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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直播的变身
演播厅里的空气闷得发黏。聚光灯从穹顶斜打下来,把舞台中央那块米白色地毯照得发烫,连带着坐在前排的观众都不自觉地扯了扯衣领。主持人小林满面堆笑地站在台侧,手里捏着提词卡,耳朵里塞着监制刚递过来的最新指令——今晚的直播收视率已经冲到了同时段第二,台里要求他把节奏再拖慢一点,多留几个广告口。
“各位观众,接下来要介绍的这位嘉宾,可能会让大家有点……措手不及。”小林故意卖了个关子,低头看了眼手卡,眉毛夸张地挑起来,“让我们有请——白石制药的白石社长!”
演播厅侧面的通道口缓缓推开,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先传了出来,笃、笃、笃,节奏不太稳,像是穿鞋的人还没习惯鞋跟的高度。紧接着,一位穿黑色西装的美女走了出来。头发是染得极匀的墨黑色,垂到肩膀,发尾微微内卷,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西装裁剪合体,可领口开得实在太低了,两团圆润的软肉从衬衫缝隙里挤出来,随着她每一步走动都在轻轻晃荡。她走路的姿势有些僵硬,肩膀绷得太紧,手臂摆动幅度过大,仿佛四肢是昨天才装上去的零件,还在磨合期。
小林迎上去,伸手想扶,被她轻轻挡开了。她站到麦克风前,深吸一口气,这一吸不要紧,西装前襟被胸口撑得更开,连坐在第三排的观众都下意识别开了目光。
“大家好,我是白石。”她开口了,声音清亮,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颤,“可能有人已经发现了——我这张脸,和资料上写的‘白石社长’完全对不上。”
她抬起手,朝身后的大屏幕指了指。屏幕上随即切出一张照片:一个头发稀疏的老男人,油亮的头皮从几缕灰白头发间露出来,下巴耷拉着松弛的皮肉,穿一件深灰色西装,站在制药公司的招牌前剪彩,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演播厅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小林把话筒凑近了些:“白石社长,您这是……化了妆?”
“不。”她摇头,头发甩起来又落下,拍在锁骨上,“照片上那个七十二岁的老头,就是我。三个月前我还是那副样子。今天站在各位面前的这个身体,是我用自家公司研发的新技术换的。”
台下哗然。小林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接上话:“您是说……变性手术?”
“比那个彻底得多。”白石转过身,面对大屏幕,“请看这段实验录像。这是我们公司内部资料,从来没有对外公开过。”
屏幕亮起来。画面里是一间密闭实验室,白瓷砖墙壁,正中央摆着一张金属台,台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看年纪四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身形瘦高,被要求脱得只剩一条短裤,全身涂满了油亮的透明液体。两名穿白色防护服的研究员站在台边,其中一个举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张AI生成的女性图像:金发、蓝眼、五官立体,身材比例夸张。
“实验对象是公司内部招募的志愿者。”白石的声音从画外传来,“AI先根据大数据生成目标外貌,再通过纳米级重构液改写细胞层面的表达。注意看——”
平板上的启动键被按下。金属台上的男人猛地弓起背,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闷哼。紧接着,他全身的皮肤开始像沸水一样翻涌,肌肉纤维一根根崩断又重组,骨骼发出压路机碾过碎石路般的声响,咔啦、咔啦、咔啦,连成一片。男人张大嘴,发出一声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尖叫,然后整个身体塌陷下去,像一摊被踩烂的肉泥,软塌塌地铺在台面上。
小林手里的提词卡掉在地上。前排有个女观众捂住了嘴。
画面里的肉块开始蠕动。先是中央隆起一个鼓包,慢慢拉长成人形轮廓,接着四肢像捏泥人一样从躯干两侧抽出来,手指一根根分叉,脚掌摊平。皮肤表面重新覆盖上一层光滑的薄膜,颜色从灰白渐渐透出肉粉色。胸口的肉团向上膨胀,腰腹向内收紧,臀部向外翘起。最诡异的是头顶,原本稀疏的灰白发根被新生的黑发顶开,发丝像快进的藤蔓一样疯狂生长,垂到肩膀才停下来。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金属台上坐起来一个女人,和白石社长此刻的模样一模一样,只是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油液,表情迷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摸了摸头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录像结束,画面切回演播厅。白石社长站在聚光灯下,领口依旧敞着,胸口因为呼吸急促而起伏得更明显了。她朝小林笑了笑,嘴角的弧度不太自然,像是还没完全掌握这块新脸皮上四十几块肌肉的用法。
“如各位所见,”她说,“这项技术能改变性别、外貌、年龄表征。造价极高,目前产量非常有限。需要特别说明的是——它不能延长寿命,细胞端粒长度没有变化。另外,副作用尚不明确,长期安全性还有待观察。”
小林总算捡回了职业素养,赶紧追问:“那您为什么亲自做这个实验?”
“为了宣传。”白石抬起手,想做个有力的手势,结果手臂挥得太猛,西装前襟跟着一荡,胸口的软肉几乎要从衬衫里跳出来。她慌忙用手按住领口,脸涨得通红,台下响起几声压抑的笑。小林赶紧侧身挡住镜头,导播适时切了个远景。
“社长,您这……身体还没适应?”
“还在练习。”她咬着牙回答,额头上沁出细汗,“女性的重心和男性完全不同,走路要重新学。还有——”她顿了顿,似乎想说“胸部重量影响平衡”,但总算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改口道,“总之,技术本身是成熟的。”
她重新站直,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开始讲纳米重构液的分子机理、AI图像匹配算法、以及未来在医疗美容领域的应用前景。可她的身体显然没打算配合。讲到激动处,她抬手比划,西装下摆跟着往上跑,露出腰侧一截白生生的皮肉;她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没踩稳,整个人晃了晃,胸口那两团东西跟着剧烈摇荡,连麦克风都收到了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后台监控室里,几个工作人员弓着身子挤在监视器前,有人低声骂了句脏话,有人捂着脸笑。导播黑着脸切了三次机位,最后干脆把镜头对准小林的后脑勺,只让白石的声音留在画外。
网络直播的弹幕区已经炸了锅。密密麻麻的评论从屏幕右侧滚过去——
“CG吧?这特效五毛不能更多。”
“制药公司骗投资的新花样,散了吧。”
“那个肉块变人的镜头,B级片水平。”
“老头变美女,下一步是不是要卖美容仪?”
“有没有人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抖胸……”
“假的,绝对是假的。真能变性我吃键盘。”
新闻推送在节目结束后不到半小时就发出去了,标题起得耸动:《制药公司社长直播变性,是科技突破还是营销骗局?》可点进去的人大多只看了开头两段就划走了。评论区最高赞的留言写着:“要真是新技术,先给自家员工用啊,找个老头来演什么戏。”底下跟了一串“哈哈哈”。
演播厅散场后,白石独自坐在化妆间里,对着镜子卸妆。棉片擦过脸颊,带走一层粉底,露出底下微微泛红的皮肤。她盯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看了很久,伸手按了按胸口,又摸了摸头发。手指穿过发丝的感觉很陌生,滑溜溜的,有点凉。
“副作用尚不明确……”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想起什么似的,掏出手机翻了翻。屏幕上是一条未读短信,发件人栏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内容只有一行字:“想试试更彻底的改造吗?免债。联系这个号码。”
她皱了皱眉,把手机扣在桌上。
与此同时,东京另一头的廉价公寓里,伊藤健太正靠在床头刷手机。他刚出院没几天,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颧骨突出,眼窝陷下去,手指划屏幕的动作慢吞吞的。那条变性直播的新闻从他眼前滚过去,他扫了两眼就划走了——他关心的不是这个。
他在找父亲和祖父的下落。
三天前,父亲伊藤健一给他发了条短信,说“去处理点事,很快回来”。祖父伊藤圭三的电话从那天起就打不通了。健太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身体去区役所查了住民票记录,又跑到父亲以前工作的日语学校问了一圈,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唯一一条线索,是父亲手机最后发出的信号定位在足立区一家挂着“金融咨询”招牌的店面附近。
健太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他不信父亲会无缘无故消失。更不信——他翻了个身,把刚才划走的新闻又找出来,重新点开那段直播回放——更不信父亲和祖父会变成视频里那种女人。他盯着屏幕里白石社长摇晃的身体看了几秒,嗤笑一声,关掉了页面。
“恶作剧。”他对着天花板说,“肯定是恶作剧。”
但第二天一早,他还是穿上外套出了门。他得去那个地址看看。
高利贷与免债AV
足立区的午后阳光被高楼切成一条条窄带,落在商店街褪色的遮阳棚上,把塑料布烤出一股旧油味。伊藤健一站在一栋贴着米黄色瓷砖的杂居楼前,抬头确认招牌上的字——“中央金融咨询”,白底黑字,字体规规矩矩,旁边还印着一行小字“当日放款·低息·无担保”。玻璃门内侧挂着半截布帘,看不清里面。他整了整和服领口,把花白头发往后拢了拢,推门进去。
迎面是一股冷气混着烟味。前台坐着个烫卷发的中年女人,指甲涂得猩红,正用计算器敲着什么。她抬眼扫了健一一下,目光在他那身深灰条纹和服和腰间系带上来回走了两遍,嘴角撇了撇,懒洋洋地朝里间一指:“商谈室,左边第三间。”
走廊窄得两人并肩就会碰肩膀,墙壁贴着廉价木纹纸,转角处摆一盆塑料绿植,叶面上积着灰。商谈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个人。那人四十岁上下,油亮的头发全部往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花衬衫领口敞着,胸口一条金链子晃来晃去。桌上摊着一份文件,他正用指节一下一下敲着计算器,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笑出一排牙:“伊藤先生,对吧?请坐请坐。”
健一在对面椅子上坐下,膝盖并得很拢。他把随身带的布包放在脚边,双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合同上。数字栏里印着一串零,他数了两遍才确认没看错——借入金额,一千二百万日元。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逾期利息,年率百分之二十九点二。
“合同您之前已经签了,”黑川把计算器转过来给他看,“上个月开始利息已经滚进本金了,现在总额是这个数。”液晶屏上跳出一千四百多万的数目。健一盯着那串数字,喉结动了动。他其实早就知道会滚到这个地步,但亲眼看见还是觉得胸闷。
“我儿子……”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健太的病,在日本治不了。医生上个月说了,要是有条件去美国那边试试新药,还有三成希望。三成。”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好像要说服自己,“光前期费用就要八百万,后面每年维持治疗还要再翻一倍。我教了二十多年书,存款就那么点,房子也抵押了……”
黑川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笔,脸上那层笑没变过,但眼神已经飘向墙上的钟。健一看出来了,把话掐短:“我听说你们这边……有个特别的还款方式。”
“哦?”黑川把笔停下来,重新看向他,这回目光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鱼贩子打量一条刚捞上来的鱼够不够肥,“您具体指哪一种?”
健一低着头,和服袖口里手指攥紧了又松开。他四十三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皱纹从眼角爬到颧骨,按理说这个年纪的人不该开这个口。可上周他去医院看健太,儿子躺在病床上,瘦得锁骨能盛水,还笑着跟他说“爸你别太拼了”。他当时站在走廊里,对着自动贩卖机红了半天眼眶。
“拍那种……录像。”健一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用身体还债。你们不是有这种业务吗。”
黑川没立刻回答。他把笔往桌上一丢,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铁皮柜前,拉开抽屉翻了翻,抽出一沓塑封过的照片和几份打印材料,回来摊在桌上。“您看看,这是我们最近做的几个案子。”照片上是一对男女,男的女的都穿着暴露,姿势不堪,但脸都打了马赛克。健一别开视线,只扫了一眼就推回去。
“免债的条件是拍几部?”他问。
“看您配合程度。”黑川用笔尖点了点合同背面空白处,“一般来说,三部片,片酬正好抵掉您现在的本息。要是效果好、片商追加,还能多给您点。当然——”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要是您愿意配合我们做点‘特殊企划’,比如和家里人一起出镜什么的,条件可以再谈。”
健一没接这个话茬。他沉默了几秒,脑子里飞速算着账:三部片子,拍完就两清。健太那边下个月就要交第一笔治疗费,时间刚好赶得上。“有年龄限制吗?”他问,“我……年纪不小了。”
黑川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点真心实意的意外:“您这算什么大年纪。上个月我们刚送走一个七十二的,拍了两部,客户反响特别好,说他‘够味’。”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这行不看岁数,看的是您肯不肯豁出去。豁得出去,八十岁也有人买。”
健一垂下眼,盯着合同上自己的签名。那个签名是三个月前签的,当时他想着只要撑到健太病情稳定就收手,利息再高也认了。可医院账单像漏水的龙头,这边拧紧了那边又渗出来,他实在没有别的路。他想起妻子离开时说的话——“你眼里只有健太,我和这个家算什么”——当时他站在玄关,一句反驳都说不出口。现在也一样。
“行。”他抬起头,“我拍。”
黑川动作很快,从抽屉里取出一式两份的补充协议,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签名栏:“这里签个字,按个手印。片酬预付一半,剩下的拍完结清。”他推过来一盒印泥,红得刺眼。健一用拇指蘸了印泥,在名字旁边按下去,指印圆圆的,像一滴血。
签完字,黑川从脚边拎上来一个银色手提箱,打开来,里面码着一沓沓万元钞,封条都没拆。“这是头款,六百万。您点一下。”健一看着那些钱,没有立刻伸手。他做了二十多年老师,每个月工资打到存折上,数字从来都是慢慢涨慢慢跌,从没见过这么多现金摆在自己面前。而且来得太快了——从进门到拿钱,前后不到四十分钟。
“你们放款都这么爽快?”他忍不住问。
黑川把箱子合上,推到他面前:“我们做的是救急生意,慢一步客户就跑了。”他站起来,拍了拍健一的肩膀,“您回去准备准备,后天下午过来,我带您去摄影棚。对了——”他像想起什么似的,从衬衫口袋里掏出手机,“您父亲那边,要不要也问一声?我们这还有个‘家族套餐’,两个人一起拍,债能减得更快。”
健一愣了一下。圭三老爷子今年七十二,瘦得跟竹竿似的,走路都打晃,怎么可能拍这种东西。“不用了,他年纪大了。”他站起来把箱子拎在手里,沉甸甸地坠着胳膊,“我自己来就行。”
出了杂居楼,太阳偏西了,商店街飘出炸鸡和烤串的味道。健一站在路边,摸出手机给父亲打电话。响了六七声才接通,那头传来圭三含含糊糊的“喂”,背景里有电视购物节目的声音。
“爸,是我。”
“哦,健一啊。你那边事情办得怎么样了?”老爷子耳朵不太好,说话声很大,震得听筒嗡嗡响。
健一攥着手机,张了张嘴,本来想直接说“我找到钱了,健太下个月能去美国”,可话到嘴边拐了个弯。“爸,我这边……可能要忙一阵子。健太那边你帮我多跑跑,医院那边要是有什么事,你先垫上,我回头给你。”他顿了顿,嗓子发紧,“你腰不好,别老骑那辆自行车了,打车去。”
“你哪来那么多钱?”圭三问。
“跟朋友借的。”健一低头看着脚边的箱子,银色的外壳映出自己花白的头发,“利息不高,慢慢还就行。”他听见父亲在那头嘟囔“朋友靠不靠得住啊”,鼻子一酸,赶紧把话头岔开:“爸,你记得按时吃药,降压药别断。冰箱里我上次买的鱼还有,你拿出来化着,别又吃便利店饭团对付。”
圭三“嗯嗯”应着,忽然问:“你声音怎么不对劲?感冒了?”
“没有。”健一仰起头,看着楼缝里那一小条灰蓝色的天,“就是这几天没睡好。爸——”他停了几秒,把涌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换成了最平常的一句,“健太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去外地出差了,过几天回来。”
“出什么差?”圭三追问,“你不是早就不在学校干了吗?”
“帮人代课,短期。”健一闭上眼,一口气把剩下的话说完,“爸,你听我说。健太那孩子命苦,摊上这个病。我要是……我要是有什么顾不上,你帮我看着他。钱的事你别操心,我这边能解决。你身体也不好,别硬撑,该找人帮忙就找人帮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圭三虽然耳朵背,人可不糊涂。他压着嗓子问:“健一,你是不是惹上什么事了?”
“没有,真没有。”健一使劲摇头,好像父亲能看见似的,“就是……就是接下来几个月可能特别忙,提前跟你说一声。”他听见自己声音抖得厉害,用指甲掐了一下掌心,“爸,你以前总说我太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这回我认准了,你别拦我。”
圭三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你从小就这样。行,我不问。但有一条——你记着家里还有老的小的,别干傻事。”
“知道了。”健一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挂了。”
他合上手机,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商店街人来人往,有人拎着超市袋子匆匆赶路,有人牵着狗在电线杆旁边转悠。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健一把箱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往车站方向走。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米黄色瓷砖楼。二楼窗户里隐约有人影晃了一下,像是黑川站在窗边往下看。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箱子的提手勒进掌心,那六百万现金沉得像六百万块石头。他想起健太小时候第一次学骑自行车,他在后面扶着后座跑得满头大汗,健太回头喊“爸你别松手”,他嘴里答应着,手早就悄悄放开了。那孩子摔了一跤,膝盖蹭破皮,坐在地上哇哇哭。他蹲下去给儿子吹伤口,说“男子汉不哭,爸在呢”。
现在他也想跟儿子说一句“爸在呢”,可这话太重了。他得先把自己卖了,才买得起这句话。
走到车站入口,健一在台阶上坐下来,把箱子搁在脚边,掏出手机翻到健太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好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他打开短信界面,打了一行字:“健太,爸这几天有事,你好好休息,按时吃饭。”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爸给你找了条路,你安心治病。”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爸在想办法。”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拎起箱子走下台阶。站台上的风灌进和服袖口,凉飕飕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黑川说后天去摄影棚,可没提在哪儿,也没给他联系方式。他摸出手机想打回去问,翻到来电记录才想起自己根本没存黑川的号码。正犹豫要不要折回去,手机先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伊藤先生,后天下午两点,地址我发您。记得穿得方便点,别穿和服来,不好脱。”
健一盯着“不好脱”三个字,胃里一阵翻涌。他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扭头看窗外飞驰而过的楼房。电车报站声响起,下一站就是健太住的医院方向。他没有下车。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健一把箱子塞进壁橱最深处,用旧棉被盖住。他坐在榻榻米上,对着矮桌上的茶杯发了好久的呆。茶杯旁边放着一张健太住院时拍的照片,儿子穿着病号服坐在床上,冲镜头比了个剪刀手,笑得眼睛弯弯的。健一拿起照片擦了擦玻璃面,放回原处。
他打开壁橱,把和服腰带解下来叠好,又翻出一件旧衬衫和一条西裤搭在椅背上。然后他坐下来,开始写一张便条,写给圭三的。写了两行觉得像遗书,撕了;又写了两行觉得太啰嗦,也撕了。最后他在便签纸上只写了一句话:“爸,冰箱冷冻室最里面那层有张存折,密码是健太生日。别告诉健太。”
他把便条折好塞进和服内兜,想着后天出门前放到父亲的信箱里。做完这些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裂纹像一条干涸的河,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想起健太小时候问他“爸,天花板上那条线是什么”,他说是房子在长个子。健太信了,还跑去跟同学炫耀“我家房子会自己长高”。
现在那孩子躺在医院里,等着钱救命。而他这个当爹的,后天就要去一个不知道在哪儿的摄影棚,脱光衣服让陌生人拍。想到这里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妻子走之前买的,洗得起了毛球,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樟脑味。
他闷声骂了一句脏话,骂的是自己。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摸过来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对了,拍之前我们会给您用点‘辅助道具’,能让您放松。别担心,不疼。”
健一盯着“辅助道具”四个字,想起白天在商谈室黑川桌上瞥见的东西——那沓塑封照片最上面一张,模特的皮肤光滑得不像真人,眼神空洞洞的,嘴角却翘着。他当时以为那是修图修过头了。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拉过被子蒙住头。被子里很黑,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他想起很多年前刚当老师那会儿,第一堂课站在讲台上,底下几十个学生齐刷刷看着他。他紧张得手心冒汗,在黑板上写自己名字时粉笔断了两截。那时候他觉得世上最难的事就是让一群半大孩子安静听讲。
现在他知道了,最难的事是让自己安静下来。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健太病好了,站在机场安检口冲他挥手,说“爸我走了啊”。他想追上去说等等,腿却迈不动。低头一看,脚上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双红色高跟鞋,鞋跟细得像钉子。他吓醒了,天还没亮,壁橱里传来老鼠啃东西的窸窣声。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熬到天亮。
粉色房间的绿色药液
健一跟着那个戴墨镜的男人穿过走廊时,脚底踩着的旧地毯散发出一股霉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怪气味。走廊两侧的墙纸剥落了好几处,露出底下发黄的水泥,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闪,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他怀里还抱着那个装满现金的箱子,手指扣着提手,指节发白。走在前面的男人一次也没回头,背心底下隆起的肌肉随着步伐一颤一颤,脖子后面剃得发青,像一块磨刀石。
“就这儿。”男人在一扇双开门前停下,门板上贴着褪色的“会议室”标牌,把手却换成了镀金的新货,跟整栋楼的破败格格不入。他推开门,侧身让健一先进去。
健一跨过门槛,整个人愣在原地。
房间很大,大得不像这种廉价写字楼里该有的格局,至少是隔壁商谈室的三倍。天花板上嵌着一整面圆形水床似的灯盘,粉红色的光均匀洒下来,把四面墙照成一种腻人的桃色。墙纸是暗粉的,上面压着玫瑰花纹,有些地方起了泡,但整体还算完整。家具不多,一张铺着玫红缎面床单的双人床摆在正中央,弹簧床垫的边角从床单下支棱出来,像骨头戳破皮肤。床对面立着三台摄像机,黑漆漆的镜头对准床铺,其中一台架在轨道上,轨道贴着墙根绕了半圈,方便从各个角度推拉。墙角堆着反光板和灯架,电线像蛇一样盘在地上,用胶带草草固定。靠门这边有一张梳妆台,镜面擦得锃亮,台上摆着几瓶没标签的乳液和一把塑料梳子,梳齿间还缠着几根金色长发。梳妆台旁边是一把折叠椅,椅背上搭着一条浴巾,上面印着某家商务酒店的标。
整个房间像泡沫经济时代那些情人旅馆的标配房间,只是更旧、更廉价,粉红色被时间磨得发灰,像隔夜的口香糖。健一注意到床脚边的地毯上有一块深色污渍,形状像被踩扁的葡萄,边缘已经干硬发黑。
“坐那儿。”墨镜男用下巴指了指床沿。
健一走过去坐下,弹簧床垫发出一声冗长的吱呀,屁股底下的填充物往两边滑开,让他陷下去一个坑。他试图挺直腰板,在陷下去的床垫上努力维持着教了二十多年书的坐姿,膝盖并拢,箱子放在脚边。墨镜男走到摄像机后面,弯腰调整了一下镜头角度,又直起身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抬眼打量健一,像在确认一件刚送来的快递。
“衣服先不用脱。”他说,语气里没什么起伏,“先把这个喝了。”
他从梳妆台抽屉里摸出一个玻璃瓶,大概眼药水大小,瓶身没有任何标签,里面装着半瓶荧光绿色的液体。他把瓶子递过来时,健一闻到一股类似消毒水和薄荷精混在一起的味道,冲得他鼻黏膜发酸。
“这是什么?”
“辅助道具。”墨镜男的回答跟短信里一模一样,“喝了能放松,拍的时候表情自然点。”
健一接过瓶子,液体在瓶壁里晃荡,挂出一层油膜似的痕迹。他盯着那绿色看了几秒。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那些念头转得飞快,像被惊了的麻雀群。他想起健太主治医生说的话,说这孩子的情况不能再拖了,化疗效果一次比一次差;想起黑川桌上那沓照片里模特光滑得不像真人的皮肤和空洞的眼神,嘴角却翘着;想起自己昨晚在枕头套的樟脑味里闷声骂的那句脏话。他想问这玩意儿有没有副作用,想问喝了之后会不会影响脑子,想问拍完之后钱是不是真的不用还了。但墨镜男已经转过身去调摄像机了,后背上肌肉绷紧又松开,像根本没打算听他的回答。
健一把瓶口凑到嘴边。绿色液体滑进喉咙时又苦又涩,像把薄荷糖和铁锈一起嚼碎了咽下去,舌头根一阵阵发麻。他呛了一口,咳嗽着把剩下半瓶灌完,胃里翻腾了几下,那股恶心从食道往上顶,他弓着腰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墨镜男回头看了一眼,说:“正常,过会儿就好了。”
健一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把空瓶放在床脚边。他等着身体出现什么反应。春药的话,应该是发热、心跳加快、头脑发昏,他教书的那些年从学生嘴里听过不少乱七八糟的传闻。但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他什么感觉也没有。胃里那股恶心渐渐平复,心跳正常,手脚没发软也没发热,连刚才被粉红色灯光晃得有点晕的脑袋都清醒得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皱纹和老年斑还在,指甲缝里有一点粉笔灰,是昨天擦黑板时留下的。什么变化都没有。
这种什么都没发生的感觉反而比任何剧烈反应都让他害怕。他开口想问,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声音挤出来干巴巴的:“可以开始了吗?我明天还有——”
“急什么。”墨镜男打断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部改装过的手机,比普通手机厚一倍,背面贴着一块黑色模块,上面有个小小的指示灯。他在屏幕上按了几下,抬起头来,墨镜片上映出健一缩在床沿的影子。“现在宣布一下,从这一刻起,你要拍的是AV女优出道作。听清楚了,是女优。”
健一没反应过来。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那句话还在转:女优?什么女优?我四十三岁的老男人,花白头发,满脸褶子,拍什么女优?他以为对方在开玩笑,那种AV行业里惯用的整蛊桥段,先吓你一跳再告诉你“逗你玩呢”。他甚至挤出一个笑,嘴角刚抬起来,身体深处突然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音像有人把一整袋大米从二楼摔到水泥地上,沉闷、巨大、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肉感,从他自己肚子里传出来的。健一低头看自己的腹部,和服腰带系得好好的,看不出什么异样。但紧接着第二声响了,比第一声更脆,像骨头在体内错位时发出的咯啦声。他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一股剧痛从脊椎底端窜上来,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钎从尾椎骨捅进去,顺着脊柱往上推。
他惨叫了一声,整个人从床沿弹起来,又重重摔回床垫上。弹簧床垫发出一声怪叫,把他弹了两下。疼痛从骨头里面往外炸,每一条骨头缝里都像有人在用砂轮打磨,先磨碎了再往一起捏。他的手指痉挛着抓住床单,玫红色的缎面被他扯出一道道褶,指甲刮过布料发出刺耳的沙沙声。他想喊“停下”,但嗓子里只能挤出断断续续的嚎叫,像被踩住脖子的野狗。
墨镜男站在摄像机后面,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举着那部改装手机对准他。手机背面的黑色模块上指示灯从红变绿,一闪一闪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甚至有点往上翘,像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电影。
健一的视野开始发黑,粉红色的灯光在眼前拉成一条条光带,又碎成无数光斑。他感觉自己的脑袋被人塞进滚筒洗衣机里,搅得脑浆都要从耳朵眼流出来。身体内部传来一连串密集的断裂声,像有人在他皮肤底下放鞭炮,噼里啪啦从胸口响到胯骨,从肩胛响到手腕。他整个人弓起来,又猛地弹开,四肢像被看不见的绳子往五个方向拽,关节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救——救命——”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已经变了调,又尖又哑,像声带被谁拧了一圈。
墨镜男按了一下手机屏幕,房间四角的音箱里突然放出震耳欲聋的音乐,是美国那种吵得要命的摇滚,电吉他嘶吼着盖过了健一的惨叫。墨镜男这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正好卡在音乐间隙里:“忍着点,第一次都这样。你算走运的,上回有个男的喝了这玩意儿直接尿了裤子。”
健一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的耳朵里嗡嗡响,骨头的碎裂声和血液奔流的声音混在一起,像站在瀑布底下。他感觉自己的脸在融化,颧骨往下塌,下巴往前伸,牙齿挤在一起又松开,舌头在嘴里被一股力量扯来扯去。头皮一阵发麻,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又像头发在被人一根根往外拔。他伸手去摸头,手抬到一半就僵住了——那只手不对劲。手指变长了,指节变细了,皮肤底下的青筋和老年斑像被橡皮擦擦掉一样淡下去,手背的皮绷紧了,透出一种光滑的肉色。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又是一阵剧痛从胸口炸开。肋骨往两边撑,胸腔里像塞进两个气球,还在不停地往里打气。和服的领口被绷开,腰带勒进肉里,他听见布料撕裂的声音,从肩膀一直裂到腰侧。他想捂住胸口,手却不听使唤地扯住了和服的衣襟,指甲(已经变得又长又亮,涂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粉红色)抓住布料用力一扯,整件和服上衣从领口到腰封被撕成两半,露出底下的皮肤。
那皮肤是白的,白得发光,胸口隆起两团沉甸甸的肉,把撕破的内衣撑得变形。健一低头看了一眼,脑子里某个角落还在冷静地分析:这不对,这不符合物理学,多出来的肉从哪来的?但下一波疼痛把他这点冷静也碾碎了。腰被勒紧,勒得他喘不上气,骨盆往两边扩,臀部的肉像发面团一样鼓起来,把和服下摆撑得绷紧,裤腰的缝线一根根崩断。他的腿变长了,也变直了,膝盖骨往里收,小腿肚鼓出圆润的弧线,脚趾在木屐里挤得生疼,鞋带啪地断了一根。
他趴在床上,脸埋进缎面床单里。床单上有一股廉价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他自己身上新冒出来的汗味,还有那绿色药液从毛孔里渗出来的薄荷似的凉气。他的背在抽搐,每一块肌肉都在重新排列,肩胛骨往里收,腰窝陷下去,脊柱的弧度变了,整个人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从里面重新捏了一遍。他咬着床单,牙齿陷进缎面布料里,嘴里尝到染料和洗涤剂的味道。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已经不像人的动静了,又尖又细,带着一种他自己从没听过的颤抖。
“行了行了,快完事了。”墨镜男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点不耐烦,“别把床单咬坏了,那条挺贵的。”
健一——不,这时候已经很难说他是健一了——把脸从床单里抬起来。粉红色的灯光照在他脸上,他眨了眨眼,睫毛扫过颧骨,又密又长,带着湿漉漉的泪。他看见自己垂在床沿外的胳膊,细白光滑,手腕上套着和服半截袖子,袖口绣的暗纹被撑得变了形。手指尖涂着粉红色的指甲油,在灯下反着光。他想说话,喉咙里滚出来的却是一串含混的呜咽,然后他发现自己连呜咽的音色都变了,又软又腻,像撒娇。
墨镜男放下手机,走过来弯腰看了看他的脸,像在菜市场挑西瓜时拍一拍听响。他吹了声口哨:“不错,挺标致的。金发碧眼,胸也够大。”他伸手把健一从床上拉起来。
健一被迫坐直,后背离开床垫时,胸口那两团肉跟着往上一弹,又沉甸甸地坠回去,扯得他肩膀往前弯。他低头看自己,和服上衣成了两片破布挂在胳膊肘上,腰封还勉强系着,但底下的内衬已经被胸撑得扣不上,露出大片白花花的皮肉和一道深沟。下半身的和服下摆撕裂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条又长又直的腿,脚上木屐只剩一只,另一只掉在床边,鞋带断口翘着。他伸手去拉衣襟,手碰到胸口时整个人一激灵——那触感太怪了,又软又沉,自己的手摸上去像在摸别人,可指尖传来的温度又分明是自己的。
“别遮了,反正待会儿也得脱。”墨镜男把改装手机揣回兜里,走到摄像机后面调了调镜头,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名字想好了吗?艺名。没有的话我帮你取一个,就叫……凯莉吧,凯莉·伊藤,日式英语,好记。”
健一——现在该叫凯莉了——张了张嘴。他脑子里还残留着一些碎片:黑板上的粉笔字、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健太小时候问他天花板裂纹的样子、枕头套上的樟脑味。但这些碎片像泡在水里的纸片,边缘越来越模糊,字迹越来越淡。他想说“我叫伊藤健一”,但舌头卷了卷,发出的是:“我的名字……凯莉?”声音又软又亮,尾音往上翘,带着一股他自己都没听过的轻快。
墨镜男笑了:“对,凯莉。记住了。”
凯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粉红色的指甲在灯下亮晶晶的。她试着握了握拳,又松开,手指灵活得让她陌生。她记得自己以前手指关节疼,阴雨天就肿,握粉笔时间长了会僵。现在那些感觉全没了,指尖敏感得能摸出缎面床单上每一道织纹。她把手贴在自己脸上,颧骨高得硌手,嘴唇又厚又软,涂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蜜粉唇膏,蹭了一手心亮片。
“行了,先试拍一段。”墨镜男把摄像机上的红灯按亮,“你站起来,走到镜头前面,转个圈。自然点,就当自己家。”
凯莉撑着床沿站起来。脚踩到地毯上时,她晃了一下——重心变了,胸口多出来的分量让她往前倾,屁股后面多出来的肉又让她往后坐,她不得不叉开腿稳住,这个姿势让撕裂的和服下摆滑到一边,大腿根露了出来。她下意识伸手去挡,手指碰到大腿内侧光滑的皮肤,又是一阵陌生的触感。她听见自己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又惊又窘,声音娇得让她自己耳朵发痒。
“别挡,手拿开。”墨镜男在镜头后面说。
凯莉把手拿开了。她站在粉红色的灯光里,金发大波浪披散在肩膀上,发梢扫过胸口裸露的皮肤,痒痒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又抬头看了一眼镜头,蓝眼睛在灯下亮得像玻璃珠子。脑子里那些碎片还在,但她已经不太确定它们是不是自己的了。她只记得自己好像急着要一笔钱,急得愿意做任何事。至于为什么急、给谁用,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看不真切。
“转圈。”墨镜男命令道。
凯莉转了一圈。裙摆飞起来,露出整条大腿和半截屁股,她听见自己咯咯笑了一声,笑声又脆又浪,在粉红色房间里撞来撞去。转完她站定,手叉在腰上,胯往一边顶出去,这个姿势她自己冒出来的,没人教。墨镜男在镜头后面比了个大拇指。
“好,就这个感觉。明天正式开拍,今天先录点素材。”他关掉摄像机,从梳妆台抽屉里又摸出一样东西,这次是个透明的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粒白色药片,“晚上睡前吃一粒,明天状态更好。”
凯莉接过袋子,指尖碰到墨镜男的手心,她没缩回去,反而多停了一秒。她低头看袋子里的药片,又抬头看墨镜男的脸,墨镜片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金发、蓝眼、厚嘴唇,领口大敞着,乳沟深得能夹住那袋药片。她歪了歪头,用那种新学会的、又软又腻的声音问:“吃了这个,明天会更漂亮吗?”
墨镜男把她的手推回去:“会更骚。”
凯莉又笑了,这次笑得肩膀直颤,胸前的肉跟着晃。她攥紧那袋药片,光着脚在地毯上蹭了蹭,脚趾涂着和手指甲一个色的粉红指甲油,在灰扑扑的地毯上格外扎眼。窗外传来楼下街道的车喇叭声,还有谁家在放电视,隐约是傍晚的新闻节目。凯莉偏头听了一耳朵,觉得那些声音都隔得很远,像在水底下听岸上的人说话。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歪着头问:“对了,我儿子……健太,他怎么样了?”
墨镜男正在收拾摄像机,头也没抬:“谁?”
凯莉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下,又滑下去了。她皱了皱眉,努力想抓住点什么,但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软绵绵的,什么都抓不住。她只记得有个很重要的人,很重要很重要,但那个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跟她什么关系,全糊成一团。她努力了几秒,然后放弃了,耸了耸肩,胸跟着晃了晃。
“算了,想不起来。”她用那种日式英语的腔调说,“不重要。”
墨镜男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翘得更高了:“对,不重要。明天早上九点,别迟到。迟到扣钱。”
凯莉点点头,把那袋药片塞进和服腰带里,弯腰捡起地上那只断了的木屐,拎在手里。她光着一只脚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冲墨镜男抛了个飞吻,嘴唇撅起来时蜜粉唇膏在灯下亮闪闪的。
“明天见,达令。”
门在她身后关上。粉红色房间里只剩下墨镜男一个人,他掏出改装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黑川的名字,发了条语音:“搞定了。那个老的已经变了,明天拍。小的那个……你看着办,反正跑不了。”
手机那头很快回了一条文字:知道了。拍完把素材发我,我发给健太看看。让他知道他爹现在什么样。
墨镜男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关了灯。粉红色房间暗下来,只有摄像机上的待机灯还亮着,一明一灭,像一只不眨眼的红眼睛。
第一次肉体改造
疼痛像退潮一样慢慢从骨头缝里撤走,留下的是一种奇怪的酥麻,像全身被蚂蚁爬过一遍。健一趴在地毯上,脸贴着粉红色长绒,那些纤维戳着他的鼻子,让他打了个喷嚏。喷嚏声从喉咙里冲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太尖了,太细了,像另一个人发出的。
他试着用手肘撑起身体。手掌按在地毯上的触感变了,掌心细嫩得几乎感觉不到毛刺,指甲在视野边缘一闪,粉红色的,亮晶晶的。健一愣了一下,把手翻过来看。手指修长,关节纤细,皮肤白得发光,指甲修成圆润的椭圆,涂着和脚趾甲一个色的甲油。他盯着这只手看了好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猛地抬起头。
面前没有镜子,但粉红色房间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廉价的金色画框,玻璃面反着光。健一从地板上爬起来,膝盖软得像踩在棉花上,身体重心完全不对,胸口沉甸甸地往下坠,腰却细得让他找不到平衡点。他踉跄了两步才站稳,结果低头一看,又踉跄了一下。
和服的领口原本严严实实地交叉在锁骨上方,现在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了,两团白花花的肉挤在衣料边缘,皮肤细嫩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他下意识伸手去拉衣领,手指碰到那团软肉的时候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那触感从指尖传到后脑勺,陌生又敏感。他猛地缩回手,可那两团肉还是颤了颤,沉甸甸地晃了两下。
“这……”健一开口,声音又细又软,尾音往上挑,像在撒娇。他捂住嘴,手指碰到嘴唇才发现,嘴唇变厚了,饱满得有点过分,指腹按上去软嘟嘟的。他使劲清了清嗓子,想发出原来那种低沉沙哑的中年男人声音,结果清出来的是一声轻飘飘的哼鸣,连咳嗽都带着股甜腻味儿。
画框玻璃映出的人影让他彻底僵住了。金色的长卷发从头顶一直铺到腰际,发尾打着旋儿,在灯光下泛着蜂蜜色的光。那张脸他完全不认识,蓝眼睛,眼窝微陷,颧骨高而窄,下巴尖得能戳破纸,嘴唇涂着和指甲一个色系的厚蜜粉唇膏,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白牙。他抬手去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抬手摸脸,手指划过的地方皮肤紧致光滑,别说皱纹和老年斑了,连一颗痣都找不到。
“伊藤健一……”他对着玻璃叫自己的名字,声音软得他自己都脸红。他低头看身体,和服腰封勒出的腰线细得离谱,胸口的衣料被撑得几乎要裂开,从侧面看那个弧度简直像塞了两个西瓜。屁股把和服下摆撑得圆鼓鼓的,走一步路布料就绷一下。
健一伸手掐了一把自己的腰,疼,是真的。他又捏了捏自己的胳膊,软绵绵的,全是皮下脂肪,一点肌肉都没有。他急了,蹲下去翻自己刚才穿的那件深色和服,想找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可翻了两下就停住了,那件和服已经小得穿不上了,袖子短了一大截,肩宽也窄了,摊在地毯上像件缩了水的旧衣服。
“到底怎么回事!”他冲着房间喊,声音尖细地在墙壁间弹来弹去。他记得自己喝了那瓶绿色的东西,然后骨头像被压路机碾过,再然后……再然后就是现在这样。他扭头去找那个墨镜男,那家伙靠在门边的墙上,手里举着改装手机,屏幕对着他,镜头亮着红点。
“你把我怎么了!”健一冲过去,脚步却因为胸前的重量而左摇右晃,跑起来像只刚学会走路的鸭子,胸脯上下颠得他不得不伸手托住。他跑到墨镜男面前,仰着头——他发现自己变矮了,原来他比这个男人高半个头,现在得仰着脖子才能瞪他——伸手去抓他的衣领,“你说话啊!”
墨镜男把手机往他脸前一晃。屏幕上是一个信息页面,最上面一行大字写着“伊藤健一”,下面一栏一栏的——
姓名:伊藤健一
性别:男 → 女
年龄:四十三 → 二十
身高:一百七十八厘米 → 一百六十八厘米
胸围:一百一十五厘米
腰围:六十厘米
臀围:一百厘米
发色:黑 → 金
发型:肩胛骨以下大波浪
健一盯着那个“女”字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他看见自己的手正揪着墨镜男的背心带子,指甲粉红,手指纤细,手背上一根汗毛都看不见。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胸前的肉又晃了晃。
“这是……这是假的吧。”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抖起来也带着那种软绵绵的尾音,像在撒娇,“你那个手机,你那个什么APP,能改信息?改个信息就能把人变成这样?”
墨镜男把手机收回去,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嘴角翘得老高:“你自己摸摸看,假不假?”
健一咬着嘴唇,厚墩墩的嘴唇被牙齿一压就陷下去一块。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然后伸手,非常慢地,把和服领口拉开了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又赶紧合上。那一瞬间他看清了,两团白肉沉甸甸地坠着,顶端的皮肤颜色浅淡,粉粉的,和他以前在杂志上……不,他以前从来没仔细看过这种部位,他一个四十三岁的男人,教了一辈子书,和妻子分居多年,这方面的事早就不想了。
可现在那东西长在他自己身上。
“我……”他张了张嘴,蓝眼睛眨了两下,睫毛又长又密,扇起来带风,“我儿子呢?健太呢?他知道这事吗?”
墨镜男歪了歪头,像在听什么好笑的事:“你儿子?你刚想起来?”
健一被这一问噎住了。刚想起来?他刚才确实有一瞬间想不起来自己儿子叫什么,脑子里只剩一团模糊的、很重要的东西。可现在他使劲想,健太的脸又慢慢浮出来了,苍白的小脸,化疗之后头发掉光了又长出来一层薄薄的短茬,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他记得健太小时候发烧,他整夜守在床边换毛巾,那是他这辈子最怕的一夜。
“我当然记得我儿子!”健一的声音拔高了,尖得有点刺耳,“他身体不好,治病要钱,我才来这里的!你们说拍那个……拍完就免债——”
“免,当然免。”墨镜男打断他,慢悠悠地走到摄像机旁边,调整了一下三脚架的角度,“不过你现在这样,拍出来的东西可就不一样了。”
健一没听懂,或者他听懂了但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自己的胸,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记得自己四十三年的人生,记得每天早上对着镜子梳那头花白的头发,记得和服要穿得整整齐齐,领口不能歪,腰带要打在正中间。可现在他低头看,腰带歪了,和服领口敞着,露出大片锁骨,头发从肩膀滑下来挡住视线,金灿灿的,发梢扫在手臂上痒痒的。
“你……你把我变回去。”他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硬起来,可声音软得像在求人,“钱我不借了,你把我变回去,我回家,我……”
墨镜男没理他,对着手机“啧”了一声,眉头皱起来。他把屏幕又转向健一:“你自己看。”
健一凑过去,看见屏幕上还是他的信息页面,但最底下多了一行红字,一闪一闪的——“面部匹配度不足,追加设定中。”他还没反应过来“追加设定”是什么意思,墨镜男就开口了:“身体是变了,但这张脸……怎么说呢,骚是够骚了,可还差点意思。”
健一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床沿上,整个人坐了下去,胸前的肉跟着弹了两下。他慌忙用手臂挡住胸口,瞪着眼睛问:“你又要干什么?”
“别紧张。”墨镜男蹲下来,和他平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墨镜片上,两个白点,“就是让你这张脸也跟上身体。你也不想顶着张男人的脸穿女装吧?那多不搭。”
“我没想穿女装!”健一喊,声音尖得自己都嫌吵,“是你把我变成这样的!你把我变回去!马上!”
墨镜男叹了口气,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行行行,你先别吵。我问你,你儿子治病要多少钱?”
健一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几幢房子对吧?你借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你现在就算变回去,钱也还不上了。但你要是配合,拍完该拍的东西,债一笔勾销,你儿子该治病治病,你该回家回家。”墨镜男把手机在他面前晃了晃,“我就追加一个设定,让你这张脸和身体配套。配套完了,咱们好开机。”
健一盯着那部手机,屏幕上的红字还在闪。他想起健太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自己签合同时手抖得握不住笔,想起给老父亲圭三打电话时老头子在电话那头说“你声音怎么不对,是不是出事了”。他咬了咬牙,厚嘴唇被咬得发白。
“追加设定……会把我变成什么样?”
墨镜男笑了:“你身体都这样了,脸还能差到哪去?就是让你好看点,上镜。”
健一闭了闭眼。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健太,为了儿子能出国治病,为了把那个家撑下去。他睁开眼,蓝眼珠里有点湿,但没掉出来:“你加吧。加完赶紧拍,拍完让我走。”
墨镜男没再废话,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点了什么。健一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热,像有人拿热毛巾敷在他整张脸上,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重新排列,颧骨微微往上提,下颌线收紧,眼皮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然后嘴唇上多了一层凉飕飕的触感,像有人拿刷子给他涂了什么东西。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热感退去后,健一抬手摸脸,摸到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轮廓,颧骨高而窄,下巴尖得他有点不习惯,嘴唇厚墩墩地往外翻着,手指一碰就陷下去。他扭头看画框玻璃,映出来的那张脸和刚才又不一样了,眉眼更挑,嘴唇更嘟,整张脸像被人拿笔重新描了一遍,每个线条都往“骚”字上靠。
“行了。”墨镜男站起来,拍了拍手,“现在身体和脸配套了。开机之前你先熟悉熟悉,走两步我看看。”
健一扶着床沿站起来,膝盖还是软的。他试着迈了一步,胸前的肉晃得他头晕,和服下摆缠在腿上,他不得不伸手提了一下,结果腰封一松,领口又往下滑了一截,整个肩膀都露出来了。他手忙脚乱地去拉,墨镜男在旁边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健一瞪他,可瞪人的表情配上那张脸,怎么看都像在抛媚眼。
“我笑你走路像只企鹅。”墨镜男把摄像机打开,红灯亮起来,“行了,先拍一段试镜的。你就坐床上,把和服领口再拉开点,对,再拉点,别捂那么紧,你又不是没长那两坨肉。”
健一的脸烧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脸红是什么样,但肯定很难看。他想骂人,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想起健太,想起那笔债,想起自己站在高利贷公司里说“拍AV免债是吧”时那副破罐破摔的嘴脸。他闭着眼把领口往下扯了扯,露出更多的胸口。
“这样……行了吧。”
墨镜男对着摄像机取景框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行,太行了。来,冲镜头笑一个,用你那个新嗓子说句‘欢迎光临’。”
健一攥着和服袖口,指甲掐进掌心里。他对着镜头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又软又腻:“欢迎……光临。”
说完他就把脸扭到一边去了,金发遮住了半张脸,他不知道自己在哭还是在生气,只觉得眼眶热热的,鼻子发酸。他听见墨镜男按了停止键,然后手机响了一声,是消息提示。
“黑川说素材不错。”墨镜男收起手机,拎起摄像机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头,“对了,明天早上九点,这间房,正式开机。你今晚就在这睡吧,隔壁有淋浴,自己洗洗干净。哦,还有——”
他指了指健一的和服腰带:“那袋药片,记得吃。黑川说了,一天一粒,不吃的话……你儿子那边可能就出点什么事。”
门关上了。健一一个人坐在粉红色大床上,胸前的肉沉甸甸地坠着,金发铺了满床。他伸手摸进腰带里,摸到那袋硬邦邦的药片,塑料包装哗啦响了一声。他攥着那袋药片,攥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看了看画框玻璃里那张陌生的脸。
他慢慢躺下去,侧着身子蜷起来,膝盖顶到胸口,那两团肉挤在一起,软绵绵地贴着大腿。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新换的,有洗衣粉的味儿。他想健太,想圭三老爷子,想自己那间堆满教案的书房,想每天早上那把梳齿都磨圆了的旧梳子。想着想着,脑子又糊起来了,像有人往他脑子里灌温水,越灌越满,越灌越慢。
他打了个哈欠,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把枕头洇湿了一小块。手里那袋药片硌着掌心,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早上吃一粒,就一粒,为了健太。
窗外街道上传来收垃圾的车声,还有谁家在放深夜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健一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些,金发盖住了整个脑袋,只露出两只涂着粉红甲油的脚,一只穿着木屐,一只光着,脚趾头蜷了蜷。
美式婊子脸与情绪镇定
健一还没来得及把那袋药片塞回腰带里,墨镜男的去而复返就把他从半梦半醒之间硬生生拽了出来。门被推开时带进来一股走廊里的冷气,混着那人身上古龙水和烟草混杂的味道。墨镜男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举着那部改装过的手机,屏幕亮得刺眼。
“差点忘了正事。”墨镜男走回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蜷在床上的健一。他歪了歪头,墨镜片上映出健一那张金发环绕的、还带着泪痕的年轻面庞,嘴角一咧,“黑川说了,身体改完了,脸还不行。你那张脸太——怎么说呢,太日本良家妇女了。不够骚。”
健一撑着床垫坐起来,和服前襟松垮垮地敞着,胸口那两团新长出来的肉几乎要从衣领里溢出来。他下意识抬手拢了拢衣襟,可手一碰上去就摸到一片滑腻柔软的皮肤,指尖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来。“你们到底要干什么……”他的声音哑着,带着哭过的鼻音,可那嗓音已经彻底不属于他了,清亮、甜腻,尾音往上扬,怎么听都像是在撒娇。
“补个设定。”墨镜男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了几下,手指点得飞快,“面部特征——美式预设,婊子款。瞳孔颜色,蓝。颧骨,高。嘴唇,厚大。唇色,蜜粉。”他每念一项,屏幕上就弹出一个确认框,拇指一按,叮的一声轻响。
健一慌了,他从床上弹起来,赤着的脚踩在地毯上,一只木屐歪在床脚根本顾不上穿。“等一下!什么美式——什么婊子——我不要!”他伸手想去抢手机,可那具新身体根本不听使唤,胸前的重量让他重心往前倾,踉跄了一步差点栽进墨镜男怀里。墨镜男侧身一让,顺手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健一就跌坐回床沿,屁股底下的弹簧嘎吱一声惨叫。
“妆容——美式预设,婊子款。”墨镜男念完最后一项,拇指悬在确认键上,低头看了健一一眼,“别怪我啊,黑川说要卖得好,脸是第一关。你这张脸现在像什么?像乡下温泉旅馆老板娘。谁要看你啊。”
“我说了不要——”健一吼到一半,屏幕叮地响了。
第二次剧痛来得比第一次更刁钻。第一次是整个身体像被扔进搅拌机,骨头碾碎、皮肉重塑,疼得他什么都顾不上想。这回不一样,这回疼的地方全集中在脑袋上。脸颊骨像是被人从里面往外撬,颧骨底下有东西顶起来,撑得眼皮都跟着绷紧。鼻梁骨咔咔响了两声,他感觉到鼻尖在往前拉,软骨一节一节地抻长。嘴唇先是发麻,然后像被灌了什么东西,从内侧往外鼓,厚墩墩地翻出来,上下唇碰在一起时有种陌生的饱满感。
他双手捂住脸,指尖摸到颧骨突出的弧度,那两块骨头高得离谱,把眼窝衬得深陷下去,像被人从两侧用力捏过。眉骨上方贴着什么细长的东西,像是画上去的,又像是长在皮肉里的,顺着眼睑边缘延伸出去。眼眶周围热热的,有颜料在渗进皮肤——粉色的,浅棕色的,顺着眼窝的轮廓晕开。他感觉到睫毛在变长变浓,每一根都像被什么东西裹住了,沉甸甸地往上翘。
“唔——啊——”他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声音,闷在掌心里。骨头粉碎的感觉从颧骨蔓延到下颌,下巴尖在收窄,腮帮子上的肉在缩,整张脸的轮廓被看不见的手重新捏了一遍。他疼得蜷起脚趾,一只脚踩着木屐,另一只光脚在地毯上蹭出沙沙的响声。整个过程大概只有十几秒,可每一秒都漫长得像被人按住了脑袋往墙上撞。
疼痛退潮的时候,他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金发铺了满床。他不敢抬头,两只手还捂着脸,指尖底下能感觉到完全陌生的骨相——高耸的颧骨、窄小的下巴、厚实饱满的嘴唇,上下唇之间有一道浅浅的沟,碰一下就有种说不出的麻痒。他试着松开一只手,摸到自己的鼻梁,那高度让他心里一凉。再摸到眼窝,指尖陷进深深的凹陷里,眼眶周围一圈都是湿的,眼线液还没干透。
“行了,别捂了。”墨镜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看看。”
健一从指缝里看见一面递过来的镜子,塑料边框,巴掌大,大概是化妆间里随手拿的。他不想接,可墨镜男把镜子往他手里一塞,他只能攥着。镜子背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美少女贴纸,边角翘起来,粘着灰。
他深吸一口气,把镜子翻过来。
镜子里是一张他这辈子都没见过、也从来没想过会出现在自己脸上的面孔。金发大波浪从两侧垂下来,衬得那张脸又小又尖。颧骨高得能在上面搁东西,两颊凹进去,腮红从颧骨最高处斜着往下扫,粉色的,亮晶晶的,一直延伸到耳根。眉毛被修成利落的拱形,眉峰挑得高高的,眉尾收得细细的。眼睛——他盯着那双眼睛,蓝色的,蓝得像洗涤剂瓶子上的标签,浓密的假睫毛从眼皮上翘起来,在镜面上投下细密的阴影。眼线从内眼角一路拉到外眼角,往上挑了个小钩,粉色的眼影铺满整个眼窝,浅棕色的修容粉打在眼窝凹陷处,把那双蓝眼睛衬得又大又深。
嘴唇——他盯着那两片嘴唇,厚墩墩地翻在外面,蜜粉色的唇彩涂得饱满,唇峰上还点了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他试着抿了抿嘴,两片嘴唇碰在一起时发出轻微的“啵”声,像开了瓶汽水。下颌线条利落,下巴尖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脖子细长,没有喉结,平滑得让他心慌。
“这——这什么啊!”他一开口,声音又尖又亮,尾音往上飘,带着股说不出的做作劲儿,像美国电影里那种在商场里大呼小叫的金发女人。他自己被这声音吓了一跳,镜子差点脱手,“快、快给我变回去!这什么脸啊!我原来那张——”
“变不回去了。”墨镜男收起手机,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松,“设定一旦写入就覆盖原数据,你以为打游戏呢还能读档?再说你这张脸多好,去六本木站街上,一小时能接五个。”
健一攥着镜子,手指头在塑料边框上捏得发白。他想骂人,想跳起来把镜子摔到墨镜男脸上,想揪着他领子问你们到底对我做了什么——可他张开嘴,那两片厚嘴唇一碰,发出的声音软绵绵的,连他自己听着都像是在跟人调情。“你、你们这是犯罪——我要报警——”
“报呗。”墨镜男耸了耸肩,往门口走,“你手机在哪儿?哦对,你东西全在更衣室柜子里,手机钱包钥匙,等你拍完第一支片子还你。不过你要是现在想走,门在那边,走廊尽头左拐电梯。走出去之后你儿子那笔债该多少还是多少,他下个月要做的那什么——质子治疗?还是免疫疗法来着——你自己算算钱够不够。”
健一的脚钉在原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和服底下那具身体年轻得不像话,胸口那两团肉把衣料撑得满满当当,腰被腰带勒得细细的,屁股圆鼓鼓地坐在床沿上,大腿从和服下摆里伸出来,皮肤光滑得连个毛孔都看不见。他的手——他翻过来看掌心——手指细长,指甲上涂着粉红色的甲油,亮晶晶的,跟他以前在女学生手上见过的那种一模一样。他以前最烦学生涂指甲油来上课,觉得不像话。
“我……”他张了张嘴,厚嘴唇碰了两下,“我儿子……健太他……”
“对喽。”墨镜男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把上,“想明白就好。黑川说了,你这人识时务,就是得有人帮你把弯儿转过来。”
他掏出手机又按了一下,屏幕亮了,上面弹出一个对话框,健一眼尖,看见上面写着“情绪镇定”四个字,底下有个开关一样的东西,现在是灰色的。
“哦对,黑川还说了,你情绪太激动,影响拍摄效率。给你开个功能。”墨镜男拇指在屏幕上一点,那个开关变成了绿色。
健一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功能”,就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像有人拿了一根极细的针,从他后脑勺扎进去,把一团乱糟糟的、热烘烘的东西整个儿挑了出来。刚才还在胸腔里翻腾的愤怒、羞耻、恐惧,像被浇了一盆冰水,滋啦一声全灭了。他坐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镜子,心跳从擂鼓一样的速度慢下来,越来越慢,越来越稳,最后变得跟看报纸时差不多。他低头看了看镜子里那张美式婊子脸,心里居然没什么波动了,就像在看别人的照片。
“……怎么回事。”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个尖亮做作的调子,可语气平得跟念课文似的,“我刚才明明很生气。”
“情绪镇定嘛。”墨镜男把手机揣回兜里,“黑川说你这人意志力太强,不压一压不好办事。现在感觉怎么样?”
健一想了想。他试着去回忆刚才那种暴怒的感觉,像伸手去够一个已经飘远的气球,够不着了。脑子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被改造成了女人,被改造成了这张脸,接下来要拍AV,为了儿子的治疗费。逻辑链条完整,因果关系明确,可情绪就是跟不上去。他觉得自己应该哭,眼眶却是干的;应该发抖,手却稳稳当当地攥着镜子。
“挺……清楚的。”他说,自己也觉得这回答怪怪的,“脑子清楚多了。”
“那就好。”墨镜男拍了拍手,“行,今晚就这样,明天早上九点,记住了。”
他转身要走,健一叫住他:“等一下。”
墨镜男回头。
“你刚才说……另一个老头?”健一听见自己用那个甜腻腻的嗓子问出这句话,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像隔着厚棉被被人戳了一指头,“什么意思?还有别人?”
墨镜男乐了,嘴角咧到耳根:“哟,这就开始关心同事了?黑川说还有个老头跟你一块儿签的合同,今晚也送过来改造。怎么,你认识?”
健一脑子里浮出圭三老爷子的脸,白发稀疏,背有点驼,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和服,每天早上坐在廊下喝茶看报。他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我父亲,可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不认识。随便问问。”
“行吧。”墨镜男挥挥手走了,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
健一坐在床上,把镜子翻过来扣在床单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粉红粉红的,亮晶晶的。他试着把手指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不疼,或者说疼的感觉传到脑子里就淡了,像隔着水听岸上的声音。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面穿衣镜前,镜子里那个金发蓝眼的女人也跟着站起来。和服前襟敞着,胸口那道沟深得能夹住一支笔,腰细得他两只手就能圈过来,屁股把和服下摆撑出一个圆润的弧度,大腿从开衩处露出来,白白嫩嫩的。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抬手摸脸。颧骨高耸,嘴唇厚实,眼影腮红一样不少。他侧了侧脸,看见耳垂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对小孔,像是打过耳洞的痕迹。
这时他脑子里又响起一个声音,跟刚才墨镜男手机里那个电子提示音一模一样,只不过这回直接响在耳朵里,像有人贴着他耳根说话:“部分功能已解锁。性格修改功能可用。当前抵抗值:七十。语音模块:英语适配率低,建议使用日式英语短句以提高适配进度。”
健一眨了眨那双蓝眼睛,浓密的假睫毛上下扇了扇。“英语适配……”他嘟囔了一句,然后鬼使神差地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开了口,“哈——喽——艾姆——凯莉——?”
话一出口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他当了二十多年日语老师,最恨的就是学生把英语念成这种黏糊糊的、每个音节都拖着日语音调的鬼样子。哈喽,艾姆,凯莉——每个词都像在舌头上抹了层糖浆,又甜又腻,尾音全往上飘,跟演歌似的。他以前在课堂上纠正过无数遍,说你们要么好好念要么别说,别糟蹋人家语言。
可现在他对着镜子,看着那张美式婊子脸,嘴里蹦出来的全是这种他最讨厌的腔调。“迈——内姆——伊兹——凯莉——!”他甚至自动把名字改成了凯莉,舌头一卷就出来了,顺溜得让他自己都愣住。
“语音模块适配中。”耳朵里的提示音又响了,“建议持续使用日式英语以加速适配。”
健一——或者说凯莉——对着镜子咧了咧嘴,那两片厚嘴唇往两边一扯,露出白生生的牙。他试着做了个飞吻的动作,嘴唇嘬起来又松开,啵的一声轻响。镜子里那个金发女人冲他抛了个媚眼,眼线尾巴往上挑着,蓝眼珠在灯光底下亮得跟玻璃珠子似的。
“奥——买——嘎——”他捂着嘴,自己被自己惊到了。这什么鬼发音,这什么鬼脸,他一个四十三岁的日语老师,现在满嘴跑日式英语,顶着一张美式婊子脸,胸大得低头看不见脚尖,屁股翘得能顶起一瓶汽水。
可奇怪的是,他居然没觉得多难过。情绪镇定像一层厚毯子裹着他,底下什么火苗都蹿不上来。他知道自己该恨,该恼,该想办法逃出去,可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健太的治疗费够了,老爷子那边应该也有安排,明天拍就拍吧,拍完拿钱走人。
他打了个哈欠,厚嘴唇张得大大的,露出嗓子眼。困劲儿来得又快又猛,跟被人敲了闷棍似的。他趿拉着那只木屐走到床边,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地毯上,脚趾头蜷了蜷。躺下去的时候,胸口那两团肉先碰到床垫,软绵绵地陷进去,然后整个人才跟着倒下去。金发铺了满枕头,有几缕粘在嘴角的唇彩上,他伸手拨开,指尖蹭到一片黏糊糊的蜜粉色。
“凯莉——古德——奈特——”他对着天花板嘟囔了一句,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又说了日式英语,说完把脸往枕头里一埋,屁股撅起来顶着和服下摆,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隔壁房间传来一阵响动,像是有人被按在床上,床板咯吱咯吱地叫唤,然后是一个苍老的男声在喊“干什么干什么”,喊到一半变成了一声尖细的惊叫,又脆又亮,跟小姑娘踩了猫尾巴似的。再然后是一连串含含糊糊的骂人话,声音越来越软,越来越黏,最后变成一串意义不明的哼哼。
凯莉在睡梦里翻了个身,一条光裸的大腿从和服开衩里伸出来,架在枕头上。她嘟了嘟厚嘴唇,嘴里含含糊糊地蹦出几个词:“达令——?”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在撒娇。
走廊尽头的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一楼,墨镜男掏出手机给黑川发了条消息:两个都搞定了,明天九点,先拍老的还是小的?黑川秒回:一起拍,让她们争。墨镜男咧嘴一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夜色里。
父亲圭三被叫来
凯莉是被一阵尖叫声吵醒的。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有人拿指甲刮玻璃,中间还夹着含混不清的骂骂咧咧,从隔壁房间穿透薄墙传过来。她迷迷糊糊抬起头,金发糊了满脸,嘴角挂着一道亮晶晶的口水痕,蜜粉唇彩蹭到了枕头上。她眨了眨蓝眼睛,脑子像泡在温水里,半天想不起自己在哪儿。胸口的重量压得她胸闷,她拿手推了推那两团肉,软得跟发好的面团似的,推左边右边歪,推右边左边歪。
“哇特——?”她嘟囔了一声,日式英语脱口而出,自己都没察觉。
隔壁又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床架挪动的声音,还有男人低沉的呵斥。凯莉慢吞吞地支起上半身,和服前襟大敞着,一边乳房从领口滑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没什么反应地拿手指头戳了戳乳尖。情绪镇定的余韵还在,她脑子里转的念头是:去看看老爷子到了没。
她光着一只脚踩在地毯上,另一只木屐趿拉着,扶着墙往门口挪。胸太大,重心前倾,走路得往后仰着点儿,屁股撅着保持平衡,那架势活像踩高跷。走廊灯惨白,照得她金发发亮,她走到隔壁房门口,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她刚想推,门从里面被猛地拽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撞了出来,差点跟她撞个满怀。
“呀啊——!”
对方先叫了。凯莉被这声尖叫震得往后一仰,后背撞在走廊墙上,两团胸晃了三晃。
面前站着一个黑皮肤的女高中生。校服衬衫白底蓝条,扣子绷得紧紧的,胸口撑出一个夸张的弧度,领口那里露出一截豹纹布料,明显是比基尼硬塞进去的。衬衫下摆短得遮不住腰,肚脐眼露在外面,下面一条深蓝百褶裙,裙腰被屁股撑得往上缩,大腿根儿都快包不住了。脚上踩着一双跟高得吓人的厚底高跟鞋,鞋面是亮闪闪的豹纹,跟她那比基尼一个花色。头发扎成两根金色双马尾,垂到腰那里,发尾拿皮筋勒得紧紧的,一甩头就啪啪打脸。脸小,眼睛大,眼线画得又黑又粗,睫毛跟苍蝇腿似的,茶色瞳仁滴溜溜转,嘴唇涂得白花花的,是那种日式辣妹爱用的浓厚唇蜜,油亮油亮。
这黑皮辣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捂在胸口,指头上套着亮片美甲,长长的甲片弯成钩子。她看见凯莉,先是一愣,然后茶色眼珠子从上到下扫了一遍,落在凯莉敞开的和服领口上,嘴巴张成圆形。
“你……你谁啊?”黑皮辣妹开口,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一股子涩谷街头的不良味儿,尾音往上挑,“怎么穿成这样在走廊晃?这我家达令的场子!”
凯莉盯着她看了三秒。那张脸虽然黑了三度,颧骨上的肉虽然紧得跟十八岁似的,可那鼻梁的弧度,那眼角的走势,那说话时左边嘴角先往上翘的毛病——她太熟了。她教了二十年书,每年过年回老家,这张脸就坐在她对面喝屠苏酒。
“爸……爸?”凯莉的日式英语卡在嗓子眼里。
黑皮辣妹猛地瞪大眼,茶色瞳仁差点掉出来。她往前凑了一步,双马尾甩到胸前,胸脯差点撞上凯莉的胸。“你叫谁爸呢?我他妈十八!”她拿涂了亮片指甲的手指头戳了戳自己胸口,豹纹比基尼带子从衬衫领口滑出来一截,“看清楚,辣妹,纯的,涩谷系,今儿刚做的美甲!”
“伊藤圭三。”凯莉说。她脑子里那层镇定毯子底下终于拱出点儿别的东西,嗓子发紧,“你左屁股上有块胎记,指甲盖大,棕色的。你喝多了就唱北岛三郎,跑调跑得厉害。你去年冬天摔了一跤,门牙磕掉半颗,补的牙颜色跟旁边的不一样,你自己老拿舌头舔。”
黑皮辣妹的动作僵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头碰到厚厚的白色唇蜜,蹭了一指头亮晶晶的油。她把手指头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皱起鼻子,那表情跟她当年闻到假酒时一模一样。
“我操。”她说,声音小了下去,涩谷辣妹的腔调还在,可底下的东西变了,“健一?你咋变成美国大妞了?那金毛,那蓝眼珠子,那嘴——”她拿手比划了一下凯莉的厚嘴唇,“你去做手术了?你哪来的钱?你欠一屁股债你——”
“你照照镜子。”凯莉指了指走廊墙上的消防栓玻璃。
黑皮辣妹扭过头去。消防栓玻璃模模糊糊映出一张晒得黑里透红的小脸,两根金马尾戳在脑袋两边,校服衬衫底下豹纹比基尼撑得快要炸开。她抬起手,玻璃里的辣妹也抬起手,亮片指甲在暗光里一闪。她张开嘴,玻璃里的辣妹也张开嘴,白色唇蜜拉出一条细细的丝。
“啊啊啊啊——!”
这声叫比刚才那声还尖,还长,还拐弯,活像有人拿电钻钻她的屁股。她原地蹦了一下,高跟鞋在瓷砖地上磕出清脆的响,胸脯跟着上下颠,豹纹比基尼终于从衬衫领口整个滑出来,挂在胳膊上晃荡。她赶紧伸手去拽,拽上去这边滑下来那边,手忙脚乱,双马尾甩来甩去抽自己的脸。
“我七十二了!我七十二了!”她一边拽比基尼一边喊,“我早上还拄拐呢!我膝盖疼得蹲不下去!这啥玩意儿啊这是——”
“伊藤圭三,性别男变女,年龄七十二变十八。”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黑川靠在门框上,花衬衫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露出胸毛和一条金链子。他手里转着那个改装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据。他走过来,油头在灯底下反光,嘴角那抹笑跟挑西瓜似的,拍一拍听个响。
“身高一百七十变一百四十五,胸围一百二十,腰五十五,臀一百一十。发色白变金,肤色白变茶,发型双马尾。”他念完,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两人看,“喏,伊藤圭三,你儿子把你抵给我了。欠款连本带利,你孙子那病是个无底洞,健一签了字,拿你顶账。现在你俩都是我AV部门的演员,明天开拍。”
黑皮辣妹——伊藤圭三——张着嘴,白色唇蜜在嘴角积了一小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亮片指甲,指头又短又粗,肉乎乎的,跟她七十二岁那双干枯的手完全两回事。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腰,手一掐就陷进去,软得跟棉花糖似的,腰细得她两只手差点圈过来。屁股往后一撅,百褶裙绷得死紧,隔着裙子都能摸出那两瓣肉的形状,又圆又翘。
“我……我这……”她声音小了下去,涩谷腔还在,可底气没了,“我这胸咋这么大?我原来那玩意儿都缩成葡萄干了,这——”她拿手托了托胸口,豹纹比基尼根本兜不住,肉从四面八方往外溢,“这得有一百二?我扛着这玩意儿咋走路啊?”
凯莉站在旁边,看着她爸托着自己那对巨乳发愣,心里那层镇定毯子底下又翻上来一股子酸。她认得那表情——她爸当年站机床前头算零件公差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又认真又发懵,跟脑子不够用似的。
“爸。”凯莉开口,日式英语的腔调自动往外冒,“你冷静一下,咱们先——”
“谁是你爸!”圭三猛地扭头,双马尾啪地甩在凯莉胸口,马尾梢扫过凯莉的乳尖,凯莉一个激灵往后缩了缩。圭三拿手指头戳着凯莉的胸口,戳一下凯莉的胸晃一下,“你管谁叫爸呢!我十八!我辣妹!你瞅瞅你那样儿,金毛大波浪,蓝眼珠子,嘴唇厚得跟香肠似的,你才像他妈四十三的!”
“你刚才还叫我健一。”
“我……我那是口误!”圭三梗着脖子,茶色眼珠子转了半天,底气越来越不足,声音越来越小,“我……我可能……我脑子让门挤了……”
黑川在旁边笑出了声,拿手机对着两人录了一段。“行了行了,认亲环节我剪掉了,不好看。”他抬手招了招,“进来,你俩都进来。APP还有追加设定没做完呢。”
圭三脚底下钉了钉子似的,不肯动。她拿手拽着百褶裙下摆,往下扯了扯,可裙子太短,怎么扯都露着大腿根儿。她又去拽衬衫领口,比基尼带子挂在胳膊上,她拽上来这边滑那边,手忙脚乱,嘴里嘟囔着“这啥破衣服”“勒死我了”“胸大得喘不过气”。凯莉伸手拽了她一把,圭三被拽得一个趔趄,高跟鞋咔咔响了两声,整个人撞进凯莉怀里,两张脸差点贴一块儿。圭三的白色唇蜜蹭到凯莉的下巴上,凯莉的蜜粉唇彩蹭到圭三的鼻尖上,两人同时往后仰。
“你身上咋这味儿?”圭三皱起鼻子,拿手扇了扇,“甜了吧唧的,跟糖水罐头似的。”
“你身上还一股子晒黑油味儿呢。”凯莉回了一句。
“我这叫美黑,你懂个屁。”圭三翻了个白眼,可翻到一半停住了,拿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我咋还知道美黑呢?我以前最烦这玩意儿,说黑不溜秋的不好找对象……”
黑川已经进了房间,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亮着。他冲两人勾了勾手指头。“圭三,过来。你部分还没走完流程。”
圭三站在原地,两条腿拧了拧。她回头看了凯莉一眼,茶色瞳仁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以前过年喝多了要跟凯莉说“你妈走得早,爸对不住你”时候的眼神。可那眼神只闪了一瞬,她抬手拨了拨双马尾,指甲上的亮片晃出一道白光,嘴里又冒出一句:“行吧行吧,达令叫我呢,磨叽啥。”
她自己先迈步了。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儿,可那屁股一扭一扭的,百褶裙下摆跟着甩,豹纹比基尼在衬衫底下若隐若现。凯莉跟在后头,胸太大,走两步就得扶一下墙,和服下摆裹着腿迈不开步,她干脆把下摆撩起来掖进腰带里,露出一截光溜溜的大腿,心想反正都这样了。
圭三进了屋,往粉色沙发上一坐,屁股刚沾垫子就弹起来,拿手摸了摸沙发面。“这啥料子啊,滑不溜丢的,跟丝绸似的。”她又坐回去,这回拿手按了按,整个人陷进去,胸口的肉堆在沙发扶手上,她低头看了看,拿手托了托,“哎,你说这要是真的该多好,我十八那会儿要长这样,我早嫁电影明星了。”
“你十八那会儿还没电影明星呢。”凯莉在她旁边坐下,和服下摆散开,两条光腿交叠着。
“你少跟我抬杠。”圭三拿胳膊肘怼了她一下,怼在凯莉胸侧,软绵绵弹回来,圭三愣了一下,又怼了一下,这回使了点儿劲,凯莉的胸晃了晃。“嘿,这玩意儿真好玩儿。”
“爸!”
“叫谁爸呢!我十八!”圭三嘴上这么说,手却缩回去了,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十根指头并拢,亮片指甲在灯底下亮闪闪的。那姿势跟她当年在机床前头等活儿时候一模一样,腰板挺直,坐得板板正正。
黑川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圭三。“追加设定,面部日式预设辣妹,茶色瞳孔,白色浓厚唇色,日式辣妹妆。性格部分可修改,抵抗值五十。”他抬眼看了看圭三,“你这抵抗值比你儿子低多了,省事。”
“啥叫抵抗值?”圭三凑过去看屏幕,双马尾垂下来扫到黑川手上,黑川拿手指头拨开。
“就是你不听话的程度。你儿子一开始七十,你五十。你比他容易改。”黑川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智力降低,语音日语辣妹,贞操观念低,性欲极大——点确认。”
圭三还没反应过来“性欲极大”是啥意思,手机屏幕闪了一下,她整个人抖了抖,像打了个冷战。然后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头发,茶色眼珠子转了转,嘴里冒出一句:“哎——这妆不错啊,比我自个儿画的强多了。这唇蜜啥色号的?回头我也买一支。”
她说着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面落地镜前头,左扭扭右扭扭,拿手拨了拨双马尾,又翘起一根手指头看美甲。“这甲片贴得真结实,抠都抠不动。”她拿指甲刮了刮甲片边缘,又弯腰撅屁股看镜子里的自己,百褶裙往上缩,露出大半截黑里透红的屁股蛋子,豹纹比基尼的带子勒在肉里。“哎你说我这样儿能上杂志不?涩谷街头抓拍那种。”
凯莉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爸在镜子前头扭来扭去,脑子里那层镇定毯子底下拱出来一个念头:她爸以前连西裤裤线歪了都要拿熨斗重新压,现在撅着屁股看自己屁股蛋子,跟看什么稀罕物似的。
“爸,你过来坐会儿。”凯莉说。
“叫圭圭。”圭三扭过头,拿手指头点着凯莉的鼻子,“或者叫小圭。别叫爸,听着跟老头似的。”她走过来,高跟鞋咔咔响,往凯莉旁边一坐,屁股挤着凯莉的屁股,又拿手肘碰了碰凯莉的胸,“哎,你说咱俩这胸,得啥罩杯啊?我原来那罩杯是空的,现在这——”
“你消停会儿。”凯莉往旁边挪了挪,可沙发就那么大,她挪一寸圭三跟一寸,胸挤着胸,热乎乎的。
“咋了嘛,聊聊天儿呗。”圭三撅起白色厚嘴唇,那表情活脱脱一个撒娇的涩谷辣妹,可凯莉认得那撅嘴的弧度——她爸当年喝多了要她妈给倒酒的时候,就这德行。“你跟我讲讲,你咋变这样的?你那玩意儿咋没的?疼不疼?”
凯莉深吸一口气,胸口的肉顶着和服前襟。“疼。跟骨头碾碎了似的。”
“哎,那我不问了。”圭三摆了摆手,亮片指甲在灯底下划出几道白光,“反正都这样了,问也白问。达令说明天拍片子,拍就拍呗,拍完拿钱,健太那小子——”她说到健太俩字的时候,表情空了一瞬,像舌头舔到一颗不认识的糖,不知道是该咽还是该吐,“健太……谁啊?”
凯莉心里咯噔一下。“你孙子。你刚才还提了。”
“哦对,孙子。”圭三点了点头,表情还是空落落的,过了两秒又亮起来,“哎你说,拍片子穿啥啊?我这校服行不行?我觉着挺带劲的,豹纹配校服,涩谷今年就兴这个。”
她说着站起来,原地转了个圈,双马尾甩起来扫过凯莉的脸,百褶裙飞成一个圆,豹纹比基尼在衬衫底下彻底露出来,跟泳装似的。转完一圈她没站稳,高跟鞋一崴,整个人往凯莉身上倒,凯莉伸手去接,可自己胸太大重心本来就靠前,被圭三一撞,两人一起往沙发扶手上倒。凯莉的背撞在扶手上,圭三趴在她身上,胸对胸挤着,四团肉压得变了形,圭三的白色唇蜜蹭了凯莉一脖子。
“哎哟喂——”圭三撑着手想爬起来,手按在凯莉的胸上,软绵绵陷进去,她愣了愣,又按了一下,“这手感真不赖。”
“你给我起开!”凯莉伸手推她,可手上没劲儿,推在圭三肩膀上跟挠痒痒似的。圭三自己爬起来了,高跟鞋歪了一只,她弯腰去够,屁股撅得老高,百褶裙整个翻起来,豹纹比基尼底裤勒在两瓣屁股中间,黑里透红的肉亮晶晶的。
黑川在床边坐着,手机举着录了半天。“这个镜头好,剪掉可惜。”他冲圭三抬了抬下巴,“你刚才那下崴脚,再演一遍。”
“演啥?”圭三直起腰,一只脚穿着高跟鞋,一只脚光着,脚趾头涂着亮片蓝指甲油,她低头看了看,拿脚趾头抠了抠地毯,“我那是真崴了,脚脖子现在还疼呢。”
“就来刚才那样,往你儿子身上倒。”
“谁儿子?”圭三扭头看凯莉,茶色眼珠子转了两圈,“哦对,我生的。啧,我十八她四十三,这账咋算咋不对。”她摆了摆手,“算了不想了,脑子疼。”她冲凯莉招了招手,“来,咱俩再倒一回,达令要录。”
“我不倒。”凯莉坐在沙发上不动。
“倒一下嘛,又不少块肉。”圭三走过来拽凯莉的胳膊,亮片指甲抠着和服袖子,“快点快点,达令等着呢。”
凯莉被她拽得晃了晃,胸前的肉跟着颤。她抬头看圭三的脸,那张黑里透红的小脸上全是急吼吼的兴奋,跟当年她爸在麻将桌上听牌了催人快出牌一个表情。可那表情底下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健太,没有欠款,没有医院走廊里蹲着抽烟的愁,就剩“达令等着呢”这一件事。
“你孙子叫健太。”凯莉说,“你记着点儿。”
圭三眨了眨茶色眼睛,歪了歪头。“健太……健太……”她念了两遍,拿手指头敲了敲自己的脑门,“记不住。脑子跟筛子似的,啥都漏。”她又拽凯莉胳膊,“快点嘛,倒一下,倒完咱吃夜宵去,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凯莉看着她爸——她十八岁的、黑皮肤的、扎双马尾的、穿豹纹比基尼塞校服的老父亲——她爸正拿手揉肚子,白色唇蜜在嘴角亮晶晶的,双马尾梢扫着锁骨,胸口的肉从衬衫扣子缝里往外挤。她爸以前吃饭前也揉肚子,说“胃里没食儿心里发慌”,可那时候她爸穿的是灰扑扑的工装裤,裤兜里揣着降压药。
“行。”凯莉站起来,和服下摆从腰带里滑出来,她没管,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地毯上,木屐早不知道甩哪儿去了。“倒就倒。”
圭三咧嘴笑了,白色唇蜜拉出一道丝,她拿手指头抹了抹,抹了凯莉一袖子。“好嘞!我来了啊——”她往后撤了两步,高跟鞋歪了一下,她扶住墙站稳,摆了个起跑的姿势,双马尾甩到两边,“你站好了别动,我冲过去,你接住我,咱俩一块儿摔沙发上。”
“你慢点儿,别真摔了。”
“放心,我十八,骨头软着呢。”圭三说完就冲过来了,高跟鞋咔咔咔砸在地毯上,百褶裙飞起来,豹纹比基尼在衬衫底下颠得快要飞出去,胸口的肉晃得跟两袋子水气球似的。她冲到凯莉跟前,脚底下又是一崴,这回是真崴,脚脖子一歪整个人往前扑,凯莉伸手去接,可圭三冲劲儿太大,两人一块儿往沙发上倒。圭三的胸撞上凯莉的胸,四团肉挤成一片,圭三的白色唇蜜糊了凯莉一脸,凯莉的金发缠进圭三的豹纹比基尼带子里。
两人叠着倒在沙发上,圭三趴在上头,撑着手想起来,手又按在凯莉胸上。她低头看了看,又按了一下,这回按得理直气壮:“哎你说,这玩意儿拍片子的时候得露吧?露就露呗,反正长都长了。”她扭头冲黑川喊,“达令,这镜头行不行?”
黑川低头看手机回放,点了点头。“行,留着了。”他站起来,把手机揣兜里,“明天九点,你俩一块儿拍。先拍浴室,再拍床上。台词到时候给你俩提词板,记住,全程日式英语,你——”他指圭三,“涩谷辣妹腔加进去,别改。你——”他指凯莉,“美式婊子味儿再浓点儿,别老夹着,放开。”
凯莉躺在沙发上,圭三还趴在她身上没起来,黑皮肤贴着白皮肤,金色双马尾和金发大波浪缠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的。圭三拿手戳了戳凯莉的脸颊:“哎,你听见没,达令说明天拍浴室。你说咱俩一块儿洗?那不得挤死?我胸这么大,你胸也这么大,淋浴间站得下俩人吗?”
“那是摄影棚的浴室,大着呢。”
“哦。”圭三点了点头,又拿手指头卷凯莉的金发玩,“你说这头发咋这么滑溜呢,用啥洗的?”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茶色眼睛亮了一下,“哎对了,你刚才说你认我当爸那事儿——我真是你爸?我七十二了?”
“你七十二了。你是我爸。”
“啧。”圭三皱了皱鼻子,白色唇蜜在嘴边堆了一小坨,“那咱俩这辈分咋论啊?我十八你四十三,我叫你姐,你叫我爸?还是我叫你闺女,你叫我圭圭?”
“叫圭圭。”凯莉说。她看着圭三那张晒得黑里透红的小脸,脑子里那层镇定毯子底下翻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酸得她嗓子眼发紧,可她嘴里冒出来的还是日式英语,“咱俩现在都是达令的婊子,论啥辈分。”
圭三愣了两秒,然后咧开嘴笑了,白色唇蜜拉出一条长丝,她拿手指头缠了缠,缠在亮片指甲上。“说得对!”她翻身从凯莉身上下来,高跟鞋甩掉另一只,光着两只脚踩在地毯上,脚趾头涂着亮片蓝指甲油,跟手指甲一个色,“走,吃夜宵去!我饿得能吃一头牛!”她拽凯莉的胳膊把凯莉拽起来,凯莉和服前襟敞着,圭三衬衫扣子崩了两颗,两人就这么歪歪斜斜地往门口走,一个金发大波浪,一个金发双马尾,一个穿和服露大腿,一个穿校服露豹纹比基尼,四团胸挤在一块儿,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
走廊那头电梯叮的一声,门开了。墨镜男从里头走出来,胸肌把黑背心撑得鼓鼓囊囊,墨镜推到头顶上,露出一双小眼睛。他手里拎着两个便利店袋子,一个里头装饭团和炸鸡,另一个里头装啤酒和薯片。
圭三眼睛尖,一眼看见炸鸡,双马尾一甩就冲过去了,高跟鞋没穿,光脚踩在走廊瓷砖上啪嗒啪嗒响。“达令——!”她喊得又脆又亮,整个人往墨镜男身上扑,胸撞在墨镜男胳膊上弹了一下,“你买炸鸡了!我最爱吃炸鸡了!”
墨镜男把袋子举高,圭三蹦着去够,胸脯上下颠,豹纹比基尼从衬衫领口彻底滑出来,挂在腰上晃荡。墨镜男拿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脑袋,手掌包住她整个头顶,跟按篮球似的。“急什么,有你吃的。”他低头看了看圭三的胸,又看了看走廊那头扶着墙走过来的凯莉,咧嘴笑了笑,“俩都挺像样。明天好好拍,拍完了钱少不了你们的。”
圭三已经扒开袋子掏出炸鸡腿了,白色唇蜜啃得油汪汪的,腮帮子鼓鼓囊囊。“达令你放心!”她嘴里含着鸡肉含含糊糊地说,“我肯定好好拍!我十八,体力好着呢!”她扭头冲凯莉招手,油手指头在灯底下亮闪闪的,“快来吃!这炸鸡可脆了!”
凯莉扶着墙走过去,胸太重,走两步得停一步。她看着圭三蹲在走廊地上啃炸鸡,双马尾垂到油纸袋里,豹纹比基尼歪到一边,黑皮肤上油光光的,嘴里还嘟囔着“好吃好吃”。她爸七十二了,膝盖疼得蹲不下去,这会儿蹲得稳稳当当,高跟鞋甩在一边,光脚踩瓷砖上,脚趾头还快活地蜷来蜷去。
墨镜男把另一个袋子递给凯莉,里头是饭团和啤酒。“你也吃。明天有体力活儿。”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爸挺上道。”
凯莉接过袋子,低头看圭三。圭三正仰着脸冲她笑,白色唇蜜糊了满嘴,炸鸡渣沾在下巴上。“姐——不是,闺女——也不是——”圭三拿油手挠了挠双马尾,“反正你,你也吃!吃完咱睡觉,明天拍片子!”
走廊灯惨白,照得圭三的金马尾和凯莉的金大波浪都亮晃晃的。两人蹲在走廊里吃东西,一个啃炸鸡一个剥饭团,胸挤着胸,胳膊碰着胳膊。电梯门在她们身后缓缓合上,金属门映出两个模糊的影子,一个黑皮肤双马尾,一个白皮肤大波浪,都穿着不合身的衣服,都露着大半截胸脯。
黑川从房间门口探出头来,拿手机拍了张走廊里俩金发女人蹲着吃东西的相片,发到工作群里,配了行字:明天九点,浴室戏,双人。群里秒回一串大拇指。
圭三啃完鸡腿把骨头往袋子里一扔,拿油手拍了拍凯莉的肩膀。“哎,你说,咱俩明天拍完,能拿多少钱?”
“够健太治病就行。”
“健太……”圭三又念了一遍这名字,茶色眼珠子转了转,“健太是谁来着?”
凯莉没说话,把饭团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说:“你孙子。”
“哦对,孙子。”圭三点了点头,拿油手指头戳了戳自己的脑门,“记这儿了记这儿了。”她站起来,光脚踩瓷砖上打了个滑,扶住墙才站稳,“走,睡觉去!明天还得拍片子呢,得养足精神!”她拽凯莉的胳膊把凯莉也拽起来,两人歪歪斜斜往房间走,圭三嘴里还哼着歌,调子跑得没边儿,词儿也听不清,就听见“达令”“炸鸡”“涩谷”几个词翻来覆去地冒。
凯莉被她拽着走,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那头。墨镜男还站在电梯口,手机贴在耳朵上,不知道在跟谁说话。他冲凯莉抬了抬下巴,嘴型说的是:明天,浴室。
凯莉扭回头,跟着圭三进了房间。门在身后关上,走廊灯灭了。
父子相对与勃起
房间门关上的瞬间,走廊里最后那点冷白灯光被切断了。墨镜男把手机揣进裤兜,往走廊深处那间一直锁着的大房间走去,皮鞋跟磕在瓷砖上,一声一声,不急不缓。
房间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灯罩上蒙着层灰,光线昏黄,把两张并排放的床照得像旧电影里的布景。凯莉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吃剩的半个饭团,塑料袋窸窸窣窣响。圭三已经踢掉高跟鞋扑到靠里的那张床上,趴成个大字,双马尾散在枕头上,豹纹比基尼的系带在后背勒出两道肉痕。
“这床软和!”圭三翻了个身,胸口的豹纹布料被压得往两边滑,露出大半团晒成茶色的乳肉,“比咱家那榻榻米强多了,那破榻榻米硌得我腰疼——”她忽然卡住,茶色眼珠子转了转,像是想不起来“腰疼”之前自己在说什么,索性把话头一扔,“哎,你站着干啥?过来坐!”
凯莉把饭团搁在床头柜上,在床沿坐下。床垫往下陷了一截,她的巨乳跟着晃了晃,和服前襟被撑开的缝隙里能看见深沟。她低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把视线挪开,伸手去扯衣襟,扯了两下没扯动,布料卡在胸下围,纹丝不动。
“别扯了,扯不住的。”圭三支起上半身,拿手背抹了把嘴上的油,“我跟你说,我今儿下午试过了,这衣服就跟长在身上似的,越扯越紧。”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拿手指头戳了戳,“你瞅我这,原来哪有这个?我七十二了,七十二!胸脯子跟俩空布袋似的,现在可倒好——”她两手托着胸掂了掂,豹纹比基尼被撑得满满当当,“沉得慌,走路都往前栽。”
凯莉没接话。她脑子里有个角落还在试图理清事情的头绪:父亲七十二岁,膝盖有风湿,下雨天疼得走不动路,现在却光着脚在瓷砖上打滑、蹲着啃炸鸡、拿油手拍她肩膀。那个角落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收音机信号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吃掉,只剩下沙沙的杂音。她用力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是疼的,可疼完就忘了为什么掐。
“你发什么愣?”圭三凑过来,黑皮肤的肩膀蹭着凯莉的白胳膊,金马尾扫过凯莉的胸口,“困了?那睡呗,明儿还拍片子呢。”
“明天拍什么?”凯莉听见自己问,声音尖而细,日式英语的腔调从嗓子眼里自己往外冒,她管不住。
“浴室戏啊,那戴墨镜的说的。”圭三往后一仰,拿脚趾头去够床尾的被子,“双人,浴室,我听见了。”她忽然咧嘴笑,白色唇蜜在灯下亮晶晶的,“你说咱俩一块儿洗?那敢情好,我后背够不着,你给我搓搓。”
凯莉想说“你是我爸”,嘴张开了,那五个字在舌尖上转了一圈,被什么东西拦住了。她脑子里浮现出另一个画面:健太小时候在澡堂里,圭三给孙子搓背,一老一小坐在小板凳上,水汽腾腾的,圭三那时候手劲大,搓得健太吱哇乱叫。画面闪了一下就碎了,像信号不好的电视节目。她闭上眼,使劲想抓住那个画面——健太的脸,健太出院那天穿的那件灰外套,健太说“爸你别担心钱的事”——可这些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什么东西冲淡,变成一团模糊的暖色,跟眼前圭三茶色的胸脯混在一起。
“想啥呢?”圭三拿脚趾头戳了戳凯莉的大腿。
“想健太。”凯莉说。这两个字倒是没被拦住,顺顺当当从嘴里出来了。
圭三“哦”了一声,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健太,”她念了一遍,“健太……我孙子。”她点点头,拿手指头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记着呢,这儿记着呢。可你说——”她翻了个身侧躺着,脸冲着凯莉,“我咋想不起来他长啥样了?就记得是个小子,瘦,老咳嗽。”她皱起眉头,白色唇蜜的嘴抿成一条线,努力回忆的表情只维持了两秒就垮了,“算了不想了,想起来也变不回去。哎你说,明儿拍完能拿多少钱?够不够给他买点啥?”
“够治病就行。”凯莉说,还是那句话。
“治病治病,治病得多少钱啊?”圭三掰手指头,“我算算——我原来算账可快了,现在——”她掰到第三根手指头就乱了,索性把两只手一摊,“反正够吧!黑川那小子说给不少呢。”
凯莉没再说话。她坐在床沿,两条长腿垂着,和服下摆滑到大腿根,露出白晃晃的一截。她忽然觉得热,从胸口往外蒸的热,和服料子贴在皮肤上,汗津津的。她伸手扇了扇风,手带起来的空气扑在脸上,带着一股甜腻的香味——是她自己身上的,还是圭三身上的?分不清。这味道让她心里发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越爬越深,爬到小腹那儿聚成一团。
她换了个坐姿,大腿根蹭了一下,那地方湿漉漉的,内裤贴在肉上,凉了又热。她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个,可脑子不听使唤,越不去想,那股痒劲儿越往骨头缝里钻。她想起下午在走廊里,墨镜男站在电梯口,黑背心底下胳膊上的肌肉块一鼓一鼓的,她当时看了一眼就赶紧挪开视线,现在那个画面自己蹦出来,放大了,连背心上那道汗渍都清清楚楚。
“你脸咋红了?”圭三又坐起来,凑近了看,“热的?我也热,这破房间没空调。”她拿手扇风,扇了两下停住,鼻子抽了抽,“哎,你闻见没?啥味儿?”
凯莉僵住了。她闻见了,是从自己身上散出来的,那股甜腻里裹着腥,她太知道了——可她不能说。
圭三又抽了抽鼻子,茶色眼珠子往下转,看了看凯莉并拢的腿,又看了看自己的。她脸上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收了收,露出一点困惑,拿手挠了挠金马尾的发根。“我这儿也……”她嘟囔了半句,把后半截咽回去了,拿被子往腿上一盖,“睡吧睡吧,明儿还早起呢。”
两人各自躺下。凯莉侧着身冲墙,圭三在另一张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裹了又蹬,蹬了又裹。安静了大概五分钟,圭三忽然开口:“哎,你说那墨镜男,他叫啥名?”
“不知道。”凯莉闷声说,“就叫他达令。”
“达令……”圭三咂摸这个词,声音忽然软了,黏糊糊的,“达令,达令,挺好听的哈。”她翻了个身,床垫吱呀一声,“他明儿也来?浴室戏他拍不拍?”
“拍吧。”
“那他……他脱不脱?”
凯莉没回答。她攥着被角,指节发白。她爸——七十二岁的伊藤圭三——在隔壁床上问一个陌生男人脱不脱衣服。她想说“你别问了”,可嗓子眼发紧,那句话堵在那儿,底下压着另一句更可怕的:她也想知道。
门锁“咔哒”一声响了。
两人同时坐起来。墨镜男站在门口,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条缝,他拿脚尖一顶就全开了。房间里昏黄的灯光照着他半边脸,墨镜摘了,露出一双不大但很亮的眼睛,眼珠子扫过两张床,像在菜市场挑西瓜,先看这个拍拍,再看那个敲敲。
“没睡呢?”他走进来,随手把门带上了,没关严,留了条缝,“正好。黑川让我来通知你们,明天浴室戏的细节得先对一对。”
他走到两张床中间,站定了,低头看圭三,又转头看凯莉。他穿着那条黑背心和工装裤,背心底下肌肉的轮廓在灯下清清楚楚,胳膊一抬,腋下到腰侧那一片肌肉绷出几条线。凯莉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过去,又赶紧拽回来,盯着自己膝盖。
“先说你。”他冲圭三抬了抬下巴,“明天你演主动的那个。进去就脱,别磨叽,脱完了去缠着凯莉,要缠得紧,手往她胸上放,嘴往她脖子上凑。黑川要的是俩女人发骚的镜头,你越骚越好。”
圭三盘腿坐在床上,被子堆在腰那儿,豹纹比基尼的上衣歪了一边。她仰着脸听,白色唇蜜的嘴微微张着,听完点了点头,点得特别认真,金马尾跟着一甩一甩。“行,我主动,我缠她。”她拿手比划了一下,“手放胸上,嘴凑脖子——然后呢?”
“然后我进来。”墨镜男说,“我进来你们俩就都冲我来。争,抢,吵起来最好。黑川要的是你们俩为我打架的镜头。”
圭三的眼睛亮了。“打架?跟你?”她往前挪了挪,被子滑下去,露出整片茶色的胸脯,“那你也脱?”
墨镜男笑了一声,没答她,转头看凯莉。“你呢,演被动的那个。一开始别搭理她,她缠你你推她,推两下再让她得手。然后我进来,你也得凑过来,但别太主动,半推半就那种。懂?”
凯莉没看他,盯着墙。“我不演。”
“不演?”墨镜男蹲下来,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从下往上看她,“你儿子那病,手术费加后续治疗,少说这个数。”他伸出四根手指头,“四百万。黑川说了,明天这场拍好了,先给你划一百万。不拍,一分没有,前面那些也白拍了。”
凯莉的指甲掐进掌心。她脑子里那个角落还在挣扎:四百万,健太的手术,医生说不能再拖了,健太出院那天脸色白得像纸——可这些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隔了层毛玻璃,模模糊糊,抓不住。她越使劲想,那些念头退得越远,倒是眼前墨镜男蹲着的姿势、胳膊上隆起的肌肉、背心领口露出的那一片胸毛,越来越清楚。
“演不演?”墨镜男问。
“……演。”凯莉听见自己说。声音又尖又细,日式英语的腔调把那个词咬得奇奇怪怪,可意思清清楚楚。
“好。”墨镜男站起来,拍了拍手,“那就先对一遍。来,圭三,你从那边过来,缠她。”
圭三“哎”了一声,掀了被子就下床,光脚踩瓷砖上,豹纹比基尼的下装勒着胯,走两步晃三晃。她走到凯莉床边,还真就按墨镜男说的来——膝盖往床上一跪,手就往凯莉胸上放,脸凑过去找脖子。凯莉本能地往后缩,抬手推她肩膀,推了两下没推动,圭三的胸贴着她的胳膊,热乎乎软绵绵的一大团。
“你推呀,使劲推。”墨镜男在旁边看,拿手机拍,“对,就这样,再推两下——行了,让她得手。”
凯莉手上的劲松了。圭三的嘴凑到她脖子上,白色唇蜜蹭了一脖子,湿漉漉的,还带着炸鸡味儿。凯莉浑身一激灵,从脖子到后背到腰,一条线地往下麻,小腹那团痒劲儿猛地窜上来,她夹紧了腿,可夹不住,内裤又湿了一层。
“行了。”墨镜男叫停,“差不多了,明天照这个来,再放开点。”他把手机揣兜里,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黑川说让我给你们示范一下明天大概什么尺度。”他手放在裤腰上,看着她们俩,“你们要不要先看看?”
圭三还跪在凯莉床上,手还搁在凯莉胸上,闻言转过头,眼睛直勾勾盯着墨镜男的手。“看看,”她说,嗓子忽然哑了,“看看就看看。”
凯莉想喊“别看”,想喊“爸你别看”,可那两个字到了嘴边,被脑子里那团热烘烘的雾吞掉了。她躺在床上,圭三的胸压着她的胳膊,墨镜男的手在解裤腰,她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个声音,又轻又短,像应和,又像叹气。
墨镜男把工装裤往下一扯,连带内裤,露出一根粗大的、硬邦邦翘着的鸡巴,青筋盘着,龟头红通通地冲着两张床。他站在灯底下,那玩意儿投了一道长长的影子在床上。
圭三“嘶”地抽了口气,手从凯莉胸上拿开了,整个人转过去,跪在床沿,两只手撑着床垫,脖子往前伸。“哎哟,”她说,茶色眼珠子瞪得溜圆,“这、这——”她咽了口唾沫,白色唇蜜的嘴张得老大,“你这不是同性恋吗?长这么老大,专给男人看的吧?”
墨镜男挑了挑眉。“你说什么?”
“我说你——”圭三拿手指头点了点他胯下,“这东西,男的才稀罕。你冲我俩掏出来干啥?我俩——我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又扭头看了看凯莉的胸,好像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身上长的是什么,“我俩现在是女的啊!”
凯莉躺在床上没动。她眼睛也盯着那根东西,盯着盯着,脑子里那团雾忽然散了那么一瞬,她想起自己以前是男的,是四十三岁的伊藤健一,是健太的爸爸。她猛地坐起来,伸手去拽圭三的胳膊。“爸,”她说,用的是日语,清清楚楚的日语,“爸,你别看了,咱们——”
圭三回头看她,一脸茫然。“爸?”她拿手指头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叫我爸?”她忽然乐了,笑得双马尾直颤,“哎你别说,我好像真是你爸!我想起来了,你是健一,我是圭三,咱俩是父子——不对,父女?也不对——”她把自己绕进去了,拿手拍脑门,“反正咱俩是一家的!”
“对,一家的。”凯莉攥着她胳膊,“所以咱不能——”
“不能啥?”圭三挣开她的手,又转回去看墨镜男,鼻子里哼了一声,“我跟你说,你别想糊弄我俩。我俩是男的,你掏这东西出来没用。你收起来,明儿拍片子再说。”她说着,手却撑在床上没动地方,膝盖也没挪,就跪在那儿,眼睛还黏在那根鸡巴上,嘴上说着“收起来”,脖子可没往回缩。
墨镜男往前走了一步,那根东西几乎戳到圭三脸上。“你再说一遍你是男的?”
“我——”圭三的嘴张了张,鼻子抽了抽,闻见一股腥膻味儿,直冲脑门。她喉咙里咕噜一声,后半截话忘了,眼睛盯着近在咫尺的龟头,拿舌尖舔了舔白色唇蜜的嘴唇,“我……我是……”她手撑在床上,指头攥紧了床单,攥得骨节发白,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你是圭三,你是七十二岁的老头子,你有孙子叫健太”,可那个声音越来越小,小得像蚊子叫,被鼻子里那股腥膻味儿一冲,彻底没了。
“爸!”凯莉又叫了一声,伸手去拉她。她自己也没好到哪儿去,和服前襟不知道什么时候彻底敞开了,一对白晃晃的巨乳露在外面,乳尖挺着,在灯下泛着水光。她拉圭三的胳膊,自己的身子跟着晃,巨臀在床单上蹭来蹭去,像条搁浅的鱼。她嘴上喊着“爸”,脑子里却有个画面一帧一帧地放:墨镜男把她按在这张床上,和服扯到腰那儿,那根东西顶进来——她猛地摇头,把画面甩掉,可甩不干净,越甩越清楚。
“健太,”圭三忽然嘟囔了一句,“健太。”她念了两遍,手松了松床单,扭过头看凯莉,茶色眼珠子湿漉漉的,“健太是我孙子,我得给他挣钱治病。”她说完这句,又转回去看墨镜男,鼻子抽了抽,“你这东西——你收起来,明儿再掏。今儿不行,今儿我得记着健太。”
墨镜男低头看她,嘴角翘了翘。“行啊,记着吧。”他把裤子提上去,拉链拉好,拍了拍手,“明儿九点,浴室。你俩记着今儿晚上说的话,明儿拍的时候把健太忘了,光记着我就行。”他走到门口,手搭在把手上,回头又补了一句,“对了,黑川说,你俩今晚要是想试试,也可以。设备都现成的,走廊那头有间空房。”他冲圭三挤了挤眼,“你刚才不是问我是不是同性恋吗?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门关上了。脚步声顺着走廊远了。
圭三跪在床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凯莉敞开的和服和露在外面的胸。“健一,”她说,嗓子有点哑,“我咋觉得——我咋觉得刚才差点就——”她拿手捂住脸,白色唇蜜蹭了一手心,“我七十二了,我孙子都多大了,我刚才差点——”
凯莉把和服拢上,系带子的时候手直抖,系了两回才系上。“别说了。”她声音更低,“睡觉。明儿拍完了拿钱,给健太治病,然后咱就走。”
“走?往哪儿走?”
凯莉没答上来。她躺回去,背对着圭三。圭三也躺回去,两人中间隔着一臂宽的空当,谁也不碰谁。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照着两张床之间那一片瓷砖地。
过了很久,圭三忽然小声说:“健一,你睡了吗?”
“没。”
“我底下湿了。”圭三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刚才那男的掏出来的时候,我就湿了。我七十二了,我头一回——”她停住了,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明儿拍片子,我要是真忘了健太咋办?”
凯莉睁着眼看墙。墙纸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往下走,走到一半拐了个弯。她盯着那道裂缝,感觉脑子里也有这么一道缝,正在一点一点地裂。“忘不了。”她说,自己都不信,“睡吧。”
圭三没再说话。过了几分钟,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磨牙的动静,咯吱咯吱的,跟以前在老家睡午觉时一个样。凯莉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翻了个身,面朝圭三那张床,看了一会儿那个裹在被子里的小小一团,金马尾散在枕头上,豹纹比基尼的上衣被蹬到腰那儿,后背晒得黑黢黢的,跟以前夏天在院子里光膀子乘凉时一个色儿。
她闭上眼。小腹那团痒劲儿还没消,腿根黏糊糊的,可她累得不想动了。脑子里那些画面——健太的脸、医院走廊、四百万、墨镜男的鸡巴——全搅在一起,搅成一锅粥,粥面上浮着一层油花,油花底下是什么,她不敢想。
走廊那头传来关门声,然后是水声,哗啦哗啦的,有人在洗澡。凯莉听着水声,手不自觉地往下滑,滑到小腹那儿停住了,隔着和服料子按了按。她猛地睁开眼,把手抽回来,攥成拳头塞到枕头底下。
“明儿九点。”她对着墙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拍完拿钱,给健太治病。”
墙上的裂缝没理她。灯还亮着。
圭三被强吻揉胸
天刚蒙蒙亮,走廊尽头那间浴室的水声就停了。凯莉一夜没睡踏实,迷迷糊糊间听见隔壁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响动,接着是门把手转动的金属声。她翻了个身,和服的带子已经松开了,前襟大敞着,一对沉甸甸的奶子从领口里歪出来,乳尖蹭着粗布床单,又麻又痒。她赶紧把衣襟扯回去,坐起身时腰酸得厉害,昨晚那团火在肚子里烧了半宿,这会儿倒是不怎么烧了,可腿根黏得难受,低头一看,和服下摆洇了一小片深色,干在布料上硬邦邦的。
圭三还在对面床上蜷着,豹纹比基尼的上衣彻底掉到肚子上,一对黑亮的巨乳被压得变了形,从侧面看像两团发过了头的面团。金马尾散了一枕头,嘴里含含糊糊嘟囔着什么,忽然一个翻身坐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就喊:“darling——早上好——”
“什么darling。”凯莉皱眉。
圭三揉了揉眼,茶色瞳孔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露出虎牙:“哎呀,说顺嘴了嘛。昨晚那男的——不是说今早九点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伸手把比基尼上衣拽回原位,可那两块布片根本兜不住一百二十厘米的胸围,乳肉从四面八方往外鼓,看得凯莉别过脸去。
“先洗脸。”凯莉站起来,和服带子胡乱系了个结,趿拉着拖鞋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走。圭三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响,一路走一路打哈欠,双马尾一甩一甩的,发梢扫过墙壁。
洗手间里只有一面镜子。凯莉拧开水龙头,凉水扑上脸的时候才稍微清醒了些。她抬头看镜子,蓝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眼袋,浓妆花了大半,蜜粉唇上的颜色掉得斑斑驳驳,金发大波浪乱糟糟地堆在肩头,活像宿醉的好莱坞过气女星。圭三挤过来,脑袋从她胳膊底下钻进去照镜子,拿手指拨了拨刘海,又侧过脸看自己的下颌线:“我年轻时候也没这么好看过。”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真心的惊讶,好像忘了这张脸是七十二岁老头变的。
“别臭美了。”凯莉让开位置,“赶紧收拾,拍完拿钱走人。”
两人回到房间没多久,门就被推开了。黑川站在门口,花衬衫的扣子只系了下面两颗,露出精瘦的胸膛和一条金链子。他手里转着那部改装手机,目光在两人身上溜了一圈,最后落在圭三那对撑得衬衫快要爆开的胸上,嘴角一弯:“精神不错嘛。昨晚睡得怎么样?”
“少废话。”凯莉抱着胳膊,“拍什么,怎么拍,说清楚。”
黑川没理她,侧身让出门口,那个墨镜肌肉男从走廊里走进来。今天他没穿背心,换了件黑色短袖T恤,袖口被肱二头肌撑得紧绷绷的,胸肌把前襟顶出两座小山包。屋里空间本来就不大,他一进来,空气都像是被挤出去几分。圭三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床沿,一屁股坐下去,豹纹短裙翻起来,露出里面比基尼的下装,细带子勒进胯骨两侧的晒痕里。
“就拍他。”黑川用下巴指了指圭三,“先来段热身镜头,勾引darling那种。你懂吧?昨晚不是叫得挺欢吗。”
圭三脸一下子涨红了——茶色的皮肤透出暗红来,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我、我那是——”她扭头看凯莉,眼神里全是慌,“健一,我——”
“她叫凯莉。”黑川打断她,语气冷下来,“你也是,伊藤圭。别叫错了。”
墨镜男已经走到圭三面前了,蹲下来,两手撑在床沿上,把她整个人圈在中间。圭三往后缩,后背抵上墙,双马尾挤在肩头,胸口那两块布片被呼吸顶得一鼓一鼓的。墨镜男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墨镜片上映出她自己惊慌的脸,还有旁边凯莉攥紧的拳头。
“我不——”圭三刚张嘴,墨镜男一只手就捏住了她的下巴,拇指按在白色唇蜜上使劲一蹭,唇蜜糊了满指。下一秒他的嘴就压上来了。
圭三整个身子都僵了。那男人的嘴唇又厚又热,含住她上下两片唇瓣使劲嘬,舌头撬开牙关往里钻,带着一股薄荷口香糖混着烟草的味道。她两只手推在他胸口上,可那胸肌硬得像石头,推不动分毫。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脑后的双马尾被男人的另一只手攥住,往后一扯,脖子被迫仰起来,吻得更深了。白色唇蜜在两张嘴之间拉出细丝,顺着下巴往下淌。
她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健太,健太,你孙子还在医院躺着——可那声音越来越小,像隔着好几层棉被听收音机。男人的舌头扫过她上颚的时候,她后脊梁骨一阵发麻,小腹里那团昨晚没消干净的痒劲儿一下子又烧起来了,比昨晚还凶。她推在男人胸口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松了劲,指尖蜷起来,指甲刮着T恤的棉布面。腿不自觉地并拢,又松开,短裙底下那根细带子勒得更深了,陷进肉缝里,磨得她倒抽一口气。
“呜——”她喉咙里冒出来的声音变了调,不再像抗拒,倒像撒娇。
凯莉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她想冲上去拉开,可脚底下像生了根。黑川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按着。“别急,”他凑到她耳边说,热气喷在耳廓上,“一个一个来。”
墨镜男终于松开了圭三的嘴。圭三仰着头喘气,白色唇蜜糊了满下巴,茶色脸上全是红晕,眼睛湿漉漉的,焦距都对不上了。她张了张嘴,舌尖无意识地舔了舔嘴角,那副模样——凯莉心里咯噔一下——跟昨晚APP里描述的那个“性欲极大”的预设一模一样。
“不要……”圭三小声说,声音软绵绵的,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不要揉胸……”
男人的手已经覆上去了。十根粗手指陷进那对黑亮的巨乳里,豹纹比基尼上衣被推上去,两团棉花糖似的奶子完全暴露在晨光里,晒成茶色的皮肤上泛着一层薄汗,亮晶晶的。手指一收,软绵绵的乳肉从指缝里挤出来,形状像灌了水的气球,这边按下去那边鼓起来,怎么揉都揉不够似的。圭三“啊”地叫了一声,腰不受控制地往上挺,胸脯往男人手心里送。
“爸爸!”凯莉终于喊出声来,嗓子眼发紧,“你放开她——放开他!”
圭三听见这声“爸爸”,眼睛猛地清亮了一瞬,扭头看向凯莉,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健一……我……我停不下来……”话没说完,男人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了她左边的乳尖,轻轻一拧,她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弓起背来,喉咙里滚出一串黏腻的呻吟,比刚才还响。那双茶色眼睛里刚聚起来的一点清明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渴求。
黑川靠在门框上,举起手机对着床上的场面开始录像,镜头稳稳地对准圭三被揉得变形的胸和那张糊满唇蜜的脸。“抵抗值多少了?”他问,眼睛没离开屏幕。
手机自动报出机械女声:“伊藤圭三,当前抵抗值三十五。”
“降得挺快。”黑川满意地点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性格选项——肉体操作拥抱,启用。”
墨镜男把圭三按倒在床上,一只手继续揉她的胸,另一只手去掀她的短裙。豹纹短裙被推到腰上,底下那条细带比基尼裤衩早就歪到一边去了,湿透的布料贴在肉缝旁边,黏糊糊地反着光。圭三两条腿被男人的膝盖顶开,高跟鞋掉了一只,另一只歪挂在脚尖上晃荡。她两只手抓着床单,指节发白,嘴里还在念叨什么,仔细听像是“健太”两个字,可念着念着就变了调,夹进了“darling”和“不要停”之类的胡话。
凯莉往前迈了一步,黑川伸手拦住她,手机屏幕在她眼前晃了晃:“看看,你爸比你上道多了。你昨晚上不也湿了?别装。”
屏幕上,墨镜男已经拉开了裤链,那根粗大的东西弹出来,紫红色的龟头直挺挺地对着圭三湿透的腿间。圭三低头看了一眼,喉咙里咕咚咽了口唾沫,两条腿却自己张得更开了,细带子彻底滑到一边,露出底下泛着水光的肉缝,粉嫩嫩的,跟茶色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不要——”圭三嘴上这么说,腰却往上抬了抬。
男人扶着鸡巴在肉缝上蹭了两下,龟头沾满了亮晶晶的黏液,然后腰一沉,整根捅了进去。圭三“嗷”一嗓子叫出来,声音又尖又长,茶色皮肤上瞬间沁出一层细汗。那根东西在她肚子里顶出一个鼓包,隔着薄薄一层肚皮都能看见龟头的形状,从外面看像肚子里揣了个小拳头。她两只手在空中乱抓,抓住了男人的胳膊,又抓住了床单,最后不知怎么的,整个人缠上去了——两条腿勾住男人的腰,胳膊搂住脖子,脸贴在人胸口,跟八爪鱼似的挂得牢牢的。
“哎哟——”黑川乐了,手机镜头凑近了些,“这拥抱功能不错吧?才启用就黏上了。”
墨镜男开始动了。每抽出来一截,圭三的肉缝就被带出一点粉色的内壁,再捅回去的时候咕叽一声响,水声大得满屋子都能听见。她的胸被撞得前后晃荡,黑亮的奶子甩出波浪来,乳尖硬邦邦地翘着,蹭在男人T恤上。那双茶色眼睛翻着白,嘴里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一会儿“darling”一会儿“健太”一会儿“好舒服”,混在一起乱七八糟的。
手机又响了:“伊藤圭三,抵抗值二十。性格修改生效中——智力下调,贞操观念极低,性欲极大,伦理删除进度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六十?”黑川皱了皱眉,“有点慢啊。”他又在屏幕上点了几下,“追加——肉体敏感度提升。”
圭三的身子猛地一弹,像被抽了一鞭子,叫声陡然拔高了一个八度,脚趾头蜷成一团,高跟鞋彻底甩飞出去,砸在墙上又弹到地上。她肚皮一抽一抽地痉挛,显然是高潮了,而且来得又急又猛,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嘴里流出来的口水把男人的T恤洇湿了一小块。
凯莉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她看着父亲——不,看着那个黑皮辣妹——被男人按在床上操得直翻白眼,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块一块地塌。她想骂,想哭,想冲上去揍那个墨镜男,可她腿肚子发软,连攥紧的拳头都在打颤。更让她害怕的是,她自己腿根又开始湿了,和服底下那地方一跳一跳地发胀,跟昨晚一模一样。她咬着后槽牙把那股劲儿往下压,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也别闲着。”黑川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看着亲爹被干,什么感觉?”
凯莉猛地挣开,反手一肘撞在他肋巴骨上。黑川闷哼一声退了两步,脸上笑容没了,眼神阴下来。“行,”他揉着肋侧,点点头,“有劲儿。待会儿拍你的戏,我看你能硬气到几时。”他朝墨镜男扬了扬下巴,“把她爹操明白了,再收拾这个美国婊子。”
墨镜男闷声应了一句,动作更凶了。圭三已经被顶得整个人往床头滑,双马尾散开,金发铺了半张床单。她两条腿从男人腰上滑下来,又主动缠回去,脚跟扣在男人后腰上使劲往下按,嘴里喊着:“里面——darling,里面——”茶色脸上全是泪和口水,白色唇蜜早蹭没了,可那张嘴还在笑,虎牙露出来,笑得又傻又媚。
凯莉别过脸去。窗外有只乌鸦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走了。她盯着窗台上那层薄灰,听着身后肉体撞击的啪啪声和圭三越来越放浪的叫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健太,你爸和你爷怕是走不出这地方了。
手机又报了一次:“伊藤圭三,抵抗值十五。伦理删除进度百分之七十五。”
黑川吹了声口哨:“行,差不多够用了。下午拍正片。”他朝凯莉走过来,把手机屏幕怼到她眼前,“看看你爹现在多开心。你呢?什么时候也让我看看你开心的样子?”
屏幕上,圭三正搂着墨镜男的脖子索吻,白色唇蜜蹭了男人一脸,茶色屁股撅得老高,腰塌下去,背绷成一张弓,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darling再深一点”。那双茶色眼睛弯成月牙,里面一点挣扎的影子都没有了。
凯莉盯着屏幕,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
圭三堕落固化
圭三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呜咽,像是某种动物的哀鸣。她的身体在墨镜男的身下弓了起来,腰塌得几乎要折断,那对一百二十厘米的巨乳随着抽插的节奏前后甩动,沉甸甸地拍在自己的下巴上,发出湿腻的声响。汗水从她茶色的皮肤上渗出来,在灯光下亮晶晶的,把校服衬衫彻底洇成了半透明,豹纹比基尼的系带早就松了,左边那颗深褐色的乳尖从布料边缘探出来,硬挺挺地蹭着男人的胸口。
“区区……区区鸡鸡……”圭三的嘴唇哆嗦着,白色唇蜜在嘴角拉出一道丝,“才不会输……才不会……”
她的话没说完,男人猛地一顶,龟头直直撞在她最深处那块软肉上。圭三整个人弹了一下,双马尾飞起来又落下去,金发丝缠在男人汗湿的胳膊上。她张着嘴,舌尖微微探出来,茶色眼睛失焦了半秒,然后猛地吸了口气,声音变了调:“——好、好深!darling好深!”
凯莉在几步之外僵住了。她看着屏幕上那个代表抵抗值的数字从十五跳到了十二,然后九,然后七。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圭三一声拔高的浪叫,那声音又尖又黏,带着日式英语里特有的那种卷舌尾音,像什么廉价色情片里配的音。可凯莉认得那个调子——那是她父亲说话时惯有的尾音,只是现在被拉长了,扭曲了,塞进了完全不同的内容。
“爸爸。”凯莉的嗓子干得发疼,声音挤出来像砂纸磨木头,“爸爸,你醒醒——”
圭三的耳朵动了一下。她偏过头,茶色眼睛从散乱的金发缝隙里看过来,有那么一瞬间,那眼神里闪过一点东西,像水底下的鱼翻了个身又沉下去。她的嘴张了张,舌尖舔过白色的下唇:“健……健一?”
“对,是我,”凯莉往前迈了一步,和服下摆绊住她的脚,她踉跄了一下扶住墙,“爸,你听见我说话了——”
男人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掐住圭三的腰把她翻了个面,让她跪趴在床上,从后面重新捅了进去。圭三的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尖叫,然后自己把脸偏出来,大口喘气,双马尾散在枕头上像两条死蛇。她的屁股撅得高高的,一百一十厘米的臀围把校服短裙完全撑开了,露出底下豹纹比基尼的细带子勒进肉里,茶色的臀肉被男人的胯骨撞得一波一波地颤。
“不要输啊,爸爸!”凯莉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喊,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知道不能让那个数字再往下掉,“你是我爸!你以前多厉害你忘了吗!你一个人把我和健太——”
圭三的屁股往后撞了一下,主动迎上男人的节奏。她的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嘴角挂着口水,眼睛翻着白,可嘴里喊出来的话却是:“好棒!鸡巴好棒!darling的鸡巴最棒了——”
凯莉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屏幕上抵抗值又跳了一下,从七掉到了五。紧接着弹出一行提示:“姓名变更:伊藤圭三→伊藤圭。是否固化修改?”
黑川“嘿”了一声,把手机转过来给凯莉看:“你爹自己把名字改了。圭三变圭,三去掉,留个圭字——多秀气。你看这脑子,已经转不动了,连自己名字都懒得写全。”他点了“暂缓”,屏幕上的确认框闪了闪,“不过不急,等他把最后那点劲儿浪完再固化,效果最好。”
凯莉盯着那个确认框。伊藤圭。那个名字悬在屏幕上,像一颗已经拔了引信的手雷,只等着有人松手。她想扑上去抢手机,可两条腿像灌了铅,和服底下那地方又胀又热,湿意顺着腿根往下淌,她甚至能感觉到大腿内侧的皮肤黏在一起又分开的细微触感。她恨自己的身体,恨它在这种时候还有反应,恨那个APP把她改造成这副模样。
床上,圭三——不,伊藤圭——已经完全趴不住了。男人把她两条胳膊反剪在背后,一手攥着她的双马尾当缰绳,胯下撞得又深又急。伊藤圭的背绷成一道弧线,茶色的皮肤上全是汗,校服衬衫从肩膀滑下去,挂在臂弯里,整个上半身只剩那件歪歪扭扭的豹纹比基尼,右边的罩杯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两颗深褐色的乳尖在空中甩来甩去。她的嘴张得大大的,白色唇蜜早就蹭没了,露出底下原本的唇色,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丝,随着撞击的节奏一甩一甩。
“要去了——要去了——”伊藤圭喊得嗓子都劈了,日式英语的尾音拉得老长,“darling,人家要去了——鸡巴快射——射里面——”
男人低吼了一声,把她按得更紧,胯骨撞在她臀肉上发出响亮的啪啪声,混着黏腻的水声。伊藤圭翻起了白眼,茶色瞳孔缩成针尖大的点,舌头从嘴里伸出来,口水顺着下巴滴到床单上。她的身子一抽一抽地痉挛,屁股却死死往后顶着,像要把男人整个人吸进去。
黑川不紧不慢地又点了手机。这次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伦理删除进度百分之百。抵抗值归零。开始固化修改。”
“去死吧,”男人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来,胯下又狠顶了两下,“重生吧——作为臭婊子重生——”
伊藤圭的嘴张大了,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动静的尖叫,然后整个人软下去,趴在床上只剩喘气的份儿。男人最后顶了一下,把精液灌进去,伊藤圭的屁股抖了抖,两条腿从膝盖那里软软地摊开,茶色的大腿内侧亮晶晶的全是水。她翻着白眼,嘴角挂着傻笑,双马尾散在枕头上,金发丝粘在汗湿的脸颊上。射精还没结束,她就扭过身去抱住了男人,两条胳膊缠上他的脖子,茶色的脸贴在他胸口蹭,像只撒娇的猫。
“darling,”她含含糊糊地说,声音又软又黏,日语辣妹的腔调拿捏得十足,“人家好幸福……darling的精液好热……还要……”
手机响了一声。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提示:“设定完成。伊藤圭,十八岁,辣妹,智力极低,语音日语辣妹,贞操观念极低,性欲极大,伦理观删除。已固化。”
黑川把手机揣回兜里,拍了拍手:“行了,正片素材够了。”他朝门口两个手下扬了扬下巴,“把她拖去隔壁棚,换身衣服,下午拍她的单体。”他指了指凯莉,“这个先关回房间,等圭的片子剪出来给她看,让她知道不配合的下场。”
凯莉没听见他说话。她正看着床上那个黏在男人身上不肯松手的黑皮辣妹。伊藤圭的腿还缠在男人腰上,脚趾上涂着亮粉色的美甲,脚跟一下一下蹭着他的后腰,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darling”“好喜欢”“再抱一会儿”。她的茶色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水光,嘴角翘着,虎牙露出来,笑得又甜又傻,像真的找到了什么天大的幸福。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七十二年的记忆,没有儿子,没有孙子,没有高利贷,没有那个在电话里说“健太别怕,爷爷来想办法”的干瘦老头。
“爸。”凯莉叫了一声。
伊藤圭偏过头,茶色眼睛在她脸上扫了一下,没什么反应,又转回去蹭男人的胸口:“darling,那个金发女人在叫谁呀?好奇怪哦。”
凯莉的膝盖软了。她靠着墙滑下去,和服下摆堆在地上,金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她听见自己脑子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蝉在叫。健太,她想着,你爸保不住了,你爷也没了。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可那点疼根本压不住心口上那个大洞。更让她恶心的是,和服底下那地方还在跳,湿漉漉地贴着布料,一抽一抽地发胀,跟床上那个刚被操完的辣妹一个德行。
黑川走过来,蹲下身,用手机在她眼前晃了晃:“看清楚了?你爹七十二年的脑子,十分钟就清干净了。你比他年轻,底子好,APP用起来更快。”他站起来,拍拍膝盖,“晚上我让人把这段片子送健太那儿去。你说他看见自己爷爷变成这样,会是什么表情?”
凯莉猛地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黑川笑了,油亮的头发往后一甩,“你爹卖了你,你爷卖了你,现在轮到你了。我黑川做生意,向来是全家桶。”他朝手下挥挥手,“带走。”
两个男人上来架住凯莉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提溜起来。她挣扎了两下,和服领口被扯松了,露出底下被撑得变形的锁骨和一片白花花的胸脯。她咬着牙没叫出声,只是死死盯着床上那个还在蹭男人胸口的黑皮辣妹。伊藤圭似乎感觉到了视线,从男人怀里探出半张脸,茶色眼睛弯了弯,冲凯莉摆了摆手,双马尾跟着晃了晃:“拜拜哦——金发姐姐——”
凯莉被拖出门口的时候,听见伊藤圭又黏回男人身上,用那种甜得发腻的日语辣妹腔调说:“darling,人家还想要一次嘛……刚才光顾着高兴了,都没好好尝味道……”
门关上了。走廊里日光灯惨白,凯莉被两个男人架着往另一头走,和服拖在地上蹭了一溜灰。她低着头,金发遮住脸,嘴唇咬出了血。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健太,别来,千万别来。
可她知道健太一定会来。那孩子从小就倔,跟他爷爷一个德行。
走廊尽头传来伊藤圭拖长了调的喊声,隔着两道门还听得清清楚楚:“darling——快点嘛——人家等不及了——”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谁被按进了床垫里,接着就是含含糊糊的笑声。
凯莉闭上了眼睛。
健一被插入与强制淫语
走廊尽头那扇门被推开的时候,凯莉已经不再挣扎了。两个男人把她往房间里一搡,她踉跄了两步,和服下摆绊住脚踝,整个人往前扑倒,双手撑在冰凉的镜面地板上。她抬起头,正撞见黑川坐在角落的皮沙发里,翘着腿,手里的改装手机屏幕亮得刺眼,镜头稳稳对准她。
“来了来了,主角登场。”黑川朝镜面墙努了努嘴,“凯莉,你看看自己现在什么模样。”
她不想看,可镜面墙从地板一直嵌到天花板,前后左右全是她自己的倒影。金发大波浪散了一半,和服领口歪到肩膀外,露出被撑得变形的锁骨和一大片白得晃眼的胸脯,腰封松了,下摆掀开,两条光裸的腿从布料里伸出来,膝盖上还蹭着刚才在走廊里拖出来的灰。她看见镜子里那张脸——厚蜜粉唇上的口红花了,蓝眼睛里全是血丝,可脸颊却是红的,红得不正常,像发烧。
“你爹已经通关了。”黑川用手机点了点她,“现在就剩你。你儿子健太这会儿应该正往这儿赶,楼下保安会放他进来,我特意交代的。让他看看自己亲爹被操成什么样,再决定要不要救。”
凯莉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手肘撑地想要爬起来。可那个墨镜肌肉男已经走到她身后了,大手一张,五指陷进她右边臀瓣里,隔着和服布料都能感觉到指节嵌进肉里的力道。她浑身一激灵,腰不受控制地塌下去,屁股往后撅,像被拎住了后颈的猫。
“别碰——”她咬着牙往后踢腿,脚踝却被男人另一只手攥住,往旁边一掰,两条腿被迫分开,和服下摆彻底掀到腰上,露出底下那条湿透了的白色底裤。镜子里看得清清楚楚,布料中央洇开一片深色水痕,边沿还挂着黏丝。
男人从后面贴上来,胸肌抵住她后背,硬邦邦的裤裆顶在她臀缝里磨了两下。凯莉听见自己喉咙里冒出一声不像样的呜咽,赶紧咬住嘴唇咽回去。可身体比脑子快——腰自己往后拱,屁股在那根热烘烘的东西上蹭了一下,又一下。
“看见没?”黑川对着手机说话,像在录旁白,“这具身体底子太好,四十三年没碰过女人,一碰就原形毕露。凯莉,你教了二十五年日语,学生里有没有人说过你长得像外国电影明星?”
“闭嘴——”凯莉把脸埋进臂弯里,可镜子里那个金发女人还在扭腰,蓝眼睛半眯着,嘴唇微微张开,喘得跟跑完八百米似的。她恨那双眼睛,恨那张脸,更恨底下那个一抽一抽发胀的地方。
男人松开她屁股,改去扯她头发。五指插进金色大波浪里往后一拽,凯莉被迫直起上半身,脖子后仰,下巴抬得老高,巨乳从松开的领口里弹出来,晃了两晃才稳住,沉甸甸地坠在胸前,乳尖蹭着和服粗粝的布料,立刻硬挺起来。
“别抓头发——”她伸手去掰男人的手腕,指甲刚掐进去,男人腰一挺,那根滚烫的肉棒隔着底裤从后面顶进她腿缝里,顺着湿滑的布料一路蹭到前面,龟头抵住阴唇的位置停了一拍,然后猛地往前一送——底裤被顶进肉缝里,布料粗糙的纤维刮过阴蒂,凯莉整个人弹了一下,手从男人手腕上滑脱,改成死死抠住地板缝。
“叫什么名字?”男人在她耳边问,声音粗得跟砂纸似的。
“伊藤健一——”她刚说完就咬住舌头。不对,不对,她在心里狂喊,你是伊藤健一,四十三岁的日语老师,你儿子叫健太,你爹叫圭三,你——可男人又顶了一下,这次龟头找准位置,隔着底裤陷进穴口里,布料被推挤着往里塞,穴肉隔着薄薄一层棉布绞紧,又热又胀。
“伊藤健一?”男人笑了一声,松开她头发,改成双手掐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后拖。凯莉膝盖在地板上蹭得吱吱响,屁股被抬起来,和服彻底堆在腰上,底裤被扯到一边,湿漉漉的穴口直接暴露在空气里,镜子里看得清清楚楚——粉褐色的肉唇微微翕动,中间那条缝里亮晶晶的全是水。
“你现在叫凯莉。”男人一手按着她后腰往下压,另一手扶着鸡巴在穴口磨了两下,“自己说,你叫什么?”
凯莉把脸埋进胳膊里不吭声。男人也不急,龟头挤进穴口半寸就停住,粗大的冠状沟卡在入口处,撑得那圈嫩肉发白。她忍不住缩了一下,屁股往后躲,男人就往前送一点,她再躲,他再送,来来回回磨了七八下,穴口被撑得又酸又胀,淫水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滴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
“凯莉。”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音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全名。”
“凯莉……凯莉·伊藤。”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个伊藤,可能是脑子里还剩那么一点东西在负隅顽抗,想证明自己还是日本人,还是伊藤家的人。可男人显然不满意,鸡巴猛地往下一沉,整根没入,龟头撞在子宫口上,撞得她眼前一白,喉咙里挤出一声尖叫,尾音却拐了个弯,变成黏糊糊的呻吟。
“全名说错了。”男人停在里面不动,粗硬的耻毛扎着她被撑开的穴口,“再想。”
“凯莉——”她喘着气,脑子像被搅碎的豆腐,什么都抓不住。镜子里那个金发女人被黑漆漆的肌肉男从后面钉住,屁股翘得老高,腰塌成一道弧线,巨乳垂在身下晃荡,乳尖蹭着和服下摆,蹭一下硬一下。“凯莉·史密斯……”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冒出这个姓,可能是那张脸太美国了,金发蓝眼厚嘴唇,连她自己看着都像个外国婊子。
男人终于动了,抽出去大半根再撞回来,力道大得把她整个人往前顶了一截,膝盖在地板上滑出两道印子。他一手掐着她腰,一手又去扯她头发,把她上半身拉起来,让她看着镜子里自己被操的模样。“说,你现在是谁?”
“凯莉·史密斯……”她看见镜子里那个女人嘴唇在动,蓝眼睛湿漉漉的,口红彻底花了,嘴角挂着口水,“我是……我是凯莉……”
“干什么的?”
“教……教日语……”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不对,凯莉·史密斯怎么会教日语?可男人没给她时间想,鸡巴抽插的速度突然快起来,囊袋啪啪地拍在她臀肉上,撞出一片红印。她脑子里那点东西被撞得七零八落,嘴里开始往外蹦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句子:“等等——慢一点——啊、啊……鸡巴、鸡巴在身体里……擅自……”
她听见自己说出“鸡巴”两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木了。她教了二十五年日语,从没在学生面前说过这种词,连教科书里出现“性”相关的例句都会被她用红笔圈出来跳过。可现在她跪在地上,被一个陌生男人从后面操着,嘴里却清清楚楚地喊出“鸡巴在身体里擅自乱动”——她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可舌头比脑子快,下一句已经冒出来了:“不要……不要这么深……要捅到里面了……啊、好深……”
黑川在沙发上笑出了声,手机镜头凑得更近:“凯莉老师,你平时上课也这么说话?”
“不、不是——”她拼命摇头,金发甩来甩去,“这不是我——啊!”男人突然整根抽出再狠狠捅回去,她尖叫到一半被自己噎住,因为镜子里那个女人的表情太陌生了——眼睛翻白,舌头微微吐出来,嘴角挂着涎水,一脸被操爽了的痴态。她赶紧闭眼,可身体的感觉关不掉,穴肉绞着那根粗东西一吮一吮地吸,子宫口被撞得又酸又麻,快感从尾椎一路窜到天灵盖。
男人掏出手机,单手划了几下屏幕,凯莉听见APP发出叮咚一声提示音。她勉强睁开眼,看见男人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抵抗值二十,可执行肉体操作——强制淫语。
“听见没?”男人把手机举到她脸前,“APP说你还剩二十点抵抗。二十点够干什么?够你多嘴硬两句,然后被我操到归零。”他拇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现在开始,你说一句‘不要’,老子就多操你十分钟。你说一句‘停下’,老子就多射你一发。你自己算算划不划算。”
凯莉瞪着那行字,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你这是——这是强迫——”
“对,就是强迫。”男人又点了一下屏幕,APP发出确认音,“强制淫语模式启动。凯莉,现在开始,你嘴里说的每一个字都得是发骚的话。说错一句,抵抗值扣一点。扣到零,你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男人腰一沉,鸡巴狠狠碾过她体内某个位置,她整个人过电一样抖起来,嘴里不受控制地喊:“啊——好舒服——那里、那里被顶到了——”喊完自己先愣住了,她明明想说“不要”,可嘴巴像被什么东西接管了,自动把否定词换成了一串淫荡话。
“不对……”她捂住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不对不对——我想说的是——啊、鸡巴好硬——不是!不是这个——”
男人笑得胸腔都在震,鸡巴在她体内又胀大一圈,撑得她小腹发紧。“继续说,我听着呢。”
“你——你这个混蛋——”她试图骂人,可骂到一半,身体被顶得往前一冲,嘴里自动拐弯,“混蛋……鸡巴……鸡巴在嘴里擅自——”她猛地刹住,不对,鸡巴明明在下面,为什么说在嘴里?可脑子已经乱了,下面和上面的感觉混成一团,她分不清自己到底在说什么,“擅自……擅自乱动……不要……不要停——”最后两个字出来的时候她差点咬到舌头,她想说的是“不要动”,可“停”字不知道怎么就从喉咙里滚出来了。
黑川从沙发上站起来,举着手机绕到她侧面拍特写:“精彩,太精彩了。凯莉老师,你教学生的时候有没有这么声情并茂地朗读过课文?”
“闭、闭嘴——”她扭头想瞪他,可男人从后面拽住她头发把她的脸掰回正面,逼她看着镜子。镜子里的金发女人满脸潮红,蓝眼睛水汪汪的,厚嘴唇一张一合,正往外蹦她自己都听不懂的句子:“人家……人家是凯莉……最喜欢鸡巴了……darling的鸡巴最棒……”
“不对!”她尖叫道,可尖叫到一半被撞碎了,“不是darling——我不认识他——啊、好爽——要去了要去了——”
男人突然停住不动,鸡巴埋在里面,龟头抵着子宫口慢慢磨。凯莉被卡在高潮边上,腰自己扭起来,屁股往后拱,穴肉一缩一缩地夹。“动啊——”她脱口而出,说完立刻捂住嘴,可已经晚了,男人笑着把手机屏幕怼到她眼前,抵抗值从二十跳到了十八。
“你刚才说了‘动啊’。”男人慢悠悠地说,“这是发骚的话,扣两点。再扣十八次,你就彻底归我了。”
“我没有——”凯莉拼命摇头,金发糊了一脸,“那不是——我是说——快动——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越解释越乱,嘴里的话像脱缰的野马,“我是说……我是说鸡巴……鸡巴快动……不对不对——我想说的是你放开我——啊、不要拔出去——”
男人笑得直抖,鸡巴在她体内一跳一跳的:“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不要拔出去’——凯莉老师,你上课教学生的时候也这么口是心非?”
凯莉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她从来没这么想死过。二十五年教学生涯,她站在讲台上连“あ”和“お”的口型都要反复纠正三遍,学生发音不准她能让人家练一整个午休。现在她跪在地上被一个陌生男人操着,嘴里全是“鸡巴”“好爽”“要去了”,还他妈用的是日式英语,每个词都带着夸张的卷舌音,像在模仿美国三级片女演员。她想起班上那个叫山田的男生,去年上课偷看手机被她没收,屏幕上就是这种欧美片,她当时还教育人家“这种东西看多了脑子会坏掉”。现在她自己就是那个片子里的人。
“山田同学要是看见——”她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嘴里已经替她说出来了,“人家以前是老师哦——教日语的——现在被鸡巴教做人——啊、不要——不要跟学生说——”
男人俯下身,胸口贴着她后背,热气喷在她耳朵上:“跟学生说什么?说凯莉老师现在最喜欢什么?”
“最喜欢——”她咬住嘴唇,咬得发白,可那股劲儿从身体深处往上顶,顶得她牙关打颤,“最喜欢……darling的……大鸡巴……”说完她整个人都软了,额头抵在地板上,眼泪把镜面洇湿一小块。她想起健太小时候发烧,她整夜坐在床边用湿毛巾敷额头,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个称职的父亲。现在她跪在地上,嘴里含着“大鸡巴”三个字,还他妈是英语发音。
男人显然满意了,鸡巴又开始抽动,这回不紧不慢的,每一下都整根抽出再整根没入,龟头碾过里面那个敏感点的时候还会故意转半圈。凯莉被磨得受不了,嘴里的话越来越碎:“慢、慢一点——不是、快一点——啊、到底要怎样——鸡巴……鸡巴自己动起来了——我、我没让它动——”她语无伦次,前后矛盾,可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淫语的线上,APP的抵抗值一路往下掉,十八、十七、十六。
“你儿子快到了。”黑川看了眼手机,“楼下保安说有个脸色苍白的小伙子登记了访客。凯莉,你猜健太看见你这副模样,是先叫爸还是先报警?”
凯莉浑身一僵,穴肉猛地绞紧,夹得男人闷哼一声。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和口水,金发黏在脸颊上,蓝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真切的恐惧:“别——别让他上来——你要什么我都——啊!”话说到一半被一记深顶撞碎了,后面半句自动拐成,“我都给你——鸡巴——鸡巴再深一点——不是!我不是说这个——”
“你说‘我都给你’。”黑川慢条斯理地重复,“凯莉老师,你这‘都给你’是给什么?给鸡巴?”
“不是——”她快疯了,脑子里两个声音打架,一个说“闭嘴别说了”,另一个已经替她把话说完了,“给……给darling操……随便操……想怎么操都行——不对!健太别上来——妈妈、妈妈没有——”她突然卡住了,她刚才说了“妈妈”。她什么时候变成妈妈了?她是爸爸,是健一的爸爸,健太的——不对,健太是她儿子,她是健太的爸爸,可刚才那句话里她自称妈妈,说得那么顺嘴,像排练过一百遍。
男人似乎也注意到了,低头在她耳边笑:“妈妈?你什么时候变妈了?哦对,你胸这么大,腰这么细,屁股这么翘,不当妈可惜了。来,再说一遍,你是谁妈妈?”
“我是——我是健太的——”她嘴唇哆嗦着,想说是爸爸,可那个词到嘴边就化了,变成一团黏糊糊的东西堵在喉咙口。APP的抵抗值又跳了一下,十五。男人没给她犹豫的时间,鸡巴猛地加速,啪啪啪地撞得她整个人往前一耸一耸,巨乳甩得像两个灌满水的气球,乳尖在镜面上蹭出两道湿痕。
“说啊。”男人掐着她腰往自己鸡巴上按,“你是谁妈妈?”
“我是——健太的——妈妈——”最后两个字出来的时候她听见自己声音里带着哭腔,可尾音还是翘的,像在撒娇,“妈妈……妈妈被操得不行了……健太别上来……别看见妈妈这样——”她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扇自己耳光,可嘴巴停不下来,“妈妈其实……其实很喜欢……被darling操……啊、要去了——妈妈要去了——”
男人终于加快速度,囊袋拍得她臀肉通红,鸡巴在穴里横冲直撞,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凯莉被操得话都说不连贯,满嘴“darling”“鸡巴”“去了”混着往外蹦,偶尔夹一句“健太别看”,可“健太”两个字后面跟着的永远是“妈妈不行了”。她脑子里那点残存的理智缩成一小团,蜷在角落里反复念叨:你是伊藤健一,你是男人,你是老师,你是父亲——可身体被操得一下一下往前拱,每拱一下就把那团理智撞散一点,撞到最后她分不清自己到底在念叨什么了。
男人低吼一声,鸡巴猛地胀大,龟头顶着子宫口射了出来。滚烫的精液一股一股打在穴壁上,凯莉被烫得整个人弓起来,嘴里发出一声又长又腻的呻吟,尾音拐了三个弯,最后变成一声软绵绵的“darling”。她趴在地板上抽搐,穴肉一缩一缩地吮着还在射精的鸡巴,镜子里那个金发女人翻着白眼,厚嘴唇微微张着,口水顺着下巴滴到镜面上。
黑川关掉录像,把手机揣进口袋,蹲下来拍了拍凯莉的脸:“行了,别装死。你儿子到楼下了,我让人带他上来。”他站起来朝门口走,经过男人身边时拍了拍他肩膀,“射完把她收拾干净,换身衣服。待会儿父子相见,总得穿得体面点。”
门关上了。男人从她体内抽出来,带出一大摊混着精液的淫水,淌了满地。凯莉趴在那儿没动,金发盖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头发缝里挤出一句:“健太……别来……”
可走廊里已经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还有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在喊:“我爸和我爷在哪儿?你们把他们怎么了?”
凯莉猛地抬起头,蓝眼睛瞪得溜圆。那声音她听了二十三年,从奶声奶气的“爸爸”到变声期沙哑的“爸”,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来。是健太。
男人弯腰把她从地上捞起来,随手扯了扯她歪掉的和服领子,把巨乳往里塞了塞——塞不进去,领口撑得绷开,乳沟露了大半。他看了看,觉得满意了,才拎着她往门口走。
凯莉两条腿发软,走路直打晃,和服下摆拖在地上,光裸的脚趾蜷起来又松开。她听见走廊里健太的声音越来越近,还夹着保安的劝阻:“小伙子你慢点——黑川先生说了让你在会客室等——”
“等我爸和我爷?我等个屁!”健太的声音里带着火气,“让开!我自己找!”
凯莉被男人推出门的时候,正撞见健太从走廊那头冲过来。年轻人穿着出院不久的便服,脸色苍白,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胡茬,眼睛红通通的,像好几天没睡好。他看见走廊这头站着个金发大波女人,愣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眉头皱起来。
“你——”健太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突然往后退了一步,“你谁啊?我爸呢?”
凯莉张了张嘴。她想说“健太快跑”,想说“爸在这儿”,想说“别看你爷的片子”,可嘴巴张开了,吐出来的却是:“人家是凯莉哦——darling的凯莉——”她猛地捂住嘴,可声音已经出去了,日式英语的卷舌音在走廊里回荡,甜得发腻。
健太的脸刷地白了。
强制爱国与儿子保险丝
健太盯着眼前这个女人,脑子里像被人搅了一棍子。金发、蓝眼、厚得吓人的嘴唇,和服穿得歪歪扭扭,胸口那两团东西几乎要从领口里挤出来——这谁?她刚才说什么?凯莉?darling?
“你谁啊?”健太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嗓子发紧,“我问你我爸在哪儿!”
女人往后缩了一步,高跟鞋在地板上磕出脆响,整个人像被什么吓到了似的往旁边那个肌肉男身后躲。她那双蓝眼睛湿漉漉的,睫毛膏糊了一点在下眼睑,却还在笑,嘴角咧得不太自然,像肌肉不受控制似的往上扯。
“人家说了嘛——凯莉呀——”她探出半个脑袋,金色大波浪从肩膀滑下来,发梢扫过男人粗壮的手臂,“darling你看他好凶哦——”
健太觉得后脑勺一阵发麻。这女人的声音又甜又黏,日语的调子硬塞进英语单词里,听着像舌头打了结。可她看他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水面底下有鱼翻了个身,马上又被浑浊的泥浆盖住了。
“你让开。”健太盯着那个肌肉男,拳头攥紧了,“我是来找我爸伊藤健一和他爷爷伊藤圭三的。你们这儿的人说他们在这儿。”
男人把手搭在凯莉裸露的肩膀上,粗指头陷进那层薄薄的皮肉里,咧嘴笑了:“你爸?你爷?你看看你旁边这位,像不像你爸?”
健太愣了一下,目光又回到女人脸上。她的五官被浓妆盖得严严实实,颧骨高得不太自然,鼻梁上有几颗晒斑,嘴唇厚得像含了两颗糖。可眉骨的弧度——健太的心往下沉了沉。小时候他发烧,父亲整夜坐在床边给他换毛巾,昏黄的台灯从侧面打过来,眉骨投下的阴影就是那个形状。
“不可能。”健太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走廊的墙,“我爸四十三了,头发都白了——”
“喏。”男人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冲着健太晃了晃。上面是一张照片,一个穿深色和服的花白头发男人站在某个办公室门口,面容拘谨,旁边配着文字——“伊藤健一,四十三岁,借款金额……”后面的数字健太没看清,他只觉得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照片上的人是他爸没错,那件和服还是母亲在世时给买的,袖口磨了边也舍不得换。
“你们把他怎么了?”健太的声音裂开了,像砂纸蹭过铁皮,“整容?你们给他整容了?”
凯莉从男人身后挪出来半步,高跟鞋踩得歪了一下,她伸手扶住墙,和服袖子滑下去露出整条白得晃眼的胳膊。她看着健太,蓝眼睛里那点闪光又浮上来了,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正经话。可下一秒,她突然捂住自己的胸口,两团巨乳被胳膊一挤,领口彻底翻开来,乳肉上还留着刚才被捏出来的红印子。
“人家……人家胸口好闷哦——”她喘着气,脸上浮起一层潮红,“darling,人家看到年轻男孩子就……就心跳好快——”
健太的脸从白转红又转青。他认出来了——那个捂胸口的动作,他爸紧张的时候就会不自觉摸一下左胸口袋的位置,以前那里放着教师证。现在那地方被两坨肉撑得鼓鼓的,手指头陷在乳沟里,还在不自觉地揉。
“爸?”健太喊了一声,嗓子破了音。
凯莉的手指停住了。她歪着头看他,蓝眼睛眨了两下,厚嘴唇上沾的口红蹭到了下巴上,像抹了一道血。那层笑还挂在脸上,可嘴角在抖。
“人家不叫爸啦——”她拖长了调子,声音却越来越小,“人家叫凯莉……凯莉是darling的……”说到后面几个字,她像在背书似的,眼睛却不看健太了,转过去看男人,像在等他说“对”或者“乖”。
男人满意地拍了拍她的后脑勺,像拍一条听话的狗:“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黑川先生说了,让你儿子去会客室等,你跟我回房间把衣服换好。”他转向健太,笑容没变,语气却沉下来,“小伙子,你爸和你爷都欠我们钱,签了合同拍了片子。你要想闹,先看看你爸现在这样子——你觉得闹大了对谁有好处?”
健太盯着凯莉被男人拽着胳膊往走廊另一头拖。她踉跄着跟上去,和服下摆拖在地上,露出小腿上残留的精液痕迹,在灯光下泛着水光。走过拐角之前,她突然扭过头来看了健太一眼。就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他熟悉的严厉,没有他生病时坐在床边的那种疲惫又温柔的注视,像一潭被搅浑的水,底下沉着什么看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转回去,细高跟敲着地面走远了,嘴里还在嘟囔:“darling你走慢点嘛——人家下面还湿湿的——”
健太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里。保安在他身后搓着手说“小伙子咱们去会客室等吧”,他像没听见。
会客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某家AV公司的海报,女优穿着暴露的护士服趴在病床上。健太把海报扯下来摔在地上,又踹了一脚椅子。椅子翻倒的时候他看见桌角贴着一张快递单,收件人写着“伊藤圭”,地址是这栋楼的某个房间。
他掏出手机想报警,信号格是空的——这楼里装了屏蔽器。他又试着拨父亲的号码,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健太把手机摔在桌上,坐下来,又站起来,在狭小的会客室里来回走。走了十几圈,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去年过年时拍的,父亲穿着那件深色和服站在灶台前煮年糕,爷爷坐在旁边剥橘子,两个人都笑得很拘谨,像不习惯拍照似的。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是父亲的笔迹:“健太出院那天,爸给你煮红豆饭。”
健太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手背抹了一把眼睛。他不信。他不信他爸会变成那个样子——那个走路都走不稳、满嘴胡话、被男人一碰就发骚的女人。肯定是胁迫的,肯定是药,肯定是——他想起新闻里那些被拐卖的人,被打针、被洗脑、被逼着说违心的话。
“等会儿,”他对自己说,“等会儿见到爷爷,问清楚,然后带他们走。去报警,不行就去大使馆——”
会客室的门开了。黑川走进来,花衬衫换了件干净的,手里端着两杯茶,笑容比刚才在走廊里还和气:“坐坐坐,别站着。你爸和你爷都挺好的,就是……嗯,身体出了点变化。你也看见了,我们公司的新技术,效果挺显著的。”
“什么新技术?”健太没碰茶杯,“你们给他们下药了?”
黑川把茶杯放在桌上,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下药多难听。APP,听说过没有?改变性别外貌的,还能……调整一些内在的东西。你爸和你爷都是自愿签的同意书,为了免债。你爸那笔借款,你爷那笔——”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加起来大概够你住半年ICU的。”
健太的呼吸停了一拍。他住院那段时间的费用一直是父亲在跑,每次来病房都笑着说“钱的事你别操心”。后来爷爷也来了,两个老人凑在一起小声商量什么,见他醒了就岔开话题。
“那也不能——”健太咬着牙,“你们把他变成那样——”
“变成哪样?”黑川歪了歪头,“你爸现在挺开心的。你要不信,等会儿自己看。我们正拍着片子呢,你爷也在里面,俩人都挺投入的。”
健太站起来:“我要带我爷走。”
“行啊。”黑川摊了摊手,“你爷那笔债还清了就行。不过他昨天刚追加了一笔消费——买了套豹纹比基尼,还办了张健身卡,说是要练蜜桃臀。你要替他还?”
健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想起爷爷以前连超市打折鸡蛋都舍不得多买一盒。
黑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转向健太:“喏,你爷现在的样子。正拍着呢。”
屏幕上,一个晒得黑黑的娇小辣妹趴在粉色床单上,金发扎成双马尾,豹纹比基尼的带子勒进腰侧软肉里。她正对着镜头扭屁股,嘴里喊着“darling快来嘛——人家小穴好痒哦——”旁边伸过来一只男人的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肉浪颤了好几下。
健太把手机推回去,手指头在发抖:“关掉。”
黑川收回手机,笑容淡了一点:“小伙子,我劝你别太较真。你爸和你爷现在这样,你带回去也没法过日子了。不如想想实际的——你住院欠的钱,我们可以再商量。你爸和你爷拍的片子卖得不错,你要是愿意,也可以……”
“滚。”健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黑川耸了耸肩,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健太身边时停了一下:“对了,你爸那部片子拍到一半了,导演说效果特别好。你要不要去看看?就在隔壁棚。看完再决定要不要闹。”
门关上了。健太站在会客室中央,听见走廊里黑川吩咐保安:“带他去三号棚后头那个观察窗那儿,让他看看。看完了再关回去。”
保安推开门,脸上挂着尴尬的笑:“小伙子,这边走——”
健太跟着他走,脑子里嗡嗡响。穿过两条走廊,上楼梯,又穿过一条堆着器材的过道,保安在一扇装了单向玻璃的小门前停下来,指了指玻璃:“就这儿,看可以,别出声。”
健太凑到玻璃前往里看。
三号棚不大,布景是间仿美式卧室,星条旗挂在床头,地毯上印着自由女神像。那个肌肉男站在床尾,裤子褪到膝盖,挺着那根东西。凯莉跪在床中央,和服已经脱了一半,袖子挂在胳膊肘上,巨乳完全露在外面,乳尖被掐得又红又肿。她正撅着屁股往男人胯下凑,金发从后背滑到床单上,像一匹摊开的绸子。
“再说一遍,”男人抓着她的头发把她往后扯,让她仰起脸对着镜头,“你爱什么?”
凯莉翻着白眼,舌头从嘴角伸出来一截,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她喘着气,用那种蹩脚的日式英语喊:“人家爱USA——USA最棒——人家是American不是Japanese——”
男人松开她的头发,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还有呢?”
“鸡巴——鸡巴比儿子重要——”凯莉的蓝眼睛往上翻,眼泪从眼角挤出来,在浓妆上冲出两道沟,“USA比儿子重要——人家自己爽比儿子重要——儿子没做爱重要——”
健太的膝盖撞在玻璃上。保安在后面扯他胳膊:“哎哎哎别敲——”
玻璃纹丝不动。里面的人根本听不见。
凯莉的腰塌下去,屁股翘得更高,男人挺腰插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前一耸,奶子撞在床垫上弹了两下。她嘴里还在喊,声音断断续续的,混着哭腔和笑:“USA——USA——人家要鸡巴不要儿子——darling射进来——射进来嘛——”
男人掐着她的腰猛顶了十几下,她叫得越来越尖,最后整个人绷紧了,脚趾蜷起来,小腿肚直抽筋,一股水从交合处喷出来溅在星条旗地毯上。男人又顶了两下,低吼着射进去,她翻着白眼浑身哆嗦,嘴里还在嘟囔:“USA……USA……”
棚里的导演喊了声“卡”,有人上去递毛巾。男人从凯莉体内抽出来,带出一大摊白浊的液体,淌在她大腿根上。他拿起手机点了两下,屏幕冲着镜头——健太隔着玻璃也能看见那上面跳出来的弹窗。
“姓名变更:伊藤健一→凯莉。抵抗值:五。智力:极低。语音适配:英语(适配率低)。贞操观念:极低。性欲:极大。伦理观:删除。是否固化修改?”
凯莉趴在床上一动不动,金发盖着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只蓝眼睛还在往上翻,嘴角挂着傻笑。男人蹲下来,把手机屏幕怼到她脸前面:“凯莉,问你呢,要不要固定下来?”
凯莉的眼珠子慢慢转过来,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像在认字似的。然后她咧开嘴笑了,口水从嘴角溢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固……固定——人家要当凯莉——不要当伊藤健一——”
男人按下了确认。提示音叮咚一响,屏幕上的字全部变成绿色。凯莉浑身猛地一抽,像被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下来,脸埋在床单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在哭还是在笑。
健太被人从玻璃前面拖开的时候还在挣扎,保安把他按在墙上,他脸贴着冰凉的墙漆,听见隔壁棚里传来凯莉的声音,甜得发腻,用那种卷舌的日式英语喊:“darling——人家还想要嘛——再干一次好不好——”
接着是男人懒洋洋的回答:“等会儿,先让你儿子看看片子。黑川说要让他学习学习。”
健太闭上眼。他闻见墙漆的化学味里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像刚才凯莉身上那种廉价香水。他想起父亲站在灶台前煮红豆饭的背影,和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瘦巴巴的小臂,转头冲他笑:“出院了就好,爸给你补补。”
那个背影和刚才床上扭着屁股喊USA的女人叠在一起,怎么都对不上。
保安松开他,往走廊那头推了一把:“走吧,黑川先生说了,让你去放映室等着。你爸和你爷的片子剪好了,让你先看——看完再说要不要替他们还债。”
健太被推着往前走,经过三号棚门口时,门正好开了条缝。他听见里面凯莉在撒娇:“人家不要穿和服了嘛——要穿星条旗比基尼——darling给人家买嘛——”男人笑着骂了句什么,门又关上了。
走廊尽头的放映室亮着红灯。健太被推进去,门在身后咔嗒一声锁上。屏幕上已经开始放片头了,背景音乐是《星条旗永不落》,画面里两个金发女人扭着腰走出来,一个高个儿大波浪,一个矮个儿双马尾,穿着同款星条旗比基尼,手挽着手冲镜头飞吻。
健太认出了那个高个儿——刚才在走廊里冲他喊“人家是凯莉哦”的那个声音。矮个儿那个他不认识,可那双眼睛——眯起来笑的样子,和他爷爷坐在廊下晒太阳时一模一样。
屏幕上的字幕跳出来:“伊藤父子——USA初体验——”
健太把脸埋进掌心里。
彻底堕落拍摄
确认键按下去之后,屏幕上的绿色字体像活物一样蠕动了几秒,然后逐条凝固成不可更改的定稿。男人的手指在改装手机的边沿敲了敲,像验收货物似的上下打量蜷在床单里的凯莉,嘴角慢慢咧开。
“好了,起来。”他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弯腰抓住凯莉那团被汗水浸透的金发,把她从床单里拎起来,“拍摄还没完呢。你以为固化了就结束了?这才刚开始。”
凯莉被拽得仰起脸,蓝眼睛对不上焦,蜜粉色的厚唇半张着,口水在嘴角拉出一条亮丝。她盯着男人的脸看了好半天,像在辨认什么,然后忽然咧开嘴,用那种黏糊糊的日式英语喊起来:“darling!人家已经重生啦——脑子变得好奇怪——可是好舒服——”
“舒服就对了。”男人扯着她的头发把她拖到床沿,让她跪坐在地板上,自己退后两步,冲角落里扛摄像机的光头打了个手势,“特写。从上面拍。把她的脸和身体都收进去。”
光头比了个OK,扛着机器绕到床侧的高脚凳上,镜头垂直往下罩住凯莉。灯光师把主灯调亮了一档,白晃晃的光打在凯莉身上,把她皮肤上的汗珠照得像涂了层油。她还穿着那件被撑得歪歪扭扭的和服,腰带早就不知道甩到哪儿去了,衣襟大敞,一百一十五公分的胸围从领口挤出来,乳尖蹭着粗糙的布料,稍微一动就磨得她直哆嗦。
男人从旁边桌上拿起一瓶喝了一半的能量饮料,灌了两口,然后蹲下来,平视凯莉的眼睛。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在她下唇上来回蹭了两下。
“听好了。APP上你的名字已经是Kelly了,抵抗值零,改不了了。智力极低、贞操观念极低、性欲极大、伦理观删除——这些全是绿字,钉死了。”他顿了顿,像在享受这句话,“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你脑子里只剩两件事:鸡巴,还有美国。对不对?”
凯莉歪着头想了一会儿。她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糖,黏糊糊的,转不动。男人的话她只听懂了一半,但“鸡巴”和“美国”两个词钻进来的时候,她身体自动就有了反应——小腹一紧,两腿不自觉地夹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对……对呀。”她傻笑着点头,金发在肩头滑来滑去,“鸡巴LOVE……USA LOVE……人家脑子坏掉了嘛,可是坏掉好开心——”
“那就再坏一点。”男人站起来,冲光头扬了扬下巴,“把机器摆好,我要正面全景。黑川说要剪成教学片,让后面那些不肯配合的看看,什么叫彻底堕落。”
凯莉还跪在地板上,膝盖压着散落的和服腰带。她抬头看男人走回床边坐下,两腿大咧咧地叉开,那根刚在她身体里横冲直撞过的东西半软着垂在腿间,沾满了她自己的液体,亮晶晶的。她盯着看,口水又涌上来了,脑子里什么“儿子”“健太”“治疗费”全被挤到最角落,模糊得像隔了层毛玻璃。
“爬过来。”男人冲她勾了勾手指。
凯莉手脚并用地往前挪,和服下摆拖在地上,大波浪金发从后背滑到身侧,露出整片汗湿的脊背。她爬到男人两腿之间,仰起脸,厚嘴唇自动张开,舌头伸出来,像条讨食的狗。男人低笑了一声,没有动,只是用脚尖踢了踢她的大腿内侧。
“急什么。先说话。用英语说,说不好就重来。”
凯莉眨了眨眼。英语对她来说本来不算难事,可这会儿脑子里像灌了浆糊,单词全搅在一起。她张了几次嘴,终于憋出一句:“I……I love……鸡巴……more than……anything……”
“More than what?”
“More than……儿子……”她说到“儿子”这个词的时候,舌尖顿了一下,像踩到块小石子,但随即就被更大的快感冲过去了,“More than USA?No no no——USA is……number one!鸡巴也是number one!两个都是number one!”
男人哈哈大笑,冲光头比了个继续拍的手势。然后他弯腰把凯莉从地上捞起来,让她背对自己跪趴在床沿,屁股高高翘起,和服彻底滑到腰下面,露出整个下半身。镜头从后面推近,把那个被反复使用过、还在一张一合往外淌着白浊的入口拍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条设定。”男人掏出手机,单手划了几下,“APP说你的子宫已经适应了,现在追加一条——每次被内射,你都会觉得更爱对方。射得越多,爱得越深。明白吗?”
凯莉把脸埋在床单里,闷闷地喊:“明白——人家明白——人家最喜欢被射了——”
男人把手机扔到枕头上,扶着自己重新硬起来的东西,对准那个还在淌白浊的入口,一口气顶了进去。凯莉的背猛地弓起来,金发甩到另一侧,嘴里发出一声拔高的尖叫,随即就被撞碎成一连串断断续续的呻吟。男人这次动得比之前还狠,每一下都整根抽出再整根没入,胯骨撞在她臀肉上,啪啪的响声混着水声,在棚里来回撞。
“堕落吧。”男人一边撞一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堕落成脑子坏掉的婊子吧。把你那个当老师的脑子全射出去,把你那个当爹的脑子全射出去。去死吧,伊藤健一。活下来的只有凯莉。”
凯莉的指甲抠进床单里,指节发白。她听见“伊藤健一”这个名字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好像跟她有关,又好像完全陌生。她努力想了想,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穿深色和服的男人,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黑板前面写粉笔字——可那个画面刚冒出来就被男人的撞击打散了,碎成渣,被快感冲得无影无踪。
“不要——不要伊藤——人家是凯莉——”她尖叫着,眼泪鼻涕全甩出来了,脸蹭在床单上,妆花得一塌糊涂,“凯莉要鸡巴——要USA——要darling射进来——”
男人猛地加快速度,掐着她的腰往自己身上按。凯莉的叫声越来越高,最后变成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长嚎,整个身体绷成一张弓。男人也到了极限,腰往前狠狠一顶,把全部东西灌了进去。
精液涌进来的时候,凯莉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抽搐。她感觉到那股滚烫的液体冲刷着最深处,APP的提示音在脑子里叮咚一响,一行绿色字体浮起来又碎掉——抵抗值:零。变更完成。伊藤健一:已删除。Kelly:已激活。
她翻着白眼趴在床单上,嘴角却慢慢翘起来,傻乎乎地笑了。子宫里满满当当的,热得发烫,那种充盈感让她觉得安心极了,像小时候——不对,像上辈子——盖着厚被子晒太阳的感觉。她迷迷糊糊地想,原来被射满这么舒服啊,那以前那些年到底在坚持什么呢。
男人退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大摊白浊,顺着她大腿往下淌。光头扛着机器绕到前面,对着她的脸拍特写。凯莉还趴着,金发糊了一脸,她抬起一只手,笨拙地把头发拨开,冲镜头露出一个痴痴的笑,用蹩脚的英语喊:“Kelly is……born!鸡巴LOVE!USA LOVE!Thank you darling——thank you USA——”
男人系上裤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冲光头说:“行了,这段够了。把隔壁那个也弄进来,拍个双人收尾。黑川说要一组‘父子团圆’的镜头,剪预告片用。”
光头应了一声,放下机器往门口走。经过凯莉身边的时候,她还在床沿趴着,屁股撅着,白浊顺着大腿滴到地板上,嘴里翻来覆去念叨:“More……darling……more USA……”
门开了。走廊的光斜斜切进来,伊藤圭被人从外面推进来,脚上的夸张高跟鞋在地板上磕了两下,差点绊倒。她穿着那件豹纹比基尼,外面松松垮垮套着件校服衬衫,扣子一颗没系,一百二十公分的胸围从敞开的衣襟里挤出来,晒黑的金色皮肤上全是亮晶晶的汗。她一眼看见床上的凯莉,又看见站在旁边的男人,眼睛唰地亮了,踩着高跟鞋歪歪扭扭扑过来。
“darling!”伊藤圭一把抱住男人的胳膊,双马尾甩来甩去,“人家也要嘛——刚才在隔壁等了好久——人家下面都湿透了——”
男人被她缠得没法,另一只手把凯莉也从床上拽起来。凯莉软绵绵地靠在他另一边,金发蹭着他的胸口,仰起脸傻笑。两个女人一左一右挂着,胸脯都挤在他手臂上,四团软肉被压得变形。
“行了行了。”男人抽出手,退后一步,冲光头打了个手势,“机器架好。双人全景,从脚往上摇。”
光头把摄像机重新架起来,镜头对着两个女人从下往上慢慢摇。伊藤圭的豹纹比基尼勒得极紧,细带子陷进臀肉里,她扭着腰往凯莉身上靠,两条晒黑的胳膊缠上凯莉的脖子,叽叽咕咕地说:“姐姐——人家想要鸡巴——darling说拍完才给——可是人家忍不住了嘛——”
凯莉被她缠着,脑子里那团棉花糖又搅了搅,半天才憋出一句:“No……wait……darling say……wait……so wait……”
“人家不要等嘛——”伊藤圭撅起嘴,双马尾一甩,整个人往凯莉怀里钻,脸埋在她胸口蹭来蹭去,“姐姐身上好香——是darling的味道——人家也要沾上——”
凯莉被她蹭得痒,咯咯笑着往后躲,两个女人在床沿滚成一团,四条腿绞在一起,高跟鞋踢掉了两只。光头扛着机器绕着她们转,把每个角度都收进去。男人在旁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忽然想到什么似的,掏出手机划了几下。
“最后加一条。”他把烟夹在指间,冲两个女人晃了晃屏幕,“APP说可以设定永久发情状态。就是脑子一直想着鸡巴,身体一直湿着,见到男人就自动贴上去。你们要不要?”
“要!”伊藤圭第一个喊,从凯莉身上爬起来,跪坐在床上双手合十,像拜佛似的冲手机拜,“要要要——人家要一直想着鸡巴——”
凯莉慢了半拍,但“鸡巴”两个字钻进耳朵的时候,她小腹又热起来,腿间刚被内射过的地方又开始泛潮。她舔了舔嘴唇,跟着点头:“Yes……Kelly want……always horny……always ready for……USA dick……”
男人笑着按了确认。屏幕上的字跳了几下,变成绿色。两个女人同时浑身一颤,像有股电流从头顶劈到脚底。伊藤圭的瞳孔缩了缩又散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比基尼裤裆,傻笑着用手去摸。凯莉则整个人往后一仰,倒在床单上,两腿无意识地张开,嘴里翻来覆去地念:“Ready……always ready……”
“好了。”男人把烟掐灭在床头柜的易拉罐里,冲光头一挥手,“最后一段。让她们互相搞,你在旁边拍。我去找黑川交片。”
光头愣了一下:“互相搞?怎么搞?”
“随便。舔也行,蹭也行。反正她们现在脑子里只剩这个了。”男人往门口走,经过凯莉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脸,“好好拍。拍完了黑川说给你们减一半债。”
凯莉仰起脸,迷迷瞪瞪地问:“减债……是什么……能吃吗……”
男人没理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伊藤圭已经爬到凯莉身上了,晒黑的小手按着凯莉的胸,双马尾垂下来扫在她肚子上。光头赶紧扛稳机器,把镜头推近。
“姐姐——”伊藤圭黏糊糊地喊,“darling走了——可是人家还是好想要——”
凯莉被她压着,脑子里“减债”两个字晃了晃就沉底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子宫深处泛上来的热意。她伸手搂住伊藤圭的腰,把人往自己身上按,两具汗湿的身体贴在一起,四条腿交缠着磨蹭。凯莉仰起脖子,用那种蹩脚的、卷舌的英语喊:“Kelly is……happy……USA happy……鸡巴 happy……everybody happy——”
伊藤圭趴在她胸口咯咯笑,一边笑一边扭腰,豹纹比基尼的带子被蹭松了,半挂不挂地搭在胳膊上。她凑到凯莉耳边,用日语辣妹腔小声说:“人家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可是现在好开心哦——”
凯莉没听懂她在说什么,只感觉到耳边热乎乎的气息,下意识偏过头去蹭。两个女人就在镜头前滚来滚去,浑身沾满精液和汗水,在灯光底下亮得晃眼。光头扛着机器拍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棚里空气太闷,腾出一只手把排风扇打开了。扇叶嗡嗡转起来,吹得床单角一掀一掀的。
走廊另一头,黑川坐在监控室里,翘着腿看屏幕上的实时画面。男人推门进来,把改装手机往桌上一扔:“搞定了。两个都是零抵抗,固化完了。最后那段双人正在拍。”
黑川拿起手机翻了翻,嘴角慢慢翘起来。屏幕上并排两个头像,一个金发大波浪,一个晒黑双马尾,下面各挂着一排绿色标签:智力极低、贞操观念极低、性欲极大、伦理观删除、永久发情。他点了点头,把手机放下。
“剪出来先给那个小子看。”他指的是健太,“让他看看他爹和他爷现在什么样。然后告诉他,要么替他们还债,要么自己也签一份APP协议。二选一。”
男人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你觉得他会选哪个?”
黑川往后一仰,椅子嘎吱响了一声。他笑了:“看片子之前可能选还债。看完之后——谁知道呢。说不定他也想试试当婊子的滋味。”
监控屏幕上,凯莉和伊藤圭已经彻底缠在一起了,分不清谁是谁的胳膊谁的腿,只剩两团金发和两具扭动的身体。凯莉的傻笑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混着伊藤圭黏糊糊的撒娇声,在监控室里回荡。
黑川伸手把音量调小了一点,冲男人抬了抬下巴:“去把健太带过来。让他坐第一排看。”
男人转身往外走,经过走廊的时候,放映室的红灯还亮着。他推开门,看见健太缩在最后一排的椅子里,双手抱着膝盖,脸埋着。屏幕上已经在放刚才那段单人对镜头的片段了——凯莉趴在地板上,金发铺了一地,冲镜头飞吻,用蹩脚英语喊“USA number one”。
健太听见门响,抬起头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男人靠在门框上冲他招了招手:“走。你爷那段也剪好了,黑川让你去监控室看大屏幕。看完咱们谈条件。”
健太坐着没动。他盯着屏幕上那个金发女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那不是我爹。”
“随你怎么说。”男人耸了耸肩,“反正APP上写的是伊藤健一。走吧,别让黑川等。”
健太慢慢站起来,腿有点发软。他跟着男人往走廊深处走,经过三号棚门口的时候,门缝里又漏出那种甜腻的香水味和黏糊糊的笑声。他脚步顿了一下,男人回头看他一眼:“怎么,想进去打个招呼?”
健太没说话,加快脚步跟上去。监控室的门开着,黑川坐在里面冲他招手,屏幕上两个女人还缠在一起,画面右下角跳着时间码。黑川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看完这段,咱们好好聊聊。”
健太坐下来,盯着屏幕。凯莉正趴在伊藤圭身上,用那种卷舌英语喊:“Kelly love USA——love darling——love 鸡巴——love everything——”伊藤圭在下面咯咯笑,双马尾摊在枕头上,嘴里嘟囔着:“人家也是——人家也love——”
健太把脸埋进手里。他听见自己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不是真的,这全是假的,爹和爷爷不可能变成这样。可屏幕上的画面一帧一帧跳过去,凯莉傻笑着冲镜头飞吻,伊藤圭扭着腰往凯莉身上蹭,两个女人身上沾满白浊,眼睛里除了欲望什么都没有。
黑川在旁边慢悠悠地开口:“怎么样?考虑好了吗?替他们还债,还是自己也签一份?”
健太抬起头,嗓子干得发疼。他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屏幕上忽然跳了一下——凯莉不知怎么看见了镜头,忽然凑过来,整张脸贴在镜头上,蓝眼睛瞪得大大的,厚嘴唇一张一合,用蹩脚英语喊:“儿子?儿子在看吗?Kelly love you——但是Kelly love 鸡巴 more——sorry——”
健太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在地上。他盯着屏幕上那张放大的脸,金发、蓝眼、高颧骨、蜜粉色的厚唇——和他记忆里那个站在灶台前煮红豆饭的瘦高背影,怎么都对不上。
黑川把椅子扶起来,不紧不慢地说:“坐下。还没完呢。后面还有双人镜头。”
健太没坐。他转身就往门口走,男人伸手拦住他,黑川在背后笑了一声:“行,不想看就别看了。那咱们直接谈条件——你爹和你爷现在欠的钱,加上今天拍摄的费用,一共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健太盯着那五根手指,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屏幕上凯莉还在喊“sorry”,声音甜得发腻,一遍一遍的,像坏掉的唱片。
社长自取灭亡与药物缺陷
拍摄棚里的灯暗了一半,只剩下角落里那盏红色的摄像指示灯还亮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床上两个女人交叠着瘫在那儿,金发和黑发缠在一起,精液和汗混成一层亮膜覆在皮肤上,随着呼吸起伏泛着光。伊藤圭的小腿还挂在床沿外面,脚上那双豹纹高跟鞋掉了一只,另一只歪歪扭扭地勾在脚趾头上,随着她无意识的抽动一下一下地晃。凯莉趴在她胸口,半边脸压扁在伊藤圭被捏得发红的乳房上,嘴唇微张,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USA、什么darling,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均匀的鼾声。
拍摄者放下改装手机,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他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床脚,两个女人没反应。他又弯腰拍了拍凯莉的脸颊,那女人只是皱了皱鼻子,把脸往伊藤圭怀里拱得更深,金发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涂着厚厚蜜粉的嘴唇,无意识地噘起来做了个亲吻的动作。
“行了,别拍了。”拍摄者朝还在调整机位的助手摆摆手,“让她们睡。这俩已经没用了,再拍下去也剪不出东西。”
他走到监视器旁边,拉过一把折叠椅坐下,从花衬衫口袋里摸出烟点上。烟雾在红色指示灯的光线里散开,他眯着眼睛看回放画面,快进,倒回,再快进。屏幕上凯莉翻着白眼喊“USA比儿子重要”的片段来回跳了几遍,他咂了咂嘴,把烟灰弹在地上。
“改得有点过火了。”他自言自语,又拖了一下进度条,画面停在伊藤圭跪在地上给男人口交的那一段,双马尾被攥在男人手里像两根缰绳,她仰着脸,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往上翻着看镜头,嘴角还挂着口水。“身体改造塞太多了,脑子烧坏了。现在除了性爱什么都不剩,连基本对话都组织不起来,拍出来全是重复镜头,卖不了几个钱。”
助手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问要不要送回医务室处理一下,别真搞出人命。拍摄者摆摆手:“死不了。药物代谢还有残留,睡一觉能醒。就是醒了以后也还是这副德行——脑子里只有鸡巴,别的什么都不会想。”
他把烟按灭在椅子扶手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已经擦黑了,停车场里停着几辆黑色面包车,再远处是高利贷事务所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他盯着那栋楼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回头对助手说:“你知道这药最早是谁搞出来的吗?”
助手摇头。
“白石。白石制药,听过吧?当年电视上天天播广告那个,什么‘划时代性别重塑,开启第二人生’——放屁。那老头自己就是第一个试验品。”
拍摄者靠着窗框,开始讲古似的说起来。白石社长当年六十多岁,秃顶,矮胖,在制药行业混了大半辈子,钱赚够了,名声也有了,偏偏怕死怕得厉害。研发部搞出一种能改变染色体表达的药剂,理论上可以把男性体征女性化,但副作用巨大,代谢过程中会大量消耗多巴胺和血清素,说白了就是让人变成性瘾患者。报告递上去,白石看了三天没睡觉,第四天把研发主管叫到办公室,说他要亲自试。
“你猜他为什么?”拍摄者回头看了助手一眼,自己接上话,“因为他觉得这药能返老还童。报告里写雌性激素飙升会刺激胶原蛋白合成,皮肤变嫩,皱纹减少,头发变密——他全看进去了。副作用那一栏他拿红笔划掉了。”
第一次注射之后白石确实变了个样。秃了几十年的头顶长出一层细绒毛,脸上的老年斑褪了,腰围缩了两寸,穿西装开始要改小一码。他高兴坏了,在董事会上转着圈展示新发型,宣布要大规模投产,自己当形象代言人。电视采访里他穿着敞领衬衫坐在沙发上,黑发披肩,乳沟若隐若现,说话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地扭来扭去,主持人问一句他答三句,语速飞快,眼睛亮得吓人。
“那时候就有人觉得不对劲了。”拍摄者用指甲刮着窗框上的锈迹,“采访播出去当天晚上,他在酒店套房里叫了三个牛郎。第二天早上助理去敲门,开门的是其中一个男的,说社长还在睡——床上还躺着俩。白石那天下午有个重要签约仪式,他没去。助理打电话过去,他在那头一边喘一边喊‘再等十分钟、再等十分钟’。签约黄了,股票跌了八个点。”
事情真正失控是在第三个月。白石开始分不清场合,董事会上把手伸进裙子底下自慰,被秘书撞见还笑嘻嘻地问人家要不要一起。他不再看财报,不看研发报告,每天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打开交友软件划男人,划到顺眼的就约到家里来,一搞就是一整天。公司高管联名写信逼他辞职,他把信撕了扔进碎纸机,转头用公司账户给牛郎店转了六百万。
“脑子彻底坏了。”拍摄者走到桌边拿起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药物把性欲中枢放大到极限,其他功能全部压缩。他以前多精明的一个人,做假账逃税眼睛都不眨,后来连自己银行卡密码都记不住,得让牛郎帮他记。钱花光了就刷信用卡,信用卡爆了就卖股票,股票卖完了——你猜他怎么着?”
助手试探着问:“借高利贷?”
“找上我们了。”拍摄者把水瓶往桌上一墩,“黑川那会儿还只是个小主管,亲自接待的。白石进来的时候还穿着定制西装,头发倒是还黑着,脸也嫩得跟三十出头似的,就是眼神不对,直勾勾盯着黑川裤裆看。黑川问他要借多少,他说‘有多少借多少,但是你得先陪我睡一觉’。”
黑川当时没动声色,让手下把合同拿来。白石看都没看就签了,签完就扑上去扯黑川的皮带。黑川把他按在沙发上,拿手机拍了段视频,然后告诉他:钱可以给,但得按规矩来,拍AV抵债。白石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当场脱了西装外套开始解衬衫扣子,嘴里还念叨着“快点快点”。
“后来拍的那几部片子你见过吧?就是白石穿西装那几部,领口开到肚脐眼,一边被干一边自己揉奶子,台词都说不利索,就会喊‘给我给我’。黑川本来想拿他当长期摇钱树,结果拍了不到两个月白石就不行了——身体彻底垮了,激素紊乱,器官衰竭,送医院抢救了三天才醒。醒了第一件事是拔了输液管要去找男人,护士拦都拦不住。”
助手听得直皱眉:“那他现在人呢?”
“死了。去年冬天的事。死在出租屋里,法医说是心脏骤停,但谁都知道怎么回事——性瘾发作,自己把自己搞死了。死的时候还穿着女装,脸上妆都没卸,手机屏幕停在交友软件上,最后一条消息是发给一个牛郎的:‘来我家,给你钱,快’。”
拍摄者说完沉默了一会儿,屋里只剩下床上凯莉含混的梦呓和伊藤圭偶尔抽一下鼻子的声音。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地照着两个瘫软的女人,金发和黑发摊在枕头上,像两团被揉皱的包装纸。
“所以你看,”拍摄者转身对着镜头方向扬了扬下巴,“我们现在用的药比白石那时候强点有限。APP层面能调抵抗值、能改认知、能塞设定,但底层还是那套激素改造的路子。身体改得越多,性欲中枢越亢奋,脑子就越存不住东西。你设定‘淫乱’没问题,但设完了她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住;你设定‘忠诚’,她倒是忠心耿耿,但忠心的对象只剩鸡巴了。”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凯莉。女人的金发被汗水黏在脸上,厚嘴唇微微张着,呼吸里带着一股甜腻的腥气。他伸手拨开她脸上的头发,凯莉眼皮动了动,迷迷糊糊睁开一条缝,蓝眼睛浑浊得像兑了水的牛奶,视线在他脸上晃了两秒,忽然咧开嘴笑了,用那种黏糊糊的卷舌音喊:“darling——?要fuck吗——Kelly可以——Kelly马上——”
“闭嘴,睡你的。”拍摄者把她的脸按回枕头上。凯莉也不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把屁股撅起来对着他,嘴里还在嘟囔“USA——love——”,没一会儿又睡死过去。
拍摄者直起身,对助手说:“看见没?这就是改过头的下场。你让她说什么她说什么,但全是条件反射,脑子里那根弦断了就接不回去。白石当年好歹还知道自己要什么——要男人、要钱、要爽——现在这俩连‘要’都不会,只会‘是’。你问她要什么,她说‘是’;你让她等一会儿,她说‘是’;你抽她一耳光,她还说‘是’。”
他拿起桌上的改装手机翻了两下,屏幕上跳出一排数据:凯莉,抵抗值零,智力指数极低,伦理观已删除,语言适配率百分之十七。伊藤圭的数据也差不多,智力那一栏甚至更低,语言适配率只有百分之九。拍摄者把手机揣进口袋,朝门口走去。
“那这俩怎么办?”助手追上来问。
“放着。等黑川处理。是卖是扔还是送医务室,他说了算。”拍摄者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两具还在微微抽动的身体,“对了,你一会儿把今天拍的素材导出来,剪一版送审。就剪凯莉喊‘USA比儿子重要’那段,前面铺垫砍掉,直接上高潮。后面双人镜头全删——太乱了,看不清谁是谁,观众分不清脸就卖不动。”
助手应了一声,转身去收拾器材。拍摄者拉开门,走廊里的白光涌进来,把屋里红色调冲淡了些。他迈出去半步,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扶着门框回头补了一句:“还有,给她们喂点水。脱水太厉害醒不过来,明天黑川要用人的话就麻烦了。”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红色指示灯还在闪,照着床上两个昏睡的女人。凯莉忽然动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屁股还撅着,嘴里含含糊糊冒出一句:“儿子——儿子在吗——Kelly love——love——”
她停了两秒,像是在等谁回答,然后自己接上了后半句:“——love 鸡巴 more——sorry——”
伊藤圭在另一边咯咯笑了两声,不知道是梦见了什么,双马尾蹭在枕头上沙沙响。她扭了扭腰,把脸转向凯莉那边,闭着眼睛嘟囔:“darling——人家也要——darling——”
两个女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含混不清,很快又被鼾声盖过去了。屏幕上的时间码还在跳,红色指示灯一下一下地亮着,照在凯莉撅起的屁股上,照在伊藤圭歪掉的高跟鞋上,照在满地揉成团的纸巾和用过的安全套包装上。屋里的空气又闷又潮,混着汗味、精液味和廉价香水的甜腻,从门缝底下往外渗。
走廊另一头,黑川坐在监控室里看同一段画面,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屏幕上凯莉正对着镜头飞吻,双马尾在伊藤圭手里攥着,两个女人笑成一团。黑川按了暂停,画面定在凯莉翻白眼的那一帧,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白石那批药还有库存吗?……对,老配方那个。给我留三支。……不用问干什么,反正有人要用。”
他挂了电话,把圆珠笔往桌上一扔,靠进椅背里。监控画面还停在凯莉那张傻笑的脸上,蓝眼睛瞪得圆圆的,厚嘴唇咧到耳根,金发披了满肩。黑川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脑子坏了也好。脑子好的时候还想着跑,脑子坏了就只知道要鸡巴——省事。”
他伸手把屏幕关了。监控室里暗下来,只剩主机风扇嗡嗡转着,和走廊那头隐约传来的、两个女人含混的梦呓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健太出院收到视频
医院大门口的风带着消毒水和初秋落叶混杂的气味,健太把出院单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内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不是冷,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的虚软,从病房走到大门口这段路已经让他额头冒了薄汗。他扶着门柱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慢慢往公交站方向挪。
住院这几个月,他瘦了整整一圈,病号服换回自己的便服之后,肩线塌下去,袖口空荡荡地晃。头发倒是新长出来一些,短短的、毛茸茸地贴在头皮上,脸色还带着治疗后的苍白,只有眼睛是亮的,那种急着回家确认什么事的亮。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父亲和祖父上次来医院看他已经是三周前的事了,那之后电话打不通,发消息只回些短句,说什么“在忙”“别担心”“好好养病”。健太当时没多想,只当是家里为了他的治疗费到处奔波。高利贷的事他是知道的,父亲有一次说漏了嘴,又慌慌张张地圆回去,可健太不傻,他听得出来。
公交摇摇晃晃开了四十分钟。健太靠着车窗,看街景一站站往后倒,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些不对劲的地方。父亲最后一次来医院的时候,说话的语气有点怪,中间卡壳了好几次,像是每句话都要先在脑子里过一遍才说得出来。祖父更奇怪,明明以前最讲究体面,那回居然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就来了,领口还沾着不知道什么东西的酱色印子。健太当时问了一句,祖父只是嘿嘿笑,说年纪大了记性差。可祖父以前是连袜子都要按颜色排进抽屉的人。
到家门口的时候健太愣了一下。门锁没换,钥匙照样能拧开,但玄关的鞋柜上落了一层薄灰,父亲的拖鞋和祖父的木屐都不在。屋里静得不像有人住,冰箱里只有几盒过期的酸奶和半袋干瘪的吐司。他站在厨房里发了一会儿呆,把吐司扔进垃圾桶,又去翻信箱。一堆广告传单中间夹着一个没有寄件人信息的牛皮纸信封,地址栏用打印体写着他的名字,邮戳是本市的,日期是三天前。
健太拆开信封,里面掉出来一个U盘。普通的黑色塑料壳,上面贴着一张手写便签,字迹歪歪扭扭,写的是“健太收,看看你爸和你爷现在的样子”。他捏着那张便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字迹不认识,笔画像是左手写的,或者故意写得很潦草。他站在玄关犹豫了几秒,还是把U盘插进了客厅那台旧笔记本电脑里。
视频文件只有一个,缩略图是模糊的肉色。健太点了播放。
画面晃了几下才稳住。镜头对着一间像是廉价旅馆的房间,窗帘拉得死紧,只有一盏顶灯亮着,光线黄得发腻。地上扔着衣服,一件深色和服被揉成一团,旁边是一条豹纹比基尼的带子。健太皱起眉头,随即画面里走进来两个女人。
左边那个个子很矮,皮肤晒得黝黑,扎着金色双马尾,戴了一副夸张的圈圈耳环,脸上抹着亮晶晶的唇彩,正咧着嘴笑,露出一排白牙。她穿着一件校服衬衫,扣子只系了最下面两颗,领口大敞着,里面是豹纹比基尼的上半截,两团沉甸甸的胸脯几乎要把衬衫撑破。下面更离谱,裙子短得遮不住大腿根,脚上踩着一双跟高得吓人的厚底高跟鞋,走路摇摇摆摆,脚踝都绷成一条直线。
右边那个高得多,金发大波浪披了满肩,蓝眼睛,厚嘴唇涂着蜜粉色口红,眼线浓得发黑,整张脸像是照着早期美国成人杂志封面整出来的。她身上裹着一件明显小了两号的星条旗图案紧身裙,胸口绷得布料都泛白,腰勒得极细,屁股却宽得把裙摆撑得往上缩,露出大半截大腿。她歪着头对镜头笑,嘴角咧到耳根,舌头还伸出来舔了一下嘴唇。
健太的手指停在键盘上,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什么乱七八糟的恶作剧视频。他正要关掉,那个黑皮肤的矮个子女人忽然凑近镜头,整张脸怼在画面上,鼻尖都快贴到镜头玻璃上了。
“健太——知道我们是谁吗?”
她用的是日语,但语调怪得很,每个词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尾音往上飘,带着一种刻意甜腻的讨好。
健太的手缩回来。她叫了他的名字。
金发女人也从后面挤过来,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把画面挤得满满当当。金发女人眨着那双蓝眼睛,歪嘴笑了一下,用日语说:“我是你的爸爸呀。”她指了指旁边那个,“这是你的爷爷。”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指甲上涂着星条旗图案,“爸爸现在叫凯莉,爷爷叫伊藤圭。为了给你看病——借了不少钱呢——所以变成这样了。性感吧?”
说完两个人一起咯咯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黑皮肤那个还伸手在凯莉的胸上拍了一巴掌,发出闷响,凯莉“嗷”了一声,笑得更大声了。
健太盯着屏幕,胃里一阵翻搅。他认得出父亲和祖父的脸型轮廓,下巴的线条、眼睛的形状,这些骨相的东西改不掉。那个叫凯莉的金发女人,颧骨和鼻子确实是父亲的底子,可那表情、那姿态、那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假声,跟他记忆里那个穿深色和服、说话一板一眼的伊藤健一没有半点重合。祖父更不用说,那个矮个子辣妹除了笑的时候眼角纹路走向有点像,其他完全找不出七十二岁老人的影子。
“不可能。”健太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这他妈是恶作剧。”
视频里两个女人还在笑。凯莉凑近镜头,蓝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一张一合:“健太,你生气啦?别生气嘛——爸爸现在这样很好看对不对?比以前的秃老头好看多啦。”她说完又自己接了一句,“哦不对——以前也不秃——就是老。现在不老啦。”
伊藤圭在旁边扭了扭屁股,双手捧着自己的胸往中间挤了挤,下巴搁在凯莉肩膀上:“健太呀,爷爷现在可年轻啦,每天都有——嗯——好多男人喜欢呢。”她说完捂着嘴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健太“啪”地按了暂停。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笔记本电脑风扇嗡嗡转着。他盯着定格的画面,凯莉那张浓妆脸占了大半个屏幕,厚嘴唇咧着,露出上排牙齿和一点牙龈,蓝眼睛因为笑得太用力眯成两条缝。他深呼吸了两次,重新点下播放键。
画面里的凯莉忽然收敛了笑容,虽然嘴角还挂着,但眼神里透出一点——如果这张脸还能透出什么的话——像是为难的东西。她伸手把镜头往下按了按,画面跟着倾斜,对准了两个人的肚子。
健太这才注意到她们都挺着大肚子。凯莉那件紧身裙被肚子撑得往上卷,露出下面圆滚滚的肚皮,皮肤上爬着淡紫色的妊娠纹。伊藤圭的衬衫扣子完全崩开了,豹纹比基尼下面也是高高隆起的肚皮,黑亮的皮肤绷得发亮。两个人的肚皮上各贴着一张驾照,凯莉把那张往前推了推,健太看见上面印着父亲的照片和名字,还有出生日期。伊藤圭也把自己的驾照举到镜头前晃了晃,照片是祖父的,头发花白,一脸严肃,跟举着驾照的那张笑嘻嘻的黑脸完全对不上。
“健太,”凯莉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日语突然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们不能回去了。都怀孕了。”她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费劲地搜词,“不能——回你身边——了。对不起——sorry——”
伊藤圭在旁边补充了一句:“darling的孩子哦。”然后两个人又笑起来,这次笑得有点傻,眼睛翻着,嘴巴张着,像两个脑子不太灵光的人。
视频到这里断了。
健太坐在电脑前一动不动。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瘦削、眉头拧成一团。他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猛地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这他妈算什么?恶作剧?哪个王八蛋搞这种恶心人的东西?他抓起手机翻通讯录,找到父亲的号码拨出去,响了一声就断了,再拨,直接转语音信箱。祖父的号码干脆是空号。
他又拨了报警电话。接线员听了大概情况,语气平淡地说这种视频恶作剧很常见,建议他不要轻信,也不要点击不明链接,如果担心家人失踪可以到辖区派出所报人口失踪。健太挂了电话,站在客厅中间喘了几口气。不行,不能就这么等着。他重新打开电脑,把视频拖到最后,仔细看背景里的细节。窗帘是深红色的,上面有金色花纹,很像那种廉价情人旅馆的标配。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烟灰缸和一张卡片,卡片上的字看不清,但颜色是黑底金边,跟视频里其他东西的配色一致。健太把画面放大截图,又翻出信封上的邮戳,本市的,北区。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U盘拔下来揣进兜里,顺手从玄关的抽屉里翻出一把旧美工刀,刀片锈了一半,但他还是塞进了口袋。公交转地铁,地铁转公交,一个多小时后他站在北区一条旧商业街的路口。街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居酒屋和情人旅馆招牌,黑底金边的招牌他一眼就认出来——跟视频里床头柜上那张卡片一模一样。
健太攥紧口袋里的美工刀柄,往那条街深处走去。街角一家旅馆的门口挂着“休息中”的牌子,但门缝里透出光,还有隐约的笑声和音乐声。他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看见一个穿花衬衫的油头男人从旅馆侧门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对着电话那头笑着说:“……对,两个都怀孕了,拍出来的效果特别好,那帮看片的就爱这种……下个月?下个月让她们生了再拍产后系列,噱头更足……”
健太的指甲掐进掌心。他认出了那个声音,虽然只听过几次,但那个轻浮的腔调他记得——父亲提过一次,说高利贷那边有个姓黑川的,专门管拍片子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低着头快步穿过马路,朝旅馆侧门走去。进门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还是父亲那个号码,拨出去永远是“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口袋,推开了那扇贴着褪色贴纸的玻璃门。
孕妇争宠与达令
玻璃门后面是一条窄走廊,天花板低矮,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嗡嗡作响,把墙壁照成病恹恹的黄色。左手边是旅馆前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头,电视开着赛马,声音压得很低。右手边一道楼梯通向二楼,楼梯口立着“无关人员禁止入内”的塑料牌,牌子歪了,靠在墙角。
健太没有犹豫,侧身闪上楼梯。鞋底踩在旧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声响,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廉价芳香剂的味道,底下还压着一层更深的腥气,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二楼走廊两侧各有几扇门,靠近楼梯口的那扇虚掩着,门缝里漏出的光比走廊灯亮得多,说话声和笑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他贴着墙挪过去,从门缝往里看。
房间比他想象的大,像是把两个旅馆房间打通了,床被推到角落,中间腾出一块空地,铺着灰白色的背景布,灯架和反光板立了三四个,地上散着电缆和矿泉水瓶。一个背对着他的摄影师正在调整镜头,旁边有个年轻助理在递东西。背景布前面站着两个女人,都挺着很大的肚子,身上衣服少得可怜,但健太的目光先被她们身后的东西吸引——靠墙一排铁架子上挂着各种道具,皮鞭、绳索、还有几根长短不一的钢管,最边上那根足有小臂粗,漆都磨掉了,露出底下金属的冷光。
“好,休息五分钟,一会拍孕妇争宠那场。”摄影师举起手拍了两下。
那两个女人立刻放松下来,一个往床上一坐,揉着腰;另一个靠着墙,从比基尼上衣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叼了一根点上。健太这才看清她们的脸。
黑皮肤那个年纪很轻,金发扎成双马尾,皮肤晒得像盛夏的沙滩,肚子大得把衬衫下摆完全撑开,露出圆鼓鼓的肚皮和深深一道脐沟。她抽烟的姿势很熟练,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笑:“今天拍完这场,能休息两天吧,腰快断了。”
另一个是白人长相,金发大波浪堆在肩上,脸上的妆浓得看不出本来年纪,嘴唇厚得夸张,涂着蜜粉色,一动就反光。她肚子也大,但身形比黑皮女高出一截,靠在墙边时胸脯和肚子几乎在同一个平面上往前挺。她伸手把黑皮女嘴里的烟拔下来,自己吸了一口,用那种刻意装出来的英语腔调说:“Darling说拍完这场就带我们去吃牛排,你要是不想去可以不去。”
“谁说我不想去?”黑皮女一把抢回烟,“达令说的是带我去。”
“带我去。”
“带我去。”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语速越来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尖。健太站在门外,手指抠着门框,眉头拧成一团。这两个女人说话的语气、吵架的样子,让他觉得什么地方特别不对,可他说不上来。她们看着就是两个脑子不太好的年轻女人,为了一个男人争风吃醋,跟视频里那两个人——跟父亲和祖父——有什么关系?
黑皮女忽然站起来,烟往地上一扔,光脚踩灭,走到铁架子旁边,一把抽出那根最粗的钢管。她挺着大肚子,单手拎着钢管,脸上笑容全没了,嘴角往下撇,眼睛瞪得溜圆:“你再跟我抢,我就打烂你的脸。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天晚上趁我睡着,偷偷跑去达令房间了。”
白皮女也不靠墙了,直起身来,双手叉在腰上,指甲涂着亮片红,指着黑皮女:“你胡说!我昨晚在自己床上睡的——你才是,你前天晚上去了多久?两个小时!你以为我睡着了?我听着呢!”
“我那是去跟达令说拍摄的事!”
“说拍摄的事要叫那么大声?你骗鬼!”
黑皮女把钢管往地上一杵,金属撞在地毯下面的水泥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往前逼了一步,钢管拖在地上划出一道痕迹:“我警告你,你肚子里那个谁知道是谁的种,但达令说了,我的孩子他认。你要是敢动我肚子里的孩子,我跟你拼命。”
白皮女冷笑一声,那笑容把她厚厚的蜜粉唇扯得歪到一边:“你的孩子?你肚子里的孩子才不知道是谁的。拍摄的时候那么多人,你数得过来吗?达令认?达令跟每个人都这么说。”
“你再说一遍!”
“我说你肚子里是个野种——”
钢管举起来了。健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走廊墙上。他心跳得飞快,脑子里乱糟糟的——这两个女人马上就要打起来了,其中一个还怀着孕,挺着那么大的肚子抡钢管,这要是真砸下去——他攥紧口袋里的美工刀,犹豫着要不要冲进去。可冲进去说什么?他是来找父亲的,不是来管两个陌生女人打架的。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皮鞋跟磕在地毯上,节奏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健太扭头一看,一个高大的男人正朝这边走过来。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紧身背心,胳膊粗得几乎要把袖口撑裂,胸肌把背心前襟顶出两道弧线,脖子上挂着一条银链子,墨镜遮住半张脸,下巴上有一层青黑色的胡茬。他嘴里嚼着口香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走到门口时脚步一停,偏头看了健太一眼。
健太僵住了。墨镜后面的眼睛看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自己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男人什么都没说,推开门走了进去。
“达令!”黑皮女第一个看见他,钢管还举在半空,脸上的凶狠瞬间碎了个干净,换上一副委屈得要哭的表情,“你看她——她说我肚子里的孩子是野种——”
白皮女也立刻变脸,双手从腰上放下来,绞在一起,声音软得能滴出水:“达令,是她先拿钢管出来的,我什么都没做——”
男人没说话,径直走到两人中间。他比两个女人都高出一个头还多,往那一站,影子把两人都罩住了。他抬起右手,动作不快,但很准,一把抓住黑皮女的胸口,五指陷进那团被比基尼勉强兜住的软肉里。黑皮女“呀”了一声,钢管从手里滑落,哐当砸在地上,她整个人腿一软,往男人身上靠。
“抱歉。”男人开口了,声音低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因为我的原因让你们吵架了。”
黑皮女脸埋在他胳膊上,拼命摇头:“不怪达令,是我不好,我太凶了。”
白皮女也凑上来,手搭在男人另一边胳膊上,胸脯贴着往上蹭:“我也错了,我不该说那种话,达令别生气。”
男人嚼了两下口香糖,抬手在白皮女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声音脆响。白皮女“嗯”了一声,腰扭了扭,脸上居然浮出笑来。男人又转头看黑皮女:“钢管捡起来,放回去。”
“好——”黑皮女弯腰去捡钢管,大肚子压得她动作笨拙,蹲下去的时候两腿分得很开,捡起来之后乖乖放回铁架子,回来的时候还特意把肚子往男人手边送,男人顺手摸了一把她的肚皮,她咯咯笑起来,刚才那副要杀人的样子全没了。
前后不到两分钟,两个人又腻在男人身边,一个给他捏肩膀,一个给他擦汗,嘴里“达令”长“达令”短,互相之间还你推我一下我掐你一把,但都是笑着的,跟闹着玩似的。
健太站在门外,整个人像被人往脑袋上浇了一桶浆糊。他预想过很多种情况——父亲和祖父被关在某个房间里,被人胁迫着拍了那些视频,他冲进去把人救出来,报警,把事情闹大。可眼前这是什么?两个怀孕的女人为了一个男人争风吃醋,差点动手打起来,男人过来摸了一把奶子说了句“抱歉”就没事了?而且那两个女人——他盯着黑皮女的侧脸看,那五官轮廓确实有点像祖父年轻时的照片,可祖父七十二了,一个七十二岁的老头子怎么可能变成这样?
白皮女转过身来拿矿泉水,脸正对着门口。健太的目光扫过她的眉眼、鼻梁、下颌线,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父亲书房抽屉里那张旧照片,二十多岁时的父亲,头发还很黑,穿一件白衬衫站在学校门口。那个下颌的弧度,那个鼻梁的走势,跟眼前这个女人竟有七八分像。可父亲今年四十三,头发都花白了,脸上全是皱纹和老年斑,怎么可能——
“喂。”
健太猛地回神。那个戴墨镜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门口,门拉开了大半,他堵在门框里,比健太高出大半个头,墨镜滑下来一点,露出底下那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他嚼着口香糖,上下打量健太:“你是谁?这层不让客人上来。”
健太喉咙发干,咽了口唾沫才挤出声音:“我找人。”
“找谁?”
“我找——”他卡住了。他总不能说找伊藤健一和伊藤圭三,眼前这两个女人怎么看都不可能是。可如果不是,那视频是怎么回事?那驾照又是怎么回事?他攥紧口袋里的美工刀,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我收到一个视频,里面的人说她们在这里。我来确认一下。”
男人歪了歪头,口香糖换到另一边嚼:“什么视频?”
“两个女人,说是我父亲和祖父。”
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往上一扯,但眼底一点笑意都没有。他回头朝房间里喊了一声:“喂,你们俩过来。”
两个孕妇一前一后走过来,黑皮女还搂着男人的腰,白皮女挽着他的胳膊,两人脸上都是好奇的表情。黑皮女抬头看健太,歪着脑袋:“这谁啊达令?”
“他说他收到视频了。”男人朝健太抬了抬下巴,“你给她们看看。”
健太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那个视频,点开。两个女人凑过来看,屏幕上正是她们自己——或者说,是她们变成现在这样之前的样子。视频里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和那个干瘦的老头,穿着和服跪在地上,满脸惊恐。
黑皮女看了一眼就笑了,笑得弯下腰,大肚子顶在膝盖上:“哎呀,这什么时候拍的?好丑啊!”
白皮女也笑,指着屏幕上的老头:“这个是我?天哪,我以前长这样?皮肤好差,头发也少,好恶心。”
健太张了张嘴:“你们——你们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黑皮女直起腰来,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哦,你说这个啊,记得啊,不就是变之前嘛。达令说我们以前又老又丑,是他把我们变漂亮的。对吧达令?”她仰头看男人,眼睛里全是崇拜。
白皮女也点头,用那种蹩脚英语腔说:“对呀,达令给我们新的人生,还给我们孩子。我们现在过得很好,比以前好一万倍。”
健太盯着她们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点伪装或者被迫的痕迹。可什么都没有。黑皮女笑得没心没肺,白皮女一脸理所当然,两个人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个莫名其妙闯进来的陌生人,半点心虚都没有。他喉咙发紧,声音有点抖:“你们——你们是伊藤健一和伊藤圭三,对不对?我是健太,健一是我爸,圭三是我爷爷。你们不认得我了?”
黑皮女眨眨眼,歪头看白皮女:“他在说什么?”
白皮女耸肩,蜜粉唇撇了撇:“不知道,认错人了吧。”
“可视频里——”
“视频里怎么啦?”黑皮女打断他,脸上笑容收了,换上一副不耐烦的表情,“视频里我们说了呀,不能回去了,我们怀孕了嘛。你听不懂吗?回去干嘛?跟一个病秧子住在一起,天天做饭洗衣服?我现在有达令,有孩子,每天拍拍照就有钱拿,比以前舒服多了。你走吧,别耽误我们拍摄。”
白皮女也摆摆手:“就是,快走吧。而且你说你是健太——”她忽然凑近看了健太一眼,皱了皱鼻子,“健太不是住院了吗?瘦得跟竹竿似的,你看着也不像啊。”
健太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她说“健太不是住院了吗”——她知道健太住院的事。她记得。只是她不在乎了。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男人嚼着口香糖,拍了拍黑皮女的肩膀:“行了,进去准备,马上开拍。”又朝健太抬了抬下巴,“你,赶紧走。再不走我叫保安了。”
黑皮女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健太笑了一下,那笑容跟视频里最后那个傻笑一模一样,嘴角咧得很大,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对了,你要是见到健太,跟他说一声,让他别找我们了。我们过得好着呢。”
白皮女也回头,补了一句:“还有,让他把家里的和服都扔了吧,我现在穿比基尼比较舒服。”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走回背景布前面,黑皮女还回头朝男人飞了个吻:“达令快点来哦,人家等你~”
男人把门拉上,最后看了健太一眼,墨镜后面的眼神淡淡的,像看一件没什么用的东西:“听到了?走吧。”
门关上了。走廊里又只剩下那根嗡嗡响的日光灯管。健太站在门外,手还攥着口袋里的美工刀,指节发白。门里面传来摄影师喊“准备好了吗”的声音,然后是黑皮女和白皮女一起喊“好了——”的笑声,接着是男人低低说了一句什么,两个女人又笑成一团。
他慢慢蹲下来,后背靠着走廊墙,把脸埋进膝盖里。口袋里的手机硌着大腿,他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还停着父亲的号码。他按亮屏幕,又按灭,按亮,又按灭。走廊尽头的楼梯口传来脚步声,有人上楼来了,边走边打电话:“……对,黑川哥,楼下那个小子还蹲着呢,要不要赶走?……行,我再等五分钟。”
健太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手机揣回兜里。他没往楼梯口走,反而朝走廊另一头去了。那边还有一扇门,没关严,里面堆着纸箱和杂物,像是储藏室。他侧身挤进去,在纸箱后面蹲下来。从门缝里能看见走廊那头楼梯口的情况,也能看见拍摄房间的门。
那个打电话的人果然在楼梯口站了五分钟,往这边张望了几次,没看见人,就下楼去了。健太掏出手机,把刚才拍的那段——黑皮女说“让他别找我们了”那一段——来回看了三遍。然后他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备注叫“爸的同事 山田”的号码。那是父亲以前在语言学校的一个老同事,退休后开了家小侦探事务所,父亲提过一嘴,说山田那人虽然不太靠谱,但查事情有一手。
他编辑了一条短信:山田叔,我是健太。我爸和我爷爷可能出事了,需要你帮忙查一个地方。北区旧商业街,黑底金边招牌的情人旅馆,有个姓黑川的在里面拍片子。越快越好。
短信发出去之后他靠在纸箱上,听着隔壁房间传出来的笑声和钢管撞在地上的闷响,把美工刀从口袋里拿出来,刀片推出来又收回去,推出来又收回去。锈了的刀片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在安静的储藏室里格外刺耳。
隔壁忽然传来一阵鼓掌和欢呼,摄影师喊:“好!这条过了!孕妇争宠这场效果太好了,黑川哥肯定满意!”然后是黑皮女的声音:“那说好的牛排呢?”白皮女跟着喊:“我要吃最贵的那种!”男人笑了一声:“行,拍完这组就去。”
健太把刀片推回去,合上美工刀,揣进兜里。他掏出手机给山田又补了一条:山田叔,帮我查个人,叫黑川,高利贷那边管AV拍摄的,越快越好。还有,别告诉我妈。
发完他把手机调回静音,靠在纸箱上闭了闭眼。隔壁的笑声透过薄墙传过来,黑皮女在喊“达令帮我揉揉腰”,白皮女在说“我也要”,男人笑骂了一句“两个骚货”,然后三个人一起笑起来。
健太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根坏掉的灯管。他想起视频里父亲最后说的那句话——“不能再回去健太身边了”。当时他以为是被胁迫的台词。现在他听着隔壁的笑声,忽然觉得那句话可能是真的。这个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他弯下腰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隔壁又传来摄影师的声音:“下一场,双人伺候达令,准备——”然后是两双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嗒嗒声,以及男人解皮带扣的金属碰撞声。
健太站起来,从纸箱后面摸到储藏室最里面。那里有扇小窗,开在走廊尽头的外墙上,窗户没锁,推开能看见后巷。他翻出去的时候裤脚被窗框上的铁刺刮了一道口子,他没管,顺着后巷的排水管滑到地面,落地时崴了一下脚踝,疼得他龇了龇牙。
他扶着墙站直,一瘸一拐地往巷子口走。走到有信号的地方,手机震了一下,山田回短信了:收到。黑川我知道,以前跟过白石社长那个案子的线索。明天给你消息。你注意安全,别自己乱来。
健太盯着“白石社长”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没想起来是谁。他把手机收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旅馆的后墙。二楼那扇小窗还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隐约能听见笑声和音乐声。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巷子口有一家便利店,他进去买了瓶水,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灌了半瓶。脚踝肿起来了,他把鞋带解开松了松,又掏出手机翻到视频的最后一段。画面里两个女人挺着肚子笑,说“不能再回去健太身边了”。他关掉视频,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盯着马路对面那家情人旅馆的招牌。
黑底金边,跟视频里一模一样。
他拧上瓶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车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给山田发了第三条短信:山田叔,再帮我查查,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人恢复原样。我爸和我爷爷——他们好像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这次山田回得很快:不好说。看是什么手段。明天见面聊。
健太把手机揣好,继续往前走。脚踝疼得厉害,但他步子没慢下来。
告别留地址与报警
健太回到公寓时天已经黑透了。他在玄关踢掉鞋子,脚踝肿得把袜子撑出一道深痕,他蹲下来按了按,皮肤绷得发亮,一按一个浅坑,半天不回弹。冰箱里还有半盒冷饭和一颗蔫了的生菜,他胡乱炒了炒,坐在厨房台面上往嘴里扒,嚼到一半想起视频里那两个女人的肚子,筷子停在半空,又放下了。
手机震起来,是山田。
“查到了点东西。”山田那边很吵,像是在居酒屋,“黑川那伙人换过好几次壳,之前挂在一家叫‘新星企划’的皮包公司下面,专门从那些还不上钱的债主里挑人。你爸和你爷爷的名字确实在他们最近的客户名单上,登记时间是三个月前。”
健太捏紧手机:“能报警吗?”
“报警当然可以报,但你得想清楚。”山田的声音压低了些,“这种案子最麻烦的是当事人不配合。如果她们自己咬死了说是自愿的,警察也没办法。你看到的视频里,她们说被强迫了吗?”
健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视频里那两个女人笑得那么开心,争风吃醋,喊那个男人“达令”,挺着肚子说不知道孩子是谁的。哪有一点被强迫的样子。可他又清清楚楚记得父亲以前是什么人——一个连电视里播接吻镜头都要换台的老派教师,穿和服永远把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说话慢条斯理,最讨厌美国电影里那些大呼小叫的桥段。
“先报警试试。”山田说,“把视频保存好,别删。我明天把黑川最近的活动地址发你,但你别自己去,听见没有。”
健太应了一声,挂了电话。他坐在厨房地板上把视频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更仔细。画面一开始,那个黑皮肤矮个子辣妹举着驾照凑到镜头前,驾照上的照片是他爷爷,白发稀疏,老年斑明显,和眼前这张晒得黑亮的脸找不出一点相似之处。可辣妹翻到驾照背面,上面那串住址和出生年月,确实是爷爷的。
“健太君,认不出来吗?”辣妹用那种故意拖长尾音的可爱腔调说话,牙齿上贴着亮片,笑起来一闪一闪,“我是圭三呀,你爷爷。不过现在叫伊藤圭,记住哦。”
旁边那个金发大波浪的女人把脸凑过来,她的睫毛浓得像两排小刷子,嘴唇厚得几乎翻出唇线,一张嘴就是一股甜腻的香水味:“健太,是爸爸。Kelly,叫我Kelly。”她晃了晃手里的驾照,“你看,伊藤健一,没错吧?”
健太当时把手机摔了。现在他冷静下来重新看,发现两个女人身后那张床单的花纹,和情人旅馆官网上的样品房照片一模一样。他放大画面,床头柜上有个烟灰缸,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潦草地写着一行字,被两个女人的胳膊挡了一半,只露出“新宿区”和“三丁目”几个字。
他把截图发给山田,山田很快回:那一片是黑川手下常包房的区域,具体哪家我再查。
视频最后,两个女人把驾照往肚皮上一拍,说:“就这样吧,我们不会再回去健太身边了。不过你要是实在不信,可以过来看看。地址记好了——”黑皮肤那个抢着报了一串门牌号,金发那个在旁边补充楼层和房号,两个人抢着说话,像在玩什么游戏。最后金发女人冲着镜头比了个飞吻,用那种刻意模仿美国电影里不良少年的腔调说:“See you fucking boy!”
然后镜头猛地一转,一群男人从画面外涌进来,有穿背心的、有光着膀子的、有脖子上挂着毛巾的,把两个孕妇围在中间。有人伸手搂黑皮肤女人的腰,有人从后面捏金发女人的屁股,两个人尖叫着笑,说“排队排队”“一个一个来”,画面剧烈晃动,最后停在一双解皮带的手上,屏幕黑了。
健太把手机扣在地板上,手在发抖。他又拨了报警电话。
接线的警察声音很年轻,问清地址和情况之后,让他把视频发到一个指定的邮箱。健太照做了。对方说会尽快核实,让他保持电话畅通。健太坐在黑暗里等了一个小时,电话响了,还是那个年轻警察,语气比刚才为难了许多。
“伊藤先生,我们联系了那家旅馆,也调了最近的入住记录。你提供的门牌号对应的是三〇二室,登记人姓田中,用的是伪造的身份证件,旅馆方面说那个房间连续包了半个月,昨天刚退房,人已经走了。”
健太攥着手机:“那视频里的人呢?你们查了吗?”
“视频里的女性——”警察顿了一下,“我们比对了一下,没有发现与伊藤健一、伊藤圭三两位男性相关的失踪或受害报案记录。而且视频里两位女性的行为……看起来不像是被限制人身自由的状态。当然我们会继续跟进,但实话跟你说,这种案子如果当事人不主动报案,我们很难立案调查。”
“她们被洗脑了!”健太的声音大起来,“那个APP能改人的脑子,你们去查那个软件——”
“软件的事我们记下了,会转给网络犯罪科。伊藤先生,你提供的线索我们都会登记,但目前确实没有足够的证据支持刑事立案。如果你有新的情况随时联系我们。”
电话挂断之后,健太坐在原地没动。客厅里只有冰箱嗡嗡的运转声,他盯着对面墙上那本挂历,上面还圈着父亲出院那天的日期。那天他去医院接人,父亲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和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走廊里跟护士鞠躬道谢,背挺得笔直。爷爷从家里赶过来,手里提着一保温桶的煮物,说医院的饭没味道。三个人在病房里吃了一顿冷掉的晚饭,父亲说等健太身体再好一点,全家去热海泡温泉。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
健太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父亲的旧手机。那是父亲住院时用的备用机,出院之后换了新的,旧的扔在健太这里一直没拿走。他给旧手机充上电,开机,翻到通讯录,找到标注为“圭三”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三声,被挂断了。他又拨,这次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他留了言:“爷爷,是我。看到消息给我回个电话。”
他又拨父亲的旧号码,同样是响了几声之后被挂断,再拨就关机了。健太把两个号码都发了短信:爸,爷爷,我是健太。不管你们现在变成什么样,我都不在乎。告诉我你们在哪,我去接你们。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等到半夜,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他点开,画面里那个黑皮肤辣妹——他爷爷——正对着镜头比耶,背景是一家便利店门口的自动售货机,她旁边站着金发女人,两个人手里都拿着罐装啤酒,肚子把T恤撑得圆滚滚的。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健太君,我们很好哦,不要担心。地址给你了,想来就来嘛。后面跟了一个笑脸符号。
健太把照片放大,从便利店的招牌和货架陈列认出了这是新宿三丁目那家连锁店,离情人旅馆只隔两条街。他把照片转给山田,又打了报警电话,把这条新线索报了上去。接线的还是那个年轻警察,这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迟疑:“伊藤先生,我们会派人去那个区域巡查。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如果当事人自愿留在那里,我们找到了也不能强制带走。除非你能证明她们失去了判断能力。”
“她们当然失去了判断能力!”健太几乎是吼出来的,“我爷爷七十二岁了,现在变成个十几岁的丫头片子,这还不叫失去判断能力?”
警察沉默了几秒:“伊藤先生,你说的这些需要医疗鉴定支持。你有她们的诊断书或者医生证明吗?”
健太哑了。他上哪去弄诊断书。他连那两个人现在是什么状态都说不清楚,只能反复看那段视频,看她们笑,看她们抢男人,看她们挺着肚子说不知道孩子是谁的。他盯着视频里父亲那张浓妆艳抹的脸,试图从那双蓝眼睛里找出一点以前的眼神——那种批改作业时专注的、不耐烦的、偶尔温和下来的眼神。但那双眼睛只是冲着镜头眨,睫毛膏刷得根根分明,像两把小扇子。
第二天中午山田来了电话,说查到了黑川最近常出没的地址,在新宿三丁目一栋杂居大楼的五层,挂的是“演艺经纪”的牌子,实际上就是拍那种片子的地方。山田再三叮嘱他别自己去,他嘴上答应着,挂了电话就把地址抄在便利贴上,揣进口袋。
他出门之前又给爷爷的号码发了条短信:我去找你们。不管你们变成什么样,我都要把你们带回来。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好呀好呀,等你哦。不过我们很忙的,来之前打个电话,免得撞上我们干活。
健太盯着“干活”两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塞进兜里,拖着还没消肿的脚踝出了门。他在电车上把视频又看了一遍,这次注意到画面角落的床头柜上除了便签纸,还放着一个黑色的小盒子,像是药盒,上面印着几个英文字母。他把截图放大到极限,模糊地辨认出“TS”两个字母。
到站的时候他给山田发了条短信:我去那栋楼看看,不进去,就在外面蹲着。
山田秒回:你最好真的只是蹲着。
健太没再回。他出了改札口,顺着导航往三丁目走,经过那家便利店门口时停下来买了瓶水,站在自动售货机旁边喝。就是照片里那个售货机,旁边还有一根电线杆,杆子上贴着“禁止贴广告”的告示,下面被人撕了一半。他拧上瓶盖,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那栋杂居大楼,五层的窗户拉着百叶帘,看不见里面。
他正要过马路,手机响了,是爷爷的号码。他接起来,对面传来那个黑皮肤辣妹的声音,又尖又亮:“健太君?你到了吗?我看到你了哦。”
健太猛地抬头,五层百叶帘动了一下,一只手从缝隙里朝他挥了挥。
无果后的执念
健太靠在自动售货机旁边的墙上,冰凉的金属外壳隔着衬衫贴住后背,让他在八月的暑气里稍微清醒了一点。手机屏幕还亮着,视频被他拖回开头,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强迫自己慢下来。
画面里的光线偏黄,像是廉价旅馆的床头灯。镜头晃了两下才稳住,先扫过一张铺着艳俗床单的双人床,床头柜上搁着半瓶喝剩的矿泉水、一包拆开的湿巾,还有那个黑色小盒子。盒面上印着银白色的字母,TS两个字母最大,后面跟着一串他认不全的英文,看起来像某种药名。盒子旁边压着两张驾照,塑料封套被灯光照得反光,他认得父亲那张——照片里还是花白头发、面容清瘦的男人,名字印着“伊藤健一”,住址是老家那栋住了二十年的公寓。另一张是祖父的,照片上老人抿着嘴,法令纹很深,头发虽然稀疏但梳得服帖。
然后镜头往上摇,两张脸挤进画面。左边那个黑皮肤的年轻女人咧嘴笑,一口白牙亮得刺眼,金色马尾扎得高高的,发梢扫过锁骨。她身上那件校服衬衫扣子只系了最下面两颗,豹纹比基尼的带子从领口钻出来,勒着过分丰满的胸脯。右边那个金发大波浪的女人凑得更近,蓝眼睛几乎贴到镜头上,厚嘴唇涂得蜜粉发亮,一张嘴就是夸张的美式口音:“嗨——健太君,想我们了吗?”
健太把视频暂停在这一帧。他盯着那双蓝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父亲原来的眼神。父亲教了二十多年日语,站讲台时习惯微微抬着下巴,看学生的时候目光又稳又沉,批改作业时眉头拧成一个“川”字,红笔在纸面上戳出笃笃的响声。可屏幕里这双眼睛只会冲镜头眨,睫毛膏刷得根根分明,眨眼时像两把扇子扑扇,扇出来的全是廉价的媚气。
他又往后拖了几秒。两个人开始争那个戴墨镜的肌肉男。黑皮肤辣妹抄起一根钢管,骂骂咧咧地说“darling的骨血你也敢动”,金发女人回骂“毒妇”,两个人挺着差不多大的肚子互相推搡,肚皮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那个男人伸手,一把抓住黑皮肤女人的胸部,五指陷进肉里,女人立刻软下来喊“darling好温柔”。金发女人也凑过去道歉,三个人搂成一团,画面外有人吹口哨。
健太关掉视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电线杆上那张“禁止贴广告”的告示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另一张褪色的海报,写着“新宿三丁目商店街欢迎您”。他盯着海报上那个笑脸吉祥物,脑子里却反复闪回父亲站在讲台上的样子——穿深灰色和服,腰带系得一丝不苟,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写板书时粉笔灰落在袖子上,他会停下来拍两下,再继续写。那个男人连衬衫扣子都不会少系一颗,怎么可能对着镜头扭腰摆胯。
祖父圭三更不可能。老人七十二岁了,走路时背微微驼着,但眼神一直很活。健太小的时候,圭三带他去钓鱼,蹲在河边教他穿蚯蚓,手指干瘦却稳当,一边穿一边说“别急,鱼比人聪明,你越急它越不上钩”。前年健太生病住院,圭三每周来两趟,每次都带自己煮的梅干,装在玻璃罐里用橡皮筋扎紧口,坐在病床边削苹果,皮不断,一圈一圈垂到垃圾桶里。这样的老人,怎么会变成视频里那个黏着男人喊“darling”的金发辣妹。
可视频里的驾照是真的。健太把截图放大,反复比对驾照上的编号和住址,和父亲留在家里那份住民票复印件一字不差。他又看了一遍结尾,两个人说“不能再回去健太身边了”,说“每天都被好多人干,不知道谁是爸爸”,然后嘻嘻哈哈地留了地址,用蹩脚英语喊“See You Fucking Boy”。画面最后被一群脱了上衣的男人堵满,镜头晃得厉害,有人喊“让开让开,该我们了”,视频就断了。
健太拨了报警电话。接线员听完他的描述,问有没有实际的人身威胁证据。他说视频里那两个女人自称是他父亲和祖父,被一群人围着。接线员沉默了几秒,说这种网络恶作剧很多,建议他别理会,如果担心家人失踪可以报失踪人口。他又打了一次,换了个接线员,对方记了地址,说会派人去看,但第二天他再打过去问,回复是“现场没有发现异常,那栋楼是正规登记的演艺经纪公司”。
什么叫正规登记的演艺经纪公司。健太把便利贴从口袋里掏出来,上面是山田给的地址,新宿三丁目二丁目交叉口附近一栋七层杂居楼,五层挂着“黑川演艺企划”的牌子。山田在电话里说得直白:“那地方进出的人不是星探就是AV男优,你一个病刚好的小子别去送人头。”健太嘴上答应了,挂了电话就把地址抄下来。他等不到警察查清楚,也等不到山田找到更确凿的证据。视频里那两个人虽然嘴上说“来不来都是自由”,可她们挺着肚子被一群男人围住,这算什么自由。
他回了一趟租住的公寓,从衣柜底层翻出双肩包,塞了两件换洗T恤、一条毛巾、充电器,又把家里那本旧相册抽出来。相册封面是墨绿色布面,边角磨得起毛,里面夹着父亲和祖父的合影——父亲四十岁生日那天,祖孙三代在老家院子里拍的,父亲穿藏青浴衣,祖父穿浅灰作务衣,两个人中间夹着刚上高中的健太,三张脸都板着,谁也不肯先笑。他把相册塞进包里,想了想又掏出来,只撕下那张合影对折揣进钱包。太重了,背着跑不快。
出门前他给爷爷的号码发了条短信:我去找你们。不管你们变成什么样,我都要把你们带回来。
回复来得很快,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好呀好呀,等你哦。不过我们很忙的,来之前打个电话,免得撞上我们干活。
健太盯着“干活”两个字,指头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电车摇摇晃晃地穿过新宿的楼群,车窗映出他的脸,下巴尖了,眼窝凹下去,病号服换成了灰T恤,领口洗得发松。他把视频又拖到开头看了一遍,这次注意到更多细节。床头柜上那个黑盒子旁边还搁着一支口红,盖子没拧,膏体旋出来一截,是那种很艳的玫红色。床单上有一小块深色污渍,镜头扫过去的时候被金发女人的手挡了一下。黑皮肤辣妹的校服衬衫下摆打了个结,露出肚脐上一颗银色的脐钉。金发女人脚上那双星条旗高跟鞋,鞋跟细得像钉子,踩在地毯上陷出一个个小坑。
这些细节拼在一起,像一屋子散落的拼图,每一块都指向同一个事实——那两个人就是父亲和祖父,只是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健太把手机锁屏,攥在手里,指甲掐进掌心。他想起父亲最后一次给他打电话,是三个月前,声音压得很低,说“钱的事你别管,好好养病”。他当时还问了一句“爸你声音怎么这么哑”,父亲说感冒了,匆匆挂了。现在想来,那通电话之后父亲就再没主动联系过他,他打过去要么关机要么无人接听,祖父那边也是,接起来就说“在忙在忙,回头说”,然后挂断。
电车到站,报站声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健太出了改札口,顺着导航往三丁目走。新宿的午后热得发闷,柏油路面蒸起一层薄薄的热浪,路边居酒屋的灯笼还没点亮,塑料布帘子垂着,里面传来洗碗的水声。他经过那家便利店门口时停下来,站在自动售货机旁边买了瓶冰水,拧开喝了两口,凉意顺着喉咙下去,胃里一阵紧缩。就是照片里那个售货机,白色机身,红色按钮,旁边电线杆上贴着“禁止贴广告”的告示,下面被人撕了一半,露出底下另一张“新宿三丁目商店街欢迎您”的海报。
他拧上瓶盖,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那栋杂居大楼。楼面贴着米色瓷砖,一层是家关着门的拉面店,卷帘门上用喷漆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猫头。二层挂着“整骨院”的招牌,三层四层窗帘拉着,五层的窗户百叶帘合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他正要把视线收回来,手机响了,是爷爷的号码。
他接起来,对面传来那个黑皮肤辣妹的声音,又尖又亮,像指甲刮过玻璃:“健太君?你到了吗?我看到你了哦。”
健太猛地抬头。五层百叶帘动了一下,一只手从缝隙里伸出来朝他挥了挥,指甲涂着荧光绿的甲油,手腕上套着一串塑料珠子手链,晃了两下又缩回去。他攥紧手机,嗓子发干,半天才挤出一句:“……爷爷?”
对面咯咯笑起来,笑声里夹着另一个更低沉些的女声,用蹩脚的日式英语喊:“Oh——健太 boy!Come up come up!”然后是两个人抢手机的动静,黑皮肤辣妹骂了一句“你让我说”,金发女人回了一句“我先看到的”,吵了两句又一起笑,最后黑皮肤辣妹对着话筒喘了口气,声音忽然压低了,带着点喘:“你上来嘛,五楼,出电梯左转走到头。不过——”她顿了顿,语气里那点黏糊糊的东西又浮上来,“我们刚干完活,屋里有点乱哦,你别嫌弃。”
电话挂了。健太站在自动售货机旁边,冰水瓶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鞋面上。他低头看了一眼钱包里那张合影,父亲和祖父板着脸站在院子里,背后是晾着的被单和一棵矮柿子树。他把钱包合上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马路对面走。柏油路面烫得鞋底发软,五层百叶帘后面又有人影晃了一下,这回他没抬头,只是攥紧了双肩包的肩带,一步一步朝那栋杂居大楼的入口走去。
前往地址
健太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时,铰链发出一声干涩的尖叫,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水泥楼梯,墙面上贴着褪色的米黄色壁纸,边角卷翘起来,露出底下发霉的石膏板。一股潮湿的、混合着廉价空气清新剂和某种酸腐味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呛得他皱紧鼻子。楼梯口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也在不停地闪,把台阶照得忽明忽暗。他扶着冰凉的铁扶手往下走,每一步都能听见鞋底踩在积灰上的沙沙声。
下到一半时,那股气味变了。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被更浓烈的什么东西盖过去,像是有人打翻了一整瓶香水,甜腻得发苦,底下还压着一股消毒水似的药味,再往下走几步,又渗出一层腥涩的、带着体温的咸。健太胃里翻了一下,他想起医院走廊的味道,想起护士推着器械车从身边经过时那股金属和碘伏混在一起的气味。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口罩戴上,棉布贴着鼻尖,滤掉了一部分,但那股混合气味还是顺着缝隙钻进来,黏在喉咙口。
楼梯尽头是一扇包着黑色皮革的隔音门,门框上嵌着铜色的金属条,已经被摸得发亮。门没关严,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漏出来,在地面上铺了窄窄一条。健太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音乐声,低音鼓点震得门板微微发颤,还有水声、玻璃杯碰撞声,以及好几个人的笑声,男男女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他抬手想敲门,手指碰到皮革面的瞬间又缩回来,那层皮面是温热的,像刚从人身上扒下来的。
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健太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一个穿着黑色制服裙的女人从拐角转出来,手里端着一只银色托盘,上面放着几杯颜色可疑的鸡尾酒。她看了健太一眼,下巴朝他身后的门扬了扬,什么也没说就推开另一扇门进去了,门开合之间,健太瞥见那里面灯光更暗,沙发上歪着几个人影,烟雾缭绕得看不清脸。制服女人身后的门关上时,他听见里面有人喊了一声“再拿两瓶香槟来”。
健太转回身面对那道门缝,把口罩往下拉了拉,凑近了些。里面的音乐换了一首,鼓点更重,贝斯线像心跳一样擂在耳膜上。他听见一个女声在笑,笑声又尖又碎,像玻璃珠撒在瓷砖上,然后是含混不清的英语,咬字很用力,每个音节都像在嚼口香糖:“Oh, darling, you are so——so big! Yes, yes, give me more!”紧接着另一个更低沉些的女声插进来,日语说得黏黏糊糊,尾音往上挑:“达令,我也要嘛,你别光顾着她——”话没说完就被一声闷响打断,像是手掌拍在皮肉上,然后是两个人同时发出的夸张叫声,一个骂“你挤我干什么”,另一个回“是你先抢的”,叽叽喳喳吵了两句,又一起笑起来。
健太的手指攥紧了背包带子,指节发白。他认得那个说日语的声线,虽然语调全变了,黏得能拉丝,但底下的音色还是爷爷的,那种有点沙哑的、尾音微微发颤的老人的嗓子,只是被什么东西磨得又薄又亮,像旧锯条重新镀了层铬。另一个说英语的女人声音更陌生,可他说不上来为什么,总觉得那笑声里某个转音有点耳熟,像是在家里听过,在饭桌上,在父亲喝了两杯酒之后讲冷笑话的时候。他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门缝里能看见一部分地面,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上面有深色的渍痕,圆的,不规则,像是洒了什么东西又没擦干净。地毯上扔着几件衣服,一件深灰色的男士和服,腰带散在旁边,上面绣着细小的菱形纹,健太认得那个纹样,那是父亲出门做客时才穿的礼服和服,领口内侧应该绣着“伊藤”两个字。和服旁边是一条豹纹比基尼的系带,松紧带被扯得变了形,再过去是一只高跟鞋,鞋跟细得像钉子,鞋面是亮闪闪的银色,另一只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更远处,靠近墙根的地方,散着几个用过的安全套包装,银色的锡纸在灯光下反着光,还有一团揉皱的纸巾,上面沾的东西颜色让健太别开了眼。
他听见里面又换了个男人的声音,比之前那些更低沉,带着胸腔共鸣的嗡鸣:“你们两个,别吵了,过来。”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两个女声同时安静下来,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和膝盖在毯子上挪动的声音。那个说蹩脚英语的女声先开口,这回英语里夹了更多日语词,说得又快又急:“Yes yes, Kelly is here, darling, don't be angry with me, 我乖的,我比圭乖——”那个叫圭的立刻打断她:“你刚才还骂我毒妇!你才毒妇!你全家都——”话没说完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发出含混的呜咽声,然后是吞咽的声音,很响,在音乐间隙里格外清晰。
健太把额头抵在门框上,闭了闭眼。他想起三个月前,父亲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手里捏着缴费单,纸张边缘被他攥得起了毛。那天健太刚做完透析,从病房里出来,看见父亲低着头,花白的头发从中间分开,露出头皮上一块指甲盖大的老年斑。父亲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把缴费单折起来塞进口袋,冲他笑了一下,说没事,爸想办法。他当时没问什么办法,因为父亲脸上那个笑太用力了,嘴角咧得太大,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勉强抹平的纸。后来他才知道父亲去找了高利贷,把老家的房子抵押了,还签了什么协议。爷爷知道后骂了父亲一顿,骂完又把自己的养老金取出来,说先还一部分,剩下的慢慢来。那天晚上爷爷坐在厨房里喝闷酒,健太起夜经过,看见爷爷对着灶台上的全家福发呆,手指头在相框玻璃上来回蹭,嘴里念叨着“健太还小呢,可不能没爹”。
门里面突然传来一阵手机铃声,是那种老式的、单调的嘟嘟声。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离门比之前近了些:“喂?嗯,到了?行,我出去接一下。”然后是脚步声往门口方向来,健太猛地往后一退,背撞上对面的墙,水泥墙面蹭了他一肩膀白灰。他来不及躲进楼梯间,那扇包着皮革的门就从里面拉开了,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走出来,个子不高,肩膀很宽,头发抹了太多发油,梳成整整齐齐的背头,在走廊灯光下反着油腻腻的光。他手里攥着一只手机,屏幕还亮着,看见健太靠在对面墙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上排牙齿,笑得很慢,像在掂量什么东西的斤两。
“伊藤健太?”花衬衫男人把手机揣进裤兜,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背包和口罩之间来回跳了两趟,“你爸和你爷爷等你半天了,进来呗。”他侧身让出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板,另一只做了个“请”的手势,手指上套着一枚银戒指,戒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字母,健太没看清是K还是R。
健太没动。他盯着花衬衫男人的脸,四十岁上下,皮肤保养得不错,但眼尾的纹路和嘴角的法令纹还是露了底,眼神很活,眼珠子转得快,像在不停地算账。“你是哪位?”健太问,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黑川,”男人伸手过来,健太没接,他也不尴尬,把手收回去在自己衬衫前襟上蹭了蹭,“高利贷那边负责跟你们家对接的。你爸欠的钱,现在差不多清了,你爷爷那笔也快了。进来坐坐?她们正在兴头上,你来了正好,一家人团聚嘛。”他说“一家人”三个字的时候咬字特别清楚,嘴角那点笑又深了一层。
健太从门缝里又看了一眼。地毯上那件和服被谁踢了一脚,翻了个面,露出内衬上绣着的“伊藤”两个字,针脚细密,是父亲自己缝的,他手巧,以前给健太缝过校服扣子。旁边多了一双男人的皮鞋,鞋尖朝着里面,再往远处看,一条粗壮的胳膊从沙发扶手上垂下来,手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手腕上纹着一圈看不清图案的刺青。沙发靠背上搭着一条黑西装裤,裤腰处露出一截白色内裤的边。
“她们……视频里说的那些,”健太的声音有点抖,他清了清嗓子压住,“是真的?你们给她们吃了什么?”
黑川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他,像在看一个问出傻问题的孩子。“吃了什么?没吃什么啊,就是下载了个软件,做了点小调整。”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晃了晃,屏幕上是某个APP的图标,粉红色底,上面画着个简笔画的裙子和高跟鞋。“你爸你爷爷自愿的,签了合同,按了手印,没人逼他们。你要不信,进来自己问。”他往旁边让了让,门开得更大些,里面的光整个泼出来,把健太的影子拉得又窄又长。
门里传来拖鞋拍打地面的声音,啪嗒啪嗒越来越近,然后一个金发脑袋从黑川胳膊底下探出来。大波浪卷发披在肩膀上,发根处露出一点深色的原色,蓝眼睛画着浓重的眼线,睫毛膏结块了,粘成几根粗黑的簇,嘴唇涂着厚厚的蜜粉色,嘴角还沾着一点白色的、半干涸的东西。她看见健太,眼睛睁大了,然后笑得整张脸都皱起来,颧骨上的亮粉在灯光下一闪一闪。“Oh!健太 boy!你真的来了!”她张开胳膊就要扑过来,身上那件被撑得变了形的和服前襟敞着,露出底下星条旗图案的比基尼,胸脯几乎要从布料里溢出来。健太往后又退了一步,后脑勺撞在墙上,咚的一声。
金发女人停住了,歪着头看他,蓝眼睛里的兴奋退下去一点,换上一种困惑的、像小狗被踢了一脚似的表情。“你怕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然后突然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胸脯跟着乱颤,“Oh my god,你怕我!Kelly不可怕的,Kelly很温柔的——”她说着又要往前凑,黑川伸手拦住她肩膀,把她往后拨了拨。
“行了行了,让人家进来再说。”黑川朝健太抬了抬下巴,“站外面像什么话。你大老远跑过来,总不会就为了在走廊里闻味儿吧?”
健太的视线越过金发女人的肩膀,看见门里更深处,另一个身影正从沙发上爬起来。黑皮肤,双马尾扎得很高,发圈是荧光粉的塑料珠子,身上套着一件校服衬衫,扣子只系了最下面两颗,领口大敞着,里面是豹纹比基尼的边。她揉着眼睛,嘴里嘟囔着什么,走过来时肚子先到了——圆鼓鼓的孕肚把衬衫下摆撑得翘起来,肚脐从布料缝隙里露出来,上面钉着一颗银色的脐钉。她走到金发女人旁边站定,仰头看健太,晒得黑亮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子,嘴角歪着,打了个哈欠,然后眯起眼睛:“哦,健太啊。你来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健太看着她。爷爷的个子本来就不高,现在缩得更厉害了,站在金发女人旁边只到人家肩膀,可那具身体年轻得吓人,皮肤紧致光滑,四肢纤细但胸和屁股大得不成比例,整个人像被谁捏着两头往中间挤过。她抬手挠了挠头发,手腕上套着那串塑料珠子手链,珠子有红的绿的黄的,在灯光下透明得像糖。健太记得这串手链,是去年爷爷生日时自己在百元店买的,爷爷当时笑着说“这么花哨,老头子戴不出去”,可后来健太每次去爷爷家,都看见手链挂在厨房墙上的挂钩上,旁边是爷爷的老花镜和收音机。
“爷爷,”健太开口,嗓子紧得厉害,“你……你还认得我吗?”
黑皮肤女孩——伊藤圭——歪了歪头,眨了两下眼睛,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白得发假的牙齿。“认得啊,你是健太嘛。我孙子。”她说完自己先乐了,扭头跟金发女人说,“Kelly你听见没,我孙子!他叫我爷爷!”金发女人也跟着笑,两个人笑成一团,肩膀撞肩膀,孕肚碰孕肚。
黑川在旁边咳了一声。“行了,进去说,别在门口堵着。”他伸手在伊藤圭后腰上轻轻推了一把,伊藤圭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冲他吐了吐舌头,然后拽着金发女人的胳膊往屋里走。金发女人——Kelly——边走边回头冲健太招手,手指头勾啊勾的:“Come on come on,健太 boy,进来嘛,我们给你倒杯喝的。”
健太站在门口,脚底下像生了根。走廊里的日光灯还在闪,黑川靠在门框上等他,花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胸口一撮卷毛和一条金链子。屋里音乐还在放,鼓点一下一下砸过来,混着女人们的笑声和拖鞋拍地的啪嗒声。他闻见那股混合气味从门里一阵一阵往外涌,香水、药液、还有某种更深的、更重的腥气,黏在鼻腔深处,怎么都甩不掉。背包带子被他攥得发烫,掌心全是汗,滑得几乎抓不住。
他想起出门前把钱包里那张合影抽出来看了很久。照片上父亲穿着那件深灰色和服,领口系得一丝不苟,爷爷站在旁边,手搭在父亲肩上,两个人都板着脸,可爷爷的嘴角其实在往上翘,只是被他憋住了。那是健太考上大学那年拍的,在老家院子里,柿子树刚结了小果子,青色的,硬邦邦的,父亲说等秋天红了就能吃了。后来秋天到了,健太在学校没回去,父亲打电话说柿子熟了一树,给你留了几个冻在冰箱里,等你寒假回来吃。再后来健太就病了,透析、住院、缴费单,柿子的事谁也没再提。
黑川又晃了晃手机。“想好了没?进来还是回去,都随你。不过——”他朝屋里努了努嘴,“她们俩现在这样子,你带不走的。合同上写得明白,改造完成之后,监护权自动转移。你爸签的时候可没含糊,手印按得清清楚楚。”
健太抬起头看他。“什么监护权?”
“就是字面意思。”黑川把手机揣回去,两手插进裤兜,肩膀耸了耸,“你爸和你爷爷现在法律上归我们公司管,人身自由什么的,你懂的,商业机密。不过你放心,她们吃得好住得好,每天还有‘工作’——”他特意在“工作”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嘴角又翘起来,“——挺充实的。你要想来看她们,随时欢迎,提前打个电话就行,我让人给你留门。”
屋里传来伊藤圭尖细的叫声:“达令——你进来嘛——人家想你了——”然后是Kelly用蹩脚英语跟着喊:“Darling!Come back!Kelly needs you!”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比一个嗲,一个比一个急,最后又吵起来,一个说“是我先喊的”,另一个说“你喊得难听死了”,叽叽喳喳闹成一团。
黑川回头看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然后侧身让出门口。“得,我不进去她们要闹了。你自个儿想吧,想进来就进,不想进来——”他指了指楼梯方向,“原路返回,出去右转走五分钟就是地铁站。不过大老远跑一趟,好歹进去看一眼,是不是?看看你爸你爷爷现在过得多快活。”
他拍了拍健太的肩膀,手掌又厚又热,隔着T恤都能感觉到掌心的汗。然后他转身进了门,花衬衫的下摆晃了晃,消失在暖黄色的灯光里。门没关,留得比之前更开,健太能看见屋里更多的东西: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男人的领带,地毯上多了一只翻倒的玻璃杯,里面的液体在地毯上洇开深色的一滩。Kelly正跪在沙发前,金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手里攥着什么往嘴里送,伊藤圭从后面搂着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个人像叠在一起的猫。
健太站在走廊里,日光灯闪了最后一下,彻底灭了,只剩门里透出来的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被背包带子勒出两道红印,指甲盖底下还嵌着出门前修自行车链条沾的油泥。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在口罩里打了个转,还是带着那股甜腻的、腥涩的味儿。他往前迈了一步,鞋尖碰到门槛,门里传来Kelly的欢呼声和伊藤圭拍巴掌的脆响,还有黑川低低的笑,像在说“这不就对了”。
目击感谢玩具
健太的鞋尖碰到门槛之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门里的光比走廊里那盏快要报废的日光灯亮得多,暖黄色的灯泡挂在裸露的电线末端,把整个房间照得又昏又燥。他首先看清的是地毯上的花纹,暗红色底子上绣着金色的蔓藤,已经被踩得发黑发亮,上面散落着几个空的易拉罐、一截断掉的鞋带、还有一块揉成团的湿纸巾。空气里的味道比走廊里浓了十倍不止,香水甜得发腻,底下压着一股铁锈似的腥气,再往下还有药水味,像医院走廊尽头那间处置室的味道。
房间比他想象的大,原本应该是酒店的大堂或者宴会厅,现在被改成了某种不伦不类的客厅。靠墙一排皮沙发,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沙发对面支着一台摄像机,三脚架歪歪斜斜,镜头盖扔在地上。几个男人或坐或站,有的光着膀子,有的穿着背心,胳膊上刺青从肩膀一直盘到手腕。健太数不清具体有几个人,只看见好多条粗壮的腿在走动,好多只手在递东西、接东西、拍在什么东西上。
然后他看见了那两个肚子。
两个圆鼓鼓的孕肚从人堆里露出来,一个肚子底下是深色和服的衣摆,被撑得往上卷了好几层,露出底下白得晃眼的皮肤;另一个肚子旁边挂着豹纹比基尼的系带,带子勒进晒黑的肚皮里,看着都觉得紧。两个肚子随着身体的动作一左一右地晃,像两个装满了水的气球被人推来推去。
健太的视线往上移,先认出那头金色的大波浪。Kelly跪坐在沙发前面的地毯上,和服前襟大敞,领口从肩膀滑到胳膊肘,露出一整片白花花的胸脯,两个乳房沉甸甸地坠在孕肚上方,乳尖蹭着和服粗糙的布料,被磨得发红发亮。她的金发乱得不成样子,发尾打结,头顶翘起来一撮,像刚被人从后面揪过。脸上的妆糊了一半,睫毛膏在眼角晕开,可那对蓝眼睛亮得吓人,仰着头看周围站着的男人,嘴角咧得快到耳根,厚大的蜜粉唇一张一合,唾液在唇缝间拉出细丝。
“Thank you!Thank you so much!”Kelly的日语已经彻底被英语挤得七零八落,只剩几个词还能勉强连成句子,她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手指陷进乳肉里,另一只手拍着肚皮,拍得啪啪响,“This body——very good!Very very good!年轻!漂亮!健康!Kelly——very happy!”她说话的时候舌头像含着一颗糖,每个音都黏糊糊地拖长,句尾往上翘,翘得又夸张又下贱。说完还撅起嘴,对着最近的那个男人送了个飞吻,嘴唇啵的一声响。
旁边伊藤圭跪坐在自己脚后跟上,白金双马尾歪到一边,一个马尾散了半边,皮筋吊在发尾要掉不掉。豹纹比基尼的三角杯根本兜不住那对一百二十的胸,乳肉从杯沿上下左右全鼓出来,晒黑的皮肤上留着几道红印子,像是被人抓过。校服衬衫倒是还穿着,可扣子一颗没系,衣摆塞在比基尼底裤的系带里,鼓鼓囊囊堆在腰侧。她比Kelly矮一大截,跪在那儿仰头看男人的角度更陡,脖子抻得老长,喉结早没了,只剩一条光滑的脖子连着尖下巴。
“谢谢——谢谢你们把人家变成这么骚的玩具——”伊藤圭的日语比Kelly完整,但语气已经完全不是健太记忆里那个说话慢悠悠、喜欢用敬语的爷爷了。她的声音又尖又黏,每个词中间都要喘一下,像跑完步说话,“以前那个干巴巴的老头子——谁要啊——现在这个身体——每天都被darling用——好幸福——真的好幸福——”她说着把下巴搁在旁边一个男人的大腿上,脸颊蹭着对方裤裆的布料,蹭了两下就闭起眼睛哼哼,像只讨食的猫。
男人们笑起来。有人伸手揉伊藤圭的头发,把本来就散的辫子彻底揉开,白金色的头发披了一肩膀。有人蹲下来捏Kelly的下巴,Kelly就势把嘴凑上去含住那人的手指,含得啧啧响。还有人举着手机在拍,镜头从两个孕肚慢慢往上摇,拍到Kelly仰起的脸和伊藤圭蹭来蹭去的脑袋,拍的人嘴里念叨着“这个角度好,这个角度两个都收进去了”。
健太的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擂鼓,手心全是汗,背包带子从肩膀滑下去,他都没顾上拽。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伊藤圭的脸,那张脸上除了晒黑的皮肤和夸张的妆容,轮廓还在,眉骨的形状、鼻梁的弧度,和他记忆里爷爷年轻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只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在健太小的时候教他认字、给他讲故事的、总是带着笑的眼睛——现在空洞洞的,瞳孔散着,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看那些男人的眼神,和看一根柱子、一个杯子没什么区别,除非那东西能给她快活。
“爸……”健太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哑又轻,像别人在说话,“爷爷……”
Kelly的耳朵动了动。她慢吞吞地转过头,蓝眼睛扫过门口,落在健太身上,停了一秒。健太看见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嘴唇翕动,像在辨认什么。就那么一瞬间,健太几乎以为她认出来了,以为她要喊他的名字,以为那个把儿子看得比命还重的父亲还藏在这具金发大胸的壳子里。
然后Kelly眨了眨眼,那点疑惑从她脸上滑走了,像水从指缝里漏掉。她歪了歪头,用那种含糖的英语说:“Who——who are you?Boy?”她扭着腰转了个方向,把孕肚对着健太,手在肚皮上拍了拍,“Kelly——no know you!Kelly的darling——在这里!Only darling!”她指了一圈屋里的男人,笑得露出牙龈,“这些——all darling!All my darlings!”
伊藤圭也转过头来。她的视线从健太脸上扫过,一点停顿都没有,跟看一个送外卖的没两样。她抬起手,指甲上涂着亮粉色的甲油,缺了好几块,指着健太的鼻子用尖细的声音叫:“喂——你谁啊——不要打扰我们和darling玩——出去出去——”叫完又立刻换了张脸,扭过头去抱住旁边男人的小腿,胸脯压在那人脚面上挤得变形,“darling——不要管他——人家还要——刚才那个——再来一次嘛——”
健太的膝盖软了一下。他伸手扶住门框,指节攥得发白。“爸!是我!健太!”他嗓子劈了,声音又高又破,“爷爷!你看看我!我是健太啊!”
他往前冲了一步,脚绊在地毯的褶皱上差点摔倒。离他最近的两个男人立刻挡过来,一左一右,胳膊横在他胸口。健太被挡得倒退半步,后腰撞在门把手上,疼得他眼前发白。他挣扎着从两个男人的胳膊缝里看出去,看见Kelly和伊藤圭连头都没回,一个正趴在男人腿上用舌头舔对方的皮带扣,另一个拉着另一个男人的手往自己胸口按,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darling摸摸嘛——人家涨得好难受——”
黑川从沙发后面绕出来,手里还攥着那部改装手机,屏幕亮着,上面密密麻麻一排图标。他走到健太跟前,歪头看了看被两个手下架住的年轻人,啧了一声。
“还真来了。”黑川把手机揣进裤兜,双手插腰,低头看健太的眼神跟看一条误闯进来的野狗差不多,“我不是说了嘛,提前打个电话。你这样突然闯进来,我很难做啊。”他朝那两个男人抬了抬下巴,“按住了,别让他乱动。”
健太的胳膊被反拧到背后,脸贴在门框旁边的墙壁上,墙纸又潮又凉,一股霉味直往鼻子里钻。他扭着脖子拼命往屋里看,看见Kelly终于回过头来,蓝眼睛扫了一眼被按在墙上的健太,脸上露出一种茫然又嫌弃的表情,像看见有人把脏鞋踩在她家地毯上。
“Darling——”她冲着黑川拖长声音叫,手指头戳了戳自己鼓起来的肚皮,“这个人——好吵。Kelly——不喜欢。赶走嘛——”她撅起嘴,厚嘴唇翻得老高,眼睛眨巴眨巴地看黑川,又转头看其他男人,“人家想要——想要那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孕肚,又抬头看男人们,脸上浮起一层红晕,舌头舔了舔嘴唇,“刚才那个——白色的——热热的——再来一次嘛——”
伊藤圭从地上爬起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歪了一下,她扶着沙发扶手稳住,扭着屁股走过来,踮起脚凑到黑川另一边,双马尾一甩一甩,发尾扫在黑川胳膊上。“达令——人家也要——刚才那个哥哥弄得人家好舒服——”她指着角落里一个光膀子的男人,手指头勾了勾,“你——过来嘛——人家给你看——”她说着就要掀比基尼的系带,黑川伸手按住了她的手。
“行了行了,一个个来。”黑川的语气像在哄小孩,可手上的力道一点不含糊,把伊藤圭的手从系带上拿开,往她屁股上拍了一下,“先把眼前这事儿处理了。你们俩,认识他吗?”他指了指健太。
两个女人凑在一起,歪着头看健太。Kelly的金发和伊藤圭的白金发混成一团,两个孕肚差点撞上。她们看了足足五秒,然后Kelly先摇头:“No——no idea。”伊藤圭也跟着摇头,双马尾甩来甩去:“不认识——长得也不帅——没有darling帅——”她说完还朝黑川抛了个媚眼,手指头在黑川胸口画圈,“达令最帅了——”
健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咬着牙,腮帮子绷得死紧,可眼泪根本不听使唤,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墙纸上洇开深色的小点。他盯着伊藤圭的肚子,看见那圆鼓鼓的皮肤上贴着一块什么东西,被撑得绷紧了,边缘翘起来,但还能看清上面的字——是他爷爷的驾照,照片上那个白发稀疏的老头穿着朴素和服,表情拘谨,和眼前这个晒黑的辣妹脸对不上号,可驾照号码是健太帮着办的,他认得那串数字。Kelly的肚皮上也贴着一块,她自己的驾照,照片里那个花白头发、穿深色和服的男人,和现在这张金发蓝眼的脸搁在同一张卡片上,荒谬得让人想笑又想吐。
“爸……”健太的声音碎得拼不起来,“你肚子上……贴着驾照……你看一眼……你看一眼啊……”
Kelly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皮,伸手把翘起来的驾照边缘按回去,像贴创可贴似的拍了拍。“这个?”她抬头看健太,蓝眼睛里全是困惑,“Kelly的——名字?不对不对——”她皱起眉,用力想了想,想得五官都挤在一起,然后放弃了,摆摆手,“不重要!Kelly——现在——happy!Very happy!”她突然笑起来,一把搂住伊藤圭的肩膀,两个孕肚撞在一起,她俩都咯咯咯地笑弯了腰,“我们——two bitches!Happy bitches!”
黑川也笑了。他掏出手机对着健太拍了张照,闪光灯亮得健太眯起眼。“行了,你也看见了。”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到健太面前,弯下腰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健太的耳朵,“你爸和你爷爷现在是我这儿最好的货。视频你也看了,人你也见了,回去该干嘛干嘛。再来的话——”他直起身,拍了拍健太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但拍得健太脸偏向一边,“下次可就不光是按住了。”
两个男人架着健太往走廊里拖。健太的鞋在地毯上蹭出两道痕,他扭过头,从人缝里最后看了一眼。Kelly正搂着伊藤圭的腰,两个人一起朝那个光膀子的男人扭屁股,嘴里喊着“darling——darling——”,一声比一声嗲。黑川朝她们挥了挥手,嘴里说“好好伺候着”,然后转身往走廊里走,花衬衫的下摆一甩一甩。
健太被推出俱乐部大门的时候,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两个男人把他往台阶下一搡,他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回头看见门已经关上了,铁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告示,写着“会员制俱乐部,非请勿入”。门缝里漏出一点点暖光,还有隐隐约约的笑声,一个尖细一个黏甜,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蹲在台阶上,手撑着膝盖,喘了好半天。背包带子断了一根,耷拉在胳膊上。他伸手去摸裤兜里的手机,摸到了,屏幕碎了角,但还能亮。他翻出那段视频,又看了一遍,这次把音量调到最大。视频里Kelly说“就这样吧,再也不会回去健太身边”,伊藤圭说“来不来都是自由”,然后两个人用蹩脚英语喊“See You Fucking Boy”。他盯着屏幕里那两个挺着孕肚的女人,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扇关得死死的铁门。
他站起来,把断掉的背包带子打了个结,重新背上。然后他掏出手机,对着俱乐部大门拍了张照,又对着那条巷子拍了一张。巷子尽头有一盏路灯,灯泡昏黄,照着地上一个踩扁的易拉罐。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后脖子发凉。他把手机揣好,转身往地铁站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门。
门缝里的光灭了,笑声也听不见了。只剩巷子深处什么机器嗡嗡地响,像空调外机,又像别的什么。健太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点疼让他清醒了一点。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残留着那股甜腻的香水味,黏在鼻腔里甩不掉。他迈开步子,这回没再回头。
大家都变成妈妈了
门在健太身后合拢的刹那,走廊深处那阵笑声又浮了上来。他站在台阶下没有立刻走,后颈还留着黑川拍过的那点钝痛,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俱乐部铁门里漏出的暖光吹得晃了晃。他听见门内传来一串脚步声,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轻一重,像两个人互相搀着走。
“darling——等等人家嘛——”
“达令说要去后面拿酒啦,你别拽我头发。”
是Kelly和伊藤圭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裹着甜腻的尾音,像放久了的糖浆。健太的手在裤兜里攥紧了手机,屏幕还亮着,视频里那句“See You Fucking Boy”刚好播完。他本该走了,可脚底下像生了根,耳朵不受控制地往门缝那儿凑。
门内走廊的灯比外头亮得多。Kelly一手扶着墙,一手护着隆起的肚子,金发大波浪散在肩上,和服的领口被撑得歪到一边,露出大片晒成蜜色的胸口。她脚上那双星条旗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得摇摇晃晃,每一步都像要往前栽,可腰胯却扭得极自然,孕肚随着步子左右摆,把和服下摆顶得一掀一掀。伊藤圭跟在她半步后面,白金双马尾只剩一边还绑着皮筋,另一边散开了,发尾扫在豹纹比基尼的系带上。校服衬衫的扣子早崩没了,比基尼兜着那对与身高极不相称的巨乳,乳肉从豹纹边缘溢出来,汗津津地反着光。她踩着比Kelly还夸张的高跟鞋,鞋跟细得像钉子,可走得稳稳当当,一只手还搭在Kelly腰后,两个人贴得紧紧的。
“darling说等下要拿香槟进来。”Kelly回过头,蓝眼睛亮得不太正常,厚蜜粉唇一张一合,英语从嗓子里挤出来,每个词都拖着日语的调,“人家啊,最喜欢香槟了,泡泡在肚子里咕噜咕噜的,像宝宝在动呢。”
“我也要喝。”伊藤圭把脸往Kelly胳膊上蹭,晒黑的皮肤泛着一层薄汗,“可是达令说孕妇不能多喝,他就给我舔一口,舔一口就好。”
“你呀,就知道撒娇。”Kelly用指尖戳她额头,指甲上是斑驳的粉色甲油,“不过呢,人家现在也是妈妈了,妈妈要照顾小宝宝,不能喝太多——但是达令喂的话,就没办法拒绝嘛。”
两个人对视一眼,忽然一起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孕肚撞在一起。Kelly扶着肚子哎哟了一声,伊藤圭赶紧伸手去摸她肚皮,嘴里嚷着“宝宝对不起对不起”,可脸上分明还在笑。走廊尽头的门开了,那个光膀子的肌肉男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两瓶香槟,墨镜推到头顶,露出底下那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
“你们两个,进来。”他说话短促,像在叫两条狗。
Kelly和伊藤圭同时“哈——”了一声,拖着长音往那边跑,高跟鞋敲得噼里啪啦。跑了两步又一起停下来,互相看了一眼,Kelly先开口:“darling叫的是我。”伊藤圭立刻拽住她胳膊:“达令刚才先看的是我。”两个人堵在走廊中间,四只手互相推搡,孕肚顶来顶去,四条腿绊在一起,竟然就这么在走廊里较起劲来。
“是我啦,人家胸大,darling喜欢胸大的。”
“我屁股翘啊,达令上次还说我的屁股最棒了。”
“你那个是晒黑的,人家这个是天然的——darling自己说的——”
“天然什么呀,你肚子都那么大了还跟我争——”
肌肉男在门口站了两秒,见她们没停下来的意思,大步走过来,一只手一个,从后面直接抓住两个人的胸。Kelly和伊藤圭同时尖叫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笑,又带着喘,两个人的身体都往后仰,孕肚高高挺起来。肌肉男的手掌大,五指陷进乳肉里,豹纹比基尼的带子被扯得歪到一边,Kelly的和服前襟彻底敞开了,两只乳房从衣料里弹出来,乳尖蹭着空气立刻硬了。
“吵什么。”肌肉男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一起进来。”
“好嘛好嘛。”Kelly扭过头,用脸颊去蹭他胳膊上的肌肉,“人家不吵了,darling别生气。”
“达令最好了。”伊藤圭踮起脚,想去亲他下巴,够不着,就舔了舔他手腕,“我们一起进去,一起喝酒,一起——”
她没说完,被肌肉男推着往门里走。Kelly跟在后面,回头朝走廊空处看了一眼,蓝眼睛在灯光下像两颗玻璃珠子,什么情绪也读不出来。她抬手理了理散开的金发,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嘴里嘟囔了一句“宝宝乖,妈妈去陪达令了”,然后扭着腰进了门。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健太站在走廊另一头,隔着十几步远,从那道缝里看见里面的光景。那间屋子比走廊宽敞得多,地上铺着深色地毯,墙角堆着几个空酒瓶和揉成团的纸巾。肌肉男坐在一张矮沙发上,两腿大张,Kelly和伊藤圭一左一右跪在他膝盖两边,孕肚搁在他大腿上,两个人仰着脸看他,嘴唇都微微张着。
“先说什么?”肌肉男拧开香槟,瓶口对着两个人晃了晃。
Kelly先开口,声音又尖又软,英语和日语搅在一起:“Thank you,darling,thank you so much。人家以前啊,又老又丑,头发都白了,腰也直不起来,每天就知道教书,连儿子都顾不上——”她说到儿子这个词的时候顿了一下,像在脑子里翻了翻,没翻到什么,就接着说下去,“现在呢,人家是这么健康、这么年轻、这么漂亮的身体,胸这么大,屁股这么翘,还能生小宝宝——都是darling给的呀。”
伊藤圭等她说完,马上接上去,声音更嗲,尾音往上挑:“我也是我也是。我以前就是个糟老头子,走路都喘,谁看得上我呀。现在呢,达令把我变成这么可爱的辣妹,天天有人摸有人亲有人操,我高兴得都要飞起来了。”她说着把脸往肌肉男膝盖上贴,“达令把我当玩具用,我好开心,真的好开心。”
肌肉男把香槟往她们头上倒了一点,酒液顺着金发和白金双马尾往下淌,滴在肩膀上、胸口上。两个人同时“呀”了一声,笑着去舔对方脸上的酒,舔着舔着就舔到嘴唇上,亲在一起。 Kelly的手摸上伊藤圭的腰,伊藤圭的手按在Kelly屁股上,两个人跪在肌肉男腿间互相啃,孕肚贴在一起,四条腿在地毯上蹭来蹭去。
肌肉男看了一会儿,把香槟瓶往旁边一搁,两只手分别按在两个人后脑勺上,往下压。 Kelly和伊藤圭会意,一起低下头去,金发和白发交缠着埋进他腿间。房间里响起含混的水声和鼻息,还有两个人偶尔抬起来换气时漏出的只言片语。
“darling的好大——”
“人家嘴巴都酸了,可是好喜欢——”
健太站在门外,手撑着墙,指节发白。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酸的苦的都有。他想冲进去,想掀翻那张沙发,想把那两个人从地上拽起来,可他脚底下动不了。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坐在书桌前批改作业,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红笔在纸上沙沙地划;想起祖父来家里吃饭,偷偷往他碗里多夹一块肉,被奶奶瞪一眼就嘿嘿笑。那些画面和眼前这一幕叠在一起,怎么也对不上。
“变更完成。”一个机械的女声从房间里传出来,音调平得像念说明书,“伊藤健一,最终适应度百分之九十七。伊藤圭三,最终适应度百分之九十六。人格覆写完成,伦理模块已移除,母性模块已安装。”
健太愣住。那声音是从墙角一个小音箱里发出来的,连着一台亮着蓝光的机器,机器旁边还搁着两部手机,屏幕上正滚动着绿色代码。肌肉男抬头看了一眼音箱,嘴角扯了扯,没说话,手底下又用了点力。 Kelly和伊藤圭被按得更深,喉咙里发出呜咽声,可两个人谁也没躲,反而更卖力地动起来。
“谢谢darling——”Kelly好不容易抬起头,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唾液,下巴上还有没干透的香槟,“人家现在满脑子都是darling,还有宝宝,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教书啊,儿子啊,那些都太麻烦了,人家不要想。”
“对呀对呀。”伊藤圭从另一边抬起头,晒黑的脸上泛着红,“以前那些事好累的,上班啊还债啊带孙子啊,现在多好,只要伺候好达令就行了。达令,你说我们是不是最好的妈妈?”
“是。”肌肉男拍了拍她们的脸,力道不重,拍得两个人脸上肉一颤一颤,“都是好妈妈。”
“耶——”两个人同时欢呼,又同时捂住肚子,“宝宝听见没有,达令夸妈妈了——”
健太往后退了一步,鞋跟磕在墙根上,发出轻轻一声。肌肉男耳朵灵,立刻转过头来,墨镜后面的眼睛往门缝这边一斜。健太来不及躲,和那双眼睛对上了。肌肉男没起身,只是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还没走?”
他声音不大,但走廊里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Kelly和伊藤圭也回过头来,两张浓妆的脸从肌肉男腿边探出来,四只眼睛往门缝这边看。 Kelly眯了眯眼,认出了健太,可她脸上什么反应也没有,像看一个陌生人。伊藤圭歪了歪头,问了一句:“谁呀?” Kelly耸了耸肩,用英语回了一句:“不知道,大概是走错路的吧。”
然后她转回去,把脸重新埋进肌肉男腿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darling别管了,人家还没吃饱呢。”
伊藤圭也跟着转回去,双马尾一甩,屁股撅得高高的,豹纹比基尼的带子勒进肉里。
健太的手从墙上滑下来。他听见门里又响起那种黏糊糊的笑声,还有香槟瓶倒在地上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肌肉男没再理他,那只大手重新按在两个人后脑勺上,把她们往自己身上按。走廊灯照在门缝里,把三个人交叠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毯上,一晃一晃。
健太转过身,一步一步往走廊外走。这回他走得很慢,步子却稳。经过那台亮着蓝光的机器时他停了一下,看见屏幕上最后一行字:适应度百分之九十七,不可逆。他伸手想把那台机器关掉,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因为不知道关掉会怎样,也因为——他忽然想明白了,关掉也没用。那两个人已经不在里面了。
他推开铁门,夜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巷子尽头的路灯还亮着,那个踩扁的易拉罐还在原地。他掏手机的时候手还在抖,屏幕解锁了三次才打开,他翻出那段视频,这次没看画面,只听声音。Kelly在视频里说“就这样吧,再也不会回去健太身边了”,伊藤圭说“来不来都是自由”。他把这两句话来回听了两遍,然后按了删除,确认。
手机弹回桌面,屏保是他出院那天和父亲、祖父的合照。照片里父亲穿着深色和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花白但一根不乱;祖父坐在旁边,稀疏的白发被风吹得翘起来,笑得眼睛眯成缝。健太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长按,删除,确认。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瘦,眼眶红了一圈。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拉好背包,往巷口走。走到路灯底下的时候,他停下来,从兜里摸出那两张驾照——他之前从视频截图里打印出来的,一张写着伊藤健一,一张写着伊藤圭三。他蹲下来,把两张纸片放在地上,掏出打火机。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塑料味,纸片卷曲发黑,上面的字一点点消失。他站起来,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灭掉,然后用鞋底碾了碾灰烬。
巷子深处传来一阵笑声,尖细的和黏甜的叠在一起,还有男人低沉的说话声。健太没回头,把打火机塞回兜里,迈步往地铁站方向走。风从背后追上来,带着那股洗不掉的甜腻香水味,他走快了两步,可那味道还是黏在鼻腔里。他伸手揉了揉鼻子,没揉掉,索性不揉了,由它留着。
地铁站入口的灯亮得刺眼。他走下去,在闸机前站了一会儿,摸出交通卡刷了。站台上没什么人,长椅空着,他坐下来,把背包搁在腿上,盯着对面广告牌上那个笑得灿烂的女明星看。看了半天,他忽然想起来,那个女明星的鼻子和Kelly现在有点像——高,挺,鼻尖微微上翘。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广告换了,变成一款能量饮料。
车来了。他站起来,上车,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把背包抱在胸前。车窗玻璃映出他的脸,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抬手把额前的头发往后捋了捋。车开动的时候他听见自己手机响了一声,掏出来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适应度百分之九十七,不可逆。请节哀。
他把那条短信看了两遍,然后删掉,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车窗外的隧道壁飞快地往后退,灯一盏一盏闪过,在他脸上划出一道一道明暗。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嘴里轻轻念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被车轮轧铁轨的噪音盖过去了,谁也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