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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前败局

那一夜,御前料理对决的结果传遍京城每一条街巷时,我正被关在黑暗料理界京城分舵地下的石牢里。说是石牢,其实更像一间废弃的库房,墙上渗着水,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铁锈和霉烂混在一起的味道。我蜷在角落里,脖子上那圈皮革项圈磨得后颈的皮肤又红又痒,可我不敢伸手去挠——上次挠了,看守就往我嘴里灌了一整壶滚烫的盐水,说是让我记住“规矩”。


消息是邵安亲自来告诉我的。他推开铁门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踱到我面前蹲下,把茶盏凑到我鼻尖晃了晃。那茶香是上好的雨前龙井,我教过他辨茶,他学得很快,可惜后来全用在怎么折磨人上了。


“师傅,”他喊我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总带着笑,眼睛却冷得像结了霜的刀,“刘昴星死了。御前对决,咱们赢得干净利落,他连最后一道菜都没端上去就倒在了灶台前面。吐了满地血,啧啧,那场面你该看看。”


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刘昴星那孩子我见过几面,珂玲提起他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梅丽更是把他挂在嘴边。我闭上眼,胸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闷疼。


“哦对了,”邵安站起来,用靴尖轻轻踢了踢我的膝盖,“你女儿现在当家当得挺像回事。可惜啊,国家已经是我们的了,清算名单上第一批就有菊下楼。你猜怎么着?钱世荣那小子第一个跳出来,说要买珂玲的初夜。你认识他吧?被你闺女拒婚的那个。”


我猛地抬头,嗓子干得几乎发不出声:“邵安——她是你师妹!”


“师妹?”他笑出了声,蹲回来捏住我的下巴,指甲掐进我腮帮子的肉里,“师傅,你六年前扔下酒楼跑去挑战总舵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她是你女儿?你被我们抓了,调教了六年,现在倒是想起当娘了?晚了。”


我被他推得撞在墙上,后脑勺磕出闷响。眼前发黑的那几秒里,我听见他往外走的脚步声,还有他撂下的最后一句话:“过两天拍卖,你也能去瞧个热闹。我特意给你留了前排的位子。”


拍卖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低,风里带着雨腥气。他们把我从石牢里提出来,没给衣服,只在我脖子上扣了条铁链,链子另一头攥在一个打手手里。我赤着脚走过长廊的时候,脚底板被地上的碎石硌得生疼,可比起接下来要看的,这点疼实在算不了什么。


大厅里摆着十几把椅子,坐的都是黑暗料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邵安坐在正中间那把太师椅上,翘着腿嗑瓜子。我被拽到角落跪着,铁链拴在柱子上,刚好能看见厅中央那块铺了红毯的空地。


钱世荣进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六年了,他比从前胖了一圈,脖子上挂的金链子有拇指粗,身后跟着他那个瘦得跟竹竿似的老婆柳氏。柳氏一进门就撇着嘴打量四周,拿手帕捂着鼻子说“什么味儿”,钱世荣哄她:“忍忍,一会儿有好戏看。”


好戏很快就被推出来了。


珂玲被两个打手架着胳膊拖上来的时候,我几乎咬碎了牙。她身上一丝不挂,白生生的皮肉在红毯上刺得人眼疼。头发散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有干了的血痂。可她的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着,眼睛扫过厅里那些男人的时候,里头全是刀子。


“娘。”她看见我了,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我读得懂。


我拼命摇头,眼泪糊了一脸。邵安在旁边笑:“哟,母女情深。钱老板,验货吧?”


钱世荣搓着手走过去,绕珂玲转了两圈,那眼神跟屠夫看砧板上的肉没什么分别。他伸手捏珂玲的胸,手指头陷进乳肉里使劲揉了两把,又掰开她的腿往里摸。珂玲整个人绷得像张弓,牙咬得咯吱响,可手脚都被按着,动不了。


“不错不错,”钱世荣抽回手,把指头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递给柳氏看,“老婆你闻闻,还挺香。”


柳氏翻了个白眼,拿手帕擦了擦他手指,嘴里骂骂咧咧:“骚货,流这么多水给谁看?”其实珂玲根本没流什么东西,柳氏就是找茬。她走过去抬手就扇了珂玲一耳光,指甲在珂玲脸上刮出三道红印子,“装什么烈女?你爹早死了,你那个相好的也死了,现在你就是个烂货,谁花钱谁骑。”


珂玲偏着头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正好啐在柳氏裙摆上。柳氏尖叫着跳开,钱世荣倒乐了,拍着巴掌说:“有脾气,我喜欢。邵当家,我加价,这妞我今天非得弄服了不可。”


邵安嗑着瓜子点头:“钱老板随意。不过按规矩,得先把烙印打了。”


打手端来炭盆,里头烧着一块铜印,印面是黑暗料理界的麒麟纹。珂玲被按着后腰趴在红毯上,两个打手踩住她脚踝,一个揪着她头发把她脸摁进毯子里。烧红的铜印贴在她左边屁股上的时候,她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弓起来又重重摔回去,大腿根都在抖。皮肉烧焦的臭味一下子散开,柳氏拿手帕扇着风说“真恶心”,钱世荣却凑近了看,拿手指头戳了戳那个新鲜出炉的烙印,珂玲疼得直抽气,他倒笑了:“这下跑不掉了,盖了戳的母狗。”


邵安朝我这边抬了抬下巴:“师傅,你闺女这屁股蛋子比你当年紧实多了。你被烙的时候叫得比她响,记得不?”


我不理他,只盯着珂玲。她趴在那儿喘气,汗把红毯洇湿了一小片,可等她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双眼睛里还是没有服软的意思。她甚至冲我扯了扯嘴角,像是在说“娘,我没事”。


接下来是梅丽。


她是被金满堂带进来的。那矮个子富商穿了身酱紫色锦缎袍子,手里盘着俩核桃,身后跟着四个随从。梅丽被一个随从扛在肩上,手脚乱蹬,嘴里塞着布团,呜呜的声音闷在喉咙里。金满堂把她往红毯上一扔,跟扔袋米似的,梅丽摔得肩膀磕在地上,疼得蜷成一团。


“邵当家,”金满堂拱了拱手,脸上笑眯眯的,眼睛却阴得很,“这丫头当年在九华山耍得我好苦。她跟那个死鬼刘昴星一唱一和,把我当猴耍。今天既然落到我手里,我得好好回回本。”


邵安做了个“请”的手势。


金满堂走过去把梅丽嘴里的布团扯了。梅丽大口喘气,眼泪汪汪地喊了声“珂玲姐”,又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副模样跪在角落里。她还没来得及多说,金满堂就揪着她头发把她拎起来,冲着厅里那些人说:“各位,这丫头片子当初在九华山说我做的菜是猪食,今天我就让她尝尝猪食什么味儿。”


他让人端来一盆东西,我闻着味儿就知道是什么——泔水。厨余的剩菜剩饭搅在一起,上面还飘着油花和烂菜叶子。金满堂捏着梅丽的鼻子逼她张嘴,把盆沿凑到她嘴边往下灌。梅丽呛得直翻白眼,黄绿色的汤水从她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胸口,滴在红毯上。她咳得肺都要出来了,金满堂还不松手,灌了大半盆才放开。


“好吃吗?”金满堂笑着问她。


梅丽跪在地上干呕,呕出来的东西跟灌进去的混在一起,溅了她自己一腿。她抹了把脸,抬头瞪着金满堂,嘴唇哆嗦着说了句:“你……你不得好死。”


金满堂笑得核桃都盘飞了:“我不得好死?你先看看你自己吧。”他转头冲邵安说,“邵当家,我加三倍价,让我这几个随从也开开荤。这丫头片子当年跟刘昴星在我面前演才子佳人,今天我就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千人骑万人跨。”


邵安连眼皮都没抬:“随你。”


梅丽被四个随从按在红毯上的时候,她终于哭出了声。那哭声跟小猫叫似的,细细的,断断续续的。金满堂蹲在旁边看,一边看一边解自己的裤腰带,嘴里还念叨:“刘昴星摸过你没有?摸过哪儿?这儿?还是这儿?”他每问一句就掐梅丽一把,掐得她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第一个随从压上去的时候梅丽整个人都在抖,她扭头往我这边看,眼神里全是求救,可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只能把脸别过去,听着她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和那些男人粗重的喘气声混在一起。


邵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蹲下了,拿手指头戳我脸上的穿环——右脸颊那个铜环是第三年打的,当时肿了半个月,现在早长好了,可每次他碰我还是觉得那块皮肉火辣辣地疼。


“师傅,”他声音压得低,只有我能听见,“你当年要是不跑,乖乖把菊下楼交给我,哪会有今天?你闺女不用挨操,你那个准儿媳也不用被灌泔水。都是你害的。”


我盯着红毯上梅丽被撞得一耸一耸的脊背,哑着嗓子说:“邵安,你恨我就冲我来。”


“冲你来?”他乐了,揪着我脖子上的铁链把我拽起来,“别急啊师傅,等他们玩够了,还有你的份。我特意留了最后一道菜给你。”


那天晚上回到石牢,珂玲和梅丽被扔在了我隔壁。隔着一道铁栅栏,我能听见梅丽一直在哭,哭累了就抽噎,抽噎完了又哭。珂玲在哄她,声音嘶哑但还稳得住:“没事了,没事了,忍过去就好了。”


我靠在栅栏边上伸手过去,珂玲的手从缝里伸过来攥住我的手指头。她的手冰凉,手心里全是汗。


“娘,”她小声说,“钱世荣说明天还要来。柳氏说要带东西来‘伺候’我。”


我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今天红毯上那些画面。梅丽被灌泔水的时候呛得直翻白眼,珂玲被烙铁烫得浑身打摆子,柳氏扇她耳光时那副得意的嘴脸。我攥紧了珂玲的手,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堵得厉害,半天只挤出一句:“……娘对不起你们。”


梅丽在隔壁哑着嗓子叫了声“陈姨”,哭得话都说不利索:“刘昴星……刘昴星他真死了吗?他们说他死了……”


我没法回答她。铁栅栏外面传来看守的脚步声,还有邵安远远的说话声,像是在吩咐人准备明天要用的东西。珂玲捏了捏我的手指头,低声说:“娘,别怕。咱们得活着。”


我点点头,把脸贴在冰凉的铁栅栏上。地牢深处不知道哪个角落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在砸什么东西,又像是谁被堵住了嘴挨打。梅丽吓得往珂玲那边缩,珂玲伸手够不着她,只能隔着栅栏轻声喊:“梅丽,靠墙坐着,别出声。”


我听着两个孩子的呼吸声慢慢平下来,自己却一点睡意都没有。邵安最后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还有你的份”。我知道他什么意思。这六年他变着法儿折腾我,可从来没有让外人碰过我。明天钱世荣和柳氏要来,金满堂大概也不会走,再加上那些随从……我摸了摸自己脖子上那圈项圈,又摸了摸胸口和腰侧那些穿环留下的旧疤,心想,来吧,我接着。


只要珂玲和梅丽还能喘气,我什么都能接着。


后半夜下起雨来,雨点从高处的气窗往里灌,滴在我脚边积成个小水洼。梅丽哭累了终于睡着了,珂玲那边也没了动静,大概是硬撑着在养精神。我借着气窗透进来的那点天光,看见珂玲侧躺在干草堆上,屁股上那个烙印已经起了水泡,她拿手垫在底下,不敢让草梗扎着。梅丽缩在墙角,两条腿并得紧紧的,睡梦里还在抽气,嘴角的泔水渍没擦干净,干成了黄绿色的痂。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咸味——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气窗灌进来的雨水。外头走廊尽头,邵安的屋子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他走来走去的身影,像是在跟什么人说话。我听见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隔着雨声传过来,闷闷的,跟打雷前的地动似的。


明天不会比今天好过。可我得活着,得看着珂玲和梅丽也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翻盘的那一天。我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清醒。


雨越下越大,把地牢里的臭味冲淡了些。我闭上眼,在雨声里一遍一遍地想:菊下楼还在,珂玲还在,梅丽还在。只要人在,就什么都没输干净。


重开请帖

天还没亮透,邵安就派人来提我们了。


来的是两个面生的打手,都穿着黑色短褂,袖口绣着麒麟纹,手里拎着麻绳和木枷。他们拿钥匙开了铁栅栏,也不说话,上来就拽珂玲的胳膊。珂玲睡得浅,一碰就醒了,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撞在栅栏上,闷哼了一声。梅丽吓得从干草堆里弹起来,两只手抱着膝盖,眼睛瞪得溜圆。


“起来,换地方。”打手甲踢了踢地上的破碗,里头剩的半碗泔水泼了一地,酸臭味腾起来。


我撑着墙站起来,腿蹲麻了,膝盖打颤。打手乙拿麻绳往我手腕上绕,我低声说:“我自己走,不跑。”他看了我一眼,没理,照样把绳头系在栅栏柱子上,牵着我们仨往外走。珂玲走在最前头,背挺得直直的,光着脚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脚趾头冻得发白。梅丽夹在中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捂胸口一会儿捂下面,最后被打手甲拿绳子抽了一下手背,才老实垂着。


出了地牢的甬道,外头天光刺眼,我眯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东西。雨停了,院子里积着水洼,倒映着灰白的天空。邵安站在廊下,背着手,看我们走过来。他今天换了身新衣裳,黑绸子上绣暗纹麒麟,腰里系一条红带子,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比在地牢里那副阴恻恻的模样讲究多了。


“师傅,早啊。”他冲我笑,露出一口白牙,“今儿菊下楼重开,您这当师傅的,总得给徒弟撑撑场面。”


我没接话。他管我叫师傅,叫了六年,每叫一次都跟拿针扎我似的。


他让人把我们带到后院一间偏房里,屋里摆着三口大木盆,热水冒着白汽,旁边搁着粗布巾和几块胰子。打手把我们手上的绳子解了,邵安靠在门框上说:“洗干净,换身衣裳。别给我丢人。”说完扔进来三套衣裳,料子倒不差,可那款式——我抖开一看,胸口开得极低,腰身收得死紧,裙子短得遮不住膝盖。珂玲那套是葱绿色的,梅丽那套是鹅黄色的,我那套是赭红的,领口还镶一圈假珠子。


“邵安,这衣裳怎么穿得出去。”珂玲咬着牙说。


邵安歪了歪头:“穿不出去?那光着也行,我不嫌。”他抬手看看指甲,“外头来了不少客人,都想看看菊下楼的新当家。你们仨往门口一站,比什么招牌都管用。”


我按住珂玲的手,冲她摇摇头。热水难得,先洗了再说。打手退出去把门带上,我脱了衣裳跨进木盆,热水漫过腰的时候,浑身的骨头缝都松了一下。我低头看自己身上——胸口那对环穿了快五年了,周围的皮肉早就长成了硬痂,乳晕被扯得变了形,往下耷拉着。腰侧两道烙印是去年烙的,邵安亲手拿铁片子按上去的,说是给我添点“菊下楼的记号”。肚脐下面还有一圈细环,穿在一道旧疤上,平时走路磨着衣裳就疼。


珂玲背对着我洗,我看见她后腰上那个新烙的水泡破了,脓水混着血丝往下淌。她拿布巾沾了热水慢慢擦,擦到那儿的时候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擦。梅丽蹲在盆里,拿胰子使劲搓胳膊,搓得皮都红了,嘴里念叨着“洗不掉洗不掉”。我过去帮她擦背,她背上没什么新伤,就是脊梁骨两侧各穿了一排小环,说是上个月邵安让人给她穿的,穿的时候拿烧红的针扎的洞,扎一个她叫一声,扎完了嗓子也哑了。


“梅丽,别搓了,皮要破了。”我拿布巾把她手裹住。


她抬头看我,眼圈红红的:“师娘,他们今天要干什么?”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反正咱们活着出去就成。”


洗完换了那三套衣裳,珂玲的葱绿短裙刚遮住屁股,一弯腰就露底。她拿手往下拽了拽裙摆,脸涨得通红。梅丽那套鹅黄的更短,胸口低得她一低头就能看见自己两个奶子挤出来的沟。我那套赭红的倒还长些,可领口开得大,一走路两个奶就晃荡,珠子叮叮当当响。


邵安推门进来,上下打量我们仨,啧了一声:“还行。走吧,前头客人都到了。”


他走在前头,我们仨跟在后头,穿过一道月洞门,绕过回廊,前头就是菊下楼的大堂。我在这楼里掌了二十年的勺,闭着眼都能摸到灶台在哪儿。可今天一进去,我差点没认出来——大堂重新漆过了,柱子上的对联换了,原先挂“菊下楼”匾额的地方换成了一块黑底金字的“麒麟阁”,邵安的名字刻在左下角,小字写着“黑暗料理界新任当家”。桌椅板凳全换了新的,一水儿的黑漆描金,桌上摆的碗碟都是定烧的,每只碗底都印着麒麟纹。


客人来了不少。我扫了一眼,有以前菊下楼的常客,有本地的乡绅,还有几个面生的,看穿戴像是外地来的行商。他们三三两两坐着喝茶,看见我们仨被带出来,好些人的眼睛都亮了。有个穿绸衫的胖子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下巴往珂玲胸口一抬,两个人挤眉弄眼地笑。


邵安走到堂前,拍了拍手:“诸位,诸位。今儿菊下楼重开,承蒙各位赏脸。我邵安不才,接了这间楼子,往后还请各位多照应。”他转身冲我们仨招了招手,“来,给各位客人见个礼。”


珂玲攥着拳头站着不动。梅丽往我身后躲。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迈了一步,微微弯了弯腰。邵安不满意,走过来拿手抬我下巴:“师傅,腰弯下去。您当年怎么教我的?待客要诚心。”


我咬着后槽牙,把腰弯到九十度。胸口那排珠子坠下来,领口敞着,两个奶几乎全露在外头。底下有人吹了声口哨。珂玲看我弯了,也跟着弯了腰,葱绿短裙往上一缩,白花花的屁股露了半边。梅丽最后一个弯下去,鹅黄裙子本来就短,她一弯腰整个屁股都亮出来了,底下有人拍桌子叫好。


邵安乐了,从袖子里摸出一叠红纸请帖,往桌上一拍:“今儿除了重开,还有桩喜事——菊下楼往后每个月办一回宴,请各位来尝尝手艺。头回宴定在初八,帖子我都写好了,诸位走的时候带一份。”他拿起一张请帖抖开,上头印着菊下楼的旧标记——一朵菊花托着一双筷子,可旁边加了麒麟纹,底下落款是“邵安恭请”。


我盯着那张请帖,嗓子眼发紧。那菊花标记是我师父传给我的,我传给了珂玲,珂玲又画在每一道菜的盘边上。现在邵安拿它当招牌,还加了他自己的纹样,跟狗撒尿圈地一个意思。


正想着,外头传来马车轱辘碾石板的声响。邵安扭头看了一眼,嘴角翘起来:“哟,钱老板到了。”


门帘一掀,钱世荣迈着方步进来,后头跟着柳氏。钱世荣今天穿了一身宝蓝锦袍,腰里挂的玉佩叮当响,头发梳得油光锃亮,一进门就拱着手四处打招呼。柳氏跟在他半步后头,穿金戴银,脸上扑了厚粉,嘴唇抹得血红,拿眼角扫了一圈堂里,目光落在珂玲身上就挪不开了。


“邵当家,恭喜恭喜。”钱世荣抱拳,眼睛却往我们仨这边瞟,“这几位是……”


邵安笑着走过来,一手搭我肩膀上:“我师傅,陈邦铃。您见过的。”又指珂玲,“我师妹刘珂玲,菊下楼前任当家。”最后指梅丽,“这位是周梅丽,刘昴星的……未亡人。”


钱世荣“哦”了一声,拖得老长,走到珂玲跟前站定了,上下打量。珂玲别过脸去不看他。钱世荣伸手捏了捏她下巴,珂玲一甩头挣开了。他也不恼,笑嘻嘻地冲邵安说:“邵当家,上回我跟你提的那事儿……”


“记着呢。”邵安拍拍他胳膊,“今儿晚上,还是那间屋子。”


柳氏这时候凑上来,拿帕子掩着嘴笑:“哟,这就是刘当家啊?早听说菊下楼的当家姑娘长得俊,今儿一看,果然——”她拿眼剜了珂玲胸口一眼,“就是这身衣裳寒碜了点,跟我们珂玲姑娘的身份不配。”说着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金镯子,往珂玲脖子上一套,“拿着,嫂子赏你的。”


那镯子沉甸甸地坠在珂玲锁骨上,珂玲脖子一歪,脸涨得通红。柳氏笑嘻嘻地退回去,站到钱世荣身后,拿眼睛上下扫珂玲的腿,嘴角撇着,那意思明摆着——你刘珂玲再清高,今儿不也光着腚站在人前让人看?


我往前挪了半步,把珂玲挡了挡。柳氏看见了,拿帕子扇着风说:“陈师傅别急啊,我又不吃人。”她凑近我耳边,压低了声音,“我就是想看看,你闺女那层膜还在不在。要是在,我男人晚上可就不客气了。”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邵安在那边喊:“行了行了,都别站着。诸位入席,今儿头一顿,我亲自下厨,给各位尝尝我的手艺。”


客人们哄哄地往席上坐。邵安回头冲我们仨抬了抬下巴:“你们仨别闲着。师傅,你去后厨帮我打下手。珂玲,你去门口迎客。梅丽,你站堂里给客人斟酒。”


珂玲咬着嘴唇:“我这样怎么迎客?”


“怎么不能迎?”邵安走过来,把她裙子往上撩了撩,露出整条大腿,“站门口,来一个人你鞠一个躬,说‘菊下楼欢迎您’。腰弯深点,听见没有?”


珂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我拽了拽她手指头,低声说:“去吧。娘在后厨,有事喊一声就听见了。”


她点点头,吸了吸鼻子,扭头往门口走。梅丽被一个打手推到堂中间,手里塞了把酒壶,壶嘴还缺了一块。她哆哆嗦嗦地给头一桌客人倒酒,那客人是个黑脸汉子,趁她弯腰倒酒的时候拿手背蹭了她胸口一下。梅丽手一抖,酒洒在桌上。黑脸汉子哈哈笑:“小丫头手不稳啊,来,坐这儿,哥哥教你倒酒。”说着就要拽她胳膊。


我站在后厨门口,看得清清楚楚,脚底下往前迈了一步。邵安从灶台后头探出头来:“师傅,锅烧热了,您来掌勺。”


我回头看他。他拿铲子敲了敲锅沿,笑眯眯地说:“您要是撂挑子,外头那几个可就不是摸摸手这么简单了。”


我咽了口唾沫,转身进了后厨。


灶还是那个灶,锅还是那口锅,可掌勺的人换了。邵安站在灶前,颠锅翻勺的架势倒是学了个十足十,就是火候拿不准,油热过了头,葱花下去就糊。我站在旁边给他递料,他每接一样都要说一句“师傅教的”,说得又亲热又恶心。


“师傅,您看我这个芡汁儿调得怎么样?”他拿勺子舀起来给我看。


我扫了一眼:“稀了。”


他点点头,又加了一勺淀粉,搅了搅,再舀起来:“这回呢?”


“过了。”


他脸沉了一下,随即又笑:“您说过了就过了,那咱重来。”说着把整锅芡汁倒了,重新起锅。我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恨——这小子在我手底下学了八年,刀工火候学了个六成,歪门邪道倒是青出于蓝。当年他偷我的秘方出去卖,被我撵出菊下楼,转头就投了黑暗料理界。六年,他爬到了当家位子上,回过头来把我摁在地牢里,天天拿我教他的东西羞辱我。


前头堂里忽然传来一阵哄笑。我竖起耳朵听,听见柳氏尖着嗓子说:“哎哟,刘当家这腰弯得可真标准,比我们府上丫鬟还利索。”接着是珂玲压着嗓子的声音:“菊下楼欢迎您。”又一阵哄笑,有人喊:“再来一个,这回鞠深点!”


我手里的料碗差点摔了。邵安头也不回地说:“师傅,专心。您闺女在外头挣脸呢。”


我咬着牙把料碗放下,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邵安拿铲子翻了翻锅里的菜,盛出来装盘,摆得漂漂亮亮,才抬头看我:“我想干什么?师傅,这楼子我接手了,这名儿我改了,这菜我照着您的方子做——可总有人念叨菊下楼的好,念叨刘珂玲怎么怎么着。今儿这场面,就是让大伙儿看看,菊下楼的当家姑娘,光着腚站门口给人鞠躬。看完了,谁还念叨?”


他端起盘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师傅,晚上钱老板和柳氏要在这儿过夜。您跟珂玲说一声,让她晚上别睡太死。”


我站在灶台前,听着前头堂里觥筹交错的声音,珂玲隔一会儿就喊一声“菊下楼欢迎您”,梅丽在里头被人灌酒,呛得直咳嗽。灶上的火还开着,锅里的油噼啪响。我拿起铲子翻了翻锅——邵安炒了一半的菜,火候过了,料也下得乱七八糟。


我重新调了火,把菜盛出来重新做。手上做着活,耳朵一直竖着听前头的动静。过了晌午,客人们吃得差不多了,有人开始划拳,有人凑到门口拿珂玲逗乐子。我听见钱世荣的声音:“邵当家,我那间屋子备好了没有?”


邵安说:“备好了,二楼东头那间,以前我师傅的屋子。”


钱世荣笑了一声:“好,好。我就喜欢那间。”


我手里的铲子当啷一声掉在灶台上。


邵安走进后厨,把围裙解了往墙上一挂:“师傅,前头不用您了。您上楼歇着吧,晚上还有您忙的。”他凑近我,声音压低了,“钱老板说了,您闺女那层膜他惦记两年了。今儿晚上他得手,您就在隔壁听着,别出声。出声了,梅丽那边金老板可就不客气了。”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脸上那点笑收起来了,露出底下那张阴恻恻的脸,跟六年前他偷我秘方被我逮住时一模一样。


“邵安,”我说,“你也是我一手带出来的。”


他歪了歪头:“所以呢?”


“所以你该知道,菊下楼的灶火,不是这么烧的。”


他嗤笑了一声:“师傅,您那套光明正大的烧法,六年前就不管用了。”他抬手拍拍我肩膀,“上楼吧。钱老板一会儿就到。”


我被他推着出了后厨,从侧面的楼梯往上走。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我往堂里看了一眼——珂玲还站在门口,腰弯得都快直不起来了,脸上挂着一层薄汗,葱绿短裙被扯歪了,一边肩膀露在外头。梅丽坐在堂角一张凳子上,手里还攥着那把缺嘴酒壶,脸上被人拿酒泼得湿淋淋的,鹅黄裙子前襟洇透了,贴在胸口上,两个奶的轮廓清清楚楚。底下几个客人围着她,有人拿筷子敲碗,有人拿手戳她后背。


我闭了闭眼,扭头往楼上走。


邵安给我安排的那间屋子,正是我原先的卧房。里头的东西全换了,床还是那张床,可被褥换成了黑绸的,枕头上绣着麒麟。窗户上原先挂的竹帘子没了,光秃秃的窗框对着后院。我在床沿坐下来,听见隔壁屋子门响了,钱世荣的声音传过来:“邵当家,这屋子不错,敞亮。”


接着是珂玲的声音,压得很低:“别碰我。”


钱世荣笑了一声:“刘当家,你娘没跟你说?今儿晚上你归我。”


隔壁的门关上了。


我攥着床沿,木头硌得手心发疼。楼下堂里,梅丽忽然喊了一声“师娘”,喊到一半像是被谁捂住了嘴。我站起来想往下冲,邵安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师傅,您要是下楼,梅丽可就不是捂嘴这么简单了。金老板带来的那几个随从,可都憋了好几天了。”


我站在屋子中间,两只手攥得骨节发白。


隔壁传来珂玲一声闷哼,接着是衣裳撕开的裂帛声。钱世荣喘着粗气说:“刘珂玲,你当年拒我的时候多硬气啊?今儿不也光着躺我底下?”


柳氏的声音插进来:“你轻点,别弄坏了。我还没看够呢。”


我转过身,拿拳头砸了一下墙。隔壁安静了一瞬,珂玲喊了一声“娘”,声音里带着哭腔。钱世荣骂了一句:“老实点!”接着是巴掌扇在皮肉上的脆响。


我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楼下梅丽又喊了一声,这回喊得短,像是被人堵住了嘴。金满堂的声音从堂里传上来:“小丫头,你那个死鬼男人当年在九华山怎么耍我的,今儿你就怎么还。”


我闭上眼,把后脑勺抵在墙上。菊下楼的灶火,我烧了二十多年,炒出来的菜暖过多少人的胃。现在这楼子还是这楼子,灶还是这灶,可烧出来的东西全变了味。邵安在外头走廊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小曲儿,哼的居然是当年我在灶上常唱的调子。


我睁开眼,看了看这间屋子。墙角有一截铁钉露出来,是原先挂竹帘子用的。我伸手够不着,得站起来。我扶着墙站起来,走到墙角,拿指甲抠了抠那根钉子。钉子锈了,可还结实。


我把钉子拔下来,攥在手心里。


隔壁珂玲又哭了一声。我贴着墙说:“珂玲,娘在呢。”


钱世荣骂了一句什么,接着是珂玲压着嗓子的抽泣。柳氏咯咯笑:“还娘呢,你娘自身都难保。”


我没理她,把钉子尖朝外,攥紧了。


楼下堂里,邵安拍着手喊:“诸位吃好喝好啊!初八还有一席,到时候各位再来捧场!”


我听见梅丽被人推着往楼上走,脚步声拖拖拉拉的,金满堂在后头催:“走快点,上楼。”


走廊里邵安又哼起小曲儿来。我攥着钉子,等他的脚步声从门口过去,才把钉子揣进袖子里,坐回床沿上。


外头天色暗下来了,菊下楼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红彤彤的光透进窗户,照在我手上。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揉过多少团面,切过多少斤肉,颠过多少回勺。现在这双手攥着一根锈钉子,指甲缝里还嵌着下午切葱花留下的绿。


隔壁钱世荣忽然“哎哟”了一声,接着骂:“这娘们咬人!”


我嘴角动了动。


邵安在走廊里跑过去,拍隔壁的门:“钱老板?怎么了?”


钱世荣骂骂咧咧:“没事,这婊子牙尖,我拿东西堵上。”


门又关上了。


我把钉子从袖子里摸出来,拿布巾包好,塞进枕头底下。楼下金满堂的脚步声上了楼,梅丽的鞋子蹭着地板,拖得长长的。金满堂说:“邵当家,给我也找间屋子,就挨着钱老板那间。”


邵安说:“有,有,西头那间。”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金满堂拖着梅丽往西头走,梅丽忽然喊了一声:“师娘!师娘救我!”


金满堂拿手捂她嘴:“喊什么喊,你师娘自己都顾不过来。”


我攥着门把手,没动。邵安在外头说:“金老板,您那间屋子备了酒菜,慢慢用。”金满堂哼了一声,拖着梅丽进了西头屋子,门砰地关上了。


走廊里静下来。我退回床边坐着,听着隔壁钱世荣和柳氏折腾珂玲的动静,听着西头金满堂灌梅丽酒的动静,听着楼下邵安招呼客人散场的动静。菊下楼从来没这么热闹过,也从来没这么安静过。


我把枕头底下的钉子摸出来,攥在手心里,尖头朝外。


初八还有一席。邵安说这话的时候笑得跟朵花似的,好像菊下楼真在他手里发扬光大了。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锈钉子,心想,初八就初八。你请人来吃席,我也得给你备一份礼。


这楼子我烧了二十年火,灶膛里那点余烬,你以为泼一瓢水就能浇灭?


我攥着钉子,听着隔壁珂玲的哭声慢慢低下去,心里头那点火苗子,反倒一点点烧起来了。


赤裸开宴

那根钉子我到底没能用上。


初八来得比我想的快。天还没亮透,楼下就有人搬桌子、摆碗碟,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我缩在床角,听着动静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知道今天这楼里要坐满人。珂玲那边没声儿,梅丽那边也没声儿,整条走廊安静得叫人心里发毛。


晌午前后,邵安来开门。他今日换了身簇新的黑绸衫,前襟上那麒麟纹用金线绣的,在日头底下晃眼。身后跟了四个打手,手里拎着麻绳和铁环,一进门就拿绳子往我脖子上套。那铁环扣在项圈上,哐当一声,扯得我往前一栽。


“师娘,今儿个您得见客。”邵安笑吟吟的,弯腰凑近我耳边,“别给我丢人。”


我没吭声。他手一挥,打手就拽着铁链把我往外拖。


走廊里头已经站了人。珂玲被两个打手架着胳膊从隔壁拖出来,她身上也是光着的,跟我一样,脖子上拴了绳。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那帮人下手狠,绳子勒得紧,她肩膀都缩着,可腰板还直着。我瞧见她腿根上青一块紫一块,钱世荣那畜生昨夜没少折腾。


梅丽从西头被拖出来的时候,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走两步就往下出溜。金满堂在后头拿脚踹她屁股:“走稳当点,又不是没长腿。”梅丽叫了一声,回头瞪他,眼眶红得跟兔子一样。那老东西嘿嘿笑,拿手在她胸口拧了一把,梅丽疼得直抽气,到底没敢再瞪。


我们仨被拖到楼梯口。楼下人声嗡嗡的,杯盏碰得叮当响,跑堂的喊“借过借过”,热闹得跟真办喜事似的。邵安先下去,站在楼梯半腰拍了拍手,底下就静了。


“诸位贵客,”他嗓门拔得老高,“今儿这席面,是我邵安接掌菊下楼的头一遭。按老规矩,开席之前,先给各位看个新鲜。”


他回头朝我们一抬下巴。打手们就推着我们往下走。


楼梯窄,三个人并排挤不下,打手就把珂玲先推下去。她光着脚踩在木楼梯上,一步一响,底下那帮人全仰着脸看。我听见有人“嚯”了一声,有人筷子掉桌上,有人咳嗽着呛了酒。珂玲走到楼梯拐角,底下看得更清楚了,她那身子在灯笼底下白晃晃的,脖子上项圈的黑皮衬得皮肤更白。她低着头,可脊梁没弯。


我跟着被推下去。脚底板踩到一楼地面的时候,满堂的眼睛都钉在我身上。我扫了一眼,靠窗那几桌坐的是原先菊下楼的常客,有几个老面孔我认得,从前叫我“陈师傅”叫得亲热。这会儿他们张着嘴,眼珠子在我身上溜来溜去,从脸看到胸,从胸看到腿根。我下意识想抬手挡,可绳子拴着,胳膊抬到一半就被打手拽住了。


“别急啊陈师傅,”邵安在边上笑,“让大伙儿看仔细。”


梅丽最后被拖下来,她哭得满脸花,拿手捂胸口,可两只手哪捂得住。金满堂跟在后头,拿扇子敲她屁股:“手放下,今儿是给你赎罪,捂什么捂。”梅丽抽抽噎噎把手放下,底下就有人笑。


邵安叫人把主厅中间那几张桌子挪开,空出一片地来。我们仨被推到那片空地上站着,打手拿绳子把项圈上的铁环扣在房梁垂下来的铁钩上,绳子一收,我们就得踮着脚,脖子抻得老长。我踮着脚站定,瞧见珂玲在旁边,脚尖点地,脚背上的青筋绷得老高。梅丽个子矮,够不着地,整个人吊着,脸涨得通红,嘴里直哼哼。


“邵安!”珂玲咬着牙喊,“你有种就杀了我,这么糟践人算什么本事!”


邵安踱过来,拿手指头弹她项圈上的铁环,叮一声。“珂玲姐,这话说的。我这不是照规矩办事么?你娘当年挑战黑暗料理界,输了就得认。你接了她的班,这债自然你背。”他转头看满堂宾客,“诸位说是不是?”


底下稀稀拉拉有人应“是”,有人光笑不出声。靠门口那桌有个老头,从前常来吃珂玲做的麻婆豆腐,这会儿端着酒杯,眼睛直勾勾盯着珂玲胸口那对环,嘴里念叨:“作孽,作孽。”可杯子没放下。


钱世荣坐在头排正中间,翘着二郎腿,手里盘着俩核桃,嘎啦嘎啦响。柳氏挨着他坐,拿帕子掩着嘴,眼睛弯弯的,笑得跟看戏似的。金满堂坐到钱世荣旁边那桌,一落座就招呼跑堂:“给我烫壶酒,要最烈的。”他拿筷子敲碗边,冲梅丽喊:“丫头,待会儿席面上有你爱吃的,你可得好好表现。”


梅丽吊在半空,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滴在光溜溜的脚背上。我瞧见她大腿内侧有掐痕,紫黑紫黑的,一直延伸到腿根。金满堂昨晚没少下狠手。


邵安走到厅中央,拍了拍手。“诸位,开席之前,先给大伙儿讲讲这三位的身子。省得有人不明白。”


他先走到我跟前,拿手指头勾住我脖子上的项圈,往上一提,我脚跟就离了地。“这位,陈邦铃,我亲师傅。六年前独闯黑暗料理界,叫人逮了。诸位瞧瞧——”他拿另一只手扒拉我胸口,“这环,这烙印,都是按规矩打的。师傅您别怪我嘴碎,您这奶子当年多挺啊,如今都耷拉了,可见这六年没少叫人揉搓。”


底下有人笑,有人交头接耳。我闭着眼,牙咬得腮帮子疼。邵安又转到珂玲那边,拿手拍她屁股,啪一声脆响。“这位,刘珂玲,我师傅的闺女,接了她娘的班当菊下楼当家。多硬气啊,多少人上门提亲都不嫁,结果怎么着?”他手指头往珂玲腿间一探,珂玲浑身一激灵。“结果叫钱老板买了头夜,诸位猜怎么着?还真没开过苞。钱老板,您那血收好了?”


钱世荣嘎啦嘎啦转着核桃,嘿嘿笑:“收好了,拿玉瓶子装着,搁我书房博古架上呢。”


柳氏在旁边拿帕子扇风,慢悠悠接话:“那瓶子还是我挑的,青玉的,衬红好看。”


珂玲浑身发抖,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我睁开眼瞧她,她嘴唇咬出血来了。


邵安又走到梅丽跟前。梅丽吊着,腿够不着地,整个人晃来晃去。“这位,周梅丽,刘昴星的小相好。刘昴星御前对决输了,人没了,按黑暗料理界的规矩,他的债得有人背。梅丽姑娘自告奋勇——”他噗嗤笑出来,“自告奋勇替男人赎罪,金老板,您给说说,这罪赎得怎么样?”


金满堂端着酒杯站起来,抿了一口,咂咂嘴。“赎得还行。头一回哭得厉害,第二回就光哼哼了。就是太紧,费了我好些力气。”他拿筷子头戳梅丽腰眼,“丫头,今儿席面上好好伺候,回头我给你娘捎个信,就说你在这儿吃得好睡得好。”


梅丽哇的一声哭出来,哭得气都倒不上来。金满堂皱眉:“嚎什么嚎,晦气。”转头招呼跑堂上菜。


邵安摆摆手,打手把绳子松了松,我们仨脚尖总算落了地。可绳子还拴在铁钩上,活动范围就那么大。邵安叫人搬了张长条凳放在厅中央,让我们仨坐上去,面朝宾客。凳子窄,三个人挤着,肉贴肉,汗黏汗。珂玲坐我左边,梅丽坐我右边,我能感觉到珂玲的胳膊在抖,梅丽整个人都在哆嗦。


菜上来了。头一道是冷盘,酱鸭、熏鱼、拌黄瓜,摆盘倒还讲究,可那帮人吃菜的时候眼睛全往我们身上瞟。靠窗那桌有个胖子,夹一筷子酱鸭,嚼两口,拿筷子头指我:“陈师傅,您从前做的酱鸭比这强。”旁边人就笑:“你尝尝她奶子,说不定比酱鸭强。”胖子嘿嘿乐:“那得问邵当家让不让尝。”


邵安在隔壁桌听见了,扭头说:“今儿是喜宴,诸位随意。”


那胖子真站起来了。我瞧见他走过来,油光满面的,嘴里还嚼着鸭肉。他伸手在我胸口捏了一把,捏得我眼泪差点下来。他咂咂嘴:“啧,软塌塌的,没酱鸭紧实。”满堂哄笑。邵安拿筷子敲碗:“张老板嘴刁。”


张胖子坐回去,又夹了一筷子酱鸭,跟旁边人碰杯。我胸口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他指甲缝里泥都掐进肉里了。


第二道菜是热炒,跑堂端着托盘从厨房出来,油烟气混着菜香漫了满厅。我闻见葱姜蒜爆锅的味儿,闻见酱油和糖色焦化的甜香,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这灶台我守了二十年,哪口锅烧什么菜我闭着眼都闻得出来。如今叫人拿铁链子拴着看别人吃。


珂玲忽然凑过来,贴着耳朵跟我说:“娘,钉子呢?”


我摇摇头。那根钉子还在枕头底下,打手拖我出来的时候根本没让我回屋。


珂玲咬了咬嘴唇,没再问。她坐得板正,拿胳膊肘碰了碰梅丽:“别哭了,把脸擦擦。”梅丽拿手背抹眼泪,抹完又流,抹完又流。珂玲就伸手替她擦,擦着擦着自己眼圈也红了。


金满堂那桌吃得热闹,他拿筷子夹了块红烧肉,举着冲梅丽晃:“丫头,想吃不想?”梅丽别过脸不看他。金满堂就站起来,端着碗走到梅丽跟前,拿筷子夹着肉往她嘴里塞:“吃,你师父做的红烧肉,你尝尝。”梅丽紧闭着嘴,金满堂就拿筷子头撬她牙,撬了两下没撬开,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梅丽脸上,啪的一声脆响。


“给脸不要脸!”金满堂骂,“你当这还是你跟着刘昴星游山玩水那会儿呢?你现在就是个赎罪的婊子,叫你吃你就吃!”


梅丽挨了一巴掌,嘴角渗出血丝,到底把嘴张开了。金满堂把肉塞进去,拿筷子在她嘴里搅了搅:“嚼。”梅丽含着肉,眼泪流进嘴里,和着肉一块儿咽了。


邵安在那边拍手:“金老板好兴致。”


钱世荣也来了劲,拿筷子敲敲珂玲的膝盖:“你,过来给我斟酒。”珂玲不动。钱世荣就站起来,走到长条凳跟前,一把薅住珂玲的头发,把她从凳子上拽下来。珂玲被拖到钱世荣那桌,膝盖磕在地上,咚一声。钱世荣把酒壶塞她手里:“斟。”


珂玲跪着,手抖得酒壶嘴直晃。她给钱世荣斟了半杯,洒了半桌子。柳氏在旁边撇嘴:“笨手笨脚的,从前当大小姐当惯了,如今连个酒都斟不好。”她拿帕子擦桌子,擦完了往珂玲脸上一甩,“舔干净。”


珂玲不动。柳氏就站起来,拿脚踩珂玲的手背,鞋底碾了两下。珂玲疼得抽气,到底低头把帕子上的酒舔了。柳氏笑得花枝乱颤:“这才对嘛,菊下楼的当家,伺候人的功夫也得练。”


钱世荣喝了一口酒,咂咂嘴,拿手拍拍珂玲的脸:“回去坐着吧。”珂玲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回长条凳。我伸手扶她,她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


梅丽那边也没好到哪去。金满堂吃完红烧肉,又叫人上了一壶酒,拿大碗倒了,端到梅丽面前:“喝。”梅丽摇头。金满堂就捏她鼻子,等她张嘴喘气的时候往里灌。梅丽呛得直咳嗽,酒从鼻子里喷出来,淌了一脖子。金满堂哈哈大笑,拿手在她胸口抹了一把:“酒都比你奶子有味。”


我坐在凳子上,手攥着凳沿,指甲抠进木头缝里。满厅的人,吃菜的吃菜,喝酒的喝酒,看热闹的看热闹,没一个觉得不对劲。有几个从前跟菊下楼有来往的同行,坐得远远的,低头扒饭,筷子都不敢抬。邵安端着酒杯满场飞,跟这个碰杯跟那个称兄道弟,嘴里的词儿一套一套的:“往后菊下楼还得靠诸位捧场”“我师傅当年那套老规矩早该改了”“做菜嘛,下料得狠,做人也是”。


我听着他说话,胃里直翻腾。这楼子是我一手撑起来的,灶上哪口锅炖什么汤,案板哪块地方切生肉哪块地方切熟食,我闭着眼都摸得着。如今叫这么个东西坐了我的位子,拿我的楼子摆这种席面。


第三道菜上的是鱼。跑堂端着大盘的清蒸鲈鱼从我们跟前过,我闻见葱丝和豉油的味儿,闻见鱼身上浇了热油激出来的香气。那鱼蒸得火候正好,眼珠子凸着,肉将离骨未离骨。我做了二十年鱼,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大火足汽蒸了七分钟,关火又虚蒸了两分钟。邵安手艺没丢,到底是我教出来的。


他端了杯酒走到我跟前,弯腰凑近了说:“师傅,您尝尝?我蒸的,您给指点指点。”


我抬眼看他。他脸上笑着,眼睛里全是得意。我张嘴,嗓子哑得跟砂纸磨铁似的:“火候过了半分钟,肉老了。”


邵安脸色一变。底下有人听见了,嘿嘿笑。邵安直起腰,也笑了:“师傅嘴还是这么刁。”他抬手把酒泼在我脸上,酒顺着下巴淌到胸口,凉飕飕的。“可惜了,往后这灶台归我管,您就管坐着吃。”


他走回主桌坐下,拿筷子夹了块鱼肚子肉,搁嘴里嚼了嚼,冲我扬下巴:“师傅说得对,是老了点。下回我掐着表蒸。”


满堂又笑。我拿手背擦脸上的酒,擦完了低头看自己胸口,酒顺着乳沟往下淌,滴在腿上。珂玲伸手过来,拿手掌替我抹了抹。她手心滚烫,贴在我胸口的时候我打了个激灵。


“娘,”她声音压得极低,“初八这一席过了,还有初十、十二。邵安说往后天天有席。”


我握住她的手。她手指头冰凉。


梅丽在右边抽抽搭搭地哭,哭一阵停一阵,停一阵又哭一阵。金满堂那桌又拿她寻开心,叫她站起来走两圈给大伙儿看。梅丽不走,金满堂就叫打手拿鞭子抽她脚底板。梅丽跳着脚在厅里转圈,底下人拍手叫好,有人往她脚边扔铜板,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我偏过头不看。珂玲也偏过头。我们娘俩脸对着脸,她眼眶里转着泪,到底没掉下来。


“娘,”她又叫了一声,“那钉子……”


“在枕头底下。”我说。


“今晚他们肯定看得紧。”


“嗯。”


“那怎么办?”


我没答。满厅的喧哗里,我听见邵安在跟人吹牛,说他怎么怎么改良了菊下楼的菜谱,说老一套早过时了。我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从前灶上那口老铁锅,锅底结了二十年的油垢,刷都刷不掉。邵安接手头一件事就是叫人把那锅扔了,换了口新的。可新锅炒菜不香,他大概还没尝出来。


我攥了攥珂玲的手。


“等着。”我说。


梅丽被金满堂拽回凳子上的时候,整个人都软了,瘫在我肩膀上直喘气。我拿胳膊揽着她,她头发蹭着我下巴,一股酒味混着汗味。金满堂坐回去接着吃鱼,鱼刺吐了一桌子。


邵安站起来敬酒,满堂宾客都举杯。我瞧见靠窗那桌的胖子喝得脸红脖子粗,拿筷子敲碗唱小曲儿。跑堂的端着最后一道甜汤从厨房出来,汤碗里飘着几粒枸杞,红得刺眼。


邵安喝完杯中酒,把杯子往桌上一墩,扯着嗓子喊:“诸位吃好喝好!明儿还有席,后儿也有!菊下楼往后天天开席,天天有新鲜玩意儿给大伙儿瞧!”


满堂叫好。我坐在长条凳上,左边珂玲右边梅丽,三个光身子挤在一块儿,头顶上铁钩子还悬着绳子。邵安回头冲我笑,露出两排白牙:“师傅,您说是不是?”


我看着他,也笑了笑。


“是。”我说,“天天开席,天天有新鲜玩意儿。”


邵安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这么顺当。他哼了一声,转头招呼客人去了。


我低下头,拿脚尖蹭了蹭地板缝。这厅里的地砖是我当年一块一块挑的,青石面的,耐磨。靠墙角那块砖底下垫了层油纸,防潮。油纸下面……我眯了眯眼。油纸下面压着把剔骨刀,我藏了六年了,刀刃拿猪油封着,没锈。


梅丽靠在我肩上睡着了,梦里还在抽搭。珂玲拿脚碰了碰我的脚。我没动,拿脚趾头点了点她脚背,叫她别声张。


满堂的喧哗里,我听见邵安在跟钱世荣商量明儿的席面怎么摆。钱世荣说要把珂玲吊起来抽,柳氏说抽完了叫她跪着敬酒。金满堂说梅丽得灌醉了再上,省得又哭又闹。


我听着,嘴角还挂着笑。邵安回头瞧见我笑,大概以为我认命了,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也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傻小子,你师傅教你的第一道菜就是火候。你火候不到,就想揭锅?


我攥着珂玲的手,听着满厅的吵闹,心里头那点火苗子,烧得旺着呢。


羞耻展示

邵安拍了拍手,两个打手从柱子后头转出来,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把我从长条凳上提溜起来。我脚趾头刚蹭着那块松动的青石砖,还没来得及使上劲,整个人就被拎到了大厅正中间。珂玲和梅丽也被拽起来,推搡着跟我跪成一排。梅丽腿软,膝盖磕在地砖上闷响一声,她咬着嘴唇没叫出来。


“都别吃了,都别吃了!”邵安跳到我们前头,两只手往下压了压,满堂的筷子声、碗碟声慢慢息了。他拿脚尖踢了踢我的膝盖弯,“师傅,您教教她们,咱菊下楼待客的规矩——客人想看什么,咱就得给看什么,对不对?”


我仰起脸看他。这厅里的灯是我当年挑的,桐油灯罩子,光打下来是暖黄的,照在人脸上显和气。邵安站在灯底下,左胸那块麒麟纹给照得清清楚楚,绣工糙得很,针脚都歪了,一看就是外头铺子批量赶的货,比我当年给珂玲绣的那条围裙差远了。


“对。”我说,“客人是衣食父母,想看什么,咱就给看什么。”


邵安嘴角抽了抽,大概没料到我这么痛快。他退后两步,朝满堂宾客拱了拱手:“诸位听见没?我师傅——昔日的阿贝仙女——亲口说的!那咱就按规矩来。今儿头一道菜,叫‘开门见山’。三位,请吧。”


他话音一落,那两个打手就上来按我们的肩膀。我顺着他们的力道往后仰,双手撑在身后地砖上,两条腿被掰开,膝盖朝上翻着。珂玲在我左边,梅丽在我右边,三个人摆成一排,腿张得大大的,中间那个最隐秘的地方正对着满堂的客人。地砖凉得刺骨头,我屁股贴在青石面上,能感觉到底下那块松砖的边角硌着尾椎骨。


靠窗那桌先炸了锅。一个穿酱色绸衫的中年男人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伸长脖子往这边瞅,眼珠子瞪得溜圆:“我的祖宗!这不是……这不是阿贝仙女吗?陈邦铃!菊下楼的老当家!”


旁边几个年纪大的食客都凑过来看。那酱衫男人指着我胸口:“你看她那奶子,虽然垂了,可那形状——当年她掌勺的时候,穿围裙都遮不住,多少爷们儿为了多看她两眼天天来排队吃面。她左边奶头旁边是不是有颗红痣?我记了二十年了!”


我闭上眼。那颗痣还在,只是旁边多了一圈铜环,去年冬天穿的,伤口养了两个月才长好。


“真是她!”另一个瘦高个儿挤到前头,蹲下来拿手指头戳了戳我的小腹,“阿贝仙女啊!我十五岁头回来菊下楼,她给我端了碗担担面,笑盈盈地问我辣子够不够。那会儿她多体面,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围裙上连个油点子都没有。你看现在——”


他手指头往下滑,戳到我两腿之间那道被剃得光溜溜的缝儿。我下意识夹了一下腿,打手立刻拿膝盖顶住我的膝盖弯,把我腿又压开了。


“别夹呀仙女!”瘦高个儿嘿嘿笑,“大伙儿还没看够呢。你以前在灶台前头转来转去,我们只能看个脸看个手,今儿可算看全乎了。你这逼——啧,黑得跟老抽似的,这些年没少挨操吧?”


满堂哄笑。我脸上火辣辣的,可嘴角还挂着笑。我瞧见珂玲在旁边把脸别过去了,她牙咬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打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脸掰回来:“看哪儿呢?看客人!”


珂玲那双眼睛我太熟了。六年前我走那天,她站在菊下楼门口,就是这双眼睛,黑亮亮的,跟她说“娘你放心去,家里有我”。现在这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眼皮肿着,可那股子倔劲儿还没散。


“哟,这不是珂玲当家吗?”一个戴翡翠扳指的老头儿挤到前头,弯着腰凑近珂玲的脸,“我去年还托人去你楼里说亲,想把我们家老三说给你。你倒好,把我媒人轰出去了,说什么‘菊下楼不攀高枝儿’。啧啧,你瞧你现在这模样,高枝儿没攀上,倒先让人把毛给剃了。你那小逼倒是比你娘的嫩不少,颜色浅,一看就没怎么使过。”


珂玲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您老记性真好。”


“那可不!”老头儿乐了,拿拐杖头去拨珂玲胸前那对铜环,“这玩意儿谁给你穿的?疼不疼?我瞧着都替你疼。”


珂玲没吭声。打手替她答了:“邵当家亲手穿的,穿的时候没打麻药,这丫头嚎了半宿呢。”


满堂又是一阵哄笑。有人喊:“邵当家手艺不错啊!改天给我家婆娘也穿一个!”邵安在人群后头拱手:“好说好说,手艺是跟我师傅学的,师傅领进门嘛。”


我听见这话,指甲掐进掌心肉里。我教他的第一道菜是开水白菜,最讲究火候和耐心,他学了三年,连吊汤的沫子都打不干净。现在倒好,拿我教的本事来剜我的心。


“那个年纪小的呢?”有人把话头引到梅丽身上。梅丽缩着肩膀,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两条腿被按得大开着,膝盖上的旧伤疤露在外头。一个穿绸褂的胖妇人拿扇子柄挑起梅丽的下巴:“这丫头我认得,刘昴星的小相好嘛!当年他俩在九华山开馆子,我男人还去吃过,回来说那小子手艺是真好,就是太狂,不把咱这些老食客放眼里。现在可好,狂到阴曹地府去了,留个小蹄子在这儿替他挨操。”


梅丽嘴唇哆嗦着:“别……别提昴星哥……”


“哟,还护着呢?”胖妇人拿扇子柄往下滑,戳了戳梅丽胸口那对小巧的铜环,“你那昴星哥要是还活着,瞧见你现在这模样——奶头给人穿了环,逼毛给人剃了,天天光着屁股在灶台前头给人瞧——他得怎么想?怕不是得再气死一回?”


梅丽“哇”的一声哭出来。打手嫌她吵,拿块抹布塞了她一嘴,哭声变成呜呜的闷响。珂玲在旁边拿胳膊肘碰了碰梅丽的腰,低声说:“别哭,省点力气。”


我撑在地上的手往后挪了挪,指尖碰到那块松砖的缝儿。邵安眼尖,立刻走过来拿脚踩住我的手背:“师傅,您手别乱摸啊。今儿这出戏还没演完呢。”


他蹲下来,跟我脸对脸。桐油灯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下那两片青黑,一看就是这几天没睡好——新当家不好当吧?光靠请客吃饭撑门面,后厨那帮老伙计服不服他,我看悬。


“师傅,”邵安压低嗓子,只有我能听见,“您别怪我。要怪就怪您当年太风光。您往灶台前一站,全四川的厨子都矮三分。我给您打了三年下手,您夸过我一句吗?没有。您就只会说‘火大了’‘盐少了’‘芡勾厚了’。我出去跟人说我是陈邦铃的徒弟,人家都笑——‘哦,就是那个烧火的小邵啊’。”


他拿手指头戳了戳我胸口那个铜环:“现在您瞧,我给您穿环的时候,您也嚎了。您也有今天。”


我看着他,把嘴里那口唾沫咽回去了。这要是喷他脸上,他准得当场扇我。我挨打不要紧,珂玲和梅丽还在他手里攥着。


“邵安,”我说,声音压得跟他一样低,“你刚才说‘开门见山’,这山才开了一半。你让大伙儿看我们仨光屁股,看完了呢?光看有什么意思,你得让大伙儿上手啊。你摸摸,我这奶子虽然垂了,可揉起来还是有手感的。你让钱老板、金老板都来试试,回头他们吃高兴了,天天来,你这当家位子才坐得稳。”


邵安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教他怎么整我自己。他眯着眼看我,拿不准我是真心还是挖坑。


我冲他笑了笑,嘴角往上一挑,露出我当年在灶台前招呼客人的那种笑:“傻小子,你师傅教你的头一条是什么?‘客人的胃口就是你的命’。你现在把菜端上来了,不让人动筷子,人家下回还来吗?”


邵安琢磨了几息,站起来,冲满堂拍了拍手:“诸位!我师傅说得对,光看不练假把式。今儿这三位——阿贝仙女、珂玲当家、还有刘昴星的小相好——就摆在这儿了。诸位想上手摸摸的、掐掐的、拿筷子戳戳的,尽管来!只要别弄出血,别弄死了,怎么高兴怎么来!”


满堂先是静了一瞬,接着就跟开了锅似的。靠窗那桌先冲上来,酱衫男人头一个,一把攥住我左边的奶子,大拇指在铜环上拨来拨去:“真的!真货!阿贝仙女的奶子!我操了二十年菜刀都没摸过这么软的——”


瘦高个儿跟他抢,攥住我右边那个,两个人跟拔河似的往两边扯。我疼得倒抽一口气,可脸上还得挂着笑。打手在旁边提醒:“轻点轻点!邵当家说了,别弄出血!”


“出血怕什么!”瘦高个儿不撒手,“这骚货当年在灶台前头扭来扭去,老子看了二十年,今儿收点利息怎么了!”


珂玲那边围的人更多。她年轻,模样好,奶子挺翘,腰细腿长,那帮老色鬼跟苍蝇见了血似的往上扑。戴扳指的老头儿拿拐杖头去拨她腿间那道缝:“珂玲当家,你这小逼紧得很呐!我听说你为了菊下楼的名声拒了十八门亲事?你瞧瞧,你守了二十多年的身子,今儿全便宜我们这些老家伙了。早知如此,当初嫁给我家老三多好?好歹是个正房。”


珂玲拿脚去踹他,被两个打手一左一右按住了脚踝,把她腿掰得更开。老头儿乐了:“哟,还踹人?你踹,你越踹我越高兴!”他拿拐杖头往珂玲腿心戳了一下,珂玲整个人一弹,嗓子里那声闷哼给我听得心尖儿直颤。


梅丽那边也没好到哪儿去。胖妇人招呼了一帮女客围上去,拿扇子柄、拿发簪、拿筷子去拨梅丽身上的环。梅丽嘴里塞着抹布,呜呜地哭,眼泪把脸上的胭脂冲了两道沟。胖妇人拿帕子给她擦脸,一边擦一边说:“别哭别哭,哭花了脸不好看。你瞧你昴星哥当年多疼你,带你周游全国吃香喝辣。现在他死了,你替他挨操,也算有始有终。回头我跟我男人说一声,让他出钱包你一宿,你好好伺候,伺候好了我让他多来几回,你也少受点罪。”


我拿眼角余光扫邵安。他站在柱子旁边,抱着胳膊看热闹,脸上那笑真是从心里头漾出来的。他等这一天等了不是一年两年了。我当年把他撵出菊下楼,就是瞧出他心术不正——做菜偷工减料,拿死鱼充活鱼,客人吃坏了肚子他赖给采买的伙计。我骂过他三回,第四回他跪着求我,说家里老娘病着等钱抓药,我心一软留了他半年。半年里他偷了我三本菜谱,拿出去自己开了个小馆子,没俩月就黄了。后来听说他投了黑暗料理界,我还不信,觉着这孩子再混也不至于走那条道。现在瞧他胸口那麒麟纹,我当年是瞎了眼。


“师傅,”邵安转回来,蹲在我跟前,“您刚才教我的那手——让客人上手——我琢磨着还差点意思。您再给支个招呗?”


我抿了抿嘴。嘴里干得厉害,从晌午到现在没喝过一口水。可我知道这时候不能怂。我要是怂了,珂玲和梅丽更没好日子过。


“你让大伙儿光摸,摸完了呢?”我说,“你得让他们记住今儿这顿。你拿笔墨来,谁摸高兴了,让他把名字写我们仨身上。写奶子上、写肚皮上、写大腿根上都行。回头他们回去跟人一说——‘我在阿贝仙女奶子上签过名’——你瞧吧,明儿你这门槛得给人踩平了。”


邵安眼珠子一转,乐得直拍大腿:“好!好!师傅不愧是师傅!拿笔墨来!”


笔墨端上来了,还有一碟子红印泥。酱衫男人头一个,拿毛笔蘸饱了墨,在我左边奶子上歪歪扭扭写了个“张”字,写完了还拿手指头抹了一把,把墨抹匀了:“得嘞!张记绸缎庄张德贵,今儿在阿贝仙女奶子上留名了!”瘦高个儿不甘落后,在我右边奶子上写了个“李”字,写完觉得不够大,又拿笔描粗了一圈。


珂玲那边,戴扳指的老头儿拿毛笔在她肚皮上写了个“福”字,一边写一边念叨:“福气福气,珂玲当家给咱送福气来了。”写完还拿印泥在她肚脐眼上按了个手印。珂玲闭上眼不看他,嘴唇咬得发白。


梅丽嘴里抹布给掏出来了,胖妇人拿毛笔在她大腿内侧写了个“王”字,写完把笔往梅丽手里一塞:“你也给我写一个!写‘王太太赏’!”梅丽哆嗦着不肯动笔,胖妇人拿扇子柄戳她手心:“写不写?不写我拿针扎你!”梅丽哭着拿笔在自己肚皮上写了“王太太赏”四个字,字歪得不成样子,墨汁淌下来一道黑印子。


我撑在地上的胳膊开始打颤了。从晌午跪到现在,少说两个时辰,膝盖早就麻了,腰也酸得厉害。可我不能倒。我要是倒了,那帮人准得说“阿贝仙女不行了”,邵安脸上挂不住,回头全得撒在珂玲和梅丽身上。


“邵安,”我喊他,“你过来。”


邵安正跟钱世荣显摆呢,听见我叫他,晃悠过来:“师傅还有什么吩咐?”


“你让大伙儿摸也摸了,写也写了,”我说,“可你这席面还差一道压轴的。你瞧我们仨这么光着摆着,跟案板上的肉似的,客人看久了也腻。你得让她们动起来。”


邵安来了兴致:“怎么动?”


“你让珂玲和梅丽跪趴着,把屁股撅起来,”我嗓子眼发干,可话还得往外说,“你让客人从后头看,想看哪个看哪个。我嘛——我岁数大了,皮松肉垂的,你让我仰躺着,把腿举起来,让客人瞧个仔细。当年你师傅在灶台前头一站,多少人想瞧我裙底瞧不着?今儿让他们瞧个够。”


邵安拿指头点了点我额头:“师傅,您可真豁得出去。”


“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我说,“你赶紧的,客人等急了该骂你招待不周了。”


邵安站起来,照我说的安排下去。打手把珂玲和梅丽翻了个面,按成跪趴的姿势,屁股高高撅着,脸贴在地砖上。珂玲的头发散了,黑发铺了一地,她拿牙咬住一绺头发,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梅丽趴在她旁边,眼泪把地砖洇湿了一小片。


我被翻过来仰躺着,两个打手一人攥住我一只脚踝,把我腿举得高高的,膝盖压到胸口。这个姿势——我闭了闭眼——这个姿势我太熟了。当年在菊下楼后厨剁排骨,猪蹄子就是这么掰开了刮毛的。


满堂宾客围上来,里三层外三层。有人拿手指头拨我腿心那道缝,有人拿筷子头戳,还有人把酒盅里的残酒往我肚皮上倒,拿舌头去舔。我咬着后槽牙,脸上还挂着笑。


“阿贝仙女!”酱衫男人在人群里喊,“你当年做的担担面,花椒面是自己舂的还是铺子里买的?”


“自己舂的,”我说,“汉源花椒,拿石臼舂,舂完了过细筛。”


“怪不得香!”瘦高个儿接话,“我吃了二十年你家的面,别家都做不出那味儿。你走了以后,菊下楼换了两茬厨子,那面就他妈不是味儿了!”


“您多担待,”我说,“邵安手艺也不差,就是花椒舂得粗了点。”


邵安在旁边听见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走过来拿脚尖碰了碰我腰:“师傅,您少说两句。”


“我说的是实话,”我仰脸看他,“你花椒舂粗了,面就不挂味儿。这道理我教过你,你忘了。”


满堂哄笑。邵安脸上挂不住,冲打手一挥手:“行了行了,翻过来吧,让她们跪好了给客人敬酒!”


打手把珂玲和梅丽拽起来跪好,把我从地上拎起来。我腿早就麻了,一站起来膝盖弯就打软,差点栽回去。珂玲拿肩膀顶了我一下,把我撑住了。我瞧见她肚皮上那个“福”字给墨洇花了,黑乎乎一片。


酒壶递到我们手里。邵安站在前头举杯:“诸位!今儿这席面,大家吃得可还满意?”


“满意!”满堂齐声喊。


“满意就好!”邵安把酒干了,拿袖子一抹嘴,“明儿晌午接着开席!明儿咱们换个花样——让珂玲当家站灶台前头炒菜,一边炒一边让大伙儿摸。梅丽给客人斟酒,斟一杯摸一把。我师傅嘛——师傅您明儿想怎么着?”


我攥着酒壶,手指头在壶把上蹭了蹭。壶是锡的,我当年在城南老锡匠那儿打的,壶底有朵梅花印。邵安大概没注意,还使着这把壶。


“我明儿给您擀面,”我说,“让大伙儿瞧瞧阿贝仙女的手艺还在不在。”


邵安乐得直拍手:“好!好!这才像话!诸位听见没?明儿阿贝仙女亲手擀面!想吃的早点来!”


满堂叫好声里,我拿脚趾头又蹭了蹭那块松砖。剔骨刀还在底下压着,刀刃拿猪油封着,没锈。


我低头看了看酒壶底下那朵梅花印,拿拇指把它擦干净了。邵安,你使我的壶、用我的锅、坐我的位子,可你连壶底有朵花都没瞧见过。你火候不到,就想揭锅?


我攥着酒壶,嘴角还挂着笑,心里头那点火苗子,烧得旺着呢。


奴隶宣言

邵安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那声响脆得像摔了个耳刮子。满堂的嘈杂登时矮了三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朝他望过去。他慢条斯理地拿袖子擦嘴角,擦完了才抬起下巴,把左手举到半空——拇指上套着枚墨玉扳指,黑得发亮,迎着灯看能瞧见里头游着条暗纹麒麟,那是菊下楼当家的印记,我父亲传给我、我又戴了二十年的东西。


“诸位瞧清楚了。”邵安把扳指转了个圈,指腹摩挲着那块玉,声音不高不低,偏能让最后一排的人也听得真真切切,“从今儿起,这菊下楼姓邵了。我邵安,就是菊下楼的新任当家,也是这灶台上的主厨。老当家在的时候那套规矩——什么‘以食济世’、什么‘诚心正意’——从今儿起全给我扔灶膛里烧了。往后菊下楼只认两样东西:银子,和黑暗料理界的令旗。”


他说到“黑暗料理界”四个字的时候故意拖了个长腔,底下有人倒抽凉气,有人跟着嘿嘿笑。靠窗那桌坐着几个穿绸衫的,一看就是跟邵安一道从黑暗料理界那边过来的,笑得最响,巴掌拍得最起劲。我认得领头那个瘦长脸——姓吴,当年在菊下楼后巷堵过我,让我交配方,我拿擀面杖把他门牙敲掉半颗。他今儿坐那儿,嘴里镶了颗金的,冲我龇牙笑的时候那金光一闪一闪,倒比台上那几盏琉璃灯还亮。


“今儿这喜宴,”邵安接着说,拿扳指敲了敲酒壶肚,“光吃菜喝酒没意思。我师傅——前师傅——陈邦铃,六年前独个儿跑去挑战我们黑暗料理界,让人逮了。关了六年,调教了六年,如今调教得可好了,让跪就跪,让撅就撅,让学狗叫绝不敢学猫叫。”


底下哄一声笑开了。我跪在台前,膝盖底下是青砖地,凉气顺着骨头缝往上钻。珂玲在我左边,梅丽在我右边,三个人脖子上都套着那指头宽的皮项圈,铁环碰着铁环叮当响。我拿余光扫了扫珂玲——她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绷得死紧,眼皮耷拉着不看人。梅丽就不行了,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嘴抿得再紧也压不住那呜咽声,眼泪珠子啪嗒啪嗒掉在砖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圆点子。


“我师傅当年多风光啊,”邵安绕到我背后,拿扳指那面敲了敲我后脖颈,玉碰着皮肉,闷闷的一声,“阿贝仙女,四川料理界的头把交椅,多少人排着队求她一碗面。现在呢——师傅,您自个儿说,您现在是什么?”


我没吭声。他拿膝盖顶了我后腰一下,不重,可正顶在腰眼上,酸得我往前一栽,两手撑住砖地才没磕着脸。珂玲拿胳膊肘碰了碰我,那意思是让我忍。我忍。我拿掌心蹭了蹭砖缝里那点灰,慢慢直起腰来。


“我现在是菊下楼的公共肉便器。”我说。声音不高不低,平平稳稳,跟报菜名似的。这话在喉咙里滚了六年,早滚顺溜了,说出来连舌头都不带打结的。


“大点声!”姓吴的在底下拍桌子,“阿贝仙女,您当年嗓门可不小啊!骂我们黑暗料理界的时候那叫一个中气十足!”


“我现在是菊下楼的公共肉便器。”我又说了一遍,这回把气提足了,声儿送到堂屋每个角落,“邵当家调教得好,我这身子——大伙儿随便使,随便用,不收钱。”


满堂静了一瞬,紧跟着爆出一片叫好声,夹杂着口哨和拍巴掌的动静。有人喊“阿贝仙女敞亮”,有人喊“邵当家调教有方”。我听见靠门那桌有个老食客叹了口气,把筷子搁下了——我认得那叹气声,东街开茶馆的孙掌柜,以前每礼拜来吃三回担担面,每回都要多加一勺花椒面。他没走,叹了口气又把筷子拿起来了。我不怪他。这年月,能叹口气就算有良心的。


邵安满意了,踱到珂玲跟前,拿扳指挑起她下巴。珂玲偏过头不看他,他就掐着她腮帮子硬掰回来,指甲盖嵌进皮肉里,珂玲疼得嘶了一声,到底没叫出来。


“这位,”邵安拿另一只手拍了拍珂玲的脸蛋,啪、啪,两声脆响,“刘珂玲,我师傅的亲闺女,菊下楼前任当家。当年我求她给我个二厨的位置,她怎么说来着——‘邵安哥,您手艺还欠点火候,再练两年’。练两年!我在她家后厨白干了五年,端盘子洗碗剁臊子,她让我再练两年!”


他越说越来劲,手上劲也大了,珂玲半边脸给掐得通红,嘴角都扯歪了。我瞧见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发白,可到底没抬起来。


“刘大当家,您自个儿说说,您是什么?”


珂玲把脸从他手里挣出来,下巴还扬着。她嗓子发紧,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我是菊下楼的公共肉便器,邵当家调教出来的骚货,谁想使就使。”


邵安乐了,拿扳指在她乳头上弹了一下,那铜环撞着玉扳指叮一声响。珂玲整个人一哆嗦,牙咬得咯吱咯吱的,硬是没缩回去。


“听见没?”邵安冲底下喊,“刘大当家亲自认的!还有这位——”


他转到梅丽跟前。梅丽已经哭得满脸花了,鼻涕眼泪糊成一片,缩着肩膀往我这边靠。邵安一把薅住她头发把她拎起来,梅丽疼得踮起脚尖,两只手徒劳地去掰他手腕子,可她那点力气哪够使。邵安薅着她头发把她脑袋按到台面上,脸贴着那层油亮的漆皮,鼻尖都压扁了。


“周梅丽,刘昴星的小相好。刘昴星那小王八蛋当年在御前料理对决上输给我们,拿命抵了债,可他欠的还没还完——他女人得替他还。梅丽啊,你说说,你是什么?”


梅丽哭得说不出整话,邵安拿膝盖撞了她腰侧一下,她整个人弹了一下,嗓子眼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声音:“我是……我是菊下楼的……公共肉便器……替刘昴星还债的……骚货……”


“听不清!”


“我是菊下楼的公共肉便器!”梅丽尖着嗓子喊出来,喊完了就嚎,哭得气都接不上,“替刘昴星还债的骚货!谁想使就使!随便使!”


邵安松了手,梅丽整个人软在台面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挪了挪膝盖想靠过去,邵安拿脚踩住我脚背,碾了碾。


“别急,师傅,还没轮到您呢。”他蹲下来,凑到我耳朵边上,那气儿喷在我耳廓上,又热又黏,“您得站台上说。大声说,说不好我让吴哥他们帮您润润嗓子。”


他站起来一挥手,姓吴的带着两个打手过来,把我们从地上拽起来推到主厅正中间那个高台上。台子是现搭的,铺着红绸子,四角拿铁钉钉死了。我站上去,底下几十张脸仰着看我,油光光的,红扑扑的,嘴里嚼着菜,眼里冒着光。我认得其中好几张脸——西街卖卤肉的赵二,以前每逢初一十五给我送卤肥肠;南门米行的胡掌柜,我赊过他一石糯米,后来还了两石;还有那个坐角落里的老太太,满头银丝梳得溜光,是城北刘媒婆,当年要给珂玲说亲,让我拿扫帚撵出去过。


“师傅,请吧。”邵安把一张纸拍在我面前,上头写了密密麻麻的字,墨迹还没干透,一股子臭墨味儿,“照着念,一字不许差。”


我低头看那张纸。字是邵安写的,歪歪扭扭,有几个字还写错了,拿墨疙瘩涂了重写的。我看了两遍,把那些话嚼了嚼咽进肚子里,再张嘴吐出来。


“我,陈邦铃,菊下楼前当家,四川料理界阿贝仙女——”我顿了顿,底下有人喊“好”,还有人喊“仙女现在也俊”,我当没听见,“——六年前不自量力,对抗黑暗料理界,被擒获后经邵安邵当家亲手调教,现已彻底驯服。我自愿将菊下楼产业及本人肉体奉献给黑暗料理界,作为公共肉便器供众人取乐。我的骚穴、我的奶子、我的嘴,从今往后就是菊下楼的公器,谁来吃饭谁使,使完了拍拍屁股走人,我绝不纠缠。我闺女刘珂玲、我准儿媳周梅丽,跟我一样,都是菊下楼的公共肉便器。我们三人保证随叫随到,随到随使,让跪就跪,让撅就撅,让舔就舔,绝无二话。以上宣言,陈邦铃亲口宣读,天地为证。”


念完了我把纸往台面上一拍。底下炸了锅,叫好的、拍桌的、吹口哨的混成一片。有人从底下扔上来一枚铜板,骨碌碌滚到我脚边。邵安捡起来看了看,又扔回台下:“阿贝仙女就值一个铜板?加钱!”


叮叮当当又扔上来七八枚,有铜板有碎银。珂玲站在我左边,梅丽站我右边,三个人赤条条戳在台上,让底下人拿钱砸。梅丽还在哭,珂玲咬着牙不吭声。我拿脚把那些铜板碎银拢到一块儿,弯腰捡起来,递给邵安。


“当家,头一笔进账,您收好。”


邵安捏着那几枚铜板,脸上笑开了花,冲底下举起来晃了晃:“瞧瞧!阿贝仙女会来事儿!明儿擀面的时候多搁点花椒——师傅,您那汉源花椒还有存货吧?”


“有,”我说,“地窖里存着两麻袋,拿油纸包着,没受潮。”


“好!明儿让大伙儿尝尝正宗的!”邵安把铜板揣进怀里,冲打手一挥手,“行了,让她们下来吧,给客人敬酒。一个个敬,敬完了让人摸两把。摸一把十文,摸奶子二十文,摸下头五十文。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打手把我们撵下台,一人手里塞了个锡酒壶。我拎着壶往东边那桌走,头一个就是孙掌柜。他瞧我过来,手在袖子里摸摸索索掏了半天,摸出二十文搁在桌角上。


“阿贝仙女,”他压着嗓子说话,眼睛不看我脸,盯着我肩膀后头,“我……我摸一把奶子就成,下头就不摸了。你别往心里去。”


“您摸,”我把胸挺了挺,“二十文摸一对,公道。”


孙掌柜颤巍巍伸出手,在我左边奶子上捏了一把,跟捏面团似的,捏完了赶紧缩回去,脸涨得通红,端起酒杯一口闷了。我给他把酒满上,他拿袖子挡着脸喝了。旁边几桌的客人就沒这么客气了,铜板碎银往桌上一拍,手就往我身上招呼,有掐的,有拧的,有拿指头戳穿环的,戳得那铜环叮叮当当地响。我端着酒壶挨桌走,脸上挂着笑,嘴里说着“您喝好”“您吃好”,心里头那点火苗子拿脚趾头踩着,踩得死死的。


走到西边第三桌,钱世荣坐在那儿,旁边挨着他那个浓妆艳抹的媳妇柳氏。钱世荣翘着二郎腿,拿筷子头敲着碗沿,瞧我过来,先不急着摸,拿筷子头点了点我肚皮上那道旧疤——那是头两年让人拿火筷子烫的,好利索了留下条蜈蚣似的疤。


“阿贝仙女,我听说你闺女珂玲那骚穴是头一回让我开的苞?”钱世荣笑嘻嘻地说,“今儿我媳妇也来了,她想摸摸珂玲——媳妇,你不是老念叨想摸摸刘大当家的奶子吗?”


柳氏拿帕子掩着嘴笑,笑得那俩金耳坠子直晃荡:“哟,可不是嘛,我们家世荣回去念叨了仨月,说刘大当家那奶子又白又挺,摸一把能记一辈子。我今儿倒要试试,是不是真那么神。”


珂玲正好端酒走到邻桌,柳氏一伸手把她拽过来,五根指甲往她胸口一扣,掐着奶头拧了半圈。珂玲疼得倒抽气,手里酒壶差点脱手,咬着牙没叫。柳氏拧完了还嫌不够,拿指甲盖在珂玲乳晕上刮了刮,刮得那圈皮肉泛白。


“啧,也就这样嘛,”柳氏撇撇嘴,冲钱世荣翻了个白眼,“你稀罕了仨月的玩意儿,摸着跟猪皮似的。十文钱,拿走拿走。”她把一枚铜板往珂玲乳沟里一塞,铜板顺着汗湿的皮肉滑下去,叮一声掉在地上。珂玲蹲下去捡,柳氏抬脚踩住她手指头,拿鞋底碾了碾。


“哎哟对不住,没瞧见。”柳氏装模作样地挪开脚,珂玲把手指头抽出来,指节上已经红了一片。她捡起铜板攥在手心,站起来接着敬酒,脸上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我端着酒壶从她们旁边过,珂玲拿肩膀碰了碰我。我拿余光扫她,她冲我微微摇了下头——没事,忍得住。梅丽在靠门那桌,金满堂带着他那帮随从围着她,七八只手在她身上乱摸,她哭得抽抽噎噎,可到底没跑,端着酒壶挨个给人倒酒。金满堂摸完了还嫌不够,拿筷子夹了块回锅肉往梅丽嘴里塞:“吃!吃了长肉,摸起来手感好!”梅丽含着那块肉咽不下去,眼泪把脸上的脂粉冲得一道一道的。


邵安坐在主位上,翘着脚看我们仨在底下转圈,时不时拿扳指敲敲桌沿,喊一嗓子:“东边那桌加钱了啊!摸下头的排队!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姓吴的坐他旁边,拿了个小本子记账,谁摸了谁、摸了哪儿、给了多少钱,记得清清楚楚。


我转到邵安那桌跟前,给他和姓吴的满上酒。邵安拿扳指敲了敲酒壶肚子,忽然咦了一声,把壶翻过来看壶底。


“这壶底下有朵花。”他拿指甲抠了抠那朵梅花印。


“老锡匠的手艺,”我说,“城南老锡匠,姓周,铺子早关了。这壶打了二十来年,壶嘴磕过一回,拿锡补的,您瞧这补丁。”


邵安把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瞧出别的花样,又扔回给我:“一把破壶,赶明儿换新的。”他扭头跟姓吴的说话去了,我拎着壶退下来,走到堂屋角落的柱子后头,拿袖子把壶底那朵梅花印擦了又擦。梅花印还是那么清楚,老周师傅当年拿錾子一锤一锤敲出来的,花瓣纹路里嵌着陈年的油泥,拿指甲刮都刮不干净。


我攥着壶把,手心贴在那片油润的锡面上,忽然想起珂玲她爹还在的时候,每年腊月二十三祭灶,就拿这把壶温黄酒。珂玲那时候才这么高,够不着灶台,踩着小板凳往壶里倒酒,洒了一桌子。


我把壶拎起来,对着灯看了看壶嘴那道锡补丁。老周师傅补壶的时候说,这壶再使二十年没问题,锡的东西越使越亮。邵安嫌它破,他不懂。锡壶底下的梅花印,他抠不下来。


我拎着酒壶从柱子后头转出来,脸上又挂上笑,往下一桌去了。满堂的喧哗里,我拿脚后跟蹭了蹭台子底下那块松动的青砖。砖还在,缝里塞的猪油纸包还在。剔骨刀搁在里头,刀刃上封的猪油该换了,赶明儿得寻个空儿。


屈辱印记

邵安把酒壶往桌上一墩,那声音脆得刺耳,满堂的喧哗忽然矮了半截。他拿扳指在壶盖上敲了两下,像唤狗似的朝我们仨招了招手。


“都过来,站成一排。”


我放下手里的托盘,拿胳膊肘碰了碰珂玲,又朝梅丽那边使了个眼色。珂玲正被两个客人夹在中间灌酒,嘴角挂着酒渍,听见邵安发话,忙不迭地把酒杯搁下,低着头走过来。梅丽那边更难脱身,金满堂拿手箍着她腰,肥短的手指头抠进她肚皮上的软肉里,梅丽挣了两下没挣开,还是姓吴的过去说了句“邵当家叫呢”,金满堂才呸了一声松开手,临走还在梅丽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那声响亮得像放了个炮仗。


我们仨并排站在主厅正前方,脚底下就是刚才转圈的那个台子。台面上洒了不少酒,还有几摊黏糊糊的菜汤,我赤脚踩上去,脚趾头缝里腻得慌。底下二三十桌客人全撂了筷子,齐刷刷看过来,有伸脖子的,有踮脚的,靠后头的干脆站到椅子上去了。


邵安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黄裱纸,裁得方方正正,展开来足有三尺长。他拎着纸头抖了抖,哗啦啦响。


“光嘴上说没用,”他拿指头弹了弹纸面,“得立字据。你们三个,一人一份,亲手按上印——手印、脚印、嘴印,还有……”他顿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扯,“底下那个印。”


底下轰地笑开了。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靠前头一桌有个秃顶老头拿筷子敲碗沿,敲得当当响。


邵安把三张纸铺在台面上,又叫人端了印泥来。不是正经印泥,是红曲米磨的,稠糊糊一海碗,颜色暗红发黑,闻着有股子酸味。姓吴的拿勺子舀了一勺搁在空碟子里,冲我们仨努努嘴。


“从谁开始?”邵安拿眼珠子挨个扫我们。


珂玲往前迈了半步,挡在我和梅丽前头。她两条腿绷得笔直,脚趾头抓着台面,膝盖微微打颤,可腰挺着,下巴也抬着。邵安乐了,拿指头点了点她:“行,大当家先来。手印——两只手,十根指头,一根不许少。”


珂玲蹲下去,把两只手往那碟红曲糊里一按,抬起来时十根指头滴滴答答往下淌红水。她把手掌摊平了按在黄裱纸上,使劲压了压,挪开时纸上留下两个清清楚楚的手掌印,指头缝里还洇出些红点子。邵安歪着头看了看,嫌不够匀,又让珂玲把指头一根一根重新蘸了红糊,在纸边上挨个儿按了指纹。十个指纹,十个红圈圈,排得整整齐齐。


“脚印。”邵安说。


珂玲抬起左脚,脚底板沾了红糊往纸上踩。她脚小,踩出来一个瘦瘦长长的红脚印,五个脚趾头印子清清楚楚,大脚趾旁边那块骨头凸出来,底下的纸都踩皱了。右脚也踩了,两个脚印并排,像一对血淋淋的鞋底子。


“嘴印。”邵安拿指头点了点纸头最上头那行字。


珂玲跪下去,两手撑在纸边,俯身把嘴凑到纸面上。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还是把嘴张开了,上下唇包住纸头最上沿那行字,用力一嘬,红曲糊沾了满嘴,抬起头时嘴唇肿得老高,纸头上留了个模糊的椭圆印子,里头能看见牙印的轮廓。她拿手背蹭了蹭嘴角,蹭下来一片红。


邵安把纸转了个方向,拿指头敲了敲纸面正中间那块空白:“还有呢。腿张开,蹲下。”


珂玲没动。她跪在那儿,两只手攥着纸边,指节发白。底下有人喊了一嗓子:“磨蹭什么!等着看呢!”金满堂那边也跟着起哄,拿筷子敲碟子,敲得叮叮当当。


邵安也不催,慢悠悠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块东西搁在桌上。我瞟了一眼,心口猛地一抽——是块木牌,上头刻着菊下楼的梅花标记,跟当年挂在门楣上那块一模一样。邵安拿指头摩挲着木牌上的纹路,眼皮都不抬:“珂玲啊,你爹当年把这牌子挂上去的时候,想过有今天没有?”


珂玲肩膀抖了一下。她慢慢把腿分开,脚后跟踩着台面,膝盖弯下去,屁股悬在半空。她拿手蘸了红糊往自己腿裆里抹,抹了两把,咬着牙往纸上一坐。黄裱纸被她屁股压出个褶子,挪开时正中间印了个圆圆的红印子,边缘糊成一团,中间深红发暗,还沾了几根卷曲的黑毛。


邵安拿起来看了看,满意地弹了弹纸面,递给姓吴的:“挂起来,挂大堂正中间,进门就能瞧见。”


轮到梅丽。她从头到尾都在哭,眼泪把脸上残存的胭脂冲得一道白一道红,像鬼似的。邵安叫她按手印,她手抖得按不准,一根指头戳到纸外头去了,邵安拿扳指敲她手背:“对准了!重按!”梅丽抽噎着重新按了一遍,十根指头总算凑齐了。脚印踩得歪歪扭扭,左脚叠在右脚上,糊成一片。到嘴印的时候她死活不肯张嘴,邵安使了个眼色,金满堂从底下蹿上来,一把攥住梅丽头发往后扯,梅丽疼得嘴一张,金满堂就手把那碟红糊往她嘴上按,按完把她脑袋往纸上一摁,啪地一声,纸面上糊了半个脸的红印子,连鼻子带嘴全印上了。


“多了还,”邵安拿起来看了看,“这半边脸留着,好看。”他扭头冲我扬了扬下巴,“该你了,阿贝仙女。”


我听见“阿贝仙女”四个字从邵安嘴里吐出来,比挨一巴掌还难受。底下有人交头接耳,靠窗那桌有个老太太拿袖子抹眼睛,旁边老头扯了她一把,老太太就低下头不吭声了。


我蹲下去蘸红糊,指头插进碗里的时候,红曲糊凉丝丝的,从指缝里挤出来,淌得满手都是。我把两只手按在纸上,十根指头压得实实的,指甲缝里嵌进去的红糊拿舌头都舔不干净。脚印踩完,我跪下去准备按嘴印,邵安忽然喊了声“慢着”。


他绕到我背后,拿脚尖踢了踢我脚后跟:“嘴印按完了,还有一处。你自己来还是叫人帮忙?”


我回头看他。他拿指头点了点我腿裆。


“我自个儿来。”我说。


底下又是一阵哄笑。我把手重新蘸了红糊,往腿裆里抹。手指头探进去的时候我咬着后槽牙,脸上还挂着笑——不能垮,我一垮,珂玲和梅丽更撑不住。红糊抹了两把,我往纸上一坐,屁股底下一片黏腻,挪开时纸面上印了个团模糊的红印子,邵安凑近了看,嫌不够清楚,拿指头蘸了红糊在纸上补了两笔,把轮廓描得清清楚楚。


“行了。”他把三张纸摞一块儿,拿浆糊刷了背面,亲自走到大堂正门口,踮着脚往门楣底下那块空墙上贴。贴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拿袖子在那行字上抹了一把——最上头一行是邵安自己写的,墨笔字,写的是“菊下楼公奴陈邦铃、刘珂玲、周梅丽,自愿以贱躯供奉宾客,永世不赎”。底下并排三个红印子,手掌印在上,脚印在中,嘴印在下,最底下那个私处印子拿红曲糊描得又圆又大,像个血窟窿。


邵安贴完了,拿扳指在门框上敲了三下:“往后进门先看这个。谁要是忘了规矩,抬头瞅瞅。”


他转回身来,脸上还挂着笑,可眼神变了,阴恻恻的,像蛇蜕皮。他朝姓吴的招招手,姓吴的从后头端了个托盘上来,盘里搁着三样东西:一把小烙铁,一盒黑漆漆的膏子,还有三根银针。


“当家印记,一人一个。”邵安拿起那把烙铁,在蜡烛上转着烤了烤。烙铁头是梅花形的,跟我记忆里菊下楼那块招牌一模一样。他烤完了拿起来吹了吹,“珂玲先来。趴台子上,屁股撅起来。”


珂玲脸刷地白了。她扭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冲她点了下头。她慢慢趴到台面上,腰塌下去,屁股撅起来,两条腿打着颤分开。邵安拿手指头在她左边屁股上按了按,找了块肉厚的地方,拿湿布擦了擦,然后烙铁往上一按。


滋啦一声,冒了股青烟,满屋子都是皮肉烧焦的臭味。珂玲惨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前一蹿,被姓吴的按住了肩膀。邵安拿烙铁压了足足五息才提起来,珂玲左屁股上多了个焦黑的梅花印,周围一圈红泡,中间凹下去,冒着油光。


“下一个。”邵安把烙铁重新烤了烤。


梅丽吓得直往后缩,被金满堂的随从一把推过来。她趴在台面上哭得喘不上气,邵安嫌她乱动,叫两个人按住了腰和腿,烙铁往左屁股上一按。梅丽那声惨叫比珂玲还尖,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了。烙完了她瘫在台面上,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被姓吴的一把拎起来扔到旁边。


轮到我。我趴下去的时候心里反倒踏实了——疼就疼吧,疼完了就过去了。邵安蹲下来,拿烙铁在我左屁股上比了比,忽然笑了一声:“师傅,当年你教我拿刀的时候说过,火候差一分,菜就差一味。你瞧我这火候,够不够?”


我没吭声。他把烙铁按下来,那股疼从屁股一直蹿到脑门心,我咬住胳膊上的肉,咬出一排血印子。烙完了我趴在那儿喘气,邵安拿手指头戳了戳那个焦黑的梅花印:“挺好。往后你们仨撅屁股,客人一瞧就知道是菊下楼的货。”


他把烙铁扔回托盘,又拿起那盒黑膏子和银针。膏子拿火烤化了,黑亮亮的,冒着股松香味。他叫我翻过身来仰面躺着,拿银针蘸了黑膏子往我左乳上扎。针尖刺进皮肉的时候不算太疼,可膏子顺着针眼渗进去,火烧火燎的。他拿针在我乳晕旁边扎了一圈,又拿指头蘸了膏子往针眼里抹,抹完了拿块湿布一擦,左乳上多了个黑漆漆的麒麟纹,拳头大小,鳞甲爪子都清清楚楚,麒麟嘴里衔着个“奴”字。


珂玲和梅丽也被按着扎了。梅丽扎的时候哭得直打嗝,金满堂在旁边拍手叫好,还掏了块碎银子扔到台上:“赏你的!纹得漂亮!”邵安拿银子在手里掂了掂,揣进袖子里,冲金满堂拱了拱手。


纹完了,邵安叫我们仨跪成一排,拿手指头挨个弹了弹我们左乳上的麒麟纹:“记着,这俩印子——屁股上的是菊下楼的,奶子上的是黑暗料理界的。一个管你们在这楼里当牛做马,一个管你们出了这门也跑不出手心。”他蹲下来,捏着我下巴把我脸抬起来,“师傅,你当年走的时候撂下话说要扫平黑暗料理界。扫平了吗?嗯?”


我没说话。他松开手站起来,拿脚在我肩膀上蹬了一下,我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台子边沿,眼前黑了一瞬。


“行了,接着伺候客人。”邵安把托盘往姓吴的手里一塞,“把门口那三张纸拿油纸蒙上,别让雨潲了。往后每来一桌新客,先领到门口认认字,认完了再上桌。”


底下客人早就等不及了。金满堂第一个站起来,拿筷子敲着碗沿喊:“邵当家!你光让认字不给摸,这不吊人胃口吗!”他身后那帮随从跟着起哄,把桌子拍得山响。


邵安哈哈一笑,朝我们仨挥了挥手:“听见没?金老板嫌慢了。去吧,先从金老板那桌开始,一人敬一杯,敬完了让金老板验验货——看看屁股上那梅花烙得圆不圆。”


金满堂搓着手站起来,肥短的手指头在裤腰上蹭了蹭。梅丽听见“验货”俩字,整个人抖得站不住,珂玲伸手扶了她一把,自己腿也在打颤。我站起来的时候左屁股上的烙伤扯得生疼,走路得歪着身子。我们仨拎着酒壶往金满堂那桌走,背后传来邵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飘过来:“对了,验完了叫他们签字画押。今儿这顿喜宴的账,拿她们仨的身子顶。”


满堂的哄笑声里,我拿脚后跟又蹭了蹭台子底下那块松动的青砖。猪油纸包还在,剔骨刀也在。我攥紧了酒壶把,锡壶底下的梅花印硌着掌心,硬邦邦的,像块骨头。


处女拍卖

金满堂那桌摆在主厅东侧,离戏台子最近,桌上铺着大红桌布,碗碟磕得叮当响。我们仨拎着酒壶走过去的时候,满堂的客人都不说话了,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我们身上,像针扎一样。梅丽走在我右边,脚步虚浮,酒壶里的酒晃出来洒在手背上,她也不敢擦。珂玲走在我左边,腰杆挺得笔直,脖子上的项圈勒出一道红印,她咬着下唇,下巴微微扬着,那副倔样子跟她娘当年一模一样。


金满堂坐在主位上,矮胖的身子陷在太师椅里,两条短腿悬着够不着地,脚底下垫了个木墩子。他拿筷子敲了敲桌沿,冲我们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来来来,先给金爷满上。一个一个来,别抢。”


我第一个上前。锡壶嘴对准他面前的青瓷酒盅,酒液细细地流进去,满了七分。金满堂没看酒盅,眼睛黏在我胸脯上,准确地说,黏在我左乳那个刚烙上去的麒麟纹上。他伸出两根手指头,在我乳头上弹了一下,弹得那个铜环叮当一响,我手一抖,酒洒了几滴在桌面上。


“阿贝仙女,”他咂了咂嘴,声音不大,但满堂都听得见,“当年你在九华山开那家分店的时候,金爷我排了三天队才吃上你一碗豆腐羹。那会儿你多风光啊,腰杆子比筷子还直。现在呢?”他拿手指头戳了戳我小腹上那道旧疤,“现在你光着腚给金爷倒酒,还得挨金爷的弹。”他哈哈大笑,身后几个随从跟着笑成一团。


我没吭声,把酒盅端起来递到他嘴边。他接了,一口闷了,然后把空酒盅往桌上一墩:“下一个。”


珂玲上前一步,跟我换了个位置。她倒酒的手很稳,酒线拉得又细又直,一滴没洒。金满堂歪着头看她,从脸看到脖子,从脖子看到胸脯,又从胸脯看到小腹底下那片被剃得精光的皮肉。他拿筷子头挑起珂玲脖子上的项圈,翻来覆去看了看上面的铜扣,啧啧两声:“刘当家,当年你拒了钱世荣那小子的提亲,整个四川都传遍了。说菊下楼的当家小姐眼光高,看不上铜臭气。今儿怎么着?金爷闻着你这身上也一股铜臭味儿啊。”他凑近了拿鼻子拱了拱珂玲的胸口,鼻息喷在她皮肤上,珂玲肩膀绷得死紧,酒壶把都快捏扁了。


“金爷,”珂玲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酒给您满上了。”


金满堂没理她,转头朝西边那桌喊了一嗓子:“钱小子!你媳妇儿当年看不上你,你今儿不表示表示?”


西边那桌站起来一个人,油亮短发梳得一丝不乱,锦衣华服上金线绣的蝙蝠纹在灯底下闪闪发光。钱世荣端着半碗酒走过来,步子迈得四平八稳,脸上笑眯眯的,可那笑只挂在嘴角,眼睛里头冷得跟井水似的。他走到珂玲跟前,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她左臀那块梅花烙上,拿手指头在烙痕边缘划了一圈:“刘珂玲,我当年托媒人上你菊下楼提亲,你让伙计把我轰出去了。你记得不?”


珂玲没说话,侧过脸去。钱世荣也不恼,慢悠悠地把碗里的酒喝完,空碗递给珂玲:“满上。”珂玲接碗的时候手指头碰着他的手背,缩了一下。钱世荣顺势把她手腕攥住了,往自己跟前一拽,珂玲踉跄半步,酒壶差点脱手。


“满上。”他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满堂都安静下来了。


珂玲咬着牙把酒倒满,钱世荣接了碗没喝,搁在桌上,凑到珂玲耳朵边上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极低,我只看见珂玲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最后变成一片死灰。她退回来的时候腿肚子直哆嗦,珂玲站到我身边,我拿胳膊肘碰了碰她,她没看我,只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他……他要买我。”


梅丽是最后一个上去的。她走到金满堂跟前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打摆子,酒壶嘴对不准酒盅,洒了半桌子。金满堂也不催,笑眯眯地看着她抖,等她好不容易把酒盅倒满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小丫头,你还认得金爷不?”


梅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金满堂伸手把她下巴捏住了,往上一抬:“九华山,你跟刘昴星那小子把金爷我耍得团团转,拿我当猴儿看。你装小叫花子骗我的银子,刘昴星那小王八蛋在灶上做手脚,让我在满堂宾客面前吃了碗馊的。记起来没?”


梅丽嘴唇哆嗦着,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金满堂手背上。金满堂甩了甩手,像甩什么脏东西似的:“哭什么哭?金爷又没打你。”他松开梅丽的下巴,往椅背上一靠,冲邵安招了招手,“邵当家,你过来。”


邵安一直站在台子边上看着,手里捏着把折扇,慢悠悠地晃过来。金满堂仰着头看他:“你这仨货,处女都还在?”


邵安笑了:“金老板这话问的。我邵安做事,讲的就是个货真价实。珂玲和梅丽,干干净净的,一根手指头都没让人碰过。至于我师傅——”他拿扇子柄指了指我,“她就不算在里头了,你们爱怎么使怎么使,不要钱。”


金满堂一拍大腿:“好!金爷就喜欢货真价实。珂玲那丫头,钱小子刚才跟我递话了,他想要。金爷不夺人所爱,让给他。梅丽这丫头——”他拿手指头戳了戳梅丽的肚脐眼,“金爷要了。”


这话一出口,满堂就跟开了锅似的。钱世荣那桌的人先鼓起掌来,金满堂的随从们跟着起哄,有人吹口哨,有人拿筷子敲碗,还有人拍着桌子喊“邵当家会做生意”。邵安压了压手,等动静小下去了才开口:“既然二位老板都看上了,那咱们就按规矩来。拍卖嘛,价高者得。不过今儿这喜宴上人多,也不能光让二位老板出价——在座的各位,谁想加价的,尽管开口。”


底下真有人喊价。靠门口那桌一个秃顶的中年人站起来,冲邵安拱了拱手:“邵当家,我出五十两,买刘珂玲一晚上行不行?不破身,就摸摸看看。”


钱世荣回头瞥了那人一眼,嘴角一撇:“八十两。刘珂玲的初夜,我要了。谁跟我抢,先掂量掂量自己兜里有几个子儿。”


秃顶中年人缩了缩脖子坐下了。钱世荣又补了一句:“另外,我加二十两,买柳氏一个位置——我媳妇儿也想凑个热闹。”他朝旁边一桌招了招手,一个穿金戴银的瘦女人站起来,妆容浓得跟年画似的,眼皮上抹着两片金箔,嘴唇涂得血红。她扭着腰走到钱世荣身边,拿鼻孔对着珂玲上下扫了两遍,嘴里嗤了一声:“就她?当年我男人上门提亲,她拿扫帚把人往外轰。我还当是什么天仙呢,这不就是个——光屁股的贱货嘛。”


柳氏伸手在珂玲胸脯上拧了一把,拧得珂玲倒抽一口凉气。柳氏捏着珂玲的乳头上的环拽了拽,铜环把皮肉扯得老长,珂玲弯下腰去,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掉。柳氏咯咯笑起来:“哎哟,还戴着环呢?邵当家,这环谁给打的?打得可真齐整。”


邵安拿扇子敲了敲自己手心:“我亲自打的。柳老板娘要是喜欢,回头我给您也打一对?”


柳氏笑得花枝乱颤:“我可受不起。我还是拧别人的环比较舒坦。”说着又在珂玲另一边乳头上拧了一把。


金满堂那边也没闲着。他站起来,踱到梅丽身后,拿脚踢了踢梅丽的小腿肚子:“跪下。”梅丽扑通一声跪下了,膝盖磕在青砖地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金满堂绕到她背后,蹲下来,两只肥手掰开她的臀瓣,凑近了看,嘴里还啧啧有声:“嗯,是原装的。邵当家没糊弄人。”他拿手指头在梅丽后穴口戳了戳,梅丽整个人往前一窜,额头撞在桌腿上,磕出一个青包。金满堂哈哈大笑,站起来拍了拍手,“行,这丫头我要了。一百两。初夜归我,后头嘛——”他朝身后那帮随从努了努嘴,“金爷手下这帮兄弟跟了我这么多年,也该开开荤了。加五十两,让他们轮着来。”


随从们欢呼起来,有人当场就开始解裤腰带。邵安拿扇子一挡:“急什么?金老板,规矩是规矩。钱先入账,人再领走。再说了——”他转头看向我,“师傅,你两个徒弟都卖出去了,你呢?你自个儿的身价,你不想说两句?”


满堂又安静下来。金满堂坐回椅子里,钱世荣搂着柳氏的腰靠在桌边,两拨人都看着我。珂玲跪在地上捂着胸口,梅丽趴在金满堂脚边起不来。我站在主厅正中间,光着身子,脖子上套着项圈,左乳上的麒麟纹还在往外渗血珠子,左屁股上的梅花烙一跳一跳地疼。


邵安走到我面前,折扇挑着我下巴往上抬:“师傅,你当年在菊下楼掌勺的时候,一盘麻婆豆腐卖八文钱,一份回锅肉卖十二文。你猜猜,你这一身肉,今儿能卖多少?”


我看着他,没说话。他背后那面墙上挂着三张奴隶宣言,油纸蒙着,字迹模模糊糊,可底下那三个手印脚印还有屁股印儿,红通通地透出来,像三摊没干的血。


邵安拿扇子拍了拍我脸颊:“不说话?行,那我替你开个价。我师傅陈邦铃,当年名满天下的阿贝仙女,如今菊下楼的公共肉便器——起价十两,谁想玩谁加价。不破身,随便玩,怎么玩都行。”


底下有人喊五两,有人喊八两,稀稀拉拉的。金满堂和钱世荣都没开口,他俩今天是来买处女的,对我这个半老徐娘没多大兴趣。邵安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出到十两,撇了撇嘴:“师傅,你看,你连十两都不值了。”


他正要挥手叫下一个人上来,门口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二十两。”


众人回头看去,靠门那桌站起来一个瘦高个儿,灰布长衫,戴了顶半旧的瓜皮帽,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眉眼。他走到灯底下才抬起脸来,三十来岁,面色蜡黄,颧骨上有一道旧疤,笑起来露出两颗金牙:“二十两,我买陈邦铃一晚上。不干别的,就想让她给我做碗豆腐羹。”


满堂哄笑起来。邵安也笑了:“这位老板贵姓?”


“免贵姓赵,跑单帮的。”那人掏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二十两,够不够?”


邵安拿扇子把银子拨拉过来看了看,成色不错,冲姓赵的点了点头:“够。赵老板爽快人。不过丑话说前头——豆腐羹归豆腐羹,这身子嘛,您想怎么使也随您。”


姓赵的摆了摆手:“不急不急,先做羹。做完了再说。”


邵安哈哈一笑,转头冲我们仨拍了拍手:“行了,今儿这账就这么定了。钱老板八十两买刘珂玲初夜,柳老板娘加二十两凑个热闹;金老板一百五十两买周梅丽初夜加轮着来;赵老板二十两买我师傅做碗豆腐羹。三位老板先到后头账房交银子,交完了领人。”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今儿喜宴还没散,三位老板要是不急着走,就在这厅里把事办了也行。反正大伙儿都看着呢,热闹。”


钱世荣第一个响应:“就在这儿办。我钱世荣花钱买的东西,凭什么藏着掖着?”他转头看了柳氏一眼,“媳妇儿,你说呢?”


柳氏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办!怎么不办?我今儿还就想看看,当年拿扫帚轰我男人的刘当家,脱了裤子挨肏的时候是什么模样。”


金满堂拍了拍肚子:“金爷也在这儿办。不过金爷年纪大了,头一炮让给年轻人——小六子,你先上。”


一个二十出头的随从站了出来,瘦得跟竹竿似的,裤裆里已经支棱起一个鼓包。他搓着手走到梅丽跟前,梅丽缩在地上抱着膝盖,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邵安拿扇子敲了敲桌子:“都别急。先签字画押,再办事。姓吴的,把账本拿过来。”


姓吴的伙计捧着一本厚账册跑上来,翻到最新一页,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今儿喜宴的流水账。邵安指着账册最底下那行空白处:“钱老板,金老板,赵老板,三位在这儿签个字。签完了,人就是你们的了。”


钱世荣第一个接过笔,龙飞凤舞签了名,又按了个手印。金满堂不会写字,画了个圈,拿大拇指蘸了印泥摁上去。姓赵的签得慢,一笔一划写得仔细,签完了把笔往桌上一搁,冲我招了招手:“陈师傅,走吧,先做羹。”


我看了邵安一眼。邵安拿扇子挥了挥:“去吧去吧,赵老板是今儿头一个点你手艺的,别给脸不要脸。”


姓赵的领着我往厨房走,经过珂玲身边的时候,钱世荣正拽着珂玲的项圈把她往桌子上按。珂玲挣扎了一下,柳氏从旁边伸手按住她肩膀:“别动!我男人花钱买的,你老实受着!”珂玲的膝盖被钱世荣拿膝盖顶开,她扭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娘,别管我,走你的。


梅丽那边金满堂的随从已经骑上去了。梅丽哭得撕心裂肺,金满堂在旁边拍手叫好,还掏了块碎银子扔到地上:“赏你的!叫大声点儿,金爷爱听!”


我跟着姓赵的进了厨房。菊下楼的厨房我闭着眼都能走——灶台还是那个灶台,锅还是那口锅,可墙上挂的菜谱全换了。以前我手写的那些菜谱被扯下来扔了,换成了邵安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的全是些下作东西:什么“肉便器使用须知”,什么“性奴每日清洁流程”,最上头还钉着张告示,写着“厨房重地,性奴与狗不得入内”。


姓赵的站在灶台边上,背着手看我:“陈师傅,做碗豆腐羹。就照你以前在菊下楼卖八文钱一碗的那种做。”


我打开灶火,往锅里添水。手是抖的,可刀一拿起来就不抖了。嫩豆腐切成小方块,火腿切末,香菇切丁,笋尖切丝。灶火舔着锅底,水开了,我把豆腐滑进去,拿勺子背轻轻推着。姓赵的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陈师傅,你认得我不?”


我抬头看他。他摘了瓜皮帽,把帽檐翻过来,里头缝着一块黑布,黑布上绣着个小小的麒麟纹——跟烙在我左乳上的一模一样。


“我是黑暗料理界安插在钱世荣身边的眼线,”他压着嗓子说,声音低得只有我能听见,“邵安不知道我来。上头让我递句话给你——你女儿和你那个准儿媳妇,今晚上受完了罪,明天一早会被送到城外别院去。别院守备松,只有四个人轮班。你要想带她们跑,明晚子时,后墙狗洞,有人接应。”


我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豆腐羹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扑在我脸上,烫得眼睛发酸。


“为什么?”我问。


姓赵的把帽子戴回去,帽檐又压得低低的:“上头的原话——‘陈邦铃还有用。她要是死在菊下楼,那帮老东西就真没人压得住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这话你也别全信。黑暗料理界里头也不是铁板一块,邵安那小子爬得太快,得罪的人不少。有人想借你的手给他使绊子。”


我没接话,拿淀粉勾了芡,撒了把葱花,豆腐羹出锅了。白瓷碗盛得满满的,热气腾腾。姓赵的端起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还是那个味儿。”他掏了块帕子擦了擦嘴,把碗搁回灶台上,“陈师傅,二十两银子买碗羹,值。至于跑不跑,你自己掂量。明晚子时,过时不候。”


他端着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外头那俩丫头,今晚上有的受。钱世荣那小子变态,专门收集处女血,拿小瓷瓶装着,编了号的。金满堂那帮随从更不是东西,轮着来不说,还兴拿东西捅。你心里有个数。”


他走了。厨房里就剩我一个人,灶火还没熄,锅里的剩羹咕嘟咕嘟响。我靠着灶台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左屁股上的烙伤硌着灶台边沿,疼得钻心。外头主厅里传来梅丽的哭喊声,一声接一声,中间夹着金满堂那帮随从的哄笑。珂玲那边倒没什么动静,钱世荣好像不爱听人叫唤,柳氏倒是时不时尖着嗓子骂两句脏话。


我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灶火熄了,锅刷了,菜刀归位。然后从灶台底下抽出那块松动的青砖,猪油纸包还在里头,剔骨刀也在。我把纸包打开看了看,里头除了刀还有一小包东西——是我六年前藏在这儿的,一包砒霜。当时想着万一被俘,好歹留条后路。后来被逮住了,没来得及用。


我把砒霜包好揣进项圈里头的夹层,剔骨刀别在腰后,把青砖塞回去。然后洗了把脸,拿灶台上的抹布擦了擦身上的汗和血,走出厨房。


主厅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梅丽被金满堂那帮随从按在桌子上,小六子刚完事,第二个又上去了。梅丽嗓子已经哭哑了,只剩气音,两条腿大张着,大腿根上全是血和浊液混在一起的脏东西。金满堂坐在旁边喝酒,每有人完事他就拿筷子敲一下碗:“下一个!别停!金爷花钱买的就是这个热闹!”


珂玲那边稍微安静些。钱世荣把她按在太师椅上,自己坐在对面喝茶,拿脚踩着珂玲的胸口不让她起来。柳氏蹲在珂玲腿间,拿手指头捅她,一边捅一边骂:“贱货!让你拒婚!让你拿扫帚轰人!你当年不是挺能耐吗?现在怎么不横了?”珂玲咬着嘴唇不吭声,嘴角渗出一丝血来。


邵安坐在主位上,折扇摇得慢悠悠的,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颗一颗拈着吃。见我出来了,他拿花生米弹了我一下:“师傅,豆腐羹做完了?赵老板满意不?”


“满意。”我说。


“满意就行。”他拍了拍手上的盐粒,站起来走到主厅正中间,清了清嗓子,“各位,静一静。今儿喜宴到这儿,菜上齐了,酒也喝得差不多了。三位老板买的人,今晚就在后院客房过夜。没买着的也别急,明儿起菊下楼开门做生意,这仨——陈邦铃、刘珂玲、周梅丽——每桌客人点菜就送一回,想怎么使怎么使。价目表回头我让姓吴的写好了贴门口。”


底下有人问:“邵当家,点菜送一回,送多久?”


邵安拿扇子敲了敲手心:“送到她们仨怀上为止。怀上了就换新的。”


满堂又是一阵哄笑。金满堂喝得满面红光,站起来拿筷子敲碗:“邵当家!金爷再出五十两,买周梅丽明儿早上再轮一圈!金爷这帮兄弟没玩够!”


邵安笑着摆了摆手:“明儿的事明儿再说。今晚上先让钱老板和金老板把正事办了。”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师傅,你今晚上也别闲着。赵老板那碗羹钱是付了,可你这一身肉还没卖出去呢。这样吧——”他环顾了一圈,“在座各位,谁想白玩陈邦铃的,今晚免费。条件是玩完了给写个条子,说说手感怎么样,明儿我贴门口当广告。”


底下稀稀拉拉站起来几个人,都是些没钱的散客,平时连菊下楼的边都摸不着,今儿逮着白玩的机会,一个个眼睛都绿了。


邵安冲我挥了挥手:“去吧师傅,伺候伺候这些老主顾。别端着了,你当年那点体面,早喂狗了。”


我没动。邵安眉头一拧,正要发作,后头账房那边姓吴的伙计跑出来,凑到邵安耳朵边上说了句什么。邵安脸色变了一下,折扇一收,跟着姓吴的进了后头。


主厅里没了管束,那帮散客呼啦一下围上来,七八只手同时往我身上抓。有人拽我项圈,有人拧我乳头上的环,有人从后头掰我屁股。我拿胳膊挡了一下,腰后的剔骨刀硌着手肘,硬邦邦的。


明晚子时。后墙狗洞。


我把手放下来,由着他们把我按在地上。青砖地又冷又硬,脊梁骨硌得生疼。有人骑上来的时候我偏过头去,脸贴着地面,眼睛正好对着台子底下那块松动的青砖。缝里还塞着猪油纸的一角,黄乎乎的,跟六年前我塞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外头天已经黑透了。主厅里灯油快烧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满屋子人影拉得又长又歪。梅丽那边又哭起来了,这回哭得比先前还惨,金满堂的随从好像拿了什么东西在捅她。珂玲咬着牙不叫,可柳氏不知从哪儿弄了根鸡毛掸子,拿掸子柄往珂玲身下捅,珂玲终于忍不住哼了一声,钱世荣在旁边笑:“叫了叫了!我媳妇儿真有本事!”


我闭上眼。灶台上那碗剩的豆腐羹还在厨房里搁着,明天早上姓吴的伙计收拾碗筷的时候准得骂街。明晚子时。后墙狗洞。四个人轮班。


我在心里把菊下楼的格局过了一遍。后墙狗洞在柴房后头,通着后街。后街往东走百十步是城隍庙,庙后头有条水沟,顺着水沟能出城。出城往北是官道,官道边上有个驿站,驿站马厩里有匹老马,我六年前骑过。


有人在我身上动了两下就下去了,换下一个上来。我数着数,一个,两个,三个。邵安还没回来。钱世荣开始穿衣裳了,柳氏帮他把腰带系好,嘴里还骂骂咧咧的。金满堂喝多了,趴在桌上打呼噜,随从们还在梅丽身上忙活。


第四个上来的时候我睁开了眼。主厅门口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影,灰布长衫,瓜皮帽压得低低的。姓赵的站在门槛外头,冲我比了个手势——两根手指头往下一戳,意思是子时。


然后他转身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我把头转回来,下巴搁在青砖地上,眼睛盯着台子底下那块砖。剔骨刀在腰后硌着,砒霜在项圈夹层里藏着。明晚子时,后墙狗洞。我拿舌尖舔了舔嘴角的血,腥咸的,跟六年前刚被逮住那会儿一个味儿。


旧怨开苞

钱世荣把腰带重新系好了,又解开,来回折腾了两遍,眼睛始终没离开珂玲。柳氏在旁边替他抻衣角,嘴里念叨着“老爷仔细着凉”,手上却把珂玲方才被扯散的头发往旁边一拨,露出整张脸来。钱世荣盯着那张脸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两颗镶金的门牙。


“刘当家,”他蹲下来,跟珂玲平视,“当年我托媒人去菊下楼说亲,你让伙计把我轰出去,还记得不?”


珂玲没吭声。她跪在地上,膝盖底下垫着方才从桌上扯下来的桌布,白布上已经洇了一片暗红。钱世荣伸手捏住她下巴,往上一抬:“我问你话呢。”


“记得。”珂玲的声音哑得厉害,嗓子眼里像塞了把沙子。


“记得就好。”钱世荣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来,白瓷的,巴掌大小,圆肚细颈,瓶口塞着软木塞。他把瓷瓶往桌上一墩,冲柳氏抬了抬下巴,“拿水来,涮涮。”


柳氏应了一声,扭着腰去后厨端了碗清水出来。钱世荣把水倒进瓷瓶里,晃了两晃,又倒出来,拿块白绢把瓶口擦干净了。满堂宾客都看着他,有人已经明白过来他要干什么,嗡嗡的议论声像苍蝇似的在厅里打转。


“头一回,”钱世荣拍了拍瓷瓶,“得留个念想。我这人有个癖好,凡是我开过苞的,头一遭的血我都留着。攒了二十来瓶了,回去摆祠堂里,逢年过节拿出来瞅瞅,心里舒坦。”


柳氏脸上挂不住了,嘴角往下撇了撇,到底没敢说什么。钱世荣冲她招招手:“你过来,帮我扶着。这婆娘性子烈,别让她挣歪了把血洒了。”


柳氏磨蹭了两步,到底还是过来了,绕到珂玲身后,两只手按住珂玲的肩膀。她指甲留得长,十个指头都染着凤仙花汁,往珂玲肩头一掐,珂玲闷哼了一声,肩胛骨往前缩了缩。


“趴下。”钱世荣踹了珂玲后腰一脚。


珂玲往前一扑,手肘磕在桌腿上,没撑住,整个人趴伏在地。钱世荣蹲下去,把她两条腿往两边一掰,又拿膝盖顶住她大腿内侧,让她合不拢。珂玲的脊背绷成一张弓,腰窝那里凹下去两个坑,汗珠子顺着脊柱沟往下淌。


“邵当家,”钱世荣回头冲邵安喊了一嗓子,“你这儿有没有垫的?地上硬,硌着我膝盖。”


邵安靠在主位太师椅上嗑瓜子,闻言笑了笑:“钱少爷讲究。灶房有蒸笼布,垫两层软的。”他冲旁边伙计努努嘴,伙计一溜小跑去了,真拿了两块干净的蒸笼布来,白棉布的,上头还沾着干面嘎巴。钱世荣接过来抖了抖,垫在自己膝盖底下,又让柳氏把珂玲的肚子底下也塞了一块。


“成,这就舒坦了。”钱世荣解了裤腰带,绸裤褪到膝弯,里头没穿亵裤,那话儿已经硬邦邦翘着了。他拿手撸了两把,又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抹上去,蹲下来拿龟头在珂玲腿间蹭了两下,找着地方了,腰一沉就顶了进去。


珂玲整个人往前一耸,额头磕在桌腿上,咚的一声。她咬着下嘴唇没叫,下嘴唇咬破了,血珠子冒出来。钱世荣不管那个,掐着她胯骨往自己身上带,一下一下撞得又深又急,小腹拍在珂玲屁股上啪啪响。满堂宾客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出一片叫好声,有人拍桌子有人跺脚,还有人喊“钱少爷好腰力”。


柳氏按着珂玲肩膀,眼睛却盯着钱世荣的脸。钱世荣闭着眼,嘴里哼哼唧唧的,一脸舒坦。柳氏手上就加了劲,指甲往珂玲肉里抠,抠出十个弯月形的血印子来。珂玲疼得直吸气,腰往下塌,钱世荣不满意了,抬手在她屁股上扇了一巴掌:“夹紧了!松垮垮的跟破鞋似的,还当自己是什么金贵身子?”


珂玲把腰又弓起来。柳氏忽然腾出一只手,绕到珂玲胸前,一把攥住她左边那只奶子,五根指头全陷进肉里,使劲一捏。珂玲“啊”了一声,声音压在喉咙里没放出来。柳氏凑到她耳朵边上,压着嗓子说:“叫啊,怎么不叫?当年你拒婚的时候不是挺硬气?我男人惦记你多少年,夜里说梦话都喊你名字,你倒好,连门都不让进。”


她一边说一边揉搓,把珂玲那只奶子揉得变了形,奶头从指缝里挤出来,紫红紫红的,上头穿的银环被柳氏拿指甲弹了两下,叮叮响。珂玲疼得直哆嗦,钱世荣在底下正到紧要处,被她这么一哆嗦夹得舒服,哼了一声:“媳妇儿,再掐狠点,她越疼越紧。”


柳氏得了令,两手都上来,把珂玲两只奶子拢到一块儿,左右开弓地搓揉拧掐。她指甲长,掐完了还拿指尖在奶头上剜,把银环拨得来回转。珂玲终于受不住了,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青砖地上。


“哭了哭了!”柳氏兴奋得脸都红了,回头冲满堂宾客喊,“你们看,菊下楼当家的哭了!当年多威风啊,现在不也跟条母狗似的趴着挨操?”


钱世荣闷哼一声,腰往前死死一顶,整个人绷住了,过了好几息才松下来。他退出来的时候那话儿还半硬着,上头沾着血丝和浊液,混在一处往下滴答。柳氏眼疾手快,把瓷瓶递过去,钱世荣拿瓶口对着珂玲腿间,拿手指头往里一抠,一股暗红的血混着白浊淌出来,淅淅沥沥滴进瓶里,小半瓶了。


“够了够了。”钱世荣把软木塞塞好,晃了晃瓷瓶,对着灯看了看颜色,满意地揣回怀里。他提上裤子系好腰带,又恢复了那副昂首挺胸的少爷派头,冲邵安拱拱手:“邵当家,货我收了。回头要是还有新鲜的,记得给我递信儿。”


邵安嗑着瓜子点点头:“钱少爷放心,少不了你的。”


钱世荣转身要走,柳氏却没动。她站在珂玲身后,低头看着珂玲腿间那片狼藉,忽然抬脚踩在珂玲后腰上,往下碾了碾:“老爷,你先回车上等着,我教训教训这贱人就来。”


钱世荣回头看了他媳妇一眼,见她脸上笑着,眼里却烧着一团火,便摆摆手:“别弄死了,邵当家还要用呢。”


“我有数。”


钱世荣带着随从走了。柳氏等丈夫出了门,脸上的笑一下子垮下来,从腰间解下条皮鞭来。那鞭子细长,乌木柄,鞭梢是熟牛皮拧的,往地上一甩,“啪”的一声脆响。珂玲身子一缩,柳氏一脚踹在她肋巴骨上:“躲什么?趴好!”


珂玲慢慢趴回去。柳氏拿鞭子梢点着珂玲的脊梁骨,从后脖颈一路划到尾椎,嘴里说:“我嫁进钱家三年,他梦里喊你名字喊了三年。我给他生了儿子,他抱着儿子还念叨菊下楼的菜好吃,说刘当家手艺怎么怎么好。我呸!”鞭子抽下去,珂玲后背立刻浮起一道红痕。“你手艺好?你手艺再好,现在不也得光着屁股趴地上挨操?”又是一鞭,横着抽在珂玲腰侧。“你清高?你拒婚?你拒的是我男人的脸面!”第三鞭抽在珂玲屁股上,正抽在方才钱世荣拍过的地方,珂玲疼得往前一窜,又被柳氏一脚踩住脚踝拽回来。


抽了七八鞭,珂玲后背屁股上全是红印子,有几道破了皮往外渗血珠子。柳氏喘了口气,把鞭子往桌上一扔,又从旁边散客手里抢过根东西来——那是个木头削的假阳具,不知道哪个缺德鬼随身带的,尺寸比钱世荣那话儿粗了一圈,表面拿刀刻了螺旋纹,糙得很。柳氏拿在手里掂了掂,蹲下来,拿那木头龟头在珂玲腿间蹭了两蹭,沾了点血和浊液当润滑,对准了往里一捅。


珂玲整个人弹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人动静的惨叫。柳氏不管,攥着木头柄往里杵,螺旋纹刮着嫩肉,珂玲疼得直翻白眼,手指头抠进青砖缝里,指甲盖劈了两瓣。柳氏一边捅一边骂:“松不松?松不松?你当年要是松松口嫁进来,现在享福的就是你!你偏不,你偏要当什么当家,你当啊,你当啊!”每说一个“当”字就狠狠往里一送,珂玲的惨叫渐渐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气。


我在旁边看着,牙咬得太紧,腮帮子都酸了。珂玲那孩子我从小看大的,她娘死得早,我教她做菜,她拿刀切菜切着手都不哭,自己裹巴裹巴接着切。这会儿她趴在地上,让个泼妇拿根破木头捅得跟条死鱼似的,嘴里开始往外吐白沫子。


“行了。”邵安终于开口了,瓜子壳往地上一吐,“柳夫人,再捅就捅坏了。明儿还有客呢。”


柳氏手上停了,低头看看珂玲,见她脸色灰白,嘴角挂着白沫,到底也有点怵了,把假阳具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拍手:“便宜你了。”她掸了掸裙子上的褶子,又恢复成那个穿金戴银的体面妇人,冲邵安笑了一下,“邵当家,回头上我那儿吃酒去,我让厨房给你烧个好菜。”


邵安笑着应了。柳氏扭着腰走了,路过珂玲身边的时候还拿鞋尖踢了她一下。


珂玲趴在那儿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脸从地上抬起来。她嘴角磕破了,鼻尖蹭掉一块皮,眼睛让汗和泪糊得睁不开。我挪过去拿胳膊肘碰了碰她,她偏过头来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看她口型——说的是“没事”。


梅丽那边也消停了。金满堂喝多了趴在桌上打呼噜,随从们得了手,把梅丽扔在一边不管了。小姑娘缩在墙根底下,抱着膝盖哭得一抽一抽的,大腿上全是白浊的印子,头发让口水黏成一绺一绺的贴在脸上。我冲她使了个眼色,她愣愣地看了我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厅里散了大半人,剩下的东倒西歪在桌上打盹。邵安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冲伙计吩咐:“把她们仨撵灶房后头柴房里去,明早还得收拾厅堂呢。”又补了一句,“项圈别解,解了跑了我可不管。”


伙计们上来拽我们。我扶着珂玲站起来,她腿打晃,走两步就往下出溜,我拿肩膀架着她,梅丽跟在后头,三个人光着脚踩在冰凉的青砖地上,一步一步往灶房后头挪。路过台子底下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块松动的青砖还在,猪油纸的一角还塞在缝里。


柴房门从外头锁上了。屋里堆着劈柴和稻草,一股子霉味。我摸黑把珂玲放倒在稻草堆上,又拽了把干草给梅丽擦身上的脏东西。珂玲翻了个身,脸朝上躺着,眼睛直愣愣盯着房梁。


“师娘,”她忽然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当年……也被这么弄过?”


我蹲在她旁边,拿手背蹭了蹭她额头上的汗:“比这狠多了。你师父我命硬,扛过来了。”


“我也扛得住。”珂玲把牙咬紧了,腮帮子绷出两道棱。


“我知道你扛得住。”我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往耳后别了别,“明晚子时,后墙狗洞。你赵叔在外头接应,咱们出去。”


梅丽凑过来,小声问:“那……那咱上哪儿?”


“出城往北,驿站有马。”我压着嗓子把路线又说了一遍,“过了驿站往西岔路走,进山。山里有户人家我认得,先躲两天再往南去。”


珂玲点点头,又皱起眉:“邵安那边……”


“他今晚喝了不少,我瞅着他走路都打晃。”我往门缝那里看了一眼,外头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灶房烟囱里还冒着一丝热气,“下半夜他准睡死。咱们子时动手,绰绰有余。”


梅丽忽然抓住我手腕,指甲掐得我生疼:“师娘,我……我方才让那矮子弄的时候,他随从往我嘴里塞了块帕子,我含着没敢吐,你看——”她从舌头底下抠出个东西来,一小团油纸包,打开来是根细铁丝,弯成个钩子模样。


我接过来看了看,是开锁用的。赵叔那老东西,什么时候塞给梅丽的?我回想了一下,方才金满堂的随从围着她折腾那会儿,姓赵的确实在人群里晃过。


“好丫头。”我把铁丝揣进项圈夹层里,跟那包砒霜搁在一块儿,“留着,明晚用。”


珂玲翻了个身趴着,让后背的鞭伤晾着。柴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外头远远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三更天了。梅丽挨着珂玲躺下来,把干草往两人身上盖了盖。我靠在门板上,耳朵贴着门缝听外头动静。


院子里有人走动,脚步声从主厅方向过来,经过柴房门口没停,往后头去了。后头是茅厕。过了会儿那人又走回来,脚步拖沓,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是邵安。他走到柴房门口停了一下,拿脚踢了踢门板:“老实待着啊,明儿还得接客呢。”说完又哼着小曲走了。


我等他走远了,从项圈夹层里摸出那根细铁丝,在手里弯了弯,弯成个趁手的角度。剔骨刀还在腰后别着,方才那帮人把我按地上折腾的时候没发现,这会儿硌着腰,硬邦邦的,踏实。


“歇着吧。”我冲稻草堆上那俩黑影说,“养养力气,子时还有一场硬仗。”


珂玲应了一声,梅丽已经迷糊过去了,嘴里含含糊糊喊了声“昴星”。珂玲伸手把梅丽的头搂到自己胸口,拿胳膊环住了。


我把铁丝咬在嘴里,摸黑把柴房后墙的稻草扒开。这墙我熟,六年前砌的,那会儿就留了块活砖,外头拿泥糊了,不细看瞅不出来。我拿手指头抠了抠,泥巴干了,簌簌往下掉渣。


外头又打了一声更。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我把活砖周围的泥抠松了,没敢推,怕弄出响动。转过身来靠着墙坐下,把剔骨刀从腰后抽出来搁在膝盖上,拿袖子擦了擦刀刃。刀刃上还沾着白天切肉的油星子,我拿稻草蹭了蹭,蹭干净了,又别回腰后。


灶房那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动静,像是老鼠在扒拉剩饭。我闭上眼,脑子里把明晚的路线又过了一遍——柴房后墙出去是条夹道,夹道尽头是后墙狗洞,狗洞外头是后街。后街往东百十步城隍庙,庙后水沟出城。出城往北官道,驿站马厩。过了驿站往西岔路进山,山里那户人家姓孙,孙老头是我爹的旧交,靠得住。


邵安那小子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师父我在这菊下楼里里外外摸爬滚打了二十年,哪块砖松哪块土软,闭着眼都门儿清。


外头又传来一声更响,这回是四更了。珂玲在稻草堆上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梅丽哭累了,睡沉了,呼吸匀匀的。我把头靠在墙上,眼睛盯着门缝里透进来那一线月光,白惨惨的,照在柴房地上,照出稻草堆里半截干硬的馒头——大概是哪个伙计白天掉在这儿的。


我爬过去把馒头捡起来,拍了拍灰,掰成三块。珂玲和梅丽一人一块,我自己留了一块。馒头硬得硌牙,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明晚子时。后墙狗洞。四个人轮班。


我拿舌头把那口馒头渣子咽干净了,闭眼眯了一会儿。梦里头灶上还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热气,我拿勺子舀了一勺尝咸淡,正好。


初夜碎梦

那馒头渣子还在牙缝里没咽干净,外头的锣声就变了调子。先是慢悠悠的三长两短,接着猛地一紧,咣咣咣敲得又急又碎,像有人拿锤子往人心口上钉钉子。我睁开眼,门缝里那线白月光已经被火把光挤没了,黄澄澄的光从柴房板缝里渗进来,把稻草照得跟抹了油似的。


门锁哗啦一响,铁链子拖在地上磕出串火星子。邵安站在门口,换了身簇新的黑绸料理服,左胸那麒麟纹拿金线绣的,火把一照直晃眼。他身后跟着四个穿短打的壮汉,个个膀大腰圆,胳膊上刺着青蛇纹,一看就是金满堂从外地带来的打手。


“陈师父,歇得可好?”邵安靠在门框上,拿小指掏着耳朵,“金老爷等不及了,说好的子时,人家酉时就把银子拍桌上了。您三位,请吧。”


珂玲先站起来,伸手把梅丽往身后挡了挡。梅丽两条腿打摆子,站了两回没站住,珂玲拿肩膀给她支着。我走在最后,经过邵安身边的时候他故意往旁边一让,拿脚尖在我脚踝上绊了一下。我没倒,拿手扶了下门框。


“师父腿脚还挺利索。”他笑了一声,跟在后头拿手指头弹我后腰上那枚铜环,叮的一声,“戴着这个还能走稳当,不简单。”


主厅里比白天还热闹。八张八仙桌拼成个长条案,上头杯盘狼藉,酒气混着肉膻味直冲鼻子。金满堂坐在正中间那把太师椅上,短腿够不着地,脚尖悬着晃,手里捏着个银酒壶,壶嘴对着嘴灌。他旁边站着四个随从,比门口那几个还高半头,腰里别着短刀,脸上横肉挤得眼睛只剩两条缝。


钱世荣坐在金满堂左手边,油亮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怀里搂着柳氏。柳氏今天换了身大红绣金线的袄裙,耳朵上坠着两串珍珠,拿眼角扫我们仨,嘴角往下撇了撇,拿帕子捂鼻子:“哎哟,这什么味儿,骚烘烘的。”


邵安把我推到厅中央,珂玲和梅丽被那四个壮汉搡到左右两边。金满堂放下酒壶,拿手背抹了把嘴,小眼睛在梅丽身上溜了两圈,从脚趾头看到头发丝,最后停在她胸口那对铜环上。


“周姑娘,”金满堂站起来,个子矮,站直了也只到梅丽下巴颏,“咱们可是老相识了。九华山那回,你拿那盘‘黄金开口笑’糊弄我,害我在同行面前丢了好大脸。那会儿你跟着刘昴星,俩人一唱一和,嘴皮子利索得很嘛。”


梅丽嘴唇哆嗦,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壮汉的肚子,那汉子拿手一推,她往前踉跄两步,正好跌在金满堂脚边。


“今儿刘昴星可护不着你了。”金满堂蹲下来,拿手指头勾住梅丽脖子上的项圈,把她脸往上抬,“你男人死了,账就落你头上。我花三千两买你这一夜,不亏。你猜猜我打算怎么使?”


梅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咬着下嘴唇不吭声。金满堂站起来,冲那四个随从一挥手:“先扒光了给大伙儿开开眼。这丫头片子当年在九华山拿话挤兑我的时候,我就想着有朝一日得把她剥干净了看看到底什么成色。”


四个壮汉一拥而上。梅丽尖叫着拿手护胸口,被人攥住手腕往两边一扯,整个人抻成个“大”字。另一个汉子从腰后抽出把剪子,咔咔两下把她身上那层薄布铰了,布条子挂在胳膊上晃荡。梅丽哭喊着扭身子,那汉子拿膝盖顶住她后腰,把她按得跪趴在地上,屁股撅着,从后头看那两瓣白肉颤巍巍的,中间那道缝儿露得清清楚楚。


厅里那些宾客——白天的食客这会儿都成了看客——有人吹口哨,有人拿筷子敲碗沿,当当当跟催命似的。靠墙那桌有个秃顶胖子站起来,抻着脖子看,嘴里啧啧有声:“这身条儿,比当年在菊下楼端菜那会儿可水灵多了。”


金满堂背着手绕梅丽转了一圈,拿脚尖踢了踢她大腿内侧:“自己掰开。别让我费事。”


梅丽拿胳膊挡着脸哭。金满堂等了三息,见没动静,冲那四个随从一抬下巴。领头的那个蹲下来,拿大拇指和食指捏住梅丽左边那枚乳环,猛地一拧。梅丽嗷一嗓子,整个人弹起来,又被按回去。那汉子捏着环不撒手,拧了半圈,梅丽哭叫着拿手去捂,被另一个汉子攥住手腕反剪到背后。


“掰不掰?”金满堂问。


梅丽抽着气,把右手慢慢伸下去,手指头哆嗦着摸到腿间,往两边分了分。那四个汉子嘿嘿笑着松了手,退到一边。


金满堂解了裤腰带,那话儿已经硬邦邦翘着了,颜色暗红,上头青筋盘着。他个头矮,站直了正好够着梅丽跪着的高度。他拿那话儿在梅丽脸上蹭了两下,从下巴颏蹭到鼻尖,又拿龟头戳了戳她嘴唇:“张嘴。先给老子舔干净了,待会儿再往正地方使。”


梅丽闭着眼把嘴张开条缝,金满堂腰一挺就捅进去了。她喉咙里发出干呕的闷响,腮帮子鼓起来一块。金满堂抓着她头发前后晃,晃了十几下抽出来,那话儿上挂着亮晶晶的口水丝,滴在梅丽下巴上。


“行了,前戏做足。”金满堂拍拍梅丽的脸,“转过去趴好。今儿让你尝尝什么叫真男人。”


梅丽被按着趴在长条案上,上半身压着那些油盘子剩菜,脸埋在一堆鸡骨头里。金满堂站她后头,拿手掰开那两瓣屁股,啐了口唾沫抹在自己那话儿上,对准了往里一顶。梅丽惨叫一声,两条腿蹬直了,脚趾头在鞋里蜷成一团。金满堂不急着动,卡在那儿停了一会儿,低头看接缝处渗出来的血丝,拿手指头蘸了蘸,举到梅丽眼前:“瞧瞧,你的处女血。老子花钱买的,得看仔细喽。”


他把手指头往梅丽嘴里一捅:“舔干净。自己的东西自己收拾。”


梅丽含着那根带血的手指头,眼泪把脸上的菜汤冲出一道道印子。金满堂这才开始动,一开始还慢,后来发了狠,每一下都撞得梅丽往前一蹿,肚子磕在桌沿上砰砰响。厅里那些看客围得更近了,有个瘦高个儿拿筷子从桌上夹了块红烧肉,一边嚼一边看,油顺着嘴角淌到下巴上。


金满堂干了二十来下,忽然停下来,扭头冲邵安喊:“邵当家,这丫头片子怎么跟个死鱼似的?你调教得不经心啊。”


邵安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金老爷见谅,这丫头心里头还惦记着刘昴星呢,得您多使把劲儿,把她那点念想干碎了。”


“行,那我加钱。”金满堂从裤腰带上解下个钱袋子,往桌上一掼,银锭子滚出来好几个,“再加两千两,我这四个兄弟一起上。今儿非把她那点骚劲儿干出来不可。”


那四个壮汉早等不及了,听这话噼里啪啦解裤腰带。头一个上来把金满堂替下来,那汉子比金满堂高两个头,那话儿也粗一圈,捅进去的时候梅丽整个人往前一扑,额头磕在盘子上,磕出个红印子。第二个汉子绕到前头,拿那话儿戳梅丽嘴。第三个和第四个一左一右,揪着梅丽那两枚乳环往两边扯,扯得那两团肉抻成长条,乳晕都发白了。


梅丽被四个人围着,嘴里堵着,下头捅着,胸口扯着,整个人像块被揉来揉去的面团。她眼睛睁着,可里头那点活气儿一点点暗下去。我认得那种眼神——六年前我被关在地牢里头一个月,天天照镜子就看见自己眼里头那点光在往外漏。


金满堂坐在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看戏,时不时拿银酒壶往嘴里倒一口。看了一会儿觉得不过瘾,站起来绕到梅丽后头,拿手指头蘸着接缝处淌出来的血水,往梅丽后背上抹,抹出个歪歪扭扭的“刘”字。


“看见没?”他冲满厅的人喊,“刘昴星的女人,身上写的刘,底下淌的是老子的种。当年在九华山他拿菜耍我,今儿我拿他女人耍给大家看。”


满厅哄笑。有个老头儿笑得直咳嗽,拿拳头捶桌子。


梅丽趴在那儿,嘴里那根东西抽出来的时候她干呕了两声,哑着嗓子喊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看口型像是“昴星”。金满堂听见了,走过去蹲在她脑袋旁边,拿手拍她脸蛋:“叫,接着叫。你叫一声,我多干一回。你那死鬼男人在阴间听着,正好下酒。”


珂玲站在我旁边,手指头攥得咯咯响。她往前迈了半步,被邵安拿扇柄横在胸口挡回来:“刘当家,急什么?金老爷花了钱的,让人家尽兴。下一个才轮到你。”


珂玲咬着牙没吭声,可我看见她肩膀头在抖。梅丽在那边又被翻了个面,仰面朝天躺着,两个汉子抬着她腿弯把她下半身拎起来,第三个从正面捅进去。梅丽那两团肉随着动作晃荡,铜环叮叮当当碰着响。她脸上糊着菜汤、眼泪、还有不知道谁的唾沫,头发黏在腮帮子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哭,哭得没力气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气。


金满堂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矮一个头,得仰着脖子看我,可他那眼神跟看牲口市上挑骡子似的。


“陈邦铃,”他拿手指头戳了戳我腰上那圈肉,“你当年在菊下楼掌勺的时候,我托人递帖子想包一桌席,你推说排满了不接。那会儿你多风光啊,四川第一厨娘,多少人排着队求你一勺汤喝。”


他拿手指头勾住我脖子上的项圈往下一拽,我弯下腰,脸凑到他跟前。他拿另一只手捏我下巴:“现在呢?你徒弟把你卖了,你闺女让人当众开苞,你准儿媳——哦不对,你儿子都死了,算哪门子儿媳——正让四个爷们儿轮着干。你站这儿看着,什么滋味?”


我拿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说话。金满堂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吭声,觉得没趣,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行,嘴硬。待会儿有你软的时候。”


他转身回去看梅丽。那四个汉子已经换了第二轮,梅丽被摆成个侧躺的姿势,一个从后头捅,一个在前头让她拿手撸。她手上没劲儿,撸得慢了,那汉子就拿那话儿抽她脸,啪啪响。


邵安凑到金满堂耳边说了句什么,金满堂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好主意!当着她婆婆和嫂子的面儿,让她自己说,说刘昴星是个废物,说她自己是个骚货,说菊下楼从今往后改姓金。”


他从怀里摸出张纸拍在桌上:“照着念。念完了今儿就到这儿,不念——我这四个兄弟可还没尽兴呢。”


梅丽被拖起来跪在桌上,两条腿合不拢,血水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在桌面上洇出个暗红的圈。她低头看那张纸,嘴唇哆嗦着,念不出声。


金满堂拿手指头弹了下她乳环:“念。”


梅丽抽了口气,哑着嗓子念:“刘昴星……是个……废物……”


“大点声!”


“刘昴星是个废物!他做的菜……连狗都不吃!”梅丽闭着眼喊,眼泪从眼角往外滋,“我周梅丽是个骚货……就爱让人干……菊下楼从今往后……姓金……”


金满堂哈哈大笑,把那纸拿起来冲满厅人晃了一圈:“都听见了?明儿我就让人抄一百份贴城门口去。”


他把纸叠好揣怀里,冲那四个随从一挥手:“行了,牵下去吧。今儿先尝个鲜,明儿接着来,反正钱付过了,这丫头片子归我使半个月。”


梅丽被两个汉子架着胳膊拖下去,两条腿在地上划拉出两道湿印子。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抬了下眼皮,那眼神空得吓人,像口枯井,扔块石头下去听不见响。


金满堂坐回椅子上,拿银酒壶冲邵安举了举:“邵当家,你这买卖做得地道。明儿还有新货吗?”


邵安笑吟吟地拿扇子指了指珂玲:“金老爷,明儿这位刘当家该您开价了。钱少爷今儿拍的是头道汤,您要是想喝二道,明儿赶早。”


金满堂拿眼扫了扫珂玲,见她胸脯挺着、腰板直着,跟梅丽方才那瘫软样儿完全不同,咂了咂嘴:“这个硬气。硬气的好,干起来有嚼头。明儿我带双倍银子来。”


珂玲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做梦。”


金满堂也不恼,站起来拍拍屁股:“做梦?老子花钱买的就是你这份硬气。明儿你要是不哭,我跟你姓。”


他带着四个随从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拿肩膀撞了我一下:“陈师父,明儿你也别闲着。你徒弟说了,你手艺好,明儿让你现场做菜,一边做一边看你闺女被人干。那菜做出来什么味儿,我可太想尝尝了。”


人走了,厅里那些看客也三三两两散了,边走边议论方才的场面,有人说明儿得早点来占前排,有人说金满堂那四个随从的尺寸比钱世荣还猛。邵安拿扇子敲了敲桌子:“都散了都散了,明儿午时开席,来晚了没座儿。”


珂玲被推回柴房的时候拿肩膀撞开那汉子,自己走进去蹲在墙角。我跟着进去,门在身后锁上。梅丽已经被先一步扔回来了,蜷在稻草堆里,两条腿并得紧紧的,可血还在往外渗,把腿根上那圈皮肉染得暗红。


珂玲爬过去拿袖子给她擦,擦了两下梅丽忽然抓住她手腕,指甲掐进肉里:“珂玲姐……他让我说的那些话……我……”


“我知道。”珂玲把她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我知道,不怪你。”


我靠墙坐下,把剔骨刀从腰后抽出来搁膝盖上。刀刃上还沾着白天蹭的油星子,我拿稻草慢慢蹭。梅丽哭了一会儿,忽然哑着嗓子问:“陈婶儿……你当年被他们抓去,头一回……也这样吗?”


我手上停了停。刀面映出我自己的脸,颧骨上那道旧疤在月光底下发白。


“头一回啊,”我说,“他们把我绑在条凳上,当着三十多号人的面,拿擀面杖捅的。捅完了往我身子里灌辣椒水,说给我‘调味’。”


梅丽不哭了,瞪着眼睛看我。


“那会儿我也想着昴星他爹,”我拿稻草继续蹭刀,“想着想着就想通了——我得活着。活着才有下回。下回谁捅谁,那可说不准。”


珂玲抬起头看我:“师父,明儿金满堂要……”


“我知道。”我把刀别回腰后,拍了拍手上的稻草屑,“明儿他带双倍银子来。双倍银子,带的人也多。人一多,眼睛就杂。”


我冲后墙那堆稻草努了努嘴:“洞我扒好了,外头夹道尽头是狗洞。明儿开席之前,你们俩先走。”


珂玲一愣:“那你呢?”


“我得留下做菜。”我笑了一下,六年没怎么笑过,脸上肉都僵了,估计笑得不好看,“金满堂点名要尝我的手艺。我要是不在,他得把整个菊下楼翻过来。”


“可是——”


“没有可是。”我拿手按了按珂玲的肩膀,“我是师父。师父在,徒弟先走。天经地义。”


梅丽从稻草堆里爬起来,爬到我身边,拿脑袋蹭我胳膊:“陈婶儿……”


“别哭。”我拿手指头给她抹了把脸,“眼泪留着明儿用。明儿你俩走了,我留下陪他们耍。耍够了,我自有法子脱身。”


我没告诉她们我腰后那把剔骨刀已经磨了三天。也没告诉她们我早想好了——明儿席上要是真到了那一步,我至少能拉一个垫背的。


外头打了五更。天亮之前最黑的那一阵,柴房里伸手不见五指。我听着珂玲和梅丽匀匀的呼吸声,把脑子里那条路线又过了一遍。狗洞外头后街往东,城隍庙后水沟,出城往北官道,驿站马厩,往西岔路进山,孙老头家。


孙老头那儿我六年前藏过一坛子银元,够她们花一阵子。


我闭上眼,梦里头灶上还炖着汤。这回我多搁了把盐——明儿得干力气活儿,咸点儿有劲。


门面淫奴

天还没亮透,邵安的人就来踹柴房的门了。


我听见铁锁哗啦一响,门板撞在墙上弹了两弹。两个穿黑短褂的汉子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牛皮鞭子,鞭梢儿在地上拖得沙沙响。后头跟着个端木盘的,盘上搁着三副新项圈,比我脖子上这副还宽两指,铜钉锃亮,衬里是暗红色绒布——讲究,真讲究,邵安连这种玩意儿都要分个三六九等。


“起来起来,今儿开张大吉,都给我精神着点儿!”打头那个瘦高个儿拿鞭子杆儿敲了敲门框,“邵当家吩咐了,头一天门面,谁要敢哭丧着脸,早饭就别吃了。”


珂玲先站起来,她睡觉轻,早醒了,就是没动。梅丽缩在我身后,手指头攥着我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了。我拍拍她手背,自己先站起来,腿蹲麻了,膝盖一软差点儿栽回去,瘦高个儿哈哈大笑,拿鞭梢儿在我屁股上抽了一下:“阿贝仙女,腿软了?昨儿晚上没睡好?要不要哥儿几个给你揉揉?”


“劳您费心,”我笑着说,“老了,骨头硬,经不起揉。”


“嘿,还嘴硬。”他拿鞭子杆儿挑起我下巴,“邵当家说了,今儿你当厨房总管,站灶台,不站门口。门口那俩——”他朝珂玲和梅丽努努嘴,“这俩嫩货站门面,接客。”


梅丽的脸唰地白了。


珂玲没吭声,只是把腰挺直了些。瘦高个儿把三副新项圈往地上一扔:“戴上。邵当家特意给你们打的,今儿开张,门面上得光鲜。”


我弯腰捡起来,先给梅丽系上。新项圈比旧的紧,梅丽下巴被抬得微微仰着,喉咙那儿绷得发亮。珂玲自己接过去系好,铜钉硌在她锁骨窝里,一喘气就跟着动。我最后系上自己那副,绒布衬里贴着脖子,倒比旧的那个舒服些——邵安这点儿心思全用在怎么让人更难受上了,先给你点儿甜头,再往死里折腾。


早饭是一人半碗稀粥,粥里搁了盐,没搁米。我喝了,咸得嗓子眼儿发紧,倒是提神。梅丽喝了两口就搁下了,珂玲把她那半碗推给梅丽:“喝。今儿耗力气。”


梅丽看看她,又看看我,端起来一口灌了。


辰时刚过,邵安就来了。他今儿换了身簇新的黑绸料理服,左胸那麒麟纹用金线绣的,太阳底下一照晃眼睛。身后跟着四个随从,抬着块大木牌,牌上红漆写了字——我眯眼一瞧,是昨儿那三份奴隶宣言的放大版,底下还添了一行小字:“菊下楼门面淫奴,迎客送客,童叟无欺。”


邵安让人把木牌钉在门廊正上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叫人往两边各挂一盏红灯笼。他回头瞧见我,笑了:“师父,您瞧这排场,比您当年开张如何?”


“我当年不挂这玩意儿。”我说。


“所以我这才叫青出于蓝嘛。”他走过来,拿手指头弹了弹我脖子上的项圈,“今儿您站灶台,珂玲和梅丽站门口。丑话说前头——哪个客人不满意,哪个客人没射出来,哪个客人出门的时候没笑,我拿您是问。您当年怎么教我的来着?‘待客如待亲’,对吧?”


他凑近我耳朵,声音压低了:“您要是敢耍花样,后头那俩,我让十个叫花子轮着来。我说到做到。”


我没接话。他退开,拍了拍手:“行了,开门!放客!”


菊下楼的大门吱呀呀推开,外头已经围了百十号人,打头的是几个穿绸衫的,后头跟着挑担子的、赶车的、卖糖葫芦的,还有几个光着膀子的脚夫,一瞧就是专门来看热闹的。邵安往门口一站,抱了抱拳:“诸位!菊下楼今日重张,先给诸位看个新鲜——门面淫奴,刘珂玲、周梅丽,伺候诸位进门!”


他侧身让开,珂玲和梅丽被两个汉子从后头推出来,一人一边,站在门廊两根柱子底下。梅丽腿一软差点儿跪了,珂玲一把拽住她胳膊,小声说了句什么,梅丽咬着嘴唇站稳了。


珂玲先开口。她嗓子是哑的,昨儿哭的,但字咬得清楚:“欢迎……欢迎光临菊下楼。”


邵安拿鞭子杆儿敲了敲木牌:“大点儿声!后头听不见!”


珂玲闭了下眼,再睁开时把声音提起来了:“欢迎光临菊下楼!淫奴刘珂玲,请诸位随意玩弄!”


底下哄的一声笑开了。打头那个穿绸衫的,四十来岁,圆脸盘儿,留着两撇鼠须,几步蹿上来,伸手就在珂玲胸脯上抓了一把:“哟,这就是当年菊下楼的当家?这奶子比我家婆娘的还软乎!”


珂玲没躲。她按规矩把手背到脑后,把胸膛挺起来,让那鼠须男人抓了个满把。那人在她乳头上使劲儿拧了半圈,珂玲疼得抽了口气,脸上还得挂着笑:“谢……谢客人赏玩。”


“赏玩?我还没玩呢!”鼠须男人另一只手往下摸,手指头在珂玲腿间掏了两把,抽出来闻了闻,扭头冲后头喊,“真货!还潮着呢!菊下楼这买卖地道!”


后头又上来两个,一个拽珂玲的项圈把她脑袋往自己裤裆里按,另一个从后头抱住梅丽,拿膝盖顶开她腿,手指头往里捅。梅丽叫了一声,珂玲赶紧替她喊:“谢客人赏玩!请进请进,里头有好酒好菜——”


“急什么!”抱梅丽那个不撒手,手指头在里头搅了两圈,抽出来举着给众人看,“这小妮子紧得很!谁头一个进去的?赶紧的,别耽误工夫!”


后头的人挤着往里走,过珂玲身边时这个摸一把那个掐一下,珂玲挨个儿道谢,嗓子越说越哑,脸上那笑僵得跟面具似的。梅丽被摸得站不住,两条腿直打晃,珂玲拿胳膊肘撑着她腰,低声说:“挺住。挺住就好了。”


我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炒勺,指甲盖儿嵌进掌心肉里。邵安踱过来,往灶台上一靠:“师父,您瞧,门面多热闹。您当年教我的,开门迎客,笑脸相迎——我这儿可都照您说的办了。”


“你管这叫笑脸?”我拿炒勺敲了敲锅沿。


“她们笑不笑不要紧,客人笑了就成。”邵安凑过来看我锅里,“哟,炒的什么?闻着香。”


“腰花。”我说,“你不是点名要爆炒腰花?”


“是是是,您的手艺,我惦记六年了。”他拿手指头在锅边抹了一下,搁嘴里嘬了嘬,“嗯——够味儿。就是盐搁少了,再咸点儿。今儿外头人多,出汗多,得补盐。”


我没理他,抓了把盐撒进去。邵安哈哈笑着走了,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师父,每桌送一碟您拿手的回锅肉——肉要肥,片要薄,跟您当年在灶上教我的那样。您教我的时候说,做菜如做人,得实在。我这人,最实在了。”


门廊外头闹哄哄的,我隔着灶房的布帘子往外瞅了一眼。珂玲正被一个黑脸汉子搂着腰往身上贴,那汉子拿舌头在她脸上舔,从下巴舔到眼皮,珂玲闭着眼让他舔完了,还得说:“谢客人赏玩,请进请进。”梅丽那边更不成样子,一个干瘦老头儿蹲在她跟前,拿手指头拨弄她下身,嘴里啧啧有声:“剃得真干净,一根毛不剩,摸着跟小闺女似的——”梅丽咬着下嘴唇,血都咬出来了,珂玲赶紧替她接话:“谢客人赏玩!请进请进,里头有热茶——”


“热茶不急,”干瘦老头儿站起来,拽着梅丽的项圈把她往门框上按,“先让爷在这儿泄一回火的。”他解开裤腰带,梅丽脸都白了,珂玲想过去,被黑脸汉子一把拽回来:“你管好你自己!老子还没玩够呢!”


我攥着炒勺的手直抖。邵安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靠在我旁边灶台上,抱着胳膊看外头:“师父,心疼了?您当年在黑暗料理界那半年,不比这轻省吧?我听人说,您头一回被带出去接客,一晚上接了十七个,第二天早上爬都爬不起来,还得给人做早饭。有这事儿?”


“你听谁说的?”


“您甭管我听谁说的。”邵安拿手指头戳了戳我胸口,“我就问您,有这事儿没有?”


我没吭声。


“有就对了。”邵安拍拍我肩膀,“您瞧,您都能挺过来,您徒弟、您徒弟媳妇,怎么就不能?再说了,您那会儿接客,人家可没给您挂灯笼。我这儿多体面——菊下楼门面淫奴,红灯笼照着,木牌子写着,全城独一份儿。”


外头干瘦老头儿已经完事了,提上裤子,在梅丽脸上拍了拍:“不错不错,下回还来。”梅丽嘴角挂着白浆,还得笑着说:“谢客人……再来。”


珂玲那边黑脸汉子也撒了手,临走还捏了珂玲屁股一把:“明儿我还来,你给爷留着啊!”珂玲点头:“给爷留着,给爷留着。”


一拨人进去,一拨人出来。头晌午就过了三四十号,珂玲和梅丽嗓子全哑了,脸上身上全是手印子。珂玲大腿根儿往下淌水,顺着腿肚子滴到脚面上,她拿脚趾头在鞋底上蹭了蹭,还得挺着腰站直。梅丽靠在她肩膀上,整个人往下出溜,珂玲拿膝盖顶着她后腰:“站直了。站直了才像个人。”


“珂玲姐……我腿软……”


“软也得站着。”珂玲拿胳膊箍着她腰,“你看我。”


梅丽看她。珂玲脸上那笑已经不像笑了,嘴角往上咧着,眼睛里头空荡荡的,跟画上去似的:“就这么笑。笑到他们走。”


中午饭口上,邵安让人在门口支了张条凳,叫珂玲坐上去,两条腿往两边掰开,拿麻绳绑在凳腿上,就这么敞着让人看。他端了碗酒出来,往珂玲肚皮上一搁:“诸位!菊下楼头牌门面淫奴刘珂玲,今儿头一天开张,给诸位敬酒——用这儿敬!”他拿手指头戳了戳珂玲腿间。


底下人起哄:“怎么喝啊?”


“好说!”邵安把酒碗端起来,往珂玲下身一倒,黄酒顺着她肚皮往下淌,流了满凳面。他拿手指头在珂玲腿间搅了搅,蘸着酒往自己嘴里送,“嗯——够味儿!诸位排好队,一人一口,别抢!”


后头的人呼啦一下围上来。头一个趴下去的是个半大老头儿,胡子都白了,凑在珂玲腿间嘬了两口,抬起头咂咂嘴:“甜!菊下楼的酒就是甜!”第二个是个年轻后生,脸皮薄,蹲下去不好意思动嘴,邵安在后头踹了他一脚:“嘬啊!白给你喝?”后生一哆嗦,赶紧拿舌头舔了两口,爬起来的时候耳朵根都红了。


珂玲坐在条凳上,两条腿被麻绳勒出紫印子,脸上还得笑:“谢……谢诸位赏脸……菊下楼……酒水管够……”


我隔着帘子瞧,手里那把剔骨刀在案板上剁得咚咚响。邵安回头喊:“师父!腰花好了没?外头等着呢!”


“好了!”我应了一声,把刀往腰后一别,端了盘子出去。路过珂玲身边时我脚下慢了半步,珂玲趁人没注意,拿眼睛瞟了我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看懂了,她说的是“没事”。


我把腰花搁在邵安桌上,邵安拿筷子夹了一片,嚼了嚼:“嗯,今儿火候正好。师父,您说您这手艺,搁这儿炒菜多屈才啊?要不您也上门口站会儿?跟您徒弟搭个伴儿?”


“我站灶台,你站门口,”我说,“咱俩换换?”


邵安笑了:“那不能。您是长辈,站灶台体面。”他拿筷子点了点外头,“她们年轻,站门口体面。各得其所嘛。”


下午人更多了。珂玲被从条凳上解下来,邵安又让人搬了张矮桌搁在门口,叫珂玲跪上去,上身趴着,屁股撅起来,拿细麻绳把俩大脚趾头绑一块儿,膝盖分开,这就站不起来了。梅丽被安排在另一边,也是跪着,但邵安在她面前搁了面铜镜,叫她一边挨弄一边看着自己。


“梅丽啊,”邵安蹲在她旁边,拿手指头拨了拨铜镜,“你瞧,这脸蛋儿,这身段儿,多招人疼。当年刘昴星带你周游全国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瞧你来着?他瞧你的时候,你俩谁先脱的裤子?”


梅丽闭着眼不吭声。


“不说是吧?”邵安冲后头一招手,“金爷,您先来?”


金满堂从人堆里挤出来,今儿换了身酱色绸袍,腰上挂的玉佩叮当响。他走到梅丽跟前蹲下,拿两根手指头捏着梅丽下巴把脸掰正了:“小丫头,还认得我不?”


梅丽睁眼看他,嘴唇哆嗦了两下。


“不认得了?”金满堂笑了,从怀里摸出个物件儿——一根竹签子,上头串着颗山楂,“九华山底下,你跟那姓刘的小子拿糖葫芦糊弄我,说是什么‘九转大肠’的新做法,害我咬了一嘴山楂核,牙崩了半颗。记起来没?”


梅丽眼泪唰地下来了。


“记起来就好。”金满堂把糖葫芦往她嘴里一塞,“吃!今儿金爷请你吃个够!”


梅丽含着糖葫芦不敢嚼,金满堂一巴掌扇在她后脑勺上:“嚼!咽!吃完了金爷还有别的玩意儿给你尝!”


梅丽一边哭一边嚼,山楂核硌得她腮帮子鼓起来,金满堂等她咽完了,把竹签子一扔,解开裤腰带:“行了,前头吃过了,下头该吃了。”


邵安在旁边敲边鼓:“诸位瞧好了啊,金爷这是头一个,后头排队的都学着点儿——菊下楼的规矩,门面淫奴,先吃后弄,弄完了给钱,钱货两清!”


金满堂完事之后,后头又上来四个。都是金满堂带来的随从,一个个膀大腰圆,头一个上来就把梅丽两条腿架在自己肩膀上,往里一顶,梅丽整个人往前一蹿,脑袋撞在铜镜角上,额头上立马鼓了个包。第二个拽着梅丽胳膊把她翻了个面,叫她趴在铜镜上,从后头弄,梅丽脸贴着镜面,镜子里映出她自己被撞得变形的脸。第三个嫌她叫得烦,拿块抹布塞了她嘴。第四个最缺德,完事之后往她背上撒了泡尿,热汤汤地顺着脊梁沟往下淌。


金满堂在旁边拍手:“好!好!比九华山那回痛快多了!那回是老子掏钱请他们吃,这回是老子掏钱弄他们的人——风水轮流转,今儿到我家!”


梅丽趴在那儿,浑身上下没一块干的地方,珂玲在另一头瞧着,嘴唇咬得发白,还得冲进门的客人笑:“欢迎光临菊下楼——”


“你笑什么笑!”金满堂忽然扭头冲珂玲去了,“老子还没弄你呢!”他走到珂玲跟前,拿脚尖儿踢了踢她膝盖,“撅好了!”


珂玲把腰又往下塌了塌。金满堂从后头拽着她项圈,弄了两下,嫌不过瘾,把珂玲翻过来,叫她仰面躺着,拿脚踩住她一边膝盖,另一条腿往上一掰,掰得珂玲“嘶”了一声,他这才往里捅。一边捅一边拿手指头掐珂玲大腿根儿的肉:“当年老子去菊下楼提亲,你他娘的说什么?‘金爷对不住,小女子一心经营酒楼,不打算嫁人’——不打算嫁人?不打算嫁人你开什么酒楼?开酒楼不就是给爷们儿弄的?”


珂玲咬着牙不吭声,金满堂越捅越狠,珂玲终于叫出来了,金满堂哈哈大笑:“叫!使劲儿叫!叫得越响爷越高兴!”


邵安在门槛上坐着,磕着瓜子看热闹,回头冲灶房喊:“师父!您瞧您徒弟,叫得比您当年响多了!您当年在黑暗料理界接客,一声不吭,人家还当您是哑巴呢!”


我没理他。我蹲在灶台底下,拿火钳子捅炉灰,捅得火星子乱蹦。炉灰里头埋着三个烧饼,是我晌午偷着烙的,拿油纸包了,塞在灰堆里保温。等天黑,等她们俩回来,一人一个半,好歹垫垫肚子。


外头闹到申时才散。最后一拨客人走的时候,珂玲已经跪不住了,整个人趴在矮桌上,两条腿从桌沿耷拉下来,脚趾头还绑着麻绳,紫得发黑。梅丽靠在门框上,脑袋歪着,嘴角还挂着不知道谁的玩意儿,干了,结了一层白痂。


邵安站起来拍拍手:“行了,收摊儿。明儿还开呢,别弄太狠了。”他走到门口,拿脚踢了踢珂玲的屁股,“起来。回柴房去。今儿表现不错,晚上加餐——一人一个窝头。”


我把烧饼揣怀里,从灶房后头绕到柴房,先回去把灰堆扒开,把三个烧饼埋在新灰里头。等珂玲搀着梅丽一瘸一拐地进来,我把油纸包掏出来一人塞了一个:“吃。趁热。”


梅丽接过去,手抖得拿不住,烧饼掉在地上。她蹲下去捡,蹲到一半整个人跪那儿了,拿手抓着烧饼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珂玲帮她拍后背,自己那个咬了两口就搁下了,看着我:“师父,今儿头一天,明天……”


“明天还开。”我说,“明天人更多。”


“师父,”珂玲把声音压低了,“后头那个洞……”


“我知道。”我咬了口烧饼,芝麻掉了满手,“再等两天。等他们松劲儿了,我给你们打信号。”


梅丽抬起来头,嘴里还塞着烧饼,含含糊糊地说:“陈婶儿……今儿有个客人……拿手指头抠我……抠完了还问我,刘昴星以前是不是也这么抠我……”


“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珂玲姐替我说的,说‘客人您使劲儿抠,抠烂了算菊下楼的’。”


我看了珂玲一眼。珂玲低着头,拿指甲抠烧饼上的芝麻:“我不说能怎么办?她嘴笨,一急就哭。”


“下回还说。”我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了,“说得越贱越好。他们爱听这个。爱听了才松劲儿。松劲儿了咱们才好走。”


梅丽把脑袋埋在我肩膀上,哭得浑身哆嗦。珂玲伸手过来,攥住我手腕子,她手心全是汗,指甲盖儿底下还有干了的血痂:“师父,你当年……真一晚上接了十七个?”


“十八个。”我说,“第十七个完事儿之后又来了一个,我说爷您让我喘口气,那爷说喘什么喘,张嘴就是喘气——就着样,第十八回是拿嘴接的。”


珂玲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


“睡吧。”我把油纸叠起来塞进怀里,“明儿还得站门面呢。站直了,笑开了,把那些爷伺候舒坦了——咱们才有下回。”


柴房外头打了一更。我听着珂玲和梅丽的呼吸慢慢匀了,自己摸到腰后那把剔骨刀,拿拇指试了试刃口。磨了三天,够快了。


明儿来的人里头,总得有个不长眼的。不长眼的那个,就是我的下回。


楼内招待

天还没亮透,邵安就派人来柴房把我们三个叫起来了。来的是两个哑巴粗使婆子,手里拎着木桶和草纸,往地上一墩,又扔下三块粗布巾子。我认得那布巾的料子,是后厨擦灶台用的,如今拿来给我们擦脸。


“快些。”其中一个婆子拿脚尖踢了踢珂玲的小腿,“邵当家说了,今儿个梅丽姑娘头一天在楼里伺候,得干干净净的。”


珂玲撑着墙站起来,腿弯子直打摆。昨儿站了一整天的门面,膝盖肿得发亮,夜里拿凉水敷了半宿才消下去些。梅丽更不成,蹲下去就起不来,我过去搭了把手,她手心烫得吓人,额头上却冷汗涔涔的。


“发热了?”我摸了摸她脑门。


“没……没有。”梅丽摇头,嗓子哑得只剩气声,“就是……昨儿那个矮胖子,拿手指头抠我嗓子眼儿,抠完了又让我含……含他那个,我恶心了一宿。”


“含就含了。”我拧了布巾给她擦脸,“今儿你得在楼里伺候,比站门面还难。站门面是给外头人看,楼里伺候是给里头人玩儿。外头人好歹还隔着道门槛,里头人可是上手。”


梅丽咬着下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这孩子跟昴星处对象那会儿多爱笑啊,眼睛弯弯的跟月牙儿似的,如今那双眼睛里只剩惊惶和木然了。我心里揪得慌,可嘴上不能软:“把你那点儿委屈收进肚子里。邵安要你笑,你就得笑。笑得越甜,他们越得意,越得意就越松劲儿。”


“师父……”珂玲在旁边听着,拿布巾使劲儿搓胳膊,把皮肤搓得通红,“梅丽还小,头一回在楼里……”


“头一回才要挺住。”我打断她,“头一回就哭丧脸,往后更没活路。你当邵安为啥头一天就让她在楼里伺候?他就是要看梅丽撑不住,看咱们三个抱头哭。咱们偏不哭。”


婆子又踢了踢门框:“磨蹭什么呢?邵当家在前厅等着呢!”


我拿布巾胡乱擦了把脸,把草纸叠了叠塞进腰后的暗兜里。这草纸是粗黄纸,硬得跟马粪纸似的,可总比没有强。我又摸了摸腰后那把剔骨刀,刀柄拿布条缠紧了,贴着皮肉藏得严实。昨儿站门面的时候邵安叫人搜过身,搜得不算仔细,那小子光顾着捏珂玲的屁股了,刀没搜出来。


前厅里已经坐了好几桌客人。天刚蒙蒙亮,这帮人就喝上了,桌上摆着菊下楼的老窖酒,还有几碟子花生米、卤豆干。我扫了一眼,有昨儿拍下珂玲的那个钱世荣,搂着他那个穿金戴银的媳妇柳氏坐在正当中那桌。柳氏今儿换了身大红绣金的褂子,头上插了四五根金簪子,耳朵上坠子晃得人眼晕。她男人钱世荣倒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眼皮耷拉着,手里捏着个小瓷瓶把玩——我瞅了一眼,那瓶子里装的什么,心里跟明镜儿似的。昨儿他当众破了珂玲的身子,拿那瓶子接了血,这会儿正搁手里盘呢。


金满堂坐在靠窗那桌,身边围了四个高壮汉子,一看就是他的随从。昨儿这矮子折腾梅丽折腾到半夜,今儿倒精神,拿筷子敲着碗沿儿催菜。


邵安坐在主位上,今儿换了身黑缎子长衫,左胸那块麒麟纹拿金线绣的,在烛火底下亮晃晃的。他手里捏着把折扇,扇面上画的是菊下楼的老匾额,底下题了四个字:弃暗投明。


“诸位。”邵安站起来,拿扇子点了点梅丽,“今儿让咱们梅丽姑娘在楼里伺候各位。这丫头年纪小,不懂事,各位多担待——不过话说回来,越不懂事的丫头,调教起来越有意思,是不是?”


底下哄堂大笑。钱世荣把瓷瓶往桌上一搁,拿指头弹了弹瓶壁:“邵当家说得在理。昨儿那个珂玲,嘴上说不要,身子倒是诚实,夹得那叫一个紧——这丫头调教好了,比她妈当年还带劲儿。”


柳氏在旁边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你倒是惦记她妈。人家陈邦铃当年在菊下楼当主厨的时候,你连门都进不来。”


“进不来才要进嘛。”钱世荣嘿嘿一笑,眼睛往我身上瞟,“阿贝仙女,你说是不是?”


我低着头没吭声。邵安拿扇子敲了敲桌子:“行了,别光说不练。梅丽——过来,给各位爷斟酒。”


梅丽浑身一哆嗦,我拿胳膊肘碰了碰她后腰。她深吸一口气,从屏风后头走出来。今儿邵安让她穿了件薄纱的肚兜,说是肚兜,其实就是块巴掌大的红绸子,拿两根细带子系在脖子上,前胸后背全敞着。她走路的时候那对奶子晃得厉害,肚兜根本遮不住,乳头从绸子边上探出来,红艳艳的顶在空气里。


钱世荣那桌先叫了:“梅丽姑娘,过来给爷满上。”


梅丽走过去,手抖得酒壶差点脱手。钱世荣一把攥住她手腕子,把酒壶夺过来搁桌上,另一只手直接往她裤裆里掏:“满什么酒啊,先让爷摸摸长毛没有——昨儿金满堂那老小子说你毛刮得干净,爷还不信。”


“钱爷……”梅丽声音打颤,“邵当家说了……先斟酒……”


“斟酒?”钱世荣拿手指头在她腿间一拧,“你当你是酒保呢?你当你是菊下楼的肉便器!邵安——你这丫头调教得不行啊,还端着呢。”


邵安端着茶盏笑:“钱兄别急,今儿一整天都是你的。慢慢调教。”


柳氏在旁边嗑着瓜子,拿眼角剜了梅丽一眼:“长得倒是挺嫩,跟个没长开的雏儿似的。就这模样也配勾引男人?我跟你说——”她拿瓜子皮往梅丽脸上扔,“你那个死鬼相好刘昴星,当年在九华山耍我家老钱他表弟,耍得那叫一个威风。如今怎么样?你替他赎罪,拿身子替他还债,你冤不冤啊?”


梅丽咬着嘴唇不吭声。柳氏站起来,绕到梅丽身后,拿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问你话呢!哑巴了?”


“不……不冤。”梅丽声音跟蚊子似的。


“大点儿声!”柳氏又拍了一巴掌,这回使了劲儿,梅丽屁股上立刻浮起五个红指印。


“不冤!”梅丽提高了嗓门,眼泪跟着声音一块儿往外涌,“我替昴星赎罪……不冤……”


柳氏咯咯笑起来,拿手捏住梅丽的下巴颏儿往上抬:“哎哟喂,还掉金豆子呢。你当你是千金小姐?你男人死了,你如今就是菊下楼的婊子——不对,婊子还收钱呢,你连钱都不收,白让人操。你说你贱不贱?”


“贱……”梅丽嘴唇哆嗦着。


“大点儿声!说全乎了!”


“我贱!我是菊下楼的婊子!白让人操的婊子!”梅丽几乎是喊出来的,喊完了整个人都在抖。


满厅的客人拍桌子叫好。钱世荣笑得前仰后合,把瓷瓶拿起来晃了晃:“听见没有?这丫头自己都认了。行,爷今儿就好好操操你这个白送的婊子——金满堂,你昨儿用完了,今儿不介意我接着用吧?”


金满堂在窗边摆了摆手:“钱公子随意。这丫头片子昨儿让我那四个兄弟轮着操了一宿,松得很,你得多使点儿劲儿才够味儿。”


钱世荣站起来,把长衫下摆一撩,露出里头绸裤,裤裆已经支了帐篷。他一把扯住梅丽的头发把她按在桌面上,梅丽的脸磕在盘子上,花生米撒了一脸。


“邵安,”钱世荣扭头喊,“你这儿有没有规矩?操丫头的时候能不能让她说点儿好听的?”


邵安拿扇子一合:“有规矩。梅丽——钱爷操你的时候,你得说‘谢谢钱爷赏脸操我’,操完了还得说‘钱爷您操得真舒坦,下回还来’。”


“听见没有?”钱世荣把梅丽的脑袋往桌面上按了按,“来,先给爷含硬了。”


梅丽趴在那儿,脸贴着桌面,眼泪把花生米都泡湿了。她张了张嘴,钱世荣直接把那话儿捅了进去,捅得她直翻白眼。柳氏在旁边拍手叫好,又嫌不过瘾,绕到桌子另一边,拿筷子夹了块卤豆干往梅丽腿间塞:“光嘴里含着多没意思,下头也塞点儿东西。”


那豆干是凉的,还挂着卤汁,柳氏拿筷子头往梅丽身子里捅,捅一下梅丽就哆嗦一下,嘴里含着东西又喊不出来,只能呜呜地闷哼。


我站在屏风边上,指甲掐进掌心里。珂玲在我身后拿手拽我后襟,拽得死紧。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珠子红得吓人。


“师父,”她凑到我耳朵边上,声音压得极低,“梅丽撑不住。”


“撑不住也得撑。”我嘴唇没动,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当邵安为啥让咱俩站这儿看着?就是要看咱俩忍不住。咱俩一忍不住,他就有由头把咱俩也拉出去当众操。”


珂玲不说话了,手指头把我后襟拧成了麻花。


钱世荣在那边操了半盏茶的功夫就交货了,完事儿把梅丽往地上一推,拿她肚兜擦了擦自己那话儿,又擦了擦手,随手把肚兜扔在地上:“行了,换下一个。金满堂你昨儿不是说要加钱让随从轮着上吗?今儿白天接着来。”


金满堂一挥手,他那四个随从站起来就往梅丽跟前走。梅丽瘫在地上,嘴里还含着钱世荣的东西没吐干净,嘴角挂着白浆子。她抬头看我,那双眼睛里全是求救。


我别过头去。


“梅丽。”邵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来,“邵当家怎么教你的?客人要操你,你得说什么?”


梅丽趴在地上,拿胳膊撑着上半身,那对奶子垂下来晃了晃。她吸了吸鼻子,嗓子哑得不成样子:“谢谢……谢谢四位爷赏脸操我……”


“大点儿声。”金满堂坐在窗边嗑瓜子,“爷听不见。”


“谢谢四位爷赏脸操我!”梅丽几乎是哭喊出来的,“请四位爷使劲儿操!操烂了算菊下楼的!”


四个随从哈哈笑着把她从地上拎起来。打头那个黑脸汉子把她往肩上一扛,直接扛到厅中间的空地上,拿脚踢了踢另外三个同伙:“来,一个一个来。这丫头片子昨儿夜里让我操得直喊娘,今儿看她能喊出什么花样来。”


梅丽被放倒在地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小声说了句什么。离得远听不真切,可我认她的口型——她说的是“昴星”。


我闭上眼。


头一个黑脸汉子掰开梅丽的腿往里捅的时候,梅丽叫了一声,那声音又尖又细,跟猫被踩了尾巴似的。柳氏在旁边拿筷子敲着碗沿儿打拍子:“叫啊,接着叫!叫得越响,爷们儿操得越起劲儿!”


第二个随从接着上去,梅丽已经不叫了,只拿牙咬着自己的胳膊。金满堂不乐意了,站起来走到她脑袋边上,拿脚踩住她头发往后拽:“咬什么胳膊?张嘴叫!你不叫,爷怎么知道你舒坦不舒坦?”


梅丽松开胳膊,嘴里全是血——她自己咬的,牙印子深得见了肉。她张着嘴叫了两声,声音干巴巴的,跟破锣似的。


“难听。”金满堂拿脚踢了踢她下巴,“昨儿夜里叫得多好听,今儿怎么不行了?是不是邵当家没给你吃饱?”


邵安在旁边笑:“金爷别急,这丫头头一回在楼里伺候,还抹不开面儿。多操几回就顺溜了。”


“那行,接着操。”金满堂坐回去,冲第三个随从抬了抬下巴,“你,使点儿劲儿。把昨儿夜里教你的那套词儿拿出来——边操边骂,骂得越脏越好。”


第三个随从是个麻子脸,一边解裤腰带一边啐了口唾沫在手上:“小婊子,你那个死鬼男人刘昴星,当年在九华山拿馊水泼我大哥,还说什么‘料理是给人带来幸福的’——幸福?今儿爷就让你幸福幸福!”他捅进去的时候拿手掐着梅丽的腰,掐得她腰上青了一块,“说!说你男人是窝囊废!”


梅丽被撞得一颠一颠的,嘴里含含糊糊地跟着念:“刘昴星……是窝囊废……”


“大点儿声!”


“刘昴星是窝囊废!”梅丽喊出来,喊完了自己先哭出了声,“他对不起金爷……对不起各位爷……我替他赔罪……我拿身子赔罪……”


“这还差不多。”麻子脸又捅了十几下才交货,退出来的时候拿梅丽的头发擦了擦自己那话儿,“邵当家,你这丫头调教得还行,就是哭得烦人。”


邵安拿扇子点了点我:“陈邦铃——你徒弟这模样不行啊,光哭怎么伺候客人?你去教教她,让她笑着挨操。”


我脖子后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怎么?”邵安眯起眼,“师傅教徒弟,天经地义。你当年在菊下楼怎么教珂玲做菜的,今儿就怎么教梅丽伺候男人。去。”


珂玲在我身后攥紧了拳头。我反手按住她手腕子,捏了捏——别动。


我走到梅丽跟前蹲下来。四个随从已经操完了,梅丽躺在地上,两条腿合不拢,腿间白花花一片。我拿袖子给她擦了擦嘴角的血,又把她头发从脸上拨开。


“梅丽。”我拿最平的声音说,“笑。”


梅丽看着我,满脸的泪。


“笑。”我又说了一遍,“笑着谢各位爷。笑不出来就想着昴星——想着他站灶台前头颠勺的样子。想着他给你做的蛋炒饭。想着他笑的时候露那两颗虎牙。想着想着就能笑了。”


梅丽抽了口气,嘴角往上弯了弯,弯到一半又塌下去,再弯,再塌。第三回总算撑住了,弯出个颤巍巍的笑容来。


“谢谢四位爷赏脸操我。”她笑着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可嘴角是翘着的,“梅丽伺候得不好,请四位爷多担待。下回……下回梅丽一定让四位爷操得更舒坦。”


金满堂拿手指头掏了掏耳朵:“这还像句人话。行了,今儿先到这儿,晚上再来。”他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下摆,冲邵安拱了拱手,“邵当家,晚上给我留个雅间,我要单独调教调教这丫头——昨儿夜里人多,有些花样没来得及使。”


邵安回了个礼:“金爷放心,晚上雅间给您留着,炭火盆、皮拍子、缅铃都备着。”


金满堂哈哈笑着走了,四个随从跟在后头,一边走一边系裤腰带。钱世荣也站起来,搂着柳氏往外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拿扇子挑了挑我下巴:“阿贝仙女,你当年多威风啊,菊下楼头牌主厨,连皇上都夸你手艺好。如今怎么着?教徒弟怎么挨操——你这手艺倒是传下来了。”


柳氏拿帕子捂着嘴笑:“老钱你少说两句,人家好歹是长辈。”


“长辈?”钱世荣拿扇子在我脸上拍了拍,“她如今就是个老婊子。你当她还是阿贝仙女呢?邵安——你这三个婊子调教好了,下回我请我那几个拜把子兄弟来,让他们也尝尝阿贝仙女亲手教出来的徒弟是什么味儿。”


邵安笑着应了。


等人都走了,厅里只剩我们三个和邵安。邵安把扇子往桌上一扔,走到梅丽跟前蹲下来,拿手捏住她下巴:“今儿头一天,你表现还行。明儿接着来。后儿个有批贵客从京城来,专程来尝菊下楼的菜——顺带尝尝菊下楼的人。你到时候给我把笑脸摆足了,要是敢哭丧脸——”


他拿另一只手掐住梅丽脖子上的项圈往后拽,梅丽被勒得直翻白眼。


“——我就把你送到城外军营里去。那边三千号兵,一天轮你一遍,轮完了喂狗。”


梅丽拼命点头。


邵安松开手站起来,又看了看我:“师傅——你今儿教得不错。明儿接着教。教她怎么拿嘴伺候人,怎么拿奶子夹,怎么拿脚心蹭。你当年在黑暗料理界那六年,这些花样没少学吧?”


我盯着他左胸那块麒麟纹,没说话。


“不说话?”邵安笑了笑,“行,不说话也行。晚上来我房里,我单独跟你聊聊——这么多年没见,徒弟想师傅了。”


他转身走了,脚步不紧不慢,跟当年在灶台前头学颠勺那会儿一个德性。


珂玲等邵安走远了才敢出声:“师父,晚上他叫你……”


“我知道。”我把梅丽从地上扶起来,她整个人软得跟面条似的,两条腿合都合不上。我拿草纸给她擦了擦腿间,又把她胳膊上的牙印拿布条缠了缠,“梅丽,今儿你干得好。笑着挨操比哭着挨操强——你看金满堂,你一笑他反倒没兴致多折腾了。”


梅丽靠在我肩膀上,声音跟猫叫似的:“陈婶儿……我明儿还得笑?”


“笑。”我给她把散了的头发重新扎起来,“明儿笑,后儿个也笑。一直笑到咱们能跑那天。”


“那……哪天能跑?”


我看了看屏风后头那道通往后院的小门,门板上挂着把铜锁,锁头有拳头大。


“快了。”我把梅丽和珂玲都搂过来,三个人的脑袋凑在一块儿,“师父腰后头那把刀,磨了三天了。再磨两天,咱们就试一回。”


珂玲把脸埋在我肩窝里,闷声说了句:“师父,晚上邵安叫你,你……带上刀。”


“嗯。”


梅丽忽然抬起头来,鼻尖红通通的:“陈婶儿,我今儿……今儿照你说的想了昴星。想他颠勺的样子,想他给我做的蛋炒饭。想着想着……好像真没那么疼了。”


我拍了拍她后脑勺:“那就接着想。想得越多,越不疼。”


柴房外头日头升起来了,前厅又传来客人进门的动静。珂玲站起来把散了的头发重新挽好,又帮我和梅丽理了理脖子上的项圈。我们三个互相看了看——梅丽嘴角还挂着笑,虽然颤,可到底是笑着的。


“走。”我推开门,“站门面去。”


珂玲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师父,晚上……”


“晚上再说晚上的。”我迈出门槛,日头刺得我眯起眼,“先把白天熬过去。”


前厅里已经有人叫酒了。我听见钱世荣的声音从雅间里传出来:“邵安——把你那阿贝仙女叫来陪酒!老子今儿要听她讲当年在黑暗料理界是怎么挨操的!”


邵安笑着应了一声,脚步声朝后院来了。


我把手往腰后摸了摸,刀柄还在。


围裙传菜

我被邵安从柴房里提出来的时候,前厅的喧闹声已经像滚水一样翻了锅。他一手攥着我脖子上的项圈皮带,一手拎着条油腻发黑的粗布围裙,走两步就把那围裙往我脸前一晃。


“师傅,今儿您掌勺传菜——这活儿您熟啊,菊下楼的菜哪一道不是您手把手教出来的?”他笑得眼角挤出细纹,把围裙抖开,又补了一句,“不过您如今这身子,穿衣裳得有个讲究。我特意让人给您画了花样,您瞧瞧合不合身。”


那围裙上密密麻麻画满了东西。我低头一看,心口像被人拿擀面杖狠狠碾了一道。画的是我从前在菊下楼掌灶的模样——乌发高挽,素面含笑,丰腴的身子在灶台前挺得直直的,围裙系得规规矩矩,手里颠着炒锅,火苗蹿起半人高。那画工粗糙得很,是用炭条直接划在粗布上的,可偏偏把我的脸画得清清楚楚,连眼角那点笑纹都没落下。画上的我穿着整整齐齐的衣裳,围裙从胸口一直罩到膝盖。可这围裙真往身上一系,上下两头全敞着,画里那端庄的围裙变成了一条窄布,堪堪遮住肚腹,两只奶子从布边上头垂出来,光溜溜地晃在空气里,下头那处更是遮无可遮,两条腿稍微一动,腿根磨得生疼。


邵安抖着围裙绕到我身后,把带子往我腰上一勒,打了个死结,又蹲下去把下摆两角往大腿根一绑,布面绷得死紧,勒进肉里。他退后两步端详了一阵,拍着手笑起来:“妙,妙得很。画上是当年阿贝仙女,画外是如今的菊下楼公共便器——两下一比,啧,这才叫有滋有味。”


前厅的雅间里钱世荣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扯着嗓子喊:“邵安!你磨蹭什么呢?老子酒都喝下半坛了,你那阿贝仙女是还在奶孩子不成?”


邵安推了我一把,我踉跄着穿过那道挂着半截布帘的侧门,脚底板踩在油光水滑的青砖地上,凉气顺着脚心往上钻。前厅摆了八桌,正当中那桌坐着钱世荣和他那个浓妆艳抹的婆娘柳氏,旁边几桌也都是些熟面孔——从前菊下楼的老食客,如今一个个伸着脖子瞪着眼,像看耍猴儿似的。


钱世荣一见我出来,筷子往桌上一拍:“哟!阿贝仙女亲自传菜?这面子可大了去了!”他上下打量我,目光在那条围裙上停了好一会儿,忽然仰头大笑,“哈哈哈,这围裙好!画上的人模狗样,底下露着骚洞——邵安你小子真他娘的是个人才!”


满厅堂跟着哄笑。我端着托盘往桌边走,盘里是邵安新定的菜——一道油淋仔鸡,鸡皮炸得金黄起泡,浇了滚油葱花,香气扑鼻。这菜从前是我的拿手戏,鸡要选三黄小母鸡,先腌后烫再淋油,火候差一分都不行。如今鸡还是那个鸡,做菜的人换了,端菜的人成了我。


“钱大爷,您的油淋仔鸡。”我把托盘往桌上放,手稳得很,没洒一滴油。在菊下楼掌了二十年灶,端盘子的功夫是打杂时就练出来的。


钱世荣不接盘子,拿筷子头戳了戳我垂在围裙外头的左乳,戳得那奶子晃荡了两下。他拿筷子尖拨拉着我乳头上那枚铜环,左右拧了拧:“阿贝仙女,你这奶子上的环子比老子婆娘耳坠子还多。这铜的还是铁的?戴着沉不沉?”


我垂着眼:“回钱大爷,铁的。不沉。”


“不沉?”他夹住那环子往上一提,乳尖被扯得变了形,整只奶子跟着往上吊,疼得我后脊梁一阵发麻。他吊着那环子晃了晃,“这不沉?那你奶子够结实的啊,吊个秤砣都不怕。”


柳氏在旁边拿帕子掩着嘴笑,笑完了把帕子往桌上一甩,拿腔拿调地说:“当家的,你这就没见识了。人家阿贝仙女在黑暗料理界调教了六年,那奶子早让人家玩得跟牛皮糖似的,怎么扯都不坏。你当还是黄花大闺女那会儿一碰就哭呢?”


钱世荣松开筷子,我乳尖上那环子“当啷”弹回去,砸在奶子上又晃了半天。他夹起一块鸡腿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皱起眉:“嗯……这味儿不对啊。阿贝仙女,这鸡是你做的?”


“回钱大爷,是邵当家掌灶,我打的下手。”


“我说呢!”他把鸡骨头往桌上一扔,“你从前做那油淋仔鸡,皮脆肉嫩,咬一口汁水直冒。这鸡炸老了,油温高了三分,淋油的时候手抖了吧?阿贝仙女,你从前教徒弟就教出这么个玩意儿?”


邵安正从后厨端菜出来,听见这话脸上挂不住,笑着凑过来:“钱大哥嘴刁,下回我亲自盯着火候——”


“下回?”钱世荣拿筷子指了指我,“下回让阿贝仙女掌勺。老子花银子来菊下楼吃菜,冲的就是她这双手。你邵安算什么东西?也配掌菊下楼的灶?”


这话说得难听,邵安脸色变了变,可到底没翻脸,只赔着笑退到一边。我站在桌旁不敢动,围裙底下两条腿绷得发酸,腿根被布角勒出两道红印子。


钱世荣又夹了一筷子鸡,嚼了半天,忽然把筷子往我这边一伸:“来,阿贝仙女,赏你块鸡屁股。你从前不是最会啃鸡屁股么?教徒弟的时候还说什么‘鸡屁股活肉,最见功夫’——吃,当着你这些老食客的面吃。”


他筷子上夹着那块鸡屁股,油汪汪的,还带着没拔干净的细毛。我弯下腰凑过去,就着他筷子把鸡屁股叼进嘴里。牙一咬,油汁滋出来顺着嘴角淌,我拿手背抹了,嚼了两下咽了。钱世荣拍着桌子大笑:“好!还是那个味儿!阿贝仙女啃鸡屁股的架势,六年了没变!”


旁边几桌的客人跟着起哄,有人喊:“陈老板,光啃鸡屁股不够味儿啊!你从前不是还教过怎么给鸡按摩么?给咱们演示演示!”又有人喊:“让阿贝仙女给鸡做全套!先按摩再淋油!”满堂哄笑,筷子敲碗沿的叮当声连成一片。


我端着空托盘往厨房走,柳氏忽然伸脚绊了我一下。我膝盖磕在桌腿上,整个人往前一扑,托盘飞出去砸在隔壁桌的汤碗里,溅了那桌客人一身。那客人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汉子,跳起来骂:“瞎了你的狗眼!”抬手就要扇我耳光。


邵安从后头赶过来拦住:“张老板息怒息怒,这贱奴不懂事,我替她赔罪。”说着从袖子里摸出一小锭银子塞过去,又转头冲我喝道,“陈邦铃!给张老板跪下磕头!”


我跪了。膝盖磕在青砖地上,额头碰了三下。那肥汉子拿了银子,气消了大半,拿脚尖踢了踢我肩膀:“行了行了,起来吧。下回端稳当点——你这奶子晃得老子眼晕,菜都看不清了。”


我爬起来,捡了托盘,弯腰去擦地上的汤水。柳氏坐在位子上嗑瓜子,一边嗑一边跟她旁边的女伴嘀咕:“瞧她那腰,粗得跟水桶似的,还画在围裙上充美人呢。我听说她从前在菊下楼的时候,多少客人冲着她那张脸来吃饭——如今这脸倒是还能看,可这身子,啧啧,奶子垂到肚脐眼,两个洞松得能塞拳头。要我说啊,邵安还算厚道,换了我,早把她剁了喂狗。”


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我听得清清楚楚。我蹲在地上擦汤水,手底下没停,嘴上应了一句:“柳夫人说得是。”


柳氏没料到我接话,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哎哟喂!她还应我呢!阿贝仙女,你这脾气可真好啊,我骂你你还应——那你给我说说,你这奶子是怎么垂成这样的?黑暗料理界那帮人一天玩你几回?”


我把抹布拧干,站起来,垂着眼说:“回柳夫人,一天少则三五回,多则十来回。玩得多了,就垂了。”


柳氏拿瓜子壳扔我:“不要脸!说得跟真事儿似的。”又转头跟女伴笑,“你听听,这骚货还数着数呢。”


我端着托盘回了后厨。后厨里邵安正站在灶前尝汤,见我进来,拿勺子敲了敲锅沿:“师傅,外头热闹吧?”


“热闹。”


“您从前在菊下楼的时候,客人可没这么跟您说话吧?”他舀了勺汤递到我嘴边,“尝尝,这高汤熬得怎么样?”


我抿了一口。汤是拿老母鸡、火腿、干贝吊的,火候够了,可盐放早了,鲜味没吊出来。我咽下去,说:“盐早了。关火前再放。”


邵安把勺子往锅里一扔:“用你说?我故意这么熬的。您那套老法子早过时了——如今客人要的是热闹,谁他妈还细品高汤?”他转身从灶台上端起一盘红烧肉,“端出去,东头第三桌。”


我接过来。红烧肉烧得油亮,酱色挂得匀,可肉块切得大小不一,有的方有的长,摆盘也马虎。我端出去,东头第三桌坐的是几个面生的商人,其中一个大胡子拿筷子拨了拨肉块:“这肉切得跟狗啃似的,菊下楼就这刀工?”旁边一个瘦子笑:“你懂什么,这叫新派料理,讲究个随意。”大胡子哼了一声:“我管他新派旧派,花钱吃饭,肉得切齐整。”说着拿筷子敲了敲盘沿,“那个谁——传菜的!过来!”


我走过去:“这位爷,有什么吩咐?”


大胡子拿筷子夹起一块肉:“这肉谁切的?”


“回爷的话,是邵当家切的。”


“你从前切肉也这么切?”


“回爷的话,我从前切肉,三寸见方,横三刀竖三刀,块块一般大。”


大胡子把肉往桌上一拍:“那你现在怎么不切了?让那毛头小子糟蹋东西?”


“回爷的话,如今菊下楼是邵当家掌灶,我只管传菜。”


大胡子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你倒实诚。”他拿筷子点了点我胸口,“你这奶子上的环子,谁给穿的?”


“回爷的话,黑暗料理界的人穿的。”


“疼不疼?”


“回爷的话,穿的时候疼,后来就不疼了。”


大胡子哈哈大笑,拿筷子敲我奶子上的环子,叮叮当当响:“有意思!阿贝仙女,我从前在你这儿吃过饭——你那时候穿得整整齐齐的,脸上笑盈盈的,菜端上来还给我们讲这菜怎么做的,用什么料。如今倒好,光着腚传菜,我问一句你答一句,跟个木头人似的。”


他旁边那瘦子插嘴:“张哥,你这就不知道了吧——人家邵当家说了,这叫‘原生态服务’,让客人看着阿贝仙女光身子吃菜,胃口好。”


大胡子又笑:“胃口是好,可菜不行啊。阿贝仙女,你给评评,这红烧肉比你当年做的怎么样?”


我端着托盘,垂着眼想了想,说:“回爷的话,比我当年做的差远了。”


大胡子一拍桌子:“痛快!我就爱听你说实话。”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扔在桌上,“赏你的。下回我来,你想法子给我弄盘你亲手做的红烧肉——别让那小子掌勺,你来做,偷偷做也行。”


我把铜板收了,鞠了个躬:“谢爷赏。”


端着空盘子往回走的时候,路过中间那桌,一个老太太叫住我。我认得她——从前菊下楼的老主顾,姓孙,住城南,每月初一十五必来吃我做的翡翠豆腐羹。孙老太太如今头发全白了,牙也掉了几颗,拿手帕捂着嘴,上下打量我半天,叹了口气:“阿贝啊……”


“孙奶奶。”我应了一声。


“你……你这些年……”


“挺好的。”我笑了笑,“您身子骨还硬朗?”


孙老太太拿手帕擦了擦眼角:“硬朗什么呀,半截入土的人了。阿贝啊,你从前给我做的那个豆腐羹,我到现在还想着——那豆腐切得细细的,跟头发丝似的,漂在羹里绿莹莹的,好看又好吃。如今这菊下楼……这菊下楼……”她说不下去了,拿手帕使劲按了按鼻子。


旁边她儿媳妇扯了扯她袖子:“娘,别说了,人家如今是……是那个……”她朝我努了努嘴,意思是不让我再跟老太太说话。


孙老太太没理她儿媳妇,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塞到我围裙兜里:“我自己蒸的枣糕,你拿着。饿的时候垫垫肚子——我看你瘦了,比从前瘦多了。”


我兜着那包枣糕,喉咙里堵得慌,可脸上还得笑:“谢孙奶奶。”


孙老太太摆摆手:“去吧去吧,忙你的去。下回……下回我还来。”她儿媳妇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我把枣糕塞进围裙兜里,快步回了后厨。邵安正站在门框边上剔牙,见我进来,拿牙签指了指我围裙兜:“揣的什么?”


“孙老太太给的枣糕。”


“拿出来。”


我把油纸包掏出来递过去。邵安拆开看了看,捏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忽然笑了:“老太太手艺不错——比你做的差远了,可也凑合。”他把剩下的往灶台上一扔,“搁这儿吧,晚上给你当夜宵。我邵安可不是刻薄人,老主顾给你的吃食,我不拦着。”


他说完走了,我站在灶台前头,把油纸包重新包好,塞回围裙兜里。灶上炖着邵安新定的什么“秘制八宝鸭”,我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火大了,鸭皮要破。我拿勺子把浮沫撇了,又往灶眼里塞了把柴,把火压小了些。


隔壁配菜的王婆子凑过来,压低嗓子说:“阿贝啊,你手可真稳。那鸭我瞧着都快烧干了,你两下就救回来了。”


“火候的事,多看一眼就成。”我拿抹布擦了擦灶沿。


王婆子左右看了看,从案板底下摸出半个馒头塞给我:“快吃,邵安出去前头招呼客人了。”


我接过馒头咬了两口,就着灶上的热水咽了。王婆子拿胳膊肘碰了碰我:“阿贝,你跟我说实话——你腰后头到底藏没藏东西?我瞧你走路老拿手护着后腰。”


“没有。”我把馒头咽干净,“腰不好,老毛病。”


王婆子将信将疑地瞅了我一眼,没再问。


前头又催菜了。邵安的声音从门帘外头传进来:“陈邦铃!八宝鸭好了没有?钱大爷等急了你担待得起?”


我把八宝鸭起锅装盘,拿勺子舀了汤汁往鸭身上浇,又撒了把葱花。端出去的时候特意绕到钱世荣那桌,弯腰把鸭放在桌子当中:“钱大爷,您的八宝鸭。”


钱世荣拿筷子戳了戳鸭肚子,忽然抬头看我:“阿贝仙女,这鸭你经手没有?”


“回钱大爷,邵当家掌灶,我帮着看了火候。”


“我说呢,这鸭皮没破。”他夹了条鸭腿搁在自己碗里,又拿筷子指了指我,“过来,坐这儿。”他拍了拍自己大腿。


我坐过去。围裙底下光着的屁股挨着他绸裤,凉丝丝的。钱世荣一手拿鸭腿啃,一手在我腿根上摸来摸去,摸到那处糜烂的肉洞时拿手指头捅了捅:“松成这样了?跟没底的口袋似的。”


“回钱大爷,这些年客人多,用得勤。”


“你倒是会说话。”他把鸭骨头往桌上一扔,手指头又往里捅了捅,“今儿晚上邵安把你派给谁?”


“回钱大爷,邵当家还没吩咐。”


“那你跟邵安说,晚上来我屋里。”他抽出手指头在我围裙上蹭了蹭油,“老子花银子买了你闺女的头一回,还没试过你这老货呢。六年前就想操你,那会儿你端着架子不搭理人——如今可算逮着机会了。”


柳氏在旁边拿筷子敲碗:“当家的!你当着我的面说这话?”


钱世荣斜了她一眼:“你吃哪门子醋?你夜里不也拿鞭子抽她闺女抽得挺欢?”


柳氏哼了一声,拿眼刀子剜我:“行啊,晚上来。我正好新得了几样玩意儿,还没找人试呢。”


我垂着眼应了声“是”,站起来端了空盘回后厨。


整个下午我就在前厅和后厨之间来回走。围裙上的画被汗浸得洇了,炭条画的我那张笑脸糊成一团黑印子,正好印在我左边奶子上。有客人瞧见了,拿手指头戳着那团黑印笑:“阿贝仙女,你这画上的脸糊了——如今你真人这张脸倒是没糊,可也快了。”我低头一看,奶子上黑糊糊一片,围裙布被汗和油浸透了,贴在肚皮上凉飕飕的。


到了傍晚,客人换了一拨。新来的里头有几个年轻后生,看着像是头一回来菊下楼,瞧见我这模样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其中一个拿胳膊肘捅了捅同伴:“这谁啊?光着腚端菜,菊下楼如今改窑子了?”


他同伴压低嗓子:“你小声点——这是陈邦铃,从前菊下楼的当家,阿贝仙女!听说是反抗黑暗料理界被抓了,如今罚在这儿当……当那个。”


“哪个?”


“嗨,就是那个!公共的!”


“我操!”那后生瞪圆了眼,“就她?我爹从前老念叨阿贝仙女做的菜怎么怎么好吃,说她人长得也体面——就这?”


“就这。你瞧她那奶子,垂到肚脐眼了。”


“我操,我爹要是知道阿贝仙女如今这样……”


“你爹知道,外头都传遍了。要不今儿怎么来这么多人?都是来看热闹的。”


两个后生嘀咕完,其中一个冲我招手:“哎!那个谁——阿贝仙女!过来过来!”


我端着茶壶过去:“两位爷喝茶。”


“茶不忙。”那后生拿手扇了扇鼻子,“我问你,你从前真是菊下楼的当家?”


“回爷的话,是。”


“那你怎么混成这样的?让人把奶子都玩垂了?”


“回爷的话,技不如人,输了就得认罚。”


“认罚?”后生乐了,“罚你光着腚端菜?罚你让人随便摸?那你倒是说说,你如今这日子过得怎么样?爽不爽?”


我提着茶壶,想了想,说:“回爷的话,客人高兴,我就高兴。”


后生拿手在我奶子上拍了一把,拍得那奶子晃了好几下:“行!这话说得地道!赏你的!”摸出几个铜板扔进我围裙兜里,又转头跟同伴笑,“你听见没有?‘客人高兴我就高兴’——这他妈比窑姐儿还会说话!”


天黑透了,前厅掌了灯。邵安站在堂前拍了拍手:“各位,今儿白天的热闹就到这儿——晚上还有晚上的乐子。陈邦铃、刘珂玲、周梅丽,三个贱奴轮班伺候,各位吃好喝好,玩好睡好。”他回头冲我扬了扬下巴,“师傅,您今儿传了一天菜,晚上该歇歇了——去柴房等着吧,钱大爷一会儿过去。”


我把茶壶搁下,端着托盘往回走。路过墙角的时候,珂玲正跪在那儿给客人倒酒,梅丽在另一桌被几个客人围着摸奶子。我经过珂玲身边时低声说了句:“晚上别睡太死。”珂玲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进了后厨,把围裙兜里那包枣糕摸出来,掰了一半塞给王婆子:“帮个忙,给柴房里那俩丫头送去。就说……就说陈婶儿让她们垫垫肚子。”


王婆子接了枣糕,叹了口气:“阿贝,你自个儿呢?”


“我吃过了。”我把剩下半个馒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又把腰后头摸了摸——刀柄还在,硬邦邦的,隔着皮肉硌手。磨了三天,刃口该差不多了。


外头钱世荣的声音又响起来:“邵安!你那阿贝仙女呢?老子等不及了,先把她叫来陪酒——晚上再办正事!”


邵安笑着应:“来了来了!”脚步声朝后厨来了。


我把手从腰后抽出来,端起灶台上那盘剩菜,迎出去。


夜间便器

钱世荣的手从我后腰摸上来的时候,我正端着那盘剩菜站在后厨门口。他喝了不少酒,嘴里喷出来的气像泔水桶沤了三天的馊味,手指头顺着我围裙的系带往下滑,指甲缝里还嵌着白天剥花生留下的红皮。


“阿贝仙女,”他凑在我耳朵边上,声音黏糊糊的,“邵安说你晚上归我使唤,你知道不?”


“回钱爷的话,知道。”


“知道就好。”他一把扯掉我围裙,那盘剩菜哗啦扣在地上,油汤溅了他一裤脚。他也不恼,反倒乐了,拿脚尖碾了碾地上的肉片,“瞧瞧,菊下楼前任当家亲手做的菜,就这么喂了地——跟你这人一样,从前金贵得碰都碰不得,如今贱得连狗都不稀罕舔。”


他说着就把我往柴房那边推。路过前厅后门的时候,我眼角扫见珂玲正被两个客人按在条凳上,一个从前面弄她的嘴,一个从后面弄她的穴,梅丽跪在旁边给第三个客人口交,腮帮子鼓得老高,眼泪顺着下巴滴到胸口那对奶子上,又被客人拿手指抹了涂回她嘴里。厅里的哄笑声一浪一浪的,像六月天臭水沟里翻上来的沼气。


柴房门一推开,里头已经站了七八个人。我一眼扫过去,心口猛地揪了一下——好几个都是熟脸。站最前头那个矮胖的,是原先菊下楼的二厨赵老六,当年我手把手教他雕萝卜花,他手笨,一朵牡丹学了半个月还歪七扭八。旁边那个高瘦子姓孙,原先管采买,有回偷拿回扣被我查出来,跪在地上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说家里老娘病重,我饶了他,还多给了他两个月工钱。再往后看,灶上的马三、跑堂的吴麻子、管库房的刘秃子……全是旧人。


邵安站在人堆后头,抱着胳膊笑:“师傅,您瞧瞧,我特意把您的老伙计都请回来了。您从前不是老说‘菊下楼就是咱一个大家’么?如今这个家还姓陈——姓陈邦铃的陈。”他哈哈笑了两声,“大伙儿可都念着您的好呢,今晚您好好受用。”


赵老六搓着手过来,那张胖脸上挂着笑,跟从前在灶台边等我尝菜时一模一样,只是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他伸手捏住我左边奶头,用力一拧:“师傅,您这奶子从前隔着衣裳看就馋人,如今光着让徒弟摸,您说这算不算圆了徒弟的念想?”


“老六这话说得在理。”孙采买凑过来,手指头直接捅进我下面那个洞,搅了两下抽出来,举着湿淋淋的手指头给众人看,“瞧瞧,师傅这骚水比当年熬的高汤还稠——师傅,您这六年没少让人熬吧?”


“回孙爷的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温软软的,跟从前在灶前教他们调火候时一个调子,“是没少熬。”


“那你倒是说说,是我们菊下楼的伙计操得舒服,还是外头那些野男人操得舒服?”马三从后头挤上来,裤腰带已经松了,那话儿直挺挺翘着,龟头上还沾着前厅哪个客人的口水。


“回马爷的话,都舒服。”


“放你娘的屁!”马三一巴掌扇在我屁股上,那声音脆得像拍黄瓜,“你他妈现在就是条母狗,谁给根骨头都舒服——老六,你先上,你他妈不是念叨了十几年要操师傅的屁眼么?今儿给你开开荤!”


赵老六乐得直喘,把我往柴堆上一按,掰开我两条腿就要往里捅。我后穴这些年被邵安调教得松了,可赵老六那话儿粗短粗短的,捅进来还是撑得慌。他一边捅一边喘着粗气说:“师傅……师傅您里头真热乎……比您做的红烧肉还热乎……”旁边几个人哄笑,有人掏出那话儿往我嘴里塞,有人捏着我奶子挤奶——我早没奶了,可他们还是使劲挤,挤不出来就掐,掐得乳晕上全是紫印子。


孙采买在后头等不及,把赵老六扒拉开,自己顶上来。他那话儿细长细长的,往我里头一捅直接顶到最深处,我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他倒得意了,一边顶一边拍我屁股:“师傅您这骚洞真他妈深——怪不得当年不肯嫁人,合着是留着给大伙儿操的!”


“孙爷说得是。”我嘴里含着马三那根东西,含含糊糊应着。


马三不乐意了,从我嘴里抽出来,拿那话儿拍我脸:“什么孙爷!叫师兄!从前你教我们做菜的时候摆师傅架子,如今光着腚让师兄操,还他妈叫爷?”


“师兄。”我改口,那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舌头是麻的。


“哎——这才乖。”马三又把那话儿塞回我嘴里,这回捅得深了,直接顶到嗓子眼,我干呕了两下,他反倒更来劲,揪着我头发往胯下按,“咽下去!全咽下去!师傅您不是最会品味道么?师兄这泡东西您品品,是咸是淡?”


我咽了。喉咙里火辣辣的,可脸上还得挂着笑。


那边吴麻子已经等得不耐烦,把赵老六和孙采买都撵开,自己躺到柴堆上让我坐上去。他一边往上顶一边拿手扇我奶子,左右开弓扇得啪啪响:“阿贝仙女!阿贝仙女!我他妈做梦都想着有一天能骑着仙女干——您从前在灶上忙的时候,我在外头跑堂,隔着帘子看您弯腰炒菜,那屁股撅得……我他妈天天晚上想着您撸管子!今儿可算撸着真的了!”


“吴爷——吴师兄受用就好。”我上下动着腰,还得拿手去揉他那两颗卵蛋,这是邵安教的规矩,伺候男人得全套。


刘秃子在旁边看得眼红,把吴麻子推下去自己上来,从后头捅我屁眼。他秃脑袋上全是汗,贴在我后背上滑腻腻的,一边捅一边拿牙咬我肩膀:“师傅……师傅您这屁眼比我婆娘松多了,可就是松才得劲——我婆娘紧得跟鸡爪子似的,回回夹得我疼,还是师傅这老骚洞好,捅进去跟泡温泉似的……”


“刘师兄喜欢就好。”


“喜欢!喜欢死了!”刘秃子捅了百十下就泄了,软塌塌退出去,换了下一个人。


一晚上就这么轮着来。柴房里黑,就点了盏油灯,我趴在那堆干柴上,脸贴着糙树皮,身后的人一个接一个换,有时候是前头有时候是后头,有时候两个一起。那些话儿有粗有细有长有短,可捅进来的感觉都一样——就是疼,就是胀,就是那股子腥臭味从嗓子眼一直沤到屁眼。我数着数着数乱了,只记得赵老六后来又来了一回,这回他学精了,拿手指头蘸了我下面的骚水往我屁眼里抹,抹够了才捅进去,一边捅一边说:“师傅您别怨我,当年您罚我雕坏的那筐萝卜,我他妈记了十年——今儿可算找补回来了。”


“不怨赵师兄。”我说,“是师傅当年太严。”


“哎哟喂!”赵老六乐得直拍我屁股,“师傅您这话说得——得嘞!徒弟再孝敬您一回!”


等他们全泄完了,天边已经泛了青。我瘫在柴堆上动弹不得,两条腿合不拢,屁眼里往外淌白浆子,顺着大腿根流到脚后跟。赵老六临走还蹲下来拿手指头刮了一点抹我嘴上:“师傅,您自个儿的东西,别糟践了。”我伸出舌头舔了,他满意地拍拍我脑袋,跟拍条老狗似的。


邵安这时候才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个铁项圈,后头跟着两个手下抬了个大狗笼。那笼子不大,铁条锈得发红,底上铺了层稻草,一股子畜牲臊味。


“师傅,今晚辛苦您了。”他蹲下来,拿那铁项圈往我脖子上一扣,咔嗒锁死,“不过规矩是规矩——您跟那两个丫头今晚得睡这儿。”他朝狗笼努努嘴,“进去吧。”


我爬进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铁条上,磕出一块青。笼子矮,站不起来,只能蜷着。邵安把笼门锁上,又拎了桶水来,拿瓢舀了从铁条缝里泼进来,泼得我满头满脸:“洗洗,明儿还得接客呢。”他蹲在笼子外头看着我,油灯照着他那张瘦长脸,眉眼间全是当年在灶前挨我骂时那股子阴劲儿,“师傅,您说您当年要是不赶我走,咱师徒俩好好经营菊下楼,能有今儿这事么?”


“是师傅当年不对。”我说。


“不对在哪儿?”


“不该赶邵师兄走。”


“还有呢?”


“不该……不该觉得自己什么菜都做得比邵师兄好。”


邵安笑了,那笑从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黄牙:“师傅您早这么明白多好。”他站起来踹了一脚笼子,铁条哐当响,“睡吧!明儿还有得忙呢!”


他走了,柴房门从外头锁上,就剩油灯那点豆大的光。我蜷在笼子里,拿手摸了摸腰后头——刀还在,磨了三天的那把剔骨刀,邵安搜身的时候没搜到,大概觉得我早没那个胆了。刀柄硌着腰,硬邦邦的,让我想起珂玲和梅丽。


后半夜珂玲和梅丽也被扔进来了。珂玲是被两个伙计架着拖进来的,她比我惨,两条腿中间全是血,走路都打摆子,可进笼子的时候她硬是自己爬的,没让人推。梅丽跟在后头,头发散着,脸上五个手指印,左边奶子上拿烟头烫了个疤,还冒着油光。


“娘。”珂玲爬到我旁边,声音哑得跟砂纸磨铁似的,“您没事吧?”


“没事。”我伸手给她理了理头发,手指头碰到她耳朵后头那块烙印,她缩了一下,又硬挺着没动,“你那边几个?”


“十二个。”珂玲拿手背抹了把脸,“有个姓钱的带他婆娘来的,那婆娘拿鞭子抽我,抽完了拿假鸡巴捅我下面,捅出血了才罢手。”


梅丽蜷在笼子最里头,抱着膝盖一声不吭。我爬过去摸她脑袋,她浑身哆嗦了一下,抬头看我,眼睛里空得吓人:“陈婶儿……他们往我嘴里撒尿……五个人的尿……我咽不下去,他们就捏着我鼻子灌……”


“咽了就咽了。”我把她搂过来,她身上烫得厉害,不知道是发烧还是怎么,“梅丽,你听婶儿说——吃的喝的,甭管是什么,咽下去就能活。活着才有往后。”


“往后……”梅丽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陈婶儿,还有往后么?”


我没答她。珂玲在那边拿脚踢了踢笼子底:“娘,您腰后头那是什么?”


我摸出那把剔骨刀,油灯底下刀刃泛着青白的光,磨了三天,够快了。珂玲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就一把。”


“一把够了。”我把刀塞回腰后,“先睡。明天还得干活。”


天蒙蒙亮的时候王婆子来开的笼子,拿脚踹铁条:“起来起来!前头要备料了!”她看见我们仨挤成一团,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三个窝头塞进来,“快吃,别让人看见。”


珂玲接过窝头先掰了一半给梅丽,梅丽摇头不接,珂玲硬塞她嘴里:“吃!不吃哪有力气挨操!”这话说得糙,可理不糙。梅丽嚼了两口,眼泪又下来了,一边哭一边往下咽。


我咬着窝头想事儿。邵安把那些旧伙计弄回来,明摆着是要拿他们当刀子使——这些人从前在我手底下讨生活,如今翻身骑到我头上,那股子憋了多年的怨气全化成折腾人的狠劲,比外头那些客人还毒。赵老六昨晚上说的那筐萝卜,孙采买偷回扣那事儿,马三雕坏了的牡丹……桩桩件件我都记着,他们更记着。从前碍着我是当家,他们得憋着;如今我光着腚趴柴堆上,他们可算逮着机会了。


这招毒。邵安自己不用动手,光把这些人放进来,就够我们仨脱三层皮的。


前厅那边邵安已经在喊了:“老六!孙采买!今儿早市多进两筐萝卜——师傅雕花的手艺不能荒废了,让她当众雕,雕不好就罚!”赵老六在那边应得脆生生的:“得嘞!师傅雕不好我替她受罚——罚我操她屁眼!”一屋子人哄堂大笑。


我把最后一口窝头咽下去,拿袖子抹了抹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珂玲跟着站起来,梅丽还蹲着,我拿脚碰了碰她屁股:“梅丽,走了。”


梅丽抬头看我,那双从前跟刘昴星说话时亮晶晶的眼睛,如今跟蒙了层灰似的:“陈婶儿……今儿晚上还睡笼子么?”


“先不想晚上。”我伸手把她拉起来,“先想晌午——晌午咱仨要是还全须全尾的,晚上再睡笼子也不亏。”


珂玲在旁边哼了一声:“娘这话在理。”她挺了挺腰,奶子上的穿环叮当响,烙在左乳的麒麟印子还红肿着,“走吧,外头那帮孙子还等着呢。”


我推开柴房门,日头从东边楼角上照过来,晃得人眯眼。前厅那边已经闹哄哄的了,赵老六的大嗓门在喊:“师傅!快着点!萝卜等着您雕呢——雕不好可别怨徒弟不客气!”


我把手往腰后摸了摸,刀柄温温的,贴着皮肉。梅丽跟在我后头,珂玲走在我旁边,三个光腚女人从柴房往厨房走,路过院墙的时候,墙头上趴着几个邻家小孩,拿石子儿扔我们:“光腚婆!光腚婆!”珂玲扭头瞪他们,小孩们哄笑着跑了。


厨房门口,邵安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见我们过来,咧嘴一笑:“师傅,早啊。昨晚上老六他们伺候得还周到?”


“回邵当家的话,”我低着头从他跟前走过去,“周到。”


“周到就好。”他在我屁股上拍了一把,“今儿还有更周到的——您瞧,我把您当年教过的徒弟全请回来了,一个没落。您慢慢受用。”


我进厨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邵安站在晨光里,黑衣裳衬得他那张脸越发白惨惨的,左胸的麒麟纹张牙舞爪。他也在看我,那眼神跟六年前我赶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又恨又得意,像条被踢出门的狗终于叼回了主人的鞋。


我转回头,从灶台上摸了块磨刀石揣围裙兜里。剔骨刀在腰后硌着,硬邦邦的,跟我的心思一样。


雕萝卜就雕萝卜。一个个来。


展台自述

展台就设在主厅正中央,原先摆着的那张紫檀木八仙桌被挪走了,换上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台面,四角包着铜皮,上头还铺了层暗红色的绒布。邵安说这叫“献艺台”,往后菊下楼每旬都要办一场,让宾客们看看当年名震天下的阿贝仙女是怎么个“献艺”法。


我被人领上台的时候,底下已经坐满了。正对着台面的三张太师椅空着,椅背上搭着红绸,显然是留给贵客的。左右两侧的散座挤得满满当当,有穿长衫的,有套短褂的,有摇折扇的,有嗑瓜子的,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我光着腚站在青石台面上,脚底板被绒布蹭得发痒,膝盖并得紧紧的,双手垂在身前想挡一挡,赵老六在台下喊:“师傅,手拿开!邵当家说了,今儿得敞亮点!”


我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台下有人吹了声口哨,接着是一片哄笑。


邵安从侧门踱出来,换了身新裁的靛蓝绸衫,左胸的麒麟纹用金线重新绣过,亮晃晃的。他手里托着一只漆木匣子,匣盖一掀,里头铺着黄绫,绫上躺着一根物件——通体乌黑发亮,足有小儿手臂粗细,表面雕着盘龙纹,龙头处磨得圆钝,龙尾做成了握柄。那东西往台上一搁,底下的哄笑声顿时拔高了三分。


“诸位,”邵安拍了拍手,厅里静下来,“今儿这出叫‘展台自述’。我师傅——陈邦铃,昔日的阿贝仙女——要当着大伙儿的面,亲口讲讲这六年她在黑暗料理界是怎么过的。光讲不够,还得配上动作。讲一段,做一段,让大伙儿看个明白。”


他转向我,嘴角挂着笑,语气却不容商量:“师傅,您先从怎么进的黑暗料理界说起。边讲边用那玩意儿——您伺候自己,跟当年伺候那些大人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根乌木假阳具,喉咙里泛上一股酸水。台下有人等不及了,拿筷子敲碗沿:“快着点!磨蹭什么!”


我伸手把那东西拿起来,沉甸甸的,比看起来还重。绒布蹭过掌心,凉得人一激灵。我蹲下身,两腿分开,照着邵安教的姿势——膝盖朝外,脚跟抵着台面,腰往后塌。这个姿势让台下每个人都能把我胯间看得一清二楚。光秃秃的肉缝,两片唇肉被长期的调教磨得肥厚外翻,颜色深得发紫,跟身上其他地方的苍白皮肉一比,像块用旧了的抹布。


“我……”我张了张嘴,声音比预想的要稳,还是那副温温吞吞的调子,“六年前,我独个儿摸上黑暗料理界总坛,想凭一把菜刀挑了他们的老巢。结果连第三道门都没进去,就让人从背后一闷棍敲晕了。”


我把假阳具的龙头抵在穴口,慢慢往里送。乌木硬邦邦的,穴里干涩,进得艰难,我不得不吐了口唾沫抹在上头。台下有人笑:“仙女吐唾沫润骚屄,新鲜!”


“醒过来的时候,”我接着说,手上使着劲,那东西一寸一寸往肉里钻,“我手脚大张绑在铁架子上,嘴里塞着布团,浑身衣裳让人扒了个干净。头三天没人理我,就搁那儿晾着,饿得前胸贴后背。第四天来了个人——后来才知道是调教房的管事——拿鞭子抽了我一顿,问我服不服。我说不服。”


说到这儿,假阳具的根部终于抵到了穴口,整根没进去大半。我肚子里胀得难受,像吞了根烧火棍。台下前排一个胖子探着脑袋看:“进去了进去了!仙女的小骚洞吞棍子喽!”


“不服就接着抽。”我缓缓把假阳具往外抽,龙纹棱角刮着内壁,又疼又麻,“那管事抽累了换人抽,换着花样抽。鞭子、藤条、木板子,后来嫌不过瘾,拿针扎我奶头,拿铁夹子夹我阴唇。我疼晕过去几回,每回醒过来嘴里都塞着东西——有时候是根木棍,有时候是他们的……那话儿。”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出更响的哄笑。有人拍桌子:“仙女吃屌!说细点!多大的屌?什么味儿?”


“先说多大的。”我把假阳具又推进去,这回顺畅了些,穴里开始出水了,黏糊糊地顺着龙纹淌下来,“管事的头儿是个矮胖子,他那话儿短,但粗,跟个小茶壶似的。塞嘴里能顶到嗓子眼儿,我干呕他就摁着我后脑勺不让吐。还有个人瘦高个儿,那话儿细长细长的,能一直捅到喉咙口,我眼泪鼻涕一块儿流,他就笑,说仙女嗓子眼儿比屄还紧。”


邵安在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听,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本册子和一杆笔,正低头往上记。我瞟了一眼,册子封皮上写着“阿贝仙女自述录”几个字。


“后来他们玩腻了嘴,”我手上动作没停,假阳具在穴里进出得越来越顺,咕叽咕叽的水声响起来,“就开始琢磨下头。先是用手指头捅,一根两根三根,捅完了拿萝卜——就是那种最粗的白萝卜,削成男人那话儿的模样,裹上粗布,硬往里塞。塞进去还不算,得让我自己动,不动就抽脚底板。”


我屁股往前顶了顶,配合着手上的节奏,台下有人看得直咽唾沫。前排那胖子又喊:“仙女自个儿动起来什么模样?给学一个!”


“就这么个模样。”我把假阳具整根抽出来,又狠狠捅回去,腰跟着一挺一挺的,奶子上的穿环甩得叮当响,“他们把我手脚绑在四根柱子上,肚皮底下垫个圆凳,让我腰悬空着,只能靠屁股使劲。每天得这么动够两个时辰,动不够就加一个时辰。头一个月我胯骨轴子疼得夜里睡不着,后来就麻了,再后来……就成习惯了。”


“习惯了?”邵安抬起头,笔杆子点了点我,“师傅这话说得不老实。您那会儿可不是‘习惯’俩字能打发的——您自个儿说说,后来怎么着?”


我咬了咬嘴唇。台下几十双眼睛盯着,有等着看笑话的,有等着听荤段子的,有纯粹来瞧热闹的。珂玲和梅丽被安排在台子侧面的条凳上坐着,俩人光溜溜地并排蹲着,珂玲拿胳膊挡着梅丽半边身子,梅丽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后来……”我深吸了口气,把假阳具抵在穴口磨蹭,龙纹蹭着阴蒂,一阵阵酸麻往上蹿,“后来他们找了个专门调教人的老手,姓什么不知道,都叫他‘屠夫’。屠夫说光绑着不行,得让我自个儿从心眼里认——认自个儿是个物件。他把我关在一间小黑屋里,屋里就一张床,床上铺着粗麻布,四角坠着铁链子。每天来三趟,每趟干两件事:先拿鞭子抽我一顿,再拿假阳具操我一顿。操完了问我服不服。我说不服。他就接着抽,抽完了接着操。”


我越说越快,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快起来。假阳具进出得急,水声连成一片,穴口翻进翻出,带出白沫子。台下有人看得直拍大腿:“接着说!服了没有?”


“服了。”我嗓子有点发紧,但还是那副温温的调子,“抽到第二十一天的时候,我服了。屠夫让我跪在床上,屁股撅着,自个儿把假阳具往里塞,塞完了还得大声说‘我是贱货,我该挨操’。说了整整一下午,说到嗓子哑了,他还不让停。晚上给我碗凉水喝,喝完接着来。”


邵安在本子上记了几笔,抬头冲台下笑:“听见没?仙女自个儿说‘我是贱货’。师傅,您给大伙儿学一个——就学当时那调调。”


我闭了闭眼。台下开始起哄:“学一个!学一个!”


“我是贱货……”我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声音还是温的,像在灶前教徒弟切菜,“我该挨操。”


哄堂大笑。有人笑得直拍桌子,有人学我的腔调跟着喊。那胖子笑得最响,边笑边喊:“仙女再说一遍!大点声!”


“我是贱货,我该挨操。”我重复了一遍,手上没停,假阳具在穴里搅着,身子不自觉地跟着晃。台下有人扔了枚铜钱上来,当啷一声落在青石台面上。接着又是几枚,叮叮当当撒了一地。邵安弯腰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笑道:“瞧,师傅,您这自述还能挣钱。接着说——说说后来怎么给弄到菊下楼来的。”


“屠夫调教了半年,”我喘了口气,汗珠子从鬓角往下淌,滴在奶子上,顺着穿环的孔洞往下流,“半年里头我学会了不少本事。怎么用屄夹东西不掉,怎么用屁眼吞鸡蛋,怎么跪着给人舔脚丫子还得舔出响声来。屠夫说行了,能出师了,就把我转到了总坛的‘迎宾房’。迎宾房就是……就是谁来都行,来个人我就得伺候。有时候一晚上七八个,有时候十几个。最忙的一回,来了个商队,二十多号人,从掌灯操到鸡叫,中间我就没下过那张床。”


我把假阳具拔出来,穴口张着合不拢,汩汩地往外淌水。台下有人喊:“仙女屄松了!跟破鞋底似的!”


“是松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处,又抬头冲台下笑了笑——邵安要求的,得笑,笑得跟从前在灶前招呼客人一样,“怎么松的?就是让二十多号人一晚上操松的。从那以后就再没紧回去过。屠夫说正好,松了才装得多。他拿拳头试过,整只手能塞进去。”


邵安合上册子,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前头的说得差不多了,该说后头的了。师傅,您给大伙儿说说,后来黑暗料理界把您送到这儿来之前,还让您干了什么?”


我攥着假阳具的手紧了紧。那一段我本不想提,可邵安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从袖子里摸出张纸,抖开来,上头密密麻麻写着小字,是他提前拟好的提纲。


“五月十三,”他念道,“给总坛三十名护卫当马桶——就是让他们往嘴里撒尿,得一滴不剩喝下去。五月二十,塞进木箱子里运到分坛,箱子里搁着三条蛇,跟蛇关了两天两夜。六月初一……”他一条一条往下念,台下的人听得眼睛发亮,有人掏出小本子跟着记。


我听着那些日子和事,身子一阵阵发冷。有些是记得的,有些是当时就疼晕过去、后来才听人说的。邵安念完了,把纸折起来,冲我抬了抬下巴:“师傅,您挑几样说说。说细的。”


“六月初一,”我嗓子有点干,咽了口唾沫才接着说,“他们把我吊在房梁上,脚离地三尺,拿根绳子拴着腰,人就那么悬着。然后来了四个……四个壮汉,轮流拿那话儿捅我后头。前头塞着根木棍,后头捅着,人在半空里晃荡,每捅一下我就往前荡一下。捅了整整一下午,后头那地方裂了,淌血。他们拿盐水给我冲了冲,第二天接着捅。”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台下,撅起屁股,自己拿手指头扒开后穴给众人看。那处被开发得久了,松松垮垮一个洞,边缘一圈老疤,颜色比别处浅,像块补丁。


“看见没?”邵安站起来走到台边,拿手指头戳了戳那处,“这洞现在能吞进去整根萝卜。师傅,给大伙儿表演一个?”


我还没应声,台下已经有人递了根胡萝卜上来,不算粗,但长。邵安接过来塞给我:“自个儿来。”


我把胡萝卜抵在后穴口,深吸口气往里推。那处虽松,但胡萝卜是生的,表皮糙,推起来涩得很。我使了使劲,整根没进去,剩个尾巴在外头晃荡。台下有人鼓掌,有人喊“再塞一根”。邵安摆摆手:“一根一根来,别把师傅撑坏了——后头还有好几天呢。”


我转回身重新蹲好,把假阳具又拿起来。邵安坐回去,翻开新的一页:“接着说。六月初五。”


“六月初五……”我脑子嗡嗡的,那些日子搅成一锅粥,分不清哪天是哪天,“那天来了个客人,说是仰慕我仰慕了十几年,从我还在菊下楼当姑娘的时候就惦记我。他让我管他叫‘恩客’,说这六年他给黑暗料理界捐了不少银子,就为换我一夜。那一夜……他从天黑折腾到天亮,什么花样都使了。让我跪着给他磕头,磕一个操一下;让我拿舌头给他洗脚,脚趾缝里都得舔干净;最后让我趴在窗台上,他站后头,一边操一边让我喊‘阿贝仙女是条母狗’。喊了得有一百来遍,喊到后来我嗓子眼里往外冒血丝。”


我说着说着,假阳具在穴里越动越快,一股酸胀从小腹往上顶。台下有人看出门道来了:“仙女要到了!快看!”


邵安也看出来了,拿笔杆子敲了敲台面:“师傅,到之前先别急——您给大伙儿说说,那六年里头,最让您受不了的是哪一桩?”


我咬着下唇,手底下慢了慢。最受不了的……我眼前闪过好些画面:铁架子上晾着的那三天三夜,屠夫拿针扎我奶头时那一脸笑,木箱子里的蛇,二十多号人排着队操我。可最受不了的,还是头一回被牵进迎宾房那天——管事拿链子拴着我脖子,跟牵狗似的把我牵进去,满屋子人齐刷刷看过来,有人认出我:“这不是阿贝仙女么?怎么成母狗了?”


“最受不了的……”我喘着气,声音还是温吞吞的,“是头一回让人牵进屋,一屋子人笑。那笑法跟今天差不多。”


台下静了一瞬。邵安脸色变了变,随即又笑起来:“师傅这话说的——今儿大伙儿是来捧场的,不是来笑话您的。对吧?”


“对!”底下人齐声应和,接着又是一阵哄笑。


我不再说话,手上加快,假阳具在穴里横冲直撞。台下的笑声、喊声、拍桌子声混成一片,有人喊“仙女喷一个”,有人喊“阿贝仙女屄里淌蜜了”。我腰眼一酸,小腹抽紧了,一股热流从穴里涌出来,顺着假阳具往下滴,滴在暗红绒布上洇开一片深色。


邵安站起来鼓掌,底下人也跟着拍巴掌。他合上册子,举起来晃了晃:“诸位,这本《阿贝仙女自述录》记全了,回头我让人刻版印出来,每旬抽三位客人送一册。今儿在场的,每人都有份——明儿来领。”


底下叫好声一片。邵安又转向我:“师傅,今儿就到这儿。您下台歇着,明儿还有新花样——屠夫那套‘认主’的仪式,您得从头给大伙儿演一遍。”


我慢慢从台子上下来,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台沿才没栽倒。珂玲和梅丽从条凳上站起来,珂玲过来搀我,梅丽在后头跟着,仨人光着腚往厨房后头走。路过前厅门口的时候,我听见邵安在后头跟人说话:“……那本册子印出来,头一本先给总坛送去。上头看了准高兴。”


我没回头。珂玲在我耳边低声说:“娘,他说的‘屠夫那套认主仪式’是什么?”


“就是让人拿鞭子抽着,一边抽一边喊主子万岁。”我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抽到喊够一千遍为止。”


梅丽在后头倒抽了口凉气。珂玲攥紧了我的胳膊:“一千遍?”


“一千遍。”我推开厨房后门,灶台上的火还温着,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什么东西,“喊不够就加鞭子,喊够了也加鞭子——屠夫说这叫‘恩威并施’。”


我把围裙从墙上摘下来系上,遮住肚子,奶子和下头还露着。灶上的锅掀开盖,是半锅萝卜炖肉。我拿勺子搅了搅,尝了口咸淡。


“先吃饭。”我盛了三碗,递给她俩,“吃完再说。”


珂玲接过碗没动,盯着锅里翻上来的萝卜块:“娘,那册子印出来……满天下都知道了。”


“知道了就知道了吧。”我蹲在灶前就着碗沿喝汤,烫得嘴皮子发麻,“知道了也堵不住嘴。还不如吃饱了不想。”


梅丽蹲在角落里捧着碗,眼泪啪嗒啪嗒掉进汤里。珂玲拿胳膊肘碰了碰她:“梅丽,吃。不吃扛不住。”


我喝完了汤,把碗搁地上,摸了摸腰后的剔骨刀。刀还在,温温的,贴着皮肉。


“明儿那什么认主仪式,”我拿袖子抹了抹嘴,“你们俩不管听见什么动静,别过来。我一个人扛。”


珂玲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梅丽把碗里的肉挑出来搁我碗里:“陈婶儿,你吃。你明儿得挨鞭子。”


我看了看碗里的肉,又看了看梅丽那张花猫似的脸,到底没忍住,笑了一声:“傻丫头,挨鞭子跟吃肉有什么关系。”


“吃了肉扛揍。”梅丽抽着鼻子说。


我把肉塞嘴里嚼了。珂玲也跟着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仨人蹲在灶房里头,外头前厅的喧闹声一阵一阵传过来,有人还在喊“阿贝仙女”,有人已经在划拳了。


我把刀从腰后抽出来,拿磨刀石蹭了两下,刀刃映着灶火,亮汪汪的。邵安要演认主仪式,那就演。可这刀,我得找机会磨快了。


乳汁招牌

那天夜里我们仨在灶房里蹲到后半夜,前厅的喧闹才渐渐歇了。珂玲靠着墙根睡着了,梅丽蜷在我腿边,脑袋枕着我的膝盖,梦里还在抽噎。我一只手搭在她头发上,另一只手始终攥着那把剔骨刀,刀柄都被我攥出了汗印子。


天还没亮透,邵安就带人踹开了灶房的门。


他身后跟着两个黑暗料理界的杂役,抬着一口半人高的铜锅,锅里黑糊糊的汤汁还冒着热气,一股子药味冲鼻子,像是什么东西熬了一整夜。邵安拿脚尖踢了踢梅丽的屁股,梅丽惊醒了,连滚带爬缩到我身后。


“师傅,昨儿个认主仪式没轮上您,今儿给您补个新鲜的。”邵安在灶台边坐下,翘着二郎腿,拿指甲弹了弹铜锅的边沿,“总坛送来的秘药,专催奶的。您这岁数按理说早该干了,可这药下去,保管您那两个奶子跟揣了两汪泉眼似的,挤都挤不完。”


我盯着那锅黑汤,胃里一阵翻涌。在黑暗料理界那六年我见识过这方子,他们管它叫“涌泉散”,专门用在不肯低头的女俘身上,把人的身子当畜生使唤,逼出奶水来供那些变态取乐。药里掺了曼陀罗籽和几味催情的毒草,喝下去不光催奶,还让人浑身发软、下头淌水,越难受越得憋着。


“邵安。”我尽量让声音稳着,“你要演认主仪式,抽鞭子喊主子万岁,我认。这药……你给个痛快话,到底想干什么?”


邵安笑了,笑得像条刚偷了鸡的狐狸:“师傅,您别急啊。总坛那边听说了菊下楼重新开张,点名要一道招牌菜,得用您的奶水做。做好了端上去,那些老主顾一人尝一口,也算您没白当这个‘阿贝仙女’。”他顿了顿,拿指头戳了戳铜锅,“您要是不喝,也行。珂玲和梅丽,一人一半,灌下去。反正她俩的奶子也能挤,就是没您的稠。”


我看了眼珂玲,她脸色煞白,嘴唇咬得发青。梅丽在我身后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喝。”我把刀往灶台上一搁,伸手端过铜锅。药汤烫嘴,一股子腥苦味直冲脑门,我憋着气灌了大半锅,剩下的实在咽不下去了,邵安接过去,捏着梅丽的下巴灌了两口,又逼珂玲喝了一气。三个人喝完,那锅底还剩一层黑渣,邵安拿手指抹了抹,抹在我乳头上,凉得我一激灵。


不到半个时辰,药劲就上来了。


先是胸口胀得发疼,像两块石头往里挤,奶头硬得跟黄豆似的,碰一下都钻心。然后浑身发软,膝盖打颤,下头热烘烘地往外淌水,我夹紧了腿也止不住。邵安早让人把灶房收拾出来,案板上摆了一排青瓷碗,大的小的都有,还有几个细脖子的酒壶。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正中间,冲我抬了抬下巴。


“挤吧。”


我跪在案板前头,双手托着自己的奶子。药劲催得奶水自己往外渗,我拿手指头一挤,白花花的乳汁就滋出来,射进碗里,溅起一圈奶沫子。头几把挤得还算顺当,到后来奶头肿得跟枣核似的,一碰就火辣辣地疼,可奶水还是往外涌,挤空了一碗,过会儿又满了。邵安在旁边看着,拿个小本记着什么,嘴里念叨:“头碗浊,二碗清,三碗带血丝……师傅,您这奶水质量不稳定啊。”


挤到第五碗的时候,我实在撑不住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奶头上裂了几个小口子,渗出来的奶水混着血丝,粉粉的。邵安嫌颜色不好看,让人拿凉水给我敷了敷,又逼我喝了一碗药汤,说“添把火”。珂玲在旁边跪着,奶子也被杂役挤了一碗,她的奶水稀,清清淡淡的,邵安看了一眼就泼了,说“不够格”。梅丽年纪最小,奶水倒是旺,可挤了两碗就干嚎着说疼,邵安嫌她吵,让人把她嘴堵上,拿根细管子插进奶头里抽,抽了半壶才罢手。


等奶水凑够了,邵安把青瓷碗往灶台上一字排开,冲我努努嘴:“师傅,您来掌勺。今儿这道菜叫‘阿贝乳汁烩三珍’,您教他们做。”


我跪在灶台前头,膝盖硌在青砖地上生疼。灶火烧得旺,锅里的油已经热了。我指了指案板上的料:“虾仁要现剥的,拿蛋清和乳汁抓匀,油温五成就下锅,滑散了就捞出来。”杂役按我说的做,手笨得很,虾仁滑得老了,我让他重来。邵安在旁边坐着喝茶,时不时插一句:“师傅,您说话声儿大点儿,后头那桌听不见。”


我提高了嗓门,一边说一边得把奶子托起来挤几滴到锅里。奶水滴进热油里噼啪响,腾起一股子奶腥味。第二道是乳汁蒸蛋,蛋液得拿乳汁调稀了,过筛两遍,上火蒸的时候碗上要扣盘子。第三道是乳汁炖鱼,鱼得先用乳汁腌半个时辰去腥。我跪在那儿一道一道说,杂役一道一道做,做坏了的就倒掉重来,倒掉的料从我的口粮里扣。邵安拿这个拿捏我,我只好说得格外仔细,生怕他们做岔了。


等三道菜都得了,邵安让人端到前厅去。他拽着我脖子上的项圈把我从灶房拖出去,珂玲和梅丽跟在后面,仨人光溜溜地穿过走廊,前厅的客人已经坐满了。我扫了一眼,认得几张脸——坐东头那桌的是当年常来菊下楼吃酒的李掌柜,那会儿跟我称兄道弟,逢年过节还送过礼;靠窗那桌是个姓赵的绸缎商,我给他做过六十大寿的席面;正中间那桌最刺眼,是原来隔壁街开点心铺的孙寡妇,当年跟我抢生意抢得头破血流,后来我让了她三分,她还到处说我的好话。


邵安把我按在前厅正中的地上跪着,珂玲和梅丽跪在我两边。三道菜摆上桌,李掌柜头一个动筷子,夹了块虾仁搁嘴里嚼了嚼,咂摸半天,冲我竖了个大拇指:“阿贝仙女,还是您的手艺。这虾仁嫩得跟豆腐似的,就是有股子……奶味儿?”


邵安在旁边笑:“李掌柜好舌头。这菜就是用我师傅的奶水做的,现挤现做,新鲜着呢。”


满厅的客人静了一瞬,然后哄地笑开了。李掌柜又夹了一筷子,这回吃得慢,一边吃一边拿眼瞟我的胸脯。赵绸缎商干脆端着碗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拿筷子头戳了戳我的奶头:“阿贝,还有没有?再给挤点儿,我这碗里汤不够。”


我跪着没动。邵安在后头拿鞭子柄捅了捅我后腰:“师傅,客人要奶呢。”


我伸手托起奶子,使劲一挤,几滴奶水滋进赵绸缎商的碗里。他拿筷子搅了搅,呼噜呼噜喝了,抹了把嘴,冲旁边人挤眼睛:“热乎的,比牛奶强。”


孙寡妇那桌最热闹。她没动筷子,坐在那儿嗑瓜子,嗑一颗往我这边吐一颗瓜子皮。等别人吃得差不多了,她才站起来,扭着腰走到我面前,拿脚尖踢了踢我的下巴:“陈邦铃,你也有今天。”她蹲下来,拿手捏住我的奶头拧了半圈,“当年你开菊下楼,我开点心铺,你卖十文钱的包子我卖八文,你雇人满街敲锣打鼓喊‘菊下楼包子皮薄馅大’,害得我三天没开张。我去找你理论,你笑眯眯跟我说‘孙姐姐,做生意各凭本事’——你那时候多体面啊,穿绸裹缎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她说着,手上使了劲,指甲掐进奶头旁边的嫩肉里,我疼得吸了口气。孙寡妇另一只手伸到我下头,拿指头捅了捅,抽出来一看,指头上亮晶晶的。“哟,还湿着呢。陈邦铃,你当年跟我摆谱的时候,想过有今天没有?”


“孙姐姐。”我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当年是我不对,不该抢你生意。”


“现在说这个晚了!”孙寡妇一巴掌扇在我脸上,不重,但脆响,满厅的人都听见了。她打完又笑,拿手背蹭了蹭我的脸,“不过你这奶水倒是好东西。我铺子里正好缺个做奶黄包的,你要不要来我那儿当奶牛?一天挤三顿,管饱。”


满厅哄堂大笑。邵安坐在主位上,拿茶碗盖撇着浮沫,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李掌柜吃完了虾仁,端着蒸蛋的碗走过来,往我面前一蹲。他拿筷子夹了一块蒸蛋,不往自己嘴里送,递到我嘴边:“阿贝,张嘴。你做的菜,你自己也尝尝。”


我张开嘴,他把蒸蛋塞进来,筷子没抽出去,在我嘴里搅了两下。蒸蛋滑嫩,带着奶香,可我心里头苦得跟黄连似的。李掌柜等我咽了,又夹了一块,这回没递给我,拿筷子头挑着往我奶头上抹,抹完了让我自己舔干净。我低着头够不着,他就拿筷子戳我奶头,戳一下说一句:“舔啊,阿贝。你当年给我做寿宴,那道‘仙人指路’多讲究,摆盘跟画儿似的。现在怎么连自己奶头都舔不着了?”


我弯下腰,嘴唇够到奶头,把抹上去的蒸蛋舔了。奶头上沾着蛋渣,混着奶水,咸不咸甜不甜的。李掌柜哈哈大笑,拍着我的后脑勺说:“行,还是那个味儿。”


赵绸缎商喝完了奶汤,把碗往地上一搁,冲邵安喊:“邵当家,光吃菜没意思。这阿贝仙女当年在菊下楼待客,那可是又端菜又陪酒,嘴甜得跟蜜似的。今儿能不能让她也陪陪酒?我出十两银子。”


邵安拿茶碗盖敲了敲桌沿:“十两?赵掌柜,您这价开得跟打发叫花子似的。我师傅的嘴,二十两起步。”


“二十两就二十两!”赵绸缎商从腰里摸出银锭子拍在桌上。邵安冲我抬了抬下巴,我膝行过去,赵绸缎商已经把裤腰带解开了,那话儿直挺挺戳在我脸前头。他拿手扶着往我嘴里送,我闭着眼含进去,他抓着我的头发前后晃,晃了十几下就泄了,腥乎乎的东西灌了我一嘴。我咽了,他还不满意,拿脚踩着我肩膀把我蹬开:“不行不行,阿贝仙女这嘴上功夫退步了。当年在酒席上敬酒,那小嘴叭叭的,多会说话。现在跟个木头似的。”


孙寡妇在旁边看乐了,嗑着瓜子说:“赵掌柜您别急,人家六年没练了,手生。您多给几回银子,练练就回来了。”


邵安跟着笑,拿鞭子柄敲了敲地:“师傅,听见没?赵掌柜不满意。您得拿出当年待客的本事来。”


我跪在地上,嘴角还挂着赵绸缎商的精水,拿袖子抹了抹,抬头冲他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可我得笑。“赵掌柜,”我嗓子眼里还黏着东西,说话含含糊糊的,“下回您来,我给您做道‘乳汁芙蓉虾’,保准比今儿这虾仁还嫩。”


赵绸缎商哼了一声,算是揭过去了。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时辰,三道菜见了底,客人们酒足饭饱,开始琢磨别的花样。孙寡妇吃得最晚,她把碗里最后一口蒸蛋刮干净了,端着空碗走到我面前,蹲下来跟我平视。她拿指甲刮了刮碗底的残渣,抹在我嘴唇上:“陈邦铃,你这奶水做的菜,说老实话,也就那样。奶腥味太重,压不住。你当年做菜多讲究啊,现在连自己奶子都管不好。”


她说着,把空碗扣在我脑袋上,碗沿磕着天灵盖,嗡的一声。“不过呢,”她站起来拍了拍手,“我铺子里那个奶黄包的方子,回头你给改改。改好了我赏你口饭吃。改不好——”她拿脚尖踢了踢我的奶头,“你这俩玩意儿也别要了,割下来喂狗。”


我顶着空碗跪在那儿,听见满厅的笑声跟潮水似的涌过来。珂玲跪在我左边,肩膀一抽一抽的,她咬着嘴唇没哭出声。梅丽跪在我右边,脸上全是泪,可也没敢嚎。邵安站起来拍了拍巴掌,让人把碗收了,又让人端上来一壶酒。


“今儿这‘乳汁招牌’算是成了。”他举着酒杯冲满厅客人晃了晃,“往后菊下楼每天供应一道乳汁菜,用料现挤,保证新鲜。诸位多来捧场。”


客人们举杯应和,有人喊“邵当家会做生意”,有人喊“阿贝仙女的奶子功不可没”。邵安喝干了酒,把杯子往桌上一墩,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


“师傅,”他走过来,拿手背蹭了蹭我脸上的碗印子,“明儿开始您就专职挤奶。一天三顿,每顿三碗,少一碗——”他指了指珂玲和梅丽,“她俩替您补。”


我点了点头。碗还扣在脑袋上,我看不见邵安的脸,只听见他走远了,脚步声一轻一重。孙寡妇临走前又绕回来,拿手拍了拍我头顶的碗:“陈邦铃,明儿把方子改好了给我送来。送晚了,我让我铺子里的伙计都来尝尝你的奶。”


她走了。前厅的客人陆陆续续散了,杂役们开始收拾碗筷。我跪在原地没动,等最后一个人走了,才把脑袋上的碗摘下来。碗底还沾着蒸蛋的残渣,我拿手指刮了刮搁嘴里——奶味确实重了,下回得搁点姜汁压一压。


珂玲挪过来扶我,她奶头上还挂着杂役挤奶时掐出来的血印子。“娘,”她低声说,“孙寡妇那个方子……”


“改。”我撑着膝盖站起来,腿麻得打晃,“改好了给她送去。不就一个奶黄包么,我当年闭着眼都能调出来。”


梅丽抽抽搭搭地帮我系围裙,围裙带子在她手里抖得系不上。我拿过带子自己系了,摸了摸她的脑袋:“别哭了。明儿还得挤奶呢,哭肿了眼睛更难看。”


仨人互相搀着往灶房走。路过走廊的时候,我看见墙上挂着的三份奴隶宣言,我的手印、脚印、唇印还有奶头印,红红黑黑地戳在纸上。旁边新贴了一张告示,墨迹还没干透,写着“菊下楼乳汁招牌菜——阿贝仙女人乳三珍,每日限量供应”。


我盯着那张告示看了两眼,扭头进了灶房。灶台上那口铜锅还在,锅底剩着药渣。我拿勺子刮了刮,刮出小半碗黑汤,搁在灶眼上热了热,分给珂玲和梅丽一人一口。


“喝。”我说,“明儿还得挤奶,不喝药挤不出来。”


珂玲捏着鼻子灌了,梅丽喝了一口就吐了,我拿手捂住她嘴逼她咽下去。仨人蹲在灶前头,外头天已经黑透了,菊下楼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红彤彤地映在窗纸上。


我摸了摸腰后的剔骨刀,刀还在。明天还得挤奶,还得做菜,还得跪着给客人舔。可这刀,我得找个空儿再磨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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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邵安就派人把我们仨从狗笼里拖了出来。笼子里的草垫子又潮又硬,珂玲的胳膊上被铁链勒出一圈红印子,梅丽蜷在角落里,大腿根上还留着昨夜某个杂役掐出来的青紫手印。我最后一个被拽出来,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眼前一黑,但没吭声。


“师傅,今儿个可是您的大日子。”邵安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捏着一把铜钥匙,转得哗啦响,“孙寡妇的方子改好了?”


我把怀里那张油纸掏出来递过去。昨晚蹲在灶前头改的,奶黄包馅里搁了姜汁、陈皮末,又添了一钱盐吊味,想着孙寡妇那铺子卖的是甜口,盐不能多,多了就抢了奶香。邵安接过去扫了两眼,嘴角一撇:“行,能糊弄过去。”


他打了个响指,后面两个杂役抬进来一口大铜锅,锅底还沉着昨夜的药渣。邵安拿脚踢了踢锅沿:“从今儿起,你就在前厅那个展台上挤奶。锅搁你跟前,现挤现煮,客人看着你挤,看着你煮,看着你端上去。”


我还没应声,他又补了一句:“你那俩帮手也得在旁边伺候着。珂玲负责给客人斟奶酒,梅丽负责端奶羹。仨人一块儿站展台上,谁都不许穿。”


梅丽往后缩了半步,被杂役一把推回来。珂玲攥住她的手,低声说了句“别怕”,自己嗓子却抖得厉害。


天光大亮的时候,菊下楼前厅已经坐满了人。展台搭在正中间,比昨日的舞台还高出一尺,三面围着红绸,绸子上拿金线绣了“阿贝仙女人乳三珍”八个大字,字底下缀着流苏,风一吹就晃,晃得人眼晕。展台正面摆了一口铜锅、三只瓷碗、一摞蒸笼,旁边还立了块木牌,拿朱笔写着“现挤现制,童叟无欺”。


我被推上展台的时候,底下已经哄起来了。前排坐着几个老食客,我认得——李掌柜,当年常来菊下楼点我做的翡翠豆腐;王屠户,最爱吃我炖的冰糖肘子;还有赵家绸缎庄的赵太太,从前跟我姐妹相称,逢年过节互送年礼。这会儿李掌柜拿筷子敲着碗沿喊:“阿贝仙女,挤一个!挤一个让大伙儿瞧瞧!”


王屠户更直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陈邦铃,你那奶子当年隔着衣裳看就大,如今露出来了,倒比从前还鼓囊。赶紧挤,老子等着喝头道奶!”


赵太太拿帕子掩着嘴笑,笑得眼角的粉都裂了缝:“邦铃啊,咱们姐妹一场,我可得说句公道话——你这奶子虽大,可奶头黑得跟炭似的,比我那灶上的铁壶嘴还难看。你当年那股子傲气哪儿去了?你当年不是连我送的绸缎都嫌俗气不肯收么?如今怎么肯光着腚站这儿让人挤奶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赵太太说得没错,奶头确实黑,不光黑,还肿,左边那个穿环的孔眼儿周围一圈烂肉,挤奶的时候脓水混着奶水一块儿淌。右边那个好点儿,可乳晕上全是牙印子,深浅不一,是这几年在黑暗料理界被不同的人咬出来的。


“赵太太说得是。”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还是温温软软的,跟从前在灶前跟客人打招呼一个调调,“这奶头确实不中看了。不过奶水还成,您尝尝?”


头一碗奶挤出来的时候,底下人全伸长了脖子看。我跪在展台上,双手托着左乳往锅沿上凑,指头掐着乳根往奶头方向推,奶线滋出来,白花花的,打在铜锅壁上溅起细沫子。王屠户凑到台前来,鼻子都快杵到我奶头上了,拿手指头蘸了一滴搁嘴里嘬:“鲜!比牛乳鲜多了!陈邦铃,你这奶子还真有用处!”


李掌柜不甘落后,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递上来:“挤这儿挤这儿!我带回去给我孙子冲米糊!”我接过来挤了半瓶,他接过去对着日头照了照,满意地揣进袖子里,又补了一句:“阿贝仙女,你当年给我做的翡翠豆腐,那叫一个讲究,豆腐得用鸡汤吊三遍,菜叶子得拿银剪子修成菊花瓣。如今你这奶倒是省事,一挤就出来。你说你当年费那劲干嘛?”


我手上没停,嘴上应着:“李掌柜教训得是。当年不懂事,净整些花架子。如今这奶多实在,您喝着好就成。”


珂玲在旁边给客人斟奶酒。所谓奶酒,是邵安拿我的奶兑了米酒,又搁了桂花糖,颜色浑白浑白的。珂玲光着身子端酒壶,每倒一杯就得弯一次腰,奶子垂下来晃荡,客人接了酒不急着喝,先拿手指头弹她奶头,弹得她直吸气还得赔笑:“谢客官赏。”


有个客人喝了两杯,嫌不过瘾,把珂玲叫过去:“你把酒壶搁奶子上夹着倒,倒不准就罚你舔桌子。”珂玲真就把酒壶夹在俩奶子中间,拿手托着壶底往杯子里倾。奶子滑,壶也滑,洒了小半杯在桌上。客人拍着桌子笑:“舔!舔干净!”珂玲趴桌上伸舌头舔酒渍,后腰的烙印露出来,麒麟纹被汗浸得发亮,底下有人叫好:“菊下楼新当家这屁股上的印子比招牌还显眼!”


梅丽那边更不好过。她负责端奶羹,一碗一碗从蒸笼里往外捧,手抖得厉害,奶羹洒出来烫了手背,她不敢叫,咬着嘴唇把碗搁客人面前。有个客人嫌她动作慢,一把拽住她奶子上的穿环往前扯:“小贱人,刘昴星睡你的时候你也这么磨蹭?”梅丽疼得眼泪直掉,还得说:“对不住,对不住,我快着点儿。”


赵太太在旁边看得直乐,拿筷子头戳梅丽的后背:“梅丽啊,你当年跟刘昴星满天下跑,回来跟我显摆说昴星给你做了道‘凤凰水晶虾’,虾得用活的,现剥现炒,摆盘摆成凤凰尾巴。我那时还羡慕你有福气。如今呢?你这奶子倒是比凤凰尾巴好看,又圆又挺的,就是奶头让人穿了个环,可惜了。”


梅丽端着碗不敢接话,赵太太不依不饶:“怎么,我说错了?你当年那股子得意劲儿哪儿去了?你不是说刘昴星这辈子只给你一个人做菜么?如今他死了,你这奶子倒是给全天下人摸,比他做的菜还大众。”


梅丽“哇”一声哭出来,邵安在前头听见了,拿筷子敲了敲展台边沿:“哭什么哭?赵太太夸你奶子好看呢,还不谢谢人家?”梅丽抽着气,挤出一句“谢赵太太夸”,哭腔还没收住,底下人全笑了。


我这边一锅奶煮开了,咕嘟咕嘟冒泡。邵安走过来,拿勺子搅了搅,舀起一勺尝了尝,皱眉头:“淡了。师傅,您这奶是不是掺水了?”


“没掺。”我跪直了身子,“药喝得少,奶就稀。今儿早起喝了一碗,昨儿夜里那碗让梅丽洒了。”


邵安回头看了梅丽一眼。梅丽吓得直往后缩。邵安没理她,冲我抬了抬下巴:“那您现场再喝一碗。喝完了挤出来的奶才浓。”


杂役端上来一碗黑药汤,比昨夜的还稠,碗底沉着没化开的药渣子。我接过来一口灌了,苦得舌根发麻。邵安没走,站在展台上看着我,拿手指头敲着铜锅边儿:“师傅,光喝药不成,得让客人看着您喝,看着您挤,看着您煮。这叫‘全流程’。您当年教我做菜,不也讲究个‘全流程’么?从选料到出锅,每一步都得让客人瞧见。如今您自个儿就是那道菜,更得让人瞧明白了。”


底下人轰然叫好。王屠户拍着桌子喊:“邵当家这话在理!老子花钱来吃席,就得看全套的!”李掌柜捋着胡子点头:“从前吃阿贝仙女的菜,只能看个成品。如今连‘原料’都看得见,值!值!”


我端着空碗跪在那儿,药劲上来,胸口胀得发疼,奶水自己往外渗,顺着奶头往下滴,滴在铜锅盖上嗒嗒响。邵安拿手指头蘸了一滴搁嘴里嘬了嘬,点点头:“这碗浓了。接着挤。”


第二锅奶煮到一半,赵太太站起来说要“亲手试试”。她拿帕子垫着手指头,捏住我右边奶头使劲一挤,奶线滋了她一脸。她也不恼,抹了把脸笑:“哎呀,邦铃,你这奶水冲劲儿倒大,跟我家那匹母马下崽后的头道奶似的。”旁边人接话:“赵太太,您拿阿贝仙女跟母马比,这合适么?”赵太太一翻白眼:“怎么不合适?都是下崽的玩意儿,她下的是珂玲,母马下的是骡子,差不离。”


珂玲在旁边听见了,脸白得跟展台上的瓷碗似的,可手上还得给客人倒酒。赵太太挤完了奶不过瘾,又绕到珂玲身后,拿手指头抠她屁股上的烙印:“珂玲啊,你这屁股上的印子是邵当家拿烙铁烫的?烫得真圆,比你娘奶头上的环子还圆。”珂玲咬着牙没吭声,赵太太拿指甲一掐:“问你话呢!”


“是。”珂玲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邵当家烫的。”


“疼不疼?”


“疼。”


“疼就对了。”赵太太拍了拍她屁股,回座位去了。


梅丽那边又出了岔子。有个客人要喝“特调奶酒”,让梅丽把奶酒含在嘴里再吐到他杯子里。梅丽不肯,那客人把杯子往地上一摔:“邵当家!你这楼里的肉便器不听话啊!”


邵安从灶房探出头来,看了梅丽一眼。梅丽哆嗦着蹲下去,含了一口奶酒,凑到客人杯子跟前,嘴唇抖得对不准杯口。客人一把揪住她头发把她的脸按在杯子上:“吐!给老子吐准了!”梅丽含着酒“呜呜”地哭,酒从嘴角淌出来,混着眼泪滴了一桌子。


我这边第三锅奶开了,邵安催我端上去。我端着碗走到赵太太跟前跪下,她接过去闻了闻,没喝,拿勺子舀了一勺往我脸上泼:“邦铃,你这奶羹里搁姜了?我打小不吃姜你不知道?”


“知道。”我拿袖子擦了把脸,“可姜能去腥。您要是不吃姜,下回我搁陈皮。”


“下回?”赵太太拿勺子敲我脑门,“你还想有下回?你这奶羹今儿就过不了关!重做!”


邵安在旁边看着,没吭声。我端着碗回展台,把奶羹倒了重做。这回没搁姜,搁了点桂花糖。赵太太尝了一口,撇撇嘴:“凑合吧。”算是放过去了。


一上午就这么折腾过去。到晌午的时候,展台底下围的人更多了,有站着看的,有蹲着看的,还有搬了条凳坐前排嗑瓜子的。我跪在铜锅前头挤奶,珂玲跪在旁边斟酒,梅丽跪在另一头端羹,仨人膝盖都磨破了皮,展台红绸上洇出一片一片的血印子。


邵安搬了把椅子坐在展台边上,拿个本子记东西。记完了递给我看:“师傅,您瞧瞧,这是今儿上午的进项。人乳三珍卖了四十七份,奶酒卖了六十三壶,光您现挤的奶就用了八锅。按这个势头,不出半个月,菊下楼的流水能翻三番。”


我低头看了看本子上的数,又抬头看了看他:“邵安,你这账记得倒是细。”


“跟师傅学的。”他笑了笑,那笑里头没一点儿热乎气,“您当年教我做菜,头一条就是‘账目清,心里明’。如今我拿您教的本事管您的楼,您说这算不算青出于蓝?”


我没接话。底下又有人喊了:“邵当家!光挤奶没意思,让阿贝仙女讲讲她当年怎么调教徒弟的呗!让大伙儿听听她当年多威风!”


邵安一合本子:“听见了?师傅,您就讲讲。您当年怎么骂我的,怎么罚我跪灶台的,怎么拿擀面杖敲我手背的,都讲给大伙儿听听。”


我手上挤着奶,嘴上开了口:“邵安跟我学厨的时候十六岁,刀工不行,切土豆丝切得跟筷子似的。我让他重切,切了三十斤土豆,切到后半夜,手指头全是口子。他一边切一边哭,我拿擀面杖敲他手背,敲一下他切一刀,敲到后来手背肿得跟馒头似的,土豆丝倒是切细了。”


底下人听得直乐。邵安也乐,乐完了把脸一板:“师傅,您光讲我挨罚的事儿,不讲讲您那时候多傲?您那时候穿一身月白绸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站在灶前头,手底下翻勺跟变戏法似的。客人夸您一句,您头都不点,就‘嗯’一声。我那时候就想,哪天我得让您跪着给我端菜。”


“如今不是跪了么。”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跪在红绸上的膝盖,“邵当家满意了?”


邵安拿手拍了拍我后脑勺:“满意。不过光跪着不够。您得一边挤奶一边讲,讲您当年怎么拿鼻孔看人,怎么把客人分三六九等,怎么嫌人家点的菜俗气不肯做。讲完了,让在座的各位评评理,看您该不该有今天。”


我手上掐着奶头往锅里挤,奶线滋在铜壁上嗞嗞响。底下人拍着桌子叫好,李掌柜把酒杯举起来:“讲!阿贝仙女,你当年嫌我点的翡翠豆腐俗气,让我等了三炉客才给我做,这事儿你得认!”


王屠户也跟着喊:“你那年说我一身猪油味别进你灶房,让伙计把我撵出去,这事儿你认不认?”


赵太太更来劲:“你那年收了我送的绸缎,转手就赏了你楼里洗碗的婆子,当我不知道?你当年多傲啊,如今光着腚跪这儿挤奶,你说,你该不该?”


我手上没停,奶水一注一注往锅里滋。锅里的奶翻着滚,热气扑在脸上,把眼泪都蒸出来了。我张了张嘴,听见自己说:“该。各位说得都对。我当年眼皮子浅,净拿架子,对不住各位。如今邵当家教我明白了,做菜就是伺候人,甭管是翡翠豆腐还是人乳三珍,都是伺候人的玩意儿。我陈邦铃如今就是菊下楼的一道菜,各位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想怎么点就怎么点。”


底下安静了一瞬,然后轰起来。王屠户把桌子拍得山响:“这话听着舒坦!陈邦铃,你早这么明白,当年也不至于让人逮了去!你瞅瞅你如今这奶子,比当年还大,可算没白长!”


赵太太站起来,拿筷子敲了敲铜锅:“光说不行,得有个章程。以后每天晌午,阿贝仙女就在这展台上挤奶、煮羹、讲古,咱们来吃饭的都能点她讲一段。讲得好,赏她口吃的;讲得不好,罚她多挤一锅。邵当家,你这楼里往后就添这么个‘时兴娱乐’,怎么样?”


邵安站起来冲四周拱手:“赵太太这话正合我意。从明儿起,菊下楼每日晌午开‘阿贝讲古’,各位一边吃人乳三珍一边听阿贝仙女讲她当年的威风事儿。讲完了各位还能点她现做一道菜——就用她自个儿的奶做。做得好不好,各位说了算。”


底下人齐声叫好。我跪在展台上,奶头还掐在手里,奶水已经挤得差不多了,铜锅里的奶羹咕嘟咕嘟冒泡,香味飘得满楼都是。邵安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可比刀子还多一样东西——得意。


“师傅,”他凑过来低声说,“您瞧,您教我的全用上了。您教我做菜得让客人看着舒坦,如今您自个儿就是那道让客人舒坦的菜。这算不算我出师了?”


我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奶渍和汗,冲他笑了笑:“算。邵当家出师了。”


他满意地走了。珂玲挪过来帮我收拾铜锅,梅丽蹲在地上捡客人扔的瓜子皮。我小声跟珂玲说:“明儿讲古,你俩也得搭茬。我讲一段,你俩就得接一段——珂玲接我当年怎么管你,梅丽接我当年怎么挑你毛病。咱仨一块儿丢人,丢得匀实点儿,邵安才挑不出刺。”


珂玲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梅丽捡着瓜子皮,小声问:“娘,咱还得丢多久?”


“丢到邵安腻了为止。”我把铜锅底最后一点奶羹刮干净,搁嘴里尝了尝——这回火候正好,不稠不稀,桂花味也压住了奶腥,“他腻了,咱就换个丢法。反正菊下楼的灶还在,刀还在。”


梅丽抬头看了看我腰后。剔骨刀藏在围裙褶子里,刀柄露了一小截。她伸手把围裙往下拽了拽,盖严实了。


外头日头偏西,菊下楼的灯笼又亮起来了。明儿晌午还有一场讲古,后儿还有,大后儿还有。邵安管这叫“时兴娱乐”,我管这叫熬。熬到哪天算哪天,反正刀还在。


三人泌乳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邵安就让人把我从狗笼里拖了出来。笼子矮得直不起腰,我蜷了一夜,膝盖和手肘都僵得打不了弯,被两个伙计架着胳膊往上提的时候,骨头节咔吧咔吧响。珂玲和梅丽也一并被拽出来,仨人光溜溜地站在后院井台边上,晨风一吹,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


邵安坐在井台旁边的石凳上,翘着腿,手里把玩一只青瓷小瓶。那瓶子我认得——前些日子他往我奶子上抹的秘药就装在这种瓶子里。瓶塞一拔,一股子辛辣冲鼻的味儿散出来,混着井水的潮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师傅,光您一个人出奶,这‘人乳三珍’的名头就有点虚。”邵安拿瓶口对着日头照了照,里头还有大半瓶琥珀色的药汁,“我琢磨着,菊下楼的招牌菜得三样奶凑齐——老的、少的、嫩的。您教过我,做菜讲究个层次,缺一层就不圆满。”


他先冲珂玲抬了抬下巴。两个伙计上去把珂玲按跪在井台石板上,膝盖磕在青石棱上,她闷哼了一声硬咽回去。邵安亲自蹲下来,拿一根细毛刷蘸了药汁往她奶头上刷。珂玲的奶头是淡淡的肉粉色,小巧挺翘,跟没开过苞的姑娘家似的——可那药汁一沾上去,肉眼可见地胀起来,颜色一点点变深,从粉转红,从红转紫,奶头周围的皮肤绷得发亮,像熟透的葡萄皮。


“疼不疼?”邵安拿刷柄戳了戳珂玲的奶头。


珂玲咬着下嘴唇不吭声。邵安又戳了一下,这回使了劲,奶头被戳得歪到一边。


“回邵当家的话——不疼。”珂玲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不疼就对了。这药头半个时辰是麻的,后半个时辰才开始涨。”邵安站起来,往梅丽那边走。梅丽吓得往后退了半步,被伙计一把薅住头发拽回来。她的奶子比珂玲大一圈,圆鼓鼓地坠着,奶头小,缩在浅褐色的乳晕中间。邵安拿刷子拨弄了两下才找着奶头,仔仔细细刷了三遍,连乳晕都抹上了药。


“小师姐,您这奶子长得倒是招人疼。”邵安把刷子往梅丽乳沟里一插,来回蹭了两下,“就是不知道出奶的时候还招不招人疼。”


梅丽眼眶里转着泪,嘴唇哆嗦着不敢哭出声。


轮到我的时候,邵安没再拿刷子。他直接把瓶里剩的药汁倒手心里,一巴掌捂在我左奶上,使劲揉了两圈,又换到右奶上。我两个奶头早就被调教得又大又松,平时不碰都往外渗水,这药一上去,胀痛感从奶根往奶头窜,像有人拿细针从里面往外扎。


“师傅的奶子不用费事,抹哪儿哪儿出。”邵安把手心里的残汁往我肚皮上蹭了蹭,“您自个儿挤挤看。”


我抬手托住左奶,拇指和食指圈住奶头根部往下一捋——奶水滋出来一股,细细的白线射在井台石板上,洇开一小片。邵安满意地点点头,又去看珂玲和梅丽。珂玲的奶头已经胀得发亮,她偷偷拿手背蹭了一下,指缝里立刻见了白。梅丽那边更明显,药劲上来之后她两个奶子沉甸甸地往下坠,乳晕上鼓出细小的颗粒,奶头硬邦邦地翘着,不用碰就往外冒奶珠子。


“齐了。”邵安把空瓶子往袖里一揣,“今儿晌午开张,你们仨一块儿上展台。老规矩——怎么挤、怎么叫、怎么说,不用我教。”


晌午一到,菊下楼大堂里坐得满满当当。展台加宽了,铺了块灰白粗麻布,上头摆三只铜锅,锅底各刻一个字:老、少、嫩。我跪中间,珂玲跪我左手,梅丽跪我右手。仨人脖子上都套着项圈,项圈上拴细铁链,链子另一头钉在展台木沿上,活动范围就一臂远。


邵安站台前敲了敲铜锅:“诸位,今儿这顿叫‘三乳宴’。老的、少的、嫩的,三样人乳现挤现做。您各位想吃哪样点哪样,想瞧哪样挤哪样。规矩跟昨儿一样——点菜的得说清楚要谁挤、怎么挤、挤多少,说得越细,阿贝仙女做得越准。”


底下哄一声笑开了。头一个站起来的是赵太太,昨儿那个拿筷子敲铜锅的胖妇人。她今儿换了身酱紫缎子袄,腕子上套三只金镯子,走起路来叮当响。


“我要老的。”赵太太拿扇子指了指我,“阿贝仙女,你自个儿托着奶子挤,挤满那口‘老’字锅之前,先说说你这奶子是怎么从仙女奶变成母牛奶的。说细着点,别糊弄。”


我跪直了身子,两手托住自己两个奶子往上掂了掂。四十来岁的人了,奶子早就不挺了,沉甸甸地往下坠,奶头被药催得又肿又长,跟两截小指头似的戳在乳晕顶上。我拿拇指和食指圈住左边奶头,往下一捋,奶水滋进铜锅,第一股射得急,溅在锅壁上挂了一道白痕。


“回赵太太的话。”我手上不停,一边捋一边说,“我这奶子当年喂过珂玲,那会儿奶水足,珂玲吃不完,我还挤出来给楼里伙计煮过奶茶。后来被黑暗料理界抓去,他们拿细绳子把我奶头扎起来,扎了三天不让出奶,奶胀得跟石头似的,第四天松了绳子拿嘴嘬,嘬出来的头一口全是黄的,腥得他们直骂。”


赵太太笑得拿扇子拍桌子:“后来呢?”


“后来他们拿竹片子抽我奶头,抽一回抹一回药,说是要‘把奶眼打通’。打了半年,我这奶子就不听使唤了——不碰也流,一碰更流,流得人心里发慌。”我换了右边奶子挤,左边已经挤了小半锅,“再后来邵当家把我弄回来,拿这秘药一催,我这奶子倒比年轻时还听话,一捋就出,出得还匀。”


赵太太凑近看了看铜锅里的奶水,拿手指头蘸了点搁嘴里咂摸:“嗯,是比昨儿的浓。行,老的这份我先订了。待会儿你拿这奶给我煮碗桂花羹,别放糖,我就喝这原味儿。”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个瘦高男人,穿竹青长衫,手里攥把折扇,扇面上画着春宫图。我认出来了——这人姓吴,早年间是菊下楼的常客,每回来都点我亲手做的翡翠豆腐,吃完还要打包一份带走,说是给他老娘尝。这会儿他拿扇子柄点了点珂玲:“我要少的。不过光挤奶没意思——让她自个儿说,她这奶子跟她娘比,差在哪儿强在哪儿。”


珂玲跪在旁边,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我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腰。珂玲深吸一口气,学我的样儿托住自己奶子。她的奶头被药催得胀大了两圈,颜色从粉变成深玫红,她拿指头一捏,奶水滋出来,比我的细,射得也没我远,滴滴答答淌进“少”字锅。


“回吴爷的话。”珂玲声音打颤,但稳住了,“我娘的奶子……大,软,奶头长,经得住折腾。我的……小,紧,奶头短,挤起来费劲。可我这奶子胜在……胜在没人用过。”


吴爷拿扇子一拍手心:“好!这话实在。再问你——你这奶子往后打算怎么用?”


“回吴爷,往后我这奶子就是菊下楼的奶罐子。您各位想挤就挤,想嘬就嘬,想拿这奶做菜就做菜。”珂玲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可手上没停,奶水一股一股往锅里淌。


轮到梅丽的时候,点她的是金满堂。那个矮胖富商昨儿刚买了梅丽的初夜,今儿又来了,身后跟着四个随从,个个膀大腰圆。金满堂往展台前一站,仰着头看梅丽:“小丫头,我要嫩的。不过我不要你自个儿挤——你让老的少的各挤一把你的奶子,你自个儿说说,她俩的手艺谁好。”


梅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不敢不掉。她跪着挪到我和珂玲中间,先把我手拉过去按在她左奶上。我托着她的奶子掂了掂,十八岁的姑娘,奶子长得紧实,皮肉绷得滑溜溜的,奶头小,藏在乳晕里头,得拿指头拨开才找得着。我拿拇指和食指圈住她奶头根部,慢慢往下一捋——奶水滋出来,细细一股,射得不算远,但连续不断。


“娘的手轻。”梅丽咬着嘴唇说,“捋的时候不疼,奶水出得顺。”


金满堂又让珂玲上手。珂玲托着梅丽右奶,她俩年纪差得不多,可珂玲的手艺比我生涩,捏了两下才找着窍门,奶水滋出来的时候溅了梅丽一肚子。


“珂玲姐的手……急。”梅丽声音越来越小,“挤得快,奶水出得也快,就是……就是有点疼。”


金满堂哈哈大笑,拿手指头弹了弹梅丽的奶头:“听见没有?你俩一个手轻一个手急,往后多练练。今儿嫩的这份我包了——小丫头,你拿自个儿奶给我煮碗双皮奶,奶皮子要厚,薄了我不依。”


三只铜锅都挤满了。我跪在展台上,拿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奶水挤空了之后奶头火辣辣地疼,药劲还没退,两个奶头硬邦邦地翘着,碰一下都钻心。邵安又站出来了,这回手里端个木托盘,盘上摆三只白瓷碗,碗底各搁一张纸条。


“光挤奶没意思。”邵安把托盘往展台边一搁,“三样奶做三道菜,做完之后你们仨自个儿尝,尝完了当着大伙面说——哪道好哪道孬,孬在哪儿,怎么改。说不出来,或者说得不狠,今儿晚饭就别吃了。”


底下又笑成一片。赵太太拿扇子敲着桌沿喊:“这个好!让她们自个儿骂自个儿!”


头一道是我的。我拿“老”字锅里的奶煮桂花羹,火候拿捏得准,奶刚冒小泡就离火,桂花撒得匀,羹面结一层薄皮,拿勺子一碰就破,底下奶冻颤巍巍的。我端起来尝了一口,跪直了身子说:“回各位,我这道桂花羹——奶味够,桂花味也正,可奶皮子太薄。我奶水偏稀,煮羹的时候得多熬半盏茶的工夫,熬到奶皮子能揭起来卷成卷才行。下回我多熬一会儿。”


珂玲做的是奶豆腐,拿“少”字锅的奶点卤水。她手抖,卤水点多了,豆腐压出来发硬。她尝了一口,低着头说:“我这奶豆腐——老得跟鞋底似的,咬都咬不动。我奶水本来就紧,点卤的时候还贪多,下回少点两滴,压的时候轻着点。”


梅丽做的是双皮奶。她奶水稠,奶皮子结得厚,可蒸的时候火大了,碗边上起了一圈蜂窝眼。她拿勺子挖了一口,含着眼泪说:“我这双皮奶——皮厚是厚了,可蒸老了,里头全是窟窿眼,跟冻豆腐似的。下回我拿小火慢慢焖,焖到中间还晃荡就端出来。”


邵安等我们仨说完,拿筷子挨个碗里戳了戳,又挨个尝了一口,然后冲底下宾客摊了摊手:“诸位听见了?她们自个儿都认了——老的太稀,少的太硬,嫩的太老。可这仨菜还得有人吃。这样吧——今儿这三碗,谁想尝谁上来,尝完了觉着哪个最难吃,哪个就负责把最难吃的那碗喂给做菜的人吃。”


赵太太头一个冲上来,挨个碗尝了一遍,拿筷子点了点珂玲的奶豆腐:“这个最差,跟鞋底似的,喂给她自个儿吃。”


珂玲跪着接过碗,拿手抓着往嘴里塞。奶豆腐硬邦邦的,嚼得腮帮子鼓老高,咽的时候噎得直抻脖子。邵安又点了金满堂,金满堂尝完拿筷子敲了敲梅丽的碗:“这个也不咋地,喂她自个儿。”


梅丽接过去拿勺子挖着吃,蜂窝眼里渗出来的奶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最后轮到我的桂花羹,吴爷上来尝了一口,咂摸半天说:“这个倒还行,就是太稀,跟喝奶水汤似的。”


邵安一挥手:“那就让她自个儿把汤喝了。”


我把碗端起来仰脖灌下去,桂花末子呛进嗓子眼,咳了两声。底下人笑得前仰后合。赵太太拍着桌子喊:“明儿还这么办!明儿让她们仨换着做——老的做嫩的菜,少的做老的菜,嫩的做少的菜,看谁做得最不像话!”


邵安冲她拱拱手:“赵太太这主意好。明儿就按您说的办。”


散了席之后,我们仨被赶回后院。奶头还胀着,药劲没全退,走路的时候奶子一晃就疼。珂玲蹲在井台边上拿凉水敷奶头,梅丽蹲在旁边拿手背抹眼泪。我靠着墙根坐下来,把围裙褶子里的剔骨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刃上沾了点油星子,我拿袖子擦干净,又藏回去。


“娘,”珂玲小声问,“明儿换着做菜……咱怎么弄?”


“该怎么弄怎么弄。”我把围裙系紧,“邵安要的是看咱们丢人,咱就丢人给他看。不过——”我压低声音,“明儿你俩做菜的时候,多出来的奶别全用了,留一盅藏灶台下头。攒够三盅,我教你俩做样东西。”


梅丽抬头看我:“做啥?”


“做样邵安没吃过的菜。”我冲她俩笑了笑,“你俩把刀藏好了,到时候有用。”


井台外头,菊下楼的灯笼又亮起来了。前厅传来伙计收拾碗碟的叮当声,还有邵安跟人喝酒划拳的吆喝。我靠着墙根闭上眼,奶头还在一跳一跳地疼,可手里那把刀柄上的布条缠得紧,攥着踏实。


地狱日常

天还没亮透,我就被一桶凉水泼醒了。


水是从狗笼顶上直接浇下来的,铁栅栏缝里漏得稀稀拉拉,浇了我满头满脸。我蜷在笼子角落里,后背贴着冰凉铁条,胸前那对沉甸甸的奶子压在地板上,奶头蹭着笼底的铁锈,疼得钻心。昨晚上伙计们折腾到后半夜才把我们仨塞回来,笼子小得只能侧着躺,三个人挤在两个笼子里,珂玲和梅丽挤一个,我自己一个。说是笼子,其实就是后厨原先关看门狗的铁丝笼,底下铺了层发黑的稻草,尿骚味儿混着霉味往鼻子里钻,呛得人没法睡。


“起来了起来了!当自己是大户人家的少奶奶呢?还得人请?”外头喊话的是新来的伙夫老赵,原先在城东小饭馆颠勺,邵安把他挖过来专管我们仨。这人四十来岁,一脸横肉,说话跟敲破锣似的。他拿脚踹了踹笼子门,铁栓哗啦一响,“先出来把自个儿洗干净了,前厅还等着开门呢。”


我从笼子里爬出来,膝盖磕在门槛上,疼得吸了口气。珂玲和梅丽也跟着钻出来,三个人光溜溜地站在后院井台边上,晨风一吹,胳膊上全是鸡皮疙瘩。梅丽眼角还挂着昨晚没擦干净的泪痕,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嘴唇上裂了个口子,干得起了白皮。珂玲比她强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走路的时候两条腿不太合得拢,昨晚钱世荣那顿折腾留下的伤还没好利索。


老赵拎了根胶皮管子过来,往我们身上滋凉水。水柱子打在身上跟鞭子抽似的,我拿手挡了挡脸,老赵一管子杵在我肚子上:“挡什么挡?你那身骚肉还怕人看?把手放下来,叉开腿站着!”


我们仨就那么叉着腿站在井台边上,让凉水从头冲到脚。老赵拿把硬毛刷子挨个给我们刷身子,刷到奶头的时候故意使劲搓,搓得又红又肿他才撒手,嘴里还念叨:“这玩意儿得刷干净了,一会儿还得给客人嘬呢,别带着隔夜的骚味儿。”


刷完了拿粗布一裹,推到前厅去。天刚蒙蒙亮,菊下楼门口已经排了七八个人,大多是赶早来吃头汤面的老客,也有专门奔着我们仨来的闲汉。珂玲被推到门口正中间,老赵拿脚尖踢了踢她脚踝:“蹲好了,笑——别跟哭丧似的,笑得甜点儿,今儿头一个客人赏钱多。”


珂玲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个笑模样来,蹲下去,两只手抱在脑后,把胸脯挺得高高的。她那对奶子确实好看,白生生的,奶头让药催得比从前大了两圈,颜色也深了,紫红紫红的,上面还穿着两个银环,一动就叮当响。老赵拿毛笔蘸了墨,在她左边奶子上写了“菊下楼欢迎您”,右边奶子上写了“摸一把十文”,肚皮上画了个箭头往下指着阴户,旁边批了四个字——“请君品尝”。


头一个进来的是个熟脸,姓吴,原先在菊下楼隔壁开茶铺的,当年跟我男人老刘称兄道弟,逢年过节还给我们送茶叶。他如今发了点小财,穿一身绸褂子,手里摇着折扇,走到珂玲跟前拿扇子挑起她下巴:“哟,这不是珂玲姑娘吗?当年我托媒人说亲,你可是连茶都没让我喝一杯就把我轰出去了。怎么着,今儿倒蹲这儿迎客了?”


珂玲笑着仰起脸:“吴叔说笑了,从前是我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今儿您想摸哪儿就摸哪儿,我伺候您舒坦了再进去吃面。”


吴爷拿扇子在她奶子上拍了两下,啪嗒啪嗒的,扇骨敲在银环上叮当响:“行啊,那我就摸摸。”他把手伸过去,先捏了捏左边那个环,又揪了揪右边那个,然后十根手指头全张开,把珂玲两个奶子拢到一块儿使劲揉,揉得奶头从指头缝里挤出来,他拿大拇指按着奶头往里头碾。珂玲疼得倒抽气,可脸上还挂着笑,嘴里说着:“吴叔手劲真大,揉得我好舒服,您多揉揉。”


吴爷揉够了,从怀里摸出二十文钱扔在地上:“不用找了,多的赏你买胭脂。”说完大摇大摆往里走。珂玲跪下来捡钱,嘴里还得喊:“谢吴叔赏!吴叔慢走,吃好了再来玩我!”


后面排队的几个看得眼热,一个接一个上来摸。有个年轻后生拿指头抠她肚脐眼,抠完了又往下摸,摸到阴唇上揪了一把,珂玲疼得浑身一哆嗦,嘴上还得说“爷摸得好”。老赵在旁边记数,摸一下画一道,摸到第二十下的时候喊停:“行了行了,都进去吃面,后头还有的是工夫摸。珂玲,起来吧,换个姿势——跪着把屁股撅起来,让后头排队的从后头摸,前头摸完了后头还没摸呢。”


珂玲翻了个身跪趴在地上,脸贴着门槛,屁股撅得老高。后头几个客人上来一人摸了一把,有个老色鬼拿拐杖头捅她屁眼,捅得她往前一窜,额头磕在门板上,磕出个青包来。她还得笑:“爷的拐杖真硬,捅得我好爽。”


我站在门后头看着,心里跟刀绞似的,可脸上不能露出来。老赵回头瞪我一眼:“看什么看?你当自个儿是看戏的呢?去后厨,今儿早上头一锅高汤你盯着,撇沫子的时候仔细着,要是让邵爷尝出半点腥味,晚上有你受的。”


我赶紧往后厨走。后厨还是从前那个后厨,灶台、案板、蒸笼架子都原封没动,可墙上挂的东西换了——原先挂菜谱的地方现在钉着三张木板,上头钉着我们仨的奴隶宣言,我那张上还印着我阴户的唇印,黑乎乎一团,旁边注着“阿贝仙女原装骚穴印”。我每回经过都得看一眼,每看一眼胃里就翻腾一回。


高汤锅坐在大灶上,咕嘟咕嘟冒着白泡。我拿大勺撇浮沫,撇着撇着邵安进来了。他今儿穿了件新做的黑绸料理服,领口绣着银线麒麟,腰上别着把玉柄小刀,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进来先背着手绕灶台转了一圈,拿指头在灶沿上抹了一把,看了看指尖,没灰,这才开口:“娘,昨儿那桂花羹太稀了,今儿换个稠的。我寻思着——你那个奶水不是挺多么,今儿早上做一道奶汤全家福,就用你的奶打底,配虾仁、火腿、冬笋、香菇,勾芡得稠稠的,盛在汤盅里端上去,每位客人面前搁一盅,盅盖上头贴个红纸签,写‘阿贝仙女原汁奶汤’。”


我应了一声:“是,当家。”


他凑过来,拿手捏住我下巴往上抬:“叫当家叫得挺顺嘴啊?心里头是不是还当自己是菊下楼的老板娘呢?”他松开手,在我奶子上拍了一巴掌,拍得奶水滋出来一股,溅在灶台上,“赶紧的,挤奶。今儿客人多,一人一盅,少说三十盅,你自个儿算算得挤多少。”


我拿了个粗瓷大碗搁在案板上,双手捧着奶子往碗里挤。药劲还在,一挤就往外呲,呲得碗壁上全是白印子。邵安在旁边看着,拿指头蘸了点尝了尝,咂咂嘴:“还是从前那个味儿,甜里带着点腥,怪不得老刘当年把你当宝贝。”他说着说着脸色就沉下来,“我跟他学了八年,他连句好话都没给过我。你倒好,成天围着他转,给他炖汤给他补身子,到我这儿——连碗剩饭都不肯多给。”


我没接话,低着头继续挤。他又站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我挤好的半碗奶端起来泼进泔水桶:“重挤。这碗你刚才挤的时候手抖了,奶里进了汗,腥。”


我只好重新挤。挤到第三碗的时候他总算点了头,让老赵把奶端去灶上做汤。老赵做汤的时候我就跪在灶台边上看着,邵安吩咐了,做奶汤全家福的时候我得跪在旁边“指导”——其实就是让客人隔着厨房窗户能看见我跪在那儿,奶子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奶渍。


汤做好了盛在青花汤盅里,一盅一盅码在托盘上。邵安亲自端出去,我跟在后头。前厅里已经坐满了人,珂玲还在门口蹲着迎客,梅丽在桌间穿梭,给客人倒茶递毛巾。梅丽身上更热闹,老赵拿彩笔在她身上画满了春宫图,两个奶子上画着交合的男女,肚皮上画着吹箫的姿势,屁股上画着后入式,每幅图旁边还题了淫词艳曲。有个客人拽住她胳膊,念她屁股上那行字:“‘菊下楼小骚货周梅丽,专供后庭开苞’——这字儿谁写的?”


梅丽红着脸小声说:“赵叔写的。”


“赵叔写得好啊!”那客人拍着桌子笑,顺手在她屁股上拧了一把,“去,给我端碗面来,多搁辣子。”


梅丽应声去了。邵安把奶汤一盅一盅摆到客人面前,揭开盅盖,热气腾起来,奶香混着虾仁火腿的鲜味满屋子飘。有个客人喝了一口咂摸半天:“这汤鲜是鲜,可怎么有股子人味儿?”


邵安笑吟吟地指了指我:“这位——阿贝仙女陈邦铃,现挤的奶,从奶头到锅里头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能不新鲜么?您喝的就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那客人一拍大腿:“那得再来一盅!喝完了能不能让阿贝仙女过来给嘬两口?”


邵安冲我抬了抬下巴:“去,过去伺候着。”


我走过去跪在那客人脚边,他拿勺子舀汤往我嘴里灌,灌一口让我含在嘴里别咽,凑过来亲我嘴,把汤从我嘴里吸回去,吸完了咂咂嘴说:“果然还是原装的甜。”旁边几个客人有样学样,一人灌我一口再吸回去,吸得我嘴皮子都肿了。有个女客更绝,把我按在她两腿中间,让我拿舌头给她舔阴户,舔完了她拿手抠我喉咙,逼我把刚才喝下去的汤吐出来,吐在她手心里,她拿手指头蘸着往我奶子上抹,抹完了让自家男人过来舔。


“舔干净了啊,”那女客拿脚踩着我肩膀,“这可是阿贝仙女的奶汤,一滴值一两银子呢。”


她男人就趴在我胸口舔,舌头糙得跟砂纸似的,从奶根舔到奶头,舔完了还嘬着奶头不撒嘴,嘬得我奶水又往外冒。女客在旁边拍手笑:“瞧瞧,老骚货的骚水真多,一嘬就出。”她弯腰从我奶头上抹了一把奶水涂在我脸上,涂得我眼睫毛都粘住了,“自个儿舔干净。”


我拿手背擦,她不让,非要我伸舌头舔。我只好伸出舌头够着嘴唇上头的奶水往嘴里卷,卷得下巴上黏糊糊一片。邵安在旁边看着,拿个小本记了几笔,我瞥了一眼,上头写着:“辰时三刻,陈邦铃舔奶,客笑,赏钱二十文。”


这就是菊下楼的早晨。喝完了奶汤,客人开始点菜。珂玲从门口被叫进来,让她跪在桌边给客人报菜名。她跪得笔直,两个奶子搁在桌沿上,客人点一道菜就拿筷子敲一下她奶头,敲得银环叮叮当当响。有个客人点了个铁板牛柳,敲完了问她:“你这奶头能不能当铁板使?把牛柳搁你奶子上烫熟了端上来?”


珂玲笑着说:“爷说笑了,我奶头没那么大本事,不过您要是想烫,拿烟头烫两下也行,烫熟了您蘸椒盐吃。”


那客人还真掏出烟袋锅子来,在珂玲奶头上摁了一下。珂玲疼得浑身一抖,奶头上烫出个白泡来,她咬着牙没叫出声,嘴里还说着:“爷烫得舒坦。”


我在旁边看着,手在围裙底下攥紧了剔骨刀。刀柄缠着布条,我拿指甲掐了掐布条缝,心里头数着数——一、二、三、四、五……数到五十的时候那客人总算把烟袋锅子拿开了。


梅丽那边也不消停。她端菜的时候被一个醉汉拦腰抱住,醉汉拿脸拱她胸口,拱得她往后仰,手里那盘糖醋鲤鱼差点扣在地上。老赵从后头一脚踹在梅丽腿弯上,梅丽扑通跪下去,糖醋鲤鱼扣在自己脑袋上,糖汁顺着脸往下淌,鱼头挂在耳朵边上。醉汉拍手大笑:“这菜好!美人鱼头!来,我尝尝。”他凑过去舔梅丽脸上的糖汁,舔完了又拿筷子夹她耳朵上挂的鱼头吃,吃完了把鱼骨头插在梅丽头发里当簪子。


“好看,”醉汉拍着梅丽的脸蛋,“以后就这么上菜,脑袋上顶一盘,身上再挂两盘,走一圈让大伙儿都夹一筷子。”


邵安从柜台后头踱过来,拿折扇敲了敲醉汉的肩膀:“李爷这主意好,明儿就改。梅丽,听见没有?明儿开始你脑袋上顶托盘上菜,洒一滴汤扣十下屁股。”


梅丽跪在地上拿袖子擦脸,小声说:“听见了。”


到了晌午,客人最多的时候,邵安把我叫到前厅正中间的展台上。展台是原先唱堂会的小戏台,如今铺了块黑绒布,上头搁了张矮几,几上摆着一排东西——从细到粗五根假阳具,最粗的那根跟小孩胳膊似的,上头还雕了麒麟纹。邵安敲了敲铜铃,前厅安静下来,他站在展台边上清了清嗓子:“诸位,今儿晌午加个新节目——阿贝仙女陈邦铃,现场给大伙儿讲讲她在黑暗料理界这六年是怎么过来的。一边讲一边拿这几根玩意儿自个儿捅自个儿,捅到哪儿讲到哪儿,讲得越细越好。讲完了哪位客人觉着讲得好,可以上来亲手捅两下。”


底下人嗷嗷叫好。邵安冲我抬了抬下巴:“开始吧,从第一天讲起。”


我跪在矮几前头,伸手拿了最细那根假阳具。这东西是陶做的,凉冰冰的,我攥在手里半天没动。邵安拿扇子敲了敲几面:“怎么着?还得我帮你塞进去?”


我深吸一口气,把假阳具抵在阴户口上,慢慢往里送。一边送一边开口:“头一天到黑暗料理界,他们先拿铁链把我手脚锁了,关在一间黑屋子里。屋子里头搁了个木驴,驴背上竖着根铜棍子,他们把我抱上去,铜棍子直接捅进里头——”我手上使劲,把假阳具又往里送了送,送到底,“捅得我当场就尿了。尿顺着驴脖子往下淌,淌了一地,他们拿鞭子抽我屁股,说尿一回抽十鞭,我那天尿了四回,抽了四十鞭。”


底下人听得眼睛发亮。有个客人喊:“然后呢?铜棍子上有没有倒刺?”


“有,”我换了一根粗点的,“第二根上头有倒刺,不过不是捅进去的,是拿麻绳把刺绑在棍子上头,捅进去再抽出来,能把里头的肉带出来一截。”我手上做着抽送的动作,阴户里头早就被药和长年调教弄得干涩了,假阳具进出的时候磨得生疼,可我还得做出舒坦样子来,嘴里哼哼着,“啊……就是……这么捅的……捅得我……尿都憋不住……”


“尿了几回?”底下人起哄。


“那天……尿了六回……”我手上加快,学着被操弄的节奏,“第六回尿出来的……都是血……”


邵安在旁边拿扇子敲了敲几面:“行了,最细的讲完了,换第二根。第二根讲什么?”


“讲……灌肠……”我换了第二根,这根比头一根粗一圈,我往屁眼里塞,“他们拿羊皮袋子灌了辣椒水,从后头捅进去,灌满了再拿塞子堵上,让我夹着走圈,走慢了就抽一鞭子,走快了塞子掉了就再灌一回……”


我一边说一边拿假阳具捅自己屁眼,捅得肠子咕噜咕噜响。底下客人有的捂鼻子,有的伸脖子往前凑,有个老头拿拐杖头戳了戳我屁股:“你这屁眼松成这样,灌辣椒水还能兜住么?”


“兜……兜不住……”我喘着气说,“灌三回漏两回,漏一回他们拿针扎我阴蒂……”


邵安又敲扇子:“第三根,讲烙铁。”


第三根是铁的,我拿起来的时候手直抖。这根没往身子里塞,我拿它比划着在左边奶子上方晃了晃:“拿火钳子烧红了,在这儿——”我指了指奶子上头那块巴掌大的疤,“摁上去,摁了十个数,数完了拿开,皮就粘在火钳子上了,他们拿小刀把皮割下来贴墙上,说往后每烙一回贴一张,贴满一面墙算毕业。”


“毕业了没有?”有人问。


“没,”我摇摇头,“贴到第两百多张的时候我昏过去了,醒过来他们拿盐搓我伤口,搓完了接着烙,不过换了个地方——换到这儿。”我指了指右边屁股上那块更厚的疤瘌。


邵安拿扇子敲了敲矮几:“行了,第四根。这根讲什么?”


“讲……轮着来……”我把第四根拿起来,这根最粗,我往阴户里塞了半天没塞进去,底下人哄笑。邵安过来拿脚踩住我手,帮着我往里怼,怼进去半截我就疼得叫出声来。他松了脚退回去:“接着讲。”


“轮着来就是……他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从早到晚……”我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最多的一天……来了四十多个……后头实在进不去了……就拿棍子往里捅……”


“哪个棍子?”底下人喊。


“就……就这个……”我举了举手里的假阳具,“比这个还粗……上头缠了麻绳……捅一回带一回血……”


讲完了四根,邵安让客人上来试。头一个上来的是吴爷,他拿最粗那根往我屁眼里捅,捅了两下没进去,拿脚踩着我的腰硬怼,怼得我眼前发黑。他一边怼一边跟旁边人说:“当年我上她家吃饭,她连正眼都不瞧我,让伙计把我轰出去,说‘吴老板走好,下回别来了’。今儿我非把她两个洞都捅穿了不可。”


他捅完了把假阳具往地上一扔,拿我围裙擦了擦手:“脏了,回头让你闺女给你洗洗。”


第二个上来的是赵太太。她拿最细那根往我尿道口里塞,塞得我尿意涌上来,她拿手按住我小肚子不让我尿,憋得我浑身打颤。她一边塞一边问:“阿贝仙女,你当年做菜的时候拿尿和过面没有?”


“没……没有……”我咬着牙说。


“那今儿和一回。”她松开手,我尿了她一手,她拿尿往我脸上抹,“回去和面去,中午那顿面条就用这个水和。”


邵安在旁边点头:“赵太太说得对,陈邦铃,晌午的面条你自个儿和面,拿你自个儿的尿和。”


我应了声是。赵太太把湿淋淋的手往我嘴里塞:“舔干净了。”我伸出舌头把她手指头一根一根舔过去,舔到指缝里全是尿骚味她才抽手。


晌午饭吃完了,客人们散了一拨又来了一拨。珂玲在门口蹲了一上午,膝盖磨出两个血印子,老赵拿热盐水给她敷了敷,敷完了接着蹲。梅丽在楼里转了一上午,身上画的春宫图被摸得模糊了,老赵拿笔给她补,补完了让她接着转。


我蹲在后厨和面。尿和的面发黄,揉起来一股子骚味。揉好了醒着,我又去灶上帮忙。邵安进来转了一圈,看我蹲在灶台边上揉面,忽然说:“娘,你想不想知道老刘死之前说了什么?”


我手上一顿。


“他说——”邵安凑到我耳朵边上,“‘邵安那小子,手艺还行,就是心术不正,往后别让他掌勺。’”他直起身来笑了笑,“他临死还惦记着不让我掌勺,如今我不光掌勺,我还掌了整个菊下楼。你说他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光着腚蹲在灶台边上拿尿和面——他会不会从坟里头爬出来?”


我没吭声,低着头继续揉面。邵安站了一会儿,觉得没趣,背着手走了。他走了之后我拿袖子擦了擦眼睛,袖子上的尿骚味呛得我咳了两声。


傍晚的时候珂玲被叫进来换梅丽,梅丽去门口蹲着。天黑透了以后客人渐渐少了,老赵把前门关了,把我们仨赶到后院。伙计们已经排好了队,老赵拿粉笔在墙上画了正字,一人画一笔,画满一个正字换下一个人。


头一个进来的是原先菊下楼的二灶老孙。这人跟了我男人十几年,我从前待他不薄,逢年过节给他扯布做衣裳。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根黄瓜,蹲下来拿黄瓜捅珂玲,捅了两下捅不进去,拿手掰开珂玲的阴唇往里塞,塞进去半根折断了,断的那截留在里头。珂玲疼得直吸溜,老孙拿手拍了拍她脸蛋:“叫唤什么?当年你赶我走的时候怎么不叫唤?说‘孙叔您手艺不行,灶上留不住您了’——今儿我拿黄瓜捅你,明儿我拿擀面杖捅你闺女。”


珂玲咬着嘴唇没说话。老孙捅完了换下一个,下一个是原先跑堂的小六子,如今也三十多了,进来先拿脚踩住梅丽的脑袋,让梅丽给他嘬鸡巴,嘬硬了往屁眼里塞,塞完了拿皮带抽梅丽屁股,抽一下问一句:“当年你嫌我脏,不让我碰你手——今儿我让你嘬我鸡巴,你嫌不嫌脏?”


梅丽含着鸡巴含含糊糊地说:“不嫌……小六哥的鸡巴香……”


小六子抽了二十来鞭子才射,射完了把梅丽往地上一推,提上裤子走了。后头又进来七八个,有从前的伙计,也有新招的,轮着班折腾到后半夜。我靠在墙根底下看着,手里攥着剔骨刀,刀柄上的布条都快让我攥烂了。


等最后一个伙计走了,珂玲爬过来小声说:“娘,灶台下头攒了三盅了。”


我点点头:“明儿夜里,等邵安睡了,咱们做样东西。”


梅丽蜷在我旁边,奶头上还挂着不知道谁留下的牙印,她拿手捂着胸口问我:“娘,做啥呀?”


“做样邵安没吃过的菜。”我拿围裙把她胸口盖住,“睡吧,明儿还得早起蹲门口呢。”


井台外头,菊下楼的灯笼还亮着,前厅传来邵安跟人喝酒划拳的吆喝声。我靠着墙根闭上眼,奶头还在一跳一跳地疼,可手里那把刀攥着踏实。三盅奶攒够了,剔骨刀也磨快了,就差一个工夫。


我数着日子,邵安每隔五天要去黑暗料理界总部报一回账,下回报账是三天后。三天后他不在,后厨就是我说了算。我翻了个身,把刀塞进稻草底下,闭上眼睛。


风从墙头刮过来,带着前头街上夜宵摊子的油烟味儿。我想起从前菊下楼打烊之后,我男人老刘坐在井台边上抽旱烟,我给他下一碗葱花面,珂玲蹲在旁边啃西瓜,梅丽那时候还没来,昴星那孩子还在外头学手艺。那时候井台边上晾的是洗干净的桌布,不是狗笼子。


现在井台边上只有我们仨,光着腚,满身牙印子,等着天亮接着蹲门口。


可三盅奶在灶台下头搁着呢。


我翻了个身,拿稻草盖住脸,睡了。


无力回天

天还没亮,邵安就让人把我们仨从狗笼里拖了出来。


外头落着细雨,井台边的青石板滑得站不住脚。我膝盖上昨晚跪出来的淤青还没散,走一步疼一下,可我不敢慢,慢了老孙手里的竹条就往腿弯上抽。珂玲走在我前头,她步子稳,脊背挺得直直的,哪怕光着身子淋雨,那股子当家当惯了的架势还在骨头里。梅丽跟在我后头,她最怕冷,雨点子砸在她光溜溜的肩膀上,她缩着脖子,可一声没吭。


邵安让人在前厅门口支了三张条凳,逼我们仨跪在上头,膝盖分开,双手抱在脑后,把胸脯挺得高高的。雨水顺着我的奶头往下淌,流进肚脐眼,再顺着大腿根往下渗。门口已经聚了十几个看热闹的,有撑伞的,有披蓑衣的,也有就那么淋着雨伸脖子瞅的。一个穿绸衫的瘦子拿扇子柄戳了戳我的奶,回头跟旁边人说:“你瞧这奶头,黑得跟酱豆子似的,当年阿贝仙女在灶前颠勺的时候,那奶子白得能照见人影儿。”


旁边那个胖的嘿嘿笑:“白能咋的,如今不也是让千人嘬万人啃的货?我昨儿还嘬了一嘴,奶水是甜的,可没外头传的那么神。”


我低着头没应声。邵安定的规矩,客人说啥都得应,不应就加罚。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干得发紧,可还是把那句软话说出来了:“您说得是,我这奶子如今不值钱了,您肯嘬一口是给我脸面。”


珂玲在旁边猛地攥了一下拳头。我眼角扫见了,赶紧咳了一声。她松开了,也学我的样儿,冲那瘦子微微弯了弯嘴角。梅丽更干脆,她如今学得最快,客人话音没落她就能接上:“大爷您说得对,我这奶子就是给人捏着玩的,您捏着还顺手不?”


那瘦子乐了,伸手使劲掐了梅丽奶头一把,梅丽疼得倒抽气,脸上还挂着笑。


邵安站在门廊底下嗑瓜子,瓜子皮吐了一地。他今儿穿了件崭新的黑绸衫,左胸的麒麟纹拿金线绣的,太阳一照晃眼。他磕完一把瓜子,拿手巾擦了擦手指头,慢悠悠走到我们仨背后,先拍了拍珂玲的屁股,又捏了捏梅丽的后脖颈,最后把手搭在我肩膀上。他手指头凉,跟死鱼肚皮似的。


“今儿报账的日子,”邵安声音不大,可前厅里外都听得见,“我这一走就是一天。你们仨在家好好伺候客人,老孙盯着,少一根毛我回来扒谁的皮。”


他说完又弯腰凑到我耳朵边上,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师傅,您可别动啥歪心思。您灶台下头攒的那三盅奶,我昨儿夜里让人倒了喂狗了。”


我后脊梁一凉。


邵安直起腰,哈哈笑着往外走,走两步又回头:“对了,老孙,今儿加个新规矩。门口迎客的,得把腿掰开让人瞧清楚里头,谁瞧完了不想进去,那就算她伺候不周,扣一顿饭。”


珂玲脸色白了一下,可还是点了头。


邵安走了以后,老孙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廊底下,手里攥着根赶驴的鞭子。头一个客人是个赶路的货郎,挑着担子,裤腿上全是泥。老孙拿鞭子梢点了点珂玲:“掰开。”


珂玲咬着下嘴唇,把两条腿往两边分,分到膝盖几乎贴住条凳边沿,拿手把两片肉唇也扒开了。那货郎凑近了瞅,瞅了半天,回头冲老孙摆手:“不进去了不进去了,这洞松得能塞拳头,我还当是啥新鲜货呢。”


老孙嘿嘿一乐:“您不进去也行,可她得受罚。您瞧好了——”他抡圆了鞭子往珂玲大腿根抽了一记,珂玲整个人一哆嗦,嘴里还得说:“谢大爷赏鞭。”


货郎挑着担子走了。第二个来的是个老太太,挎着菜篮子,站在台阶底下拿眼剜我们仨。她先啐了一口唾沫在梅丽脚面上,骂了句“小娼妇”,然后扭头就走。梅丽赶紧在后头喊:“奶奶您慢走,下回再来玩啊——”老太太走远了还回头骂:“玩你娘的腿!我儿子的魂就是让你这小妖精勾没的!”


梅丽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我知道她说的是刘昴星。那孩子的魂哪是梅丽勾的,是黑暗料理界拿刀剁的。可这话我不能说,说了就是找死。


一上午来了二十来号人,有一半是专门来瞧稀罕不进去的。老孙的鞭子没停过,珂玲大腿根抽得没一块好皮,梅丽屁股上叠着七八道棱子。我跪在最后头,客人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老孙就喊:“这个不要钱,随便摸。”于是有人掐我奶头,有人拿手指头捅我下头,还有个半大孩子拿树棍戳我屁眼,戳完了回头冲他爹喊:“爹,这里头有东西!”他爹过来看了一眼,说:“那是肠子,别碰,脏。”


晌午头上,钱世荣带着柳氏来了。钱世荣今儿换了身绛紫的袍子,腰上挂的玉佩叮当响,柳氏挽着他胳膊,头上插了根金步摇,一走三晃。俩人往条凳跟前一站,钱世荣先拿扇子挑了挑珂玲的下巴:“哟,这不是刘当家吗?昨儿夜里我走了以后,又接了几个?”


珂玲垂着眼:“回钱少爷,您走了以后又来了四个,都是您这样的好客人。”


钱世荣哈哈笑,扭头跟柳氏说:“你听听,多会说话。”柳氏撇着嘴,拿手帕捂鼻子:“呸,一股子骚味儿。我说珂玲啊,你当年拒婚的时候不是挺硬气吗?说什么‘菊下楼的门槛高,钱家少爷的脚够不着’——如今你这门槛让人踩平了吧?”


珂玲脸上还挂着笑,可我看见她指甲掐进掌心里了:“柳姐姐说得是,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如今才知道钱少爷的好处。”


柳氏哼了一声,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瓷瓶,蹲下来往珂玲下头抹东西。我闻着那味儿冲鼻子,是辣椒油掺了盐。珂玲整个人绷得像弓弦,牙咬得咯吱响,可愣是没叫出声。柳氏抹完了站起来,拿鞋尖踢了踢珂玲的膝盖:“行,算你识相。世荣,咱进去吃饭,我今儿就想吃她娘做的菜。”


钱世荣搂着柳氏的腰往里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拿脚踩住我手背碾了碾:“阿贝仙女,你闺女比你当年还浪啊。”我疼得吸了口气,嘴上还得说:“钱少爷赏脸,是我闺女的福气。”


老孙跟进去伺候了,门口剩我们仨。珂玲这才敢把腿合上,拿手蹭了蹭下头,蹭了一手红油。梅丽凑过去小声说:“姐,疼不?”珂玲摇头:“不疼,比鞭子好受。”


我看着她俩,心里头翻了个个儿。三盅奶让邵安倒了,灶台下头如今空空荡荡。我昨儿夜里还想着三天后邵安不在家,能拿那三盅奶做点手脚,如今这条路断了。断了就断了吧,我当厨子这么些年,没了奶还有别的法子,可眼下最要紧的是别让邵安瞧出我动过心思。


下午雨停了,日头从云缝里钻出来,晒得青石板冒热气。门口的人更多了,有喝了酒撒疯的,有专门从邻镇赶来看热闹的。一个黑脸汉子揪着梅丽的头发把她从条凳上拽下来,按在地上拿裤裆蹭她脸,蹭硬了就往嘴里塞,一边塞一边骂:“刘昴星那小王八蛋当初在九华山拿馊水泼我,今儿我拿精水泼你!”梅丽腮帮子都嘬酸了,那汉子还不射,拿手指头掐她奶头掐得发紫,最后是拿膝盖顶她喉咙才顶出来的。梅丽趴在地上咳了半天,老孙过来踹了她一脚:“起来,接着迎客。”


珂玲那边更不好过。有个胖子拿了两根黄瓜,一根塞上边一根塞下边,塞完了拿刀切断了半截留在里头,让她夹着走回前厅给客人倒茶。珂玲夹着两根半截黄瓜,走一步掉一根,掉一根老孙抽一鞭子,从前厅到后厨二十步路,她走了小半刻钟,地上拖了一道水印子。


我在条凳上跪到日头偏西,膝盖磨得见了血丝。可我不敢动,我知道邵安走之前那句话不是吓唬人。他真敢扒皮。我熬了六年,从黑暗料理界总部的地牢熬到菊下楼的狗笼子,啥阵仗没见过?可如今多了珂玲和梅丽,我熬得住,她俩熬得住吗?


傍晚时分,邵安回来了。他喝得脸红脖子粗,进门前先在前厅转了一圈,看了看挂在墙上的三份奴隶宣言——上头珂玲的唇印还新鲜着呢,红艳艳的,像三片花瓣。邵安挺满意,回头冲老孙点了点头:“今儿没出岔子吧?”


老孙拿鞭子梢点了点我们仨:“听话着呢,让掰腿就掰腿,让嘬就嘬。”


邵安走到我面前蹲下,拿手指头弹了弹我左乳上的麒麟烙印:“师傅,今儿总部传话下来了,说下个月要在菊下楼办一场大的,全国各路分舵的头头脑脑都来。到时候您可得好好露一手——我听说他们不少人还念着您当年那手‘仙女散花’呢。”


我低着头:“我如今这手艺,怕是入不了各位爷的眼。”


邵安笑了,笑得跟从前在灶前跟我学切墩时候一模一样:“入得了入不了,到时候再说。反正您这身子,各位爷是肯定要尝的。”他站起来,拿靴尖踢了踢梅丽的屁股:“还有你,小婊子,到时候总部来人,你头一个上去伺候。你要敢哭丧着脸,我拿烧红的铁条捅你屁眼。”


梅丽缩着脖子点头:“不敢哭,我笑。”


邵安满意了,吆喝老孙把我们仨撵回狗笼。笼子在井台后头的柴房里,三面透风,顶上盖着块破油布。我们仨挤在一块儿,珂玲拿手给我揉膝盖,梅丽把脸埋在我胸口。我搂着她俩,听着外头前厅划拳的吆喝声渐渐小了,伙计们收拾碗碟的动静也停了。


珂玲忽然小声说:“娘,邵安说的那场大的——全国分舵的人都来,咱能不能……”


我捂住她的嘴:“别想。想多了脸上挂相,老孙那狗鼻子灵着呢。”


珂玲不说话了。梅丽在我怀里闷闷地问:“娘,咱就这么一直熬着?”


我拿围裙把她裹紧了:“熬。熬到熬不住那天再说。”


外头月亮升起来了,从破油布的窟窿里漏进来,照在梅丽后背上,那些牙印和鞭痕一道一道的,跟地图似的。我盯着那些印子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从前菊下楼打烊之后,我拿热毛巾给珂玲擦脸,她那时候才七八岁,脸上沾着面粉,擦完了冲我咧嘴笑。那时候我男人老刘还在,昴星那孩子还没来,梅丽还没进门。那时候井台边上晾的是白桌布,风一吹跟帆似的。


如今井台边上只有狗笼子。


我翻了个身,把梅丽往珂玲那边推了推:“睡吧。明儿还得蹲门口呢。”


珂玲闭上眼之前忽然说了句:“娘,那三盅奶——邵安真倒了?”


“真倒了。”


“那咱再攒。”


我看着她没说话。攒?邵安今儿能倒三盅,明儿就能搜笼子。这条路走不通了。可我没跟珂玲说,她眼里头还有那点火苗子,我不能拿凉水泼了。


外头起了风,油布哗啦啦响。我闭上眼,手伸到稻草底下摸了摸——剔骨刀还在,刀柄上的布条还结实着。奶没了,刀还在。邵安下个月要办大的,全国分舵的人都来,到时候前厅后厨乱成一锅粥,谁顾得上盯着一个传菜的老婊子?


我攥了攥刀柄,又松开了。急不得。六年都熬过来了,不差这一个月。可这一个月里,我得想个新法子——没奶了,刀怎么递到该递的地方去?


月亮挪到油布窟窿正中间的时候,我听见前厅大门关上落了闩。邵安回屋睡了。伙计们也都散了。菊下楼安静下来,只剩井台上滴水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把刀往稻草更深处塞了塞,闭上眼睛。


麻木苟活

天还没亮,井台边的鸡叫头遍我就醒了。稻草扎得后背全是红印子,梅丽蜷在我右边,珂玲靠在我左边,俩丫头睡得沉,嘴角都挂着口水丝。我慢慢把胳膊从珂玲脖子底下抽出来,麻得跟针扎一样,指尖半天没知觉。


柴房外头有人踢了踢狗笼的铁栅栏,铁锈渣子簌簌往下掉。


“老婊子,起来烧火。”


是老孙的声音。我应了一声,把俩丫头摇醒。梅丽一睁眼就缩脖子,这是被吓出来的毛病,见谁抬手都躲。珂玲倒是稳些,坐起来先把散开的头发拢到耳后,拿手背蹭了蹭嘴角,又替梅丽把睡歪的项圈正了正。


“娘,今儿初几?”珂玲问。


“初八。”我一边系围裙带子一边往外走,“邵安说的那场大的,还有二十来天。”


老孙在柴房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三副皮项圈——我们夜里睡觉摘下来的,早上得戴上。他把项圈往地上一扔,拿脚尖踢了踢:“快点,前头灶上水都开了。”


我捡起项圈先给珂玲扣上,再给梅丽扣,最后自己扣。皮子内侧磨得发亮,贴着脖子那圈全是汗渍和油垢,闻着跟猪圈里的皮绳一个味儿。老孙拽着珂玲胳膊往外拖,珂玲踉跄一步,膝盖磕在门槛上,老孙连看都没看。


“轻点。”我忍不住说。


老孙回头啐了一口:“你当你还是当家呢?赶紧的,邵爷今儿要试新菜,你那俩奶子挤不出半碗来,看他不拿针扎你。”


前厅已经收拾干净了,昨晚的酒坛子码在墙角,地上还有干了的呕吐物,拿草灰盖着。邵安坐在正对大门那张八仙桌后头,翘着二郎腿,手里翻着本册子——就是上回记录我讲黑暗料理界调教经历的那本,封皮上还印着我按的手印。他见我出来,拿册子扇了扇风:“师傅,今儿个不试奶菜了。”


我愣了一下。


“天天吃奶,客人腻了。”邵安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拿册子抬起我下巴,“今儿改个花样。你那张嘴不是会讲吗?今儿你给我当解说,一边伺候客人吃喝,一边把你怎么被调教成现在这副德性的,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讲一遍。讲到客人满意为止。”


我喉咙发紧,脸上还挂着笑:“邵安,该讲的都讲过了,册子都记满了……”


“那就再讲一遍。”他松开册子,退回去坐下,“今儿来的都是分舵的老人,好些没听过原版。你讲细点,从进山那天讲起。对了——”他朝后厨喊了一声,“老孙,把东西端上来。”


老孙端了个托盘出来,上头摆着三样东西:一根两指粗的铜棒,一根细麻绳,还有一小罐黑乎乎的药膏。我认得那药膏,黑暗料理界叫它“火烧云”,抹在皮肉上先凉后烫,烫完了又痒,痒起来恨不得拿刀把肉剜了。


邵安拿手指点了点铜棒:“今儿你一边讲,一边拿这个自己捅。讲到哪儿捅到哪儿,不许停。客人要是觉得你讲得不好——”他咧嘴一笑,“那药膏就抹你闺女身上。”


我腿一软,差点跪下。


珂玲从门口跑过来,被老孙一把薅住头发拽回去:“老实蹲你的门口去,今儿你迎客,敢跑进来一步,邵爷说了,拿烧火棍捅你后边。”


梅丽在后厨门口缩着,老孙媳妇拿围裙抽了她一下:“进去择菜,杵这儿当门神呢?”


邵安把铜棒拿起来,在桌上敲了敲,叮当响:“师傅,开始吧。从你进山那天讲——怎么被逮住的,怎么扒光的,怎么开苞的,一样一样来。”


前厅门开了,头一拨客人涌进来。今儿来的果然都是生面孔,好几个穿着黑暗料理界分舵的暗纹袍子,腰里别着铁牌子。有个络腮胡的大汉一坐下就拍桌子:“邵当家说的那个阿贝仙女呢?赶紧叫出来看看,老子只听名声没见过真人。”


邵安朝我一努嘴:“这不就是。”


络腮胡上下打量我,目光在我胸脯和下身来回扫:“嚯,就这?比我家那口子还老相。听说以前挺俊的?”


“俊不俊的,您自个儿验。”邵安把铜棒往我手里一塞,“师傅,脱围裙。”


我把围裙解了,叠好放在脚边。前厅坐了七八桌人,几十双眼睛盯着。我深吸一口气,蹲下去,把两腿分开,跟每天早课一样。络腮胡凑近了看,拿手指弹了弹我左乳上的麒麟烙印:“这印子新啊,才烙的?”


“上个月。”我说。


“那这底下——”他拿手指头勾了勾我左边那个穿环的孔,皮肉翻着红肉芽,“这环子啥时候穿的?”


“六年前进山第三天。”


“讲讲。”络腮胡往后一靠,手伸进裤裆里掏了两把,“一边讲一边捅,邵当家说的。”


我把铜棒抹了点唾沫,抵在下身。冰凉的铜头碰到皮肉那一下,我打了个哆嗦。邵安坐在旁边,拿筷子敲碗沿:“讲啊。”


“六年前……”我一边往里送铜棒一边开口,嗓子眼发干,“我听说黑暗料理界在川西开了个分舵,专门拿人试毒。我那时候觉得自己手艺还成,想去探探底……”


络腮胡打断我:“你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


“胆儿挺肥。”他嘿嘿笑,“去了咋样?”


铜棒进去半截,我喘了口气:“进山走了三天,第四天夜里被迷烟熏晕了。醒过来的时候手脚都绑在条凳上,嘴里塞着他们试菜用的酸布,眼睛蒙着黑纱。有个管事拿冰水浇我脸,问我是不是菊下楼的陈邦铃。我说是。他拿刀背拍我脸,说‘来得正好,正缺个会做菜的母畜’。”


“然后呢?”络腮胡把凳子往前拖了拖,裤裆顶得老高。


“然后他们把我脚趾甲一个一个拔了。”我拿铜棒往里捅了一下,疼得吸气,“拔一个问一句,菊下楼的秘方藏在哪儿。我说都记在脑子里,他们就拿针扎我舌头底下,扎了十几针,血流了一脖子。”


邵安在旁边插嘴:“这段我听过,讲细点,怎么扎的。”


“拿纳鞋底那种粗针,烧红了,从舌头底下往上挑。”我闭上眼睛,手上没停,“挑一下拿凉水激一下,激完了再挑。我昏过去两回,他们拿辣椒水泼我脸,醒了接着挑。后来我舌头底下那块肉烂了半个月,吃饭喝水都漏。”


前厅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鼓掌。一个瘦高个站起来:“好!够劲儿!邵当家,这老货现在舌头还利索?”


“利索得很。”邵安笑,“您要试试?”


瘦高个走过来,解了裤腰带:“试试。让她一边含一边讲,讲不利索就拿牙咬。”


我抬头看邵安,他拿筷子指了指我:“照做。”


瘦高个那话儿腥膻得呛鼻子,我含进去的时候差点干呕。他按着我后脑勺往里顶,顶到嗓子眼,我拿鼻子喘气,手上铜棒不敢停。瘦高个一边动一边问:“接着讲——后来咋跑出来的?”


我含含糊糊地说:“没跑出来……被关了六年……”


“六年你咋活下来的?”


“给他们做菜……试毒……当便器……”我拿舌头裹着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头两年天天挨打……后来学乖了……让干啥干啥……不抗了……”


瘦高个哆嗦了一下,射在我嘴里。他拔出来的时候我呛得直咳,精液从嘴角淌到下巴上。邵安拿筷子敲了敲碗:“吞了。”


我咽下去,喉咙里火辣辣的疼。


瘦高个系着裤子满意地走了,络腮胡又站起来:“我来!我问问她闺女的事儿——门口蹲那个是她亲生的?”


邵安点头:“亲生的。刘珂玲,原先菊下楼的当家。”


络腮胡走到门口,把珂玲从地上拽起来。珂玲胳膊上还挂着迎客的媚笑,嘴唇哆嗦着:“大爷里边请——”


“请什么请。”络腮胡捏着她下巴转了个圈,“你娘在里头讲古呢,你也进来听听。邵当家,让她也跪这儿,她娘讲一段,她得跟着学一段,学不会就拿鞭子抽。”


邵安摆摆手:“随您高兴。”


珂玲被拽进来按在我旁边跪着,络腮胡拿脚踩着她后背往下压:“撅好了,你娘咋撅你咋撅。”珂玲咬着嘴唇把腰塌下去,屁股翘起来,两腿分开。她身上那些印子比我浅些,但左乳上的麒麟烙跟我一模一样,也是上个月新烙的,痂还没掉利索。


“接着讲。”络腮胡坐回去,一手一个搂着同桌的俩婆娘,“从调教那段开始,讲你怎么被驯服的。”


我拿铜棒往深处送了送,碰到最里头那块软肉,酸胀得腿肚子转筋:“第三年开始……他们拿铁链子拴我脖子……每天早晚各灌一次药……灌完了拿狗链子牵着在院子里爬……”


“什么药?”


“不知道……灌完了浑身发烫……底下流水……见着棍子就想往上坐……”我喘着气,手上动作越来越快,“他们管那药叫‘发情散’……灌了三个月……我就不会好好走路了……见着男人腿就软……”


珂玲在旁边听得浑身发抖,络腮胡拿脚尖踢她屁股:“你抖什么?你娘讲得不好?”


“好……”珂玲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讲得好……”


“那你学一个。”络腮胡把桌上茶壶拎起来,往珂玲面前一搁,“你娘刚才说见着棍子就想坐,这茶壶把儿跟棍子差不多,你坐一个我看看。”


珂玲看了我一眼。我闭了闭眼,微微点头。她咬着牙把茶壶把儿对准自己,慢慢坐下去。壶把儿粗,进得艰难,她额头上全是汗,嘴里嘶嘶抽气。络腮胡拍着桌子笑:“行!有你娘当年的风范!”


邵安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站起来,走到我背后,拿脚踢了踢我腰:“师傅,换个姿势。趴着讲,屁股撅起来,让大伙儿看看你后头那个洞——讲调教那段的时候不是说了吗,那洞是拿啥开的?”


我趴下去,脸贴在冰凉的地砖上,屁股高高撅着。邵安拿铜棒从我手里抽走,抵在我后头:“你自己说,这洞头一回开的时候用的什么?”


“擀面杖……”我声音闷在地砖缝里,“他们厨房的擀面杖……抹了猪油……”


“多粗的?”


“跟我手腕差不多……”


“开了多久?”


“开了半宿……出血了拿香灰堵……堵完了接着开……”


邵安把铜棒捅进去,我整个人往前一窜,脑门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前厅里哄堂大笑,有人吹口哨。邵安一边捅一边问:“后来呢?后来这洞咋样了?”


“后来天天开……拿啥都开……拳头也进过……酒瓶子也进过……”我眼泪糊了一脸,地砖上汪了一小滩,“开习惯了就不疼了……现在不塞点啥还痒……”


“听听!”邵安把铜棒拔出来,上头沾着血丝和黏液,“都听听!这就是当年独闯黑暗料理界的阿贝仙女!现在不塞东西还痒!”


满厅的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个婆娘尖着嗓子喊:“邵当家,让她自个儿塞个大的,塞完了再讲一段!”


邵安从后厨拿了个长茄子出来,紫皮上还带着刺儿:“师傅,自个儿来。塞进去讲最后一段——讲你咋被送回来蹲这儿的。”


我把茄子接过来,拿手捋了捋刺,抵在后头慢慢往里送。茄子比铜棒粗一圈,进到一半我就冒冷汗。邵安拿筷子敲碗:“别磨蹭。”


我深吸一口气,使劲一送,茄子整根没进去,只剩把儿在外头。小肚子胀得发酸,我趴在地上喘了半天才开口:“上个月……邵安带人把我从山里提出来……拿铁链子拴着我脖子……一路牵回四川……进菊下楼那天……他让我跪在门口……跟珂玲说‘你娘回来了’……珂玲跑出来一看我这样……当场就跪了……”


“你闺女跪了之后呢?”络腮胡问。


“邵安说……从今儿起你娘是菊下楼的母畜……你是小母畜……你俩一块儿蹲门口迎客……”我拿手按着肚子,茄子把儿硌着地砖,“珂玲抱着我哭……邵安拿鞭子抽她后背……抽了十几下……她就不哭了……”


珂玲在旁边已经哭得接不上气,络腮胡拿脚踩着她后腰往下压:“别光哭,你娘讲完了,你也讲一段——你头一回接客啥感觉?”


珂玲抽抽噎噎地开口:“头一回……是个赶车的……身上一股马粪味儿……他让我趴门槛上……从后头弄……弄完了往我嘴里塞了俩铜板……说‘赏你的’……”


“你咋说的?”


“我说……谢谢大爷……欢迎再来……”


络腮胡笑得直拍大腿:“好!好闺女!跟你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邵安把茄子从我身体里拔出来,扔在地上:“行了,今儿就到这儿。师傅,带着你闺女去后厨,把今儿的菜备出来——今儿不用奶了,用你刚才流的那些水儿,和面做馒头。”


我撑着地爬起来,膝盖抖得站不稳。珂玲过来扶我,我俩互相搀着往后厨走。路过门口的时候,梅丽正蹲在菜筐旁边择豆角,脸上还挂着泪痕,见我们过来,小声叫了句:“娘,姐……”


“择你的。”我拿手背蹭了蹭她脸,“择完了把筐搬灶上去。”


后厨灶台上摆着个大陶盆,邵安跟进来说:“就这儿,蹲盆上,把水儿滴进去,滴够了半盆再和面。”


我蹲在陶盆上,底下空落落的,刚才茄子捅得狠了,这会儿酸水一股一股往外冒。珂玲在旁边给我揉腰,梅丽低着头往里瞅了一眼,小声说:“娘,疼不疼?”


“不疼。”我说。


“骗人。”


“真不疼。”我拿手拍了拍她脑袋,“习惯了。”


半盆水滴了小半个时辰。邵安在外头催了三回,最后一回进来拿勺子搅了搅,嫌不够稠,又拿铜棒捅了我两下,多滴了些血丝进去才满意。他亲自和面,蒸了一屉馒头,端到前厅叫卖:“阿贝仙女原汤和面,十两银子一个!”


前厅那帮人抢得跟饿狼似的。我蹲在后厨门口听着外头嚼馒头的声音,忽然想起从前菊下楼的招牌是白面馒头,一屉八个,卖三文钱,街坊邻居排着队买。珂玲小时候偷吃刚出锅的,烫得直跳脚,我拿凉水给她冰手,她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


“娘。”珂玲在旁边叫我,“想啥呢?”


“想馒头。”我说。


“啥馒头?”


“白的。”我拿围裙擦了擦手,“没血丝儿的。”


珂玲没说话,拿脑门抵在我肩膀上。梅丽择完了豆角凑过来,仨人挤在后厨门口那小块地方。前厅的喧闹声一阵一阵传进来,有人划拳,有人拍桌子,有人喊“再拿俩馒头”。


老孙从外头进来,踢了踢我脚后跟:“别歇了,前头要茶。”


我站起来往外走,珂玲跟在我后头。路过大厅的时候,墙上那三张奴隶宣言还挂着,我那张在最中间,手印脚印唇印底下还印着个模模糊糊的肉印子——邵安当时拿我下身按的,墨汁洇开一片,看不出形状了。有个客人喝多了,拿筷子指着宣言笑:“这老婊子当年要是好好在家做饭,哪至于混成这样。”


我端着茶壶走过去,给他满上,笑呵呵地说:“您说得是。”


客人拿手捏了捏我胸脯:“下回把你闺女也叫来一块儿端茶。”


“好嘞。”我说,“您慢用。”


天黑了,前厅散席。珂玲回门口蹲着去了,梅丽在收拾碗碟。我站在灶台前刷锅,邵安进来拿手巾擦了擦嘴,站我旁边看了半天,忽然说:“师傅,你那刀呢?”


我手一停:“啥刀?”


“别装。”他拿手巾掸了掸灶台,“上回我在柴房翻着把剔骨刀,拿布条缠着柄的。你藏的?”


我把锅刷完,拿抹布擦灶台:“柴房里刀多了,后厨扔进去的。”


邵安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行,你藏着吧。反正你也用不上。”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下个月那场大的,全国分舵都来。到时候我给你安排个新活儿——你猜是啥?”


我没说话。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哈哈笑着走了。


我接着刷锅。锅底沾了层焦糊的馒头皮,拿铲子铲了半天才铲干净。梅丽端着一摞碗进来,小声说:“娘,邵安刚才说啥?”


“没说啥。”我把刷好的锅扣在灶上,“洗碗。”


梅丽把碗泡进水里,忽然从碗底下摸出个东西塞给我——半块白面馒头,没沾血丝的,不知道她从哪桌底下捡的。我接过来掰了三份,一份塞梅丽嘴里,一份揣怀里给珂玲留着,一份自己嚼了。


馒头凉了,硬邦邦的,嚼着费牙。可我嚼着嚼着忽然想笑——邵安拿我流的那些水儿和面蒸馒头卖十两银子一个,梅丽从桌底下捡的这块,一文不值。


我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拿围裙擦了擦嘴。


“梅丽,洗碗。”


“嗯。”


“洗完碗去柴房把稻草翻翻,底下潮了。”


“嗯。”


“翻完了早点睡,明儿还得蹲门口。”


梅丽把碗摞好,忽然回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跟从前在菊下楼偷吃馒头被烫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嘴角咧着,眼睛弯着,就是脸上多了几道印子。


“娘,”她说,“明儿我择豆角的时候偷藏两根,晚上咱仨煮了吃。”


“藏严实点。”我说。


“知道。”


外头月亮又升起来了,从后厨窗户望出去,正好挂在井台边上。狗笼子的影子拉得老长,珂玲蹲在门口台阶上,拿手托着下巴打瞌睡,身上那些印子在月光底下清清楚楚。


我拿抹布把灶台又擦了一遍,擦了又擦,擦得木头都发亮了。邵安那本册子还摊在前厅桌上,风从门缝钻进来,哗啦啦翻着页。


我盯着那册子看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邵安说下个月全国分舵的人都来,那得备多少桌菜?前厅后厨忙成那样,谁顾得上盯着一个传菜的老婊子?


我把抹布拧干挂好,手伸到围裙兜里摸了摸——梅丽刚才塞馒头的时候,顺带把灶台上那把剔骨刀也裹在碗布里递给我了。


刀柄上的布条还结实着。


我攥了攥,又松开了。急不得。可这一个月里,我得想个新法子——没奶了,刀怎么递到该递的地方去?


月亮挪到井台正中间的时候,我听见珂玲在门口打了个喷嚏。我端了碗热水出去,递给她:“喝了,进去睡。”


珂玲接过去喝了两口,忽然小声说:“娘,今儿那个茄子——疼不疼?”


“不疼。”


“骗人。”


“真不疼。”我蹲下来给她把项圈正了正,“比头一回开的时候轻多了。”


珂玲低着头不说话,过了半天才闷闷地开口:“娘,你说咱仨——还能吃上热乎馒头不?没血丝儿的那种。”


我想了想,说:“能。”


“啥时候?”


“等邵安请客那天。”我拿手背蹭了蹭她脑门,“人多了,咱偷俩。”


珂玲噗嗤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四下看了看。老孙屋里灯已经灭了,前厅大门落了闩,井台上只剩蛐蛐叫。


“进去吧。”我拍了拍她肩膀,“明儿还得蹲呢。”


珂玲把碗递给我,猫着腰钻进柴房。我站在井台边上,抬头看了看天——月亮旁边起了块云彩,明儿兴许要下雨。下雨好,下雨门口没人蹲,能歇半天。


我把碗放回后厨,路过前厅的时候顺手把邵安那本册子合上了,拿茶壶压住。册子封皮上我那个手印正对着大门口,谁进门都瞧得见。


瞧见就瞧见吧。我往柴房走,脚底下踩着井台边湿滑的青苔,差点摔一跤。扶着墙站稳了,忽然想起来——从前菊下楼打烊之后,我也是这么扶着墙往后院走,那时候是累的,灶上站了一天,脚肿得穿不上鞋。老刘在后院等着,手里端碗热汤,见我过来就喊:“邦铃,趁热喝。”


如今后院没人等着了。柴房里就俩丫头,挤在稻草堆上,拿我那条破围裙当被子盖。


我钻进去躺下,梅丽翻了个身搂住我胳膊,珂玲在另一头拿脚勾着我腿。仨人挤着暖和,比一个人强。


外头起了风,油布哗啦啦响。我闭上眼,手伸到稻草底下摸了摸——刀还在。


明儿还得蹲门口。后儿还得端菜。大后儿还得和面。


可邵安请客那天——全国分舵的人都来,前厅后厨乱成一锅粥——


我攥了攥刀柄,又松开了。


睡吧。明儿还得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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