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米囚笼:婚礼清算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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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案与越狱
雨是凌晨三点开始下的。
我坐在刑警队三楼尽头的办公室里,头顶那盏日光灯管已经闪了快一个星期,没人来修,我也没报修。窗外雨声细密,像有人在玻璃上撒沙子。桌上摊着一份三年前的案卷,牛皮纸封面被咖啡渍洇出一圈深褐色的边,里面的照片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废弃化工厂的反应釜、满地弹壳、十三名被解救的女性蜷缩在角落,以及邢枭被按在地上时脸上那道还没结痂的刀疤。
那晚也下雨。暴雨,比今天大得多。
我带着十二个人从化工厂北侧通风管摸进去,情报说里面只有六名持枪守卫。结果推开门是十九个,人手一把改装过的冲锋枪,子弹跟泼水一样扫过来。老周第一个中弹,右肩,骨头碎了三块。我拖着他退到反应釜后面,通讯器里全是杂音,增援被堵在跨江大桥上,桥面塌了半幅,市政的人说是暴雨冲垮的,后来才知道是邢枭提前炸的。
那场仗打了四十七分钟。我记不清开了多少枪,只记得最后冲进核心车间时,邢枭正把一支注射器往一个女孩脖子里推。我开枪打飞了注射器,他扑过来跟我近身缠斗,刀尖离我喉咙差两厘米的时候我膝盖顶了上去——顶的位置不太巧,偏下,力道没收住。他嚎了一声,整个人弓成虾米,我顺势把他翻过去铐上。他脸贴在水泥地上,嘴里全是血沫,眼睛却一直盯着我,那眼神跟今晚新闻里播的一模一样。
“陆队。”
我抬头,顾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豆浆。她今天没穿警服,黑丝衬衫扎在高腰裤里,马尾松了几缕,看样子也在办公室熬到现在。
“新闻你看了?”她把豆浆搁在我桌角,目光扫过摊开的案卷。
“看了。”
“监狱那边说,他切开了医务室的下水管道,用三个月时间把管壁磨薄,爬了四百米排污渠出去的。”顾岚的声音很平,但我知道她压着火,“狱侦科的人被停职了,现在全市卡口都上了他的照片。”
我拿起豆浆喝了一口,凉的,豆腥味很重。顾岚没走,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
“队里在传,说邢枭这次出来第一个找你。”她顿了顿,“老周他们建议你暂时休假,去外地避一避。”
“你怎么回的?”
“我说陆队要是肯避,三年前就避了。”
我笑了一下,把豆浆放下,摸出烟盒,又想起办公室禁烟,把烟塞回去。顾岚说得没错,我要是肯避,三年前就该申请调岗。邢枭被抓的时候在审讯室里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陆警官,你那一膝盖我记一辈子,等我出来,你身边有几个人,我就动几个人。
当时我没当回事。罪犯的威胁我听得太多,邢枭不是第一个说这种话的人。但今晚新闻播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画面是清漪早上出门前蹲在玄关换鞋的样子,她最近在准备一个文物修复的课题,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门,米色风衣,头发用一根木簪子盘起来,素圈戒指在手指上转半圈,然后回头跟我说晚上想吃什么。
第二个画面是陆瑶。这丫头上周刚把头发剪短了,栗色波波头,回来还跟我抱怨说理发师下手太狠,圆眼瞪得溜圆,小虎牙露出来,说哥你赔我头发。她今年大四,在准备毕业论文,选题是民国时期的婚俗演变,天天泡在图书馆翻旧报纸,晚上回来窝在沙发上跟我念那些奇奇怪怪的婚礼规矩,什么跨火盆、坐福、撒帐,念着念着自己先笑趴下。
我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两个名字挨着——沈清漪,陆瑶。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又锁了屏。三更半夜打过去说什么?说邢枭越狱了你们小心?清漪会问我怎么回事,陆瑶会直接炸毛,然后两个人都睡不着,明天顶着黑眼圈该干嘛干嘛。案子没破之前,这种电话除了制造恐慌没有任何用处。
我把案卷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三年前的事像放电影一样又过了一遍。那晚从化工厂搜出来的东西里,有一台银灰色金属外壳的设备,巴掌大小,上面嵌着密密麻麻的纳米级接口,外壳上刻着我看不懂的符号。技术科的人拆了三天没拆开,后来送到省厅实验室,结论是某种神经接口控制器,具体原理不明。我当时留了个心眼,让技术科做了备份,把原始数据拷进一个加密硬盘,硬盘现在锁在我家书房保险柜里。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连顾岚都不知道。因为那台设备的核心程序里有一段加密代码,破译出来是两个汉字——邢枭。
他不仅搞洗脑,还自己写程序。那台设备是他用来控制被绑架女性的核心终端,里面存了至少三十个人的脑波映射数据。我留着它,是因为我怕有一天需要反向追踪那些被洗过脑的人。但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办公桌上座机响了,内线。我接起来,值班室说楼下有人找我,姓沈。
清漪?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
我下楼的时候她正站在大厅自动贩卖机旁边,米色风衣扣错了两个扣子,头发散着,木簪子攥在手里。她没打伞,肩头湿了一片,脸色比平时更白,但眼神是清醒的。
“你怎么来了?”
“你手机关机了。”她走过来,把手机递给我——屏幕碎了,黑屏,“陆瑶打不通你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她说有人在她宿舍楼下转悠,黑色商务车,停了快一个小时。”
我后背一紧,接过手机按了两下没反应。
“她人呢?”
“在宿舍没敢出去,我让她把门反锁了。”清漪的声音很稳,但攥着簪子的指节发白,“陆沉,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她。三年前那个案子结束后我们才结的婚,我没跟她细说过邢枭的事,只提过一句“抓了个危险人物”。她从来不追问,这是她的分寸。但今晚她站在这里,扣错的扣子、散着的头发、手里攥着防身的簪子,我知道瞒不过去。
“邢枭越狱了。”我说。
清漪的表情没太大变化,只是睫毛颤了一下。她见过邢枭的照片,在案卷里,那张脸她应该有印象。
“所以陆瑶那边——”
“我让人去接她。”我掏出自己的手机,拨了顾岚的号,响一声就接了,“陆瑶学校,宿舍楼,她说不清具体位置,你带两个人过去,黑色商务车,别打草惊蛇,先确认车牌。”
顾岚应了一声,那边传来拿钥匙和外套的窸窣声。
我挂了电话,清漪还站在原地。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问了一句:“你早就知道他会出来?”
“我知道他总有一天会出来。”我说,“但我不知道是今天。”
她低下头,把木簪子重新插回头发里,动作很慢。再抬头的时候,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我看不太懂,像是担忧,又像是某种下了决心的镇定。
“回家吧。”她说,“陆瑶那边有顾岚,你在这儿干坐着也没用。回家把保险柜里那东西拿出来,你三年前藏的东西,该用上了。”
我愣了一下。保险柜的事我没跟她说过。
“你半夜起来开书房门,以为我睡着了?”她扯了一下嘴角,弧度很小,“陆沉,你藏东西的水平跟你撒谎的水平差不多。”
我没话讲了。这就是沈清漪,她永远比你多想一步,但永远等到该说的时候才说。
回去的路上雨小了些,清漪开车,我坐在副驾翻手机里存的三年前现场照片。邢枭被带走时最后那个眼神,在雨夜里格外清晰。我那时候以为抓了他就结束了,现在才知道,有些人的恨意是可以在牢里发酵三年的。
车拐进小区的时候清漪忽然开口:“陆瑶那边要是没事,明天让她住过来。”
“嗯。”
“还有,”她打了把方向盘,侧脸被路灯照得明暗分明,“你那个保险柜里的东西,明天拿给我看看。我是你妻子,有些事你该让我知道。”
我没接话,但我知道她说得对。三年前我选择一个人扛,三年后邢枭用越狱告诉我——一个人扛的时代过去了。
车停进车位,清漪熄了火,雨刷还在玻璃上划了两下才停。她解开安全带,手搭在车门上,忽然转头看了我一眼。
“陆沉,你眉骨上那道疤,是不是就是那晚留的?”
“嗯。”
“疼吗?”
“早不疼了。”
她伸手过来,指尖碰了碰那道旧疤,很轻。然后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站在雨里回头跟我说:“走吧,上楼。明天还有一堆事。”
我跟着下车,锁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顾岚发来的消息:商务车找到了,套牌,人已经跑了,陆瑶安全,我送她回你那儿。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揣进口袋。雨点落在脸上,凉得人清醒。三年前那个雨夜我抓了邢枭,三年后他出来找我清算。但我不是一个人了。
楼道声控灯亮起来的时候,我听见楼上清漪掏钥匙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跟陆瑶那丫头晃钥匙的动静一模一样。
连环失踪与男尸
雨是在凌晨三点停的,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顾岚的电话,接起来那边风声很大,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谁,又像是怕被谁听见:“陆队,又出了一起。城南老小区,男主人死在客厅,女的失踪。跟前面三起手法一样。”
我坐起来的时候清漪翻了个身,没睁眼,手在被面上摸索了一下按在我小臂上,含糊问了句“又出事了”,我说是,她就没再问,只是把手缩回被子里,露出半张脸在台灯光里,眉心拧着一道浅浅的褶。
我穿衣服的动静已经压到最小,还是听见她在背后说:“冰箱里有三明治,带上。”
“嗯。”
“陆沉。”她忽然叫了我全名,我回头,她半撑着身子坐起来,长发散在肩头,眼神清醒得不像刚睡醒的人,“顾岚刚才是不是报了个地址,城南那片?”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最近出事的怎么都在城南。”她说完躺回去,拉被子盖到下巴,“开车慢点。”
我没多想,抓了外套出门。
现场是个老式两居室,楼道里弥漫着隔夜饭菜和潮湿墙皮混在一起的味道。警戒带已经拉起来了,顾岚站在门口等我,高马尾扎得利落,警服外面套着鞋套,手里递给我一副手套。她眼圈也有点发青,但人站得笔直,说话语速很快:“死者周建国,五十三岁,退休工人。女儿周小雨,二十四岁,商场导购,三天前报的失踪。邻居说昨晚十点多还听见屋里有人说话,今天早上门虚掩着,推开来就看见人倒在客厅。”
我蹲下去看尸体。周建国侧卧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地板上,后脑有一处钝击伤,但致命伤在颈部,一刀横切,干净利落,没有多余伤口。凶手手很稳,要么受过训练,要么杀过不止一个人。
“凶器呢?”
“厨房少了把剔骨刀。”顾岚翻着笔记本,“技术组在采指纹,但厨房是共用区域,指纹很杂。客厅没发现明显翻动痕迹,抽屉里有两千多现金没动。”
“不是为财。”我站起来扫了一圈屋子。电视机还开着,停在本地生活频道,茶几上有半杯凉透的茶,旁边是周小雨的身份证复印件和几张照片,照片里姑娘扎马尾,笑起来嘴角有梨涡。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觉得眉眼有点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陆队。”顾岚把手机递过来,“我让人把最近三个月全市失踪女性做了个交叉比对,加上周小雨,一共七起。这是名单。”
我接过手机往下翻,翻到第四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沈清漪,三十岁,登记住址是我家。
陆瑶,二十二岁,登记住址是我父母留下的老房子。
再往下,第六个名字:顾岚,二十九岁,登记住址是分局宿舍。
我抬头看她。她迎着我的目光,下巴绷得很紧:“我知道。所以我没让局里把这份名单公开。但陆队,你得知道,这不是巧合。”
“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晚。周小雨的失踪登记一录进系统,自动比对就弹出来了。七起失踪案,六个失踪女性,五个有直系男性家属在同期非正常死亡——丈夫、父亲、兄弟,全是。”她顿了一下,“最早一起是四十六天前,城北,女的叫李慧,丈夫被车撞了,肇事车至今没找到。然后是城东、城西,现在到城南。像是有人画了个圈,一圈一圈往中间收。”
“往中间收。”我重复了一遍,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得我太阳穴发胀。
“陆队,你家在城南偏北,分局在城南正中。”顾岚声音低下去,“我查了地图,如果按这个轨迹推,下一个点——”
“不用推了。”我打断她,“邢枭。”
顾岚没说话,但她的表情告诉我她早就想到了,只是在等我先说出口。
邢枭越狱十七天。十七天里他一面没露,一点动静没有,我每天都在等他的消息,等来等去,等到的是一圈慢慢收紧的绞索。七起案子,六个家庭被拆散,男的死,女的失踪。他在做实验,还是在铺路?我盯着名单上沈清漪和陆瑶的名字,胃里翻上来一阵酸苦。
“陆队。”顾岚又叫了我一声,这次声音很轻,“陆瑶那边我昨晚已经派人盯着了,便衣,两班倒。但你嫂子——”
“清漪跟我在一起。”
“那就好。”她合上笔记本,“但陆队,你得跟上面汇报。这事儿牵扯到你自己家里人,按规矩你得回避部分环节。”
我知道她说得对。我也知道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有多难——顾岚跟了我四年,从见习警员到能独当一面的副手,她最清楚我什么脾气。果然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我的意思是,明面上你回避,暗地里我替你跑。你别跟我犟。”
回局里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我进办公室还没坐下,内线电话就响了,是分管刑侦的赵局,让我去他办公室一趟。我进去的时候他正站在窗边喝水,没让我坐,自己先坐下了,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陆沉,城南那个案子我看了报告。还有那个失踪名单。”他抬眼看我,目光不重,但压得人喘不上气,“名单上有你妻子,有你妹妹,还有你手底下的顾岚。”
“是。”
“你什么打算?”
“查。”
“怎么查?”赵局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瓷底磕实木的动静却很清楚,“你查案子查到自家头上,回避制度要不要遵守?你带队去追邢枭,追到一半发现你老婆在名单上,你的判断力还能剩多少?”
“赵局——”
“我不是不信任你。”他摆手打断我,“我是不信任任何人在那种情况下还能保持冷静。陆沉,你三年前抓邢枭那晚什么状态你自己记得。你在现场差点把人打死——要不是老周拦着,邢枭根本活不到越狱那天。现在他出来了,冲着你来的,你跟我说你要带队?”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后槽牙咬得发酸。他说得没错,三年前那个雨夜我确实失控了,邢枭拿刀划了我眉骨一刀,我把他按在泥水里往死里打,要不是同事拉开,那天晚上结案报告就得写成两份。但那是三年前,那时候我一个人扛,现在不一样。
“赵局,我申请不回避。”我说,“但我可以接受监督办案。让顾岚做明面负责人,我协助。所有涉及我家人的线索我第一时间上报,不单独行动。”
赵局看了我半天,最后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算是默许了。我转身要走的时候他在背后说:“陆沉,你妹妹那边,多派几个人。还有你老婆——你自己上点心。”
我应了一声,拉开门出去的时候差点撞上迎面跑来的小刘,他手里举着手机,脸都白了:“陆队,顾姐让我告诉你,城东又出了一起。男的死在家里,女的——女的叫林蔓,是盛远集团的秘书。还有,现场留了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照片。陆瑶的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小刘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证物袋里的照片,陆瑶穿着卫衣在奶茶店门口笑,虎牙露出来,背景是学校南门。背面一行字,黑色中性笔,写得工工整整:下一个,你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小刘在旁边小声叫了两回“陆队”。照片上陆瑶笑得没心没肺,那件灰卫衣还是我去年生日她拿兼职的钱给我买外套时顺手给自己捎的,说“兄妹装”,被我嫌弃幼稚。她当时撇了撇嘴说“不解风情的老男人”,转头就穿着去跟同学逛街了。
那通电话是四天前打来的。晚上十一点多,我在局里看监控看到眼睛发花,手机响起来显示“陆瑶”,我按了静音,想着等会儿回,结果一忙就忘了。第二天想起来打过去,关机。我问了顾岚,她说陆瑶在学校正常上课,我就没再追。现在想想,四天前——正好是周小雨失踪那天。
我攥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头顶日光灯管嗡嗡响,小刘在旁边等着我说话。我把手机还给他,嗓子发紧,说出来的话倒还稳:“通知顾岚,现场我马上到。林蔓的家属——丈夫还是父亲?”
“父亲。林建国,六十二岁,退休教师。一刀切颈,跟周建国一样。”
“联系林蔓所在公司,查她最近一个月的行踪。还有,”我顿了一下,“把陆瑶的照片收好,别让顾岚看见背面那行字,就说是我说的。”
小刘愣了一下,没多问,跑走了。
我靠在走廊墙上,摸出手机翻到陆瑶的号码。通话记录里那通未接来电还挂着,红色的小箭头朝左下,安安静静躺在那儿。我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好几秒,最后锁了屏揣回兜里。打过去也是关机,徒劳的事做多了人会疯。
到林蔓家的时候顾岚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脸色比凌晨更差。她看见我就迎上来:“陆队,赵局给我打电话了,说让我明面上负责,你辅助。你没问题吧?”
“没问题。”
“那好。”她把现场勘查记录递给我,“林建国,退休教师,老伴走得早,一个人把林蔓拉扯大。邻居说林蔓孝顺,每周回来两趟。最后一次回来是前天晚上,邻居听见父女俩在屋里说话,没吵架,挺正常的。今天早上林蔓没去上班,公司打电话没人接,同事过来看,门没锁,人已经凉了。”
我一边听一边往里走。林家的屋子收拾得很干净,书架上摆满了教案和旧书,茶几上有一盘没吃完的橘子,橘子皮已经干边了。林建国倒在厨房门口,脸朝下,后颈一刀,跟周建国一样利落。厨房台面上放着一把水果刀,刀刃干干净净,不是凶器。凶手还是自带刀具,用完带走。
“林蔓的房间看过没有?”
“看了。”顾岚领我过去,推开卧室门。房间不大,床铺整齐,书桌上摊着一本台历,上面用红笔圈了几个日期,旁边标注“爸体检”“交季度报表”“相亲”——最后这个被划掉了,旁边画了个笑脸。衣柜门开着,里面空了一小半,常穿的几套职业装和一双黑色高跟鞋不见了。
“她自己收拾东西走的?”我问。
“看着像。但我不信。”顾岚站在门口,抱着胳膊,“一个姑娘,爸刚死,她收拾衣服跟人走?除非有人逼她。”
“不是逼。”我蹲下来看床头柜,上面有一张合影,林蔓搂着林建国的脖子笑,照片边角有点卷,像是经常被拿起来看。旁边放着一部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开机。我按亮屏幕,锁屏界面干干净净,通知栏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公司群发的考勤提醒。没有异常短信,没有未接来电。
“技术组解过锁了,”顾岚说,“通讯记录里最近一周除了同事就是她爸,没有陌生号码。微信聊天记录也正常,最后一条是前天晚上跟她爸说‘明天给你带降压药’。再往后就没了。”
“照片呢?在哪儿发现的?”
“客厅茶几上,压在橘子盘底下。”顾岚的表情沉下来,“陆队,那照片——是陆瑶吧?”
“嗯。”
“背面写了什么?”
“没什么。”我站起来把手机递给她,“你安排人把林蔓的社会关系再捋一遍,尤其是公司那边。盛远集团,我记得他们最近有个项目在城南拿地,跟周小雨工作的商场隔了两条街。”
顾岚接过手机没动,看着我。她跟了我四年,我撒谎她一眼就能看出来。但她没追问,只是把手机揣好,说:“行,我去捋。陆队,你回趟家吧。”
“什么?”
“你从凌晨出来到现在没回去过,嫂子一个人在家。名单上有她名字,你至少回去看一眼。”她说完顿了顿,补了一句,“这是赵局的意思,让我盯着你执行。”
我被她气笑了,但笑完心里那根弦松了那么一丝。回车上给清漪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她那边有键盘敲击声,应该在写报告。
“忙完了?”她问。
“没。中间回来一趟。你在家?”
“在。顾岚刚才给我发消息了,让我别出门。”她停了一下,键盘声也停了,“陆沉,名单的事我知道了。顾岚把截图发我了。”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她不该——”
“她该。”清漪打断我,“我是你妻子,我有权知道有人要杀我。而且我告诉你,我不怕。你忙你的,我在家写材料,顺便把门锁换了。”
“……换锁?”
“电子锁,密码加指纹,我上午已经让师傅来装好了。你回来录个指纹。”她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另外,你保险柜里那东西,今晚必须给我看。别跟我打马虎眼。”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知道了”就挂了。车停在小区楼下的时候我没急着上去,在驾驶座上坐了好一会儿。手机里陆瑶的号码还躺在通讯录置顶,我点开短信框,打了一行字:“丫头,看到回电话。”发出去,果然没有回音。
上楼的时候清漪正在厨房煮面,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围裙系得规规矩矩,头发拿鲨鱼夹别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她看我站在玄关换鞋,说了句:“洗手吃饭。吃完把保险柜打开。”
我洗了手坐到餐桌前,她把面推过来,自己坐在对面翻一沓打印材料,是盛远集团的公开资料。我挑起一筷子面,想了想还是开口:“清漪,陆瑶四天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我没接。”
她翻页的手停了一下。
“后来我打回去关机了。我以为她在学校没事。”我盯着碗里的面,“顾岚昨晚把陆瑶送回去的时候她状态怎么样?”
“跟平时一样,咋咋呼呼的。”清漪合上材料看着我,“陆沉,你妹妹二十二了,不是小孩。你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盯着她。但——”她把材料往旁边一推,“你今晚得给她打个电话。不管她接不接,你得打。”
“打了,没接。”
“那就再打。”她拿起筷子敲了一下我的碗沿,“吃面。吃完我陪你打。”
面吃到一半,顾岚的电话又进来了。我接起来,她那边背景音很吵,像是在街上:“陆队,林蔓的同事提供了一个情况。林蔓上周五跟一个女的在楼下咖啡厅见过面,同事说那女的挺年轻,栗色短发,穿卫衣,笑起来有虎牙。”
我筷子停在半空。
“同事说林蔓管那女的叫‘瑶瑶’。陆队,你妹妹上周五见过林蔓。”
清漪在旁边听见了,放下筷子,目光定定地看着我。我对着电话说:“把咖啡厅监控调出来,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清漪跟着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你在家——”
“陆沉。”她绕过餐桌走到我面前,仰头看我,眼神很稳,“陆瑶不只是你妹妹。她也是我妹妹。而且,”她伸手把我夹克拉链往上提了提,“你一个人去,看见监控里陆瑶跟失踪者在一起,你受得了?旁边得有个人拉着你。”
我看着她。她素圈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头发有点乱,围裙还没解,但站在那儿就是一副“你拦不住我”的架势。我叹了口气,把车钥匙扔给她:“你开车。”
她扯了扯嘴角,解了围裙抓了外套就往外走。我跟着出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陆瑶的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哥,别找我。我很好。
我盯着那行字,清漪在电梯口回头看我:“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她扫了一眼,眉头拧起来:“这不是陆瑶说话的口气。”
“我知道。”
电梯门打开,她先进去按着开门键等我,说:“陆沉,我有个想法。邢枭搞这一圈案子,杀男留女,他是在做示范。他在告诉所有人——名单上这些女的,他想要哪个就要哪个。那陆瑶发这条短信,要么是被逼的,要么——”
“要么是邢枭用她手机发的,故意让我看见。”我走进电梯,门在身后合上,“他想让我慌。”
清漪按了一楼,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忽然伸手过来,把我攥成拳头的手掰开,十指扣进来。她手心很暖。
“慌归慌,”她说,“别乱。你乱了,正中他下怀。”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外面阳光刺眼。我深吸一口气,牵着她往外走。顾岚又发来一条消息:咖啡厅监控拿到了,你来局里看。另外,林蔓家那个照片背面,技术组做了笔迹比对,跟邢枭三年前在押期间写的信件笔迹一致。
我把手机揣好,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清漪发动车子,雨刷在干爽的挡风玻璃上空划了一下,她伸手关掉,车子驶出小区。
“去局里?”她问。
“去局里。”
她打了把方向盘汇入主路,等红灯的时候侧头看了我一眼,跟昨晚在车里那个眼神一样,担忧里掺着某种下了决心的镇定。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陆沉,今晚回家,保险柜打开,你把所有事都告诉我。然后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没说话,但伸手过去覆在她搭在挡位杆上的手背。她翻过手掌,跟我扣紧。
绿灯亮了,车子往前开。我靠进座椅里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陆瑶上周五见过林蔓,四天前给我打电话我没接,今天她发了条不像她口气的短信。三年前我藏起来的那个东西,三年前我以为只要锁进保险柜就万事大吉的东西,现在得拿出来了。
清漪说得对,一个人扛的时代过去了。
但我也知道,邢枭要的就是我打开保险柜。他要我亲手把那个东西拿出来,亲手把自己暴露在他面前。
只是他没算到一点——这回我身边有人。
下一个目标是你
车子刚拐进局里大院,我手机就震了。顾岚站在台阶上冲我扬了扬下巴,手里捏着个U盘,脸色不太好看。清漪把车停稳,我推门下去的时候她拉住我袖口:“我跟你一起。”
“你在车里等——”
“陆沉。”她没松手,眼神很稳,“你妹妹也在名单上,我有权在场。”
我没再说什么,带着她上了三楼。技术组的小会议室窗帘拉得严实,投影仪嗡嗡响着,顾岚把U盘插进去,回头看了清漪一眼,见我点头才点开播放。
画面一开始是黑的,只有声音。男人的喘息,粗重,带着明显的颤抖,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嘴又拼命想呼吸。然后镜头猛地亮起来,一个男人被绑在椅子上,四十来岁,地中海发型,衬衫扣子崩开两颗,胸口一大片淤青。我认出来了,林蔓的丈夫,周成业,做建材生意的,上周报的失踪。
邢枭没露脸,只伸出一只手入画,戴黑皮手套,指尖捏着周成业的下巴往上抬。画外音是他那把嗓子,像砂纸蹭铁皮:“陆队长,认识这人吧?你手下那个小林秘书的男人。你说你连自己手底下的人都护不住,还当什么队长?”
周成业呜呜地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只手松开他下巴,慢悠悠往下滑,隔着裤子按在他裆部。周成业整个人弹了一下,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响声。邢枭笑了两声,手套隔着布料揉了两把,忽然五指收拢,猛地一攥。周成业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像人动静的闷嚎,身体往前弓成虾米,额头青筋暴起。
“你当年对我做的那一下,”邢枭的声音冷下来,“我记了三年。你猜我记不记得你当时什么表情?你肯定不记得了,你忙着抓人立功呢。”
画面里那只手松开,周成业瘫在椅子上抽搐。邢枭往后退了一步,镜头跟着晃,拍到地上散着几份文件、一个摔碎的手机、还有半截没烧完的结婚证。邢枭弯腰捡起结婚证,在镜头前晃了晃,然后扔到周成业脚边,一脚踩上去,鞋底碾了两下。
“你老婆现在在我那儿,过得挺好,就是嘴比以前脏了,天天嚷着要。”邢枭顿了一下,像是故意留给镜头反应的时间,“不过你放心,我嫌她麻烦,回头送陆队长那儿去,让他替我管教管教。”
周成业忽然抬起头,嘴里堵着布,眼睛瞪得血红,拼命往镜头方向挣。邢枭抬脚踹在他胸口,连人带椅子踹翻。镜头凑近,周成业倒在地上,脸贴着地砖,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淌。
然后邢枭蹲下来,把镜头转成自拍角度,只拍到自己下半张脸和那只戴手套的手。他对着镜头比了个枪的手势,指头点了点画面外的方向:“陆沉,你当警察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可你偏偏惹了我。你猜我下一个找谁?”
画面切了。黑屏上跳出一行血红色的字,一笔一划像用指头蘸着血写的:下一个目标是你。
最后三秒,镜头扫过一面墙。我认得那面墙。灰白色涂料,墙角有一道裂缝,裂缝旁边钉着一排挂钩,挂着我的警服外套和那个旧帆布包。画面角落还拍到半扇门,门上贴着我亲手贴的春联,去年春节清漪买的,横批是“出入平安”。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投影仪散热风扇的声响。顾岚先开口:“视频是今早六点四十分通过一个境外跳板邮箱发到局里公共邮箱的,收件人写的是‘刑警支队全体’。技术组查了,邮件发送IP在三个国家之间跳了七次,追不到源头。”
我盯着定格的画面,那面墙,那扇门。那是我家玄关。邢枭的人进过我家。什么时候?上周?前天?清漪每天下班回家,在同一个玄关换鞋、挂包、把钥匙扔进鞋柜上的瓷碟里。她在这面墙前面站了不知道多少次,背后可能就有一双眼睛贴在对面的窗户上。
“陆队。”顾岚的声音压得很低,“局里炸锅了。老周刚才在走廊里跟人吵,说这案子是你个人恩怨惹出来的,要上报督察。还有人说——”
“说什么?”
“说你可能需要回避。”
我转过头看她。顾岚没躲我眼神,肩背挺得笔直,但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跟了我四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递话,什么时候该闭嘴。现在她把话递出来了,意思很明白:上面有人想借这个由头把我摘出去。
清漪一直没出声。我侧头看她,她坐在会议桌最末尾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搁在桌沿,指节发白。她盯着投影上那行血字,忽然开口:“视频里那个墙,是我们家玄关。挂钩上那件警服,左袖口有一道标记,是陆沉上个月追逃时被铁丝网刮的,我缝过。”
顾岚立刻站起来:“嫂子你确定?”
“确定。我亲手缝的,灰线,针脚歪了,因为那天晚上他坐在沙发上睡着了,我不敢开大灯。”清漪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邢枭进过我们家。他拍这个视频的时候,人就在我们家玄关站着。”
会议室里又静下来。顾岚骂了一声,拿起手机往外拨电话,布置人去调小区监控。我掏出自己的手机,翻到家里智能门锁的记录,一条一条往回倒。上周三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门锁有三次开合记录,都用的密码。清漪那天值夜班不在家,我在局里通宵看卷宗。谁开的门?
“密码没改过?”顾岚打完电话回来问。
“没有。邢枭怎么拿到的密码我不知道,但门锁记录里这三次开合之后,摄像头被物理遮挡了,没拍到人。”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搁桌上,“他故意留这些记录给我看,让我知道自己家什么时候被人进了,什么时候被人拍了。他在告诉我,他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顾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手撑着额头:“疯了,这人彻底疯了。他这已经不光是报复你了,他是把整个支队都当猴耍。视频发公共邮箱,摆明了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你陆沉的家门被人摸进去了,你老婆你妹妹都在他手上,你拿他没办法。”
“他要的就是这个。”我站起来走到投影前面,把定格的画面放大,指着邢枭蹲着自拍时露出的那截地面,“你看这儿。”
画面右下角,邢枭脚边,有一小片反光,像水渍或者某种液体。周成业倒在地上,身下的地砖缝里渗着暗红色的东西,但邢枭脚边那片反光更亮,更粘稠,边缘有细密的纹路。
“这是什么?”顾岚凑过来。
“纳米洗脑机器人工作的时候会排出一种废液,淡蓝色,干了之后在地面留一层膜,反光跟水渍差不多。”我指着那片反光,“他在周成业家里给林蔓做洗脑,做完之后把周成业弄到同一个地方拍视频。这片膜说明他至少给一个人做过完整流程,时间不长,废液还没干透。”
清漪站起来走到我旁边,低头看了会儿那片反光,忽然说:“林蔓被洗脑的时候,周成业就在旁边看着?”
“不一定。”我摇头,“但邢枭故意选这个地方拍视频,就是要让周成业死在他老婆被改造的现场。这是羞辱,也是示威。”
顾岚深吸一口气,把投影关了:“陆队,局里现在这个情况,你不能再单独行动了。刚才老周在走廊里说的话你也听见了,他要把这事捅到上面去,说你私人恩怨牵连同事。我知道这是放屁,但形式比人强,你得——”
“我得什么?回避?等上面派个专案组来跟邢枭打官腔?”我穿上外套,把U盘揣兜里,“顾岚,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把视频里背景墙的尺寸、挂钩位置、门框角度全部量出来,对比我家户型,确认拍摄位置。第二,林蔓家小区周边所有监控,往前推两周,找一辆黑西装男人开的车,车型不限,但驾驶座那人走路微跛。”
顾岚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点了个头出去了。
会议室里就剩我和清漪。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外套领子翻好,动作很轻,像每天早上出门前那样。然后她退后一步,从包里掏出个东西递过来——一把钥匙,黄铜色,齿纹复杂。
“保险柜的备用钥匙。”她说,“你藏在书房第三排书架后面的那把,我早就知道了。今晚回去我跟你一起开。”
我捏着钥匙,铜齿硌着掌心。
“清漪——”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我,抬起眼看我,鹅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有东西在烧,“邢枭进过我们家,在我每天换鞋的地方站过,在我挂外套的钩子前面拍过视频。他碰过我的东西。陆沉,这事不光是你的旧案了,他踩到我脸上了。”
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而且陆瑶还在他手上。你妹妹上周五见过林蔓,四天前给你打电话你没接。她现在什么情况我们不知道,但邢枭既然发了这条视频,说明他手里有不止一个人质。陆瑶、林蔓、顾岚查案的时候失踪的那个——你算算,他手里至少三个。你要救人,我要我妹妹平安回来,目标一致。”
我把钥匙揣进内兜,拉上拉链。她说的没错,一个人扛的时代过去了。
“今晚回家开保险柜。”我说,“但在这之前,我得先去趟林蔓家。”
“我跟你去。”
“清漪——”
“顾岚去调监控了,你一个人去林蔓家,万一邢枭留了后手呢?你连个望风的人都没有。”她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我,“还是说你觉得我碍事?”
我看着她挺直的脊背,米色风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晃。三年前我捣毁那个组织的时候,身边全是穿警服的,没有一个人像她现在这样——明知道前面是坑,还要跟我一起往里跳。
“走吧。”我跟上去,“但你得听我指挥,让你撤就撤。”
“行。”她按了电梯,侧头看我一眼,“不过陆沉,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邢枭拍这个视频的时候,周成业还没死。视频是录播,他可能故意留了时间差。”
电梯门开,我迈进去,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周成业要是还活着,邢枭留着他干什么?再拍一条更狠的?还是拿他当筹码跟警方谈条件?
“不管他死没死,”我按下负一层按钮,“林蔓家那个现场,我得亲眼看看。”
清漪没再说话,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伸手过来,又把我攥成拳头的手掰开,十指扣紧。这回她没松。
毒妇杀手洗脑记录
那个视频是凌晨四点十七分进来的。
我当时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摊着林蔓家的现场照片,烟灰缸里戳了七八个烟头。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顾岚发来的监控排查结果,拿起来才看见一个陌生加密频道的推送通知——文件名很长,中文标题直白得刺眼:“毒妇杀手性奴荡妇化洗脑记录_第一批次_陆沉队长亲启”。
发送者署名是一个倒置的十字架符号,邢枭以前用过这个标记。
我没有立刻点开。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可能性:木马链接、定位陷阱、远程引爆——邢枭那种人干得出来。但转念一想,他既然敢把视频直接发到我手机上,说明他根本不在乎我查不查IP,他要的就是我看。他巴不得我点开,巴不得我一帧一帧地看完。
我点了。
视频开头是一段纯黑画面,持续了大概十秒,只有音频。一个女人的声音,软得发腻,带着刻意拖长的尾音:“主人……您今天想先看哪个?我们都准备好了呢。”
我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那个声音我听了七年,每天早上在厨房里跟我说“豆浆在锅里”,晚上在卧室门口问我“还不睡吗”。是沈清漪。
画面亮起来的时候,我下意识攥紧了手机。
镜头正对着一张深红色的绒布沙发,背景是某种地下室的装潢,墙壁刷成暗金色,挂着几盏暧昧的壁灯。沈清漪坐在沙发正中间,长发散在肩上,穿一件黑色蕾丝连体衣,吊带细得像是随时会断,胸口开得极低,黑色丝袜从大腿根一直裹到脚尖,脚上是一双细带高跟鞋。她化了浓妆,眼尾上挑,嘴唇红得发亮,跟我记忆里那个素面朝天、穿着米色风衣去超市买菜的清漪完全是两个人。
她对着镜头笑,嘴角弯出一个我从没见过的弧度,眼睛弯成月牙,里面却没有光。
“陆沉队长,”她开口,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语调被拉长了,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吐出来,“主人让我第一个跟你打招呼。他说你肯定在吃早饭,让我问问你——豆浆好喝吗?”
她说完捂住嘴笑,肩膀一颤一颤的,黑色蕾丝下面的皮肤白得晃眼。
我喉咙里泛起一股酸味。豆浆。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磨豆浆,因为我胃不好,喝不了外面卖的。这个细节邢枭不可能知道,除非清漪自己说了。她在被洗脑的状态下把我们的生活细节一条一条交代出去了。
镜头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调整机位,然后邢枭的声音从画外传进来,沙哑的,带着那种故意放慢的节奏:“清漪,跟陆队长说说,你最喜欢主人什么?”
沈清漪歪了歪头,手指卷着一缕头发绕圈,眼睛看着镜头,嘴角还挂着笑,但瞳孔缩了一下。只有一下,快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我盯着她的脸看了七年,她紧张的时候右眼皮会轻微跳,刚才那个瞬间她的右眼皮跳了。
“最喜欢……”她拖长声音,手指从头发上滑下来,按在自己锁骨上,“最喜欢主人给我下指令的时候。主人说什么我就做什么,脑子空空的,特别舒服。不像以前——”她停了一拍,像是舌头打了个绊,“不像以前老要想东想西的,累。”
画外邢枭笑了一声:“以前想什么?”
“想……”沈清漪的眼神飘了一下,往镜头左上方看,那个方向应该是邢枭站的位置。她舔了舔嘴唇,重新笑起来,“想我老公什么时候回家。现在不用想了,主人天天都在。”
我听见自己牙齿咬紧的咯吱声。
视频剪了一刀,画面跳到一个更小的房间,像是储物间改的,墙上贴着隔音棉。陆瑶坐在一张铁架床上,栗色波波头乱糟糟的,穿一件白色半透明的吊带睡裙,里面黑色内衣看得清清楚楚,腿上裹着渔网袜,脚踝上拴着一条细链子,链子另一头固定在床脚。她翘着二郎腿,脚趾勾着一只毛绒拖鞋晃来晃去,圆眼睛盯着镜头,小虎牙露出来,笑得没心没肺。
“哥!”她冲镜头挥手,声音脆生生的,跟平时放学回家喊我一样,“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可能已经在主人床上了,你别找我啦。主人比你厉害多了,真的,你都不知道——”她凑近镜头,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都不知道他多会调教人。我现在每天不挨操就睡不着,你说好不好笑?”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渔网袜的网眼在镜头前晃成一片模糊的黑格子。
我认得那个笑。陆瑶小时候摔破膝盖,我背她回家,她趴在我背上也是这么笑的,说“哥你跑快点我疼”。她越是疼的时候笑得越夸张,这个毛病从小就有。视频里她笑到一半咳嗽起来,捂着嘴弯下腰,肩膀抖得厉害,镜头外有个男人的手伸过来拍了拍她的背——那只手戴着黑色皮手套。
陆瑶直起身,眼角有水光,不知道是咳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她对着镜头又笑了:“哥,你别那个表情,我又不是被强迫的。主人对我可好了,比你好——你连我电话都不接。”
最后那句话轻飘飘的,落在我耳朵里跟铅块一样重。上周五她打了三个电话,我在局里开会没接,后来忘了回。四天前她又打了一个,我正在看周成业的尸检报告,按了静音。再后来就是邢枭发来的第一条视频,陆瑶没再打过电话。
画面又切了。
这回是顾岚。她坐在一把木椅子上,高马尾拆了,头发披散着,穿一件黑色紧身皮裙,拉链从前面一直拉到腰,开得极低,露出大片胸口和锁骨,腿上是一双过膝皮靴,靴筒到大腿中段,中间露出一截黑色丝袜。她翘着腿,双手搭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那是警校练出来的坐姿,就算穿成这样,脊梁骨还是直的。
“陆队,”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带着气声,“主人让我转告你,你查周成业案子的方向错了。他说你越查越远,不如直接来找他,他给你留了门。”她说完抿了抿嘴,嘴角扯出一个笑,但那个笑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就塌了,她低下头看自己的膝盖,画外邢枭咳了一声,她立刻又抬起头,把胸挺了挺,重新笑起来,“陆队,我现在的任务就是伺候好主人,别的什么都不想。你……你别找我了。”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飞快,声音压得很低,跟前面判若两人。邢枭在画外说了句什么,顾岚立刻站起来,双手背到身后,挺着胸对着镜头,大声说:“我是主人的母狗警犬,请主人随时使用。”她说完脸涨得通红,但嘴角还翘着,像是被训练出来的肌肉记忆。
我按了暂停。
屏幕定格在顾岚那张脸上,脸红得发烫,眼睛里全是水光,可嘴角还挂着那个笑。我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那里面有一层薄薄的雾,雾底下有东西在动,在挣扎,像鱼缸里被按在水底的鱼。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杯凉水灌下去。胃里翻涌的酸液被压回去一点,但喉咙口还是堵得慌。我扶着水池边缘站了一会儿,脑子里反复回放沈清漪那个右眼皮的跳动,陆瑶咳嗽时眼角的水光,顾岚说“你别找我了”时压低的嗓音。
她们三个都在里面。那个清醒的、会害怕的、会挣扎的部分还在里面。
我回到沙发上,把视频往后拖。
后面还有七个人,一个一个出镜,每个人穿的衣服不一样,说的话不一样,但格式全一样:先对着镜头叫邢枭主人,再对着镜头喊话给我听,最后用一句淫语收尾。江映雪穿酒红色蕾丝睡袍,翘着腿坐在皮沙发上,珍珠耳坠晃来晃去,说“陆队长,我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已经转到主人名下了,你要是有本事就抢回去”。苏晚穿白色蕾丝吊带,坐在铺了玫瑰花瓣的床上,黑长直披散着,杏眼湿漉漉的,说“陆哥哥,我以前连短裙都不敢穿,现在主人让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你管不着了”。林蔓穿黑色职业套裙,黑丝破了一个洞在大腿内侧,抱着文件夹跪在地毯上,说“陆队,您要的文件我都整理好了,主人说以后我只给他一个人当秘书”。
唐宁穿西装裙坐在办公桌前,金丝眼镜推在头顶,对着镜头一条一条念:“第一条,本人自愿放弃所有财产支配权。第二条,本人自愿接受主人随时随地的身体使用。第三条……”她念到第七条的时候声音抖了一下,推了推眼镜重新念,语速比前面快了一倍。许甜穿护士服和白丝,手腕上的粉色发圈还在,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什么东西往镜头前送,说“陆警官,您受伤了我可以给您包扎,但得主人同意才行”。温瑜穿白大褂但里面什么都没穿,扣子只系了两颗,长卷发披在肩上,对着镜头说“陆队长,我分析过了,这种洗脑是不可逆的,你别费劲了”,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推了推细框眼镜,补了一句“主人说的”。叶书瑶穿衬衫裙和肉色丝袜,站在一块小黑板前面,拿教鞭敲着黑板上的字念:“今天的课程是——如何做一个合格的性奴。同学们要记好笔记哦。”白露穿亮片舞台装,红发扎成高马尾,对着镜头跳了一段舞,跳到一半把上衣扯了,对着镜头喊“陆队长,你看我现在的舞台大不大”。
九个女人,加上沈清漪、陆瑶、顾岚,一共十二个。
视频最后十秒是邢枭本人出镜。他坐在一把高背椅上,左脸刀疤在暗金色灯光下泛着油光,黑西装黑手套,跷着那条微跛的腿。他对着镜头举了举手里的酒杯:“陆队长,看完了?别急,这才第一批。你老婆和你妹妹我留到最后用,你什么时候来,我什么时候给她们开苞。哦对了——”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刀疤脸凑近镜头,“你那个保险柜里的东西,我早晚拿到手。你不交出来,我就一个一个把你身边的女人调教成只会叫主人的母狗。你数数,现在十二个了,够不够你忙的?”
视频结束。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胡茬三天没刮,眼窝凹进去,眉骨那道旧疤在屏幕反光里白得刺眼。我盯着自己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往洗手间走。
走到马桶前面我弯腰吐了。胃里没什么东西,就那杯凉水和半夜吃的半碗泡面,吐完了还在干呕,食道火辣辣地烧。我扶着马桶边缘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马桶盖,脑子里全是沈清漪那个右眼皮的跳动。她每次紧张的时候右眼皮都会跳,这个细节邢枭不知道,他就算看了几百遍视频也未必看得出来,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她害怕。她在里面害怕。
陆瑶咳嗽的时候眼角有水光,她笑得太用力了,用力到把自己咳着了,那是她掩饰紧张的老毛病。顾岚说“你别找我了”的时候语速快了一倍,那是她在传递信息——别正面来,有陷阱。
她们都在里面。
我撑着马桶站起来,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红了一圈,不知道是吐的还是别的什么。我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回到客厅拿起手机,把视频拖到沈清漪那段重新看了一遍。
这回我按了静音,只看画面。她坐在红沙发上,黑色蕾丝,黑色丝袜,浓妆。镜头从她脸上摇到脚上,她配合着抬了抬下巴,把腿交叠起来,丝袜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但有一帧画面——大概在视频第二十三秒的位置——她的左手在沙发垫子上抓了一下,指节发白,抓完立刻松开,重新摆出那个风骚的姿势。
她抓沙发的那一下,跟她在家里紧张时抓我胳膊的力道一模一样。
我把视频存进加密文件夹,删了推送通知,然后给顾岚发了条消息:监控查到哪了?林蔓家小区门口那个摄像头,昨晚十点到今早六点之间的录像全部调出来,我要逐帧看。
发完我坐在沙发上等回复,顺手点了根烟。烟雾升起来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想,邢枭说“留到最后用”,意思是沈清漪和陆瑶暂时不会被动。这是坏消息里的好消息。但他把视频发给我,说明他笃定我会看,笃定我会被击溃,笃定我会乱了阵脚自己送上门。
他算错了一件事。
他把沈清漪的右眼皮跳拍进去了。
我掐了烟,站起来换衣服。黑色夹克,深灰衬衫,昨天那条牛仔裤还没洗,凑合穿。出门前我给清漪发了条消息:视频收到了。别慌,等我回来。
她秒回:什么视频?我手机没收到。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打过去:邢枭发我的,你们十二个人的视频。你穿黑色蕾丝那件。
她隔了半分钟回:……我衣柜里没有黑色蕾丝。
我站在玄关,手按在门把手上,指节发白。
邢枭发给我的视频里,沈清漪穿的那件黑色蕾丝连体衣,她自己都不知道。要么是邢枭给她换的,换的时候她已经被洗到不记事了;要么——那个视频里的沈清漪,根本就是另一个时间线里的她,邢枭故意剪出来给我看的。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一件事:邢枭对时间的控制比我想的精细。他手里可能不止一条视频,他可能每天都在拍,每天都在剪,每天都在挑最扎心的片段往我手机上发。
我拉开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手机又震了一下,顾岚的消息:林蔓家小区监控调到了,昨晚十一点半有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从消防通道进去,十二点二十从正门出来,戴帽子口罩,走路有点跛。截图发你了。
我点开截图。那人走路的姿势——左脚落地比右脚重,右腿往外撇——跟邢枭一模一样。
他亲自去的林蔓家。
我回了一条:把截图传给局里,申请调周边三公里所有摄像头。然后我去林蔓家,你在局里盯着,有情况立刻打我电话。
顾岚回:收到。陆队,视频的事——
我打断她:见面再说。
锁上门往电梯走的时候,我脑子里已经在排时间线了。邢枭昨晚十一点半进林蔓家,十二点二十出来,中间五十分钟。林蔓家我去过,两室一厅,八十平米,五十分钟够他装摄像头、留纸条、或者——放点别的什么东西。
电梯到了,我迈进去按负一层。手机又亮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视频看完了?你老婆那件黑蕾丝是我给她挑的,尺码比你买的内衣准。
我没回,把号码截了图存进证物相册。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盯着楼层数字跳,脑子里反复过一件事:邢枭知道沈清漪的内衣尺码。这个信息要么是沈清漪自己说的,要么是他亲手量的。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他碰过她。
电梯门开,地下车库的冷风裹着汽油味灌进来。我摸到车钥匙按了解锁,坐进驾驶座打火的时候手还在抖。我把手搁在方向盘上等了两秒,等抖停了才挂挡。
车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天刚亮透,早高峰还没开始,路上只有几辆送菜的三轮车和一辆洒水车。我跟着洒水车慢慢开,脑子里把视频里十二个人的脸过了一遍。沈清漪的右眼皮,陆瑶的咳嗽,顾岚的语速,唐宁念到第七条时抖的那一下,温瑜说完“不可逆”之后推眼镜的动作——每个细节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她们还在里面。
只要还在里面,就还有救。
我把车拐上主路,踩了脚油门。林蔓家的小区在城东,开过去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我得想清楚一件事:邢枭在林蔓家留了什么。是另一段视频?是洗脑设备的零件?还是——林蔓本人?
手机又震了,顾岚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陆队,刚接到报案,城东翠屏路有个男的被杀了,手法跟周成业一样。死者姓方,是林蔓的男朋友。
我踩了刹车,后车按喇叭抗议,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把车靠边停下。
林蔓的男朋友。邢枭昨晚十一点半进林蔓家,十二点二十出来,今天早上六点林蔓的男朋友死在翠屏路。中间隔了六个小时,够他杀个人再回窝里睡一觉。
我重新发动车子,给顾岚回了一条:翠屏路现场你先去,我改道去林蔓家。凶手可能刚走不久,那边更急。
顾岚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打方向盘掉头。后视镜里映出我自己的脸,眼窝还是凹的,胡茬还是乱的,但眼睛里那层血丝底下有东西在烧。
邢枭,你留了五十分钟在林蔓家。五十分钟够你装十个摄像头,够你写一张纸条,够你把林蔓的男朋友约出来杀在路边。
但你忘了一件事。
你把沈清漪的右眼皮拍进去了。
一切的真相直播
三天,整整三天,邢枭没有再发来任何东西。
这三天里我把翠屏路现场的监控翻来覆去看了十七遍,只看到一辆无牌面包车在凌晨四点五十分停过七分钟,下来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身形瘦高,走路时右腿微跛,手里拎着一个黑色运动包。他把包扔进路边垃圾桶,上车走了。包里的东西我到现在都没跟任何人说过——一套女式内衣,尺码跟林蔓平时穿的一模一样,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压着一张卡片,印着一行字:留给你当念想。
林蔓家的门锁没被撬,是她自己开的门。邻居说凌晨两点听见她屋里有人说话,女声,又笑又叫,她以为是林蔓跟男朋友吵架,没当回事。我进去的时候客厅茶几上摆着半瓶没喝完的红酒,两只杯子,其中一只杯沿有口红印。地毯上散着一条黑色丝袜和一只细跟高跟鞋,鞋跟朝上戳在地毯绒毛里。卧室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银色的小盒子,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半截断裂的粉色硅胶棒,电池仓都被暴力拆过。我把它装进证物袋的时候手没抖,但袋子封口压了三次才压严实。
这三天我几乎没合眼。顾岚带着技侦在查面包车的去向,我留在局里一遍遍过那十二个女人的视频资料,把每一帧画面里的背景细节抠出来——窗帘褶皱的走向、墙纸接缝的位置、插座面板的品牌。技侦那边给了一个模糊的推测:拍摄地点大概率在城北老工业区一带,因为其中一段视频背景里隐约有火车经过的震动声,频率跟货运线对得上。
第三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我坐在办公室的折叠椅上啃第三块压缩饼干,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短信,号码跟上次一样是空号。内容只有一行字和一个链接:一切的真相,你配知道吗?
链接点进去是一个加密的直播页面,加载了大概五秒,画面跳出来的时候我手里的压缩饼干掉在了键盘上。
画面是一间很大的屋子,像是把某个厂房改成了宴会厅,墙面刷成深灰色,顶上挂着几盏工业吊灯,灯光调得很暗。正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圆床,黑色床单,丝绒的,床头堆着十几个靠垫,颜色从酒红到墨绿不等。床的四角立着金属杆,杆上缠着黑色缎带。镜头角度是固定的,从正前方偏右一点的位置拍过去,正好把整张床和床前两米见方的空地框在画面里。
床上没人。但空气里有声音——女人的笑声,叠在一起,有高有低,像一群人在远处打闹。
我调了一下音量,把手机靠在显示器支架上,从抽屉里摸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虽然这种直播流抓不到源地址,但声音我得留着。
画面里先走出来的是陆瑶。
她穿了一身黑色蕾丝连体衣,胸口开得很低,腰侧是镂空的,下面配了一条黑色丝袜和一双细跟尖头高跟鞋,鞋跟大概有十厘米。头发披散着,波波头被她自己抓得乱蓬蓬的,眼睛上涂了很浓的眼影,嘴唇亮得反光。她一边走一边笑,手里攥着一根粉色的东西,我认出来是跳蛋的遥控器,档位推到了最高,嗡嗡声隔着手机扬声器都能听见。她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上去,把遥控器往床单上一扔,两条腿交叠起来,脚尖勾着高跟鞋晃。
“哥——”她冲着镜头喊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你看见我了吗?你肯定在看了,你最喜欢看这种了吧?”
我盯着她嘴角那颗小虎牙。她笑的时候虎牙会露出来,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但此刻那个笑是拧着的,嘴角往一边扯,眼睛眯得只剩一条缝,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后面跟着出来的是沈清漪。
她穿了一件酒红色的真丝吊带睡裙,长度刚过臀线,底下是黑色蕾丝丁字裤,黑丝袜穿到大腿根,袜口勒出一圈浅浅的肉痕。脚上是一双黑色缎面细高跟,鞋尖缀着水钻。她走路的步子不太稳,膝盖微微内扣,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捏着电动棒的底座,电动棒开着,在她腿侧嗡嗡震。她走到陆瑶旁边站定,歪着头看镜头,脸上挂着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笑,嘴角翘得很高,眼睛弯成月牙,但眼珠子一动不动,像玻璃珠子。
“老公,”她开口叫了一声,声音比我记忆里软,软得发腻,“今天让你看个够。你不是喜欢查案吗?来查查我们呀。”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电动棒差点从手里滑掉。
然后是顾岚。
我差点没认出来。她把高马尾散了,头发披在肩上,穿了一件黑色薄纱衬衫,里面是黑色蕾丝文胸,下面配了一条包臀皮裙和黑色网袜,脚上是一双尖头细跟短靴。她走出来的时候步子很稳,腰背挺得笔直,那个背影我太熟了,出警的时候她永远走在我左后方半步的位置。但走到镜头前她停住了,抬手把衬衫前襟往两边一扯,扣子崩开两颗,露出文胸中间那截沟。
“陆队,”她说,声音平平的,像在汇报工作,但内容不是,“你看我这身行吗?邢枭说今天要拍好看点,你肯定要看回放。”
她说完抿了一下嘴,嘴角抽了抽,很快又压平了。
后面鱼贯而出的是剩下那九个。唐宁穿了黑色西装裙配黑丝,金丝眼镜还戴着,但衬衫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领口大敞着,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份打印纸,对着镜头晃了晃,说:“陆沉,我起草了一份新合同,你要不要看看条款?第一条,甲方邢枭拥有乙方全部身体使用权。”她念的时候舌头打了下结,像在法庭上念到一半突然忘了下一句。江映雪是压轴出来的,酒红色缎面睡袍松松垮垮挂在肩上,里面是同色系蕾丝内衣,脚上踩着细高跟,每走一步睡袍下摆就掀起来一截。她走到床前转身,睡袍从肩上滑下去,她没去拉,反而伸手把头发往耳后一别,冲着镜头抬了抬下巴:“陆沉,你以前不是挺能查的吗?查到今天才找到这儿?”
十二个人挤在那张圆床上,横七竖八地靠着、躺着、坐着。陆瑶和沈清漪坐在最前面,顾岚坐在床沿,一条腿搭在地上,脚尖点着地晃。苏晚缩在靠垫堆里,白衬衫扣子全开着,百褶裙掀到腰上,她咬着嘴唇不说话,但手在身侧攥着床单,指节发白。许甜跪坐在床角,护士服领口被扯到肩膀下面,她低着头,手腕上的粉色发圈还在,但头发散着。叶书瑶的盘发歪了,黑框眼镜歪架在鼻梁上,衬衫裙下摆卷到腿根。白露靠在最后面的靠垫上,红发披散,亮片吊带裙褪到胸口以下,她倒是唯一一个一直盯着镜头的,眼神直勾勾的,下嘴唇被自己咬出一排牙印。
邢枭是最后走进画面的。
他从镜头右侧入画,黑西装,皮手套,左脸那道刀疤在吊灯底下泛着暗红的光。他走路的姿势比三天前视频里更明显了,右腿拖了一下才跟上左腿。他走到床前站定,抬手拍了拍沈清漪的头顶,像拍一条狗。沈清漪仰起脸冲他笑,嘴角咧到耳根,那个笑让我胃里翻了一下。
“陆队长,”邢枭开口,声音沙沙的,带着笑,“三天没联系,想我了吧?”
他往床沿一坐,顺手把陆瑶捞过来按在腿上,陆瑶就势趴在他膝盖上,脸冲着镜头,冲我吐了吐舌头。
“今天这场直播呢,叫‘一切的真相’,”邢枭抬手看了看表,“时长一小时,我给你们准备了点节目。你先看,看完咱们再聊。”
他打了个响指。
床上的女人们动了。
陆瑶第一个从床上弹起来,踩着高跟鞋站到床前空地上,把遥控器捡回来,直接推到最高档,塞进自己连体衣下摆里。她开始扭腰,动作很粗糙,像被人教过但没练熟,胯甩得太大,高跟鞋在地上磕出哒哒哒的响声。她一边扭一边叫,声音又尖又碎,混着笑:“哥——你看我腰软不软?邢枭说我练三天就能上台了——”
沈清漪跟着站起来,电动棒还开着,她把它贴在腿侧,另一只手去解睡裙肩带。睡裙滑下去堆在脚踝,她踩过去,走到陆瑶旁边,两个人面对面扭,四只手互相摸对方的腰和背。沈清漪叫得比陆瑶低,闷在喉咙里,但每叫一声就抬眼看镜头,像在确认我在不在看。
顾岚是第三个站起来的。她走到床前,把皮裙往上提了提,露出网袜的袜口,然后转过身背对镜头,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那个姿势我见过——她每次勘查现场蹲下去看地面痕迹的时候就是这个背脊弧度。但此刻她在扭,腰一节一节地摆,网袜绷在臀上,她回过头从肩膀上方看镜头,嘴里说:“陆队,现场勘查完了吗?我这儿还有证据没给你看呢。”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笑完嘴角又抽了一下。
唐宁、江映雪、苏晚、林蔓、许甜、温瑜、叶书瑶、白露一个接一个站起来。十二个人在床前空地上站成两排,高跟鞋磕在地面上声音乱成一片,跳蛋和电动棒的电机声混在浪叫里,嗡嗡嗡的,像一窝捅了的马蜂窝。她们互相摸,互相蹭,有人把对方的文胸扯下来扔到床上,有人蹲下去舔对方的大腿。苏晚被江映雪按在床沿上,百褶裙彻底掀到腰上,她偏着头,脸冲着镜头,杏眼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句:“陆沉哥哥——救我——”喊完立刻被江映雪捂住了嘴,江映雪冲着镜头笑:“她胡说的,她最喜欢这样了,对吧晚晚?”苏晚在她手掌底下点头,眼泪从眼角滑到床单上。
邢枭坐在床沿看着,皮手套一根一根手指地捏响。等她们闹了大概七八分钟,他站起来,走到镜头正前方,挡住了一半画面。
“好了,节目暂停。”他抬手往下压了压,女人们立刻停了,高跟鞋声和电机声陆续关掉,屋子里一下子安静得能听见吊灯里电流的嗡鸣。
邢枭转过身,面对床上那排女人,张开胳膊。
“来,跟陆队长打个招呼。”
十二个人齐刷刷地看向镜头。
陆瑶第一个开口,她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在地上一磕:“哥,你以前总说我长不大,现在你看看,我长大多了。”
沈清漪跟着说:“老公,离婚协议我签好了,在床头柜上,你记得签字。”她说完偏头看了邢枭一眼,邢枭冲她点点头。
顾岚说:“陆队,警队那边我辞职信发内网了,你批一下。”
唐宁推了推歪掉的金丝眼镜,从床上摸起那张打印纸,对着镜头念:“本人唐宁,自愿放弃全部财产及法律权利,将人身所有权无条件转让给邢枭先生,即日生效。”念完她把纸一折,塞进文胸里。
江映雪说:“陆沉,你查了这么多年案,查明白自己老婆为什么不要你了吗?”
林蔓抱着文件夹站在床尾,职业套裙的扣子掉了一颗,她翻开文件夹念:“陆总,您上周的行程我全部取消了,以后我只安排邢先生的时间表。”
许甜蹲在地上,护士服前襟敞着,她仰起脸小声说:“陆队长,你受伤了我不能给你包扎了,邢先生说只准我碰他。”
温瑜站在最后面,长卷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她推了推细框眼镜,语气跟做学术报告一样平:“陆沉,我建议你放弃干预。纳米级神经重塑一旦完成,记忆再巩固不可逆,你救不回她们了。”说完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至少现在救不回。”
叶书瑶把黑框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衬衫裙肩带滑到手肘,她站得笔直,用上课的语调说:“陆沉同学,这节课的内容是,你输了。请记笔记。”
白露最后一个开口,她撩了一把红发,对着镜头抛了个飞吻:“陆队长,我新专辑叫《囚笼新娘》,下个月发行,你记得买一张。”
邢枭等所有人说完,转回镜头前,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我。
“都听见了?”他笑了一下,刀疤跟着扯动,“你老婆不要你了,你妹妹嫌你管太多,你副手辞职了,你律师倒戈了,你医生说你没戏了。陆队长,你手上还剩什么?”
我盯着屏幕。画面里邢枭身后那排女人站得松松垮垮,陆瑶在抠指甲,沈清漪在摸自己的锁骨,顾岚在整理网袜的袜口。但我注意到一件事——顾岚整理袜口的时候,左手小指在袜边上敲了三下,停了,又敲三下。这是她跟我出外勤时约好的暗号,意思是“有监听,别说话”。她敲完三下,右手背到身后,冲镜头比了一个拇指朝下的手势,然后飞快地收回去。
邢枭还在说:“我给你准备了一份礼物,明天送到你局里。你记得签收。”
他伸手把镜头一挡,画面黑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录音笔还在转,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的。我把手机拿起来,直播页面已经显示“该内容已下架”,刷新也是空白。我退出浏览器,打开短信界面,那条链接的短信还躺在收件箱里。
我点开顾岚最后那个手势的截图——拇指朝下,但她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微微朝左歪。这是我们警校教的第二个暗号,意思是“左后方有出口”。
我关掉手机屏幕,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我拿起座机,拨了技侦老赵的号码。
“赵儿,城北老工业区,货运线两侧五百米内的厂房,给我筛一遍。重点查最近三个月内租出去的,租期短、付款方式异常的那种。”
老赵打了个哈欠:“陆队,现在十二点半。”
“邢枭刚给我直播了一个小时,你说现在几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马上去。”
我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摸出配枪检查了一遍弹匣,又摸出那半截粉色硅胶棒的证物袋看了一眼。然后我站起来,把夹克拉链拉到顶,推开门走进走廊尽头的夜色里。
群交宣战与纳米回忆
我把车停在老工业区外围的断头路上,熄了火。仪表盘上的时间跳成凌晨一点四十七分,手机屏幕还亮着技侦老赵刚发来的定位——货运线东侧第三排厂房,三个月前以“顺达仓储”名义租下,租期仅六十天,押金付的现金。
我没急着下车。车窗外的路灯坏了两盏,剩下一盏在风里晃,把锈蚀的铁丝网影子投在驾驶座上,一格一格的,像牢房。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还在过直播最后那段画面。邢枭把镜头挡黑之前,所有人都在笑,只有顾岚那个拇指朝下的手势是给我的。她左手小指敲袜口那三下,节奏跟当年我们蹲守毒贩窝点时敲车窗的暗号一模一样——三短,停,再三短。那时候她刚分到队里,扎个高马尾,第一次出现场吐了半袋子,回头跟我说陆队我没事,就是胃浅。
现在她在镜头里穿着渔网袜,嘴上说“主人想怎么玩都行”,手指头还在给我递情报。
我睁开眼,把手机里那段直播录屏又翻出来。邢枭宣布婚礼的那句话我听了三遍——“一周之后,城西那家SM俱乐部,我跟你老婆、你妹妹,还有你这些红颜知己,一块儿把账清算干净。你来不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沈清漪跪在他脚边,脸贴着他膝盖,像只蹭痒的猫。陆瑶站在沙发扶手上,一条腿踩着靠背,黑丝从脚踝绷到大腿根,嘴里叼着颗樱桃,吐出来的时候说了句“哥你要来观礼哦”。江映雪坐在邢枭另一边,酒红套裙的领口敞着,胸口的珍珠耳坠晃来晃去,她拿了根细长的搅拌棒在酒杯里慢慢搅,说“陆队长,婚礼蛋糕我订了九层,你猜最上面那层是什么口味”。
苏晚缩在沙发角落里,百褶裙皱成一团,白衬衫扣子崩了三颗,她没说话,但镜头扫过去的时候她正低着头舔嘴唇,手指绞着裙摆。林蔓和唐宁一左一右站在邢枭身后,一个抱着文件夹一个端着平板,像在开董事会。许甜穿着护士服跪在地毯上,双手捧着一根硅胶假阳具往自己嘴边送,温瑜和叶书瑶在白板前面,一个拿激光笔指着“术后护理流程”的标题,一个用教鞭敲着“每周考核标准”的表格。白露对着镜头扭腰,红发甩来甩去,说新专辑主打歌叫《主人请享用》。
这些画面我看了三遍,每一遍都逼自己盯住细节。沈清漪嘴上叫主人,左手无名指的素圈戒指还在,只是被转到指节背面藏起来了。陆瑶说“哥你要来观礼”的时候,右眼皮跳了两下——她从小撒谎就跳眼皮,改不掉。许甜含着东西的时候,手腕上那个粉色发圈还在,她习惯用发圈把头发扎成丸子头,扎之前总要先在手指上绕三圈。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拉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工业区特有的铁锈和机油味。我摸出配枪别在腰后,夹克拉链拉到下巴,踩着碎石子路往货运线东侧走。
第三排厂房比定位上标的更破。铁皮外墙锈穿了十几个洞,门口堆着废弃的托盘和油桶,窗户全被黑色塑料布从里面封死了。我绕到侧面,发现一扇小门虚掩着,锁头挂在门鼻上但没扣死,锁眼里有新鲜的划痕。
我侧身挤进去,手机电筒只开最低档。里面是个两百来平的空仓,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角落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台老式笔记本和一部对讲机。笔记本屏幕亮着,休眠界面是邢枭那张刀疤脸的照片,下面一行小字——“欢迎来到清算现场,陆队长”。
我敲了下空格键,屏幕跳出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十几个视频文件,命名全是日期加编号。我点开最近一个,画面里邢枭坐在一张皮沙发上,背景就是这间厂房,墙上喷着红漆大字“刑房”。他对着镜头摆了摆手。
“陆沉,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快。我本来估你明天早上才摸到这儿,看来顾岚那小婊子给你递暗号了。”他笑了一声,刀疤从颧骨扯到耳根,“不过没关系,我让你看的东西,就是给你看的。”
画面切到另一个机位,沈清漪被绑在一把木椅上,头发散着,嘴里塞着口球。邢枭走过去把口球解了,沈清漪喘了几口气,第一句话是“主人我错了”。
邢枭蹲下来捏她下巴:“错哪儿了?”
“我不该在镜头前看陆沉。”她声音哑着,眼睛湿漉漉的,“我该只看主人。”
邢枭回头冲镜头乐:“听见没?你老婆自己说的。她脑子里现在装的是我给她编的程序,你猜程序第一条是什么——‘永远不记得陆沉为你挡过的那一刀’。”
我攥着鼠标的手紧了紧。沈清漪腹部那道疤是我婚后第二年留下的,那时候她做卵巢囊肿手术,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四个小时,出来她第一句话是“你胡子该刮了”。现在邢枭拿这个做文章。
视频继续往下放。邢枭把沈清漪从椅子上解下来,让她跪在地上,然后冲门外喊了一嗓子。陆瑶、顾岚、江映雪、苏晚、林蔓、唐宁、许甜、温瑜、叶书瑶、白露鱼贯而入,穿的全是直播里那套——黑丝、高跟鞋、情趣内衣,有的外面罩了件半透明的衬衫。
邢枭坐在沙发上拍了拍大腿:“来,让陆队长看看你们怎么伺候主人。”
接下来的画面我没法用笔录语言描述。沈清漪爬过去解他皮带,陆瑶从另一边凑上去舔他耳垂,顾岚跪在他脚边把脸埋进他胯间,江映雪端着酒杯往他胸口倒酒,苏晚和许甜一左一右捧着乳房往他胳膊上蹭,林蔓和唐宁配合着把茶几上的榨汁机搬过来,叶书瑶把水果块往里扔,温瑜按了开关,白露在旁边扭着腰报菜名一样念“主人的鸡巴汁,加苹果加胡萝卜加蜂蜜”。
邢枭被一圈女人围着,仰头喘了几声,突然伸手把镜头掰正,对准自己那张汗津津的脸。
“陆沉,我操你老婆的时候,她叫得可比你当年抓我的时候响多了。”他喘着粗气笑,“你猜她高潮的时候喊谁的名字?”
画面里沈清漪正好抬起头,嘴角挂着东西,眼神迷蒙地对着镜头喊了声“陆沉”。邢枭一巴掌扇在她屁股上:“叫错了。”沈清漪哆嗦了一下,立刻改口喊“主人”。
邢枭回头冲镜头竖了个中指:“听见没,她潜意识里还留着你,不过没关系,我有一周时间慢慢磨。一周之后,城西‘黑匣子’俱乐部,我跟你老婆办婚礼,顺便把你这几个红颜知己一块儿收了。你来,我让你坐主桌看完全程;你不来,我把婚礼录像寄到你们局政治处。”
视频到此结束。
我关掉文件,在折叠桌前站了半分钟。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是。我把夹克脱了搭在椅背上,又把衬衫袖口卷到肘弯,然后拉开椅子坐下,点开文件夹里最早的那个视频。
日期是三个月前,邢枭刚越狱那阵。画面里只有他一个人,背景是间实验室,桌上摆着一台银白色的机器,巴掌大小,外形像只金属蜘蛛,八条腿蜷在机身底下,背部嵌着一块指甲盖大的芯片。
我认识那东西。
确切地说,我参与过那东西的设计。
那是十一年前的事。我还在读研,导师接了个军方外包项目,做“神经信号靶向干预微型机器人”,说白了就是纳米级的洗脑工具。项目组一共七个人,我负责控制模块的底层代码。那时候大家都觉得这东西能治创伤后应激障碍、能戒瘾、能矫正极端行为,前景一片光明。直到我们做动物实验做到第三轮,发现机器人一旦接管了奖赏回路,实验对象会彻底丧失自主判断能力,给什么指令执行什么指令,连求死都做不到。
导师把报告压下来了,项目组解散,所有原型机封存。我临走前偷偷留了一台核心模块,拆了定位芯片,焊死了远程擦除接口,塞进一个防静电袋里,埋在老家院子那棵枣树底下。那会儿我想的是,万一将来有人拿这东西干坏事,我手里好歹有个能逆向破解的样本。
后来我上了警校,毕业分到刑侦,那棵树还在,枣子每年照结。我回去看过两次,土没动过。
现在邢枭桌面上摆的那台,外形跟我的原型机一模一样,但背板多了个蓝色指示灯——那是量产版才有的通讯模块。也就是说,他手里不止一台。
邢枭在视频里对着镜头说:“陆沉,你猜我从哪儿弄的图纸?你导师没告诉你吧,项目解散之前,军方备份了一套完整方案。我花了大价钱从黑市买的。不过你得感谢我,我改良了算法——你原来那套只能单向控制,我加了个反馈回路,现在这些女人一边被控制一边还能记住自己干了什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她们清醒以后会记得自己怎么跪着舔我鸡巴的,记得自己怎么管你叫废物。这才叫报复。”
他凑近镜头,刀疤脸占满屏幕:“你当年踢我那一脚,让我这辈子硬不起来。我就让你这辈子硬得起来也软不下去——你救不回她们,你连碰都不敢碰。”
我关掉视频,把笔记本合上。厂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铁皮热胀冷缩的咔嗒声。
我坐在那儿想了很久。十一年前埋下去的枣树,三年前沈清漪做手术的医院走廊,去年陆瑶考上大学我送她去报到时她非要买的那双帆布鞋,上个月顾岚在办公室跟我拍桌子说“陆队你再一个人扛我就申请调队”。这些事一件一件在脑子里过,最后落到一个点上——邢枭手里有量产版的纳米机器人,我手里只有一台原型机的核心模块。但原型机的控制协议是我写的,后门也是我留的。只要拿到任意一台量产机,我就能从底层改写指令,把所有被控对象拉回来。
问题是怎么拿到。
我把笔记本重新打开,翻到文件夹最底下,有个隐藏的文本文件,名字是乱码。我双击打开,里面只有一行地址——城西“黑匣子”俱乐部,环城西路187号,地下二层。后面跟了句话:“婚礼前一周,每晚八点,免费参观。带够钱,或者带够命。”
我掏出手机给老赵发了条短信:“城西黑匣子俱乐部,查产权和经营许可,别走系统,私底下摸。”
发完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夹克搭在胳膊上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桌上那台笔记本的硬盘拆了塞进口袋。邢枭留这东西给我看,八成是故意的,但硬盘里的视频文件本身就是证据,将来上法庭用得上。
出了厂房,夜风比刚才更凉。我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抽了半根掐了,拉开车门坐进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老赵回消息:“黑匣子俱乐部法人是个代持的空壳公司,背后实控人查不到,但物业说地下二层三个月前重新装修过,隔音做得特别厚。”
我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之前,我又想起一件事——陆瑶右眼皮跳那两下。她从小撒谎就跳眼皮,但还有另一种情况她也跳——她害怕的时候。小时候打雷她躲我被窝里,眼皮就跳。直播里她说“哥你要来观礼哦”的时候,眼皮跳得厉害,嘴角却在笑。
我踩下油门,后视镜里那排锈蚀的厂房越缩越小,最后被夜色吞干净。
车开到半路,我靠边停了一脚,从手套箱里翻出那个防静电袋。枣树底下挖出来的原型机核心模块还在里面,银白色的金属外壳被我当年的指纹磨得发亮。我把它倒在手心里掂了掂,十一年了,电池早该没电了,但芯片里的代码还在。
我把它塞回袋子,扔进手套箱,重新上路。
一周。邢枭给我一周。
够我回趟老家,把枣树底下那套东西全挖出来。也够我想清楚,怎么用十一年前的旧代码,拆掉一个疯子手里的新玩具。
实验室往事
城西的环城西路在凌晨两点像一条被抽干血的动脉,路灯昏黄,两侧厂房铁门紧闭,偶尔有野猫从卷帘门下钻出来,绿眼睛在车灯里闪一下又没了。我把车停在黑匣子俱乐部对面那条巷子里,熄了火,没急着下去。老赵的短信又进来一条:“物业经理说地下二层装修队是外地牌照,干完活连夜撤了,工头电话停机。法人代表身份证是假的,但租房合同上留了个紧急联系人——邢枭,用的化名周海。”我盯着“周海”两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揣兜里。邢枭连遮掩都懒得认真做,他就是要我知道这地方是他的,就是要我找过来。
俱乐部正门拉着铁栅栏,玻璃上贴满“内部装修暂停营业”的告示。我绕到后面消防通道,铁门挂着一把新锁,锁孔周围没有锈,最近有人反复开合。我从夹克内兜摸出两根细钢针,蹲下去捅了十几秒,锁芯弹开。门后是一段窄楼梯,水泥台阶上积着薄灰,但灰上有拖拽重物的痕迹,还有几道高跟鞋踩出来的小圆坑,后跟细得像钉子。我拿手机照了照,坑里沾着亮片,和直播里白露穿的那双舞台鞋底纹对得上。
地下二层比我想的深。楼梯转了三个弯,空气越来越凉,混着消毒水和某种甜腻的香精味。到了底,面前是一道防火门,门缝透出冷白灯光。我侧耳听了半分钟,里面只有电流的嗡嗡声。推开门,是个将近两百平的大开间,顶上吊着隔音棉和轨道灯,地上铺着灰色地毯,靠墙一排铁皮柜,中间摆着几张医疗床,床单皱巴巴团在床脚,上面有干涸的暗色痕迹。我蹲下去看床单边角的标签,印着“市三院后勤科”的字样,被人剪掉了编号。邢枭连道具都是偷来的。
靠里那面墙砌了个玻璃隔间,里面摆着三台服务器机柜,指示灯还在闪。我走过去,机柜侧面贴着手写的标签:“主控-01”“从属-03”“备份-07”。主控那台的散热风扇转得格外响,我摸了一下外壳,温的,说明最近有人用过。机柜旁边有张折叠桌,桌上摊着几页打印纸,我拿起来扫了一遍,是操作流程说明,措辞粗糙,像是从什么手册上撕下来重新排版的。有一页写着“指令集版本V2.3”,旁边用圆珠笔标注“测试对象7号出现短暂记忆回溯,建议降低脉冲强度”。另一页写着“强制唤醒协议需主控核心密钥,缺失状态下使用出厂默认指令,损伤率预估17%-23%”。我盯着那个“损伤率”看了很久。百分之十七到二十三,意思是每五个被洗脑的人里至少有一个会留下永久性脑损伤。邢枭不在乎这个数,他在乎的是剩下那七八成能不能听话。
我把那几页纸折好塞进内兜,继续翻桌子抽屉。最底下那层抽屉锁着,我用钢针捅开,里面是个黑色塑料收纳盒,盒里装着七枚指甲盖大小的生物芯片,每枚上面刻着编号,从“07”到“13”。07号那枚边缘有焦痕,像是被强行拔下来的时候烧的。我捏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芯片底部还沾着一点干掉的胶状物,应该是贴在后颈用的。直播里沈清漪转头的时候,后颈发际线下面确实有一小块反光。我把芯片放回盒子,整个揣进夹克内袋。
正准备查服务器机柜背后的走线,手机震了一下。顾岚的号码。我愣了一下接起来,那头很吵,像是在路边,风灌进话筒的呼呼声。顾岚的声音压得很低:“陆队,我在城东第三看守所查到一条记录,邢枭越狱前三天,有人以律师身份会见过他,登记名字是唐宁。”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唐宁,那个在直播里念淫荡条款的女律师,她居然在邢枭越狱之前就去见过他。顾岚接着说:“会见记录上写的会见事由是‘婚姻财产纠纷咨询’,但看守所那边说根本没安排过这号人,是值班民警私下放进去的,那个民警上周辞职了,人找不到。”她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陆队,唐宁被洗脑可能比我们以为的早得多。她不是婚礼当天才被控制的,她可能是邢枭安插进去的一步棋。”
我闭了闭眼。唐宁在直播里对着镜头念那些条款的时候,语速快得不像被胁迫,我当时以为那是洗脑后的机械反应,现在回想,她念到“乙方自愿放弃一切婚前财产”那句时嘴角有个极轻微的抽动,像在忍笑。她是在配合演出。又或者,她当时已经被洗脑,但洗脑前就已经被邢枭接触过,脑子里被埋了不止一层指令。
“顾岚,”我压低声音,“你现在别回局里,找个地方待着,把唐宁那条线单独拉出来查,别走系统。她经手的案子全调出来,尤其是她代理过的离婚诉讼,看有没有和邢枭手下那帮人重合的。”
“明白。你那边呢?”
“我在黑匣子。找到了服务器和几枚芯片,还有操作手册。邢枭用的指令集是简化版,损伤率高,但他不在乎。”
顾岚沉默了两秒:“陆队,你一个人下去太冒险了。”
“我没打算硬碰。这些东西我带回去,实验室还在,我能拆解。”
挂了电话,我把服务器机柜的电源拔了,把主控硬盘拆下来,和芯片盒一起装进随身的防静电袋。正准备走,脚踢到桌腿底下有个东西哗啦一响。我蹲下去摸,是一串钥匙,上面挂着个塑料牌,写着“老厂区3号库”。老厂区就是邢枭当初被捣毁那个窝点,在城北工业园边上,废弃了快十年。他居然还留着那地方的钥匙。
我捏着钥匙串站起来,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十一年前那个雨夜,我踹开仓库铁门冲进去的时候,邢枭正蹲在地上拆一台银白色的机器。那台机器和现在服务器机柜里这些黑盒子完全不是一个东西,外壳是哑光银,线条圆润,侧面刻着一行序列号“NM-0001”。他看见我进来,第一反应不是掏枪,而是把机器往身后藏。后来搏斗的时候我踢中他裆部,他蜷在地上嚎,那台机器滚到墙角,被我事后收走了。我当时以为那就是整个组织唯一的原型机,现在看来,邢枭手里至少还有一台量产机,而且他这些年一直在拿那台机器做实验。
出了黑匣子,我没直接回车上,站在消防通道口点了根烟。夜风把烟灰吹到袖口上,我拍了两下没拍干净。十一年前收走那台原型机之后,我花了三个月拆解它的系统,越拆越心惊。那东西的核心功能不是简单的电击惩罚或者药物控制,它能在神经突触层面改写记忆编码,把一段痛苦记忆替换成快感记忆,把“反抗”这个念头本身标记为疼痛源。更可怕的是拼接功能,它可以把几个人的记忆片段拆碎重组,让被控对象互相产生虚假的亲密关系。我当年在实验室里对着那套代码坐了整整两天,最后决定把核心模块拆下来,用防静电袋裹了三层,埋在我爸老家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剩下的外壳和外围电路我砸碎烧了,灰冲进下水道。然后我辞了研究所的工作,去考了警校。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碰这东西。
现在邢枭逼我重新把它挖出来。
回到车上,我把防静电袋扔在副驾驶座上,没急着发动。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页操作手册上写的“损伤率17%-23%”。邢枭用简化指令强行洗脑,那些女人被反复灌输淫语和服从指令,神经通路被硬生生掰弯,时间长了会出问题。沈清漪在直播里笑的时候,眼角肌肉是僵的,那不是自然的笑。陆瑶说“哥你要来观礼哦”的时候,右眼皮跳得厉害,她从小撒谎就跳眼皮,但害怕也跳。她害怕。她在镜头前笑,但她害怕。
我拧动车钥匙,往城北开。老厂区3号库在工业园最里头,路是碎石子铺的,车灯照过去两边全是齐腰高的荒草。库房铁门锈得看不出本色,但锁眼周围被砂纸打磨过,新锁,和黑匣子那个一样。我用同一串钥匙试了第三把,锁开了。
库房里比外面还黑,我摸到墙上的电闸推上去,顶灯闪了几下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出一地狼藉。地上散着包装泡沫和防静电袋的边角料,靠墙堆着五六个银白色外壳,和十一年前那台原型机一模一样。我数了数,外壳都是空的,核心模块被人拆走了。旁边有个铁架子,架上摆着三台组装好的整机,指示灯是灭的,但外壳有磨损,明显用过。我蹲下来看其中一台底部的标签,上面印着“NM-0007”,第七台量产机。邢枭这些年没闲着,他照着原型机的设计小批量仿制了至少七台,拆了三台的核心模块装到别处去了。
我把架子上的三台整机挨个检查了一遍,其中一台的散热口里卡着半截纸条,我用镊子夹出来,展开一看是张手写的便签,字迹歪歪扭扭:“7号机脉冲模块不稳定,用12号机替换,旧模块拆给黑匣子那边当备件。”落款是个日期,三个月前。我把便签收好,又翻了一遍库房角落,在一个铁皮柜里找到一摞笔记本,翻开全是手抄的指令码和实验记录,字迹和便签上一样。我蹲在地上翻了十几页,越看越明白——邢枭对纳米机器人的理解比我预想的浅得多。他只知道怎么输入指令让被控对象说出特定的话、做出特定的动作,但完全不懂底层协议怎么写。他手里那些机器用的全是出厂默认指令集,连最基本的脉冲强度调节都是靠试错试出来的。那页手册上写的“损伤率17%-23%”就是他试错的代价。
我合上笔记本,心里有了底。邢枭的机器能用,但用得糙。他靠的是暴力灌输,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十遍,把人的神经回路硬生生磨出茧子来。这种洗脑不够精细,被控对象会残留大量记忆碎片,情绪也会在指令和真实感受之间反复拉扯。沈清漪在直播里喊“主人”的时候,手指掐在自己掌心里,指甲印深得发白。陆瑶笑完那一下,嘴角往下垮了半秒才重新提上去。这些细节邢枭注意不到,他只管镜头里看起来够淫荡就行。
但这也意味着,如果我用原型机核心去覆盖量产机的指令,底层协议会打架。原型机的控制协议是我写的,后门留得隐蔽,但量产机被邢枭改过硬件,有些引脚定义对不上。我需要把核心模块接进量产机的主板,重写底层驱动,再植入我自己的覆盖指令。这活儿不复杂,但需要时间,而且不能出错。一旦中途被邢枭发现我动了手脚,他可能会直接毁掉所有机器,那些女人脑子里的损伤就再也修不回来了。
我把三台整机里的主板各拆了一块带走,连同笔记本和便签一起塞进后备箱的折叠箱里。临走前又看了一眼库房角落,那里堆着几个黑色垃圾袋,袋口没扎紧,露出里面的东西——几件撕破的衣服,一条黑色丝袜,一只粉色发圈。发圈我认得,许甜手腕上常年戴着那个颜色,她在直播里被要求口交的时候,手腕上干干净净,发圈不见了。我蹲下去把垃圾袋口解开,里面还有一只护士鞋,鞋底沾着干掉的泥。我把发圈捡起来揣兜里,其他东西拍照留档,原样放回去。
从库房出来天边已经泛灰。我坐进驾驶座,把发圈搁在仪表盘上,盯着看了一会儿。许甜在直播里被邢枭按着头往胯下送的时候,镜头扫过她脸,她眼睛是闭着的,但眼皮底下眼珠转得厉害,像在做噩梦。她手腕上那个位置空着,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现在发圈找到了,说明她被带到这里来过,可能就在这间库房里被换了衣服、拍了视频。邢枭把她的东西随手扔进垃圾袋,和撕破的衣服混在一起。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东西对别人意味着什么。
我把发圈收进内兜,发动车子往老家开。枣树底下的东西得取出来,实验室的设备也得重新搭起来。一周时间,够我做完这些,也够我想清楚怎么把邢枭手里的机器一台一台废掉。但不能公开技术,这一点我从十一年前就想明白了。纳米洗脑机器人一旦被外界知道存在,不管落到谁手里都是灾难。军方会想要,情报机构会想要,黑市上能炒到天价。我当年把核心模块埋进土里的时候发过誓,这辈子不会再让它见光。现在为了救人,我得把它挖出来用,用完还得埋回去,或者彻底销毁。
车上了高速,天光一点点亮起来。手机又震了,老赵发来一张截图,是黑匣子俱乐部地下二层的产权变更记录,三个月前被一个叫“周海”的人买下来,付款账户是境外壳公司。老赵在下面附了句话:“这个周海我查了,身份证是假的,但银行流水里有一笔转账备注写的是‘婚礼场地尾款’,收款方是城东那家SM俱乐部。”
我回了个“继续盯”,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邢枭把黑匣子当实验室,把SM俱乐部当婚礼现场,两边都铺好了路。他算准了我会去婚礼上救人,也算准了我会在黑匣子里找到这些东西。他甚至可能故意留了那串钥匙,让我摸到老厂区来。他在跟我玩猫鼠游戏,每一步都提前铺好,等着我踩进去。
但我手里有他不懂的东西。原型机的控制协议是我写的,后门我留了不止一个。只要我把核心模块接进任何一台量产机,我就能从底层把指令集整个换掉,让那些机器变成废铁,或者反过来变成我的工具。邢枭不知道这个后门的存在,他当年拿到的只是硬件图纸和出厂固件,真正的底层协议在我脑子里。
枣树底下的铁盒子应该还在。我爸去世之后老院子没人住,邻居偶尔帮忙除草,不会有人去挖树根。我算了算路程,中午之前能到,下午取了东西往回赶,晚上就能进实验室。
车窗外高速护栏一段一段往后闪,我脑子里开始过实验室的设备清单。示波器、逻辑分析仪、焊台、编程器,这些当年辞职的时候都处理掉了,得重新置办。老赵有个朋友在电子市场开铺子,能搞到二手货,不走公账。时间紧,只能先凑合。
还有一个问题。沈清漪和陆瑶她们现在被关在什么地方,我完全没线索。邢枭的直播是在SM俱乐部拍的,但人不可能一直关在那儿,婚礼前他肯定要把人转移到别处。我需要在婚礼之前找到关押点,把人救出来,同时废掉所有机器。两边都得顾,人手却只有我自己。顾岚现在不能完全信任,唐宁那条线还没查清楚,老赵在局里帮我盯着但不能正式出警。
我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太阳穴发紧。十一年前我选择埋掉技术去当警察,以为能靠法律和制度解决一切。现在邢枭用我造的东西逼我回到原点,告诉我制度救不了我老婆和妹妹,只有技术能。
我踩深了油门。枣树底下的铁盒子在等我。
记忆碎片机制
高速出口的匝道弯度比记忆里窄了许多,两侧杨树被砍掉大半,剩下几根歪歪扭扭地戳在土坡上,树皮裂着口子。我把车速压下来,轮胎碾过碎石路肩时发出细碎的爆响。导航显示还有七公里到老院子,油表指针已经压到红线,我拐进路边一家私人加油站,铁皮棚底下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头,油枪锈得发黑。加满油我顺口问了句去柳树沟怎么走最近,老头用下巴指了指前面岔路,说左边那条水泥路去年重修过,比导航导的那条土路好走。
水泥路确实新,路肩还没长草,白花花的茬口露在外面。我一边开一边把车窗全摇下来,农村的空气里混着秸秆焚烧的焦味和化粪池的发酵味,跟车里残留的烟味搅在一起。脑子里转的是刚才在加油站厕所隔间里用手机拍的几段直播录屏截图,沈清漪和陆瑶的脸被我放大到像素颗粒分明,邢枭每次靠近她们的时候,两个人瞳孔缩放的幅度几乎一样,嘴角上扬的弧度也像同一个模子倒出来的。这是批量洗脑的典型特征,同一套指令模板输入,情绪反应被格式化到同一套参数区间。但陆瑶在喊完那串淫语之后,右手小指会不自觉地勾一下,那是她从小紧张就有的小动作,洗脑没抹掉。
我把截图收进加密相册,锁了屏。小动作还在,就说明原来的神经回路没被完全覆盖,只是被压住了。纳米机器人切割记忆的方式我太清楚了,它不像格式化硬盘那样一撸到底,而是像撕照片,把一张完整的生活照撕成几百块碎片,打散了塞进不同的神经突触间隙里。沈清漪记得我,但可能只记得我侧脸;陆瑶记得哥哥,但可能只记得我给她买过一支冰淇淋。碎片之间没有时间轴,没有因果链,单独拿出来全是无意义的残片。
但只要能找到足够多的碎片,把时间轴重新接上,记忆就能像拼图一样还原。问题在于邢枭给她们输入的指令集里,碎片拼合是被锁死的,除非有外部信号触发,否则大脑会自动把碎片重新打散。他管这叫“毒妇杀手性奴”模式,名字糙,底层逻辑却精得很,就是让受害者永远处于记忆混沌状态,分不清过去和现在,分不清亲人和敌人,只能接受眼前最强势的指令源。
而最强势的指令源,现在就是邢枭。
我踩了一脚刹车,因为前面村口的水泥墩子只留了一个半车宽的缝,后视镜差点刮上旁边的砖垛。村支书家那条黄狗追着车跑了二十来米,叫得喉咙里带痰音。我拐过最后一个弯,老院子的铁门出现在视野里,门板上的红漆剥落得只剩几块巴掌大的残片,锁孔里塞着干掉的泥。邻居果然只帮忙除草,没动过门。
翻墙进去的时候夹克袖子刮在墙头的碎玻璃茬上,刺啦一声。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比十年前粗了一圈,树皮皲裂得像我手背上的口子。我蹲在树根西南角,拿折叠铲开始挖,土层硬得跟砖坯似的,铲刃磕在碎石上直冒火星。挖到半米深的时候铲尖碰到了铁皮,我把浮土扒开,那只军绿色铁盒子露出来,漆面锈得只剩斑斑点点的绿,但搭扣没锈死,一掰就开。
核心模块用防静电袋裹了三层,外面又套了真空密封袋,抽气口上贴着我当年写的日期标签,墨水洇开了一小片。我把袋子举到太阳底下看,密封没破,模块的金手指还是亮黄色的。旁边那枚备用指令芯片用泡沫棉卡在盒底,针脚一根没弯。我把两样东西揣进内兜,铁盒子重新埋回去,土踩实了又铺了层枯枣叶。
蹲在树底下抽了根烟,脑子里把接下来的事排了个序。核心模块接进量产机就能改写底层协议,但前提是我得有一台干净的量产机做母机。老赵那个电子市场的朋友能搞到二手设备,可量产机不在电子市场卖,那是邢枭控制的渠道,走的是黑市。我掏出手机给老赵发了条短信,让他查查最近半年本市有没有人批量采购过型号带X的工业机器人。老赵没回,估计在开会。
烟抽到一半,手机震了。我以为老赵回消息,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的彩信,附件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沈清漪坐在一张金属椅子上,背景是灰色混凝土墙,头顶一盏白炽灯。她穿着那件米色风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散着,脸上没有直播里那种夸张的浪笑,眼神是空的,像在盯着镜头后面某个人。照片底下附了一行字:母机在俱乐部地下二层,婚礼前别迟到。
邢枭。他连我回老院子都知道。我抬头扫了一圈,枣树杈上没看到摄像头,但农村瓦房顶上随便藏个带长焦镜头的手机就能把我拍得清清楚楚。我踩灭烟头,把照片存进加密文件夹,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沈清漪穿的是出门那天的衣服,说明她被抓之后没换过,也说明邢枭拍这张照片的时间就在绑架后不久。他现在发给我,是在提醒我他手里有活人,而且他知道我在找母机。
回到车上我没急着打火,先把导航目的地改成电子市场,然后拨了顾岚的号码。响了四声她才接,背景里有键盘敲击声和打印机嗡嗡响。
“陆队。”她声音压得低,像在办公室角落里。
“帮我查个事,别走系统。”我把车窗关上,“查查咱们内部最近半年有没有人调阅过纳米机器人相关的工业采购名录,或者跟X型号有关的设备备案。”
顾岚沉默了几秒。她太聪明了,立刻听出问题在哪。“你怀疑局里有人给邢枭递消息?”
“我怀疑有人被递了消息。”我盯着挡风玻璃上干掉的泥点,“你查的时候从档案室借阅记录入手,别碰电子日志,电子日志能改,纸质借阅单改不了。”
“明白。”她顿了顿,“陆队,唐宁那边我侧面打听了一下,她上个月接了个离婚案子,当事人是俱乐部一个股东的太太,案子撤诉了,唐宁从那之后请了半个月病假。我查了她病假期间的手机定位,有三天信号消失在城东。”
城东,SM俱乐部就在城东。我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半寸。“继续盯,别打草惊蛇。还有,你自己注意点,上下班路线换着走。”
“你也是。”她挂了。
导航提示前方路口左转,我打方向盘的时候脑子里在过邢枭照片里那个房间的细节。灰色混凝土墙,白炽灯吊线,金属椅子焊死在地上,这是典型的地下室或者防空洞改造的拘禁室。俱乐部地下二层,母机在那儿,人可能也在那儿。但他敢直接告诉我,说明地下二层要么有埋伏,要么根本就是个幌子,真正关人的地方在别处。
不管哪种情况,我都得先拿到母机。
电子市场在老城区一栋三层旧楼里,楼下卖手机壳和充电线,二楼是二手电脑和监控设备,三楼角落两间铺面做工业控制板回收。老赵的朋友姓周,瘦得跟竹竿似的,戴一副镜片厚得能防弹的眼镜,见我就递了根烟,说老赵打过招呼了,东西在里屋。
里屋堆着半屋子拆机件,他从货架底层拖出一台X型号的工业机器人,外壳有磕碰,但电机和主控板是原装的。我蹲下来拆开侧板,主控芯片上贴着出厂封条,没拆过。周老板在旁边说这机器是上个月从城东一个倒闭的加工厂收来的,一起收的还有七八台同型号。
七八台同型号。邢枭的流水线。
“这批机器你卖出去过没有?”我一边检查接口一边问。
“卖了四台,都是一个中间人介绍的客户,现金结账,没留联系方式。”周老板搓了搓手,“老赵说你要查这个,我把中间人的微信找出来了,你要不要?”
我点了点头。他把手机递过来,我扫了二维码加好友,对方秒通过,头像是个空白灰色。我发了个“还有货吗”,隔了半分钟回过来三个字:“要多少。”我没再回,把手机还给周老板。
“这几台我全要了,包括你拆下来的配件。”我掏出钱包,“现金。”
周老板报了个数,我点钞的时候他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陆警官,那中间人我见过一面,左脸有道刀疤,走路有点跛。”
我数钱的手没停,心里那根弦绷到最紧。邢枭亲自来收机器,说明他对这条线很放心。放心就好,越放心越容易留破绽。
把机器搬上面包车后厢花了二十分钟,周老板帮忙抬的时候问我要不要叫个拉货的,我说不用。关上车门我靠在驾驶座上缓了口气,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老赵。
“查到了,城东那个俱乐部半年前做过一次消防改造,申报单位是‘新起点文化传播公司’,法人叫周海,就是之前那个假身份证。但改造图纸上有一处异常,地下二层在消防图纸上被标成‘设备间’,面积比实际小了一半,多出来的空间没在图纸上体现。”
“地下二层有暗层。”我接过话。
“对,而且我托人问了消防验收那边,验收当天俱乐部老板临时换了锁,验收员只看了图纸标出来的部分就签字了。”
我闭了闭眼,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邢枭把母机和人都塞在暗层里,消防验收走过场,日常巡查进不去,除非有内部人带路或者暴力破拆。婚礼当天他肯定会把所有人转移到明面上,那时候暗层反而空了。我得在婚礼之前摸进去,赶在他转移之前把母机废掉。
但废掉母机就够了吗?我睁开眼,看着面包车后厢那几台铁疙瘩。母机是控制节点,废掉它所有量产机都会停机,但已经输入受害者大脑的纳米机器人不会消失,它们会进入休眠状态,记忆碎片还是散的,人还是混沌的。要恢复记忆,得用母机反向运行碎片拼合程序,一台一台地做,一个人一个人地做。
而反向运行需要受害者脑内纳米机器人的识别码,这个码在邢枭手里,他当初输入指令的时候生成的。我拿不到码,就没法启动拼合程序。
除非——
我从内兜里掏出那枚核心模块,翻过来看背面的蚀刻编号。当年我写底层协议的时候留了一个后门,所有通过这个模块生成的识别码都会在本地留一份加密备份,存在模块自带的存储区里。邢枭不知道这个功能,他以为模块只是生产工具。只要我把模块接上电,调出存储区,所有受害者的识别码都在里面。
包括沈清漪和陆瑶的。
我把模块重新包好塞回内兜,发动了车。后视镜里电子市场的招牌越来越小,我脑子里却越来越清楚。拿到识别码,废掉母机,反向拼合记忆,把她们从混沌里拉回来。然后——然后她们会记得直播里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会记得婚礼上自己是什么样子。记忆拼回来之后那些东西不会消失,只会变成她们清醒状态下必须面对的过去。
沈清漪会记得她对着镜头叫邢枭主人。陆瑶会记得她在直播里怎么嘲讽我。顾岚会记得她穿着警服做那些事。
我把这层念头压下去,现在想这个太早。先救人,后想怎么活。
面包车拐上主路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橙黄色的光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我打开车载广播想听路况,本地新闻台正在播一条简讯,说城东SM俱乐部本周六将举办一场私人婚礼,因场地原因周边道路临时管制。播音员念得平平淡淡,我听得太阳穴突突跳。
周六。今天周四。我只有两天。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彩信,这次是视频。我点开,镜头对着陆瑶,她坐在跟沈清漪同一款金属椅子上,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露出半张脸。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然后开口说:“哥,周六你来不来呀?你不来我可要生气了。”
语气跟以前催我回家吃饭一模一样。但镜头往下摇,她腿上穿着黑色丝袜,脚上是一双细跟高跟鞋,鞋跟细得跟钉子似的。她说完那句话自己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瞬的茫然,像被自己嘴里蹦出来的话吓到了,然后邢枭的声音从画外传进来:“继续。”
陆瑶眨了眨眼,那股茫然被压下去,嘴角重新弯起来,对着镜头说了句下流话,声音又甜又脆,像在念课文。
我把视频关掉,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手指攥着方向盘攥得指甲发白。邢枭在告诉我,他随时能让陆瑶切换状态,也能随时让她切换不回来。他在逼我按他的节奏走。
但我手里有核心模块,有老赵查到的暗层,有周老板卖的母机,还有顾岚在局里帮我盯着。这些东西拼在一起,够我赌一把。
我把油门踩深了,面包车在路灯底下拉出一道灰扑扑的影子。周六之前,我得把母机接上核心模块,把协议改过来,把识别码导出来,然后找个地方把那些机器全废了。两天时间,够不够都得够。
孤身备战
面包车拐进城北老工业区的时候,最后一点天光被烟囱和废弃水塔吞了个干净。我把车停在一家倒闭多年的汽修厂后院,熄火之后在驾驶座上坐了很久。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副驾驶座垫上,像一块随时会炸的铁片。
下午局里那场会我还记得每个字。
政委把停职通知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头在纸面上敲了两下,说陆沉,你先休息一段时间,手里案子交给二组。我问理由。政委没看我,低头翻文件,说有人反映你跟失踪人员家属有私下接触,还有,他顿了一下,说最近几起案子的信息泄露路径指向你的内网账号。
我当时笑了一声。那声笑把会议室里几个人的脸都笑僵了。我说我账号从来没外借,谁在什么时候用什么终端登的,后台日志一查就清楚。政委抬起眼皮看我,说日志查过了,确实是你工位上的机器,时间也对得上。我说那就是有人动过我电脑。他说陆沉,你先别急着辩解,组织上没说你一定有问题,但程序要走。
程序。我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滑了半米,金属腿刮地砖发出一声尖响。我说行,我休息。走到门口我又回头,说一句,二组接我案子可以,但沈清漪和陆瑶的失踪信息别外传,尤其别录进共享数据库。政委皱眉问我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别录。然后我拉开门走了,背后一片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从局里出来我在停车场碰见顾岚。她靠在楼梯间外墙抽烟,看见我出来就把烟掐了,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陆队,你电脑上周三下午被技术组借走过两个小时,说是系统维护,签字的是副局。我看着她。她肩背挺得笔直,马尾扎得利落,但眼睛里有种绷着的东西,像拉满的弓弦。她说我查了那天的门禁记录,技术组只来了一个人,姓方的,平时不管系统维护,是刑侦内勤。我说你继续盯,但别让人发现你在盯。她点头,顿了一下又说,陆队,你一个人别乱来。我说我有数。
我有数个屁。我坐在面包车里想,现在整个警队我能信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顾岚算一个,老赵算半个,老赵还只敢在电话里跟我说话,声音压得跟做贼似的。剩下的人要么在观望,要么在等我自己出事。
我拿起手机翻到老赵的号码拨出去。响了三声他接了,背景里有电视机的声音,他故意把音量调得很大。我说东西怎么样了。他说母机昨晚到的,按你给的图纸试通电,能亮,但接口对不上,你那个核心模块的插槽规格跟母机不是一代的。我说我知道,我今晚过去改。他沉默了几秒,说陆沉,你确定要自己动手?那玩意儿是精密设备,弄坏了就全完。我说我比谁都清楚它精密,当年焊第一块电路板的时候我在场。老赵叹了口气,说行,后门给你留着,你到了给我发个短信,别敲门,隔壁还有租户。
挂了电话我又翻到相册。最近一张全家合照是去年中秋拍的,沈清漪站在我左边,穿着那件米色风衣,头发散在肩上,笑得眼睛弯起来。陆瑶站在我右边,卫衣帽子翻在外面,比了个剪刀手,虎牙露得明明白白。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看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按亮,又暗下去。
然后我打开副驾驶座底下的暗格,把那个铅灰色的小盒子拿出来。盒盖掀开,核心模块嵌在防静电海绵里,巴掌大小,表面一层哑光钛壳,指示灯没亮。这玩意儿是我二十出头的时候参与设计的,那时候觉得能改写记忆是医学奇迹,后来发现它能干的事远不止治病。我在实验室最后那个晚上把核心拆下来带走,把外壳和辅助模块留在原位,第二天实验室起火,所有资料烧了个干净。同僚后来一个接一个失踪,我那时候就该知道这事没完。
我把盒子扣回去,塞进夹克内袋,贴着胸口。然后发动车子往老赵那儿开。
老赵的铺子在城南电子市场后面,门脸只有两米宽,招牌上写着“赵记电器维修”,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我把车停在巷口走进去,弯腰钻过卷帘门,老赵正蹲在工作台底下焊一块电源板,看见我进来用下巴朝里屋努了努。里屋堆满旧机箱和拆下来的服务器,最里面清出一张铁皮桌,母机就摆在上面,外壳已经拆了,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线束和插槽。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接口。老赵说得对,母机的插槽是老式四十针并口,核心模块是六十四针高密度接口,中间差着两代。我在工具堆里翻出一块废主板,拿热风枪把上面的转接芯片吹下来,又找了块洞洞板,照着记忆里的引脚定义飞线。老赵在旁边给我递镊子和焊锡,手稳得很,一句话不问。焊到一半我手抖了一下,焊锡糊了两个脚,老赵接过去拿吸锡带清干净,说你这手不行,多久没焊了。
我说好几年了。他说你歇会儿,我来。我让开位置,靠在墙上看他焊。老赵比我大十几岁,头发花白,以前在研究所管设备,实验室烧了之后出来开了这个维修铺,这些年我帮他平过几次事,他帮我藏过几次东西,谁也不问对方底细。
飞线接完,老赵把核心模块插上去,通电。母机面板亮起一排绿灯,自检通过。我掏出笔记本翻到提前写好的指令序列,一行一行输进去。第一条是把拼接协议改成增量模式,原来核心模块的默认逻辑是覆盖式写入,新数据直接盖掉旧数据,这样拼回来的记忆全是乱的。我改成增量写入,旧碎片保留,新碎片按时间戳往后排,脑神经自己会找路径连起来。第二条是吞噬指令,给那些被深度洗脑的女人用的,让她们脑中的碎片互相吞并、归并成一条完整记忆链,代价是过程会疼,而且吞完之后那些被洗脑时产生的记忆不会消失,只是被重新归档。
第三条我犹豫了很久才敲进去。指令是给邢枭的洗脑程序留一个后门,当他用母机发指令的时候,我能截获信号并反向注入一段强制唤醒码。这段码跑一遍大概能让目标清醒三十秒,三十秒够她们做很多事,也够她们说很多话。
我把三条指令写进核心模块的闪存,校验通过。老赵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句,你这套东西要是落到别人手里,比枪还厉害。我说我知道,所以用完我就把它熔了。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收拾工具。
从里屋出来我坐在铺子门口的马扎上抽了根烟。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视频,封面缩略图是顾岚。我点开。
镜头晃得厉害,像是藏在什么地方偷拍的。顾岚坐在一把椅子上,穿着警服衬衫,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头发散着。她对面站着邢枭,只拍到他半截身子和那只戴黑皮手套的手。邢枭说了句什么听不清,顾岚抬起头,眼神有一瞬间是清的,像从水底下浮上来换了口气,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口型我看得明白,她在说“陆队”。下一秒她眼神又浑了,嘴角弯起来,声音软得不像她:“主人,我想……”
视频到这儿断了。
我攥着手机坐了很久,烟烧到手指头才扔。顾岚清醒的那一下,口型喊的是我。邢枭故意把这段发给我,就是要让我看这个,让我知道她们偶尔能醒,但醒不了多久。他要我急,要我乱。
我把烟头踩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老赵从铺子里探出头说,你还要什么东西?我说你这儿有没有能近身用的,不响的那种。他想了想,转身进去翻了半天,拎出来一个帆布包,里面是一把改装过的电击器,外形像手电筒,电压调过,一梭子能放倒一头牛。还有一盒微型耳麦,两组,一组塞耳朵里,一组带摄像头的别在领口。我把东西收好,说谢了。老赵摆摆手,说你别死就行,死了没人给我平事。
我开车往回走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路上没什么车,路灯一盏接一盏从车窗上划过去,我脑子里在排周六的流程。SM俱乐部在城东老码头仓库区,三层楼,底下是酒吧,二楼是包厢,三楼据说是大厅,能摆几十桌。邢枭选那个地方办婚礼,一是够大,二是够偏,三是那地方本来就不干净,常年有各种地下交易,警察查过几次没查透。
我打算提前两个小时到,从后巷消防梯上三楼,先把母机接在俱乐部原有的音响控制台上。邢枭用母机发指令控制那些女人,我只要把信号截过来,就能在关键时刻反制。问题是母机的有效距离只有五十米左右,我得摸到离他不远的地方。还有,我手里没有枪,停职之后配枪上交了,电击器只能近身用,我得想办法把邢枭引到近处。
我想了一路,到小区楼下的时候勉强拼出一个方案,粗糙得很,但没时间再磨了。我把车停好,上楼,开门,屋里黑着灯。我没开大灯,只开了玄关的小灯,换了鞋走到客厅,在沙发坐下来。
茶几上放着沈清漪走之前没喝完的半杯水,杯壁上还留着她口红印,浅粉色的,已经干成一道印子。旁边是陆瑶上次来吃饭落下的发圈,黑色橡皮筋上缠着两根栗色头发。我把发圈拿起来套在手腕上,又把那半杯水端起来闻了闻,什么味都没有了,就是一杯放了好几天的白开水。
我掏出手机翻到沈清漪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时间是她失踪那天下午,就一句话:“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排骨。”我没回。那会儿我在出现场,手机静音扔在车上,等我看见的时候已经过了六个小时,再打过去就是关机。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锁屏把手机丢到一边。起身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浇在后背上,蒸汽糊了满镜子。我拿手抹了一把镜面,看见自己那张脸,胡茬几天没刮,眉骨上那道旧疤被水汽蒸得发红,眼里的血丝比前几天更重。三十二岁的人看着像四十。
冲完澡我裹着浴巾出来,在客厅电视柜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些旧东西,几枚奖章,一本警校毕业证,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二十出头的我和实验室那帮人,站在一台原型机前面,都穿着白大褂,笑得没心没肺。我看了两眼就把照片扣回去,盒子盖上塞回原处。
然后我坐到餐桌前,把笔记本打开,调出俱乐部的建筑图纸。这图纸是前年消防检查的时候存档的,我让老赵从内部系统里拷出来的。三楼大厅有两个出入口,一个正门对着楼梯,一个后门通消防通道。舞台在正对正门的位置,邢枭大概率会在舞台附近布置母机。音响控制台在舞台侧后方,有单独的小隔间,从后门进去拐两个弯就到。
我把路线在脑子里走了几遍,又拿出电击器试了试开关,蓝色电弧噼啪响了一声。我把它塞进帆布包侧袋,耳麦别在夹克内领上,试了试收音,老赵那边能收到。我给他发了条短信:周六下午四点,你守着接收器,我这边一开麦你就录音,全程录。他回了个“嗯”。
做完这些我又坐回沙发,把陆瑶那个发圈从手腕上撸下来攥在手心里。橡皮筋勒着指节,有点疼。我想起她上高中的时候有次跟人打架,把同学鼻子打出血了,老师叫家长,我去的。她在办公室门口站着,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看见我就撇嘴,说哥你别骂我,那人先嘴贱的。我当时骂了她一顿,领回家让她写检查。她写到半夜,第二天早上把检查拍我桌上,第一行写“我哥是个大傻子”。
我攥着发圈坐了很久。周六我要面对的不是原来那个陆瑶,也不是原来那个沈清漪。她们脑子里被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就算我把记忆拼回去,那些直播、那些婚礼、那些当众说出口的淫话也不会消失,只会变成她们清醒之后必须背着的包袱。沈清漪那么要面子的人,陆瑶那么爱笑的姑娘,等她们想起来自己对着镜头叫过谁主人,会是什么反应。
我想不出来。我只能先把人弄回来再说。
起身去卧室换了件干净衬衫,把帆布包收拾好放在门口鞋柜上。然后我站到玄关那面穿衣镜前面,看着镜子里的人,低声说了句:“周六,把人带回来。”镜子里的人没回答,只是眉骨上那道疤在灯下泛着白。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邢枭直接发的文字,就一行:“倒计时两天。对了,你老婆昨天问我,她老公什么时候来接她。我说快了。你猜她信不信?”
我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鞋柜上,关灯上床。黑暗中我睁着眼躺了很久,直到窗帘缝里透进对面楼道的感应灯光,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全是水声,还有沈清漪在喊我名字,声音忽远忽近,像隔着好几层玻璃。
婚礼前夜
我把车停在俱乐部后街的垃圾站旁边,熄了火。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下午三点四十,离邢枭定的“婚礼”还有整整二十六个小时。太阳还没落,但这条巷子已经被两侧的高墙夹得昏暗,空气里混着厨余垃圾的酸腐和隔夜酒气。我摇下车窗一条缝,从帆布包里摸出望远镜,对准巷口斜对面那栋灰色建筑的后门。
那扇门半开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正靠在门框上抽烟,腰间鼓起一块,明显别着家伙。他抽得很慢,眼睛每隔几秒就扫一遍巷子两头。我等了大概十分钟,他抽完烟把烟头往地上一踩,转身进去了,门却没关严。
我下了车,贴着墙根摸过去。帆布包斜挎在肩上,电击器在侧袋里硌着肋骨,耳麦贴在内领上,我低声试了试:“老赵,能听见吗?”
耳麦里传来他闷闷的声音:“清楚。你悠着点。”
我没再回话,侧身闪进那扇门。里面是一条窄走廊,水泥地扫得不干净,墙角堆着几箱空酒瓶。走廊尽头拐弯处透出暖黄色的光,还有断断续续的音乐声,像夜店里那种低音炮的闷响。我放轻脚步往前走,拐过弯,前面是一道贴着隔音棉的双开门,门缝里漏出的光更亮了,音乐声也清晰起来,是一首节奏很慢的曲子,鼓点沉得像心跳。
我把门推开一条缝。
里面是个大厅,比我预想的要大。天花板挑高,挂着几盏水晶吊灯,灯光调得暧昧,粉紫色混着暖黄。正对门的位置搭了个舞台,背景板是深红丝绒,上面用金色字体印着一行字——“邢枭先生与爱妻们的婚礼”。舞台两侧摆着花篮,白玫瑰配黑纱,看着像灵堂和婚礼的混搭。台下是一条红毯通道,两侧各摆着六把椅子,椅背上系着白色缎带,每把椅子上放着一张卡片。
我眯眼辨认最近的那张卡片,上面印着几行字,字体花哨:
“我自愿成为邢枭先生的性奴新娘,终生以取悦主人为荣,随时张开双腿迎接主人临幸,并当众向我的旧主人陆沉宣告——我属于邢枭。”
卡片右下角还印了二维码,底下小字写着“扫码观看新娘训练成果”。
我攥着门框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红毯尽头舞台旁边,几个女人正背对着我在排练。她们穿着统一的黑色蕾丝情趣内衣,吊带袜勒着大腿,脚上是细跟的黑色高跟鞋,鞋跟至少十厘米,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我数了数,六个,背对着我的方向站成一排,正在跟着音乐扭胯。
“腰再下去点!你们是木头吗?”一个尖细的男声从舞台侧面传来。我顺着声音看过去,是个瘦小的男人,穿花衬衫,脖子上挂着哨子,手里拿着根细教鞭,正拿鞭子尖戳其中一个女人的后腰,“沈清漪,你以前当人老婆的时候没学过怎么发骚?屁股撅起来,对着台下,对,就这样——”
我喉咙发紧。那个被叫沈清漪的女人顺从地把腰塌下去,臀部翘高,黑色蕾丝内裤的细带勒进肉里,她转过头,侧脸在灯光下白得发亮,嘴角翘着,眼神却是空的,像玻璃珠。她开口,声音又甜又腻:“老师,这样够骚吗?我老公以前说我太正经了,您教教我怎么更贱一点。”
那个花衬衫男人用教鞭拍了拍她屁股:“对,就这样,明天婚礼上你就这么对着陆沉撅,让他看看他老婆现在多会伺候人。”
沈清漪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嘴里还在说:“让他看,让他看个够。”
我咬着后槽牙,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她左边是陆瑶。栗色波波头被扎成两个小揪揪,脸上化了浓妆,眼线往上挑,原本圆溜溜的眼睛被画得又凶又媚。她正跟着音乐扭腰,动作明显比沈清漪生硬,但嘴里没停:“主人主人,明天我要当众给陆沉跳脱衣舞,让他看看他妹妹多会伺候男人——”
说到“陆沉”两个字的时候,她嘴角抽了一下,很快,快得像是肌肉记忆。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她没再抽,继续跟着节拍扭,嘴里翻来覆去念着那些话,像背课文。
右边几个我也认出来了。高马尾的顾岚站在最边上,她动作最标准,腰胯扭得利落,但眼睛一直半垂着,睫毛挡着眼神。她旁边是波浪长发的江映雪,酒红色指甲掐着腰上的蕾丝带,嘴里念着:“明天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求主人操我——”声音娇得发颤。再过去是黑长直的苏晚,小姑娘脸涨得通红,嘴却没停,细声细气地说:“我、我要在婚礼上给陆沉看我的骚穴……”她说到一半卡了一下,像被自己吓到,但马上又接上了,“让他知道我现在多不要脸。”
花衬衫男人拍了两下手:“停!休息五分钟,待会儿练宣誓环节,把卡片上的词都给我背熟了,谁磕巴一次,晚上加练一小时跳蛋。”
几个女人散开,有的去墙边喝水,有的瘫坐在椅子上。沈清漪走到舞台边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漏下来,她随手用手背一抹,动作还是以前那个样子,擦嘴的时候小指会翘起来。我看着她那个手势,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顾岚没去喝水。她走到舞台侧面一张桌子旁边,桌上堆着几叠卡片和缎带。她低头整理那些卡片,手指翻动纸页的动作很稳,稳得不像一个被洗脑的人。我盯着她的手,她翻到某一张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在卡片背面蹭了两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那张卡片压到最底下,又继续整理别的。
我顺着她刚才蹭的方向看过去,那张卡片背面朝上,上面好像有铅笔写的什么东西,隔着远看不清。
这时候那个花衬衫男人又吹哨了:“集合!练宣誓!”
几个女人懒洋洋地站起来,重新排成一排。花衬衫男人走到她们面前,拿教鞭点着沈清漪的胸口:“你第一个,明天陆沉要是来了,你第一句话说什么?”
沈清漪挺了挺胸,蕾丝内衣的罩杯随着呼吸起伏,她张嘴就来:“老公,你终于来看我挨操了?邢枭主人比你厉害多了,他让我高潮了七次,你以前一次都不行。”
花衬衫男人满意地点头,拿教鞭点了点陆瑶:“你。”
陆瑶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在地板上磕出清脆的一声,她歪着头笑,小虎牙露出来,笑得又甜又毒:“哥,明天我当新娘,你来给我捧场啊?哦对了,我的嫁妆是这副被主人调教好的身子,你摸摸看,湿不湿?”她说着把一只手伸进内裤里,抽出来的时候指尖亮晶晶的,举到嘴边舔了一下。
我胃里一阵翻涌,硬压下去了。她舔手指那个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让我恶心。
花衬衫男人挨个点过去。江映雪说要在婚礼上把陆沉绑在椅子上看他被众女轮着羞辱;苏晚红着脸说要在陆沉面前把裙子掀起来转圈;顾岚面无表情地说“我要让陆沉看看,他教出来的警察现在怎么伺候男人”;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短发女人,后来听花衬衫叫她“唐律师”,她说得最冷静,像在法庭上陈词:“我自愿放弃全部人格权利,将身体与意志永久转让给邢枭先生,并请求旧主人陆沉作为见证人签字。”
花衬衫男人拍手叫好:“唐宁你这段背得最顺,明天就按这个说,一个字不许改。”
唐宁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看着跟哭差不多。
我正盯着唐宁看,余光里顾岚动了一下。她刚才整理卡片的时候把最底下那张抽出来了,现在那张卡片就捏在她左手手心里,她垂着手,卡片贴着大腿外侧。她往舞台边缘挪了两步,经过一张椅子的时候手一松,卡片飘到椅子腿旁边,她鞋跟一踩,卡片被压在地板缝里。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朝我藏身的门缝扫过来。
我往后缩了半步,但她好像已经看见了。她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但我读出来了,她说的是“后门锁了,走通风管”。
花衬衫男人突然喊了一嗓子:“行了休息十分钟,待会儿练艳舞,邢先生要来看彩排!”
几个女人又开始散开。顾岚弯腰系鞋带,把那张卡片从鞋跟底下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吊带袜的袜口里,紧贴着大腿根。她直起身的时候朝门缝这边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我退出门缝,轻手轻脚往回走。走廊里没人,刚才抽烟那个黑西装不知道去哪了。我走到拐角处停下来,蹲下假装系鞋带,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没人跟出来。
耳麦里老赵的声音冒出来:“你进去了快二十分钟了,什么情况?”
“看见人了。”我压低声音,“顾岚有反应,她给我留了暗号。”
“暗号?”
“一张卡片,背面写了东西。”我站起来,贴着墙往走廊深处摸,“她说后门锁了,让我走通风管。”
老赵沉默了两秒:“通风管?那玩意儿能爬人吗?”
“能爬就行。”我拐进一条更窄的支巷,尽头果然有一道铁栅栏门,门后是消防通道,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楼层示意图。我凑近看,通风管入口在一楼杂物间天花板上,管径大概六十公分,够一个成年人勉强爬过去。
我刚记下位置,身后传来脚步声。皮鞋跟敲着水泥地,不急不慢,还带着一点拖沓,左脚落地比右脚重。
我转过身。
邢枭站在走廊那头,黑西装,皮手套,左脸刀疤在暖光下泛着油亮。他比上次视频里看着更瘦,颧骨凸出来,眼窝陷得深,但那双眼睛亮得瘆人。他走路确实有点跛,左脚拖半步,但整个人站得很直,像根钉子。
他手里拎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晃了晃,冲我笑:“陆队长,来踩点啊?”
我没动,手摸到帆布包侧袋的拉链头。
他摆摆手:“别紧张,我要是想动手,刚才你在门缝那儿蹲着的时候我就让人把你按了。”他往前走了两步,靠到墙边,拿酒瓶指了指大厅方向,“彩排看了?你老婆扭得不错吧?腰比以前软多了,我让人专门练的。”
我盯着他,没接话。
他喝了一口酒,咂了咂嘴:“明天婚礼,我请了二十多个宾客,都是以前跟我混的兄弟,还有几个记者。”他歪头看我,“你猜我请记者干什么?”
“直播不够,还想上新闻。”
“聪明。”他拿酒瓶点了我一下,“你当新郎,我当司仪,你老婆和你妹当新娘,婚礼结束我把录像发全网,标题就叫‘刑警队长亲手把老婆妹妹送进性奴婚礼’。你觉得你那些同事看了,还会觉得你是受害者吗?”
我往前迈了一步。他身后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两个黑西装从大厅方向拐过来,站在他侧后方,手都揣在怀里。
邢枭抬手拦了一下:“别别别,今天不打。明天才热闹。”他又喝了一口酒,拿袖子擦了擦嘴,“对了,你老婆昨天问我,她老公什么时候来接她。我说快了。她信了,还跟我说谢谢。”他笑起来,刀疤被扯得发白,“你猜她明天看见你,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眼里全是戏谑,那种把猎物赶进笼子前最后逗弄一下的得意。
“我猜她说‘老公你来看我挨操了’。”他自己接了自己的话,笑得肩膀直抖,“你猜她记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
我攥紧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发酸。
他笑够了,直起身,把酒瓶往地上一墩,玻璃碎了,酒液溅到我鞋面上。他脸上的笑收干净了,声音沉下来:“明天下午四点,正门进来。别带枪,别带人,别想耍花样。你带一样东西进来,我让所有人当着你面操你老婆一遍。你带两样,加你妹。”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我胸口,“你身上那点小玩意儿——”他指的是我包里的电击器,“我当没看见。但明天你只能带你自己进来。”
他退后一步,朝那两个黑西装摆了下头:“送陆队长出去。走后门,别让人看见。”
两个黑西装一左一右夹上来。我看了邢枭一眼,他靠在碎酒瓶旁边的墙上,又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冲我抬了抬下巴,像在送客。
我被夹着原路返回,经过大厅门口的时候我往里面扫了一眼。几个女人还在排练,花衬衫男人正拿教鞭敲地板打拍子。顾岚站在最边上,手垂在身侧,吊带袜的袜口鼓着一小块。她没往这边看。
出了后门,那个抽烟的黑西装把我往巷子里一推:“走远点,明天再来。”
我走出巷子,拐上大街,混进人流里才停下来。老赵的耳麦里传来他松气的声音:“出来了?”
“出来了。”我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四点二十。从进去到出来不到四十分钟,但后背的衬衫已经汗湿透了,贴在脊梁上发凉。
“怎么样?”
“明天下午四点,正门。”我抬手拦了辆出租车,报了老赵家的地址,“他让我一个人进去,不带枪不带人。”
老赵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靠在后座上,把帆布包抱在怀里,手指摸到侧袋里电击器的开关,又摸到内袋里那个U盘大小的备用指令器。邢枭看见了我包里的东西,但他没搜,他笃定我不敢用,或者笃定我用了也没用。
“明天我去。”我说,“你守着接收器,我进去就开麦,你全程录。”
“录了然后呢?”
“然后你拿着录音去找局里。”我闭上眼睛,车窗外的街景在眼皮上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如果我没出来。”
老赵骂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出租车拐了个弯,阳光从车窗斜进来打在我脸上,暖的。我摸出陆瑶那个发圈,橡皮筋已经被我攥得没了弹性,我把它套回手腕上,勒得有点紧。
明天下午四点。我把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一路。
赴约入场
出租车在老赵家楼下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没急着上去,在车里又坐了两分钟,把明天要带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备用指令器一个,电击器一个,陆瑶的发圈一个。邢枭让我只能带自己进去,这话我信一半——他那种人,你越守规矩他越觉得你好拿捏,你稍微越线他反而会掂量掂量。但明天我不能赌,沈清漪和陆瑶都在他手里,还有顾岚,还有那些我连名字都还没记全的女人。她们每一个都是因为我的旧案被卷进来的。
老赵开门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根烟,看见我脸色不好,把烟掐了扔进门口的易拉罐里。“吃了没?”
“不饿。”
“不饿也得吃。”他转身进厨房,电磁炉上坐着一锅方便面,已经坨了。他拿筷子搅了搅,又磕了个鸡蛋进去,“你明天要进去,空着肚子扛不住。”
我没跟他争。坐在他客厅那张塌了一边的沙发上,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茶几上。老赵端着两碗面出来,看见茶几上的东西,碗往桌上一搁,先拿起那个备用指令器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就这么个小玩意儿?”
“核心在实验室里,这个是发射端。”我拿筷子挑了口面,咸得发苦,老赵做饭向来手重,“进去之后我找个位置启动它,纳米机器人在她们体内会接收指令,开始拼接记忆碎片。但需要时间,不是一按就灵。”
“多久?”
“看人。沈清漪和陆瑶被洗得最久,碎片切得最碎,拼起来可能要几分钟到十几分钟。其他人快一些,但邢枭的洗脑方式粗暴,很多碎片被强行覆盖了,需要互相吞噬才能恢复。”
老赵放下指令器,端起自己的面碗扒了两口,嚼了半天咽下去:“吞噬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们脑子里被塞进去的那些淫荡指令和假记忆,得被原来的记忆吃掉。谁的记忆碎片完整度高,谁就先恢复。恢复的人越多,剩下的人被带动的速度就越快。”我放下筷子,“但这个过程会疼。”
老赵不吃了,盯着我看。
“像从骨头缝里往外挑刺。”我说,“而且中途不能断,断了就前功尽弃,还可能造成永久损伤。”
“你跟她俩说过吗?”
“怎么说?”我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发僵,“我现在连她们的面都见不着,视频里那些话你也听见了,陆瑶管我叫废物哥哥,沈清漪——”我停住,把后半句咽回去。沈清漪在视频里说的那些话,我每想起来一次,胃里就翻一次。但我知道那不是她,那是邢枭塞进她嘴里的。
老赵没再问,闷头把面吃完,起身去阳台打了通电话。我听见他压低声音跟那边说“明天下午你盯着局里值班表”“老陈那边你帮我拖住”,挂了电话回来跟我说:“明天你进去之后,我守在俱乐部后巷的配电房。那个位置我下午踩过点,离大厅直线距离不到三十米,信号能收到。”
“你一个人?”
“我找了个帮手,以前所里退下来的,嘴严。”他坐回沙发,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张俱乐部外围的草图,拿铅笔在上面画了个圈,“配电房在这儿,你从正门进去右转走廊走到头就是大厅。邢枭的人肯定在门口搜你,你身上带的东西他们能摸出来,但那个指令器——”他指了指茶几上的黑色小方块,“你塞鞋垫底下,或者绑小腿内侧。搜身一般摸不到小腿内侧。”
“他看见我包里的电击器了,没搜。”
“那是他让你放松警惕。”老赵拿铅笔敲了敲图纸,“明天他一定搜,而且会搜得比今天细。你得把指令器藏好,电击器可以大大方方带着,他既然说当没看见,你就带在身上,让他觉得你只有这一样东西。”
我点头,把指令器拿在手里掂了掂。比U盘还小一圈,黑色磨砂表面,侧面一个拨动开关,拨到ON就是启动,再拨回来是停止。简单到简陋,但里面烧录的指令是我熬了两个通宵写的,每一行代码都在脑子里过过三遍。
“还有,”老赵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个东西扔给我,我接住一看,是个指甲盖大小的无线耳麦,“贴上耳道内侧,外面看不出来。我这边能收到你周围的声音,你也能听见我说话。但俱乐部里面信号可能被屏蔽,邢枭那种人不会不留后手。”
我把耳麦捏在指尖转了转:“有干扰我就自己判断。”
“你他妈每次都自己判断。”老赵骂了一句,但没再往下说。他知道劝不动我。
那天晚上我睡在老赵家客厅的沙发上,没做梦,或者说做了梦但一睁眼就忘了,只记得梦里有人一直哭,哭声细细的,像陆瑶小时候摔破膝盖不敢跟我讲、躲在被子里憋着的那种哭。我醒的时候天还没亮,老赵已经在厨房煎鸡蛋了,油星子溅得噼啪响。
下午三点半,我站在俱乐部后巷对面的便利店门口,买了瓶水,喝了一半浇在手腕上把发圈打湿了重新套好。老赵在耳麦里说他已经就位,配电房的门没锁,他进去了,信号测试正常。
“进去之后别急着动手,先看清站位。”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电流的嗡嗡声,“邢枭那帮人不少,我数了,光门口就四个。”
“知道了。”
三点五十,我穿过马路,拐进正门那条巷子。巷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面有人朝我抬了抬下巴。我没停步,径直走到俱乐部正门前。门还是昨天那扇铁皮门,但今天刷了层黑漆,门把手缠着红绸带,像办喜事。门口站了四个黑西装,其中一个就是昨天搜我包的那个方脸,他看见我,咧嘴笑了下,伸手拦住。
“陆队长,今天得搜仔细点,老板吩咐的。”
我把帆布包递过去,他接过去里外翻了两遍,摸出电击器看了看,又塞回去,把包还我。然后从脚踝开始往上拍,拍到大腿内侧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指隔着裤子按了按。我小腿上绑着指令器,他用指关节敲了两下。
“什么东西?”
“旧伤,钢板。”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手挪开了。又摸到我后腰,我那儿别着个空枪套,他摸到空的,笑了一声没说话。搜完了他侧身让开,手一推我肩膀:“进去吧,老板等你半天了。”
我跨进门。走廊比昨天更暗,墙壁上蒙了层黑绒布,吸光,只留顶上一排暖黄射灯,光线暧昧得像廉价宾馆。空气里那股甜腻的香味比昨天浓了不止一倍,我吸第一口就觉得太阳穴发胀,小腹有股热流往下走。催淫香——我脑子里闪过这个词,邢枭下作手段里最不入流的一种,把催情药物混在香薰里,让人在不知不觉中放松警惕、放大欲望。我咬了下舌尖,用痛感把自己拽回来,同时屏住呼吸加快脚步穿过走廊。
大厅门口挂着幅巨大的红色帷幔,两个黑西装一左一右掀开。我走进去,灯光从四面八方打过来,台上台下全是人,但我的眼睛第一时间锁定了正前方主位上的邢枭。他今天穿了身银灰色西装,左脸刀疤上扑了粉,遮了个七八成,头发梳得油亮,翘着二郎腿靠在张仿欧式高背椅上,手里转着杯香槟。他旁边并排摆着六把椅子,每把上面坐着一个女人。
沈清漪在最左边。她今天穿了件白色蕾丝婚纱,裙摆短得只能盖住大腿根,底下是黑色吊带袜和细跟高跟鞋,头发盘起来插了朵红玫瑰,脸上化着浓妆,眼尾飞红,嘴唇亮得反光。她看见我进来,眼睛弯了一下,歪头靠在椅背上,把两条腿交叠起来,高跟鞋尖挑着晃。
陆瑶在第三个位置,穿了件黑色皮质的束腰裙,胸口开得极低,栗色波波头上别着个白色小皇冠,手里还拎着根细长的皮鞭。她冲我吐了下舌头,用那种在视频里听惯了的腔调喊:“哟,废物哥哥真来了?一个人来的呀?胆子不小嘛。”
其余几个女人——顾岚、江映雪、苏晚、林蔓——分坐在另外几把椅子上,穿的全是同一路数的情趣婚纱,白丝黑丝肉丝交错,高跟鞋踩得地板咯咯响。顾岚看见我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放浪模样,咬着下唇冲我抬了抬下巴。她大腿外侧的袜口里还鼓着昨天那个小方块,我看见了,她也知道我看见。
邢枭放下香槟杯,拍了拍手。台上正在跳艳舞的温瑜、叶书瑶和白露停下来,三个女人浑身是汗,黑丝上沾着亮片,胸口起伏着大口喘气,但一听见掌声立刻转身面朝主位,并排跪坐在台沿上,双手背在身后,挺着胸脯。温瑜的眼镜歪了,她没扶,就用那双被催淫香熏得水汪汪的眼睛盯着邢枭看。
“陆队长,准时。”邢枭站起来,跛着脚走了两步,到我面前。他比我矮半个头,得仰着看我,但气势一点不弱,刀疤在灯光底下泛着粉色的光,“搜过了?”
“搜过了。”门口那个方脸黑西装在后面应了一声。
“行。”邢枭抬手在我肩上拍了两下,拍得很重,像在拍一条狗,“那就入座吧。今天你是新郎,我是司仪,咱们按流程走。”他转身朝台上挥手,“音乐!”
音响炸开一段婚礼进行曲的变调版,电音混着鼓点,节奏快得像催命。邢枭走回主位坐下,拍了拍自己大腿。沈清漪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他腿边,脸贴着他膝盖蹭。邢枭摸着她的头发,冲我笑:“你看,你老婆多乖。陆队长,你坐哪儿?我给你留了位置。”
他指了指大厅正中间摆着的一把折叠椅,孤零零的,四面不靠,正对着台上和主位。“坐那儿,看得清楚。”
我走过去坐下。帆布包放在脚边,小腿上的指令器贴着皮肤,硬邦邦的硌人。我扫了一眼全场——台上三个跪着,主位旁边六个坐着,四周靠墙站了至少八个黑西装,门口两个,后门方向两个。邢枭本人身上没看见枪,但方脸腰后鼓着一块,八成是手枪。
“流程第一项,”邢枭清了清嗓子,像模像样地拿起张卡片念,“新郎致辞。陆队长,说两句?说说你怎么把老婆和妹妹送到我床上的。”
全场哄笑。陆瑶笑得最大声,皮鞭在手里转了个圈,指着我说:“他呀,他连我最后一通电话都不敢接,废物一个。”
我盯着陆瑶的脸。她笑得露出那颗小虎牙,眼尾的妆有点晕开了,但那双圆眼睛里除了被洗脑后的狂热,底下还有一层东西在晃。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可能是恐惧,可能是挣扎,也可能只是催淫香熏出来的生理性泪水。但我知道她脑子里有一块碎片还在,那块碎片记得我是她哥。
“不说话?”邢枭把卡片一扔,“行,那咱们直接进正题。第二项,新娘宣誓。一个一个来,对着你们的新郎说,说清楚你们以后归谁管、给谁操、怎么伺候。”
他朝沈清漪抬了抬下巴。沈清漪从地上站起来,踩着高跟鞋走到我面前,弯腰把脸凑到我眼前。她身上的香味扑过来,催淫香混着她自己的体味,我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她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指甲掐进肉里。
“陆沉,”她笑着说,声音又软又浪,“我以前是不是你老婆?我记得好像是。不过现在——”她回头看了眼邢枭,又转回来,“现在我主人是邢枭。你呀,你连碰我一下都不敢。我今天穿成这样站你面前,你硬了吗?你硬了也是废物,因为你不配。”
她说完在我脸上拍了两下,转身走回去,经过陆瑶的时候两个人还击了个掌。台下几个黑西装笑得前仰后合。我坐在折叠椅上没动,下巴上被她掐出两道红印子。我告诉自己别听,那些话不是沈清漪说的,是邢枭的指令在说话。但胃里那股翻涌劲儿骗不了人,我咽了口唾沫,把喉头的酸水压回去。
陆瑶第二个走过来。她比沈清漪矮,到我面前得仰着头,但气势一点不输,皮鞭杆抵在我胸口戳了两下。“哥,”她叫了一声,然后自己先笑了,“不对,现在不能叫哥了。主人说你是废物,那我也叫你废物。废物哥哥,你今天来干嘛的?看我们怎么伺候主人?我告诉你啊,我技术可好了,主人教我的,比你在警校学的那些破玩意儿有用多了。”
皮鞭杆往下滑,戳到我小腹。我抬手把鞭杆拨开,陆瑶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动手。她退后半步,扭头看邢枭。邢枭在主位上摆了摆手:“没事,让他碰,反正碰了也白碰。继续。”
陆瑶白了我一眼,转身回去。接下来是顾岚。她走过来的步子比前两个稳,高马尾今天散开了,头发披在肩上,黑丝衬衫外面套着件白色短婚纱,底下光着腿穿黑细跟。她站到我面前,手插在腰上,歪着头看我。
“陆队,”她开口,声音比沈清漪和陆瑶都硬,像在警局汇报工作,“我本来挺敬重你的。不过现在——”她弯腰凑近我耳朵,热气喷在我耳廓上,声音压到只有我能听见,“配电房那边是老赵吧?我看见他进后巷了。”
我眼皮一跳,面上没动。顾岚直起身,又恢复成那副放浪样子,大声说:“不过现在我归邢枭管了,他让我干嘛我干嘛。你呀,你就坐这儿看着吧。”她伸手在我头顶揉了一把,像摸小狗,然后转身走回去。经过邢枭的时候,邢枭拉了她一把,她顺势坐进他怀里,两个人当着我的面亲了一口。
江映雪、苏晚、林蔓依次走过来,说的话一个比一个露骨,一个比一个脏。江映雪拿高跟鞋尖踢了踢我膝盖,说“陆队长当年在酒会上正眼都不看我,现在想看我得求邢枭赏”。苏晚红着脸——她是真红脸,催淫香都盖不住的那种红——小声说了句“对不起”,然后立刻提高嗓门补了句“主人让我说的那些话我都愿意说”。林蔓最安静,走过来蹲下帮我系了个鞋带,手指在我小腿上摸了一把,摸到指令器的轮廓,她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站起来大声说:“陆队长鞋带松了,我伺候一下,主人不会介意吧?”
邢枭在主位上笑:“不介意,你伺候谁不是伺候。”
林蔓转身回去的时候,我注意到她后颈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催淫香把人的身体反应放大了,但林蔓刚才蹲下那几秒,她的呼吸是乱的,跟台上那些浪叫的节奏对不上。
邢枭等所有人都宣誓完,站起来拍了拍手。“好,宣誓完毕。第三项,新郎表态。陆队长,你看了半天了,有什么想说的?夸夸你老婆和妹妹,夸夸我的新娘们,夸完咱们就进洞房。”
我坐在折叠椅上,手搭在膝盖上,视线从邢枭脸上扫过去,从沈清漪扫到陆瑶,从顾岚扫到林蔓,再从台上温瑜扫到白露。催淫香熏得我太阳穴突突跳,但我脑子比刚才清醒了。九个人,八个黑西装靠墙,门口两个,后门两个,邢枭身上没枪,方脸腰后有枪。沈清漪站在邢枭右后方,陆瑶在左后方,顾岚在邢枭椅子扶手上坐着,右手离邢枭后颈不到一尺。林蔓站在最后面,离后门最近。
“说啊。”邢枭催了一句。
我慢慢站起来,把帆布包拎在手里,电击器在侧袋里硌着手指。我看着他,开口:“邢枭,你越狱之后杀了多少人?”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邢枭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睛眯起来了。
“你杀的那些人,丈夫、父亲、兄弟,”我往前迈了一步,“他们的家属在等你伏法。我今天来,是来带她们走的。”
邢枭笑出了声,笑得刀疤都扯变形了。“带她们走?你他妈自己都走不出去。”他朝方脸抬了抬下巴,“把他包拿了。”
方脸走过来拽我手里的包,我松手让他拿走。电击器被他掏出来扔在地上,帆布包翻了个底朝天,里面除了半包纸巾和一瓶水什么都没有。方脸把包扔回我脚下,退回去站好。
邢枭摊手:“就这?陆队长,你让我很失望啊。”
“我说了,我一个人来的。”我看着他,手慢慢垂到身侧,指尖够到裤腿内侧。指令器贴在小腿皮肤上,硬邦邦的,开关朝外。我拇指摸到那个拨动开关,拇指肚搭在上面,没动。
“行,那你就一个人看着吧。”邢枭坐回去,拍了拍手,“第四项,洞房前戏。新娘们,给咱们新郎表演一段,让他看看你们平时怎么伺候我的。”
沈清漪第一个从邢枭身后走出来,边走边解婚纱的系带。陆瑶跟在她后面,皮鞭在手里转了个花。顾岚从邢枭腿上站起来,把黑丝衬衫的扣子从上往下解。江映雪、苏晚、林蔓、温瑜、叶书瑶、白露——所有女人都从各自的位置上走下来,往大厅中间聚。催淫香的味道浓得呛人,我退后半步,脚跟碰到折叠椅。
“别退啊,”邢枭在身后说,“好好看。”
我拇指按在开关上,没拨。还不到时候。她们还没完全聚拢,邢枭的人还没全部放松警惕。我得等,等一个她们所有人都在指令覆盖范围内、而邢枭来不及反应的时机。
沈清漪走到我面前,伸手解我衬衫扣子。她指尖冰凉,贴着我的胸口往下滑。她仰头看我,浓妆底下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空茫,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看见她嘴型好像在说什么,但催淫香熏得我眼前发花,没看清。
“动手啊,”邢枭在后面喊,“一个个来,让陆队长看看你们怎么伺候人的。”
沈清漪的手停在我腰带上,没往下解。她盯着我的脸,眼神里的空茫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在跟什么打架。陆瑶从旁边凑过来,皮鞭杆戳了戳我肩膀:“废物哥哥,你倒是硬一个给我们看看啊——”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皱了下眉,手按住了太阳穴。
艳舞与羞辱
陆瑶的手按在太阳穴上,指节泛白,皮鞭从她另一只手里滑脱,啪地一声砸在大理石地面上。那声响在催淫香弥漫的大厅里格外脆亮,像有人抽了一记空鞭。
邢枭从主位上探出半个身子,刀疤在灯下泛着暗红:“小母狗,捡起来。”
陆瑶没动。她圆眼里的光在散,像一盏电压不稳的灯,亮一阵暗一阵。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又像只是牙齿在打颤。我离她最近,看见她卫衣——不对,她身上那件黑色蕾丝情趣内衣的肩带滑到了胳膊肘,露出大半个单薄的肩膀,锁骨上方有一小块淡青色的印子,像是被什么夹过。
“陆瑶。”我开口叫她的名字。
她猛地抬头看我,那一瞬间眼神是清的,像从深水里费劲浮上来换气的人。但只维持了不到两秒。邢枭打了个响指,陆瑶整个人抖了一下,瞳孔重新涣散开,嘴角扯出那个我这两天在视频里见惯了的弧度——嘴角往上提,眼睛却往下垂,一种被迫的笑法。
“废物哥哥,”她又叫了一遍,这次流畅多了,弯腰捡起皮鞭,鞭柄在掌心敲了敲,“你刚才叫我什么?陆瑶?这个名字好土啊,我现在叫小母狗,邢枭主人给起的,好听吧?”
她凑近我,皮鞭抵着我下巴往上抬。我闻到她身上除了催淫香还有一股劣质香水味,甜得发腻。我盯着她的脸看——颧骨上扑了腮红,眼角画了上挑的眼线,嘴唇涂得血红。这是陆瑶吗?我那个穿卫衣牛仔裤、笑起来露小虎牙的妹妹?她左耳垂上有个耳洞,我记得是她十八岁生日那天背着我偷偷去打的,回来肿了三天,我骂她她还犟嘴。现在那个耳洞上挂着一颗银色坠子,坠子底下是个小铃铛,她一晃头就响。
“行了行了,”邢枭不耐地摆手,“别光顾着跟废物哥哥聊天。新娘们,音乐呢?动起来。”
角落里的音响开始放那种节奏黏腻的电子乐,鼓点像心跳,一下一下往人骨头缝里钻。沈清漪的手从我腰带上松开了,她退后两步,高跟鞋在地面磕出清脆的响。她开始动——先是肩膀,左一下右一下,婚纱的上半截本来就是半透明的薄纱,随着她动作往上卷,露出底下黑色蕾丝的文胸边。她腰很细,扭动的时候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蛇,可她的表情不对。脸是笑着的,嘴型也在跟着音乐念什么淫词浪语,但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瞟,目光像被风吹得乱晃的烛火。
“陆队——”顾岚从我侧后方走过来,她黑丝衬衫的扣子已经全解了,里面是一件黑色绑带式的内衣,绳子在背后打了个结,她一转身,我看见她肩胛骨上有两道红印,像是被绳子勒出来的。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得只有我能听见:“……七号柜……钥匙在……鞋……”她话没说完,邢枭那边咳嗽了一声,顾岚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眼神立刻软下来,嘴角翘起,转身冲邢枭抛了个飞吻:“主人,人家想先伺候你嘛——”
“先伺候他,”邢枭用下巴点我,“让咱们陆队长看看,他手底下的警花现在是什么货色。”
顾岚转回来面对我。她高马尾散了,头发披在肩膀上,剑眉还是那道剑眉,可眼神彻底变了,眯着眼,舌头舔着下唇。她蹲下去,膝盖在瓷砖上磕了一声,然后仰头看我,手伸过来解我的皮带扣。我抓住她手腕。她手腕很细,我一握就圈住了,皮肤底下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
“顾岚,”我压低声音,“七号柜是什么?”
她手腕在我掌心里僵了一瞬。就一瞬。然后她咯咯笑起来,另一只手拍我手背:“哎哟,陆队长劲儿真大,人家手腕都要被你捏断了啦——主人,你看他,弄疼人家了——”
邢枭没理她,他正跟旁边的方脸说话,声音不大,但我听见几个词:“……直播开着?……切近景……对,就拍他脸……”我心里一沉。方脸手里那个手机镜头正对着我,屏幕上的画面是我半蹲着抓住顾岚手腕,她跪在我面前解皮带——这个构图,这个角度,传出去就是另一回事了。
顾岚趁我分神,手指已经挑开了皮带扣,金属扣弹开的声音不大,但在音乐间隙里格外清楚。她低头凑过去,鼻尖几乎贴上我裤裆的布料。我往后撤了一步,脚后跟又撞上折叠椅,整个人坐进了椅子里。顾岚顺势跟上来,两手撑在我膝盖上,脸凑得很近。
“别动,”她嘴唇几乎没动,气声混在音乐里,“……苏晚裙子底下……有东西……”然后她音量陡然拔高,娇声娇气地喊:“陆队长,你硬了没有呀?人家嘴巴都准备好了——”
我太阳穴突突地跳。苏晚正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百褶裙换成了一条黑色包臀短裙,白衬衫的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下摆打了个结,露出一截细白的腰。她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个形状暧昧的器具,有硅胶的、有带颗粒的,还有一个连着透明软管的玻璃罩子,我看清那东西的瞬间胃里翻了一下——那是个小型真空泵,软管另一头连着个硅胶套,套子内壁全是凸起的纹路。
“陆哥哥,”苏晚开口,声音还是那个软糯的调子,可内容全变了,“人家给你表演一个榨汁好不好?主人说这个节目叫‘榨干废物新郎’,你看好了哦。”她把托盘往地上一放,自己跪坐在脚后跟上,伸手拿起那个带软管的硅胶套,套在自己嘴巴外面,含住,然后冲我笑。透明软管里开始有气流涌动,她腮帮子一鼓一瘪地吸着,那个玻璃罩子里的指针开始动。
我扭过头不看。邢枭的声音从主位那边飘过来:“别扭头啊陆队长,你妹妹还没上场呢。”
陆瑶已经从侧面绕到了我正前方。她手里那根皮鞭换成了一个小巧的遥控器,红色,上面三个按钮。她冲我晃了晃:“哥哥,你看好了啊,这是主人给我的新玩具。”她拇指按下去,大厅里同时响起好几道变了调的呻吟——沈清漪猛地弓起腰,手捂着小腹;江映雪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旁边的林蔓扶住;叶书瑶咬住下唇,眼镜都歪了,肉色丝袜的大腿内侧在微微抽搐。她们身体里都塞着东西,遥控器在陆瑶手里。
“一档,”陆瑶报数,又按了一下,“二档——”呻吟声陡然拔高,白露直接蹲了下去,红发遮住半张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江映雪靠在林蔓身上,酒红色套装裙摆底下,黑丝包裹的腿在打颤,细高跟在地上磕出细碎的响。她抬头看我,眼神里那股精明劲儿全没了,嘴唇微张着喘气,舌尖抵着上颚,像在等什么。
“三档——”陆瑶拇指悬在最后一个按钮上,歪头看我,“哥哥,要不要试试最高档?主人说最高档能让人直接喷出来,我还没见过呢。”
“陆瑶。”我又叫了她一声。
她按按钮的拇指顿住了。真的顿住了,悬在红色塑料壳上方,指甲剪得秃秃的——她从小咬指甲,我骂过她多少次都改不掉。那截秃指甲在灯光下泛着粉色的肉。她盯着我的脸,嘴角那个被迫的笑法绷不住了,嘴角开始往下撇,眼眶泛红。
“你——”她嗓子哑了一下,“你别叫我那个名字……主人说了……叫那个名字要罚的……”
邢枭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走路微跛,左脚落地重右脚落地轻,皮鞋跟磕在地砖上,一下重一下轻,像节拍器。他走到陆瑶身后,手从后面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迫她仰头看自己。“小母狗,”他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了,只剩音乐还在响,“主人怎么教你的?见到废物哥哥要说什么?”
陆瑶的喉咙在他掌心里滚动了一下。她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眶的红还没退,但眼神重新硬起来了,嘴角也翘回去了。“见到废物哥哥要说——”她一字一顿,“哥哥你的鸡巴好小,怪不得嫂子要跟主人跑。”
邢枭笑出了声。大厅里其他女人也跟着笑,笑声参差不齐,有真笑有假笑,沈清漪的笑声卡在喉咙里像呛了水,顾岚笑得最响,可她的手指在背后冲我比了个手势——三根手指并拢,往下压了压。我认得那个手势,警队内部用的,意思是“稳住,等”。
邢枭松开陆瑶的下巴,踱到我面前。他比我矮半个头,但站得近,仰着脸看我,刀疤从耳根拉到嘴角,笑起来像脸上趴了条蜈蚣。“陆队长,刚才那出戏叫‘洞房前戏’,接下来——重头戏。”他抬起脚,黑色皮鞋踩在我搭在椅子扶手上的右手手背上。鞋底有纹路,硌进我指关节的缝隙里,他碾了一下,我听见自己指骨发出咯吱一声。
“奴隶新娘誓言,”他踩着我的手宣布,声音拔高,冲着方脸手里的镜头,“直播间的家人们看好了啊,接下来每位新娘要对着废物新郎念一段誓词,念完了,他就是你们名义上的丈夫,但实际上的主人还是我——邢枭。念得好的,今晚我亲自伺候;念得不好的——”他脚上加了力,我手背的皮肉被他鞋底碾得发白,“就让她们看着我把陆队长的手指一根一根剁下来喂狗。”
沈清漪第一个被推出来。她站在我面前,婚纱的裙摆被谁踩了一脚,撕了个口子,露出底下的黑丝和吊袜带。她手里被塞了张卡片,粉色的,洒了金粉,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字。她低头看了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
“念。”邢枭说。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她抬眼看我,那双知性的、温柔的眼睛里,恐惧和屈辱搅在一起,像被搅浑的水。她开口,声音一开始是抖的:“我……沈清漪……自愿成为邢枭主人的性奴新娘……”她念一句,顿一下,像每个字都要从嗓子眼里拔出来,“……对丈夫陆沉……只有名义上的夫妻关系……实际身体使用权……归主人邢枭所有……”
她念到一半,我手背上的皮鞋松了一点。邢枭换了个站姿,重心往另一条腿上移。就这一瞬间——顾岚从侧面靠过来,假装站不稳往我身上倒,她扶住我肩膀的时候,手指飞快地在我后颈敲了两下。摩尔斯码,两下短的是I,等等——她敲的是三短三长三短,SOS。然后她嘴唇贴着我的耳朵,气声快得像连珠炮:“……苏晚裙底藏着你的指令器……我偷出来塞给她的……七号柜里还有备用……邢枭不知道……”
她说完就直起身,娇笑着拍我肩膀:“哎呀陆队长,你肩膀好硬哦,是不是紧张了呀?”然后她扭着腰走回队列里,经过苏晚身边时,手在苏晚屁股上拍了一下,苏晚“呀”了一声,托盘差点打翻。
邢枭没注意到这段,他正低头看手机,方脸凑过去说了句什么,他皱眉:“直播信号卡了?你他妈会不会弄?”方脸唯唯诺诺地调设备。
我趁这空当看苏晚。她跪坐在地上,托盘放在膝盖旁边,那个真空泵的软管垂在地上。她裙子底下——包臀裙的侧边开衩,我顺着她大腿往下看,脚踝内侧,黑色细高跟的鞋帮和丝袜之间,夹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薄片。那是我做的指令器,外形像一片创可贴,贴在皮肤上根本看不出来。她怎么拿到的?顾岚什么时候偷出来的?我来不及细想,苏晚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瞬间的清醒——她冲我眨了眨眼,左眼,两下。
邢枭处理完直播设备转回来,重新把脚踩在我手背上。“接着念,”他冲沈清漪抬下巴,“念完这段,还有更精彩的。”
沈清漪捏着卡片的手指在抖,金粉簌簌往下掉。她张了张嘴,下一个词还没出口,陆瑶忽然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抢过卡片,三下两下撕碎了往空中一撒。“不念了!”她喊,声音尖得破了音,“我不当什么新娘了!哥——哥你快跑——”
邢枭脸色变了。他抬脚离开我的手背,往陆瑶那边迈了一步。我趁这一瞬把手缩回来,指关节火辣辣地疼,但能动。陆瑶还在喊,声音越来越哑:“哥你快跑啊——他们要把你——要把你——”她话没说完,邢枭一巴掌扇过去,陆瑶整个人被扇得转了半圈,摔在地上,嘴角磕破了皮,血丝混着口红糊了一片。
“给她加一档。”邢枭冲方脸喊。
方脸掏出遥控器按了一下。陆瑶蜷在地上猛地弓起背,喉咙里挤出一声不像人动静的尖叫,手指抠着地砖缝,指甲劈了两根。沈清漪扑过去想抱住她,被旁边的林蔓和温瑜一左一右架住了。温瑜架着沈清漪的胳膊,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她说话声音还是那个严谨冷静的调子,但内容全歪了:“主人说了,不听话的新娘要惩罚,清漪姐姐你别添乱嘛——回头主人罚你,我可不管你哦。”
邢枭蹲下去,揪着陆瑶的头发把她上半身提起来。陆瑶脸上全是泪和汗,头发黏在脸颊上,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喊“哥你快跑”。邢枭揪着她头发晃了晃:“小母狗,刚才那出戏叫什么?嗯?主人教你的规矩全忘了?”
陆瑶不看他,眼睛盯着我,嘴唇翕动着。我听见她说:“……跑……哥……跑……”
邢枭松开她头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冲我笑了笑。那笑容跟刀疤一起扭着,像脸上裂了道口子。“陆队长,你妹妹不太听话啊。这样吧,誓词环节提前结束,咱们直接来点更刺激的——你跪下来,给每位新娘舔一遍脚,舔完了,我考虑今晚不剁你手指。”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女人们又开始笑,这次笑得整齐多了,像排练过。江映雪第一个把高跟鞋脱了,黑丝脚踩在地砖上,脚趾在丝袜里蜷了蜷:“陆队长,来嘛,我脚可香了,刚喷了香水。”
苏晚跟着脱鞋,但她脱鞋的动作有点慢,手指在鞋帮上摸了一下——我盯着她看,她把右脚鞋脱下来的时候,那个黑色薄片还贴在脚踝内侧。她站起来,光脚踩在地上,冲我晃了晃脚趾:“陆哥哥,人家脚趾甲涂了粉色,你喜不喜欢呀?”
邢枭在背后推了我一把。我没跪,踉跄了一步,膝盖弯了一下又站直了。邢枭啧了一声:“还挺硬气。方脸——”
方脸从腰后抽出电击器。蓝白色的电弧噼啪响了两下。
就在这时,苏晚往前迈了一步,光脚踩在碎卡片和金粉上,脚底沾了亮晶晶的一片。她冲我伸出手,手指张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的口型我看清了,她说的是——“鞋”。我目光下移,她右脚脚尖点了点地,脚踝内侧那个黑色薄片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邢枭的电击器还没举起来,大厅的灯忽然灭了。
奴隶新娘誓言
灯灭的那一瞬间,我听见邢枭骂了一句脏话,紧接着是方脸撞翻椅子的闷响。黑暗里有人在尖叫,高跟鞋踩在地砖上乱成一团。我本能地往苏晚的方向扑了一步,手掌擦过她光着的脚踝,那个黑色薄片还在——我指尖一勾把它揭下来攥进掌心,触感冰凉,边缘有微型接口的凸起。
“别慌!手电!”邢枭的声音从主位方向炸开,带着被冒犯的暴怒。几道白光从不同方向亮起来,是方脸和几个打手摸出了战术手电。光束乱晃着扫过大厅,照见女人们蜷缩着往后退的轮廓,黑丝和裸露的肩背在光柱里一闪一闪。
我退回原位,把薄片塞进夹克内袋,跟备用指令贴在一起。灯灭只持续了不到五秒,大概是电闸被人拉了又推上去——邢枭这地方不可能没有备用电源,他反应太快了。果然,头顶的水晶吊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邢枭已经站在台子边上,手电筒还攥在手里,刀疤脸被灯光照得惨白。
“谁他妈动的电闸?”他扫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眯起眼,“陆队长,你搞的鬼?”
“我站在原地没动。”我举起双手,掌心朝外。手指还在发抖——不用装,刚才那几秒肾上腺素冲得我胃里翻江倒海。
邢枭走过来,皮鞋踩在碎卡片上嘎吱响。他绕着我转了半圈,鼻翼翕动着像在闻什么。“方脸,去配电室看看。其他人把门守住。”他停在我面前,手电筒抵着我胸口戳了戳,“你最好没耍花样。刚才那出——苏晚那小骚货往前凑的时候,你俩眼神对上了。别以为我没看见。”
我心里一紧,面上没动。“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耍花样了?灯灭的时候我差点摔个跟头。”我偏过头朝苏晚那边抬了抬下巴,“你问问她,我碰着她一根手指头没有。”
邢枭扭头看苏晚。苏晚光着脚站在人群里,脚踝内侧那一片皮肤被灯光照得发亮,什么都没有了。她歪着头冲邢枭笑,黑长直发从肩膀滑下来,露出一截细白的脖子:“主人,人家就是想让他舔脚嘛,谁知道灯忽然灭了,吓死人家了。”她说着拍了拍胸口,百褶裙的裙摆跟着晃了晃,“主人你看,人家脚上沾了好多金粉,脏死了。”
邢枭盯着她看了三秒,又转回来看我。他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我脸颊,力道不轻,拍得我耳朵嗡了一下。“行,陆队长硬气。那咱们继续——誓词环节,一个都别少。”他收回手,冲台上打了个响指,“都给我站好,从清漪开始,一人念一张。谁念得不好听,今晚加练。”
女人们窸窸窣窣地往台上挪。沈清漪被林蔓和温瑜半推半架着往前走,她米色风衣早在进门前就被扒了,现在身上只剩一件黑色蕾丝吊带裙,丝袜从大腿根往下全是褶皱,高跟鞋踩得歪歪扭扭。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侧脸对着我,嘴唇动了动,但没出声。林蔓立刻贴上来挽住她胳膊,齐肩发一甩,笑得眼睛弯弯的:“清漪姐姐快走呀,主人等着呢。”
沈清漪被她拽上台,站在水晶灯正下方。邢枭从台子侧面的小桌上拿起一张烫金边的卡片递给她。卡片不大,但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红底黑字,边缘装饰着锁链花纹。沈清漪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在抖,纸片哗哗响。
“大声念。”邢枭退到主位坐下,翘起二郎腿。方脸从配电室回来了,冲邢枭摇了摇头,意思是没发现异常。邢枭摆摆手让他站到一边,注意力全在台上。
沈清漪把卡片举到眼前。她低着头,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肩膀绷得死紧。我盯着她侧脸看,她耳尖通红,脖颈上有细密的汗珠。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邢枭用指节敲了敲扶手:“念。别让我说第二遍。”
沈清漪吸了口气。她的声音从纸片后面传出来,又轻又飘,尾音打着颤:“我……沈清漪,自愿成为邢枭主人的奴隶新娘,从今日起——”
“抬头,看着我念。”邢枭打断她,“声音大点,你老公在底下听着呢。”
沈清漪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正好跟我对上,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疯狂地转,像被困在玻璃瓶里的飞虫。她嘴唇翕动了两下,然后声音忽然拔高了,拔得又尖又亮,带着一种刻意挤出来的甜腻:“我沈清漪,自愿成为邢枭主人的奴隶新娘!从今日起,我的身体、我的嘴、我的——”
她卡住了。卡片上下一行字好像烫嘴似的。邢枭啧了一声:“继续。”
“……我的逼,都属于主人。”沈清漪一口气念完这句,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眼眶红了,但没哭,嘴角还往上翘着,笑得像被人扯着线,“主人让我什么时候张开腿,我就什么时候张开腿;主人让我含什么,我就含什么;主人射在哪儿,我就吞到哪儿,一滴都不许剩。我是主人的母狗,是主人的便器,是主人随时可以使用的——”
她声音劈了一下,像琴弦崩断。林蔓在旁边小声提词:“肉便器。”沈清漪闭了闭眼,接着念:“我是主人的肉便器,也是我丈夫陆沉的耻辱。我要在我丈夫面前被主人干到叫不出声,我要让陆沉看着我的逼被主人操肿,看着我的嘴被主人的精液灌满,我要亲口告诉他,他的妻子早就是主人的性奴了,他连碰我一下的资格都没有——”
她念完了。卡片从她手里滑下去,轻飘飘地落在地砖上。沈清漪站在那儿,肩膀一耸一耸的,但脸上还挂着那个笑。邢枭带头鼓起掌来,女人们跟着稀稀拉拉地拍手。江映雪还吹了声口哨:“清漪姐姐念得真好,我都听湿了。”
我攥着拳头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我知道那些词是洗脑写进去的,我知道她脑子里现在有一半是邢枭的指令,可那些话从她嘴里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时候,我还是觉得有人拿刀在我肋骨上刮。尤其是最后那句——她亲口说“他连碰我一下的资格都没有”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的方向,瞳孔里映着我的脸,她在发抖,但她念完了。
邢枭朝陆瑶抬了抬下巴:“下一个,小母狗。”
陆瑶从人群里走出来。她刚才哭得卫衣领口湿了一片,栗色波波头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圆眼睛肿成两条缝。但她走路的样子跟刚才不一样了——步子迈得又碎又快,屁股还故意扭着,像在走台步。她弯腰捡起沈清漪掉的那张卡片,看了看,又抬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扯得嘴角都歪了,小虎牙露出来,跟以前她考了高分跑回家跟我炫耀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眼睛里空得吓人。
“哥,你听好了哦。”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又脆又亮,像在念课文,“我陆瑶,从今天起就是主人的小母狗了。我以前不懂事,老觉得哥哥好,现在才知道哥哥算什么东西呀——哥哥又不会操我,哥哥又不会拿跳蛋塞我逼里,哥哥连让我高潮都做不到。”她念得特别顺,中间都不带打磕巴的,好像这些话在她嘴里滚过几百遍了,“主人把我操明白了,我才知道当母狗有多舒服。我以后要给主人生小狗崽,生一窝,让哥哥在旁边看着接生——”
“陆瑶。”我喊了她一声。
她停住了。卡片举在半空,嘴巴还张着,那个“生”字的口型僵在脸上。邢枭往前倾了倾身子,饶有兴味地看着。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陆瑶慢慢把卡片放下来。她看着我,肿着的眼睛忽然清亮了一瞬,就一瞬。然后她歪了歪头,虎牙又露出来:“哥你喊我干嘛呀?我还没念完呢。后面还有——我要让哥哥跪着给我舔脚,舔完了再舔主人射在我逼里的精液,舔干净了主人高兴了,说不定赏哥哥一根骨头啃啃——”
她念完最后一句,把卡片往台下一扔,转身冲邢枭撅了撅屁股:“主人,我念得好不好嘛?”
邢枭笑着拍了拍大腿:“好,比你姐念得还骚。过来,坐主人腿上。”
陆瑶蹦蹦跳跳地过去,侧身坐在邢枭膝头,胳膊勾着他脖子。邢枭一只手搂着她腰,另一只手从茶几上摸了杯酒抿了一口,冲我扬了扬杯子:“陆队长,你妹妹比你老婆放得开啊。怎么样,听着有感觉没?”
我没吭声。我的右手一直插在夹克内袋里,指腹贴着纳米指令薄片的边缘。刚才陆瑶念到一半的时候我就把薄片摸出来了,拇指在接口处来回蹭,等着她念完最后那句“赏哥哥一根骨头”。她念完的瞬间,我把薄片按在衬衫下摆的金属扣上——那是备用指令的启动键,我事先改装过,只要跟薄片接触超过三秒就开始倒计时。现在三秒早过了,指令应该已经在后台跑了。
但我脸上什么都不能露。我盯着陆瑶看,把她现在坐在邢枭腿上的样子刻进脑子里,然后低下头,肩膀塌下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哑又闷:“邢枭,你赢了。你让我看这个,行,我看。你让我听,我听了。你到底想怎么样?”
邢枭放下酒杯,推开陆瑶站起来。他走到台子边缘蹲下,跟我视线平齐:“想怎么样?我想让你跪着听完剩下七个新娘的誓词。然后——”他竖起一根手指,“然后你选一个。你老婆,你妹妹,你那个女警花,你挑一个,我今晚当着你面把她操到失禁。剩下的我留着慢慢玩。怎么样,够仁慈吧?”
我盯着他左脸的刀疤。那道疤从颧骨拉到耳根,被灯光照得泛白。我慢慢弯下膝盖,跪了下去。地砖又硬又凉,碎卡片硌着膝盖骨。女人们又开始笑,这次笑得更大声了。江映雪拍着手喊:“哎呀新郎跪了!新郎跪了!”苏晚在旁边跺脚,脚上的金粉簌簌往下掉。
邢枭满意地站起来,拍了拍手:“继续!下一个——江映雪,到你了。”
江映雪从人群里走出来的时候,高跟鞋踩得咔咔响。她酒红色的套装外套早脱了,只剩里面一件深V黑衬衫,领口开到肚脐,乳沟上沾着金粉。她走到台前,从地上捡起一张卡片,看都没看就举起来念,声音又亮又傲,像在董事会上宣读决议:“我江映雪,自愿把名下所有资产转给邢枭主人,自愿当主人的淫贱新娘。我以前管着几百号人,现在管着主人的鸡巴——主人让我含我就含,让我咽我就咽。我那条定制的真丝床单以后只用来给主人擦精液,我办公室的老板椅以后只给主人坐着操我——”
她念得飞快,中间还穿插着自己的点评:“这句写得好——‘主人的精液比我的命值钱’,嗯,我认。这句不行,‘跪着给主人舔鞋’,我高跟鞋这么贵,跪着多难看呀——不过主人喜欢就算了。”她念完把卡片一扔,冲邢枭抛了个媚眼,“主人,我表现得怎么样?”
“不错,有长进。”邢枭挥挥手让她站一边,“唐宁。”
唐宁推了推金丝眼镜走上来。她短发梳得一丝不乱,西装裙的裙摆被撕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黑丝吊带袜的边。她捡卡片的时候动作特别稳,像在法庭上拿证物。然后她开始念,声音平得没有起伏,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唐宁,以律师身份确认以下条款具有法律效力。第一条,本人自愿放弃所有公民权利,成为邢枭主人的性奴新娘。第二条,本人所有财产、证件、社保号码归主人所有。第三条,本人每日需向主人提供不少于三次性服务,包括但不限于口交、乳交、阴道交——”
她念到第三条的时候停顿了一下,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然后她继续念,语速更快了:“第四条,本人不得对主人提出任何诉讼或控告。第五条,本人若怀孕,所生子女归主人所有,本人仅承担哺乳义务。第六条——”她忽然把卡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这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她眯起眼辨认,“‘本协议最终解释权归主人所有’。嗯,这条有漏洞,格式条款无效。”她抬头看邢枭,“主人,我建议这条改一下,不然真打到法院——”
“唐律师。”邢枭打断她,“你现在是新娘,不是律师。念完就行,别给我挑毛病。”
唐宁抿了抿嘴,把卡片放下:“念完了。第七条到第二十条都是重复内容,我概括一下——我以后就是主人的性奴,随时待命,随叫随到,让干什么干什么。”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以上。”
邢枭翻了个白眼:“行吧,算你过关。下一个。”
顾岚走上来的时候,我盯着她的脚看。她高马尾有点散了,碎发贴在脖子上,警服衬衫的扣子崩了两颗,露出里面黑色蕾丝胸罩的边。她捡卡片的手很稳,但拿起来之后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像在找什么。我知道她在找什么——她在找暗号。上一轮彩排的时候她给我留过记号,这次她肯定也想留。但她看了十几秒,卡片上除了烫金誓词什么都没有。
“念。”邢枭催她。
顾岚深吸一口气。她的声音比唐宁还平,像在念案情通报:“我顾岚,原刑警支队副队长,现自愿成为邢枭主人的性奴新娘。我放弃警察身份,放弃配枪,放弃一切执法权。从今天起我只服从主人的命令,主人让我抓谁我就抓谁,主人让我放谁我就放谁。我这条命是主人的,我这个人也是主人的。主人可以随时使用我的身体,也可以随时把我送给别人使用。我宣誓效忠主人,永不背叛——”
她念到“永不背叛”的时候,声音终于抖了一下。她飞快地瞥了我一眼,嘴唇翕动了一个口型。我没看清——邢枭站起来了,挡在我跟她中间。
“行了行了,都念得不错。”邢枭拍了拍手,转身面对我,“陆队长,听清楚了吗?你老婆、你妹妹、你的女警花——全都亲口说了,她们是主人的性奴,你连碰一下的资格都没有。”他蹲下来,跟我平视,“现在,选一个。我数到三。”
我跪在地上,右手在夹克内袋里攥着另一片纳米指令——主指令。刚才启动的只是预备程序,真正改写记忆碎片的指令还没发出去。我在等,等一个所有女人都在场、邢枭注意力被分散的时机。他数到三之前,我得做点什么。
“一。”
沈清漪在台上往前迈了一步,又缩回去。林蔓拉住她胳膊,小声说:“姐姐别急嘛,主人还没让动呢。”
“二。”
陆瑶从邢枭腿边站起来,歪着头看我,虎牙咬着下嘴唇。她忽然喊了一声:“哥,你选我呀!我比她们都会伺候人!”
“三——”
“邢枭。”我抬起头,声音不大但稳住了,“你刚才说,让我选一个你今晚当着我的面操。我选好了。”
邢枭挑起眉毛。大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着我开口。我慢慢把右手从夹克内袋里抽出来,手指攥成拳头,掌心朝上摊开——空的。指令薄片还贴在衬衫下摆的金属扣后面,已经进入倒计时。
“我选——”我看着他左脸的刀疤,忽然笑了一下,“我选你妈。”
邢枭脸上的笑僵住了。下一秒,大厅里所有的灯同时爆闪了三下,接着全部熄灭。这次是真的全黑了,连应急灯都没亮。黑暗中我听见邢枭暴怒的吼声和方脸拉枪栓的声音,但我已经往旁边滚了出去,肩膀撞翻了一张茶几,玻璃台面碎了一地。我摸着黑朝记忆中的方向爬——台子左侧三步远的地方有个配电箱,我刚才观察站位的时候记下了。
身后传来邢枭的喊声:“开备用电源!快——”
我摸到配电箱的铁皮边缘,一把拉开箱门,把主闸推了上去。灯没亮,但我听见了头顶通风管里传来的嗡嗡声——纳米指令通过俱乐部的无线网络开始广播了。所有连接过这个网络、被植入过洗脑芯片的女人,都会收到改写指令。
台上传来第一声异样的尖叫。是林蔓,她的声音忽然从甜腻腻的撒娇变成了惊恐的哭腔:“什么东西……我脑子里有东西在动……好疼……陆、陆队长——”
然后是温瑜冷静到诡异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别慌,是外来信号干扰……所有人坐下,别动,会加重损伤——”
邢枭在黑暗里吼:“方脸!切断网络!把路由器砸了!”
我贴着墙根往台子方向摸。指尖碰到一截光裸的小腿,有人蹲在地上发抖。我一把攥住她手腕,摸到腕上的粉色发圈——许甜。她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不要……不要切我脑子……陆队长你在哪儿……”
“我在这儿。”我压低声音,“蹲着别动,拉着我衣服下摆。”
她攥住了我夹克边。我继续往台子方向摸,又碰到一只手——手指修长,戴着细框眼镜。温瑜。她反手抓住我手腕,指甲掐进我皮肉里:“陆沉,你用了什么?频率多少?脉冲宽度——”
“先别问,把所有人聚到台子后面,蹲下抱头。”我甩开她的手继续往前摸。台子边缘的台阶硌着膝盖,我爬上去了。水晶灯架在头顶晃荡,碎玻璃渣子簌簌往下掉。我摸到台子正中央,把备用指令薄片从衬衫下摆扯下来,按在台面正中的金属装饰条上——这是第二段广播的启动键,专门针对邢枭手里的遥控终端,能把他那些跳蛋和电动棒的信号全部覆盖掉。
薄片贴上金属面的一瞬间,大厅里此起彼伏的浪叫声忽然卡住了,变成一片茫然的吸气声。邢枭的遥控器发出短路的滋滋声,然后冒出一股焦糊味。他骂了一声把遥控器摔在地上,皮鞋碾了两脚。
“陆沉——”他的声音从黑暗里逼过来,越来越近,“你以为这破玩意儿能救她们?我告诉你,洗脑不可逆!你改回来也没用,她们脑子里那些东西我刻进去就抹不掉——”
我蹲在台子上没动。黑暗中我看见一道手电光从门口方向亮起来,是方脸举着战术手电往这边照。光柱扫过台下,照见女人们蹲成一堆的轮廓,沈清漪抱着陆瑶,顾岚挡在她们前面,手里攥着半截碎玻璃。唐宁蹲在最边上,手指还在比划着写什么——她在记。
方脸的手电照到台子上,光柱正打在我脸上。他另一只手举着枪,准星对着我胸口:“陆沉!下来!不然开枪了!”
“方脸!”邢枭喊住他,“别打头,打腿。我要活的。”
方脸枪口往下压了压。就在这时候,蹲在台下的顾岚忽然动了——她像弹簧一样从地上弹起来,手里的碎玻璃片甩出去,正中方脸持枪的手腕。方脸惨叫一声,枪脱手飞出去,在地砖上滑出老远。顾岚紧跟着扑上去,膝盖顶住方脸胸口,一拳砸在他鼻梁上。
“陆沉!枪!”她喊。
我从台子上跳下去,摸到方脸掉的那把枪。手感很沉,弹匣是满的。我拉开保险把枪口对准邢枭的方向:“邢枭,别动。”
黑暗中传来邢枭的脚步声往后退。他退到墙边,忽然笑了:“行啊陆队长,有你的。不过你猜怎么着——你这枪里,第一发是空的。方脸那傻逼装弹从来少装一发,我骂过他八百回了。”
我扣了一下扳机。咔哒一声,果然是空的。
邢枭的笑声更大了:“下一发才有子弹。你确定你打得中我?这黑灯瞎火的——”
他话音没落,大厅的灯忽然全亮了。是温瑜——她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墙边的备用电源开关,把闸推上去了。水晶灯亮得刺眼,所有人同时眯起眼睛。我看见邢枭站在墙边,手里攥着另一把枪,正往我这边瞄。但他的枪口在抖,他左腿那条旧伤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他站不稳。
“邢枭。”我举着枪往前走了一步,“你刚才说洗脑不可逆。我告诉你,我改的指令只做一件事——把她们脑子里那些碎片重新拼起来。拼不拼得全我不敢保证,但至少她们不会再听你的。”
邢枭眯起眼。他枪口对准我胸口,但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没扣进去。他在犹豫。台下女人们开始有动静了——沈清漪慢慢抬起头,眼神还有点散,但她看着我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陆瑶从她怀里挣出来,跪在地上干呕了两声,抬头看见我,眼泪唰地下来了:“哥……我嘴里好苦……我刚才说了什么……”
邢枭的枪口晃了一下。他忽然笑了,把枪往地上一扔,举起双手:“行,陆队长,你赢了这一局。不过——”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墙,“你猜我在这俱乐部里埋了多少炸药?遥控器在我裤兜里,你打死我,咱俩一起上天。”
我盯着他裤兜看。他裤兜确实鼓着一块,但形状不像遥控器——像手机。我往前走了一步,枪口顶住他额头:“你裤兜里是手机。遥控器刚才被你摔了,我看见了。”
邢枭脸上的笑终于裂了。他腮帮子咬得咯吱响,刀疤涨得通红:“你他妈——”
我一枪托砸在他太阳穴上。他翻着白眼往旁边倒,我拽住他领子把他摁在地上,膝盖压住他后背,冲顾岚喊:“手铐!”
顾岚从方脸腰上拽下手铐扔过来。我把邢枭两只手腕铐在背后的暖气管上,又把他裤兜里的手机摸出来扔给唐宁:“看看里面有什么。”
唐宁接住手机划了两下,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有加密文件夹,我试试破解。”她抬头看我,“陆沉,你刚才说……那些指令能把记忆拼回来?”
“能拼多少算多少。”我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台下。沈清漪扶着陆瑶站起来,两个人脸上都挂着泪,但眼神清醒了不少。江映雪蹲在地上抱着膝盖,酒红衬衫的扣子全崩开了,她低头看看自己胸口又看看我,脸涨得通红:“我……我刚才是不是说了特别不要脸的话……”
“先别管说了什么。”我把枪别在腰后,朝她们走过去,“温瑜,你评估一下所有人的状态。唐宁破解手机。顾岚跟我去搜邢枭身上的东西——他肯定还有备用设备。”
顾岚从方脸身边站起来,鼻梁上蹭了一块淤青,但眼睛亮得吓人:“收到。”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嘴唇抿了抿,“陆沉,我刚才念誓词的时候……我留了个心眼,我背下来三条他洗脑指令的触发词。回头我写给你。”
“好。”我拍了拍她肩膀,“先干活。”
大厅里亮堂堂的,水晶灯照得满地狼藉——碎卡片、金粉、高跟鞋、遥控器碎片,还有邢枭被铐在暖气管上翻着白眼哼哼的丑态。女人们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互相搀扶着。苏晚光着脚走到我面前,脚底还沾着金粉,她低着头不敢看我:“陆哥哥……我刚才说的那些话……”
“洗脑说的,不算数。”我从兜里摸出纸巾递给她,“先把脚擦擦。”
她接过纸巾蹲下去擦脚,擦了两下忽然抬头看我,杏眼里眼泪汪汪的:“那你……你还要我们吗?”
我扫了一圈大厅里这些女人——妻子、妹妹、副手、总裁、校花、护士、医生、教师、明星、律师、秘书。她们站在碎玻璃和碎卡片中间,黑丝破了,高跟鞋歪了,脸上泪痕还没干,但眼睛是亮的。
“先出去再说。”我把夹克脱下来披在沈清漪肩上,又朝陆瑶伸出手,“走吧,这破地方我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陆瑶扑过来抱住我胳膊,哇的一声哭出来:“哥你刚才跪下去的时候我以为你要死了……”
“没死。”我揉了揉她脑袋,“你哥命硬。”
邢枭在墙边忽然发出一声闷笑。他歪着头看我们,刀疤脸上又挂起那种阴恻恻的笑:“陆沉,你以为这就完了?你那些纳米机器人——你猜我有没有把技术卖给别人?你猜外面还有多少人在用这玩意儿?”
我脚步顿了一下。唐宁举着手机走过来:“陆沉,他手机里有个加密聊天群,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婚礼开始,直播链接已发’。还有三个没露面的账号回复了‘收到’。”
我回头看了邢枭一眼。他笑得更得意了,露出两排黄牙:“我说了,你赢不了。这破俱乐部是我一个人的,可那玩意儿——全世界都知道了。”
顾岚在我身后骂了一声脏话。沈清漪攥紧了披在她肩上的夹克领口,陆瑶的哭声停了,她抬头看我,肿着眼睛问:“哥,那怎么办?”
我看了眼唐宁手机屏幕上那三个陌生账号。窗外天已经黑透了,俱乐部门口传来隐约的警笛声——有人报警了,可能是附近居民听见了动静。
“先把这群人送局里。”我把枪别好,往门口走,“剩下的,一个一个查。”
身后女人们窸窸窣窣地跟上,高跟鞋踩在碎玻璃上嘎吱响。温瑜走到我旁边,推了推眼镜:“陆沉,我需要一台脑电扫描仪,越快越好。她们每个人的记忆损伤程度不一样,拼回来的碎片需要稳定时间,不能受二次刺激。”
“局里有。”
“还有——”温瑜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你给自己也扫一下。你刚才也吸了不少催淫香气,加上长期失眠,你的神经递质水平不会比她们好到哪去。”
我没接话,推开了俱乐部的后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身后传来陆瑶喊“哥你等等我”的声音,沈清漪轻轻说了句“瑶瑶别跑,鞋掉了”,顾岚已经在打电话联系局里值班室。
我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离天亮还有三个多小时。
那三个账号,天亮之前得查出来是谁。
反杀开始
警笛声从俱乐部前门方向涌进来,红蓝灯光透过破碎的彩绘玻璃窗在走廊墙壁上打着旋。我带着一群人刚拐进后勤通道,顾岚忽然停住脚步,抬手示意所有人别动。
“后门外面有车。”她压低嗓音,高马尾在应急灯下晃了晃,“两辆,熄着火,没开灯。”
我侧耳听了两秒。风里确实夹着轮胎碾过碎石的声音,很轻,像有人推着车在走。邢枭那几句话在我脑子里翻了个面——三个没露面的账号,半小时前回的“收到”。婚礼直播的链接发出去,来的不一定是看客。
“温瑜,带她们退回去,走冷库那条道。”我拉开后勤通道的铁门,锈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叫,“顾岚跟我断后。”
“我也去。”唐宁从人群后面挤上来,手机屏幕还亮着,录音界面上的红点一闪一闪,“我负责记录证据,这种场合缺不了律师。”
我没时间跟她争。冷库那条道绕到俱乐部东侧垃圾站,出口窄,只能一个一个过,但至少不会迎面撞上人。沈清漪走在最后面,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瞬。她披着我的黑夹克,底下那身情趣内衣的蕾丝边从领口露出来,素圈戒指在昏暗里泛着钝光。
“陆沉。”她没看我眼睛,声音压得很低,“我刚才念那些话的时候……脑子里有一块东西是醒着的。很小一块,像指甲盖那么大,它一直在喊别念了。”
“现在呢?”
“现在那块东西变大了。”她抬起眼,瞳孔在应急灯下缩了缩,“大得让我觉得刚才的自己像个被提着线的木偶。”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温瑜说过,碎片拼接需要时间稳定,不能受二次刺激。可眼下这个局面,刺激是现成的。
冷库铁门合上之后,整条走廊只剩我和顾岚、唐宁三个人。顾岚从腰后摸出备用弹匣,咔嗒一声推进握把,动作干净得像在训练场。她刚才在婚礼台上被折腾得最狠,黑丝袜破了好几个口子,膝盖上还有跪出来的红印,可这会儿她脊背挺得笔直,剑眉底下的眼神跟刀子似的。
“我数了一下。”顾岚贴着墙往通道口摸,“后门外面至少四个人,脚步声沉,都是男的。邢枭的人没走干净。”
“他刚才在里头笑成那样,本来就不像认栽。”唐宁关了手机屏幕,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加密群里那三个账号,我让局里技术组查了注册信息,全是假名,但登录IP有两个指向城南旧工业区,一个在移动状态。”
“移动的可能是车上。”我摸到通道口拐角,探头看了一眼。后门是那种铁皮包边的双开门,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缕车灯的白光,忽明忽暗,像有人在拿手电筒晃。门外传来压低的交谈,隔着铁皮听不清词,但语气又急又凶,像是在争什么。
顾岚忽然扯了扯我袖子。她指了指自己耳朵,又指了指门外,比了个“三”的手势,然后手掌平摊往下一压。三个人在门外,另外可能还有一个绕到了侧面。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走廊深处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脆声,像谁踢翻了铁桶。门外的人立刻安静了,手电光往侧面一转。
“冷库那边。”顾岚用气声说。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温瑜带着一群人走冷库道,如果侧面有人包抄——
“顾岚,你左我右,唐宁退到后面去,别露头。”
顾岚没等我说完就动了。她推开铁门冲出去的瞬间,我紧随其后从另一扇门板挤出去。深秋的夜风灌进肺里,冷得人一激灵。后门外是一条窄巷,两头通大道,中间堆着废弃塑料箱和破铁架。两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巷口,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冒着白气。三个穿黑卫衣的男人正围在侧面铁架旁,其中一个手里攥着把折叠刀,刀刃在车灯里反了一下光。
顾岚的枪口先亮出来:“警察!别动!”
那三个人反应极快,攥刀的那个往铁架后面一缩,另外两个分头就跑。顾岚追左边那个,我盯住拿刀的。他退到铁架和墙壁之间的夹角里,刀尖朝外乱划,嘴里骂骂咧咧:“你们他妈怎么出来的?枭哥说——”
“邢枭已经被抓了。”我举着枪往前压了一步,“你把刀放下,还能算个从犯。”
“从犯个屁!”他忽然笑了一声,牙缝里漏出股烟味,“枭哥早说了,要是出事就让我们把那些女人带走。带走一个算一个,带不走就——”他刀尖往冷库方向指了指,“就毁掉。反正洗脑程序在脑子里,人没了程序也没了。”
我扣扳机的食指紧了紧。冷库方向又传来一声闷响,比刚才更近,紧接着是一串急促的高跟鞋声,啪嗒啪嗒踩在水泥地上,夹杂着女人尖细的喊叫。
“陆沉!这边!”唐宁的声音从通道口传出来,“顾岚追出去那个又折回来了,冷库门被人从外面别住了!”
拿刀的男人趁我分神往侧面扑,刀尖直奔我肋下。我侧身让开,左手攥住他手腕往铁架上一磕,折叠刀脱手弹到墙上。他闷哼一声想用膝盖顶我小腹,我抬腿截住,反手拧他胳膊往背后一别,把他脸按在铁皮墙上。他嘴里还在骂,我拿枪管抵住他后颈:“闭嘴。”
冷库方向的动静越来越大。铁门被踹得哐哐响,隔着门板能听见温瑜在喊“门锁死了”,还有陆瑶带着哭腔的“哥——”。我拿手铐把地上这人锁在铁架腿上,转身往冷库跑。拐过墙角就看见冷库门被人用一根撬棍别住了把手,铁门纹丝不动,门缝里往外渗着白雾。
顾岚从巷口折回来,手里还拽着一个黑卫衣的后领,那人被她拧着胳膊推得跌跌撞撞。她看见冷库门的情况骂了一声:“撬棍谁别上去的?”
“刚才跑的那个,我追到巷口他折回来搞的。”顾岚把手里那人往地上一掼,“还跑?再跑我开枪打你脚。”
我上去拔撬棍,铁把手被别得死紧,晃了两下没动。门里陆瑶在喊:“哥你快点儿!里面冷死了!温医生让她们别慌但是江映雪在发抖——”
“让开门口。”我冲门里喊了一声,退后两步抬脚踹在门锁位置。铁门弹开一条缝,白雾涌出来裹住我小腿。第二脚把门踹开半人宽,温瑜第一个挤出来,白大褂上沾着灰,头发散了一半,眼镜歪在鼻梁上。
“里面没事。”她喘着气说,“但得赶紧走。我在冷库里听见外面有人打电话,说什么‘东边没堵住,她们往冷库跑了’——不止这几个人。”
我往冷库里面扫了一眼。江映雪蹲在墙角抱着胳膊,酒红套装的裙摆撕了道口子,黑丝上全是灰,嘴唇冻得发紫。苏晚缩在她旁边,百褶裙没穿好,白衬衫扣子扣岔了一排。林蔓靠墙站着,职业套裙的侧拉链崩开了,她一只手拽着布料一只手攥着文件夹——居然还抱着文件夹。叶书瑶在最后面,黑框眼镜上全是雾气,正拿袖子擦。白露的红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舞台妆花得一塌糊涂,但整个人还算镇定,正帮着许甜把护士服外面套的薄毛衣裹紧。沈清漪站在人群最前面,黑夹克还披着,看见我进来才松了肩膀。陆瑶直接从人堆里冲过来撞进我怀里,脑袋顶在我胸口。
“哥,外面到底多少人?”
“不确定。”我把她拎起来往外推,“先上车。唐宁,局里增援还有多久?”
“五分钟。”唐宁举着手机往外走,“我跟值班室说了,他们从东门进,正好堵巷口。”
顾岚把地上两个黑卫衣拖到墙边铐在消防管道上,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陆沉,刚跑掉那个可能去报信了。五分钟够他跑出两条街。”
“那就别等五分钟。”我扫了一圈巷子。两辆商务车钥匙还在车上,但我不打算用。邢枭的人既然能安排后手,车上指不定有什么。巷子另一头通着旧货市场,这个点市场关了门,铁栅栏底下有缝,人能钻过去。
“温瑜,带她们从市场铁栅栏钻过去,到对面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等。顾岚你跟着,有人追就鸣枪。”
“你呢?”沈清漪忽然出声。她站在冷库门口没动,黑夹克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口里,眼睛直直看着我。
“我把这两个人挪到显眼地方,引开注意力。”我指了下被铐住的两个黑卫衣,“邢枭的人来找,看见人被铐在这儿,第一反应是搜附近巷子,不会想到市场对面。”
“你一个人留这儿?”陆瑶从人群里又探出头。
“我随后就到。”我看了她一眼,“信你哥。”
陆瑶嘴唇动了动,被沈清漪拉住了胳膊。沈清漪没再说什么,只把黑夹克脱下来递给我:“你穿着。外面冷。”
我接过来套上,夹克内侧还带着她体温。顾岚已经带着人往巷子深处走了,高跟鞋声在水泥地上响成一片,温瑜压着嗓子喊“别跑,一个一个过铁栅栏”。唐宁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手机举了举,意思是录音没关。
巷子里安静下来。我把两个铐着的黑卫衣从消防管道上解下来,一个推着往巷口走,另一个拽着后领拖。走到商务车旁边时我故意弄出点动静,踹了一脚车门,警报器呜哇呜哇响起来。巷口两边立刻有了反应——左边岔路里闪出两个人影,右边垃圾箱后面也站起来一个。
“人在车这边!”我喊了一嗓子,然后推着两个铐住的人往反方向跑。那三个追兵果然跟上来,脚步声在窄巷里撞来撞去。我拐进一条更窄的夹道,把两个黑卫衣往垃圾桶后面一塞,自己闪进旁边配电房的门洞里。
追兵从夹道口冲过去的时候,我听见其中一个人打电话:“车在巷口,人往北跑了!叫老四从市场那边堵!”
我心里咯噔一下。市场那边——顾岚她们刚过去。
来不及多想,我从门洞里闪出来,从后面摸上去。跑在最后那个还没反应过来,被我一把拽住后领掼在地上,枪口顶住后脑勺:“别动。手机扔了。”
前面两个听见动静回头,我拿地上这人当掩体,冲他们喊:“警察!枪已经响了,增援三分钟到!”
其中一个骂了句脏话想掏枪,巷子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是警用哨。紧接着顾岚的声音从市场方向传过来:“陆沉!这边清干净了!局里人到了!”
那两个追兵对视一眼,转头就往巷口跑。我没追,先把地上这个铐在配电房铁门上,然后往市场方向跑。拐过弯就看见两辆警车停在市场正门,蓝红灯转得人眼花,顾岚站在车旁边押着一个人,唐宁举着手机在跟另一个警察说话。
“跑掉两个。”我喘匀了气说。
“车牌记下来了。”顾岚踢了一脚地上那人,“这个嘴不严,刚才在车上问他一句就交代了——邢枭让他们在婚礼结束后把女人分三辆车运走,运到城南旧工业区一个仓库。那边还有十来个人。”
我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二十。离天亮还有两个多小时。
“唐宁,把车牌发给局里,全市布控。顾岚,你带两个人去旧工业区仓库外围蹲着,别急着动,等天亮再说。”
“你呢?”
我回头看了眼便利店方向。玻璃窗里头,一群女人挤在热饮柜前面,陆瑶正拿纸巾给苏晚擦脸,沈清漪站在最边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豆浆没喝,眼睛盯着窗外。
“我去看看她们。”我说,“温瑜说要给她们做脑扫描,局里的设备天亮才能用。在那之前——”我顿了顿,“得先确认一件事。”
“什么?”
“确认她们现在到底认谁。”
顾岚顺着我目光看了一眼便利店,沉默了几秒。“陆沉,刚才在冷库里,江映雪冻得直抖的时候喊了一声‘主人’。我听得清清楚楚,她喊的是你的名字。”
我没接话,推开了便利店的门。热风扑面而来,陆瑶第一个抬头:“哥!你身上有血!”
“别人的。”我走过去,在她们对面的货架旁坐下。温瑜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陆沉,你来得正好。我刚才简单问了一圈,她们每个人脑子里现在有两套反应系统——一套是邢枭灌进去的指令,一套是刚才你启动纳米机器人之后新拼出来的。新系统里,你的名字被标记成最高优先级。”
“什么意思?”
“意思是——”温瑜推了推眼镜,“如果你现在让她们做什么,她们会本能地服从。但旧的指令没消失,她们还是会有那些……欲求不满的反应。两套系统在打架。”
我扫了一圈货架旁边这群人。江映雪裹着便利店卖的廉价毛毯,露出半截黑丝小腿,嘴唇不紫了,但眼神有点发直。林蔓终于把文件夹放下了,正拿湿纸巾擦裙子上的灰。叶书瑶在帮许甜整理护士服扣子,白露对着便利店玻璃门照了照,伸手把红发往后拢。苏晚靠在陆瑶肩膀上,杏眼半阖着。沈清漪把豆浆递给我,没说话。
“先做个测试。”我把豆浆放一边,“顾岚刚才在外面抓人的时候,你们谁听见了?”
“我听见了。”江映雪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听见枪响的时候,脑子里有个声音说‘出去帮主人’。但另一个声音说‘别动,危险’。”
“我也有。”林蔓举手,“那个新拼出来的部分一直在想‘陆队在外面,得去开门’。”
“我……”苏晚小声说,“我听见顾岚姐喊警察的时候,忽然特别想哭。不知道为什么。”
温瑜在旁边记录,笔尖在便利店小票背面划拉。“典型的双重指令冲突。旧系统把邢枭标成主人,新系统把你标成主人。但旧系统里有‘服从杀手成员’的子指令,新系统里没有。所以如果现在有邢枭的人出现——”
“她们会犹豫。”我接上她的话。
“对。旧指令让她们配合,新指令让她们反抗。谁先占上风不好说。”
我站起来,把黑夹克脱了还给沈清漪。“穿上。待会儿可能用得上。”
沈清漪接过去,没急着穿,先问我:“你是不是打算用我们当诱饵?”
“邢枭的人在旧工业区仓库,天亮之前他们可能会派人来市场附近搜索。”我把枪别回腰后,“与其等他们找上门,不如让他们看见你们在这儿。”
“然后呢?”顾岚从门口探进头来,“我就带了两个人,仓库那边十来号人,正面刚不过。”
“不用刚。”我看了眼温瑜,“你刚才说新系统里我的名字是最高优先级——那如果我现在下指令,让她们把旧系统里‘服从杀手成员’那条子指令覆盖掉呢?”
温瑜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理论上可以。但需要近距离触发,而且得在她们情绪波动大的时候——恐惧或者愤怒都行。”
“那就制造恐惧。”我看向便利店外面。巷口那边,顾岚押着的那个人正被塞进警车后座,蓝红灯还在转。
我转回来面对这一屋子女人。她们脸上还挂着刚才被折腾的痕迹——口红花了,头发乱了,丝袜破了,高跟鞋歪了。但温瑜说得对,新拼出来的那块东西在她们眼睛里亮着,像刚擦过的玻璃。
“都听好。”我放慢语速,“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让你们不舒服。但你们脑子里现在有两套东西在打架,一套是邢枭灌的,一套是我刚才拼的。我需要你们自己选——选哪套听。”
沈清漪第一个站起来。她把黑夹克穿好,拉链拉到顶,素圈戒指在便利店的白光灯下亮了一下。“我选你。”
“我也选哥!”陆瑶蹦起来。
顾岚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剑眉挑了挑:“废话。”
江映雪把毛毯裹紧,下巴抬起来,酒红套装的领口虽然破了,气势还在:“我选能让我当总裁的那个。”
林蔓把文件夹抱回怀里:“陆队,我跟你回局里加班。”
苏晚小声说:“我不想再跳那种舞了……”
叶书瑶推了推黑框眼镜:“我选能回去给学生上课的那套。”
白露把红发往后一甩:“我选能重新上舞台的。”
许甜攥着粉色发圈点头。温瑜在本子上打了个勾:“全票通过。陆沉,下指令吧。”
我深吸一口气。便利店的日光灯嗡嗡响着,货架上的泡面包装花花绿绿,收银台后面的店员缩在柜台底下不敢出来。我往前站了一步,让所有人都能看见我的脸。
“指令覆盖——旧系统‘服从杀手成员’子指令作废。新优先级:保护自身安全,配合警方行动,遇到邢枭组织成员时——”
我顿了一下。
“往死里打。”
话音刚落,巷口方向忽然传来急刹车的声音。顾岚猛地转身:“有人来了!三辆车,没挂牌——”
便利店玻璃门被外面车灯照得雪亮。我一把拽住离我最近的陆瑶往货架后面推,同时冲所有人喊:“按刚才说的——打!”
沈清漪抄起收银台上的热水壶砸向玻璃门。第一辆车刚停稳,车门还没开,热水壶砸在挡风玻璃上炸开一团白雾。陆瑶从货架后面窜出去,顺手拎起两瓶啤酒往巷口抡。顾岚已经拔枪了,蹲在警车后面瞄准头车轮胎连开两枪,橡胶爆裂的声音混着玻璃碎响。
车门推开,下来四五个黑卫衣,手里都有家伙。但这次不一样——江映雪从便利店冲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根拖把杆,酒红套装裙摆呼啦带风。林蔓跟在她后面,文件夹当板砖使,抡圆了往最近那个黑卫衣脸上拍。叶书瑶从侧面绕过去,黑框眼镜都跑歪了,抬腿一脚踹在那人膝盖窝里。
“左后!”我喊了一声。沈清漪已经绕到车尾了,抄起便利店门口的垃圾桶盖当盾牌,挡住一个想从侧面摸过来的。
苏晚缩在我身后发抖,我推了她一把:“去帮白露——她穿高跟鞋跑不快。”
苏晚咬着嘴唇冲出去,拽住白露的胳膊往市场铁栅栏那边拖。白露一边跑一边把高跟鞋脱了拿手里,路过一个黑卫衣的时候抡起鞋跟砸在他太阳穴上,那人晃了两下没倒,被顾岚从后面补了一枪托。
温瑜蹲在便利店门框后面,手里攥着个灭火器。许甜缩在她旁边,手里攥着把剪刀——不知道从哪摸的。我冲那边喊:“温瑜!你带许甜去后面巷子,别站这儿!”
“我留下!”温瑜喊回来,“我比你懂神经指令!你专心打!”
巷战没持续多久。这帮人显然没料到一群刚被洗脑的女人会还手,头车被爆胎堵在巷口,后面两辆进不来。顾岚带着增援从市场正门绕过来的时候,剩下两个黑卫衣扔了家伙就跑,被警车堵在巷子另一头按住了。
我喘着气靠在便利店冰柜上,玻璃门碎了一半,冷气往外冒。陆瑶跑回来,卫衣袖子撕了一道,脸上蹭了灰,但眼睛亮得吓人:“哥!我砸中俩!”
“看见了。”我揉了一把她脑袋。
沈清漪从车尾绕回来,垃圾桶盖扔在地上哐当响。她头发散了几缕,黑夹克肩膀上蹭了道白灰,但走路还是稳稳当当。走到我面前站定,素圈戒指在碎玻璃反光里闪了一下。
“我打了一个。”她说,语气很平,“用垃圾桶盖拍的。”
“拍哪儿了?”
“脸。”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沈清漪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睛里那块碎玻璃似的东西亮了一下。
温瑜从门框后面站起来,灭火器往地上一墩,掏出小票本开始写:“初步观察——指令覆盖成功。新系统在情绪波动大的时候能压住旧系统。但需要尽快做脑扫描确认稳定性。”
“天亮就做。”我看了眼巷口。局里的增援已经到了,正在清理现场。唐宁从警车后面冒出来,手机还举着,走过来递给我:“城南仓库那边的定位发过来了。顾岚带人过去了,说那边确实有十来个人,但没看见邢枭——邢枭还在局里押着。”
“那三个账号呢?”
“两个IP锁定了具体楼栋,在旧工业区仓库旁边。第三个还在移动,最后信号出现在——”她看了眼手机,“东三环高架上,往城外走。”
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地图。东三环往城外,出城就是高速。
“唐宁,你联系交警,把东三环出城方向卡住。顾岚那边让她先别动,等我过去。”
“你呢?”
我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碎玻璃、拖把杆、文件夹、垃圾桶盖、一只高跟鞋——白露那只,鞋跟断了。许甜正蹲在地上捡玻璃碴子,叶书瑶在旁边拦她“你别用手捡”。江映雪裹着毛毯坐在收银台旁边,林蔓在给她擦脸上的灰。苏晚靠在陆瑶肩膀上,陆瑶正拿纸巾给她擤鼻涕。
沈清漪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目光看过去,轻声说:“你去吧。这边我看着。”
“你看着?”
“我虽然刚才拿垃圾桶盖拍人,但我脑子没坏。”她转过脸看我,“温瑜说了,新系统里你是最高优先级。你下指令让我看着她们,我就看着。”
我看着她。便利店的灯打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了一小片影子。她眼睛里那点碎玻璃似的东西还在,但底下有别的光透上来。
“行。”我把备用弹匣摸出来递给她,“会用吗?”
“顾岚刚才教过我。”她接过去,咔嗒一声上了膛,动作虽然生疏但没抖,“你去抓人。天亮之前回来。”
“回来之后呢?”
沈清漪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黑夹克——我的夹克——素圈戒指在袖口里若隐若现。
“回来之后,”她说,“你欠我一个解释。关于纳米机器人,关于那三年你瞒着我的事,关于——”她顿了顿,“关于你打算怎么把我们脑子里那些脏东西清干净。”
“温瑜说需要时间。”
“那就慢慢来。”她抬起眼,“先把外面那帮人抓完。”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口走。身后传来陆瑶喊“哥你小心点”的声音,还有温瑜喊“陆沉你记得回来做脑扫描”的提醒。走到警车旁边时顾岚已经发动了引擎,副驾驶门开着等我。
“城南仓库那边什么情况?”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唐宁发的定位显示仓库东边有个侧门,我让两个人先摸过去了。”顾岚挂挡起步,警车拐出巷口上了大路,“但刚才仓库那边有人往外打电话,说‘市场那边失手了,老大让撤’——我怀疑他们想跑。”
“那就别让他们跑。”我靠在座椅上闭了两秒眼。脑子里把刚才巷战过了一遍——沈清漪拿垃圾桶盖拍人的样子,陆瑶抡啤酒瓶的架势,江映雪攥着拖把杆冲出来的劲头。温瑜说得对,新系统在情绪波动大的时候能压住旧系统。但情绪波动不可能一直持续,等肾上腺素退下去,旧指令会不会反扑?
“顾岚。”
“嗯?”
“做完脑扫描之后,让温瑜给每个人都建个档案。旧指令残留多少,新系统稳不稳定,什么时候容易反复——全部记下来。”
“你怕她们反复?”
“我怕她们清醒之后受不了。”我睁开眼。警车大灯扫过旧工业区的破围墙,远处仓库的轮廓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刚才打人的时候她们可能没空想别的。等天亮了,坐下来喝口热水,想起来自己念过什么词、跳过什么舞——”
顾岚沉默了几秒。“你打算怎么办?”
“一个一个陪着。”我说,“先把外面这帮人清干净,然后慢慢来。”
警车拐进旧工业区大门,远处仓库方向忽然亮起两束车灯,一辆白色面包车从侧门冲出来往北拐。顾岚骂了一声踩下油门:“他们要跑!”
“追。”我把枪摸出来检查弹匣,“别让他们上高速。”
面包车在仓库区坑洼的水泥路上颠得歪歪扭扭,顾岚的警车咬在后面两个车位。我摇下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冲前面喊:“警察!停车!”
面包车后门哗啦拉开,伸出一只手拿着什么东西往后一甩。顾岚猛打方向盘,一包东西砸在路面上炸开,白灰扑了满挡风玻璃。
“石灰!”顾岚骂着开雨刷,“这帮孙子——”
我缩回车里:“绕左边,前面路口堵他。”
顾岚一脚油门从左侧超上去,警车斜插到面包车前方减速。面包车刹车不及往右打方向,一头撞进路边废料堆里,车头栽进泡沫板堆里熄了火。车门推开,下来三个人往不同方向跑。顾岚下车追左边那个,我追中间那个。右边那个被从侧门摸过来的两个警察堵住了。
我追的那个跑进仓库区小巷,翻过一道矮墙。我跟着翻过去落地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那人回头看了一眼,脚底下慢了半拍,被我一把拽住后领按在地上。
“跑什么?”我把他胳膊拧到背后,“邢枭都进去了,你们跑出去找谁?”
“找、找强哥……”他脸贴在水泥地上,嘴里含含糊糊,“强哥说去高速口接我们……”
“强哥全名?”
“不知道……就、就叫他强哥,他脸上有道疤,跟枭哥差不多……”
我手底下紧了紧。跟邢枭差不多的疤——那三个账号之一。
“强哥往哪个方向走了?”
“东三环……他说先把东西送出去,再回来接人……”
我把他拎起来铐在矮墙的铁丝网上,掏出手机给唐宁打电话:“东三环出城方向,一辆白色面包车或者小轿车,司机脸上有疤。让交警卡住收费站。”
“收到。”唐宁那边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对了陆沉,刚才温瑜给我发了条消息——她说让你回来之后先别急着问话,先喝口水坐十分钟。她说你肾上腺素水平太高了,再这么跑下去心脏要出问题。”
“她知道我心脏没问题。”
“她说你嘴上说没问题,实际上一晚上没喝水没上厕所,再跑下去肾也要出问题。”
我挂了电话,回头看了一眼仓库方向。顾岚已经押着人往回走了,远处天边开始泛青,灰蓝色从旧厂房的铁皮屋顶后面透出来。离天亮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我翻回矮墙那边,往警车走的时候手机又响了。陆瑶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里头乱糟糟的,有苏晚在笑,有江映雪在说什么“这破便利店连个像样的咖啡都没有”,还有沈清漪的声音远远传过来:“瑶瑶你别拿人家货架上的口香糖——”
陆瑶在语音最后喊:“哥!温医生说我们脑子里的东西暂时稳住了!她说可以吃早饭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按着语音键回了一句:“快了。给我留个包子。”
松开手指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便利店货架上好像没包子。
杀手覆灭
我翻回矮墙的时候,膝盖上磕出来的那块淤青开始发胀,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拇指按着伤处不松手。天边的灰蓝色又亮了一层,旧厂房铁皮屋顶的边缘被勾出一道冷白的光,像刀背。顾岚押着人从仓库那头走过来,她的高马尾散了几缕,贴在耳根后面,黑丝衬衫的袖口蹭了一块铁锈色的灰。她看见我,先没说话,抬下巴朝仓库方向点了点。
“里头还有两个,铐在传送带架子上了。一个在哭,一个在骂。”
“骂什么?”
“骂邢枭不仗义,说好接应的人没来。”顾岚把手里的人往前推了一把,那人踉跄两步,自己蹲到警车轮胎旁边去了。她这才腾出手来捋了把头发,指缝间夹着两根落下来的断发,“陆队,你脸色不对。唐宁说的那个什么肾上腺素——”
“我喝口水。”我拉开警车副驾的门,从座位上摸出半瓶白天剩下的矿泉水,仰头灌了两口。水是温的,塑料瓶壁被暖气烘得发软,喝下去胃里一阵收缩。顾岚没再追着问,她弯腰从后备箱里翻出两副手铐,往仓库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温瑜那边真没事?我走之前看她们几个眼神还有点飘。”
“暂时稳住了。”我拧上瓶盖,“纳米指令只做了记忆拼接,没动底层行为模块。她们现在知道自己是谁,但——”
“但身体还是那套身体。”顾岚接得很平,语气里没什么起伏,像在报一条现场勘查记录,“知道了。我去把剩下两个拎出来。”
她走开之后我靠在车门上,闭了一会儿眼。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唐宁。
“收费站那边拦住了。白色面包车,司机脸上有疤,副驾上还坐着一个人,两人都控制住了。车上搜出三箱东西,我让技术组先别拆,看包装像是电子元件。”
“强哥呢?”
“司机就是。他嘴很硬,说自己是跑货运的,不知道什么邢枭。不过副驾那个软了,交代了三个仓库地址,其中有一个就在俱乐部后面那条街,说是平时放设备的。”唐宁那边顿了一下,键盘声停了,“陆沉,温瑜刚才又给我发消息了,她说让你回来之后别急着审人,先让她们几个坐下来。她说记忆碎片刚拼上的前几个小时最不稳定,情绪一冲就散。”
“我知道。”
“你知道和做到是两码事。”唐宁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律师腔调里少见地带了点私人语气,“顾岚在里头动手的时候,你看见她眼神没有?她打人的时候嘴角还在往上翘,那是被洗脑时候留下来的肌肉记忆,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我没接这话。唐宁也没等我接,说了句“我让人把强哥先押回局里”就挂了。
仓库区那头传来铁门被踹开的响动,紧接着是顾岚短促的呵斥声和什么东西撞在金属架子上的闷响。我把水瓶扔回副驾座位底下,往仓库走。路过蹲在警车旁边那个人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我停了一步。
“你们平时怎么跟邢枭联系?”
“……枭哥有个手机,只打不接。他打过来我们才能接。”
“那个手机现在在哪儿?”
“在他西装内袋里。他今天穿的那件黑西装,左边内袋。”
我点了下头继续走。仓库的卷帘门被顾岚拉起来一半,里面日光灯管坏了两根,剩下一根在头顶滋滋响着闪。地上散着几副情趣内衣的亮片和一根被踩断的电动棒,粉色的塑料外壳裂开,露出里头缠着铜线的马达。两个男人被铐在传送带铁架上,一个脸上挂着泪,一个嘴角破了皮还在骂骂咧咧。顾岚站在他们中间,手里拎着一根从地上捡的橡胶棍,棍子一头沾着点灰。
“这个,”她用棍子尖端点了点骂人的那个,“刚才想从通风管道爬上去。我把他拽下来的时候他踢了我一脚。”
“踢哪儿了?”
“大腿。没破皮。”顾岚把橡胶棍扔到一边,“陆队,我搜了这两个人身上,没有武器,但有一张手写的流程表。你看这个——”
她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递给我。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时间节点和分工,字迹潦草,有几个字被汗洇花了。最后一行写着“婚礼结束撤,枭哥断后”。
“断后。”我把纸折起来收进口袋,“他根本没打算让这些人跑出去。”
顾岚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个骂人的男人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像喉咙里卡着痰:“枭哥说了,我们就是垫背的。他早把大头转走了,你们抓了我们也没用——”
顾岚回手就是一棍子抽在他小腿上,力道收着,但还是疼得那人嗷了一嗓子缩回去。她打完把棍子往地上一丢,转头对我说:“我去叫外头的人进来清场。”
她走出去之后我蹲下来,看着那个脸上挂泪的男人。他年纪不大,二十出头,鼻梁上架着副歪了的眼镜,左边镜片裂了一道纹。
“你叫什么?”
“……小周。”
“小周,邢枭今天从俱乐部带出来几辆车?”
“三辆。一辆白的,两辆黑的。黑的往南边走了,白的往东边。”
“南边那两辆上装了什么?”
小周吸了下鼻子,眼镜滑到鼻尖上,他也没手去推:“装着……装着那些女的换下来的衣服,还有电脑硬盘。枭哥说硬盘要砸了扔河里,衣服烧了。”
“烧了吗?”
“没来得及。我们刚出俱乐部后面那条街就被一辆警车别了一下,枭哥让我们分开跑,他自己开白车往东。”
我站起来。硬盘没销毁——那里面可能有直播的原始素材和洗脑操作记录。唐宁那边要是能拿到硬盘,清算的证据链就齐了大半。我掏出手机准备给技术组打电话,刚按亮屏幕,陆瑶的语音又弹了进来。这次我没点开,直接拨了回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
“哥!”陆瑶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背景里没有便利店的那种嘈杂了,听着像是回到了某个封闭空间里,有回音,“温医生让我们都坐下来了,在俱乐部后面那个员工休息室里。她说现在不能乱跑。”
“你们几个都在?”
“都在。沈姐在给苏晚梳头,苏晚刚才哭了一鼻子,说脑子胀。江映雪在翻休息室冰箱,翻出一盒过期的酸奶,林蔓在劝她别喝。”陆瑶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哥,顾岚姐呢?她刚才打人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我不喜欢。”
“顾岚没事。她在外面清场,一会儿就回去。”
“你确定吗?她看邢枭的眼神不对。”
我握着手机往仓库外面走,日光灯在头顶闪了一下彻底灭了,脚底下踩到一片碎亮片,硌得鞋底沙沙响。“陆瑶,你听我说。你们脑子里的东西刚拼上,温瑜说前几个小时最不稳。你现在帮我看好她们,谁要是觉得不对——头疼、恶心、想不起刚才发生的事——立刻告诉温瑜。”
“知道了。”陆瑶应得很快,又补了一句,“哥,邢枭呢?你抓到他没有?”
我走到仓库门口,卷帘门外头的天已经亮了大半,灰蓝色褪成一种脏兮兮的鱼肚白,远处有警笛声在靠近。顾岚站在空地上跟两个刚到的警察说话,手里比划着仓库里的方位。我正要回陆瑶的话,余光里忽然瞥见仓库后面那排矮房的拐角处有人影晃了一下。
矮房是俱乐部放清洁工具和备用桌椅的杂物间,铁皮顶,砖墙,门窗都锈得关不严。人影一晃之后就没了,但我确定不是自己眼花——那排矮房后面是条死胡同,三面围墙,唯一出口就是拐角这里。
“陆瑶,先挂了。帮我看好她们。”
我挂了电话,快步往矮房走。顾岚余光扫到我,跟旁边警察说了句什么,拔腿跟上来。她没问怎么了,只是从腰后摸出备用弹匣往口袋里塞了一下,脚步落得比我轻。
矮房拐角后面是一条两米宽的夹道,地上堆着几个废旧轮胎和一堆碎砖,尽头是砖砌的围墙,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黑西装,左脸刀疤在晨光里泛着青白的颜色,皮手套摘了一只扔在旁边地上,另一只还戴在右手上,手指间夹着个黑色的小东西——是个遥控器。
邢枭。
他抬头看见我,没跑。跑也没地方跑,墙头上的碎玻璃在晨光里亮得像一排牙齿。他慢慢站起来,左腿明显跛得比平时厉害,裤腿上沾着泥,西装前襟有一片深色的湿痕,不知道是血还是水。他脸上那道疤从颧骨拉到嘴角,这会儿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疤跟着扭成一条歪曲的线。
“陆队长。”他把遥控器在戴手套的那只手里转了一圈,“来得挺快。我以为你还在前头审我那些废物手下。”
“你那些手下说你让他们垫背。”
“不然呢?”邢枭笑了一声,声音沙哑,“我又不是开善堂的。他们跟着我干的时候就知道有这一天。”
顾岚从我侧后方绕了一步,站到能看见邢枭全身的位置。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这是准备拔枪的姿势。邢枭瞥了她一眼,把遥控器举高了一点。
“别动。这玩意儿连着俱乐部里所有女人的项圈——哦,你可能不知道,她们脖子上那条链子不只是装饰,里头嵌了微型注射针,按一下,高浓度镇定剂直接推颈动脉。三秒倒地,十秒呼吸抑制。”他晃了晃遥控器,“陆队长,你选吧。放我走,我把遥控器给你。拦我,大家一起听响。”
我盯着他的手。邢枭的右手食指搭在遥控器按钮上,戴着手套看不出指节的紧张程度,但他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在微微发颤。他在紧张,但他赌我不敢拿那些女人的命来试。
“你那个遥控器,”我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电池装反了。”
邢枭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遥控器侧面的电池仓。就这一瞬间,顾岚动了。她没拔枪,整个人矮身往前扑,左手抓住邢枭右手手腕往下一拧,右手肘部直直撞进他肋下。邢枭闷哼一声,遥控器脱手飞出去磕在砖墙上弹了两下,电池盖崩开,里头滚出来的是一节普通七号电池和一截断了的弹簧——遥控器是真的,但电池仓的触点早就锈断了,根本通不了电。
“我在俱乐部里拆过一个。”顾岚把邢枭胳膊拧到背后,膝盖顶住他后腰把他按在墙上,“链子上的注射针是摆设,里头根本没有药液。温瑜检查过。”
邢枭脸贴在砖墙上,左脸那道疤蹭了一层红灰。他侧着头喘了几口气,忽然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行……行啊。陆沉,你找了个好副手。不过你以为这就完了?我告诉你,我手机上定时发送的邮件还有四十分钟——”
“你说的是那个存了你所有操作记录的云端备份?”我从口袋里掏出唐宁刚才发来的消息界面冲他晃了一下,“你那个‘强哥’在收费站被拦下来的时候,手机还没锁屏。唐宁用他的指纹解了锁,云盘账号密码就记在备忘录里。你们这行的人怎么都喜欢把密码写在手机里?”
邢枭的笑僵在脸上。他盯着我看了三秒,眼睛里那种阴鸷的东西忽然散了,换成一种很空的东西,像被抽掉了底火的子弹壳。然后他猛地挣了一下,顾岚加了把劲把他摁回去。
“陆沉。”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有那种拿腔拿调的掌控感,变得又急又尖,“你听我说。那些女人脑子里的东西只有我能解——你那个纳米机器人是半成品,你根本不知道完整指令序列——”
“我知道。”我走近两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被按在墙上的脸。晨光从侧面打过来,他左脸那道疤在光底下显得比平时更浅,像一条旧得快要褪掉的画痕。“那个序列是我写的。原始代码是我跟老师一起敲的。你拿到的是我们扔掉的测试版,连记忆吞噬模块都没跑通。你给她们脑子里塞的那些指令,有一半是无效的,只是让她们不停地发情、说淫话、以为自己是性奴——真正的记忆切割只做了最表层。”
邢枭的瞳孔缩了一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那个测试版有个致命漏洞。”我继续说,“它会让被洗脑对象把第一个在清醒状态下接触到的‘权威指令’当成主人。你让她们认你当主人,是因为你在直播里一直扮演发号施令的角色。但你忘了——我在她们脑子里的名字,比你的出现频率高得多。你每次让她们骂我、羞辱我,其实是在反复强化我的名字跟‘关注对象’之间的关联。”
“所以她们认你当主人。”邢枭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他妈在誓言环节启动了拼接指令。”
“对。”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闭嘴配合,把云盘里所有原始数据交出来,我让你在法庭上少挨几条罪名。二是继续嘴硬,我让技术组自己从服务器里扒。你猜他们扒不扒得出来?”
邢枭盯着我,腮帮子咬得死紧。顾岚在他背后加了点劲,他闷哼了一声,肩膀塌下去半寸。
“……云盘账号是xingxiao0709,密码是……”他报了一串字母数字,报完把脸别到一边去,“你让技术组去查吧。但陆沉,你别以为这就完了。那些女人脑子里的东西就算拼回去了,她们也回不到从前。你老婆、你妹妹——她们记得自己在镜头前干了什么,每一个细节都记得。你猜她们想起来之后是感激你还是恨你?”
我没理他这句话,站起来冲顾岚点了下头。顾岚从腰后摸出扎带把他手腕捆了,又抽走他另一只手套扔到一边。邢枭被拽起来的时候左腿明显使不上力,整个人往墙上歪了一下,顾岚没扶他,他自己用肩膀抵着墙站稳了。
“走。”顾岚推了他一把。
我们仨从夹道里出来的时候,外头空地上已经停了三辆警车,七八个警察在仓库和矮房之间拉警戒线。强哥和那个副驾被分别铐在两辆车后座上,小周和另一个手下蹲在墙根底下,有个年轻警察在给他们登记身份信息。顾岚把邢枭交给两个特警,交代了句“单独关,别让他跟任何人接触”,然后走回来站到我旁边。
“硬盘呢?”
“技术组在路上了。强哥那辆白车上搜出来的三箱东西里有两块硬盘,剩下的还在清点。”顾岚把散了的头发重新扎了一遍,皮筋在手指上绕了两圈,“陆队,你刚才跟邢枭说的那些——什么测试版漏洞、什么权威指令——是真的?”
“一半一半。”我把手机揣回口袋,“纳米机器人的拼接指令确实是我写的,但‘认第一个权威当主人’这个漏洞是我编的。真实情况是,她们脑子里被切碎的记忆块在拼接过程中会自动寻找最熟悉的名字做锚点。邢枭让她们骂我的时候骂得太多,我的名字在她们脑子里出现的频率比邢枭高好几倍,锚点自然就落在我这儿了。”
顾岚沉默了两秒。“所以你刚才是在诈他。”
“他信了就行。”我往员工休息室的方向走,“云盘账号是真的——这种人的密码一般就那几个常用组合,唐宁那边已经在试了。你帮我盯着点这边,我去看看她们。”
顾岚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人手。我走到休息室门口的时候听见里头有说话声,隔着铁皮门板闷闷的。推开门,一股速溶咖啡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扑过来。休息室不大,靠墙一排铁皮柜子,中间一张折叠桌,几把塑料椅子。陆瑶坐在桌上晃腿,手里攥着半包纸巾;沈清漪坐在她旁边,正在给苏晚梳头,苏晚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江映雪靠在冰箱旁边,手里果然攥着那盒过期酸奶,林蔓站在她边上,手搭在她小臂上,嘴巴一张一合在劝。温瑜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摊着个笔记本,正往上面写什么,叶书瑶和白露挤在另一张椅子上,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谁都没说话。唐宁站在门边,手里攥着手机,看见我进来抬了下下巴。
“邢枭抓到了?”
“抓到了。强哥也拦住了。云盘账号拿到了,你让技术组去试密码,xingxiao0709。”
唐宁低头记了一下,转身出去打电话。我走到折叠桌旁边,沈清漪抬起头看我。她的脸洗过了,素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那套黑色情趣内衣外面罩了件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灰色卫衣,拉链拉到脖子根。她看我的眼神很平,但平得有点过分,像一层薄冰盖在什么东西上。
“陆沉。”她叫我的名字,声音很稳,“温瑜说我们脑子里的记忆碎片拼上了,但有些东西对不上。”
“什么对不上?”
“我记得直播那天我跳了舞,说了那些话。”沈清漪的手指停了一下,梳子卡在苏晚头发里,“我记得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但我同时记得那天晚上我在家里给你熨衬衫,领子那圈最难熨,你总说我熨得不够挺。”
苏晚闷闷地接了一句:“我记得我在学校图书馆复习,旁边有人吃薯片,我嫌吵换了座位。我也记得我在镜头前……说了那些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吞进嘴里,“两个都是真的。我分不清哪个先哪个后。”
温瑜从角落里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这就是我说的不稳定期。记忆碎片拼回去了,但时间轴没对上。大脑需要重新排序,这个过程可能几个小时,也可能几天。在排好之前,她们会同时记得被洗脑期间的事和原本生活里的事,情绪容易过载。”
“过载会怎么样?”
“崩溃。”温瑜说得直截了当,“哭、发抖、把自己缩成一团,严重的话会短暂失忆——大脑为了保护自己把冲突太厉害的碎片重新压回去。所以我现在让她们都坐在一起,互相说话,把两套记忆反复对照,帮大脑做排序。”
陆瑶从桌上跳下来,走到我面前仰头看我。她眼睛底下青了一圈,但小虎牙露出来的时候还是那个样子:“哥,我刚才试了试,我能想起来你送我去大学报到那天帮我搬箱子,六楼没电梯你跑了三趟。我也记得我在直播里说……说你不行。”她咬了咬嘴唇,“两件事都是真的。我有点恶心。”
“恶心是正常的。”我伸手按了一下她头顶,栗色波波头有点毛躁,手感跟以前一样,“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你在宿舍给我打电话,说上铺的姑娘打呼噜你睡不着?”
陆瑶眼睛亮了一下:“记得!你让我把耳机戴上听相声。”
“对。这两件事不冲突。你只是需要时间把它们放到正确的位置上。”
陆瑶用力点了下头,转身回去拽苏晚的手:“听见没,我哥说了不冲突。你别哭了,温医生说要互相说话,你跟我说说你图书馆那个吃薯片的人长什么样?”
苏晚抽着鼻子开始回忆,声音细细碎碎的。沈清漪把梳子放下,站起来走到我旁边,卫衣袖子长出来一截盖住手背。她压低声音:“邢枭呢?”
“外头押着,一会儿送局里。”
“他有没有说……”沈清漪停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有没有说这个洗脑有没有后遗症?”
“说了。他说你们回不到从前。”我看着她,“你信他还是信我?”
沈清漪抬起眼看我。她眼睛里有血丝,但眼神很定,像在案板上压住了什么东西不让它翘起来。“我信温瑜。她说能排好序就是能排好序。”她顿了一下,“但我现在不敢照镜子。我怕看见镜子里那个人想起直播时候的表情。”
“那就先不看。”我把她卫衣帽子拉起来扣在她头上,“等你想看了再说。”
江映雪这时候终于把那盒过期酸奶放下了,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她酒红色的套装皱得不成样子,丝袜小腿处勾了一条长丝,珍珠耳坠只剩一只,另一只耳朵上挂着半截断掉的耳针。她站在我面前,下巴还是习惯性地微微抬着,但声音里那股趾高气扬的劲儿弱了大半:“陆沉。我那个公司——我失踪这么多天,董事会那帮人怕是已经把办公室搬空了。”
“唐宁在外面打电话,我让她顺便问一下你公司的近况。”
“你让唐宁问?”江映雪挑了下眉,“她一个律师,查我公司的事?”
“她是你公司的法律顾问。你忘了?上个月你刚跟她续的约。”
江映雪愣了两秒,然后慢慢皱起眉,手指按在太阳穴上:“……我记得。我办公室抽屉里有一份续约合同,我签完字让林蔓送过去的。”她转头看林蔓,“你送的对吧?你还说唐宁那天穿的高跟鞋跟你的是一样牌子。”
林蔓点头,眼眶有点红:“对,我送过去的。那天唐宁还让我带话回来,说你合同里有一条款要改,我记在本子上了——本子还在我工位抽屉里。”
江映雪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往下塌了一截:“好。那说明我的记忆没全乱。”她转头对林蔓说,“你回去之后先把那个本子找出来。”
林蔓用力点头。温瑜在角落里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好了,现在都别急着往外跑。我建议再坐一个小时,互相把记得的事说出来,越细越好。尤其是日常琐事——早饭吃什么、谁送谁上班、周末去哪了。细节越具体,排序越快。”
白露从椅子上站起来,红发乱糟糟地堆在肩膀上,舞台妆花得眼影晕成一片:“我记起来我上个月拍杂志封面,摄影师让我笑露八颗牙,我嫌他烦。我也记得我在镜头前……叫得很大声。”她抬手把乱发往后一捋,指缝里夹着两根掉下来的红头发,“温医生,我能不能先洗把脸?眼影糊得眼睛睁不开了。”
“休息室后面有洗手台,热水器要烧十分钟。”
白露踩着高跟鞋往后面走,叶书瑶站起来跟上去:“我帮你看着水龙头,那个把手松了容易烫手。”
她们俩进后面洗手间之后,唐宁推门进来,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拿着个记事本在写。挂了电话她抬起头:“云盘密码对了。技术组正在下载,文件不少,有视频有文档,还有一份加密的名单,我让他们先破名单。”
“名单上是什么?”
“邢枭在里面的上线。他上面还有人。”唐宁把记事本翻了一页,“另外江映雪公司的事我顺带问了一句——董事会确实在闹,但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她那个副总在代管,账面上没大问题,就是有几个合同卡着等她签字。”
江映雪在里头听见了,扬声说了句:“让那个副总把合同发我邮箱,我今天就能签。”
“你先把脑子排好序再说签字的事。”唐宁冲里头回了一句,然后压低声音对我说,“陆沉,邢枭刚才在车上跟押送的警察说了一句话。他说‘你告诉陆沉,他老婆脑子里的东西拼得回去,但有些碎片我故意掺了假。他拼回去的沈清漪,可能有一成不是我原来那个嫂子’。”
我盯着唐宁看了一会儿。她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冷静,但她攥着记事本的手指关节有点发白。
“他在诈。”我说,“测试版指令没有掺假功能。他没那个技术水平。”
“你确定?”
“我写的代码我确定。测试版只有切割和拼接两个模块,没有篡改模块。”我顿了一下,“但他这句话提醒了我一件事——拼接顺序可能出问题。碎片拼回去了,但顺序错了的话,记忆内容是真的,因果链是乱的。”
唐宁皱起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沈清漪可能记得自己熨衬衫,也记得直播跳舞,但她可能把两件事的顺序搞反——以为熨衬衫发生在直播之后。”我往折叠桌那边看了一眼,沈清漪正低头跟陆瑶说什么,侧脸安安静静的,“温瑜说的排序就是这个。顺序错了不会假,但会乱。乱的记忆需要更长时间才能理顺。”
唐宁沉默了几秒,把记事本合上:“那现在怎么办?”
“先让她们把能想起来的日常细节都过一遍。越细越好。日常细节的时间锚点最清楚,早饭吃了什么、坐哪路公交、跟谁说了什么话——这些东西的先后顺序不容易错,可以用它们当尺子去量那些冲突的记忆。”
唐宁点了下头,转身出去安排技术组。我走回沈清漪旁边,她正跟陆瑶数日子:“……你哥生日那天我们吃的火锅,你从学校赶回来,进门的时候鞋都没换就喊饿——”
“对,那天我还打翻了一碟香油。”陆瑶拍了下手,“沈姐你骂了我一句,然后拿抹布擦地,擦完又给我重新调了一碟。”
沈清漪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但眼角弯的弧度跟以前一样。她抬头看见我,笑意收了收,但没收干净:“你听见了?我们正在数日子。你生日那天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我也记得。”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那天你穿的那件米色毛衣,袖口松了,你拿别针别了一下。”
沈清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色卫衣,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那件毛衣我收在衣柜最底下那层。回去我找出来补一补。”
“行。”我往后靠了靠,膝盖上的淤青碰到椅子腿,疼得我倒吸了口气。
沈清漪立刻看过来:“腿怎么了?”
“翻墙磕的。”
她站起来绕到我这边蹲下去,伸手把我裤腿往上推。淤青已经泛出紫红色,肿了一圈。她皱着眉看了几秒,转头冲后面喊:“许甜!你出来看看这个——”
许甜从洗手间探出头来,丸子头有点歪,手腕上的粉色发圈还在。她小跑过来蹲下看了看,手指轻轻按了按淤青边缘:“没伤到骨头,就是软组织挫伤。有冰袋吗?”
“冰箱冷冻层里有冻豌豆。”林蔓在冰箱那边翻了一下,拎出一袋冻得梆硬的青豌豆递过来。
许甜用毛巾把豌豆裹了裹按在我膝盖上,动作很轻:“敷十五分钟歇一会儿再敷。你今天别跑跳了。”她说完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闪了一下,“陆队,我刚才在洗手间照镜子的时候想起来——我上周值夜班有个病人喝多了摔破头,我给他缝了三针。我记得那个病人的脸。我也记得直播时候我……我用嘴……”
“许甜。”我打断她,“先敷你的豌豆。”
她抿住嘴点点头,手指按在毛巾上没松。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我两个都记得。缝针和那个。温医生说多说说就能排好序,我回去之后能继续上班吗?我怕护士长看出我不对劲。”
“你先排好序再说上班的事。”温瑜走过来看了看我膝盖上的冰袋,又看了看许甜,“不过你这个问题问得好——我建议你们回去之后先别急着恢复全部日常。头两天找个信得过的人陪着,把每天做的事记下来,晚上对照一遍。哪件事觉得别扭就停下来想,想不通就先放着,别硬想。”
“信得过的人。”许甜低头看着豌豆袋子,“我爸妈在外地,同事……同事不知道我出了什么事。”
“我陪你。”林蔓在旁边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反正要回江总那边上班,你住的地方离公司不远,我下班顺路去找你。”
许甜转头看她,眼圈又红了,但使劲点了下头。江映雪在冰箱旁边哼了一声:“你倒会安排。林蔓,你是我秘书,你下班了先来我这儿——我那边烂摊子更多。”
“江总,您那边有唐律师呢。”林蔓回得很快,“许甜这边没人。”
江映雪看了林蔓一眼,嘴角动了动,最后摆了下手:“行吧行吧。那你早上先来我这儿,下午再去她那儿。”
温瑜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抬头环视了一圈:“还有谁需要人陪的?”
叶书瑶从洗手间门口走回来,眼镜片上沾着水珠,她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我住学校宿舍,室友不知道我去哪儿了。我回去就说我出差了——学校那边我请了病假,还能圆过去。”她擦完眼镜重新戴上,表情很平,“但我怕我上课的时候忽然想起来那些事。站在讲台上,底下学生看着我——”
“你上课之前先来我办公室一趟。”温瑜说,“我每天上午都在。你上完课也来,我们过一遍当天的情况。”
叶书瑶点了下头。白露从洗手间出来,脸上的妆洗掉了,露出素颜的底子,皮肤白得有点发青。她拿纸巾按着脸:“我经纪人打了二十几个未接来电。我回去怎么跟她说?”
“就说你被绑架了,警方救出来的。”唐宁从门口探头进来,“我这边可以出个简单的证明,不写细节。你经纪人要是问多了,让她来找我。”
白露怔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声:“唐律师,你这一晚上干的事够写半本刑法案例集了。”
“不止半本。”唐宁说完就缩回去了。
休息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许甜敷豌豆的轻微窸窣声和江映雪翻冰箱的响动。然后沈清漪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动作。
“我想说一件事。”
她站起来,卫衣帽子还扣在头上,素颜,头发整整齐齐梳在耳后。她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女人,最后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知道你们现在脑子乱。我也乱。我刚才数日子的时候发现我把结婚纪念日跟陆沉第一次出警受伤的日子记混了——两个都是三月,我记成了同一天。”她顿了一下,“但有一件事我确定。邢枭让我们在直播里骂陆沉的时候,我嘴里在说那些话,脑子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一直在说‘不是这样的’。那个声音很小,被压得死死的,但它一直在。现在那个声音变大了,我能听见它了。”
陆瑶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伸手握住她的手:“我也听见了。我骂我哥的时候心里有个地方在疼,但我不知道那是疼,我以为是被跳蛋震的。”
沈清漪转头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比刚才数日子时候的笑松快多了。
温瑜合上笔记本:“这就是好现象。那个小声音是你们原本的人格在说话。它现在能冒头了,说明排序正在往好的方向走。”
我站起来,膝盖上的冰袋滑下去掉在地上。许甜弯腰捡起来重新按在我腿上:“陆队你别动。”
“我不动了。”我重新坐回去,“唐宁,邢枭送走了没有?”
“送走了。强哥和另外几个也一起押回去了。”唐宁靠在门框上,“陆沉,有件事我得跟你说——顾岚刚才在车上跟邢枭聊了两句,邢枭说了一句话,顾岚让我转告你。”
“什么话?”
“他说‘你告诉陆沉,他老婆脑子里的假碎片我掺得不多,就一块。那一块拼上去之后,他老婆会记起一件根本没发生过的事。什么时候想起来什么时候算’。”
我下意识看向沈清漪。她正跟陆瑶说话,侧脸上那层薄冰一样的东西已经化了不少,嘴角挂着点笑意。她察觉到我的目光,转过头来,挑了挑眉:“怎么了?”
“没事。”我收回视线,“唐宁,让技术组把云盘里的文件按时间排序,先看最早的。我要知道邢枭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接触纳米机器人的。”
“已经在弄了。”唐宁说完这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下额头,“对了,顾岚让我跟你说——她说她刚才打人的时候笑了,她自己知道。她让你别当没看见。”
我沉默了一下。“我看见了。”
“她说她回去之后自己去找温瑜做评估,不用你安排。”
“行。”
温瑜在旁边听见了,点了下头:“顾岚那个情况跟她们几个不太一样。她反抗得早,洗脑深度浅,但爆发的时候会带出被压制期间的攻击性。让她自己来找我最好,她那个人不喜欢被安排。”
外头天彻底亮了,晨光从休息室那扇小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块斜的亮斑。江映雪终于放弃了冰箱,走过来踢了踢我椅子腿:“陆沉,我饿了。这破地方有没有吃的?”
“便利店有饭团。”
“我不吃饭团。”她下巴又抬起来了,“我要吃热乎的。”
陆瑶在旁边接话:“哥,我也饿。便利店那个饭团全是冷的,我咬了一口就扔了。”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七点了。折腾了一整夜,胃里那点水早就空了。“唐宁,附近有开门的早餐店吗?”
“出门左拐走三百米有个包子铺,六点半开门。”唐宁头也不抬,“我让技术组的人顺路带过来。要多少?”
“包子就行。肉的素的各一半。”我看了看休息室里这一圈人,“一人两个,不够再加。”
陆瑶欢呼了一声,拽着苏晚说要去洗手间洗脸准备吃包子。江映雪皱着眉说了句“包子也行吧”,林蔓已经开始数人头了。沈清漪走过来,站在我椅子旁边,低头看着我膝盖上的冰袋。
“刚才唐宁说要查邢枭什么时候接触纳米机器人。”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你心里有数吗?”
“有。”我抬头看她,“最晚不超过三年前。能拿到测试版的人只有当年实验室里那几个。”
“那几个里面有人还活着吗?”
“有一个。”我把冰袋翻了个面,凉意隔着毛巾渗进皮肤,“老师的学生里有个叫周远航的,跟我同届。当年测试版数据泄露之后他就失踪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
沈清漪看着我:“你觉得他没死。”
“邢枭那种人拿不到实验室内部的东西。周远航要是活着,而且跟邢枭有联系,那这件事就还没完。”我顿了一下,“但先不急。你先把脑子排好序。”
沈清漪看了我几秒,然后伸手把我卫衣领子翻了一下——领子窝进去了。她手指顺着领口捋平,动作很轻:“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下次翻墙之前看看高度,你膝盖上这个淤青回去得敷三天。”
“知道了。”
包子送到的时候休息室里乱了一阵。陆瑶抢了肉的,苏晚拿了素的掰了一半给叶书瑶,江映雪咬了一口肉的然后嫌弃地说“这肉馅太咸”,但第二个还是吃了。许甜把豌豆袋子放回冰箱,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个素包子,一个给我一个自己啃。沈清漪坐在我旁边吃得很慢,像是在用吃包子这件事练习什么——每一口都嚼很久,眼睛盯着包子上的褶。
唐宁靠在门边吃包子,一边吃一边看手机,忽然抬起头:“陆沉。技术组把云盘里最早的文件日期调出来了——三年前四月。文件名是一串乱码,后缀是.dat。”
三年前四月。那时候周远航刚失踪不到两个月。
“继续查。”我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查那个文件跟谁共享过。”
唐宁点了下头,又看了一眼手机,表情变了一下:“还有件事。顾岚刚发消息来——她说她在押送车上跟邢枭聊完之后,邢枭说了一句‘你们抓了我没用,周远航手里有完整版’。”
我捏着包子的手停了一下。
沈清漪在旁边听见了,她慢慢把手里半个包子放下,转过头来看我,眼神很定:“陆沉。周远航是谁?”
战后余波
周远航这个名字从唐宁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休息室里安静了一瞬。沈清漪握着半个包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包子褶被她捏得变了形,肉汁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她米色风衣的下摆上,留下一个油点。她低头看了一眼,抽了张纸巾去擦,擦了两下又停下来,像是忽然忘了自己在干什么。
“周远航是我在实验室的同届。”我把手里的包子搁在塑料袋上,抽了张纸递给她,“当年测试版数据泄露之后他失踪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但如果邢枭手里有完整版,那周远航不但活着,而且一直在暗处。”
“完整版是什么意思?”陆瑶从沙发那头探过身来,栗色波波头晃了晃,嘴角还沾着肉馅的油光,但那双圆眼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哥,你不是说核心只有你知道在哪吗?”
“核心是核心,完整版是完整版。”我靠在椅背上,膝盖上的淤青隔着牛仔裤隐隐发胀,“当年实验室分两条线,我负责核心算法和记忆拼接逻辑,周远航负责数据接口和分发协议。核心只有一份,但分发协议要是落到懂行的人手里,可以把核心的功能拆散了用——邢枭那套粗暴洗脑就是拆散了用的结果,能切不能拼,所以清漪和瑶瑶的记忆才会碎成那样。”
“那周远航手里有拼回去的办法?”苏晚小声问了一句,黑长直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她手里还攥着半个素包子,咬了一半的馅露在外面,粉丝和青菜混在一起。
“他有接口,没有核心。”我摇头,“核心在我这儿。他能把碎片切得更碎,但拼不回去。所以邢枭才需要我——他以为我会在婚礼上看着你们宣誓的时候彻底崩溃,然后主动拿核心换你们。”
唐宁把手机收起来,金丝眼镜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也就是说周远航这三年一直在给邢枭提供技术支持,但留了一手。邢枭那句‘周远航手里有完整版’很可能是真的——周远航自己攒了一个完整版,没给邢枭。”
“那他现在在哪?”顾岚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高马尾有点散,额角贴了块纱布,警服外套搭在胳膊上,里面是件黑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她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很稳,但我注意到她经过茶几时下意识绕了半步——她在避免碰到任何人的身体。这是创伤后的距离感,我在自己身上见过。
“查。”我说,“但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我说这话的时候,沈清漪正好把擦完油渍的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压在包子塑料袋下面。她抬起头看我,眼神还是那么定,但眼皮底下有一层很薄的青灰色,是连续几天没睡好的痕迹。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追问周远航的事,又咽了回去,转而问了一句听起来毫不相干的话:“陆沉,今晚我们住哪?”
这个问题把所有人都问住了。江映雪靠在窗台边,酒红套装的外套披在肩上,里面的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改,只是把外套拢了拢。白露坐在角落里刷手机,红色舞台妆没卸干净,眼线晕开一小块,她拿湿纸巾擦了两下就放弃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林蔓抱着她的文件夹站在饮水机旁边,职业套裙的裙摆有一道撕开的口子,她用别针别住了,别针是许甜从护士服口袋里翻出来的。
“我家——”江映雪开口说了两个字就顿住了。她家在城东别墅区,独栋,有安保,按理说最安全。但她说完“我家”之后表情明显拧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她以前从来不会犹豫,指挥下属的时候连语气词都省了。现在她捏着外套领口,眼神飘了一下,补了半句:“……我家有客房,但我不确定我爸妈在不在。”
“我爸妈”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生疏感。她记得自己有父母,但那种记忆和“我该回家”这个念头之间断了一截。洗脑切割的不只是屈辱记忆,还有日常生活的逻辑链条。一个人知道自己有家,但想不起回家的路怎么走,这比彻底失忆更折磨人。
“我家也不行。”陆瑶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爸妈那边……我这样回去,他们认不认我都是问题。”她咽下去,舔了舔嘴角,露出一个习惯性的小虎牙笑,但笑到一半就僵住了,因为那个笑太像以前的她,而她清楚自己刚才还在婚礼上说过什么话。她低头去翻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忽然把手机锁了屏扔到茶几上,“算了。哥你说。”
所有人都在看我。沈清漪的目光最沉,她没说话,只是把素圈戒指转了半圈——这个动作以前是她思考时的习惯,现在做起来像是在确认戒指还在。
“局里给安排了临时安置点。”我把冰袋从膝盖上拿开,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但你们不能去。”
“为什么?”顾岚问。
“因为你们现在既是受害者又是危险源。”我看着她,“邢枭的洗脑指令虽然被覆盖了,但底层逻辑还在。你们脑子里那个‘服从最亲近的人’的指令被改成了服从我,可这个指令本身是邢枭写的,他留没留后门谁也不知道。技术组要检测至少四十八小时才能确认安全。这期间把你们放在警方的安置点,等于把一群定时炸弹放进派出所。”
“那你打算把我们放哪?”叶书瑶推了推黑框眼镜,她坐在沙发最边上,衬衫裙的领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肉色丝袜的膝盖处磨起了一个小毛球。她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手指一直绞着裙摆的褶子,“陆沉,我们这些人……现在没有一个能独立生活的。我连出门买瓶水都怕自己忽然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你总不能把我们塞回邢枭那个俱乐部。”
“我在城郊有个安全屋。”我说,“以前办案用的,单门独户,周围没邻居。地方不大,但够挤下你们所有人。”
“挤下”这个词让好几个人同时皱了眉。江映雪第一个开口:“几个人住一间?”
“三间卧室,一个客厅。打地铺。”
“我睡客厅。”顾岚干脆利落地接了一句,把警服外套往沙发扶手上一搭,“我觉少,顺便守夜。”
“不用守夜。”我说,“那个地方有独立安防,我装了红外和震动感应。你们现在需要的是睡觉,不是站岗。”
顾岚看了我一眼,剑眉拧着,但没反驳。她肩膀绷得很紧,黑衬衫的肩线撑得笔直,那是随时准备行动的姿势。我太熟悉这种状态了——她在强迫自己保持警觉,因为一旦松下来,脑子里那些碎片就会反扑。我自己失眠三年,深知这种硬撑撑不了多久。
“行。”沈清漪站起来,把风衣下摆的油点折进去,动作很稳,“那现在就走。趁天还没黑。”
“等等。”唐宁举起手机,“我刚收到一条消息。技术组说那个云盘文件被访问过——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IP地址在城南。”
“城南?”我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城南的地图。废弃实验室在城北,邢枭的俱乐部在城西,城南是旧工业区,厂房和仓库密集,人口流动大,监控死角多。
“还有。”唐宁推了一下眼镜,“访问之后三分钟,同一个IP上传了一个新文件。文件名还是乱码,但大小跟三年前那个几乎一样。”
“周远航在备份。”我说,“他知道邢枭死了,也知道云盘暴露了。他在转移数据。”
“他会不会直接跑?”顾岚问。
“不会。”我摇头,“他要是想跑,三年前就跑了。他留在城南,说明他手里还有事没做完。要么是在等邢枭给他什么,要么是在等别的什么人。”
“等谁?”陆瑶问。
我没回答。因为答案太明显了——等我。周远航知道核心在我手里,他手里有接口,我们俩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技术。邢枭只是他的一块跳板,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从头到尾都在我这儿。
“先安顿你们。”我把茶几上的包子袋子收起来扔进垃圾桶,“周远航的事我来处理。”
“你一个人处理?”沈清漪站在门口,风衣穿好了,扣子系得整齐,但她回过头看我的时候眼神里有一层薄薄的冷意,“陆沉,你膝盖上还敷着冰袋,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你拿什么处理?”
“拿脑子。”我说。
“你脑子现在只剩一半在转。”她走过来,把我搭在椅背上的夹克拿起来递给我,“另一半在算怎么把我们关起来才安全。你觉得我看不出来?”
我接过夹克,没说话。她说得对,我刚才满脑子都是安全屋的安防布局、四十八小时检测窗口、周远航可能藏身的几个仓库位置,确实没怎么想自己。
“我跟你一起去城南。”沈清漪说。
“不行。”
“我不是在征求你意见。”她把素圈戒指转正,手指停在戒面上,“陆沉,你刚才说我们脑子里那个服从指令被改成了服从你。那我现在服从你,但服从的前提是你得让我跟着你。你要是自己跑出去出了事,我们这些人连个能问话的人都没有。”
这句话的逻辑无懈可击。我看了她几秒,她的鹅蛋脸上没有表情,但耳尖有点红——她在紧张,怕我拒绝。
“嫂子说得对。”陆瑶把手机捡回来揣进卫衣口袋,“哥你要是自己去,我就自己打车跟过去。反正我现在这样,打车软件上叫个车,司机问我几句我说不定就把什么不该说的全说了。你看着办。”
“你——”
“我什么我。”她瞪我,圆眼瞪得溜圆,小虎牙咬着下嘴唇,“哥,你以前抓犯人的时候我从来不拦你。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们这些人里随便哪个单独待着,都可能出问题。你带着嫂子去城南,那剩下的人呢?顾岚姐能管一个,唐宁姐能管一个,但谁管顾岚姐和唐宁姐?”
顾岚在门边轻咳了一声:“我不用人管。”
“你刚才绕开茶几走了半步。”陆瑶头也不回地说,“我看见了。顾岚姐,你以前走路从来不会绕。”
顾岚的表情僵了一瞬。她张了张嘴,最后把警服外套重新穿上了,扣子从下往上系,系到最上面一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行。我承认。我确实不想让人碰我。但这不是需要人看着的理由。”
“是不是理由我说了算。”我把夹克穿好,拉链拉到一半,“这样——分两组。我带清漪去城南踩点,不进去,只在外面看一圈。顾岚带其他人去安全屋,地址我发你手机上,钥匙在门口花盆底下。两个小时后我回来,谁都不许单独行动。”
“你保证?”沈清漪看着我。
“保证。”
她看了我三秒,然后伸手把我夹克的领子翻好——又窝进去了。她手指顺着领口捋平,指尖在我锁骨位置停了一下,很快收回去:“走吧。车我开。”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初秋的风从走廊尽头灌过来,沈清漪的风衣下摆被吹起来一截,她伸手按住,步子没停。我走在她后面半步远的地方,看着她后颈露出来的一小片皮肤,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红印——是婚礼上项圈勒的。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数字往下跳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周远航长什么样?”
“比我矮半个头,戴眼镜,说话慢,走路喜欢贴着墙根走。”我回忆了一下,“他以前在实验室老说一句话——‘接口比核心危险,因为核心只有一个,接口可以复制无数个’。”
“所以他复制了很多接口。”
“对。邢枭只是他复制出去的其中一个用户。”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里没人。沈清漪先走出去,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响声。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我:“陆沉。你刚才说周远航在等别的什么人。你是不是觉得他在等你?”
“他等了三年。”我跟上去,“邢枭死了,云盘暴露了,他手里有完整版但没有核心。他现在最急的事就是找到我。”
“那你打算给他?”
“看情况。”我推开大厅的玻璃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街边烧烤摊的油烟味和落叶的涩气,“他要是肯谈,我就谈。他要是不肯——”
“不肯怎样?”
“不肯我就用他备份的数据反向追踪他的物理位置。他只要联网,我就能定位。”
沈清漪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之前看了我一眼:“你以前办案也这么干?”
“以前不用自己开车。”我系上安全带,“以前有顾岚给我当司机。”
她嘴角动了一下,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好歹是动了。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时候,她忽然又说了一句:“回去之后,你教我怎么用那个纳米指令的备用端。”
“你学这个干什么?”
“万一你出事,我至少能把自己和瑶瑶的碎片先拼起来。”她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很平,“你一个人扛不了所有事,陆沉。你以前一个人扛,结果把自己扛成了失眠三年的刑警队长。现在多了我们这些人,你得分点出去。”
我没接话。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光影在她侧脸上忽明忽暗。她开车的姿势很稳,双手握在方向盘九点和三点位置,变道打灯,跟车距离保持得标准——这些习惯她没丢。洗脑能改掉人嘴里的词,改不掉手上的肌肉记忆。
城南旧工业区的路越走越窄,两边的厂房从水泥墙变成了铁皮棚,路灯也从整齐的LED变成了稀稀拉拉的钠灯,黄光一照,满地都是碎砖和油渍。沈清漪把车停在一条断头路的阴影里,熄了火。
“前面三百米就是那个IP定位的仓库群。”我指着挡风玻璃外面,“我下去走一圈,你在车上等着。”
“一起。”
“清漪——”
“我穿的是平底鞋。”她抬了抬脚,风衣底下确实换了一双黑色乐福鞋,“跑得动。而且你膝盖有伤,真出事你跑不过我。”
我看了她两秒,推开车门下去了。她跟在我身后半步,脚步很轻,风衣在夜风里翻了一下,她伸手按住,动作利落得不像个记忆碎成块的人。
仓库群外围有一道铁丝网,锈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我沿着铁丝网走了一段,找到一处被剪开的缺口,边缘的断茬是新的,剪口还没生锈。周远航从这里进出过。
“有人。”沈清漪忽然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仓库侧面的一扇小铁门底下透出一线光。很细,被门缝压成了一条线。里面有人在用电脑,屏幕的光从门缝漏出来。
我蹲下来,膝盖的淤青扯了一下,疼得我咬了下牙。沈清漪跟着蹲在我旁边,风衣下摆拖在地上,她没管。
“你在这等着。”我压低声音。
“你打算怎么进去?”
“敲门。”我说,“他等了三年,不会一见面就动手。”
沈清漪看了我一眼,忽然伸手把我夹克领子又翻了一下——这次是右边。她手指顺着领口捋平,然后收回去:“去吧。我数到三百,你没出来我就进去。”
我站起来,朝那扇铁门走过去。走到一半的时候,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瘦高的人影站在门口,戴着眼镜,镜片反着屏幕的蓝光。他比我记忆里老了很多,颧骨凸出来,头发稀疏了不少,但说话还是那个慢吞吞的调子:“陆沉。你比我算的晚了四十分钟。”
“路上堵车。”我说。
周远航往我身后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沈清漪蹲着的方向:“你带嫂子来了?”
“她非要来。”
“挺好。”他侧了侧身,把门让开一条缝,“进来吧。我这儿有茶,就是凉了。”
我回头朝沈清漪的方向抬了下手,示意她过来。她站起来拍了拍风衣下摆,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急不缓,经过周远航身边时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周远航把门带上,领着我们往仓库深处走。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桌上摆着三台笔记本,外接硬盘摞了半尺高,地上散着几根数据线和两个吃空的泡面碗。
“邢枭死了。”周远航坐回椅子上,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我下午看到新闻了。你们干的?”
“嗯。”
“那你们来找我,是想要完整版?”他把眼镜戴回去,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眯,“还是想抓我?”
“看你怎么选。”我拉了把塑料凳坐下来,膝盖又响了一声。沈清漪站在我旁边,没坐。
周远航看了我半天,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嘴角扯着脸上的皮:“陆沉,你还是这样。话不说死,留一半让人猜。”他把一个硬盘从桌上推过来,“完整版在这儿。三年前我拿走测试版数据的时候确实想卖钱,后来发现这东西太危险,没敢往外放。邢枭找到我的时候拿我家里人威胁,我没办法才给他做了个阉割版——只能切不能拼,他以为那是全部功能。”
“你留了后门。”
“废话。”他推了推眼镜,“我给自己留了个监控端口,能看到他所有洗脑指令的发送记录。包括他给这些女人——包括嫂子——发的每一条指令。”
沈清漪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微,但我看见了。
“你手里有全部指令记录?”我问。
“有。时间、内容、执行对象,一条不落。”周远航把硬盘往我这边又推了推,“这东西能帮你们把每个人的记忆碎片按时间线排好序。拼起来会快很多。”
“条件呢?”
周远航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着键盘,手指在空格键上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条件是你把我送进去。我自首。邢枭的案子我算共犯,该判几年判几年。但我家里人——你得保证他们安全。邢枭虽然死了,他上面还有人。”
“上面还有人?”
“邢枭只是个小头目,他上面有个叫‘老板’的,从来没露过面。邢枭的洗脑技术、资金、场地,都是这个‘老板’提供的。邢枭死了,老板还在。”周远航把硬盘往我面前一推,“你拿这个去查。指令记录里有几条是老板直接发给邢枭的,IP我标出来了。”
我接过硬盘,掂了掂,塞进夹克内兜。
沈清漪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平:“周远航。你刚才说邢枭拿你家里人威胁你。你家里谁?”
周远航愣了一下:“我妈。还有我妹妹。”
“她们现在在哪?”
“我上个月把她们送走了。具体位置不能告诉你们,等我把自首的事办完再说。”
沈清漪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看我:“陆沉。他说的如果是真的,那这个人得活着。他手里有老板的线索。”
“我知道。”我站起来,“周远航,你今晚跟我走。安全屋还有地方。”
周远航把三台笔记本依次关机,拔下硬盘塞进一个双肩包,动作很快,显然早就准备好了。他背起包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待了三年的仓库,什么也没说,拉开门走进夜色里。
回程的车上多了一个人。周远航缩在后座角落里,双肩包抱在怀里,眼镜片上沾了一层灰。沈清漪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妹妹多大了?”
“二十六。”周远航说,“比陆瑶大四岁。”
“她记得你吗?”
周远航沉默了很长时间。车子上了主路,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一格格扫过去,他的脸在明暗交替里显得格外干瘦。最后他说:“我走的时候她刚大学毕业。现在……我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我。”
沈清漪没有再问。她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到安全屋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房子在城郊一条断头路的尽头,铁门刷了黑漆,院子里停着顾岚开来的那辆警用牌照的黑色SUV。我推开铁门进去,客厅灯亮着,陆瑶和许甜在厨房里翻锅铲,叶书瑶坐在餐桌前摆碗筷,苏晚蹲在冰箱前面数鸡蛋,江映雪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白露在旁边给她按太阳穴。林蔓抱着文件夹站在客厅和厨房的交界处,像是在确认每个人都在。唐宁坐在阳台门口的小马扎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应该是在跟技术组沟通。
顾岚从卧室方向走过来,看见我身后的周远航,眉头立刻拧起来了:“这谁?”
“周远航。来自首的。”我把硬盘从内兜里掏出来放在鞋柜上,“顺便送情报。”
顾岚盯着周远航看了三秒,然后看向我:“你确定?”
“确定。”我脱了夹克挂在门后挂钩上,“先吃饭。吃完饭唐宁把硬盘里的东西过一遍,周远航你配合她。其余人按我之前说的,该洗澡洗澡,该睡觉睡觉。”
陆瑶端着锅从厨房探出头来:“哥!我炒了西红柿鸡蛋!咸了!”
“咸了也吃。”我说。
她缩回去了。厨房里传来许甜软糯的声音:“陆瑶姐你盐放多了,我加点糖中和一下——哎呀你别直接拿手抓西红柿——”
沈清漪把风衣脱下来挂在夹克旁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去把膝盖上的冰袋换了。药箱在电视柜下面。”
“先吃饭。”
“冰袋换了再吃饭。”
我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厅的顶灯下面,鹅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尖又红了——跟刚才让我带她去城南的时候一样。她在用这种琐碎的、日常的指令来给自己找锚点,就像用吃包子来练习正常咀嚼一样。我要是拒绝,她好不容易搭起来的这点秩序感就得塌。
“行。”我弯腰去电视柜下面摸药箱。
周远航站在门厅里,抱着双肩包,看着这一屋子女人在厨房和客厅之间走来走去,忽然小声说了一句:“陆沉。你这安全屋……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你想的是什么样?”
“我以为会跟审讯室差不多。”他把双肩包往上提了提,“没想到有西红柿炒鸡蛋。”
“咸的。”我说。
他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顾岚走过来,高马尾在顶灯下面甩了一下,伸手接过他的双肩包:“硬盘给我,你坐。吃完饭唐宁找你问话。”
周远航把包递给她,在餐桌边上坐下了。叶书瑶给他摆了一副碗筷,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垂着,没怎么看他。苏晚从冰箱那边站起来,手里攥着四个鸡蛋,经过周远航身边的时候小声说了句“你坐里面那个位置,靠墙安全”,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自己会说出这种话。
周远航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把椅子往墙那边挪了挪。
我坐在沙发上换冰袋的时候,沈清漪端了碗西红柿鸡蛋过来,放在茶几上,筷子架在碗沿。咸是真的咸,但西红柿炒出了沙,鸡蛋也嫩。我吃了一口,抬头看她:“你也吃。”
“我等你换完冰袋。”
“那你坐这儿等。”我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
她坐下来,膝盖并拢,双手放在大腿上,风衣脱了之后里面是件浅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她看着我换冰袋,忽然说:“周远航那个妹妹,二十六岁。跟我妹妹差不多大。”
“你想说什么?”
“我在想,如果瑶瑶被人带走三年,我找不找她。”她看着我的膝盖,冰袋敷上去的时候我嘶了一声,她伸手把冰袋边角按了按,动作很轻,“找。肯定找。所以周远航的妹妹应该也在找他。”
“等案子结了,让周远航把地址交出来。”
“嗯。”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陆沉。今天下午在休息室里,你说要把我们关起来才安全。那个‘关’字你说得特别顺。”
“……有吗?”
“有。”她转过头看我,眼神很平,但底下压着东西,“你习惯了。你习惯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自己扛。你以前就这样,现在更严重。”
我嚼着西红柿鸡蛋没接话。
“我不是在怪你。”她说,“我是在告诉你,你挡不住了。今天你自己数数——唐宁在查数据,顾岚在管人,周远航来自首送硬盘,瑶瑶在炒菜,许甜在厨房收拾,叶书瑶在摆碗筷,苏晚在数鸡蛋,江映雪在沙发上歇着但脑子没停,白露在给她按太阳穴,林蔓在确认每个人都在。这些人不是在等你扛,她们在帮你扛。”
我咽下嘴里的饭,看了她一眼。
“所以明天开始,”她站起来,把自己的那份西红柿鸡蛋端起来,“你分活的时候算我一份。我不光会开车。”
她端着碗走到餐桌那边坐下了。陆瑶从厨房探出头来喊:“嫂子!咸不咸?我哥没说什么吧?”
“咸。”沈清漪说,“但能吃。”
陆瑶缩回去了,厨房里传来她和许甜的笑声,一个略尖一个软糯,混在一起有点乱,但热闹。
我坐在沙发上吃完了那碗咸西红柿鸡蛋,膝盖上的冰袋慢慢化成了水,顺着保鲜膜往下滴。顾岚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纸,看见我坐在那儿,走过来递了一张:“技术组刚传过来的,邢枭手机里最后几条短信。发信人是一个未实名号码,内容只有两个字——‘收尾’。”
“什么时候发的?”
“邢枭死前四十分钟。”
我把碗放下,接过那张纸。短信截图很模糊,但“收尾”两个字清清楚楚。发信时间正好是我启动纳米指令之后、顾岚暴起之前那几分钟。有人在那几分钟里给邢枭发了指令。
“这个号码能追踪吗?”
“技术组在查。但对方很干净,基站记录只显示城南。”顾岚看了我一眼,“跟周远航那个仓库在同一个基站覆盖范围。”
我转头看向餐桌。周远航正低着头扒饭,叶书瑶在旁边给他递了张纸巾。他接过去擦了擦嘴,抬头对上我的视线,愣了一下:“怎么了?”
“你那个仓库,除了你还有谁进去过?”
“没有。我装了监控,有人进门我手机就会报警。”
“今天下午两点十七分你上传文件的时候,监控有没有报过警?”
周远航的脸色变了。他放下筷子,从顾岚手里拿回双肩包,掏出手机翻了半天,然后把屏幕亮给我看——监控记录里,两点十分有一条“移动侦测”提示,持续了十五秒就消失了。他当时在忙着传文件,没顾上看。
“有人在你上传文件前七分钟进了仓库外围。”我说。
“不可能。”周远航的声音有点干,“我门口装了红外对射,有人穿过就会响。”
“从上面。”顾岚忽然说了一句。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指着外面院子里的铁皮棚顶,“仓库群之间是有顶棚连通的。你那个仓库的侧面墙跟隔壁仓库共用一堵墙,如果有人从隔壁仓库爬顶棚翻过来,红外对射拦不住。”
周远航的脸彻底白了。
“老板的人比你想象的近。”我把那张打印纸折起来塞进口袋,“周远航,你今晚别睡了。跟唐宁一起把硬盘里所有跟老板有关的指令记录筛出来。顾岚,你跟我去仓库那边再看一圈——现在就去。”
“我也去。”沈清漪从餐桌边站起来。
“你留下看家。”
“陆沉——”
“这次你留下。”我看着她,“家里这些人需要一个能拿主意的。顾岚跟我走,唐宁管数据,你管人。分工。”
沈清漪看了我几秒。然后她把碗放进水池,擦了擦手,转过身来:“两个小时。超过两个小时你没消息,我带瑶瑶和顾岚的备用枪去找你。”
“你哪来的备用枪?”
“顾岚刚才给我的。”她拉开风衣内兜,里面露出一截黑色枪柄,“她说她有两把。”
我转头去看顾岚。顾岚耸了耸肩:“警用备用枪,合法合规。我教过她怎么开保险。”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行。两个小时。”
出门的时候陆瑶追到门口,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小虎牙咬着嘴唇:“哥。你小心点。”
“知道了。”
“你要是再受伤——”她顿了一下,忽然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你要是再受伤,我就把你绑在床上不让你出门。我说到做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认真到有点吓人。我伸手揉了一下她脑袋上的帽子:“咸西红柿鸡蛋挺好吃的。回去把碗洗了。”
她瞪了我一眼,缩回去了。
铁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听见沈清漪在屋里说了一句:“唐宁,硬盘接上了吗?先筛指令记录,从最早的时间戳开始排——”
声音被门板隔断了。夜风从院子里灌过来,顾岚已经走到SUV旁边拉开了驾驶座的门,回头看我:“走不走?”
“走。”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摸了一下夹克内兜里的硬盘。周远航的完整版在里面,老板的线索也在里面。但有人比我们先一步进了仓库,有人给邢枭发了“收尾”的短信,有人知道周远航藏了三年。
那个人现在很可能已经知道周远航不在仓库了。
我掏出手机给唐宁发了条消息:把安全屋的安防等级调到最高,所有人今晚不许出门。
唐宁回得很快:已经调了。另外,顾岚的备用枪我登记过了,你别骂她。
我没回这条。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车灯切开前方的夜色。城南的方向,仓库群那个基站覆盖范围里,某个地方有一台电脑或者一部手机刚刚发出一条“收尾”的指令。发指令的人知道邢枭死了,知道周远航跑了,也知道我介入了。
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顾岚把车拐上主路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陆沉。你刚才分工的时候把沈清漪留下了。你怕她出事。”
“嗯。”
“那你怕不怕她生气?”
“她已经在生气了。”我靠在椅背上,“但她分得清轻重。”
顾岚沉默了一段路,然后说:“你老婆比我见过的所有警察都冷静。”
“她以前不是警察。”我看着车窗外面掠过去的路灯,“她以前是图书馆管理员。管书的。现在管人。”
顾岚嘴角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车子驶入城南旧工业区的阴影里,钠灯的黄光一格一格从挡风玻璃上划过去。我摸了一下夹克内兜里的硬盘,硬盘还带着我体温的热度。周远航说老板从来没露过面,但老板能直接给邢枭发“收尾”指令,说明老板知道邢枭的所有行动细节。
知道所有细节的人,要么在邢枭身边,要么在周远航身边。
周远航的仓库里除了他自己,还有谁?
我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仓库群轮廓,忽然想起一件事——周远航说他把家里人送走了,具体位置不能告诉我们。但他手机里的监控记录显示,下午两点十分有人从顶棚翻进仓库外围。如果那个人是老板的人,那周远航的家里人现在在哪?
“顾岚。”我说,“掉头。不去仓库了。”
“去哪?”
“回安全屋。周远航的手机得先收上来。”
顾岚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打了把方向盘调头。车子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划了个弧线,轮胎碾过一片碎玻璃,发出咯吱一声。
我掏出手机给沈清漪发消息:把周远航手机收了,别让他碰任何通讯设备。
沈清漪回得很快:已经收了。他刚才想给他妈打电话,许甜拦住了。怎么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字,打了一行:他手机可能被人动过。
发完之后我又补了一句:我马上回来。
沈清漪:好。西红柿鸡蛋还有半碗,给你留着。
我把手机揣回去,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膝盖上的淤青一跳一跳地疼,冰袋早就化没了。但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比刚才还紧。
周远航的手机被人动过。老板能发“收尾”,说明老板通过某种方式在监控邢枭。邢枭的手机被警方收了,但周远航的手机还在外面。如果老板在周远航的手机里装了东西,那周远航这三年的所有通讯、位置、行踪,老板全知道。
包括他家里人被送去的地方。
“开快点。”我说。
顾岚踩了一脚油门。
法律与照护
安全屋的灯亮得刺眼。
我把车停在巷口,让顾岚先进去确认情况。她推门下去的时候肩背绷得笔直,右手始终贴在腰侧,那个位置即便没了配枪,肌肉记忆还在。我靠在驾驶座上等,膝盖的钝痛顺着骨缝往上爬,像有人拿钝器一下一下敲。三分钟后顾岚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冲我点了一下头。
屋里比外面暖和得多。沈清漪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周远航的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水。许甜站在厨房门口,护士服外面套了件我的旧卫衣,下摆盖到大腿中段,丸子头散了几缕下来贴在脸颊上。她看见我进来,嘴唇抿了一下,手指绞在一起。
“手机没动过。”沈清漪抬头,声音平稳,“周远航想给他妈打电话,许甜拦了。之后他就坐在那儿,没再碰过任何东西。”
周远航缩在客厅角落的折叠椅上,手腕被塑料扎带固定在扶手两侧,整个人塌着肩膀,脸色灰白。他看见我进来,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像想说话又不敢。
我没理他,先拿起手机翻看。屏幕解锁之后直接进了设置——果然,设备管理里挂着一个陌生的描述文件,名字是一串随机字母,安装时间是三个月前。我点开详情,权限列表长得要往下滑三屏:定位、通讯录、短信、麦克风、相册、后台刷新。全开了。
“老板在你手机里装了个东西。”我把屏幕转向周远航,“三个月前装的。这三个月你打过的每一个电话、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拍过的每一张照片,那头都看得见。”
周远航的嘴张着,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愣是没发出声。
“你家里人现在在哪?”
“城北……城北我姑妈家。”他终于挤出声音,沙哑得厉害,“老小区,没电梯,六楼。我姑妈腿脚不好,平时不怎么出门,我想着那地方不起眼——”
“地址。”
他报了一串。我记下来,转头看顾岚:“联系辖区派出所,便车过去看一眼,别穿警服,别惊动人。就说社区登记常住人口。”
顾岚掏出手机走到阳台,拉上门,声音隔着玻璃闷闷地传过来。
我重新看向周远航。他眼眶已经开始泛红,嘴唇抖得厉害:“陆队,我真不知道手机里有东西。我要是知道——”
“你要是知道就不会把家里人送过去。”我打断他,“老板能给你发‘收尾’,说明他就在你手机里看着你的一举一动。你把家里人送走,他那边同步收到定位。你姑妈家的位置,他比你还清楚。”
周远航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扎带勒进手腕的肉里,他像是感觉不到疼。
“我害了我姑妈……”他声音碎得不成句子,“陆队,我姑妈七十多了,她什么都不知道——”
“闭嘴。”我拉开椅子坐下,膝盖弯折的瞬间疼得我嘶了一声,但脸上没带出来,“派出所的人过去看一眼,如果那边有异常他们会报。你现在能做的就是把你知道的老板的所有信息全倒出来——他跟你接头的方式、频率、用过的代号、有没有提到过任何地点或者人名。哪怕是你觉得没用的东西,全说。”
周远航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两下头,鼻涕差点甩到膝盖上。许甜不知什么时候端了杯热水过来,放在他手边,又迅速退开,像怕自己多待一秒就会说错话。
我趁周远航组织语言的空档走进厨房,沈清漪跟进来,顺手把厨房门带上了。
“其他人呢?”我问。
“温瑜在里屋给叶书瑶做评估。”沈清漪靠在料理台边,双臂抱在胸前,米色风衣的袖口沾了一小块油渍,大概是做饭的时候蹭的,“叶书瑶从回来之后一直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哭,温瑜进去陪了她四十分钟才把人劝出来。现在情绪稳一点了,但温瑜说她的羞耻感回涌得最厉害,只要有人提到直播或者婚礼的事,她就会发抖。”
“白露呢?”
“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她不肯进卧室,说床上有味道。”沈清漪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她原话是‘我不想再躺在那张床上被人干’,说完自己先愣住了,然后就开始哭。哭完了在沙发上蜷着,盖了条毯子,五分钟就睡着了。温瑜说她这是身体透支之后的强制休眠,但醒来之后情绪波动会很大。”
我捏了捏眉心。厨房窗外的巷子里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灯扫过墙面又消失。安全屋是老居民楼改造的,隔音一般,隔壁住户的电视声透过薄墙传过来,是晚间新闻的片头曲。
“江映雪和苏晚呢?”
“江映雪在阳台上站了快一个小时了。”沈清漪往阳台方向抬了抬下巴,“她不肯进屋,说屋里闷。我给她拿了件外套她也不穿,就穿着那条酒红色裙子在外面站着。苏晚在陪她,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苏晚每隔几分钟就给她递一次水,江映雪接了但不喝,就那么端着。”
我透过厨房门缝往外看。阳台的推拉门关着,江映雪背对着屋里,波浪长发披在肩上,晚风把发尾吹得乱晃。苏晚蹲在她脚边的花盆旁边,黑长直被风吹得贴在脸上,百褶裙的裙摆压在大腿下面,手里捧着一个纸杯。
“唐宁呢?”
“在里屋列清单。”沈清漪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说要趁记忆还热乎把邢枭婚礼上所有涉及法律层面的细节全记下来——胁迫、非法拘禁、故意伤害、传播淫秽物品、组织卖淫,她列了十几项,还在往下加。温瑜给她拿了本子和笔,她就坐在床头写,写得飞快,说怕忘。”
我想了想:“让她先别写。等温瑜评估完所有人,统一再记。现在写容易把碎片记忆当成事实,将来上庭反而麻烦。”
沈清漪点头,掏出手机给温瑜发了条消息。发完之后她没把手机收起来,而是攥在手里,拇指在屏幕边缘来回蹭。
“陆沉。”她叫我名字的时候语气没变,但视线抬起来落在我脸上,那目光里有种图书馆管理员整理书架时的条理性,“你打算怎么处理她们。”
“什么意思?”
“案子破了,邢枭死了,杀手组织被端了。接下来是警方善后、检察院起诉、法院开庭。她们每个人都要出庭作证。”沈清漪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她们现在这个状态——记忆是碎的,身体被改过,随时可能说出或者做出不合场合的事。你让她们怎么上庭?检察院那帮人问一句‘你当时是否自愿’,叶书瑶能当场哭到脱水,白露可能直接开始脱衣服,苏晚连完整句子都说不利索。”
我没说话。
“还有舆论。”沈清漪继续往下说,“邢枭搞了直播,搞了婚礼,那些视频在网上传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就算警方封禁,截图和录屏早就扩散出去了。她们的脸、身体、说的那些话,全被人存下来了。你让她们怎么面对社会?”
“所以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沈清漪沉默了几秒。厨房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温瑜跟我说了一件事。”她终于开口,“纳米机器人完成拼接之后,洗脑的底层指令还在。她们对‘主人’的服从机制没有被完全清除——只是对象从邢枭换成了你。温瑜说这是技术本身的限制,拼接能恢复记忆碎片,但改不了已经被写进神经回路的服从模式。强行清除会导致记忆再次断裂,甚至更严重的损伤。”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还没想好怎么处理。”沈清漪看着我,“你打算让她们继续叫你主人?”
我靠着料理台,后腰抵着冰凉的瓷砖边缘。膝盖的疼已经变成一种持续的闷胀,像有人拿湿毛巾裹住关节慢慢拧。
“温瑜说稳定期大概多久?”
“她说看个体差异,短则两三个月,长则半年。前提是环境稳定、没有外部刺激、有可信赖的人持续提供安全感。”沈清漪停了一下,“她说的‘可信赖的人’就是你。她们脑子里那个‘主人’的锚点是你,换别人没用。”
阳台方向传来一声闷响。我转头,江映雪蹲了下去,双手抱着膝盖,额头抵在阳台栏杆上。苏晚慌慌张张地站起来,纸杯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我拉开厨房门走过去。推拉门一开,晚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江映雪的酒红裙子在风里贴着腿,她没穿丝袜,光裸的小腿在路灯下白得发青。
“江映雪。”我蹲在她旁边。
她抬起头。冷白皮上没什么血色,眼眶是红的,但没哭。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说出来的话轻得像呵气:“我站在这儿吹风的时候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我在婚礼上说的那些话——‘主人想让我怎么伺候就怎么伺候’、‘我的身体是主人的玩具’——那些话是我自己说的。”她盯着我的眼睛,“邢枭没拿枪逼我说。他让我说,我就说了。我甚至……我甚至觉得说那些话的时候很兴奋。我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兴奋。然后我就恶心。”
她说完最后一个字,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呕,但什么都没吐出来。
苏晚在旁边蹲着,手悬在半空不敢碰她,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你听我说。”我按住江映雪的肩膀,她的肩骨在掌心下面硌得厉害,“你现在觉得恶心,是因为你的道德感回来了。洗脑压住的是羞耻心,不是判断力。你判断那些话不该说,你才会恶心。这证明你的判断力是好的。”
江映雪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声,带着鼻音:“你安慰人的方式真够直男的。”
“管用就行。”
“不管用。”她嘴上这么说,但肩膀松了一点,“我今晚不想进屋。我就在阳台上坐着,你给我拿条毯子。”
“行。”
苏晚小声说:“我陪她。”
我回屋拿了条毯子出来给江映雪裹上,又把苏晚的百褶裙往下拽了拽——风灌进去容易着凉。苏晚的脸红了一下,低头说了句谢谢,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回到客厅的时候温瑜正好从里屋出来。她摘了细框眼镜捏在手里,长卷发用一支笔别在脑后,白大褂的扣子系错了一颗。看见我,她先叹了口气。
“叶书瑶睡了。”温瑜走到餐桌边坐下,把眼镜重新架上鼻梁,“我给她用了半片安定,剂量很小,主要是让她肌肉放松。她浑身绷得太紧了,再绷下去要抽筋。”
“评估结果?”
“我做了简版记忆连贯性测试和羞耻感量表。”温瑜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过的纸展开,“叶书瑶的记忆碎片拼接完成度大概百分之七十,日常逻辑和职业知识都在,但涉及两性关系的记忆排序混乱——她分不清哪些是洗脑植入的、哪些是自己真实的经历。羞耻感回涌指数最高,她对自己在直播和婚礼上的行为有完整的道德判断,正因为判断完整,所以痛苦最大。”
“白露呢?”
“她睡着了没法测。但从她清醒那段时间的表现看,记忆拼接完成度应该有百分之八十以上。她的问题在于形象焦虑——她反复问我‘网上那些视频能不能删干净’,我每回答一次‘不确定’,她心率就往上跳一截。作为明星,她对公众形象的敏感度本来就高,洗脑把她的羞耻心压住的时候她能当众跳艳舞,现在羞耻心回来了,她承受的是双倍的公众审视压力。”
“江映雪和苏晚?”
“江映雪我刚才在外面听了几句。”温瑜往阳台方向看了一眼,“她的自我认知比较强,千金小姐加集团总裁的身份让她习惯掌控局面。洗脑期间她被剥夺了控制权,现在控制权回来了一部分,她正在用‘恶心’这种情绪来重建边界。这是好现象。苏晚……”温瑜顿了一下,“苏晚的问题最麻烦。她的原始性格太腼腆,洗脑期间被强行塑造成主动求欢的形象,两套行为模式在她脑子里打架。她刚才给江映雪递水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怀疑她出现了轻微的强迫性照顾行为——就是通过照顾别人来确认自己‘有用’,因为她潜意识里觉得自己‘不干净’。”
“林蔓和许甜?”
“许甜在厨房忙了一晚上,我观察她切菜的时候刀工很稳,说明精细动作控制没问题。她主动揽活干,跟苏晚类似,是用劳动来对冲羞耻感。林蔓……”温瑜翻了一下手里的纸,“林蔓在卧室里整理衣柜。她把所有人的衣服按颜色深浅重新排了一遍,排完之后又打乱重排,反复了三次。我进去问她要不要休息,她说‘秘书就该把老板的东西收拾好’。她把‘秘书’和‘性奴’两个身份混在一起了,需要时间拆开。”
“顾岚呢?”
温瑜抬头看了我一眼:“顾岚你不用问我。你自己也看得出来,她是所有人里恢复最快的。警察的训练让她习惯把情绪压到任务后面。但她压得太狠了,早晚要反弹。”
我点头。温瑜把纸折好收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许甜从厨房探出头来:“温医生你坐着,我给你盛碗汤。”
“我不饿——”
“你从下午到现在没吃东西。”许甜已经端着碗出来了,声音软糯但不容拒绝,“西红柿鸡蛋汤,我热过了。”
温瑜看了我一眼,我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接着。她坐下来喝汤的时候,唐宁从里屋出来了。
短发有点乱,金丝眼镜歪着,西装裙的裙摆皱巴巴的,但手里攥着那个本子,指关节发白。她走到我面前,把本子往桌上一拍。
“十七项。”唐宁推了一下眼镜,“邢枭涉嫌胁迫、非法拘禁、故意伤害、传播淫秽物品牟利、组织卖淫、强奸、故意杀人——周远航交代的那几个失踪女性,如果确认死亡,故意杀人这条就坐实了。另外还有一条你们刑警可能没注意到。”
“什么?”
“洗脑技术本身。”唐宁的手指在本子上敲了一下,“如果纳米机器人是真实存在的技术,那它的研发、使用、转让都涉及科技伦理和生物安全法规。邢枭用了,老板授意了,那老板就多了一条‘非法使用基因编辑技术危害公共安全’。这条罪名的量刑上限比故意伤害高得多。”
我看着她。唐宁迎着我的目光,嘴唇抿成一条线,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吓人。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你想把技术封存,不公开,不写进卷宗。但陆沉,我是律师,我可以在正式文书里用‘不明神经干扰装置’代替‘纳米机器人’,但检察院和法院不是傻子。她们每个人的状态摆在那里,精神鉴定一做,专家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创伤后应激障碍。你瞒不住。”
“我没打算瞒。”我说,“我打算控制信息流向。技术细节不写进公开卷宗,只提交给指定的技术鉴定机构,签保密协议。老板还没落网,技术细节一旦公开,等于给老板递说明书。”
唐宁盯着我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弯了一下:“行。你比我想的清醒。”
“你先把本子收起来。”我指了指她手里的清单,“等温瑜把所有人的评估做完,你按她的结论重新整理。现在写的这些,哪些是她们亲口说的、哪些是你推断的,标注清楚。将来上庭,推断部分不能用。”
唐宁点头,把本子合上抱在胸前,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陆沉,还有一件事。她们叫你‘主人’的时候,你最好有个统一口径。不能让检察院觉得你在利用她们的精神状态维持控制关系。”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她推门进去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周远航在角落里已经歪着头睡着了,鼻涕泡随着呼吸一鼓一鼓的。顾岚从阳台打完电话回来,冲我比了个手势——派出所的人到了姑妈家楼下,暂时没发现异常,留了两个人蹲守。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周远航的手机连上笔记本电脑,开始导数据。屏幕上的进度条一格一格爬,温瑜喝完汤把碗放进水池,许甜跟过去抢着洗。沈清漪在我旁边坐下,手肘碰了碰我的胳膊。
“你膝盖怎么样了?”
“没事。”
“撒谎。”她伸手按了一下我的膝盖侧面,我嘶了一声。她收回手,面无表情地说,“肿了。我去拿冰袋。”
她起身去厨房翻冰箱。许甜听见了,从水池边转过身来:“我来吧,我知道冰袋放哪。”她擦着手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把冰袋用毛巾裹好轻轻按在我膝盖上。动作很轻,手指碰到我小腿的时候缩了一下,但没躲开。
“许甜。”
她抬头,丸子头上的碎发晃了晃。
“你今天拦周远航打电话,做得对。”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低头盯着冰袋,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觉得……他当时慌得不对劲,一直看手机,我就把手机拿过来了。没想那么多。”
“直觉有时候比想管用。”
许甜的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又飞快地压回去,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差点磕到茶几角。她小跑回厨房,水龙头重新响起来。
沈清漪坐回来,手里多了杯热水,递给我:“唐宁说的口径问题,你想好了吗?”
“叫名字。”我喝了口水,“所有人,从今天开始,互相叫名字。谁再叫主人,就罚谁去刷厕所。”
沈清漪看着我,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带着一种久违的松弛,像绷了太久的弓弦终于松了一扣。
“你让江映雪去刷厕所,她能把洁厕灵泼你脸上。”
“那正好,说明她恢复正常了。”
沈清漪没接话,靠在我肩膀上闭了会儿眼。厨房里许甜和温瑜在小声说话,阳台方向传来江映雪和苏晚低低的交谈声,江映雪好像说了句什么不好笑的冷笑话,苏晚笑出了声。笔记本电脑的风扇嗡嗡转着,进度条爬到百分之六十七。
我低头看了一眼沈清漪。她靠着我肩膀的侧脸安静得像图书馆闭馆之后空无一人的阅览室,睫毛在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搭在我手背上,素圈戒指硌着指骨。
“沈清漪。”
“嗯?”
“明天开始,你带着她们把日常生活规律起来。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做什么,列个表。”
她睁开眼,没动:“你把我当教导主任用?”
“你本来就是管书的。管人比管书难不到哪去。”
她在我肩膀上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眼神恢复成那种整理书架时的条理性:“行。但有一条——叶书瑶的课不能停。温瑜说她的职业记忆是完整的,让她继续备课、写教案,哪怕不上讲台,得让她觉得自己还是老师。白露得有事干,她不能闲着,一闲下来就会想网上的视频。让她帮唐宁整理证据清单,明星对镜头和画面的敏感度用得上。江映雪……”
“江映雪怎么了?”
“她得管钱。”沈清漪的语气理所当然,“安全屋的开销、后续的法律费用、她们所有人的生活开支,总得有人管账。江映雪是总裁,这个她在行。而且管钱能让她重新获得控制感。”
我想了一下:“你跟她商量,她同意就行。”
“她不会不同意。”沈清漪站起来,把空杯子收走,“她刚才在阳台上站了一个小时,就是在等有人给她派活干。千金小姐最怕的不是累,是没用。”
她端着杯子往厨房走,经过周远航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他手腕上的扎带。然后她回过头来,冲我比了个口型:明天处理。
我点了一下头。
电脑屏幕上,周远航手机的数据导出到了百分之八十三。我盯着进度条,脑子里把明天要做的事排了一遍:联系技术鉴定机构、跟局里报备封闭管理方案、安排唐宁和检察院对接、让顾岚盯着派出所那边姑妈家的动静、还得找个靠谱的精神科专家参与温瑜的评估。膝盖上的冰袋慢慢化出一层水雾,毛巾湿了一片。
阳台门响了一声。江映雪裹着毯子走进来,苏晚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脸上都被风吹得红扑扑的。江映雪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想好了。”她说,下巴微微抬着,冷白皮上的红晕还没退,“既然你不想当主人,那我也不能白叫你一声。以后我叫你陆沉。但你要敢不管我们,我就把你膝盖另一条也打肿。”
苏晚在她身后小声补充:“我会帮忙按住的。”
我看了看江映雪,又看了看苏晚。
“行。”我说,“叫名字。明天开始,谁再叫错,谁去刷厕所。”
江映雪翻了个白眼,裹着毯子往卧室走。苏晚跟上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杏眼里还带着水汽,但嘴角是弯的。
进度条跳到百分之九十五。我合上电脑,把冰袋拿开。膝盖还是肿的,但比刚才松快了些。窗外的巷子里传来收废品的老头摇铃铛的声音,叮叮当当由远及近,又慢慢远了。
明天还有一堆事。老板还没落网,唐宁的清单要重新整理,温瑜的评估报告要汇总,顾岚那边姑妈家的动静要等消息。还有这屋子里六个女人加一个半瘫的周远航,早饭得有人做,药得有人分,情绪得有人盯。
沈清漪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拖把,开始擦许甜刚才洒在地上的水。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她用拖把杆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小腿。
“去睡觉。明天六点半起床,你负责煮粥。”
“我煮粥?”
“你煮粥。”她头也不抬地继续拖地,“我管排表,你管执行。分工明确。”
我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客厅的灯在头顶亮着,周远航的呼噜打得断断续续,阳台外面夜色浓得化不开。我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清漪正弯着腰把拖把伸进茶几底下,后颈露出一小截白皮肤,素圈戒指在灯下一闪。
明天六点半,煮粥。
关系重建
早上六点半的闹钟响之前我就醒了。膝盖的钝痛像一根钉子扎在关节缝里,翻身的时候整条腿沉得不像自己的。窗帘没拉严,一道灰白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沈清漪那半边枕头上。她不在,被子掀开一角,余温散得差不多了。
厨房里有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我扶着墙走到客厅,周远航在沙发上翻了个身,石膏腿翘在扶手上,呼噜打得理直气壮。茶几上摆着六只玻璃杯,每只杯底贴了名字标签,药盒分成七格,温瑜的字迹标注着早中晚剂量。
沈清漪站在灶台前,头发用一根木簪胡乱盘着,米色家居服的袖子卷到手肘。她在煎蛋,锅里滋啦作响,旁边的大锅已经咕嘟咕嘟冒热气了。
“粥我煮上了。”她头也没回,“你负责切咸菜,刀在左边抽屉。”
“你昨晚不是说让我煮粥?”
“你煮的粥能喝吗?上回煮成米饭的事我记着呢。”她把煎蛋铲进盘子,又磕了四个进锅,“分工调整了,你切咸菜,陆瑶摆碗筷,江映雪……算了,她摆碗筷我能少洗两个盘子。”
我拉开抽屉找刀,听见卧室方向传来拖鞋踢踢踏踏的动静。陆瑶裹着件宽大的卫衣晃出来,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看见我就打了个哈欠:“哥,你昨晚打呼噜了。”
“我没打。”
“你打了。我在客房都听见了,跟周远航二重奏。”
周远航在沙发上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个身继续睡。
我把咸菜切成细丝,刀工谈不上好,但至少每根都断了。沈清漪把煎蛋分装到盘子里,六只盘子,每只两个,焦边朝上码得整整齐齐。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特别安静,跟昨晚拖地时用拖把杆碰我小腿的利落劲儿完全两样。
七点出头,人陆续到齐。顾岚从客房出来的时候已经穿戴整齐,黑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扎成高马尾,除了眼底还有点青,看不出跟昨天有什么区别。她扫了一眼餐桌,没坐,先走到周远航旁边弯腰看了眼石膏腿:“消肿了,下午我帮你换药。”
周远航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江映雪最后一个到,酒红色真丝睡袍换成了黑色高领毛衣和灰色阔腿裤,珍珠耳钉没戴,素着一张脸。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戳了戳煎蛋边缘,抬头看了我一眼:“你确实不会做饭。”
“咸菜是我切的。”
“难怪切得跟柴火棍似的。”
苏晚小声说了句“挺好吃的”,被江映雪瞥了一眼,立刻低头喝粥。
早饭吃到一半,唐宁从包里掏出一沓打印纸,拍在桌上。她今天没穿西装裙,换了件深灰针织衫,金丝眼镜倒是没摘,短发别在耳后,露出锋利的下颌线。
“我列了个清单。”她把纸往我这边推了推,“从法律角度,你们现在这个状态——六个被纳米技术改造过的成年女性,一个在逃的幕后老板,一个半瘫的证人,一个停职的警察——属于高危不稳定结构。我昨晚想了三个方案,都不完美。”
我扫了一眼,她手写得密密麻麻,标题是“封闭管理过渡期方案”,下面分了三栏,每栏下面列着七八条要点。
“说重点。”
“重点就是,你们需要一个对外说得过去的身份关系。”唐宁推了推眼镜,“最简单的办法,结婚。你娶沈清漪,其他人作为姻亲或者雇佣关系登记在册。这样警方问起来有合法解释,社区走访有正当理由,检察院那边我也好写报告。”
餐桌上安静了两秒。沈清漪端着碗,筷子停在半空,看了我一眼。
“我不同意。”
说话的是陆瑶。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圆眼瞪得溜圆:“什么叫‘其他人作为姻亲或者雇佣关系登记在册’?我哥娶我嫂子,然后我们剩下的人算什么?挂靠户口?”
“法律上——”
“法律上我还是他亲妹妹呢,用得着挂靠?”陆瑶嗓门拔高了一截,虎牙咬着下嘴唇,“唐宁姐,你写的方案没毛病,但你漏了一件事。”
“什么?”
“邢枭搞的那场婚礼。”陆瑶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手指抠着碗沿,“他让我们念的誓词、跳的舞、说的那些话……你们以为过去就过去了?我昨天半夜醒了,脑子里还在过那些词儿。我哥娶我嫂子,办一场正经婚礼,然后我呢?我坐台下鼓掌?”
她说着说着眼眶有点红,但硬撑着没掉泪。顾岚递了张纸巾过去,陆瑶没接,拿袖子蹭了一下鼻尖。
沈清漪放下碗,声音很平:“瑶瑶说得对。”
她看向我,目光很稳,但我注意到她左手在桌下攥着睡裤的布料,指节发白。
“邢枭那场婚礼不是只羞辱了你一个人。”她说,“他让我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扒光了站在台上。现在你让我穿婚纱站你旁边,让瑶瑶坐台下——那跟邢枭安排的有区别吗?换个观众席而已。”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江映雪把勺子往杯子里一搁,发出清脆一声响。“我有个提议。”她往后靠了靠,下巴微抬,“反正已经丢人丢到那份上了,不如丢个大的。陆沉,你把我们都娶了。”
苏晚一口粥呛进气管,咳得满脸通红。林蔓赶紧拍她后背。
“……法律不允许。”唐宁面无表情。
“我知道法律不允许。”江映雪翻了个白眼,“我说的是仪式。仪式你懂不懂?把邢枭那套东西倒过来用。他让我们穿情趣内衣跳艳舞念淫词,那我们就穿正经婚纱念正经誓词。他让我们认他当主子,那我们就当着所有人的面认陆沉当丈夫。他拿视频威胁我们,我们就请人拍一场婚礼,堂堂正正放到网上。”
她说完之后餐桌彻底安静了。周远航的呼噜都停了,大概是被这气氛吓醒的。
唐宁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嘴角抽了一下:“……从危机公关的角度,这个思路居然说得通。用公开仪式覆盖掉非法仪式的记忆锚点,法律上叫‘事实行为替代’,社会学上……”
“说人话。”顾岚打断她。
“意思是,可行。但得设计好流程,不能又搞成一场闹剧。”
沈清漪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她在等我拍板。以前家里大事都是她拿主意,我负责执行,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她只是看着我,把决定权推过来了。
“先把饭吃完。”我说,“吃完再说。”
陆瑶哼了一声,但拿起筷子继续吃了。江映雪端起杯子喝豆浆,姿态优雅得像在喝下午茶。苏晚还在咳,林蔓给她顺气,许甜从厨房拿了杯温水出来,经过我背后的时候手指在我肩上轻轻搭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
早饭后我洗碗,沈清漪在旁边擦灶台。水龙头哗哗响着,她忽然开口:“你刚才没答应江映雪。”
“我在想。”
“想什么?”
我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甩了甩手上的水:“想你们到底是因为认主才说要嫁我,还是真心的。”
沈清漪擦灶台的动作停了。她直起腰,把抹布叠好搭在水池边上,转过身看着我。晨光从窗户进来打在她侧脸上,素圈戒指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陆沉,我脑子里现在装着至少三个版本的沈清漪。一个是你老婆,在厨房拖地做饭管排表;一个是邢枭养的性奴,看见你就想跪下来舔你鞋面;还有一个是邢枭让我们念誓词时候那个,满嘴淫词,恨不得当着所有人面扒你裤子。”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念菜单。但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耳尖红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抹布。
“三个我都是真的。你让我选,我选不出来。但我知道一件事——”她抬起眼睛看我,目光很定,“如果让我再站一次邢枭搭的那个台子,我宁愿去死。可如果是你搭的台子,哪怕下面坐的都是警察和记者,我也敢站上去。”
厨房窗户没关严,巷子里传来收废品老头的铃铛声,叮叮当当由远及近。
“所以别问我是认主还是真心。”沈清漪把抹布往我手里一塞,“你先把碗擦干净,然后去跟瑶瑶谈。她昨晚在客房哭到两点,你以为我没听见?”
我拿着抹布愣了两秒。沈清漪已经转身出了厨房,米色家居服的后摆晃了晃,消失在走廊拐角。
陆瑶在阳台上。我过去的时候她正踮脚够晾衣杆,卫衣下摆往上窜,露出一截后腰。听见脚步声她头也不回:“哥你别过来,我晾衣服呢。”
“你嫂子让我来的。”
“嫂子让你来你就来?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我靠在阳台门框上,看她把一件件衣服往杆子上挂。她动作很用力,衣架撞得铁杆哐哐响,明显在赌气。
“瑶瑶。”
“干嘛。”
“昨晚哭到两点?”
她手一顿,衣架歪了,T恤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重新挂,声音闷闷的:“沈清漪告诉你的?她不是答应我不说吗。”
“她没答应你。她只是没拦着你哭。”
陆瑶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完,拍了拍手,转过身来瞪着我。圆眼红了一圈,虎牙咬着下嘴唇,卫衣帽子歪在一边。
“哥,你知道最恶心的是什么吗?”她声音有点抖,但硬撑着没哭,“不是跳那些舞,也不是说那些话。是我说那些话的时候,脑子里知道不对,嘴却停不下来。邢枭录视频的时候让我对着镜头喊‘哥哥来看我骚不骚’,我喊了,喊完还笑。我笑的时候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完了,我哥看见这个会疯的。”
她吸了吸鼻子:“结果你真看见了。”
“嗯。”
“你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没编好听的话:“想杀人。”
陆瑶噗嗤笑了一声,眼泪跟着掉下来了。她拿卫衣袖口胡乱擦脸,擦得整张脸都皱了:“那你杀完了,然后呢?现在怎么办?唐宁姐说让你娶嫂子,我坐台下当伴娘?我告诉你陆沉,你要是敢让我坐台下看你们结婚,我就——”
“江映雪提议我全娶。”
陆瑶的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僵住了。
“仪式上全娶。法律上只能登记清漪一个,但仪式上你们都穿婚纱站我旁边。”我看着她,“你觉得呢?”
她愣了好几秒,然后拿卫衣袖口狠狠擤了把鼻涕:“江映雪那个疯女人……这主意居然还行。”
“那就是同意了?”
“我同意个屁。”她瞪我一眼,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虎牙露出来,“你得先跟我道歉。昨天在俱乐部你看见我那样,你心里肯定骂我了。”
“我没骂你。”
“你肯定想了。”
“……想了。”
“想什么了?”
“想揍邢枭。”
陆瑶又笑了一声,这回笑到一半自己捂了嘴,大概是觉得不该笑。她吸了吸鼻子,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剥了纸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行吧。那我当伴娘。但我要穿最贵的裙子,你出钱。”
“我停职了,没钱。”
“让江映雪出。她有钱。”
中午我把人召集到客厅。周远航被挪到单人沙发上,石膏腿架在脚凳上,手里攥着遥控器当惊堂木。六把椅子围成半圆,沈清漪坐我左手边,陆瑶盘腿坐地毯上,顾岚靠着墙站,唐宁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准备记录。江映雪独占双人沙发一头,另一头坐着苏晚,林蔓和许甜挤在餐桌旁的折叠椅上。
“江映雪的方案我考虑过了。”我开门见山,“仪式可以办,但得改几个地方。第一,不叫‘全娶’,叫‘共同生活宣誓’。第二,誓词内容由唐宁起草,温瑜审核,确保没有洗脑暗示词残留。第三,仪式全程录像,但发布前要经顾岚和唐宁双重审片,避免二次伤害。”
“第四。”顾岚接话,声音利落,“仪式前每个人单独跟温瑜谈一次,评估当前记忆状态。谁没通过评估,谁不参加。”
江映雪皱了皱眉:“你这是不信任我们?”
“我是不信任纳米机器人。”顾岚看她一眼,“你昨晚半夜起来在厨房翻冰箱,对着冷冻层说‘主人我饿了’,你记得吗?”
江映雪脸色变了。苏晚小声说:“我也听见了……我以为她在说梦话。”
“所以评估必须做。”顾岚把马尾往后一甩,“我当警察的,不靠感觉办事。”
江映雪抿着嘴没再反驳,但手指绞着毛衣下摆,指节泛白。我注意到她偷偷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羞耻,有恼火,还有一点——我不太确定——像是松了口气。
唐宁的笔在纸上沙沙响:“仪式时间定什么时候?场地呢?邀请谁?”
“时间定在下周六。”我说,“场地就在这栋楼的天台。邀请的人越少越好,顾岚联系局里派两个信得过的同事做见证,唐宁请检察院那边来一个人,温瑜和许甜负责医疗应急。其他人一概不请。”
“媒体呢?”江映雪问。
“不请媒体。但录像会存档,等案子结了再决定要不要公开。”
“那有什么意思?”江映雪坐直了,“我说公开是为了覆盖记忆锚点,你关起门来办,跟邢枭关起门来拍视频有什么区别?”
沈清漪开口了:“区别在于我们自愿的。映雪,公开不公开是第二步,先把第一步走稳。你总不想婚礼录像被人截了图配上乱七八糟的标题传得到处都是吧?”
江映雪不说话了,把脸别到一边。苏晚轻轻碰了碰她手背,被她反手握住,两个人手指扣在一起。
陆瑶含着棒棒糖举手:“我有问题。仪式上穿什么?邢枭那场让我们穿的黑丝情趣内衣,现在正经婚礼总不能还穿那个吧?”
“正经婚纱。”沈清漪说,“我联系了一家婚纱租赁店,老板娘是我同学,嘴严。六套婚纱,加一套伴娘服,租一天。”
“七套?”陆瑶数了数人头,“六个新娘,谁当伴娘?”
所有人看向周远航。周远航正拿遥控器换台,感受到目光抬起头:“……我腿瘸了。”
“瘸了也能穿伴娘裙。”陆瑶咧嘴笑,“哥,你觉得呢?”
“我觉得周远航能把你嘴撕了。”
周远航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拍:“我穿!但我要穿黑的。粉的免谈。”
下午两点,温瑜到了。她今天没穿白大褂,深灰高领毛衣配细框眼镜,长卷发披着,手里拎一只银色手提箱。进门先扫了一圈客厅,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两秒,然后朝我点了点头。
“设备带来了。”她把箱子放在餐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块平板和一堆线缆,“改良版脑波监测,不侵入,贴头皮就行。每个人二十分钟,测三个指标:记忆碎片稳定度、指令残留活跃度、自主意识唤醒阈值。”
“疼吗?”苏晚小声问。
“不疼。”温瑜推了推眼镜,“就是头上贴几个电极片,看二十分钟动画片。”
“什么动画片?”
“《猫和老鼠》。”
许甜噗嗤笑了:“温医生你认真的?”
“认真的。应激状态下看搞笑动画最能反映真实脑波。”温瑜已经拉好了椅子,“谁先来?”
沈清漪第一个坐过去。温瑜把电极片贴在她太阳穴和额头上,平板屏幕亮起来,汤姆猫正追着杰瑞满屋子跑。沈清漪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弯。
温瑜盯着屏幕上的波形,手指在平板上划拉。过了七八分钟她开口:“清漪,现在试着回忆昨天婚礼上念誓词那段。别压着,想起来什么就是什么。”
沈清漪的嘴角僵了一瞬。屏幕上波形跳了一下,汤姆猫正好被钢琴砸扁。
“有抗拒。”温瑜记录着,“但波形没有失控。指令残留活跃度……中等偏低。你脑子里现在有几个人在说话?”
“三个。”沈清漪声音很轻,“我自己,那个……性奴版本的,还有个特别小的声音,一直在说‘不对不对不对’。”
“第三个声音是原生人格碎片。它在长大。”温瑜把电极片揭下来,“下一个。”
陆瑶坐过去的时候明显紧张,棒棒糖咬得嘎嘣响。温瑜看了她一眼:“糖吐了,影响电极粘性。”
“事儿真多。”陆瑶把糖吐进纸巾里,乖乖坐好。
二十分钟后温瑜合上平板:“瑶瑶的指令残留比清漪高一点,但原生人格碎片很活跃,一直在跟指令抢控制权。好消息是抢得挺凶,坏消息是抢得凶的时候你会头疼。”
“我昨晚就头疼。”陆瑶揉着太阳穴,“还以为哭的。”
“哭是一方面。主要是脑子里在打架。”温瑜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建议每天做两次认知锚定练习,我回头把教程发群里。”
顾岚自己扯了电极片贴头上,动作利索得像在给自己上铐。温瑜看着波形挑了挑眉:“顾岚,你指令残留最低。”
“我警察,意志力强。”
“跟意志力关系不大。”温瑜盯着屏幕,“你的原生人格在主动吞噬指令碎片。你脑子里现在是什么状态?”
顾岚沉默了几秒:“像在看监控回放。有个我在跳艳舞,有个我在记站位,还有个我在算距离——算从舞台到邢枭座位几步能扑过去。”
“三个版本同时在线?”
“嗯。跳艳舞那个最响,但我能压住。”
温瑜点了点头,在记录本上重重画了个圈:“你是目前恢复得最好的。继续保持。”
轮到江映雪的时候她坐得笔直,下巴微抬,一副“你测吧我不在乎”的表情。但电极片贴上额头的时候她眼皮跳了一下。温瑜照例放《猫和老鼠》,江映雪看了两分钟忽然开口:“这猫真蠢。”
“嗯?”
“杰瑞就在它面前它还到处找。”江映雪盯着屏幕,“换我早一巴掌拍死了。”
温瑜没接话,安静记录波形。过了十分钟她问:“映雪,试着想一下昨天你念的誓词里最让你难受的那句。”
江映雪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屏幕上波形剧烈抖了一下,汤姆猫被熨斗烫了屁股。
“我不想回忆。”
“必须回忆。不然测不出残留值。”
江映雪深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她语速很快:“‘我自愿将身体奉为主人专用便器,随时张开随时使用’——够了吗?”
温瑜平静地记录:“够了。波形峰值在回忆瞬间冲高然后快速回落,说明你的原生人格在主动压制指令。做得不错。”
江映雪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苏晚赶紧扶住她。她甩了甩头发,嘴硬道:“我没事,就是坐久了腿麻。”
苏晚自己坐过去的时候倒很配合,就是看《猫和老鼠》看得太投入,温瑜叫了她三遍才反应过来要回忆誓词。她红着脸小声念了一句,波形跳得不算厉害。
“苏晚的指令残留偏低,原生人格活跃度中等。”温瑜合上记录本,“整体评估结果——六个人全部通过,可以参加仪式。但我要加一条:仪式前三天每天做一次锚定练习,我监督。”
“什么叫锚定练习?”林蔓问。
“就是每天花十五分钟,对着镜子说‘我是某某某,我的职业是什么,我最擅长什么,我最喜欢吃什么’。”温瑜把平板收进箱子,“用具体的身份信息把原生人格喂壮,压制指令碎片。听起来简单,但得坚持。”
许甜举手:“温医生,我有个问题。锚定练习的时候如果脑子里那个声音跳出来说淫话怎么办?”
“随它说。你继续说你的。谁压过谁看谁嗓门大。”
许甜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傍晚顾岚出门去派出所那边盯姑妈家的动静,唐宁回律所整理案卷,温瑜拎着箱子走了。屋子里剩下我们几个,周远航嚷嚷着要吃红烧肉,被沈清漪一句“你石膏还没拆”堵了回去。
陆瑶翻出婚纱店的网页在平板上划拉,苏晚凑在旁边看,两个人时不时发出“这件好看”“这件腰太紧”的讨论。江映雪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忽然抬头问我:“陆沉,仪式上你穿什么?”
“西装。我有。”
“你那条黑夹克不行。”
“我有西装。以前局里表彰大会穿的。”
“什么颜色?”
“深灰。”
江映雪皱了皱眉,在手机上戳了几下:“我让人送一套过来。你肩宽多少?”
“不知道。”
“量一下。”她站起来,从茶几抽屉里翻出软尺,走到我面前,“伸手。”
我伸手。她把软尺绕我肩膀一圈,低头看刻度,波浪长发垂下来扫过我胳膊。量完肩宽又量胸围,软尺贴着衬衫滑下去的时候她手指顿了一下。
“胸围可以。”她退开半步,在手机上记数字,耳尖微微泛红,“腰围……算了你腰围自己量。”
“你量都量了——”
“自己量!”她把软尺往我手里一塞,转身走回沙发,步子比平时快了几分。苏晚捂着嘴偷笑,被江映雪瞪了一眼。
晚饭是沈清漪和林蔓一起做的,四菜一汤,分量很足。周远航坐在沙发上用勺子扒饭,石膏腿翘着,一边吃一边点评:“这个茄子咸了。这个排骨火候不够。这个——”
“你行你上。”陆瑶怼他。
“我行但我腿瘸了。”
“瘸了嘴没瘸。”
周远航闭嘴了。
饭后我洗碗,林蔓在旁边擦桌子。她今天话不多,但擦到我面前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手里抹布叠了又叠。
“陆沉。”
“嗯?”
“仪式上……我穿什么颜色的婚纱?”
“你喜欢什么颜色就穿什么颜色。”
她低头看着抹布,齐肩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我没穿过婚纱。以前想过,但没想过会是这样——六个人一起。”她声音很轻,“我是不是很奇怪?明明是被洗脑才变成这样的,现在居然真的在挑婚纱款式。”
我把碗放进沥水架,想了想:“不奇怪。人总得往前走。”
“那你会不会觉得我们很麻烦?”她抬起头,职业套裙换成了家居裤,但妆容还是精致的,“六个人,各有各的毛病,半夜有人翻冰箱,有人头疼,有人做噩梦。你本来可以只管清漪姐一个。”
“我要是怕麻烦,昨晚就该把你们都轰出去。”
林蔓笑了一下,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行。那我挑香槟色。显白。”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西装别听江映雪的。她眼光太贵,穿出去不像你。”
晚上九点多,天台的门开了。我上去的时候沈清漪正站在栏杆边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唐宁发消息了。”她说,“检察院那边同意封闭管理方案,但要求每周提交一次温瑜的评估报告。顾岚那边姑妈家的邻居说前天看见有陌生人在附近转悠,顾岚已经安排人盯着了。”
“老板还没落网。”
“嗯。”她侧过头看我,夜色里眼睛很亮,“你怕吗?”
“怕什么?”
“怕他找上门。怕仪式办不成。怕我们哪个又失控。”
我想了想,实话实说:“怕。但怕也得办。邢枭用那场婚礼毁了你们,不把那场婚礼盖过去,你们永远走不出来。”
沈清漪转过身靠在栏杆上,仰头看天。城市灯光太亮,星星只有零星几颗,但风很干净。
“陆沉。”
“嗯。”
“仪式那天,不管谁失控了,谁说了不该说的话,谁突然跪下来叫你主人——你别停下来。继续念誓词。听见没?”
“听见了。”
“还有。”她伸手把我夹克拉链往上提了提,“念完誓词你得亲我。当着所有人的面。邢枭让我们亲他鞋面,你得把那个画面盖掉。”
“亲嘴还是亲脸?”
“你说呢?”她瞪我一眼,但耳朵红了,转身往楼下走,“走了,明天还得早起煮粥。”
“又我煮?”
“你煮粥我煎蛋。分工明确。”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对了,瑶瑶让我告诉你,她挑好了婚纱。抹胸款,背后绑带的。她说你要是敢在仪式上哭,她就拿捧花砸你。”
“我没那么容易哭。”
“你昨晚在厨房偷偷擦眼睛,我看见了。”
“……那是油烟熏的。”
沈清漪笑了一声,推开门下去了。我在天台上又站了一会儿,风把她的笑声吹散了,巷子里收废品的老头早收了摊,只剩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声嗡嗡地响。
明天还得煮粥。六点半。
救赎婚礼
清晨六点半,闹钟还没响,厨房里已经飘出米粥的香气。
我站在灶台前搅着锅底,防止粘锅。这口锅是沈清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锅沿磕了个小口,但熬出来的粥格外黏稠。窗外天还没全亮,对面楼的灯零星亮着几盏,楼下巷子里有人推着三轮车经过,铁皮与石板摩擦出刺耳的声响。我把火关小,盖上锅盖焖着,转身去冰箱里拿鸡蛋。
沈清漪正好推门进来,头发随便挽了个髻,米色家居服外面套着围裙,素圈戒指在晨光里泛着哑光。她从我手里接过鸡蛋,肩膀碰了我一下:“让开,你煎蛋火候不行。”
“我煎了三年蛋了。”
“三年都是焦边。”她打了四个蛋进碗里,筷子搅得当当响,“唐宁昨天半夜发消息说检察院那边批了,仪式可以办,但地点得在封闭管理的院子里,不能去酒店。顾岚把后院收拾出来了,就是以前放杂物的那个仓库。”
“仓库?”
“清理干净了,铺了地毯,挂了灯。江映雪出钱买的装饰,白玫瑰和香槟色纱幔,说是按她婚礼的标准来。”沈清漪把蛋液倒进平底锅,油花滋啦一声溅起来,“白露找了个摄像团队,说是朋友,保证不往外传。林蔓负责菜单,许甜和温瑜管药箱——怕有人情绪太激动晕过去。”
“苏晚和叶书瑶呢?”
“苏晚负责花童的活儿,叶书瑶写誓词。她说她教语文的,写誓词比唐宁在行。”沈清漪把煎蛋翻了个面,动作利落,“唐宁不服气,两个人昨晚在群里吵到十二点,最后决定一人写一版,你仪式上念哪版都行。”
我盛粥的手顿了一下:“我念?”
“你是新郎,你不念谁念?”她把煎蛋铲进盘子,递到我面前,“吃。吃完去试西装,江映雪说十点有人送过来。”
上午十点,江映雪果然准时出现在门口。她没穿平时那套酒红套装,换了一件奶白色针织衫配阔腿裤,波浪长发用珍珠发夹别在耳后,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她身后跟着两个拎着西装袋的人,进门就把袋子往沙发上一放,拉开拉链。
“藏青,枪驳领,单排两粒扣。”江映雪把西装上衣拎起来在我身前比了比,“你肩宽够,穿这个版型精神。别听林蔓的香槟色,她那是给伴郎挑的。”
林蔓从厨房探出头:“我听见了啊。”
“听见就听见。”江映雪把西装塞给我,“去试。不合适现在改还来得及。”
我换好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站了好几个人。沈清漪坐在沙发上叠昨晚洗好的衣服,陆瑶盘腿坐在地毯上翻婚纱杂志,顾岚靠在窗边擦枪——她今天穿便装,高马尾扎得紧,肩背笔直,枪管在晨光里泛着冷色。苏晚蹲在茶几旁边往花瓶里插白玫瑰,叶书瑶拿着个笔记本趴在餐桌角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哥!”陆瑶抬头看见我,杂志一扔就蹦起来,“转一圈我看看。”
我转了一圈。
“还行。”她摸着下巴打量,“就是领带太丑了。换一条,用我挑的那条银灰的。”
“你什么时候挑的?”
“昨晚。网购,加急送的。”她从茶几底下摸出个快递盒,撕开包装抖出一条银灰色领带,标签还没剪,“我付的钱,你别管。”
沈清漪放下衣服走过来,把领带接过去,踮脚套在我脖子上,手指灵巧地打了个温莎结。她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还有围裙上残留的油烟味。打完结她拍了拍我胸口:“行了。去把裤子换了,这条太短。”
“你都没看。”
“不用看。你去年那条就短。”她推了我一把,“快去。”
下午两点,后院仓库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地面铺了深灰色地毯,四壁挂了香槟色纱幔,顶上拉了一串暖黄小灯,角落里摆着白玫瑰扎成的花架,中间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尽头放了一张长桌,铺了白色桌布,上面摆着两本誓词册——唐宁那本封面是深蓝硬皮,烫金字;叶书瑶那本封面是米白布面,手写体标题,旁边还画了朵小花。
“叶老师的誓词太肉麻了。”唐宁站在桌边翻着那本布面册子,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笑,“什么‘你的掌心是我余生的坐标’——陆沉,你念得出口?”
“你写的是什么?”我翻她那本蓝皮册子。
“权利义务对等、共同财产管理、重大事项协商机制。”唐宁推了推眼镜,“我这是法律文书,严谨。”
“婚礼上念法律文书?”
“怎么,不行?我加了一条‘双方承诺永不使用纳米技术干预对方意志’,这一条必须念。”
叶书瑶从花架后面绕出来,黑框眼镜滑到鼻尖上,衬衫裙外面套了件米色针织开衫,肉色丝袜配低跟皮鞋,看起来还是那副端庄老师的样子,但手里攥着誓词册的样子明显紧张:“唐宁你那版太冷了,婚礼不是签合同。”
“婚礼本质就是民事契约。”
“那也不能把‘违约条款’写进去!”
“为什么不能?写清楚了对大家都好。”
白露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身子,红发盘成低髻,耳垂上坠着两颗小珍珠,亮片礼服换成了香槟色缎面长裙,倒是比平时收敛许多:“两位姐姐别吵了,摄像大哥问什么时候能拍空镜。”
“现在。”顾岚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对讲机,“外围布控完了,三条巷子口都有人盯着。仪式两点半开始,两点十分清场。”她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老板还没消息。我姑妈那边的人说昨天半夜有人看见一辆黑色面包车在街口停过,车牌遮了。我让人查了,假的。”
“他一定会来。”我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邢枭死了,他少了一条胳膊。他不会咽下这口气。”
“所以今天不只是婚礼。”顾岚把对讲机别在腰后,黑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是饵。”
两点二十五分,宾客就位。说是宾客,其实都是自己人——顾岚手底下信得过的两个刑警穿了便衣坐在角落,温瑜和许甜并排坐在花架旁边,许甜护士服外面套了件粉色开衫,手腕上的粉色发圈换成了白色缎带,手里攥着药箱带子,指节发白。温瑜拍了拍她手背,低声说了句什么,许甜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苏晚站在通道入口,百褶裙换成了浅粉色纱裙,黑长直披散着,头上别了一排小雏菊。她手里拎着个花篮,花瓣是白玫瑰和满天星混的,碎碎地铺了一路。看见我走过来,她耳朵尖红了一下,小声说:“陆大哥,待会儿我走前面撒花,你跟着我。”
“好。”
“那个……我要是撒太快了,你提醒我。”
“行。”
她抿嘴笑了一下,转身站好,脊背挺得直直的。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我才发现是叶书瑶拿手机连的蓝牙音箱,放的是钢琴版《小步舞曲》,声音不大,刚好盖过仓库外面的风声。苏晚迈步往前走,花瓣撒得很慢,每走两步就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跟上了。走到通道尽头她往旁边一让,站到花架后面去了。
沈清漪站在长桌前等我。
她换了那件挑了很久的婚纱,抹胸款,背后绑带系成蝴蝶结,裙摆刚到脚踝,露出脚上那双裸色细高跟。长发放下来了,只在耳侧别了一枚珍珠发夹——跟江映雪那枚一模一样。她手里没拿捧花,空着手站在那里,素圈戒指在暖黄灯光下亮得扎眼。
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抬眼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看懂了,她说的是“别停”。
唐宁站在长桌左边,翻开蓝皮册子:“陆沉先生,沈清漪女士,今天在场各位见证你们缔结婚姻关系。请双方宣读誓词。陆沉先来。”
我接过册子,上面密密麻麻列了十七条。第一条:“本人陆沉,自愿与沈清漪缔结婚约,承诺共同承担生活风险,包括但不限于经济压力、职业风险、家庭照护责任。”第二条:“承诺不使用任何技术手段干预对方意志,包括纳米技术、催眠、药物及其他形式的精神控制。”第三条……
我一条条念下去,念到第七条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吸鼻子。余光瞥见许甜低着头拿袖子擦眼睛,温瑜在旁边递纸巾。陆瑶站在沈清漪身后当伴娘,栗色波波头别了一朵白玫瑰,圆眼睛瞪着我,嘴唇抿得紧紧的。
念完十七条,唐宁把册子接回去:“沈清漪女士。”
沈清漪接过叶书瑶那本布面册子,翻开第一页就笑了。她清了清嗓子念:“陆沉,我认识你九年,嫁给你三年。你煮粥会糊锅,煎蛋会焦边,查案会熬夜,回家会忘带钥匙。但你会在下雨天绕路去接瑶瑶放学,会在顾岚加班的时候给她送夜宵,会在苏晚被学校流氓堵的时候第一个冲过去。你的好不在誓词里,在每天的粥里。”
她翻了一页:“我承诺,以后你煮糊的粥我照喝,你煎焦的蛋我照吃。你查案熬夜我等你,你忘带钥匙我给你开门。你哪天撑不住了,我撑你。”她顿了一下,抬头看我,“还有一条,叶老师写的,我念了啊——‘你的掌心是我余生的坐标,你往哪走,我往哪跟。’”
叶书瑶在后面小声说:“念得真好。”
唐宁推了推眼镜:“违约条款没念。”
“今天不念违约条款。”沈清漪把册子合上,朝唐宁眨眨眼,“今天只念好的。”
顾岚在角落里咳了一声:“老板没来,外围没动静。继续。”
交换戒指的时候出了点岔子。我兜里揣着沈清漪那枚素圈,掏出来的时候手有点抖,她伸出手来,手指微微蜷着,我捏着戒指往她无名指上套,推到指节那儿卡住了。她手指细,戒指是结婚那年买的,这几年她瘦了些,按理说应该松,但指节那儿就是过不去。
“你使点劲。”她小声说。
“怕弄疼你。”
“我又不是纸糊的。”
我加了点力道,戒指滑进去了。她低头看了看,把另一枚男戒从盒子里拿出来,抓过我的手,往我无名指上一按,干脆利落。
“行了。”她攥了攥拳头,“盖过去了。”
陆瑶在后面喊:“还没完呢!哥,你答应亲的!”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叶书瑶带头鼓掌,苏晚跟着拍手,许甜把药箱往地上一放也拍起来,温瑜笑着摇头,白露举着手机录像,林蔓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喊“快亲快亲”,连唐宁都合上册子退了一步。
沈清漪耳朵红透了,但没躲。她仰着脸看我,眼睛里映着顶上那串暖黄小灯,亮得晃眼。
我低头亲了她。她嘴唇上没涂口红,干干净净的,有点干,但暖。亲完她没退开,额头抵着我下巴,闷声说了句:“邢枭让我们亲鞋面,我们亲的是嘴。记住了。”
“记住了。”
下午四点,仓库里的桌子撤了,地毯上摆了自助餐。林蔓做的菜,四凉四热,还有一大锅她拿手的罗宋汤。江映雪开了一瓶香槟,泡沫喷了陆瑶一脸,陆瑶尖叫着拿抹布追她。苏晚蹲在角落里捡花瓣,叶书瑶和唐宁坐在花架底下翻各自的誓词册子,互相挑毛病。白露指挥摄像团队拍合影,顾岚站在门口跟外面的便衣通电话,温瑜和许甜在清点药箱里的东西。
我坐在长桌边上吃罗宋汤,沈清漪端了杯香槟过来挨着我坐下,婚纱裙摆铺在地毯上。她喝了一口,把杯子递到我嘴边:“尝尝,江映雪带的,不便宜。”
我喝了一口,确实不便宜。
“老板没来。”她声音压得很低。
“嗯。”
“你打算怎么办?”
“等。”我把杯子还给她,“他总会露头。今天不来,明天来。明天不来,后天来。顾岚那边盯着呢。”
“万一他今天来呢?”
“那今天就是清算日。”我看了一眼顾岚的方向,她正好挂了电话往这边走,高马尾在灯下甩来甩去。
顾岚走到跟前,对讲机往桌上一搁:“刚收到的消息。巷子口卖烟的老头说下午三点多有个瘦高个来买了包烟,左脸有疤,走路有点跛。买了烟没走远,在街对面站了十几分钟,盯着仓库这边看。”
“人呢?”
“走了。往东边巷子拐了。”顾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让人跟了,没跟太紧,怕打草惊蛇。老头说他穿黑夹克,戴了顶棒球帽,帽檐压得低。”
沈清漪攥紧了杯子:“他真来了。”
“来了就好。”我把汤碗放下,“来了就说明他急了。他急了就会犯错。”
顾岚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你倒稳得住。”
“不稳怎么办?今天是我婚礼。”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我去找瑶瑶拍合影。她刚才说拿捧花砸我,我得给她个机会。”
陆瑶正在花架旁边跟白露抢捧花,看见我过来把花往怀里一抱:“哥!来拍合影!你站中间,我站你左边,嫂子站右边——不对,嫂子站你正右边,我站嫂子旁边,其他人随便站。”
沈清漪走过来把她往旁边一拨:“你站我旁边。让你哥站中间。”
“那江映雪呢?”
“她爱站哪站哪。”
江映雪端着香槟杯走过来,往我右边一站,下巴一抬:“我站这儿。我高,显个子。”
林蔓从后面挤过来:“那我站左边,我矮,不抢镜。”
苏晚抱着花篮蹲在前面:“我蹲着,我矮。”
许甜和温瑜站到后排,叶书瑶和唐宁一左一右站在花架两边,白露指挥摄像师调角度,顾岚站在最边上,手插在裤兜里,肩背挺得笔直。陆瑶把捧花塞到我手里,自己往沈清漪身边一挤,小虎牙露出来:“哥你笑一笑,别板着脸。”
“我没板着脸。”
“你嘴角往下撇的。”
沈清漪伸手捏了捏我后颈:“笑一个。今天不许丧。”
我笑了一下。摄像师喊三二一,快门声响的时候苏晚突然站起来往我怀里一扑,花瓣撒了我一身,陆瑶笑得整个人往后仰,沈清漪伸手扶住她,江映雪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翘着,林蔓在后面跳起来比了个耶,叶书瑶和唐宁同时推了推眼镜,白露对着镜头比心,顾岚没绷住笑出了声。
那张照片后来洗出来挂在客厅墙上,底下有人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小字——林蔓的字,歪歪扭扭的:“第一张全家福。”
晚上六点,天擦黑。仓库里的灯串全亮了,暖黄的光从纱幔缝隙里漏出来,把后院照得像块琥珀。自助餐盘子撤了,地毯上摆了坐垫和矮几,温瑜煮了壶茶,许甜把药箱收进柜子里,换了果盘出来。
沈清漪换了件家常的针织连衣裙,坐在矮几旁边削苹果,皮一圈圈垂下来不断。陆瑶靠在她肩膀上刷手机,刷着刷着突然坐直了:“哥,网上有人发帖,说咱们这办的是‘邪教仪式’。”
“谁发的?”
“匿名帖。配了张模糊的照片,像是从巷子口偷拍的,能看见仓库门口挂的纱幔。”她把手机递过来,“底下评论不多,但有人问地址。”
顾岚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我让人查IP。”
“不用查。”我把手机还给陆瑶,“他故意的。发帖是想把水搅浑,让舆论压我们。但帖子没热度,说明他手里没别的牌了。”
“那怎么办?”
“不理。”沈清漪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块,插了根牙签递给我,“越理他越来劲。帖子沉了自然没人看。”
陆瑶咬着嘴唇想了想,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行。那我不看了。哥,苹果给我一块。”
晚上八点多,人陆续散了。江映雪走之前把香槟瓶底最后一点倒进杯子里,跟沈清漪碰了碰:“明天我让人送套新餐具过来,你们那套碗沿都豁口了。”林蔓收拾完厨房把垃圾袋系好拎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齐肩发别在耳后,露出细白的脖颈:“明天菜单我发群里,你们看着点。别又只煮粥。”
苏晚和叶书瑶一起走的,苏晚抱着没撒完的花,叶书瑶拎着誓词册子,两个人站在门口等车的时候还在讨论“坐标”那句诗到底是谁写的。白露的摄像团队最后撤,她临走前把手机里拍的视频给我看了一眼:“没往外发,存着呢。等老板落网了,这些就是证据——他偷拍的那些视频,咱们一条条给他放出来。”
温瑜和许甜留下来帮忙收拾。许甜把药箱里的东西重新归位,拿出个小本子记:“绷带剩两卷,碘伏半瓶,速效救心丸还有……陆大哥你坐下,我给你量个血压。”
“我血压正常。”
“你脸红的。”她不由分说把袖带缠上我胳膊,软糯的声音带着不容商量的语气,“婚礼上喝了几杯?两杯?香槟后劲大,你坐着歇会儿。”
温瑜在旁边笑:“许甜今天憋了一天了,终于逮着机会管人。”
顾岚最后走。她把对讲机收进包里,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巷子口那老头说,瘦高个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嘴里骂了句什么。老头没听清,但看见他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攥着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可能是手机,可能是别的。”顾岚拉了拉夹克拉链,“我让人盯到明天早上。你今晚别睡太死。”
“知道。”
她点点头走了,高马尾在门缝里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门关上以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沈清漪坐在沙发上叠今天换下来的婚纱,陆瑶趴在地毯上翻相册——白露走之前把今天拍的合影冲出来了,还多洗了几张,说是“留底”。客厅里只开了沙发旁边的落地灯,暖光罩着一小片地方。
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陆瑶正举着相册给沈清漪看:“嫂子你看这张,哥笑得多傻。”
“你哥笑起来就那样。”
“哪样?”
“嘴角先动,眼睛后动。假笑。”
“我没假笑。”我走过去在沙发扶手上坐下。
陆瑶把相册一合,坐起来盘着腿看我:“哥,今天仪式上你紧张吗?”
“紧张。”
“紧张什么?都是自己人。”
“怕念错誓词。唐宁那十七条太长了。”
陆瑶笑得往后一仰:“唐宁姐写的时候我就说了,你肯定记不住。她还不信,说‘陆沉记性好看一遍就能背’——你看,打脸了吧。”
沈清漪把叠好的婚纱放进袋子里,拉上拉链,抬头看我:“今天没失控。”
“嗯。”
“没人跪下来叫主人。”
“嗯。”
“誓词念完了,亲也亲了。”她站起来把婚纱袋拎到柜子边上,回头看我,“盖过去了。”
陆瑶从地毯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我面前,仰着脸看了我一会儿,突然伸手把我领带扯松了:“哥,你今晚别睡沙发了。”
“我睡沙发习惯了。”
“今天不一样。”她耳朵红了,但眼睛没躲,“今天是你跟嫂子的新婚夜。虽然……虽然我们还没完全好,有时候还会犯病,但今天是你俩正正经经结的婚。你得跟嫂子睡一屋。”
沈清漪走过来把陆瑶往旁边一拨:“你管得倒宽。”
“我当妹妹的,不该管吗?”
“该管该管。”沈清漪推着她往卧室走,“但你得先把自己管好。去洗澡,洗完睡觉。明天还得早起煮粥。”
“又我煮?”
“你煮粥我煎蛋。分工明确。”沈清漪把陆瑶推进客房,关上门,转过身来靠在门板上看我。
客厅里只剩落地灯那圈暖光。她站了一会儿,走过来把落地灯拧暗了一格,然后拉住我的手往卧室走。
“唐宁那十七条里有一条我特别喜欢。”她推开门,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的小台灯。
“哪条?”
“最后一条。”她松开我的手坐到床沿上,仰着脸看我,“‘双方承诺在婚姻存续期间,任何一方情绪失控或记忆混乱时,另一方不得放弃。不得转身。不得假装没看见。’”
“我签了字。”
“我知道。”她抬手把我领带彻底扯下来,银灰色绸料滑到地上,“所以今天,你哪儿也别去。”
我弯腰把领带捡起来搭在椅背上,回头看她。她坐在台灯光里,针织裙的领口松了一边,露出锁骨上一小块皮肤,素圈戒指在无名指上转了个圈。
“沈清漪。”
“嗯?”
“你今天好看。”
她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少来。你煮粥糊锅的时候怎么不说我好看。”
“那时候也好看。”
“滚。”她嘴上说着滚,手却伸过来拽住了我的衬衫下摆。
台灯的光晕在墙上晃了一下。窗外巷子里传来收废品老头收摊的吆喝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卧室门关着,客厅里陆瑶的脚步声啪嗒啪嗒从浴室走到客房,关门声过后彻底静了。
沈清漪把我拽下去的时候在我耳边说了句话,声音很轻,混在呼吸里。
“明天还煮粥。”
“嗯。六点半。”
“六点二十。今天累了,多睡十分钟。”
我笑了一声,她拿枕头砸了我一下。
巷子口的路灯底下,一个瘦高的影子站了很久。棒球帽檐压得低,黑夹克拉链拉到下巴,左脸刀疤在路灯下泛着青白。他手里攥着个东西,攥得指节发白——是个旧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亮。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仓库门口挂的香槟色纱幔,底下站着一排穿婚纱和礼服的女人,中间那个男人穿着藏青西装,笑得嘴角先动、眼睛后动。
瘦高个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走进巷子深处。路过垃圾桶的时候踢了一脚,铁皮桶哐当翻倒,剩菜和果皮滚了一地。
他没回头。
一家人性福生活
天亮的时候我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冰箱门开合的闷响,以及一句压低了嗓门却压不住火气的“你放糖了?陆瑶你是不是又把糖当盐了”。我睁开眼,台灯还亮着,沈清漪那半边被子已经空了,枕头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床头。窗外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灰白灰白的,是个阴天。
我坐起来揉了揉脸。床头柜上放着我的手机,屏幕亮着,三条未读消息。顾岚发来的,凌晨四点五十一分:“结案报告我改了第三版,你醒了看一眼。别又装没看见。”后面跟着一个文件。第二条是六点零三分:“唐宁说检察院那边要补充纳米技术封存的说明材料,让你今天给她回电话。”第三条隔了十分钟:“陆沉,你睡够六个小时没有?”
最后这条我没回。我套上衬衫往厨房走,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茶几上摆着一摞文件,最上面那张贴着黄色便签,是唐宁的字,瘦长锋利:“封存申请批下来了,但检察院要求每季度提交一次技术监控报告。你本人签字。”旁边用红笔圈了个日期。
厨房里沈清漪围着我的旧围裙站在灶台前,左手拿铲右手拿碗,碗里是打了一半的蛋液,她正往锅里倒。陆瑶蹲在冰箱前面翻抽屉,波波头睡得翘起一撮,卫衣帽子歪在肩膀上。
“哥你醒了。”陆瑶头也不回,“嫂子把糖当盐了。”
“我没放糖。”沈清漪铲子一翻,煎蛋在锅里滋啦响,“那是你昨晚偷吃蛋糕没洗手,摸到盐罐上了。”
“那蛋怎么是甜的?”
“你尝了?”
“我闻出来的。”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蛋边焦了一圈,蛋黄还晃荡着,确实没看出放没放糖。我伸手把火拧小,从沈清漪手里接过铲子:“我来。你去把那份封存材料找出来,唐宁要我今天签字。”
沈清漪没松手,侧过脸看我。晨光里她没化妆,眼下有一层薄薄的青,但眼睛亮着,嘴角绷着一点笑。她今天穿了件我的旧衬衫,袖子卷了好几道,领口扣到第二颗,锁骨上那颗小痣露在外面。
“你昨晚说六点二十起。”她说,“现在七点过一刻。”
“你们在厨房打架,我睡不着。”
“谁打架了。”陆瑶从冰箱那边站起来,怀里抱着一盒牛奶两盒酸奶,胳膊底下还夹了根黄瓜,“哥你别听嫂子说,是她先说我偷吃蛋糕。我昨天就吃了一小块,剩下的都放冰箱了。”
“那一小块是半个。”沈清漪说。
“半个也是小块。”
我把煎蛋盛出来,又从冰箱里摸出几个鸡蛋重新打。这间新租的房子厨房不大,三个人站进来就转不开身,陆瑶的黄瓜差点戳到我后腰。我把她往旁边拨了拨:“去把桌子擦了。碗筷摆上。”
“哥你使唤我。”
“你吃不吃?”
“吃。”
她抱着东西出去了,嘴里嘟嘟囔囔的,但脚步轻快。客厅里传来她哼歌的声音,跑调跑得厉害,哼的是最近短视频上很火的那首,歌词改得乱七八糟,全是吃的。
沈清漪站在我旁边没走,手撑着灶台边看我打蛋。油热了,蛋液倒下去,边缘起了一圈白泡。
“唐宁那份材料我看了。”她声音压得低,“检察院的意思是要你每季度亲自去汇报一次,技术封存状态、使用记录、接触人员,全部要留档。”
“我知道。”
“他们还是把你当危险人物。”
“应该的。”我把蛋翻了个面,“纳米机器人这东西,谁沾上谁倒霉。要不是那天在仓库里只能用它反制,我宁可一辈子不碰。”
沈清漪没接话。她伸手把火又拧小了点,蛋在锅里慢慢定住形。过了几秒她说:“温瑜昨天给我发了份评估报告,她自己写的,说我们这些人的记忆碎片已经稳定到可以正常生活的程度了。但她建议每半年做一次复查。”
“她跟你说这些做什么?”
“我是你妻子。她说不找你找谁。”
我笑了一下。温瑜这女人,说话永远这么直。当初在仓库里她挣脱指令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蹲下来摸邢枭的颈动脉,确认死亡,然后站起来跟我说“陆沉,我需要一台显微镜和一套标准采样工具,纳米机器人的残留样本得马上固定”。那时候她白大褂底下还穿着那套黑色蕾丝情趣内衣,高跟鞋断了一只,头发散着,脸上还有被遥控跳蛋逼出来的红晕没退干净,但说话的语气跟手术室里一模一样。
“复查就复查。”我把煎蛋盛出来,又往锅里倒油,“反正我陪你们去。”
“你陪?”沈清漪侧过脸看我,眉梢挑起来一点,“温瑜说的是我们,不包括你。你自己也需要评估。顾岚跟我提过,你从结案到现在没做过一次心理疏导。”
“顾岚管得宽。”
“她是你副手。你当初让她负责失踪案,现在案子结了,她当然要管你。”
我把第二锅蛋倒进去,油星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下。沈清漪立刻伸手把火关了,拽着我的手腕往水龙头底下送。凉水冲上来,她手指捏着我腕骨,力道不轻。
“你看。”她说,“煎个蛋都能烫着。还说自己没事。”
“那是油。”
“陆沉。”
我抬头看她。她拧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那层薄青衬得眼睛格外黑。她很少用这种语气叫我全名,上一次是婚礼前夜,在仓库外面,她站在路灯底下跟我说“陆沉,你要是死了,我不管什么洗脑不洗脑,我追到地底下也要把你拽回来”。
“行。”我把水关了,“我去做评估。”
她松了手,从旁边抽了张厨房纸递给我:“手擦干。蛋要糊了。”
早饭吃得很乱。陆瑶把煎蛋全扒到自己碗里,被沈清漪拿筷子敲了手背。我喝了两碗粥,把顾岚发来的结案报告翻了一遍。报告写得很细,从邢枭越狱到俱乐部布景到直播信号追踪到婚礼现场收网,每个时间节点都标了证据来源。最后一页附了检察院的封存批文复印件,底下唐宁用红笔写了一行:“归档前请确认无误。另:季度报告模板我下周发你。”
我放下手机的时候陆瑶正拿筷子戳碗里的蛋黄,戳得稀烂。
“哥。”她没抬头,“那个刀疤脸的手机,你们后来查了没有?”
“哪个?”
“就仓库外面那个。你后来不是说他站在路灯底下看手机,屏幕上是咱们婚礼照片吗。顾岚姐有没有查到他手机里还有什么?”
我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那个瘦高的影子站在巷口路灯底下的事,我只在结案报告里简单提了一句,没跟陆瑶细说过。她是从顾岚那边听来的。
“查了。”我把筷子收回来,“手机是邢枭备用的,里面存了二十多个视频文件,全是俱乐部里拍的。顾岚把数据恢复了,确认没有外传记录。”
“那照片呢?那张婚礼照片。”
“也在里面。邢枭拍的,准备拿去给地下论坛当宣传素材。”
陆瑶把碗往桌上一搁,不戳蛋黄了。她抬起脸看我,圆眼睛里那点笑意没了,嘴角绷着,虎牙咬了下嘴唇。
“所以我那天在台上说的那些话,他都录了?”
“录了。但文件在我们手里,没传出去。”
“你怎么知道没传出去?万一他之前就传过呢?”
沈清漪放下碗,伸手覆住陆瑶搁在桌上的手背。陆瑶挣了一下没挣开,别过脸去看窗外。阴天的光灰蒙蒙的,对面楼顶上晾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瑶瑶。”沈清漪声音很平,“顾岚查过了。邢枭的对外联络记录全部调出来了,他确实没来得及传。直播信号只推流到俱乐部内部网络,没有接外网。那些视频文件在你哥手里,他亲手删的。”
“我知道。”陆瑶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想起来就烦。那些话是我亲口说的。我说哥你不行、说你窝囊、说你就是个看门的。我那时候明明知道你在台下站着,可嘴就跟不是自己的一样。”
我放下筷子。这事我们谈过不止一次,每次她都要重新过一遍,每次都要把自己骂一遍。温瑜说这是记忆碎片整合期的正常反应,把被控制时说过的话一句一句捡回来,重新认领,重新定性,这个过程急不得。
“陆瑶。”我说,“你看着我。”
她转回头来,眼圈没红,但鼻尖有点泛粉。
“你在台上说的每句话,都是邢枭用纳米机器人写进你脑子里的。你说完了,我听见了,但我没信。一句都没信。”
“你怎么可能没信。我当时说得那么难听——”
“因为我认识你。”我把粥碗推到一边,胳膊搁在桌上,“你十二岁那年偷我烟抽,被爸逮着了,你张嘴就说是我让你偷的。你撒谎的时候右眼会比左眼多眨一下,那天在台上你一直眨右眼。”
陆瑶愣了两秒,然后扑哧一声笑出来,拿筷子头扔我:“你才一直眨右眼。”
“你问嫂子。”
沈清漪把陆瑶的手松开,端起碗喝粥,眼皮都没抬:“是。你哥还说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那天你耳朵红得跟番茄似的。”
“你们俩合起伙来埋汰我。”
“谁埋汰你了。”我把筷子捡起来递回去,“赶紧吃。吃完把碗洗了。”
“为什么是我洗?”
“因为你把糖当盐。”
“我没放糖!”
陆瑶嘴上喊着,还是把碗摞起来端去水池了。水龙头哗哗响,她背对着我们,肩膀松下来了,哼歌的调子又响起来,还是那首跑调的歌,但词换成了正经的。
沈清漪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拿纸巾按了按嘴角,侧过身低声跟我说:“顾岚中午过来。她说有事跟你商量,没在消息里说。”
“什么事?”
“她没说。但听语气不像坏事。”
我点了点头。顾岚这人,公事公办的时候消息写得比报告还长,私事半个字不肯多打。她说有事商量,多半是跟案子善后有关,要么就是检察院那边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中午顾岚到的时候拎了两袋水果,一袋苹果一袋橙子,往玄关地上一搁,换鞋的时候扫了一眼客厅。茶几上的文件还摊着,她走过去翻了翻,回头看我:“你签字了没有?”
“签了。”
“盖章那页呢?”
“也签了。”
她抽出那张纸看了看,折好塞回文件袋里,动作利落得跟出外勤一样。她今天没穿警服,黑丝衬衫扎在深色牛仔裤里,马尾扎得比平时低,脸上没化妆,剑眉显得更利。
“检察院那边我跑了一趟。”她坐到沙发上,自己倒了杯水,“季度报告的事唐宁跟你说了吧。另外还有一件事——那个被邢枭杀了的男人,姓周的,他家属从外地过来了,昨天到的。他老婆想见你。”
我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手里转着杯水。“见我做什么?”
“她想知道她男人死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顾岚看着我,眼神很直,“我跟她说了案子已经结案,凶手也死了,但她说不看见你本人她不踏实。她说她男人出事之前给她打过电话,说在俱乐部里看见一群女的被关着,要报警。第二天人就没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厨房那边陆瑶洗碗的水声停了,沈清漪从卧室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她住哪儿?”我问。
“分局旁边的招待所。我给她安排了今天的车,你要是不想见我就去回掉。”
“见。”我把水杯放下,“下午两点。你跟我一起去。”
顾岚点了下头,从兜里掏出手机发了条语音,然后抬起头扫了一圈客厅。陆瑶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洗碗布:“顾岚姐,你吃了吗?锅里有粥。”
“吃了。你哥煮的?”
“嫂子煮的。我哥只负责煎蛋。”
“那我不吃了。”顾岚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煎蛋糊锅的案子还没结呢。”
“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陆瑶把洗碗布往台面上一摔。
“上个月的事。”顾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哥把锅烧穿了,整层楼都是烟。楼下大爷打电话报火警,消防车来了三辆。”
“那是沈清漪让我看着火,我去接了个电话——”
“你接的电话是外卖。”沈清漪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件叠好的外套,“你点了炸鸡,跟骑手聊了五分钟。”
陆瑶把脸埋进洗碗布里。
我咳了一声,把话题拽回来:“下午去见周家属,你们都别跟。顾岚跟我去就行。”
沈清漪把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坐到我旁边:“我不去。但晚上回来你把情况跟我说清楚。周家那边要是需要帮忙,唐宁可以出面。”
“我知道。”
下午见周家那女人,过程不长。她四十来岁,短头发,眼角皱纹很深,手指头粗粗的,一看就是常年干活的人。她坐在招待所大堂的塑料沙发上,膝盖上搁着个布包,拉链拉得严严实实。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她看了我半天,第一句话是“你就是那个警察”。
“是。”
“我男人死的时候疼不疼?”
我沉默了两秒。法医报告上写的是颈部锐器伤,失血性休克,死亡时间不超过三分钟。邢枭动手很快,没给折磨的余地。
“不疼。”我说,“很快。”
她点了点头,手在布包上攥了攥:“他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看见一群女的被关着,有个穿白裙子的还冲他摇头,让他别管。他说他不能不管,那些女的跟他闺女差不多大。第二天早上我打他电话就打不通了。”
“你男人是个好人。”我说,“他看见的那些女的,后来都救出来了。一个都没少。”
她眼眶红了,但没哭。她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是全家福,她男人站中间,旁边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扎马尾,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这是我闺女。明年高考。她爸出事之后她就不怎么说话了,老师说她上课走神,成绩掉了不少。”她把照片收回去,拉上布包拉链,“我不怪你。我就是想亲耳听人说一遍,他到底为什么死的。”
“他是为了救人死的。”我说,“那些女的能活着出来,有他一份。”
她站起来,把布包挎到胳膊上,朝我点了下头:“那我回去了。闺女还在家等我做饭。”
顾岚把她送到门口,叫了辆出租车。我站在招待所门口看她上车,车开出去老远,顾岚才走回来。
“她闺女的事,我让分局那边跟学校打了个招呼。”顾岚站到旁边,手插在裤兜里,“心理辅导老师对接上了,费用走局里的帮扶基金。”
“你安排的?”
“唐宁提的。她说从法律角度没法算见义勇为,但可以从帮扶渠道走。”顾岚侧过脸看我,“唐宁这人,嘴上说的是规则,底下全是人情。”
我点了下头,没接话。风从街口灌过来,带着点深秋的凉意。顾岚站了一会儿,忽然说:“陆沉,你昨晚睡得好不好?”
“还行。”
“撒谎。你眼袋快掉到腮帮子了。”
“顾岚。”
“嗯?”
“你也好不到哪儿去。你黑眼圈比我重。”
她嗤了一声,扭头往停车场走:“行,咱俩半斤八两。走了,回去写补充说明。周家属的证词要归档。”
晚上回到家,沈清漪在客厅改一份什么文件,陆瑶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她报了个线上课程,说是要把落下的学分补回来。我换了鞋往沙发上一坐,沈清漪头也没抬:“周家那边怎么样?”
“稳住了。唐宁走了帮扶渠道。”
“那就好。”她把文件翻了一页,“顾岚刚才发消息说,检察院的季度报告模板她拿到了,让我转给你。搁你书桌上了。”
我嗯了一声,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会儿眼。客厅里只有翻纸的声音和陆瑶按圆珠笔的咔嗒声。过了不知道多久,陆瑶忽然开口:“哥。”
“嗯。”
“你说那个姓周的,他闺女明年高考,能考好不?”
“能。她爸在天上看着呢。”
陆瑶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合上电脑,站起来往厨房走,嘴里念叨着“我烧壶水”。沈清漪放下文件,把腿上的毯子掀开,坐到我旁边来,肩膀靠着我胳膊。
“今天温瑜给我打电话了。”她说。
“又评估?”
“不是。她说她那边有个病人,也是被纳米洗脑过的,比我们轻一些,但记忆碎片一直整不顺。温瑜问能不能让我跟那人聊聊,算是病友互助。”
我睁开眼看她:“你答应了?”
“答应了。下周三下午。”她侧过脸看我,“温瑜说我的碎片整合得算快的,让我去给那人说说经验。我说我没经验,我就是每天把你骂一顿。”
我笑出了声。厨房里陆瑶喊:“嫂子你骂我哥什么了?我也要听!”
“骂你哥煎蛋糊锅!”
“那我也骂!哥你煎蛋糊锅!”
“知道了。”我提高嗓门,“明天我煮粥。”
“明天我煮!”陆瑶拎着水壶出来,“你跟嫂子多睡会儿。我六点二十起。”
沈清漪看了我一眼。我看了她一眼。她嘴角翘起来,拿毯子把我腿盖上:“听见了?明天六点二十。”
“你昨晚说六点二十,今早七点一刻才起。”
“那是你赖床。”
“是你先拽着我不让起的。”
“陆沉。”她压低声音,但没压住笑意,“陆瑶在呢。”
陆瑶把水壶往桌上一搁,两手叉腰:“我什么都没听见!我回屋写作业了!”说完转身就跑,拖鞋啪嗒啪嗒响,客房的门砰一声关上,隔了两秒又打开一条缝:“哥,明天粥里别放糖。”
“你才放糖。”
门又关上了。
沈清漪把脸埋进我肩膀里,肩膀抖了几下才抬起头来。她没松手,胳膊绕着我腰,脸侧贴在我胸口。过了一会儿她闷声说:“今天顾岚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咱们这些人里,你是最不会照顾自己的那个。她说你从旧案到俱乐部到婚礼,一路都一个人扛。现在案子结了,你得学着把肩膀上的东西分出去。”
我没说话。她继续说:“唐宁的十七条里有一条,你还记不记得,写的是双方承诺定期沟通心理状态,不得隐瞒情绪问题。”
“记得。”
“那你现在什么状态?”
我低头看她。她仰着脸,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我想了想,说:“踏实。”
“就这?”
“还有点儿累。但不慌了。”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了下头,把脸又埋回去:“行。算你过关。下周三跟我一起去温瑜那儿。你也做一次评估。”
“温瑜不是说不包括我?”
“温瑜说的不算。我说的算。”
我搂着她往沙发里靠了靠。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巷子里传来收废品老头收摊的吆喝声,还是远远的,跟昨晚一样。客厅里暖烘烘的,厨房水壶咕嘟咕嘟响着,陆瑶那屋传来翻书页的声音,偶尔咳一声。
我闭上眼。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仓库里香槟色的纱幔、邢枭踩在我手背上的皮鞋底、沈清漪和陆瑶念奴隶新娘誓言时嘴一张一合的样子、顾岚挣脱指令时眼底那层冰裂开的光。它们不会消失,温瑜说过,洗脑造成的记忆碎片可以整合但不可清除。但此刻它们退到了远处,像巷子口那盏路灯,亮着,但照不进这间客厅。
沈清漪在我怀里动了动,闷声说:“明天周家闺女那边,唐宁说帮扶基金批下来之后可以安排一次见面。那姑娘想当面谢谢救她爸的人。”
“我去。”
“我跟你一起。”
“好。”
水壶跳闸了,咔嗒一声。陆瑶那屋的门又开了条缝:“哥!水开了!你灌一下!我作业没写完!”
“你作业写了一天了还没写完?”
“线上课有讨论区!我在跟人吵架!”
沈清漪从我怀里坐起来,拿毯子拍了拍我:“去吧。灌水。顺便看看你妹妹跟谁吵架。”
我站起来往厨房走,路过客房门口往里瞟了一眼。陆瑶盘腿坐在床上,电脑搁膝盖上,屏幕上是课程讨论区,她正噼里啪啦打字,脸上绷着笑,虎牙咬着下嘴唇。
“跟谁吵?”
“一个说洗脑受害者活该的傻逼。”她头也不抬,“我骂他呢。”
“别骂太难听。”
“我没骂。我就问他有没有妈。”
我灌完水把壶放回去,敲了敲她门框:“骂完早点睡。”
“知道了知道了。”她摆摆手,眼睛没离开屏幕。
我走回客厅的时候沈清漪已经把文件收好了,毯子叠起来搁在沙发扶手上,台灯拧暗了一格。她站在卧室门口等我,素圈戒指在灯下转了个圈。
“睡了?”她问。
“睡了。”
“明天六点二十。”
“你起得来?”
“你起得来我就起得来。”
我走过去关了客厅灯,跟她进了卧室。门关上之后巷子里那点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一条,细细的,落在床头柜上那摞文件的最上面。封存批文的红章在暗里看不太清,但我知道它在那儿。
明天还得去温瑜那儿做评估。后天得给唐宁回电话。大后天顾岚说要来对一遍季度报告的初稿。往后日子还长,这些事一件一件来。
沈清漪钻进被子里,背对着我,过了两秒又翻过来,手摸到我胳膊上:“陆沉。”
“嗯。”
“今天周家那女的,你跟她说话的时候声音特别轻。”
“有吗?”
“有。你平时跟嫌疑人说话不是那个调。”
“她不是嫌疑人。”
“我知道。”她手指在我小臂上画了个圈,“我是说,你变了点儿。”
“变好变坏?”
“自己想去。”她翻回去,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睡了。明天粥里不许放糖。”
“你才不许放糖。”
她没理我。过了几分钟呼吸就匀了,肩膀一上一下的。我躺在那儿看天花板,窗帘缝里那道光慢慢从床头柜移到衣柜门上,巷子里最后一点动静也消停了。
客厅里传来陆瑶关电脑的声音,然后是拖鞋啪嗒啪嗒走到厨房倒水,再走回客房,门关上。这间新租的房子隔音一般,什么动静都听得见,但没人嫌吵。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明天六点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