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划完美实现 (Pixiv Fanbox)
Content
优等生的日常与父亲的调令
四月的县立樱丘高中,樱花已经过了盛期,枝头只余稀疏的浅粉色花瓣,风一吹便簌簌地落在游泳池边湿漉漉的瓷砖上。高木凉子从水里探出头来,一手抹掉脸上的水珠,一手抓住池边的扶手,利落地撑起身体。水顺着她黑色的长直发往下淌,在肩头汇成细流,沿着匀称的手臂滑落。泳衣紧紧贴着身体,勾勒出锻炼得恰到好处的线条——不是那种软绵绵的纤细,而是游泳部日复一日训练出来的紧实轮廓。
“凉子,最后五十米冲刺的成绩出来了,比上周快了零点三秒。”同部的学妹趴在池边递过秒表,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凉子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嘴角微微扬起:“还行吧。县大会之前应该还能再压一压。”
她说话的语气淡淡的,好像那个“县内排名第二”的头衔不过是件随手披上的外套。教练站在池对岸朝她点了点头,那目光里的满意谁都看得出来。二年级的凉子已经是游泳部实质上的王牌,再加上成绩单上永远排在前三名的分数,还有初中时学生会副会长和游泳部部长的履历,学校里提起高木凉子,没人会用“那个长得漂亮的女生”来开头——虽然她确实漂亮,五官清秀,皮肤白净,走在走廊上总有人回头。
更衣室里,凉子把湿泳衣换下来,仔细叠好放进防水袋。她对着镜子把头发吹到半干,梳顺,重新扎成一个低马尾。校服衬衫扣到第二颗纽扣,领结端端正正,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母亲每天早上都要检查她的裙长,多折一道都不行。
“凉子,今天放学后有空吗?”
更衣室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清爽的短发,校服穿得随随便便,衬衫下摆一边塞着一边没塞。彻咧着嘴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他是隔壁班的,篮球部的主力,两个人从一年级第二学期开始交往,到现在快满一年了。
凉子把吹风机收进柜子里:“训练到五点半,之后可以。”
“那老地方?车站前的咖啡店。”
“嗯。不过六点半之前我得走。”
彻的表情垮了一下:“又是门禁?”
“你知道的。”凉子拎起书包从他身边走过去,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咖啡店里飘着深度烘焙的焦苦味,靠窗的位置能看见车站前广场上匆匆来往的人流。凉子要了杯红茶,彻面前摆着一杯加了三份糖浆的冰咖啡。他正兴致勃勃地讲着上周练习赛的事,凉子听着,偶尔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茶杯的杯沿。
“然后那家伙直接一肘子——”彻讲到一半突然停下来,“凉子?你在听吗?”
“在听。你被肘击了,然后呢?”
“然后我罚球全中啊!你根本没认真听。”彻凑过来,下巴搁在桌面上仰头看她,像只委屈的大型犬。
凉子被他逗得笑了一下:“听到了,罚球全中,厉害厉害。”
彻直起身,表情认真起来:“下个月县大会,你会来看吧?”
“游泳部的县大会也在同一天。”
“啊……对哦。”彻挠了挠后脑勺,又立刻振作起来,“那就比完赛互相汇报成绩!”
凉子抿了一口红茶,没有接话。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五点五十分。还有四十分钟。
“我妈说了,六点半必须到家。”她把茶杯放下,从包里拿出钱包。
彻伸手按住她的手腕:“等等,才五点五十二。”
“从这里走回去要二十分钟,加上换鞋洗手的时间——”
“知道了知道了。”彻松开手,叹了口气,“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妈比我们班主任还严格。”
凉子把零钱放在托盘上,站起来拎起书包:“那明天见。”
“明天见。县大会的事你再想想啊!”
她挥了挥手,推开咖啡店的玻璃门。傍晚的风还带着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凉子沿着车站前的坡道往下走,路边的便利店亮着白晃晃的灯,有穿着和她一样校服的学生三两成群地走进去。她目不斜视地经过,脚步节奏稳定,不快不慢。
其实她不是不想多待一会儿。只是从小学开始,母亲就立下了规矩:放学后直接回家,社团活动可以,和同学出去玩要提前说,门禁时间雷打不动。父亲在县内的公司做中层管理,母亲全职在家,家里不算大富大贵,但整洁安稳,冰箱里永远有切好的水果,餐桌上永远铺着干净的桌布。凉子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规矩清楚,生活简单,她做她该做的事,然后得到应得的结果。成绩、比赛、老师的信任、同学的羡慕,都是这样一点点攒出来的。
走到家门口时刚好六点二十八分。凉子掏出钥匙开门,玄关的灯亮着,但鞋柜前多了一双黑色皮鞋,擦得很亮,是父亲的。她愣了一下,父亲平时这个时间还在公司,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回来了。”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一种凉子不太熟悉的表情,像是高兴,又像是紧张:“回来啦。快去洗手,今天你爸特意早回来,有事要说。”
客厅里,父亲坐在沙发上,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扶手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凉子扫了一眼,看到“辞令”两个字。
“凉子,过来坐。”父亲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凉子走过去坐下,书包放在脚边。母亲端着茶从厨房出来,也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是这样,”父亲清了清嗓子,脸上浮起那种宣布好消息时特有的笑容,“公司决定调我去东京总部,升任本部长。手续已经办完了,下个月一号报到。”
凉子眨了一下眼睛。
“东京?”她重复了一遍。
“对,东京。品川那边。公司给安排了宿舍,虽然不大,但一家三口够住了。”父亲说着,从茶几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她,“你看,这是调令。”
纸张上印着公司抬头,下面是一串她看不太懂的组织名称和职务代码,但父亲的姓名和“本部长”三个字清清楚楚。凉子把文件放回去,脑子里最先冒出来的问题很实际:“那我学校怎么办?”
父亲的笑容顿了顿,母亲在旁边接过话头:“这就是接下来要商量的事。你爸的意思是,既然要去东京了,你肯定得转学。东京那边的好学校也不少——”
“我已经让人帮忙打听了几所。”父亲从文件下面抽出一张打印纸,“都立和私立的都有,偏差值也都不错。不过具体手续要等你转过去之后才能办。”
凉子盯着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学校名称,视线停在“转学手续”四个字上。下个月一号父亲报到,那搬家应该就在这之前。也就是说,她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彻怎么办?”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明明是她和彻之间的事,说出口却像一个需要处理的待办事项,和“游泳部退部申请”“转学证明”并列在一起。
母亲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个……你们自己商量。不过既然是去东京,远距离恋爱也不太现实吧。”
凉子没再说话。她拿起那张学校名单看了看,上面用红笔圈了两所,旁边写着“要确认是否还有名额”。母亲已经开始说到了东京之后要买新窗帘、新餐桌布之类的话,父亲在讲公司宿舍的格局和周边环境。凉子站起来,说了句“我先去洗澡”,就上了二楼。
关上自己房间的门,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是彻的邮件:“到家了吗?今天抱歉啊,我不该抱怨门禁的事。”
凉子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到了”。
洗完澡出来,她坐在书桌前打开作业本,但笔尖停在第一题上半天没动。窗外有邻居家的狗在叫,远处传来电车的报站声,和无数个平常的夜晚一模一样。可凉子知道,这是她在这个房间里度过的最后一个月了。她抬头环视了一圈——书架上摆着初中时学生会副会长的合影,衣柜门上贴着游泳部的训练计划表,窗台上有一排从一年级攒到现在的参考书。这些东西都要装箱、搬走、在新房间里重新摆出来,但摆出来的样子大概不会和现在一样了。
她想起彻今天在咖啡店说“县大会的事你再想想”,现在这已经不是一个需要想的问题了。县大会在六月,那时候她已经在东京了。游泳部的县内排名、彻的篮球赛、每天早上母亲检查裙长的唠叨——所有这些构成了她十七年人生固有形状的东西,被父亲一句话就推翻了。
凉子关上台灯躺到床上,黑暗中盯着天花板。手机又亮了一下,彻发了一张今天练习赛的记分表照片,后面跟着一句“下次一定要来看”。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决定明天再说。
明天到了学校,该怎么开口呢。
恶心男的转校咨询
考试休假结束后的第一个早晨,凉子比平时更早地出了门。她没等彻,甚至刻意绕开了平时两人碰面的那个路口。手机里躺着彻昨晚发来的三条未读消息,最后一条是“明天老时间见?”,她没有回复。
四月末的早晨还有些凉,校服衬衫外面套着针织开衫刚刚好。凉子走在通往学校的坡道上,脚步比平时快。路边的樱花已经落尽了,绿叶长得茂密,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出碎碎的光斑。她经过便利店门口时瞥了一眼玻璃上自己的影子,表情紧绷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她把嘴角放松了一点,但走了两步又绷了回去。
到学校的时候离早会还有二十分钟。教学楼走廊里人还不多,几个运动部的学生在往教室方向走,有人跟凉子打招呼,她点头回应,但没有停步。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她拉开门时,里面只有两个老师在低声说话。加藤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摞文件,看见她进来,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出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高木同学,这么早?”
凉子走过去,在他桌边站定。办公室的窗开着一条缝,但加藤身上那股发油混着旧衬衫的气味还是钻了过来。她下意识屏了一下呼吸,然后开口:“加藤老师,我想问一下转学的事。东京那边公立和私立高中的名额,现在还有哪些学校可以选?”
加藤推了推旧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眯起来,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他把面前的文件挪开,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手指在信封口上摩挲了两下才撕开。
“你父亲之前打过电话来,我已经查过了。”他抽出一叠打印纸,上面印着东京都内几所高中的名字和简介,“公立的话,这个时间点基本上没有名额了。私立还有几所可以商量,不过……”
他故意停了一下,把椅子往凉子这边转了转。凉子看见他膝盖上的西裤布料磨得发亮,衬衫下摆从皮带里跑出来一截。加藤把打印纸往她面前推,手指几乎要碰到她放在桌边的手。凉子把手收回来,往后退了半步。
“这几所你看看。这所女子高中在杉并区,偏差值中等,设施不错;这所在足立区,学费便宜一些但校风比较自由;还有这所——”他的手指点在最下面一行,指甲缝里有点黑,“这所是私立的,在板桥区,最近刚换了理事长,正在扩招,名额应该还有。”
凉子低头看那几张纸。三所学校她一所都没听说过。县内的高中她如数家珍,偏差值、社团强项、升学实绩,游泳部的教练还专门整理过各校的对比表。可东京的学校她完全没概念,三个陌生的校名印在白纸上,像三张没写地址的信封。
“哪一所比较好?”她问。
加藤又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露出上排一颗发黄的牙齿。“这要看你怎么定义‘好’了。论升学的话,杉并区那所还行。论自由度的话,足立区那所管得松。板桥那所嘛……”他顿了顿,手指在那行字上敲了两下,“校长是刚从私立名校退下来的,抓得紧,对转学生也热心。”
凉子注意到他说“热心”时嘴角又歪了一下。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不可信。学校里没人喜欢加藤,走廊上学生迎面碰见他都绕着走,女生之间传过他在走廊上凑得太近说话的事。凉子自己也被他叫去过办公室两次,一次是问游泳部训练情况,一次是通知她参加作文比赛,两次他都站得比正常距离近半步。她当时只觉得不舒服,没多想,现在那种不舒服又浮上来了。
“我不太了解东京的学校,”凉子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老师觉得哪所合适?”
加藤把椅子又往前挪了一点,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吱呀一声。他拿起最下面那张纸,凑近了看,凉子闻到他呼吸里隔夜咖啡的味道。“板桥这所吧。转学手续简单,名额也稳。你父亲说希望尽快定下来,那边下个月就能接收。”
“校风怎么样?”
“校风?”加藤把纸放下来,歪着头看她,眼镜滑到鼻尖上,“高木同学,你成绩好、体育也好,到哪里都能适应。校风这种说法太笼统了,关键还是看个人。”
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凉子从他语气里听出了别的意思。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有人笑着递给你一杯水,你接过来发现杯子是脏的。她垂下眼睛去看那张纸上的学校名字,暗暗记了下来。回去查一下,她心想,至少上网搜搜看。
“那就先这所吧,”她说,“麻烦老师帮我确认名额。”
“好,好。”加藤连说了两个好字,把那张纸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又在便签纸上写了点什么。他写字的时候凉子看见他小指上留着长指甲,心里一阵发毛。“我这两天就联系那边,确认了告诉你。对了,你父亲那边还需要填一份转学理由书,你回头让他签个字。”
凉子点头,拿起剩下的两张纸准备走。加藤又叫住她:“高木同学。”
她停下来。
“东京那边和这边不一样,女孩子要懂得保护自己。”他说这话时脸上还是那个歪嘴的笑,眼睛从眼镜上方看着她,“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我。”
凉子说了句“谢谢老师”就转身往外走。拉开门的时候她听见加藤在背后把椅子转回去,轮子又吱呀响了一声。走廊上的空气比办公室清新得多,她快步走了一段,在楼梯拐角处停下来,把手里那两张纸折好塞进书包夹层。她没打算扔掉它们,但也没打算让任何人看见。
回到教室时早会已经开始了。班主任在讲台上念通知,凉子在门口喊了声报告,班主任点点头示意她进来。她走向自己座位时经过彻的桌子,彻抬头看她,嘴巴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她微微摇了一下头,彻就把嘴闭上了。坐到座位上,前排的女生回头小声问她是不是去办公室了,凉子嗯了一声,没多说。
早会结束后是数学课。凉子翻开课本,但注意力不在上面。她在脑子里把加藤给的那所学校名字又过了一遍,打算午休时用手机查。她还想到了父亲——转学理由书这种东西,父亲大概会让她自己写完拿去签字,就像以前家长参观日的回执一样。母亲会仔细看,父亲不会。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彻走过来了。他靠在凉子课桌旁边的窗台上,压低声音问:“早上怎么没等我?”
“今天有事要早点来。”
“什么事?”
凉子停了一下。教室里很吵,没人注意他们这边。她说:“转学的事。我去问了加藤老师东京那边还有哪些学校有名额。”
彻的表情沉下来。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看起来比平时小了一圈。“已经定了?”
“还没。不过公立基本没名额了,私立有几所可以选。”
“那就是说,真的要走。”
凉子看着他。彻的眉毛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着,整个人透着一股不甘心的劲。她忽然觉得有点烦。这种烦躁从那天晚上父亲宣布调动时就种下了,现在被彻的表情一浇,冒了出来。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对,但控制不住。
“我爸工作都调了,手续也办了,不走能怎么办。”
“我不是那个意思。”彻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抓了抓后脑勺,“我是说,我们俩的事。你就这么接受了?”
“那你说怎么办?”
彻张了张嘴,又闭上。他显然没想好。凉子低下头翻开下一节课的课本,听见彻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最后说了句“中午一起吃饭”就走开了。
午休时凉子没去食堂。她跟几个要好的女生说要去图书馆查资料,一个人上了三楼。图书馆里没什么人,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手机搜加藤说的那所学校。搜索结果出来的时候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偏差值比她想象的低不少。学校主页上写着“重视个性发展”“尊重学生自主性”,照片里的校舍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操场也不大。她又搜了校名加“校风”两个字,出来的论坛帖子里有人写“自由过头了”“老师基本不管”“升学指导形同虚设”。还有一条去年的帖子说“最近换了新理事长,好像在整改,不过效果还没看出来”。
凉子把手机放下来,望着窗外出神。加藤说“抓得紧”,可网上说的完全不一样。她不确定该信哪个,但心里那点不踏实又厚了一层。她又搜了另外两所,杉并区那所偏差值确实还行,但离家远;足立区那所评价两极分化,有人说好玩有人说太乱。三所学校没有一所让她觉得“就是这里了”。
她想起县内那所目标校,游泳部的教练帮她分析过,偏差值、升学率、训练设施都合适,她本来打算三年级时冲刺一下。现在那张对比表还贴在衣柜门内侧,大概要跟着一起装箱运到东京去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清了清嗓子,说:“高木同学家里有些情况,下个月要转学到东京,今天跟大家说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前排的女生第一个转过头来,眼睛瞪得圆圆的:“骗人吧?怎么这么突然?”后面几个男生也凑过来问东问西。凉子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我爸工作调动,没办法。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照顾。”
她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像在念台词。班主任又补充了几句“大家好好道别”之类的话,然后就开始讲下周的年级活动安排。凉子坐下来,旁边的女生凑过来小声问:“彻知道吗?你们怎么办?”凉子说:“知道了。能怎么办,就这样吧。”
下课铃响之后,好几个女生围过来。有人说要办送别会,有人说要交换联系方式,还有人开始抹眼泪。凉子一一应付着,笑着说“又不是见不到了”“东京也不远”。但人群散去之后,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收拾书包,心里冒出一个很现实的念头:新学期一开始,大家就会把她忘了。这个班三十几个人,少一个转学生,大概一个星期就习惯了。她自己也是这样,初中转学过来的时候,班上原来那个转走的女生叫什么名字,她到现在都没记住。
走出教学楼时彻在门口等她。他推着自行车,凉子走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彻先开口:“今天早上你走那么早,是不是不想跟我一起走?”
“不是。就是有事。”
“你最近总这样。那天在你家也是,说走就走。”
凉子停下脚步。暮色里彻的脸一半在阴影里,看起来有点陌生。她说:“彻,我下个月就不在这儿了。你现在跟我吵这些有什么意义?”
彻愣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跨上自行车,脚撑在地上没骑走,低着头说:“我不是要跟你吵。我就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
凉子看着他。夕阳把他校服的后背照得发亮,肩膀微微耸着。她想起刚交往时彻在篮球赛上投进三分球后朝观众席上看的样子,那时候他整个人都在发光。现在这个缩在自行车上、声音闷闷的彻让她觉得又熟悉又遥远。
“先回家吧,”她说,“明天再说。”
彻点了点头,蹬了两下踏板又停下来:“明天早上我等你?”
凉子犹豫了一秒。“嗯”了一声。彻这才骑走了。凉子看着他的背影拐过街角,然后从书包里摸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今天问了老师,有学校可以转,回家再说。母亲回得很快:好,爸爸今天早回,一起吃饭。
她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天。云被风吹得很快,一团接一团往东边跑。她想起加藤那张歪嘴的笑脸,又想起网上那些关于学校的评价,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更清晰的念头:加藤给她的那三所学校,她一所都不想要。但她现在没有别的选择,而且她也不想让父亲觉得她挑剔。那就先应付着,等到了东京再说。
走到家门口时她闻到咖喱的味道。推开门,母亲在厨房忙着,父亲难得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母亲探出头来:“回来啦?今天问得怎么样?”
凉子换鞋的时候说:“老师给了三所学校,说板桥区那所有名额。”
父亲从沙发上转过身来:“板桥?那离公司宿舍有点远吧。”
“老师说转学手续简单。”
“那就先定这个吧,”父亲转回去继续看电视,“定了告诉我,我签字。”
凉子站在玄关,看着父亲的背影。她忽然想问他有没有查过那所学校怎么样,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说了句“好”就上了楼。书包里那两张纸还折在夹层里,她抽出来又看了一遍校名,然后打开电脑重新搜了一遍。搜索结果和午休时看到的一样。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所学校的教学楼照片。加藤说“校长抓得紧”,网上说“自由过头”,两边说法对不上。她不知道谁说的是真的,但她知道加藤那个人不可信。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像有只虫子在背上爬,抓不到也赶不走。
楼下母亲喊吃饭了。凉子关掉电脑,把打印纸塞进书桌抽屉最里面,起身下楼。走到楼梯口时她忽然想起来,今天忘了问加藤那所学校有没有游泳部。算了,她心想,到那边再说吧。
晚饭桌上父亲在讲公司的新项目,母亲说东京的房租比这边贵不少,凉子低头吃咖喱,偶尔嗯一声。电视开着,播的是东京本地新闻,画面上闪过新宿站前的人潮。凉子看着屏幕,忽然觉得那个城市离自己很远,远得像另一个国家。可下个月她就要住到那里去了。
“对了,”母亲说,“转学理由书你写好了拿来我看看,别让你爸乱写。”
凉子抬起头:“嗯,我今晚写。”
父亲笑了一声:“我写怎么了,不就是‘因父亲工作调动’嘛。”
“你写出来肯定就一句话,人家要看详细的。”
凉子看着父母拌嘴,低头往嘴里送了一勺咖喱。味道和平常一样,但今天吃起来有点没滋味。她想起彻说明天早上等她,又想起加藤说明天确认名额后告诉她。两件事排在一起,她更不想面对的是前一件。分手的事她一直拖着没说,彻大概也感觉到了,所以今天才那样问她。可她现在连自己的事都理不清,实在分不出精力去处理彻的情绪。
吃完饭她回房间写转学理由书。写了一行“因父亲工作调动至东京本社”,就卡住了。后面该写什么?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特此申请转学”。太短了。她翻出学校发的转学指南,照着上面的范例抄了几句话,把纸推到一边。明天再说吧,她心想,今天够累了。
关灯躺下之后手机亮了一下。彻发来消息:“明天早上七点二十老地方等你?”凉子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扣在枕边。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加藤那张脸、网上那些帖子、彻闷闷的声音、父亲看电视的背影。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至少先把学校定下来,其他的事——彻的事、游泳部的事、东京新生活的事——一件一件来吧。
她闭上眼睛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得问问加藤,那所学校到底有没有游泳部。
与彻分手失败
第二天早上凉子比闹钟早醒了十分钟。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像要下雨。她伸手摸过手机,彻昨晚那条“老地方等你”下面又加了一条:“明天可能阴天,你带伞。”发送时间是六点刚过。凉子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心里泛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烦闷,像喝了隔夜没热透的味噌汤。
她起床洗漱,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低马尾。镜子里那张脸还是平常的样子,皮肤白净,眉眼清秀,但眼下有点发青。母亲在楼下喊她吃早饭,她应了一声,把校服领子翻好,又想了想,从抽屉深处摸出那个装着转学资料的牛皮纸信封塞进书包。今天得跟彻说清楚,不能再拖了。
出门时天果然阴着,空气里一股潮乎乎的土腥味。凉子走到那个惯常的路口,彻已经在那儿了,靠在电线杆上,书包单肩挎着,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见她走过来,他立刻直起身,脸上那种等待的紧张一下子松开来,笑得露出虎牙。
“今天来得早啊。”彻说,很自然地伸手要接她的书包。
凉子没把书包递过去。她站在他面前,深吸了一口气,说:“彻,我有话跟你说。”
彻的手停在半空,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大概是看出了她的表情不对劲,把手缩回去插进口袋,声音低了半度:“怎么了?”
“我要转学了。”凉子说得很平,“我爸工作调动,下个月去东京。所以——”
她顿了一下。原本想好的那些铺垫的话到了嘴边全散了,她干脆直说:“我们分手吧。”
彻愣在那里,眼睛睁大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路过的学生三三两两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有个同班的男生回头看了一眼,被旁边的人拽走了。彻终于出声:“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凉子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但很清楚,“我去东京,你留在这儿,本来就不现实。”
“等一下,”彻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你什么时候决定的?昨天你都没提——”
“昨天之前我也不知道。”凉子说的是实话,但听起来很像敷衍。她自己也知道。
彻的眉头拧起来了,那种固执的劲儿从眼睛里冒出来。凉子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他打球输了的时候也是这副样子,咬着不放。“转学就转学,”他说,“又不是见不到了。东京到这儿新干线也就几个小时,我可以——”
“彻。”凉子打断他。
“我每个月去看你,或者你回来。现在手机视频也方便,每天都能——”
“彻!”她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大,自己都吓了一跳。旁边两个女生加快了脚步走过去。凉子压低声音,盯着他的眼睛说:“你知道东京在哪儿吗?跟这儿不在一片地方。新干线几个小时,来回一趟多少钱你知道吗?你一个月打工挣那点够跑几趟?”
彻的脸涨红了,不知道是因为她的话还是因为她的语气。“钱的事我可以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你高三了,你不考大学了?”凉子的话一句接一句往外冒,根本不用想,像早就攒好了似的,“每周跑一趟东京,你学习怎么办?你爸妈能同意?你连自己屋里那堆漫画都收拾不干净,你跟我说你要每个月跨半个日本来看我?”
她说完自己也觉得话说重了,但收不回来了。彻站在那儿,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手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沉默了一小会儿,他说:“你就是想分手,找这么多理由干什么。”
凉子没接话。
彻抬起头看她,眼神里带着一种她不太受得了的东西——又难过又不甘心,像被人从手里抢了东西还不服气。“凉子,你是不是根本就没喜欢过我?”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扎了一下。凉子皱了皱眉,想说“不是这么回事”,但话到嘴边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忽然不确定该怎么回答。喜欢过吗?刚答应交往那会儿确实觉得他挺好,阳光、直接、打球的样子很帅。但那种感觉好像一直停在“挺好”的程度,没往深里走过。她忙学习忙游泳,他约她她就去,他发消息她就回,一切都顺顺当当的,像完成一项日程。现在要分开了,她难受吗?是有点,但那种难受更像是嫌麻烦,而不是心疼。
“现在说这些没意义。”她最后说。
彻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大概是在等她改口。凉子没有改口。他把目光移开,看着路边水沟盖上的一片落叶,声音闷闷的:“我不同意分手。”
“你不同意也没用。”凉子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我下个月就走了,你不同意我也走。”
“那你走你的,我等你。”彻说得很硬,像赌气又像宣誓,“你去东京,我毕业了考东京的大学。”
凉子觉得太阳穴开始突突地跳。“你考东京的大学?你上次模拟考排多少名你心里没数?”
这话一出口她就知道过分了。彻的脸色变了,嘴角绷成一条线。他成绩中等偏下,这事他自己也知道,但从凉子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凉子心里闪过一丝后悔,但嘴上没有软。
“我先走了。”她说,绕开他往学校方向走。
彻在后面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凉子没回头,脚步越走越快,拐过路口之后几乎是小跑起来。风灌进领口,凉凉的,她跑到校门口才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整理了一下头发。门卫大爷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看报纸。
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刚才在路口说了那么多,她眼眶没热过一下。她拿手背碰了碰脸颊,干的。从昨晚到现在,她想过要跟彻分手,想过他会有什么反应,但唯独没想过自己会哭。现在证实了,她真没哭。不仅没哭,心里还觉得轻松了一点,像清掉了一件拖了很久的待办事项。
这个发现让她有点不舒服。
上午上课她走神了好几次。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函数图像,她盯着那些曲线却想起彻最后那个表情。同桌递了张纸条过来问“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她摇摇头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笔袋。课间她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路过隔壁班门口时听见有人叫“彻”,她脚步顿了一下,但没转头。那个声音是彻的,他在跟人说话,语气很正常,听不出刚被甩了。凉子接了水回教室,心想这样也好,干脆利落。
中午吃饭的时候圆香发来一条消息,问她在干嘛。凉子这才想起来昨晚圆香还发过一条“周末要不要来日光浴店看看,小樱姐说缺人手”,她当时心烦没回。现在想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周末再说,这周有点事。”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冷淡,补了一句:“学校那边有点麻烦,回头跟你讲。”圆香秒回了一个OK的表情包,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凉子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随即又平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凉子把转学资料拿出来翻,三所学校的简介印得花花绿绿的,但仔细一看全是套话——“本校致力于培养全面发展的学生”“升学与社团并重”——具体信息少得可怜。她想等放学再去办公室问加藤,但想到他那张脸又觉得反胃。昨天在办公室那一幕还在她脑子里:加藤凑过来的时候她闻到他领口那股汗味混着发油的味道,差点没忍住往后退。她当时没退,僵着身子听他把话说完,等出了办公室才觉得后背发凉。
放学后她没有去找加藤。她直接回了家,路上给彻发了一条消息:“早上说的你好好想想。”发完就把手机放进书包侧袋,不打算马上看回复。
到家换了衣服,母亲不在,桌上留了张字条说去超市了。凉子把书包拎上楼,在书桌前坐下来。她打开电脑,本来想查那三所学校的官网,但手指在地址栏敲了几个字又删了。她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然后点开了收藏夹。
收藏夹里有一个文件夹她标的是“资料”,里面存了几个网页。她点开其中一个,页面加载出来,是那种翻译过来的纯爱小说站点,标题一行行排着,什么“只属于你的夜晚”“夏末的告白”。她翻了两页,文字写得黏黏糊糊的,男主说一句情话,女主心里就翻江倒海。凉子以前看这些觉得挺有意思,现在看了几段忽然觉得假。她关掉这个页面,又打开另一个——这个比刚才那个露骨得多,图片加载出来的时候她下意识把屏幕往下压了压,虽然房间里就她一个人。
页面上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扫了几眼,觉得没什么意思,正打算关掉,忽然想起正事。她重新打开浏览器无痕窗口,输入那三所学校的名字。
第一所,私立青叶女子高等学校。搜索结果第一条是学校官网,她点进去,首页弹出来一张穿校服的女生在图书馆看书的照片,笑容端庄。她翻到“社团活动”那一栏,扫了一遍——茶道部、花道部、书法部、英语会话部、合唱部。没有游泳部。连个像样的运动社团都少得可怜,最多的是文化类。她往下拉,看到“进学实绩”栏里列了一串大学名字,早稻田、上智、青山学院,看着挺唬人,但再仔细一看,后面跟着的数字都不大,一个班也就几个人能上。凉子皱了皱眉,关掉这个页面。
第二所,私立樱丘高等学校。她搜了一下,出来的信息乱七八糟的,有个论坛帖子标题写着“樱丘最近是不是不太行了”,点进去看了几楼,有人说“老师管不住学生”,有人说“去年好像出了事”,具体什么事没说清,但语气都挺暧昧的。凉子把网页往下翻,在某个角落里看到一条去年的新闻,标题是“私立樱丘高中教师因不当行为受处分”,她点开看了两行,心里咯噔一下。她退出来,又搜了一下这所学校的偏差值——比她现在的学校低了快二十点。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去搜第三所。
第三所,公立商业高等学校。名字就很直白,课程设置一半是商业科目——簿记、情报处理、商品开发。社团倒是有运动类的,但游泳部只有“水泳同好会”,连个正式部都不是,活动频率写着“不定期”。凉子点开学校介绍页面,照片上的校舍灰扑扑的,操场也不大,学生穿着深蓝色制服站在校门口,表情说不上难看但也谈不上多有精神。
她把三个页面并排摆在屏幕上,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一股火气。
“开什么玩笑。”她对着屏幕说。
三所学校,一所没游泳部,一所风评烂到有老师出事,一所连正经游泳部都没有。加藤昨天把资料递给她的时候说得那么好听——“这几所都不错”“你可以慢慢挑”——结果就这?她想起加藤那张笑得皱起来的脸,想起他凑近时领口的味道,想起他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她当时就觉得这人不可信,现在算是坐实了。他根本就是在拿她开涮。
凉子把三个页面挨个关掉,关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力气大了点,鼠标差点从桌上滑下去。她靠在椅背上,胸口堵着一团气。她不是没想过直接去问加藤“你给我的这是什么破学校”,但她几乎能想象出他会怎么回答——推推眼镜,歪着嘴笑,说“哎呀高木同学,这三所已经是我能帮你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了”之类的话。她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彻还没回消息。圆香倒是又发了一条:“你到底啥时候来嘛,小樱姐说这周新到了一批美黑灯,可好玩了。”凉子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东京那边真的没什么好学校,那她转过去之后到底要干嘛?每天坐在教室里听商业簿记?放学就回家?那跟她现在的生活有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现在。
她打字回圆香:“周末我去看看。”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扔到床上,又看了一眼电脑屏幕。桌面上那个“资料”文件夹还开着,里面的网页标签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她盯着看了一会儿,点开其中一个,又关掉,再点开另一个。页面上的图片加载出来,她看了一会儿,觉得心里那股火气慢慢降下去了,但降下去之后底下是一层空落落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
楼下传来开门的声音,母亲回来了。凉子把电脑屏幕按灭,起身下楼去帮忙拎东西。母亲在玄关一边换鞋一边说超市鸡蛋涨价了,凉子嗯了一声接过袋子。母亲看了她一眼:“你眼睛怎么有点红?”
“没有,风吹的。”凉子说,提着袋子往厨房走。
晚上她躺在床上,手机终于亮了一下。彻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我想过了。我还是不同意。”凉子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她不想再吵了,也不想再解释。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去找加藤。想到这个她更睡不着了。
山田的误导与完美的阴谋
第二天到学校的时候,凉子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教室里只有值日生在擦黑板,粉笔灰在晨光里飘着,她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放好,盯着桌面发了一会儿呆。她昨晚没睡好,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那三所学校——公立商业高中和私立女子高中已经算勉强能看的了,剩下那所她连名字都没记住,网页上的偏差值低得让她怀疑那到底是不是高中。加藤给她看这些,要么是真觉得她只配得上这种水平,要么就是根本没把她的事当回事。不管是哪一种,她都得再确认一遍。
第一节课下课之后她去了办公室。加藤的座位空着,桌上的茶杯倒是还冒着热气,教案摊开着,椅子歪在一边,像是刚走不久。旁边座位的女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加藤老师今天出差了,去参加一个什么私立高中的联合说明会,明天才能回来。
凉子站在办公室门口,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出差了?她特意早来就是为了堵他,结果人不在。她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重了不少。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学生从她身边挤过去,有人叫她高木同学,她点了点头没停下。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山田老师正从楼下上来,手里抱着一摞资料,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露出那种惯常的讨好笑容。
“高木同学,正好正好。”山田往旁边让了让,把资料换了个手抱,“加藤老师跟我说了你的事。他今天出差,让我帮他跟进一下。你那边学校定得怎么样了?”
凉子看着山田那张堆笑的脸,心里本能地升起一层戒备。加藤和山田平时走得近她是知道的,办公室那两个人经常凑在一起抽烟聊天,但她跟山田没什么直接接触。不过眼下加藤不在,她总不能等到明天再问。她想了想,开口说:“山田老师,加藤老师之前给我看的三所学校,我想再确认一下,真的没有别的选择了吗?比如稍微好一点的私立,或者公立里面排名靠前的……”
山田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凉子说不上来。他把资料往怀里拢了拢,侧过身示意她往走廊边上站,然后压低声音说:“高木同学,这话我本来不该说,但加藤老师不在,我就跟你透个底。你父亲调去东京本社,手续办得急,转学申请递上去的时候已经过了大部分学校的招生窗口。加藤老师给你的那三所,说实话,已经是他到处托人问来的结果了。”
凉子皱起眉:“过了招生窗口?可我爸是四月才调令下来,这才几月……”
“东京那边的好学校,尤其是偏差值高的私立,基本提前半年就定好名额了。你这种临时转过去的,除非有特别硬的关系或者特别突出的特长——你游泳确实不错,但东京那边强校的游泳部根本不缺人,人家全国大赛都出过选手的。”山田说到这儿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措辞,“加藤老师没跟你说这些?”
凉子没接话。她心里那股对加藤的火忽然烧得有点犹豫了。如果山田说的是真的,那加藤给她看那三所破学校,虽然态度恶心,但事情本身可能确实没别的办法。她咬了咬嘴唇,又问:“那公立商业高中和私立女子高中,哪个稍微好一点?”
山田推了推眼镜,把资料翻开给她看:“公立商业高中偏实务,毕业出来就职率不错,但你要想考大学的话,课程设置不太对口。私立女子高中嘛,校风是严了点,但好歹是普通科,想考大学的话至少有个基础。你成绩这么好,去商业高中有点浪费了。”
这话听着倒像那么回事。凉子盯着资料上那所私立女子高中的介绍页,偏差值中等偏上,课程安排里英语和数学的课时不少,还有升学辅导。她之前在网上查的时候光顾着看偏差值和校风了,没仔细研究课程设置。山田又翻了一页,指着备注栏说:“这学校有个特进班,专门针对考大学的,你进去之后可以申请转班。不过得入学之后考试,能不能进看你自己。”
凉子把资料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山田在旁边站着,偶尔补充两句,语气比加藤正常多了,虽然还是带着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但至少没有让她觉得恶心。她把资料还回去的时候,心里已经大致有了判断——如果真没别的选择,私立女子高中确实比另外两所强。
“谢谢山田老师。”她说。
“客气什么。”山田把资料合上,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加藤老师为你这事跑了好几趟,有些话他可能没跟你细说,怕你有压力。你别看他那个人说话不太中听,事情还是上心的。”
凉子没接这个话茬,点了点头就走了。她往教室走的路上一直在想山田最后那句话。加藤上心?她想起那天他凑近时领口的味道,想起他笑得皱起来的脸,怎么也没法把“上心”这个词安到他身上。但山田说得有鼻子有眼,招生窗口、特进班考试、游泳强校不缺人,这些细节不像是临时编的,而且山田也没必要替加藤说好话。
她回到教室坐下,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说学校的事晚上想跟她和爸商量一下。母亲回得很快:“你爸今天回来吃饭,正好。”
晚上父亲果然回来了,比平时早,西装都没换就坐在餐桌前翻报纸。母亲做了咖喱饭,三个人围着桌子坐下来。凉子把三所学校的情况说了一遍,重点讲了私立女子高中的课程设置和特进班的事。
父亲从报纸上方抬起眼睛:“特进班?进去之后还能考大学?”
“说是入学之后有一次考试,考过了就能进。”
父亲放下报纸,想了想说:“那就去这个。你成绩摆在那儿,考个试怕什么。实在考不上特进班,普通班毕业了去补习班复读一年也行,反正你爸现在在东京本社,补习班的钱还是出得起的。”
母亲在旁边舀了一勺咖喱,说:“复读多耽误一年,能直接考上最好。不过话说回来,东京的补习班比咱们这边的贵不少吧?”
“贵就贵点,又不是出不起。”父亲摆摆手,又看了凉子一眼,“你自己怎么想的?”
凉子用勺子戳着盘子里的胡萝卜。她怎么想的?她想留在北海道,想继续在游泳部训练,想每天走那条走了两年的上学路。但这些话她一句都没说,因为说了也没用。她抬起头,说:“那就私立女子高中吧。我好好准备入学考试,争取进特进班。”
父亲点了点头,翻回报纸继续看。母亲说行,那明天就给加藤老师回话。凉子低头吃饭,咖喱的味道在嘴里有点发苦。她心里清楚,这事基本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几天她忙着办转学手续、收拾东西、跟游泳部的学妹们交代训练计划。部里的后辈哭了好几个,拉着她的手说高木前辈不要走,她挨个拍肩膀安慰,心里其实没什么波澜。她在这个学校待了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真到了要走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对这里的留恋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多。大概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这儿待一辈子。
最后一天学校给她办了个简单的转校告别仪式,在体育馆里,全校学生站着听校长讲话。凉子站在台上,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校长说到“高木凉子同学品学兼优,是我校游泳部的骄傲”的时候,底下有人带头鼓掌,掌声哗啦啦响成一片。凉子微微鞠躬,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脸。她看见彻站在男生队列的最后一排,低着头没看她。她很快把视线移开了。
仪式结束之后她回教室收拾东西。课桌里塞满了同学塞的纸条和千纸鹤,她一股脑装进纸袋里。圆香又发来消息问周末到底来不来,她回了一个字:来。
与此同时,教职员办公室里,加藤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喝茶。山田从外面进来,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他对面,脸上带着那种心照不宣的笑。
“办完了?”加藤问。
“办完了。她今天告别仪式,明天就不来了。”山田把一包烟扔到桌上,抽出一根点上,“你那天故意出差,她真来找我了。我把你教我的那套词说了一遍,招生窗口过了、游泳强校不缺人、特进班得入学再考,她全信了。”
加藤嘿嘿笑了两声,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她没怀疑?”
“怀疑什么?她本来就对你有戒心,你不在,换个人跟她说同样的话,她反而觉得更可信。你这招以退为进玩得可以啊。”
加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成两条缝。“这丫头从第一天来找我就没正眼看过我,那眼神我太熟了。我教了这么多年书,哪个学生看不起我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她以为她藏得好,其实全写在脸上。”
山田吐出一口烟,弹了弹烟灰:“你也是记仇。不过话说回来,那学校真有你说的那么差?”
“差?那学校去年出了三个怀孕退学的,校园暴力投诉十几起,老师管都不管。她进去之后用不了一年,什么优等生的架子都得给我放下来。”加藤说到这儿嘿嘿笑了两声,笑声像砂纸蹭过铁皮,“她妈那边我也打听过了,到东京之后应酬多得很,根本没空管她。她爸更不用说,本社那边忙得要死,一个月能回几次家就不错了。”
山田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忽然说:“我高中那会儿,班上有个女生,跟你说的这个高木差不多。成绩好,体育好,走路都带风,看人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我那时候瘦,戴个厚眼镜,坐她后面,有次不小心把她的笔袋碰到地上,她回头瞪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记到现在。”
他顿了顿,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后来我听说她考了个好大学,进了大公司,混得风生水起。我就老想,凭什么?凭什么这种人一辈子顺风顺水,连句对不起都不用说?”
加藤没接话,只是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操场上学生跑步的哨声。
“行了,”加藤站起来,把茶杯往桌上一搁,“她明天就不来了,后面的事跟咱们没关系了。晚上喝一杯去?我请客。”
山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请就你请。不过你那个计划——把她弄进那个学校只是第一步吧?”
加藤拉开办公室的门,回头冲山田挤了挤眼睛:“第一步走稳了,后面自然有后面的路。你等着看就是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学生放学的喧闹声。加藤走在前面,矮胖的身子把走廊占了大半,山田跟在后面,脸上挂着那种淡淡的、带点期待的笑。他们下楼的时候经过二年级教室,加藤偏头看了一眼凉子坐过的那个靠窗的位子,现在已经空了,桌面上干干净净的,连张纸片都没留下。
“走了。”加藤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说凉子,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山田在后面接了一句:“走了好。”
两个人出了校门,往车站方向走去。四月的风还带着点凉意,加藤把外套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山田掏出手机翻了翻,找到一家常去的居酒屋的预约页面,点了确认。
凉子这会儿正抱着纸袋走在回家的路上。纸袋里装着同学送的千纸鹤和信,还有游泳部后辈塞给她的一条毛巾,上面用马克笔写着“高木前辈加油”。她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一边是回家的方向,一边是去车站的方向。她站在那儿想了想,掏出手机给圆香发了条消息:“明天我去找你,带我去小樱姐的店看看。”
圆香秒回了一串感叹号和笑脸。
凉子把手机收起来,拐上了回家的路。她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响。她不知道的是,身后那两个人正往反方向走,走进一家挂着红灯笼的居酒屋,拉开木门,在靠里的位子坐下来,开始商量下一步该怎么走。
东京差校与辣妹向导
四月第一个星期一,凉子在新干线上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富士山已经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下模糊的白色轮廓。她揉了揉眼睛,把额头从车窗玻璃上挪开,玻璃上留下一小片雾印。母亲坐在旁边翻杂志,烫成波浪卷的头发垂在肩头,新染的亮棕色在车厢灯光下泛着暖光。父亲坐在过道另一侧,西装外套搭在膝盖上,手机贴在耳边,压低声音说着什么“董事会那边”“交接时间”,凉子听了几句就把头转回去看风景。
到东京站的时候是上午十点,人潮从车厢里涌出来,凉子一手拖着行李箱一手攥着母亲塞给她的交通卡,被裹挟着往出站口走。东京的空气和北海道不一样,说不上哪里不同,可能是风里没有那股海腥味,也可能只是人太多了,多到空气都被呼吸热了。父亲出了站就拦了出租车直奔公司,临走前拍了拍凉子的肩膀说了句“好好上学”,话没说完手机又响了。
母亲带她先去看了公寓。房子在目黑区,离新学校走路十五分钟,两室一厅,比在札幌的老房子小了一圈,但采光很好,阳台正对着一排樱花树,花瓣落了一地。凉子把行李箱靠墙立好,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母亲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说学校那边已经约好了下午去办手续,校服在办公室领,让她换身整齐点的衣服。
凉子换了白衬衫和深色裙子,头发重新扎了个马尾。出门前母亲叫住她,帮她整了整领口,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最后只说了句“有事给妈妈打电话”。凉子点头,心想这大概就是东京母亲的做派,没那么多刨根问底,也没那么多叮嘱。
学校在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口挂着“东京都立樱丘女子高等学校”的木牌,字迹被风雨磨得有些发白。围墙很高,爬满了常春藤,凉子从门口望进去,主楼是栋老旧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墙皮有几处剥落,但院子里的樱花开得正盛,花瓣飘到水池里,几个女生坐在池边吃东西,校服裙摆铺在草地上。
办公室在一楼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戴细框眼镜,说话声音很轻。她翻出凉子的资料,对照着看了几遍,让她填了三张表格,又带她去保健室量尺寸。
“身高一百六十四,体重五十三,胸围八十八……腰围五十八……臀围八十六。”保健老师报出数字的时候,女老师在一旁记录,嘴里念叨着“标准码就行,裙子稍微改短一点”。凉子站在测量尺前,被日光灯照得有些晃眼,心里觉得这个流程比札幌的学校随意很多,连量尺寸的老师都没让她脱袜子。
量完尺寸回到办公室,女老师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码,说了几句“新生到了”“麻烦来两个人”之类的话。挂上电话之后她冲凉子笑了笑,那种笑容让凉子觉得有点微妙,像是有什么好玩的事情要发生。
“高木同学,等会儿有两个二年级的学生来带你参观学校,她们跟你同班,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她们。”
凉子点头说好。她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捋着书包带子,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见到同学该说什么话。札幌的同学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说话不用设防,东京这边她一个人都不认识,连方言都未必听得懂。
门被推开的时候,凉子先闻到一股甜腻的洗发水味道,然后才看见人。先进来的是个茶金色卷发的女生,头发蓬蓬地堆在脑袋上,像顶着一朵云,校服衬衫扣子只系了下面三颗,领口大敞着露出粉色蕾丝边,裙子短得不像话,腰上系了条亮黄色的腰带。她身后跟着另一个女生,黑发披肩,妆容比前一个淡一些,校服穿得也稍微规矩点,但衬衫下摆没塞进裙子,袖子卷到手肘,领口别了三个卡通别针。
“来了来了,新生在哪——”卷发女生一进门就嚷嚷,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落在凉子身上之后突然收声,上下打量了两遍,然后咧嘴笑了,“哇,好可爱!”
凉子愣了一下。她在札幌从来没被人用“可爱”形容过,老师夸她都是“认真”“优秀”“有领导力”这种词。她下意识说了句“谢谢”,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
黑发女生走过来,微微弯下腰看她,眼神比卷发女生仔细得多,从头发梢看到鞋尖,最后停在脸上,嘴角翘起来:“真的,皮肤好好,头发也好亮,你是从札幌来的?”
“嗯,北海道。”
“怪不得,那边空气好吧?东京的空气质量差死了,我每天早上起来都觉得脸上蒙了一层灰。”卷发女生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翘起二郎腿,黄色的腰带晃来晃去,“我叫圆香,她叫美咲,你叫什么来着?老师刚才说了我给忘了。”
“高木凉子。”
“凉子……凉子……”圆香念了两遍,扭头看美咲,“我记住了,凉子。”
美咲冲她翻了个白眼:“你上次也说记住了,转头就把人家叫成铃子。”
“那次是铃子自己名字太绕了嘛。”
凉子忍不住笑了一声。她自己也觉得意外,从进门到现在不到五分钟,这两个人说话的方式让她想起游泳部里那些整天嘻嘻哈哈的后辈,没什么距离感,好像认识了好几年似的。
女老师适时地插话进来,说圆香和美咲因为上学期缺了几节补习课,这学期要补修学分,正好安排她们做新生向导,算社会实践的加分项。圆香一听“补习”两个字就垮了脸,美咲倒没什么反应,只是问老师能不能带凉子去特别教学楼那边看看。
“可以,别去天台就行,上周刚有人把烟头扔到楼下住户的阳台上,校长发火了。”
圆香吐了吐舌头,拉起凉子的手腕就往外走。美咲跟在后面,顺手从办公桌上抓了颗糖递给凉子,是那种外面裹着透明包装纸的柠檬糖。
走廊里比办公室热闹多了。下课铃刚响过,女生们从教室里涌出来,三五成群地往楼梯口走。凉子注意到校服穿得规矩的没几个,大部分人都把裙子卷短了,衬衫要么解开扣子要么下摆打结,还有人在校服外面套了亮色的针织衫。圆香走在前面一路跟人打招呼,什么“小百合你今天眼线画歪了”“阿树你昨天发的那个视频我看了笑死了”,声音又脆又亮,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你别紧张,”美咲走到凉子旁边,声音放低了些,“这学校没札幌那么严,老师基本不管,只要别太过分就行。”
凉子点头,心里觉得“别太过分”这个标准很模糊,但也没多问。她跟着两人穿过主楼,经过一段露天的连廊,到了后面一栋稍新的楼。这栋楼比主楼干净些,外墙刷了淡粉色的漆,窗户也大,但走廊里光线暗,头顶的日光灯坏了两根,一闪一闪的。
“这是特别教学楼,主要是音乐教室和美术教室,三楼以上是仓库和社团活动室,平时没什么人上来。”美咲一边上楼一边介绍,“一楼有食堂分店,但只卖面包和饮料,正餐要去主楼那边。”
圆香在前面带路,脚步轻快,到四楼拐角的时候突然停住,回头冲凉子挤了挤眼睛:“带你去个好地方。”
她推开走廊尽头一扇贴着“女子更衣室”牌子的门,里面是个小房间,靠墙摆着两张旧长椅,窗户开了一条缝,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房间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角落里放了个不锈钢垃圾桶,桶里全是烟头。
圆香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包七星,抽了一根叼在嘴里,又递给美咲一根,然后冲凉子晃了晃烟盒:“来一根?”
凉子看着那个烟盒,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她在札幌从来没抽过烟,游泳部的规矩严得很,被发现在校内吸烟直接退部。但她看了眼窗户的方向,又看了眼垃圾桶里的烟头数量,这显然不是第一次有人在这儿抽烟,垃圾桶都快满了。
“学校不管吗?”她问。
圆香点上烟,深吸一口,把烟雾朝窗外吐出去,动作熟练得很:“管啊,抓到要写检讨,三次记过。但谁会来啊?四楼以上连监控都没有,老师都在主楼待着,谁没事爬四层楼来抓你抽烟。”
美咲也点上了,靠在长椅上,两条长腿伸出去,烟夹在指间,姿态比圆香收敛一些:“这地方是上一届学姐传下来的,一般只有我们几个用,你来了就多一个。”
凉子犹豫了两秒。她看着圆香叼着烟冲她笑的样子,又看了看美咲递过来的打火机,火苗已经打起来了,蓝黄色的小火苗在风里晃。她接了一根烟,凑上去点着,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圆香哈哈大笑:“第一次抽?”
“嗯。”凉子把烟拿远了些,揉了揉鼻子,烟味冲得她眼睛发酸,但也没那么难受,至少比加藤老师身上那股发酸的汗味好闻多了。
“慢慢来,多抽几根就习惯了。”圆香拍了拍她的肩膀,又转头跟美咲说,“她真的好可爱,你看她抽烟的样子,像小动物。”
美咲笑着点头,把窗户又推开了一点。
三个人在更衣室里待了十来分钟,烟抽完了,圆香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的沿上,拍了拍手站起来:“走,带你去看操场和体育馆,我们学校体育馆超大的,游泳部也有,你以前不是游泳部的吗?”
凉子有点意外:“你怎么知道?”
“老师刚才说的啊,你资料上写着呢,游泳部副部长,北海道大会拿过名次。”圆香掰着手指头数,“我初中也游过一阵,后来嫌头发老是湿答答的就不去了。美咲完全不会游,下水就沉。”
“喂。”美咲从后面踢了她一脚。
凉子跟着她们下楼,经过三楼的时候听见音乐教室里有人在弹钢琴,断断续续的,像是练习曲。她忽然想起札幌的游泳部,想起后辈塞给她的那条毛巾,毛巾上写的字她还没仔细看过,现在大概还压在纸袋最底下。
操场在特别教学楼后面,比札幌的学校小一圈,但跑道是新的,草坪也修剪得整齐。圆香指给她看体育馆的位置,说游泳馆在里面,全年温水,冬天也能游。凉子探头看了一眼,泳池确实不错,水是淡蓝色的,池边铺了防滑垫,看台上有几个女生坐着聊天。
“你要是还想游泳,可以加游泳部,现在部员不多,教练也不怎么管。”美咲说,“不过加了社团就要参加比赛,你愿意的话挺合适的。”
凉子想了想,说考虑一下。
参观完一圈回到主楼的时候已经快下午四点了,圆香和美咲带她去食堂买了罐装奶茶,三个人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喝。圆香掏出手机说要加联系方式,凉子报了自己的号码,圆香噼里啪啦打进去,又让美咲也加。
“有事就发消息,我们俩基本都在线。”圆香把手机塞回口袋,仰头把奶茶喝完了,易拉罐往垃圾桶方向一扔,没扔进去,弹到地上滚了两圈。她“啊”了一声跑过去捡起来重新扔,这回进了。
美咲看着凉子,语气比之前认真了些:“这学校跟你以前待的地方肯定不一样,你刚来可能觉得乱,但待久了就知道了,其实大家人都挺好的,就是不太爱守规矩。”
凉子握着奶茶罐,罐身冰冰凉凉的。她想起加藤老师那张脸,想起山田老师躲闪的眼神,想起札幌学校里那些哭着送她的同学。眼前这两个人跟那些同学完全不一样,说话大声,裙子改短,会在学校角落抽烟,但她们带她逛学校的时候没有半点敷衍,连食堂哪个窗口的面包好吃都讲得清清楚楚。
“我觉得挺好的。”凉子说。
圆香立刻接话:“对吧!我就说嘛,札幌来的优等生肯定觉得我们这儿新鲜。”她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行了,今天先这样,明天早自习你到教室找我们,我们坐最后一排靠窗,位置给你留着。”
美咲也站起来,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回头冲凉子笑了笑:“明天见,凉子。”
“明天见。”
凉子看着她们一前一后走远,圆香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她挥手,美咲在旁边拽她胳膊让她看路。她站在长椅边上,把最后一口奶茶喝完,罐子扔进垃圾桶的时候想起圆香刚才没扔进去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走回办公室交完表格,女老师把校服递给她,一套夏装一套运动服,装在透明塑料袋里。凉子摸了摸那件白色水手服领子的衬衫,领边绣了细小的樱花图案,裙子是灰蓝色格纹的,料子比札幌的校服薄,但做工很细。
“这校服挺好看的。”她随口说。
女老师推了推眼镜,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之前叫圆香她们进来时的表情有点像:“是挺好看的,我们学校的校服在东京都内也算有名的。”
凉子没多想,拎着校服袋子出了办公室。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打开手机,圆香已经发来一条消息,是个笑脸表情加一句“到家说一声”。她回了个“好”,把手机揣进口袋。
校门外巷子里的樱花落得更厉害了,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铺了一地淡粉色的花瓣。凉子踩在花瓣上往公寓方向走,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进去买了盒牛奶和一包饼干,收银台后面的阿姨跟她说“欢迎再来”,口音跟札幌不太一样,尾音往上翘。
她推开公寓门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切菜,回头问她学校怎么样。凉子把校服袋子放在沙发上,想了想说:“还行,同学挺热情的。”
母亲笑了一声:“那就好。”
凉子回到自己房间,把校服挂在衣柜里,又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圆香拉了个群,群名叫“樱丘小分队”,里面就三个人,圆香连发了五六条消息,全是表情包和“凉子凉子凉子”的刷屏。美咲在底下回了一条:“你别吓到人家。”
凉子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没吓到,挺热闹的。”
圆香秒回一串感叹号。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偶尔路过的电车声,忽然觉得东京好像也没那么陌生。转学之前她担心过很多事,怕融不进去,怕被排挤,怕一个人吃饭。结果第一天就认识了两个愿意带她到处逛的人,虽然那两个人跟她以前认识的优等生完全不是一路人,但相处起来意外的轻松。
她翻了个身,看见床头柜上放着的千纸鹤纸袋,从里面抽出那条毛巾看了看。“高木前辈加油”几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墨水洇开了一点。她把毛巾叠好放回纸袋里,塞进抽屉。
手机又亮了,圆香发来一条:“对了凉子,你明天要不要跟我们去小樱姐的店看看?她那儿可以美黑,你皮肤这么白,稍微弄一下肯定好看。”
凉子看着这条消息想了一会儿。她在札幌的时候从来没想过美黑的事,皮肤白是天生的,游泳部的教练还夸过她肤色干净。但东京这边好像不太一样,圆香和美咲的肤色都是浅蜜色的,看着健康又有活力。
她打字回过去:“明天再说,先去看看。”
圆香发了个“OK”的手势。
凉子把手机放下,关了灯。黑暗里她听见母亲在客厅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好像在跟谁聊搬家的事。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出今天见到的那两个人,圆香大笑时扬起的下巴,美咲递糖时弯起来的眼睛。这学校好像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至少第一天没她想的那么糟。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关灯睡觉的时候,圆香和美咲正在便利店里买冰淇淋,两个人靠在冰柜旁边聊天。
“你觉得她能待多久?”美咲撕开冰淇淋包装纸问。
圆香舔了一口手里的冰棒,想了想:“看吧,要是她适应得了就待得下去,适应不了转走也正常,这学校又不是没跑过新生。”
“我觉得她挺有意思的,跟以前那些转来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美咲咬了口冰淇淋,含含糊糊地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她挺真的,不装。”
圆香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举着冰棒往车站方向走。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下面,影子被拉得老长。便利店门口的自动门在她们身后关上,叮咚一声响,把四月夜晚微凉的空气关在了外面。
新鲜课堂与补习班的分岔
四月清晨的空气里还残留着夜里的凉意,凉子站在公寓楼下的自行车停放处,把书包往车筐里一塞,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母亲一早就出门了,说是跟搬来东京后认识的几个太太约了午餐会,出门前在玄关对着镜子涂口红,涂完了回头冲凉子笑了一下,说今天要玩得开心点。父亲更不用说,上周就去大阪出差了,连个电话都没打回来。
凉子把手机塞进口袋,跨上自行车。从公寓到学校骑车大概十五分钟,路上要经过一个挺大的公园,再穿过一条商店街。她蹬了两圈脚踏板,风从校服袖口灌进来,有点凉,但比札幌的四月暖和多了。
学校门口比报到那天热闹得多,三三两两的女生聚在门柱旁边聊天,有人蹲在花坛边补妆,有人举着手机自拍,裙摆一个比一个短,头发一个比一个亮。凉子推着自行车往停车棚走,还没走几步就听见有人喊她名字。
“凉子——这边这边!”
圆香从门柱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茶金色的卷发在晨光里蓬蓬松松的,今天她把校服外套敞着穿,里面是一件亮橘色的吊带,胸口露出一片蜜色的皮肤。美咲站在她旁边,深棕色的长发扎了个低马尾,校服裙虽然也短,但比圆香收拾得整齐些,手里还拎着个便利店的袋子。
凉子把自行车停好,走过去。圆香一把搂住她胳膊:“走走走,带你认认教室,今天第一节是班会,班主任会点名,你坐我旁边就行。”
美咲把袋子递过来:“饭团,多买了一个,你早饭吃了吗?”
凉子愣了一下,接过袋子:“……没来得及吃。”
“猜到了。”美咲笑了一下,“圆香说你昨天搬完家肯定累得早上起不来。”
圆香在前面带路,一边走一边回头跟凉子说话,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咱们班在三楼最东边那间,班主任是个老头教古文,上课就念课本,没人听他的,你随便干嘛都行,别太过分他都不管。哦对了,你要是想睡觉就趴桌上睡,他不管,但别打呼噜,上次有个女生打呼噜被录下来发群里了笑死我了。”
凉子被逗得嘴角往上翘。三个人上了三楼,走廊里比楼下安静些,但经过的教室里传出来的声音一点也不像上课的样子。有的教室门开着,里面三四个女生围在一起看手机视频,笑声尖得刺耳;有的教室窗帘拉了一半,靠窗那排趴了一多半,分不清是睡着的还是在装睡。
教室门口挂着二年三班的牌子,凉子跟着圆香走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校服穿得五花八门,有人把衬衫下摆打了个结,有人套着连帽卫衣,还有人的裙子短得几乎看不见布料。圆香把她领到靠窗第三排的位置,自己的座位就在旁边,美咲坐在圆香后面那一排。
“你就坐这儿,”圆香把自己的书包往桌上一扔,“这位置空了半年了,之前那个女生转走了。”
凉子坐下来,从书包里往外掏课本。前排一个染着亚麻色短发的女生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冲圆香抬了抬下巴:“新人?”
“嗯,高木凉子,北海道来的。”圆香替她答了,又转头跟凉子说,“这是真由,我们班情报最灵通的,学校有什么事问她比问老师快。”
真由冲凉子摆了摆手,算打过招呼,又转回去继续跟旁边的人聊昨晚的综艺节目。凉子把课本在桌上摆好,环顾了一圈教室。黑板旁边的课程表上写着今天第一二节是古文,三四节是英语,下午是数学和体育。她松了口气,至少课程安排看起来还算正常。
班主任进来的时候铃声响了第二遍。是个五十来岁的男老师,头发白了一半,衬衫领子有点发黄,夹着课本慢悠悠地走到讲台前。他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凉子身上停了停,点点头,翻开点名册开始点名。点到凉子的时候他多问了一句“从札幌来的?”,凉子应了一声是,他就没再说什么,继续往下点。
点名花了不到十分钟,接着他开始讲今天的内容,源氏物语的一段。凉子翻开课本准备认真听,结果老师念了两段原文之后就开始东拉西扯,从光源氏扯到自己年轻时在京都住过几年,又扯到京都和东京的寺庙哪个更好看。底下没人听,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看手机,后面有人在传零食,靠墙那排已经趴下去两个了。
凉子合上课本,靠着椅背环顾四周。这种课堂在她以前的高中是不可想象的。札幌的学校虽然也有不听课的人,但至少表面功夫要做得像样,老师在台上讲,底下的人就算走神也得盯着课本。这里倒好,老师自己都不在意有没有人听。
她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居然不觉得生气,反而有种奇怪的轻松感。在札幌的时候她每天绷着一根弦,作业要按时交,小测验要拿高分,游泳部的训练不能迟到,所有事情都堆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而眼前这个教室里的所有人,包括讲台上的老师,好像都对“认真上课”这件事没抱什么期待。
圆香在旁边戳了戳她胳膊,压低声音问:“困不困?后面有靠垫,你要睡就趴一会儿,这老头两节课连堂,中间不休息。”
“不用,我听着呢。”凉子小声说。
圆香撇了撇嘴,一副“随你便”的表情,自己从桌洞里摸出一本漫画翻了起来。凉子又坚持听了半节课,听老师从源氏物语扯到了他上周看的时代剧,终于也撑不住了,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开始在上面画思维导图,把昨天在校园里看到的几个地方标出来。天台方向画了个问号,特别教学楼那层厕所她画了个烟囱,旁边写了“吸烟室”三个字。
第二节快下课的时候,美咲从后面递了张纸条过来。凉子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中午一起吃?食堂二楼最里面那排桌子是我们地盘。”凉子回头看了她一眼,美咲冲她眨了眨眼,指了指圆香,又做了个“她请客”的口型。圆香在旁边看见了,哼了一声没反驳,算是默认。
中午食堂比凉子预想的拥挤,但二楼最里面靠墙那排确实空着,圆香大摇大摆走过去坐下,把书包往旁边一扔,占了一整条长凳。美咲去买了三份定食端过来,凉子要掏钱,被圆香按住了:“说好了我请,你下回再请回来。”
吃饭的时候陆续有别的女生过来跟圆香和美咲打招呼,有人端着托盘直接坐过来,有人隔着桌子喊圆香的名字问她周末去不去唱歌。圆香一边扒饭一边应付,嘴里塞着东西含含糊糊地回话,美咲在旁边替她翻译:“她意思是周六下午,新宿那家,你去不去?”
凉子筷子停了一下:“周六下午我可能要去补习班。”
圆香嚼东西的动作停了,转过头来看她:“补习班?”
“嗯,我妈给我报的,说东京这边进度不一样,怕我跟不上。”
圆香跟美咲对视了一眼,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挺微妙。旁边几个女生也听见了,其中一个短发戴耳钉的凑过来问:“你才转来第一天就去补习班?你也太用功了吧。”
凉子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在札幌的时候上补习班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班里一半人都在上,不上才奇怪。但在这间教室里,她说出这三个字之后周围人的反应让她觉得自己好像说了什么特别稀奇的事。
美咲先反应过来,替她解了围:“人家以前是优等生,跟咱们不一样,别大惊小怪的。”又转头跟凉子说,“那周日呢?周日总不用去吧?”
“周日应该没事。”
“行,那周日出来玩,带你去小樱姐店里,顺便把周边逛逛。”
凉子点了点头。圆香这才满意地继续扒饭,一边吃一边跟旁边的人聊起了周末的安排。凉子听着她们讨论去哪家店、几点集合、要不要叫上谁谁谁,觉得自己好像被拉进了一个节奏完全不同的世界。这里的每个人好像都把“放学后去哪玩”当作天经地义的事,补习班、作业、考试这些词从她们嘴里说出来都带着一种疏离感,像是外国地名。
下午的课比上午更松散。数学老师发了张练习卷让大家自己做,转头就坐在讲台后面看报纸;体育课干脆改成了自习,因为老师说操场被田径队占了。凉子把练习卷做完了,又翻出英语课本背了会儿单词,旁边圆香趴着睡了一整节课,美咲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整页的服装设计图,画完了拿给凉子看,问她哪条裙子好看。
放学铃响的时候凉子收拾书包,圆香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累死了,今天怎么这么长。”她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走走走,去车站那边的游戏厅,新进了台音游,我上周打了两回还没通关。”
美咲已经背好书包在门口等了,手里转着手机:“你去不去?”她问凉子。
凉子看了眼时间,补习班六点半开始,从学校骑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现在刚过四点。“我得去补习班,六点半的课。”
圆香的表情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你真去啊?”
“嗯,都交了钱的。”
圆香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美咲拉了一下胳膊:“行了行了,人家有正事,你别耽误她。”又跟凉子说,“那你赶紧去吧,别迟到了,周日再约。”
凉子跟她们在门口分开,圆香还在后面喊了一句“周日别忘了啊”,声音大得路过的几个男生都回头看。凉子摆了摆手,推着自行车往反方向走。
补习班在新宿西口的一栋写字楼里,从学校骑过去要穿过三条大马路,等红绿灯的时候凉子看了眼手机,母亲发了条消息说今晚不回来吃饭,跟朋友去六本木喝酒。凉子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收起来,绿灯亮了,跟着人流蹬车过了马路。
补习班的教室在一栋老旧写字楼的五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凉子闻到了一股消毒水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走廊里贴满了各个塾的广告,什么“东大现役合格”“早庆特训班”,字印得又大又红。她找到自己报的那个塾,推门进去,前台的女老师让她填了张签到表,指了指最里面那间教室。
教室里坐了三十来个人,比白天学校那间教室小一圈,但气氛完全不一样。所有人都在低头翻书或写字,没人聊天没人玩手机,连咳嗽都压着声音。凉子找了个靠后的空位坐下来,掏出课本和笔记本,刚把笔袋打开,前面黑板上就写满了今天要讲的内容,英语长难句解析,密密麻麻的例句和语法标注。
老师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衬衫打领带,说话语速快得像按了快进键,一句废话没有,上来就讲结构。凉子跟了十分钟就发现自己跟得有点吃力。东京的补习班进度比札幌快了一截,很多语法点她以前学过但没这么细,老师讲得又密,笔记刚记了半页黑板就擦掉了。
两个小时的课中间只休息了五分钟,凉子上厕所都是跑着去的。下课的时候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把笔记本合上,前后桌的人已经收拾东西准备走了,有人边走边对答案,有人在跟老师提问。凉子把课本塞进书包,站起来的时候觉得肩膀都是僵的。
骑车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去,商店街的卷帘门拉下来大半,只剩便利店和药妆店还亮着。凉子骑得很慢,脑子里还在转刚才课上讲的那个长难句结构,主语从句里面套了个定语从句,老师拆了三遍她才勉强跟上。
到家进门换鞋的时候发现玄关多了双高跟鞋,母亲的。客厅灯亮着,母亲歪在沙发上刷手机,头发散着,脸上妆还没卸,茶几上放着个喝了一半的啤酒罐。
“回来了?”母亲头也没抬,“补习班怎么样?”
“还行,比学校难。”
“那不正好,你以前不是嫌学校课太简单吗。”母亲翻了个身,把手机举高了些,“对了,你爸下周末回来一趟,说是有东西要拿,顺便看看你。”
凉子应了一声,拎着书包回自己房间。她把校服脱了换成家居服,坐到书桌前把今天的补习班笔记摊开,又把学校今天发的数学练习卷翻出来对了一下,发现补习班讲的东西比学校超前了至少一个单元。她叹了口气,拿出笔开始整理笔记。
整理到一半手机亮了,圆香发来一张照片,游戏厅里三个女生举着奶茶比耶,美咲在照片角落比了个手势。下面跟了一行字:“下次把你拽来,补习班翘一次又不会死。”
凉子笑了一下,回了个“再说”。她放下手机,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校服衬衫领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用黑色发圈扎了个低马尾,脸上什么妆都没化,皮肤白得在灯光下有点发亮。她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母亲前几天塞给她的一支唇膏,拧开在嘴唇上薄薄涂了一层。颜色很淡,几乎看不出来,但嘴唇比刚才润了些。
第二天早上她出门前把校服裙腰往里折了一截,让裙摆短了两三公分,又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到学校的时候圆香一眼就看见了,拍着手笑:“哎哟,开窍了嘛。”
凉子有点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裙摆:“就改了一点。”
“一点也是进步。”美咲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小化妆包,拉开拉链翻出一支眼线笔,“要不要试试?就画内眼线,看不出来的,但眼睛会显得有神。”
凉子犹豫了两秒,点了头。美咲让她微微仰脸,手指轻轻撑着她眼皮,眼线笔沿着睫毛根部画了一道细细的线。画完了美咲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你眼睛本来就好看,这样更明显了。”
圆香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行啊,有点像样了。”
凉子对着美咲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看了看,确实看不太出来画了眼线,但眼睛好像比平时亮了一点。她抿了抿嘴唇,把唇膏又涂了一层。
那天上课的时候她照样拿出课本准备听,但听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注意力比昨天散了一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改短的裙摆,又摸了摸刚涂过唇膏的嘴唇,心里有种说不清的微妙感觉。她想起昨天补习班教室里那些埋头做题的人,又想起今天早上美咲给她画眼线时凑得很近的脸,还有圆香在旁边大咧咧的笑声。
放学的时候圆香又提了去玩的事,这回凉子没直接拒绝,想了想说:“我看看补习班能不能调时间。”
圆香瞪大了眼睛:“真的?”
“先看看,不一定能调。”
美咲在旁边笑:“能调就调呗,少上一次又不会怎样。”
凉子没接话,推着自行车往校门口走,心里盘算着怎么跟母亲开口说调课的事。她骑出去一段路又停下来,从书包里摸出小镜子照了照。眼线还在,唇膏被午饭蹭掉了一点,但整体看着还行。她把镜子收起来,蹬上自行车往补习班的方向骑。
风从耳边呼呼地过,她想起来昨天补习班老师讲的句子结构,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居然还记得大半。但同时又有个声音在说,少上一次课好像确实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加快了蹬车的速度。
到补习班楼下的时候她看了眼手机,圆香发来一条新消息:“调好了告诉我,周日小樱姐店里见,给你留了套泳衣,美黑完直接泡温泉。”
凉子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回了个“好”。上楼的时候她脚步比昨天轻了些,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好像松了一点点,松得不多,但确实松了。
空荡公寓与消失的家人
补习班下课时已经过了九点。凉子把课本和讲义塞进书包,和几个同样一脸倦意的同学一起走下楼梯。楼下的自动门一开,夜风带着湿气扑上来,她才发现外面下过一场小雨,路面黑亮亮的,映着便利店招牌的白光。
她骑上自行车往家走。从补习班到公寓骑车大概十五分钟,路上经过一条小商店街,这个点大部分店都关了,只有居酒屋和拉面馆还亮着灯,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传出含混的说笑声。凉子蹬着车从那些暖光里穿过去,心里想着今天数学小测验最后那道题,她算了三遍得出同一个答案,应该没错。
公寓楼下停好车,她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窗户黑着。
凉子锁好车,坐电梯上楼。钥匙转开门锁的时候她习惯性喊了一声“我回来了”,玄关的感应灯亮了,鞋柜上放着一双没收拾的高跟鞋,左脚的鞋带还缠着,旁边搁着母亲的手提包,拉链敞着,口红和纸巾露出一角。家里没开灯,客厅方向只有厨房换气扇的指示灯在黑暗里泛着一点绿。
她换了拖鞋走进去,打开客厅的灯。茶几上放着一张便条纸,被茶杯压着。凉子拿起来看,是母亲的字,写得潦草:“今晚有聚会,回来晚。晚饭自己解决。钱在抽屉里。”便条纸是从手账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背面还印着上个月的日程格。
凉子把便条放回茶几,拉开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面有几张叠好的万元钞。她抽了一张,想了想又抽了一张,把抽屉推回去。厨房水槽里泡着两只碗和一只杯子,水面浮着一层油花。她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转身去玄关换鞋。
便利店在公寓楼下一层,这个点店里没什么人,只有收银台后面的店员在补货。凉子拿了一份炸鸡便当,又拿了一盒沙拉,在饮料柜前站了一会儿,拿了一瓶茶。结账的时候店员问她要不要加热,她点了头。
她拎着塑料袋回到楼上,坐在客厅茶几前吃便当。电视开着,播的是一档综艺节目,几个搞笑艺人在外景地做游戏,笑声一浪一浪的。凉子吃了一半炸鸡便当就放下筷子,把沙拉打开吃了两口,生菜叶有点蔫,她挑出几片扔进便当盒盖子里。
手机震了一下,是圆香在三人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她家客厅,茶几上摊着零食袋和几罐酒,美咲靠在她肩膀上比了个剪刀手,配文是“今晚也在小樱姐店里混到关门”。凉子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刚到家,在吃便当。”圆香秒回语音,凉子点开听,圆香的声音混着电视背景音:“又吃便当?你妈呢?”
凉子打字:“出去聚会了。”
美咲回了一条文字:“我爸以前也这样,说应酬,其实……”
圆香又发一条语音:“别管了,周末来店里,小樱姐说给你留了套泳衣,黑色那套,你穿肯定好看。”凉子回了个笑脸表情,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她靠在沙发里,看着天花板。客厅的灯是暖白色的,照得茶几上那点吃剩的便当盒格外孤单。她想起搬来东京之前,家里晚饭虽然不算热闹,但至少三个人会坐在一张桌子上。父亲那时候还没升职,每天六点多到家,母亲会做三菜一汤,凉子负责摆碗筷。后来父亲升了分店长,回家时间从七点推到八点再推到说不准,母亲的晚饭从三菜一汤变成一锅煮,再后来变成超市的熟食拼盘。搬到东京之后,连熟食拼盘都没有了。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翻到去年春天拍的一张全家照。那时候父亲还没发福,母亲还是黑长直发,凉子穿着原来的校服站在中间,三个人站在老家的院子里,背后是刚开的樱花。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十几秒,锁了屏。
十点半的时候她洗了澡出来,头发还没吹干,听见玄关门响。母亲回来了,高跟鞋磕在地板上歪歪扭扭地响,嘴里含含糊糊哼着什么歌。凉子从浴室探出头,看见母亲扶着墙脱鞋,脸上妆有点花,眼影晕开了一点,但整体看着还是精神的。她穿了一件新买的连衣裙,淡紫色的,领口比之前那些低了不少。
“回来了?”凉子说。
“嗯——你还没睡啊?”母亲把包往鞋柜上一扔,走过来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便当盒,“就吃这个?冰箱里不是有鸡蛋吗,自己煎两个啊。”
“懒得弄。”
母亲没接话,走到厨房倒了杯水灌下去,靠在料理台边上喘了口气:“今天跟区役所的人还有几个妈妈友喝了一轮,后来又去唱了歌。那个妈妈友,就是上次跟你说过的开美容院的那个,她说我皮肤底子好,建议我做做保养。”她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一下,“她还说我看着不像有高中生女儿的。”
凉子没说话。母亲的变化她看在眼里,从搬来东京第三周开始,母亲的头发从黑长直烫成了波浪卷,染了明亮但不夸张的棕色。衣服也从主妇风格的针织衫换成了有设计感的衬衫和连衣裙,上周还去做了美甲,指甲上画着细细的白色花纹。每次出门前母亲在玄关镜子前面整理头发的时间越来越长,凉子从旁边经过的时候能闻到新买的香水味。
“爸爸呢?”凉子问。
母亲摆摆手:“谁知道,说是有应酬。”她打了个哈欠,“我先睡了,明天还要早起。”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抽屉里的钱你拿了吗?不够跟我说。”
“拿了。”
“嗯,不够再拿。”母亲说完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凉子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了玄关一盏小灯。她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擦头发,听见隔壁卧室传来母亲打电话的声音,语气轻快,跟电话那头的人笑着说什么“下次再去那家店”“那家的生啤确实好喝”。声音渐渐低下去,大概是躺下了。
第二天早上凉子六点半起床,洗漱完走到客厅,母亲卧室的门还关着。厨房水槽里的碗还在,她昨晚泡的那两只碗母亲没动。凉子煎了一个鸡蛋,就着剩下的半盒沙拉吃了,把碗洗了放回沥水架。出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鞋柜上母亲的包,拉链还是敞着的。
到学校的时候圆香和美咲已经在校门口了,圆香手里举着一罐咖啡,看见凉子就挥手。凉子走过去,圆香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昨晚没睡好?眼睛有点肿。”
“有点。”凉子没多说。
美咲把手里的饭团递过来:“多买了一个,吃不吃?”
凉子接了,说谢谢。三个人一起往教室走,圆香在旁边叽叽喳喳说昨晚在小樱姐店里的事,说来了个客人特别搞笑,把美黑喷雾当成饮料要喝。凉子听着笑了笑,咬了一口饭团。
那天下午补习班有个模拟考,凉子考完出来脑袋发胀。她坐在补习班楼下的长椅上翻手机,看见母亲发来一条消息:“今晚也不回来吃饭,你自己吃。”连便条都省了,直接发消息。凉子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塞回口袋。
接下来的两周都是这样。母亲出门的次数从一周两三次变成几乎每天,有时候凉子早上出门的时候母亲还没回来,桌上留着便利店的三明治或者饭团。父亲的西装出现在玄关的次数越来越少,有一次凉子半夜起来喝水,看见父亲在客厅沙发上和衣躺着,领带都没解,手机掉在地毯上还亮着屏幕。她捡起来放在茶几上,父亲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
凉子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会儿。茶几上并排放着父亲的外套和母亲昨天拆了一半的快递盒,快递盒里是一条亮片腰带,还没拆标签。她拿起腰带看了看,又放回去。
五月中旬的时候,期末考试和补习班的阶段测试撞在了一起。凉子每天的时间表排得满满的,早上六点起床,学校上完课直接去补习班,晚上九点多回家,洗完澡还要做两套题才睡。圆香约了她三次去小樱姐店里玩,她都推了。第三次推的时候圆香在电话里叫起来:“你也太夸张了吧,考完再去不行吗?”
“考完再说。”凉子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翻着英语单词本。
“那你什么时候考完?”
“下周四。”
“那周五来!小樱姐说店里新进了几套泳衣,有一件特别适合你,蓝白条纹的,你穿肯定好看。”
凉子笑了一声:“你每次都说适合我。”
“因为确实适合你嘛!”圆香在电话那头喊美咲,“美咲你说是不是?”美咲的声音远远传过来:“让她考完再说,别烦她了。”圆香嘟囔了一句“好吧好吧”,挂了电话。
凉子把手机放下,继续背单词。背了半页她翻到下一页的时候发现自己在看同一行字看了三遍,脑子里想的却是蓝白条纹的泳衣和小樱姐店里那台会嗡嗡响的美黑机。她把单词本合上,揉了揉眼睛,重新打开。
期末考试考完那天下午,凉子走出考场的时候觉得整个人轻了两斤。她掏出手机给母亲发消息说考完了,母亲过了半小时才回:“辛苦了,晚上想吃什么?”凉子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回了一句“随便”。母亲又过了十几分钟回:“那我回去做寿喜锅,你爸今天说不定能早点回来。”
结果那天晚上父亲还是没回来。母亲做了寿喜锅,锅底烧得咕嘟咕嘟响,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母亲喝了两杯啤酒,脸有点红,话比平时多,说了很多区役所妈妈友圈子里的事,谁家老公调职了,谁家女儿考上私立了,谁最近在做美容项目。凉子听着,偶尔应一声。
吃到一半母亲忽然说:“你爸这个月给了不少钱。”她用筷子指了指客厅方向,“比以前多,可能觉得给钱就行了。”她笑了一下,笑得很淡,夹了一块豆腐放进碗里,“算了,不说这个。”
凉子低头吃锅里的白菜,没接话。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父母吵架,母亲在厨房摔了一个碗,父亲摔门出去了,凉子躲在房间里不敢出来。后来母亲进来跟她说没事,爸爸工作压力大。那时候母亲的眼睛还是亮亮的,头发还是黑长直,什么事都自己扛着。现在母亲坐在对面,波浪卷发披在肩上,指甲上画着精致的花纹,说着“算了不说这个”的时候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难过了。
寿喜锅吃完,母亲收拾碗筷,凉子帮忙擦桌子。母亲洗着碗忽然说:“对了,补习班是不是快放暑假了?”
“嗯,下周最后一周。”
“那放暑假了有什么打算?”
凉子想了想:“还没想好,可能跟圆香她们出去玩玩。”
母亲回头看了她一眼:“圆香?就是那个辣妹?”
“嗯,她人挺好的。”
母亲没说什么,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行啊,别太晚回来就行。”顿了顿又说,“你那个补习班,暑假不上了?”
“上,但是中间有几天设备检修,停课一周。”
“那正好,休息休息。”母亲擦干手,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啤酒,递了一罐给凉子。凉子接过来的时候愣了一下,母亲已经拉开自己那罐喝了一口,朝她抬了抬下巴:“喝吧,又不是小孩了。”
凉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啤酒的苦味在舌头上散开。母亲靠在料理台上看着她笑:“你跟你爸一样,喝第一口的时候脸会皱一下。”
凉子摸了摸自己的脸,母亲哈哈大笑。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看了一部电影,母亲又喝了两罐,电影演到一半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凉子把电视关了,给母亲盖了条毯子,自己回房间躺下。
她躺在床上翻手机,补习班群里发了通知,确认下周最后一周课,之后设备检修停课七天。她把截图发到三人群里,圆香秒回一串感叹号:“七天!来店里!小樱姐说缺人手,帮忙给客人递毛巾什么的,有工资!”美咲跟了一条:“你来住我们家也行,反正圆香家空房间多。”
凉子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又看了一眼隔壁房间的方向。母亲睡着的时候偶尔传来一点呼吸声,很轻。她想起父亲已经三天没回家了,冰箱上贴着一张父亲留的便条,写着“出差三天”,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她没问是真的出差还是别的什么,母亲也没问。
她把手机拿起来回了一条:“我问问妈妈。”
发完这条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字删掉,再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个“晚安”的表情。圆香回了一串月亮和星星的符号,美咲发了个“好好睡”。
凉子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窗外能看见隔壁楼的灯光,一格一格的,有的亮有的暗。她想起老家那个院子,想起去年春天那棵樱花树,想起那时候三个人站在樱花下面拍照,父亲还笑着说“我闺女最好看”。那个画面现在想起来像隔了一层毛玻璃,轮廓还在,细节全模糊了。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自动过下周的安排:最后一周课,交补习班暑期讲义,然后七天假。七天。她在心里把这七天翻来覆去地想了两遍,想起小樱姐店里那台美黑机嗡嗡响的声音,想起圆香说蓝白条纹泳衣好看,想起美咲给她画眼线的时候手指轻轻撑着她眼皮的温度。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摸过来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大概是刚才在沙发上睡着了之后又醒了,迷迷糊糊打的字:“暑假你想去玩就去,别太晚回来就行。门禁十二点。”后面跟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凉子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回了一个“好”。
她把手机放下,把被子拉到下巴,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客厅里母亲大概又睡着了,家里安安静静的。她想起抽屉里那叠万元钞,想起便当盒里吃了一半的炸鸡,想起父亲沙发上没解开的领带,想起母亲说“算了不说这个”时候笑了一下。这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圆香发来的那张照片上,美咲靠在圆香肩膀上比剪刀手,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暑假还有一周才到,但她已经开始想象那七天不用做题的下午了。
涩谷初游与友情升温
期末考试最后一科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凉子手里的自动铅笔还在草稿纸上画着最后一个受力分析图。她愣了一下,抬头看见前排的同学已经站起来伸懒腰了,教室里此起彼伏地响起合上笔袋的拉链声和椅子腿蹭地板的刺耳响动。监考老师慢吞吞地收卷子,凉子把答题卡递过去的时候手指还有点发麻,那是连续写了两个小时的余震。
她刚把笔袋塞进书包,两只胳膊就被一左一右架住了。
“终于结束了!”圆香的声音从右边耳朵灌进来,带着一股薄荷糖的甜味。
“凉子辛苦了,辛苦了。”美咲在左边附和,语气像哄小孩似的,手上却使了劲把她从座位上提起来。
凉子书包带子滑到手肘,整个人被架成个“人”字形往外拖。“等一下,我东西还没——”
“明天再来拿啦。”圆香已经推着她出了教室门,走廊里全是刚考完试的学生,闹哄哄的像一锅煮开的粥。凉子看见隔壁班几个女生蹲在走廊尽头拆零食袋,还有人把卷子揉成团当球抛着玩。她还想回头说课桌里还有一本补习班的习题集,但圆香和美咲一左一右夹着她走得飞快,她的话被挤成了一声含混的嘟囔。
“考完试就该玩。”美咲偏过头看她,眼线在走廊的日光灯下画出一道利落的尾巴,“你那个补习班今天不是休息吗?”
“是休息……”凉子被拖着下了楼梯,书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颠。
“那就别想那些了。”圆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晃了晃,“小樱姐说今天下午店里不忙,让我们过去玩,她新进了几台机器,叫什么来着——美咲,那个灯叫什么?”
“日光浴机。”美咲说,“不过小樱姐说今天不营业,就让我们自己玩。”
凉子被她们夹在中间穿过校门,门卫大爷看了她们一眼什么都没说,继续低头看报纸。四月的风已经带了暖意,吹在脸上软绵绵的,校门口那条坡道两侧的樱花瓣早就落尽了,换成了嫩绿的叶子。凉子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肩上的书包轻了一点。
“可是我没带换的衣服——”
“穿校服去又没关系。”圆香回头冲她笑,茶金色的卷发在风里弹了一下,“涩谷那边穿校服的女生多的是。”
凉子听到“涩谷”两个字脚步顿了一下。她来东京快一个月了,活动范围基本就是家、学校、补习班三点一线,最远只跟母亲去过一次附近的超市。涩谷,她在电视上见过那个路口,绿灯一亮黑压压的人潮从四面八方涌过去,像某种壮观的迁徙。
“你该不会还没去过涩谷吧?”美咲像是看出她在想什么,偏过头来问。
凉子有点不好意思地嗯了一声。
圆香猛地停下脚步,凉子差点撞上她后背。圆香转过身来,双手按住凉子的肩膀,表情严肃得不像她:“你来了东京不去涩谷?你住在哪个次元啊?”
“我一直在补——”
“今天就去。”圆香斩钉截铁地说,“美咲,今天就去。”
美咲笑着点头:“今天就去。”
凉子被她们俩一唱一和逗笑了,说:“那总得让我给家里发个消息。”
她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考完试和同学去涩谷玩,晚饭前回来”,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母亲就回了个“好呀玩得开心”,后面跟了一串表情符号,凉子看了一眼没数清有几个。她把手机收起来,心里那点因为晚回家而生的顾虑被这个回复冲散了,甚至有点轻飘飘的。
从学校到涩谷坐了两站电车。车厢里人不多,她们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着,圆香靠着扶手杆刷手机,美咲在旁边看窗外掠过去的楼群。凉子抓着吊环,透过车窗看见外面的街道越来越密,招牌越来越多,颜色从灰扑扑的住宅区色调变成花花绿绿的商业区。电车钻出地下的瞬间阳光猛地灌进来,她眯了一下眼睛。
出了站口,凉子第一反应是声音。涩谷的声音是立体的,四面八方涌过来的广播声、音乐声、人声、车声混在一起,像有人把音量旋钮拧到了头。她站在站前的台阶上愣了好几秒,圆香已经下了好几级台阶又折回来拉她:“发什么呆呀,跟上跟上。”
美咲走在前头带路,校服裙摆在她腿上晃着,她走路的样子跟在学校里不太一样,步子更快更稳,像是对这片地形熟得不能再熟。圆香挽着凉子的胳膊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指:“那边是中心街,那边是109,那边那个大屏幕有时候会放新歌的MV——啊今天在放广告。”
凉子跟着她们的脚步穿过人行横道,绿灯在头顶哒哒哒地响,身边全是人,穿校服的、穿西装的、穿得奇奇怪怪的,她看见一个染着蓝头发的高个子男生从旁边走过去,耳骨上打了一排钉。她下意识多看了一眼,圆香在旁边笑:“东京多吧?这种的。”
“还行。”凉子收回视线,觉得自己像个刚进城的乡下人,有点不好意思,“就是比老家那边多。”
“你老家那边什么样?”美咲放慢脚步跟她并排。
“就……很普通。车站前面有个商店街,晚上七点以后大部分店都关了。”
“七点就关?”圆香瞪大眼睛,表情像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那晚上干什么?”
“做题啊。”凉子说完自己先笑了。
圆香和美咲对视一眼,美咲摇了摇头:“怪不得你脸上写着‘优等生’三个字。”
“哪里写着了?”
“全写着呢。”圆香伸手戳了戳她的脸颊,“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凉子被她戳得偏过头去,笑着去挡她的手。三个人在路边闹成一团,路过的上班族绕开她们走,有个大叔回头看了一眼,大概觉得三个女高中生当街打闹有点吵,但也没说什么。
她们找了家开在二楼的汉堡店吃饭。店不大,靠窗一排高脚凳,墙上贴着美国老电影的海报,空气里全是炸薯条的油香。凉子被安排在靠里的位置,圆香和美咲一左一右把她夹在中间,菜单摊在三个人面前。
“这个双层芝士的,我上次吃过。”圆香指着图片说。
“你上次吃完了说太腻。”美咲头也不抬地拆穿她。
“那是上次,这次想再挑战一下嘛。”
凉子看着她们俩你一句我一句地争,最后点了三份不一样的套餐说好分着吃。等餐的时候圆香趴在桌上拿吸管折纸玩,美咲把番茄酱挤在小碟子里推过来,问凉子:“你以前在老家有男朋友吗?”
凉子被问得一愣,手里捏着的吸管纸掉在桌上。
“有吧?”圆香抬起头,吸管在她手指间折成了个歪歪扭扭的五角星,“长那么好看肯定有。”
“圆香你这什么逻辑。”美咲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
凉子把吸管纸捡起来,在手里慢慢展开又折上。“嗯……有一个。”她声音不大,汉堡店里背景音乐放着某首英文老歌,她的声音混在里头,“叫彻。同班的,打棒球的。”
“打棒球的好啊。”圆香来了精神,把五角星往桌上一放,“长得帅吗?”
凉子想了想彻的脸,清爽的短发,晒成小麦色的皮肤,笑起来牙齿很白。“算帅吧……我们学校好多女生喜欢他。”
“然后呢然后呢?”圆香已经凑到桌子中间来了,美咲虽然没凑那么近,但也明显在听。
“也没什么然后。”凉子低头撕着吸管纸的边缘,“就每天一起上学放学,他训练的时候我在旁边写作业等他。周末有时候去看他比赛,赢了就一起去便利店买冰淇淋吃。他骑车带我回家的时候我坐在后座,夏天傍晚的风吹着还挺舒服的。”
“听起来好青春啊。”圆香感叹。
“然后呢?为什么分了?”美咲问得比较直接。
凉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不想分。”
“诶?”
“我说我要转学到东京,他说可以远距离恋爱,说每个月坐新干线来找我。”凉子把撕碎的吸管纸拢成一堆,“我说算了吧,太麻烦了。他不同意,一直发消息打电话,上个月还在打。”
“你没接?”圆香问。
“接了两次,后来就不接了。”凉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讲别人的事,“他一直在说‘我们可以的’‘你别放弃’什么的,听着有点烦。”
美咲和圆香安静了两秒。然后圆香说:“我懂。男生有时候就是很麻烦,明明女生已经想清楚了,他们非觉得还能挽回。”
美咲点了点头,用叉子戳着面前的小碟子:“我爸妈离婚之前我爸也那样,一直说‘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改的’,我妈给了好几次机会,最后还是不行。我妈说,有些事不是给机会就能解决的。”
凉子抬起头看美咲。这是她第一次听美咲主动提家里的事。美咲的表情没什么太大变化,嘴角甚至还有一点笑,但那个笑跟平时不太一样,薄薄一层,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我妈以前也特别认真。”美咲继续说,叉子在碟子里画着圈,“我小学的时候她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给我做便当,便当盒里连小番茄都是切了兔子耳朵的。后来我爸开始不回家,她就变了,先是懒得做饭,然后懒得跟我说话,再后来连家长会都不去了。我那时候还傻,考了一百分拿给她看,她就哦了一声继续看手机。”
凉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嗯了一声。
“不过现在挺好的。”美咲抬起头,表情又恢复成平时那种懒懒散散的样子,“我妈现在在大阪,偶尔打电话来问我要不要过去玩,我说不去。我跟我爸也半年没联系了。一个人住自由得很,想几点回家几点回家,想吃什么吃什么。”
“就是老吃便利店便当。”圆香在旁边补了一句。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冰箱里除了啤酒还有别的东西吗?”
“有啊,冷冻炒饭。”
“那也算饭?”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揭短,气氛又松下来了。凉子听着她们说话,心里那点因为提到彻而升起来的闷意慢慢散了。汉堡端上来的时候圆香抢了最大那块炸鸡,美咲把芝士片从自己的汉堡里挑出来放到凉子那份上,说“你太瘦了多吃点”。凉子看着面前堆起来的食物,忽然觉得胃里空得厉害。
吃到一半圆香忽然拍了下桌子:“对了,暑假你们有安排吗?小樱姐说七月下旬海边有活动,她认识那边一家民宿的老板,说可以给我们便宜点。”
“海边?”凉子嘴里还嚼着薯条。
“对啊,泳衣我都看好了。”圆香翻出手机相册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件蓝白条纹的比基尼,挂在一家网店的模特身上,“这个怎么样?我打算买这个色。”
凉子看了一眼就有点脸红。她以前在老家只穿过学校泳池那种连体运动泳衣,深蓝色的,肩带很宽,跟眼前这件只有几根带子的东西完全不是一回事。
“会不会太……”她斟酌着用词。
“太什么?”圆香凑过来看她的表情,然后大笑,“凉子你该不会没穿过比基尼吧?”
“穿过连体的。”凉子老实交代。
圆香笑得趴到桌上去了,美咲也笑,但没圆香那么夸张,只是嘴角弯着,说:“那正好,暑假之前去买一件。涩谷这边店多得是。”
“我可以穿学校泳衣去。”凉子说。
“不行。”两个人异口同声。
“学校泳衣是上课穿的。”美咲说。
“去海边要穿可爱的。”圆香说,“你身材那么好不穿比基尼太浪费了。”
凉子被她们说得脸热,低头咬了一大口汉堡含含糊糊地说再说吧。圆香不依不饶地翻出好几个款式让她挑,美咲在旁边客观评价哪件适合凉子的肤色,哪件跟她自己的搭配。凉子被她们夹攻得没办法,最后指了一件白色的说“这个还行吧”,圆香立刻欢呼一声说“那就这个”。
吃完饭出来天还没黑。涩谷的下午比凉子想象中长,太阳挂在楼缝里,把整条街照得明晃晃的。圆香说去逛店,美咲说好,凉子还没来得及表态就被她们一左一右架着往坡上走。
那家店在一条窄巷的二楼,楼梯又陡又窄,铁栏杆上贴着各种乐队演出的海报。凉子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她以前买衣服都是跟母亲去商场,那种灯光明亮、导购小姐穿着制服站在门口的店。这家店门口就挂了一串链子,里面音乐放得震天响,衣服挂得密密麻麻的,什么颜色都有。
“进来呀。”圆香已经钻进去了,在衣架间冲她招手。
凉子跟着走进去,发现店里比她想象中大,靠墙一排试衣间,中间全是衣架和货架。衣服的款式她在老家没见过,有些裙子短得让她怀疑能不能遮住屁股,有些上衣前面开得很低。她伸手摸了一件挂在最外面的T恤,料子很薄,领口大得能拉到肩膀下面。
“这件你穿肯定好看。”美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她旁边,把那件T恤从架子上取下来,“试试?”
凉子看了一眼吊牌,三千八百日元。不贵,比她在老家商场买的便宜。她点了点头。
试衣间是一块布帘子拉起来的,凉子在里面换好衣服掀开帘子,圆香和美咲同时发出“哦——”的声音。
“果然。”圆香绕着她转了一圈,“肩膀露出来好看,你锁骨长得漂亮。”
凉子对着试衣间旁边那面全身镜看了看自己。领口确实大,露出一截肩膀和锁骨,跟她平时穿惯的衬衫完全不一样。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陌生,但又好像本来就应该这样。
“买。”美咲已经帮她做了决定,“再试试这个。”她递进来一条牛仔短裙。
凉子试了裙子,又试了美咲递进来的另一件上衣,圆香在隔壁试衣间里也换了好几套出来给她们看。最后凉子手里提了三个纸袋,里面装了两件上衣、一条裙子、一条短裤,加起来一万出头。她付钱的时候有点心虚,但收银的店员姐姐笑着说“很适合你哦”,她就把钱包塞回书包里没再多想。
从店里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巷子里的灯笼和霓虹灯全亮起来。圆香说饿了,美咲说刚才不是才吃过汉堡,圆香说那是下午茶,现在该吃晚饭了。凉子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快七点了,她想起母亲说的“门禁十二点”,觉得应该还来得及。
“再逛一家。”圆香拉着她拐进另一条巷子,“这家店泳衣多,你先把泳衣买了,省得下次再跑。”
泳衣店比刚才那家小,但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比基尼和连体泳衣。圆香熟门熟路地翻出一排蓝白条纹的,美咲在白色系里挑了几件拿给凉子。凉子最后选了一件白色的,上面有细细的黑色绑带,比圆香那件保守一点,但跟她以前穿的连体泳衣还是天差地别。
“暑假去海边穿这个。”圆香把泳衣装进袋子递给她,“到时候我教你冲浪。”
“你会冲浪?”
“不会,但可以学嘛。”圆香理直气壮地说。
美咲在旁边笑出声:“你别听她的,她上次说教我滑板,结果自己摔了个屁股蹲。”
“那次是意外!”
三个人笑着出了店门。涩谷的夜晚比白天还热闹,霓虹灯把每个人的脸都染上颜色,一会儿红一会儿蓝的。凉子提着好几个袋子走在中间,圆香在旁边手舞足蹈地讲暑假计划,美咲偶尔插一句纠正她不切实际的部分。凉子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来东京之后好像第一次这么轻松。
“凉子。”美咲忽然叫她。
“嗯?”
“今天开心吗?”
凉子想了想,点头:“开心。”
“那就好。”美咲笑了一下,伸手把她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刚才从店里出来的时候滑下去了,“以后多出来玩。你那个补习班别老去了。”
“我答应我妈——”
“偶尔请个假嘛。”圆香从另一边凑过来,“补习班又不能帮你交朋友。”
凉子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袋子上的店名她不认识,但里面的衣服是她自己挑的,用她自己赚的零花钱买的。她想起母亲发来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想起冰箱上父亲潦草的便条,想起补习班教室里永远做不完的习题。然后她看了看左边圆香张扬的笑脸和右边美咲安静地弯着的嘴角。
“那下次你们叫我。”她说。
“说定了!”圆香举起手要击掌,凉子抬手跟她拍了一下。美咲也伸出手来,三个人的掌心在涩谷的霓虹灯下叠在一起。
“从今往后都是好朋友。”圆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难得正经,没带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腔调。
凉子把手翻过来,看见美咲手背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圆香指甲上涂着亮片指甲油,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什么装饰都没有。三只手叠在涩谷傍晚的人流中间,旁边有人匆匆绕开她们走,但她们谁都没动。
“好朋友。”凉子跟着说了一遍。
从涩谷坐电车回家,凉子在站前跟她们分开。圆香住的方向跟她相反,美咲跟圆香一起走。分别前圆香又叮嘱了一遍“泳衣买了记得试穿一下看看合不合身”,美咲说“暑假之前我们再去一次小樱姐店里”,凉子一一应了,挥手看她们俩的背影消失在站口的人流里。
电车摇摇晃晃地往回开,凉子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纸袋放在膝盖上,每到一个站就上来几个人下去几个人。她看着窗外的楼群从密集变稀疏,从霓虹灯变成住宅区的白色灯光,忽然觉得今天下午到晚上像做了场梦。她低头摸了摸纸袋里那件泳衣的布料,光滑的,有点凉。
到家开门,玄关黑着。她按了灯,客厅收拾得比早上出门时干净,茶几上放着一张叠好的便条和一张一万日元的钞票。便条上母亲的字迹:“妈妈晚上跟朋友吃饭,你自己买点吃的。门禁十二点哦。”
凉子把便条和钞票拿起来,看了一眼冰箱。冰箱上父亲那张“出差三天”的便条还贴在那儿,边角翘起来了。她拉开冰箱门,里面有一盒鸡蛋、半棵白菜、两罐啤酒,还有一盒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纳豆。她关上冰箱,把一万日元塞进口袋,换了拖鞋上楼。
洗澡的时候她把今天买的衣服一件件摊在床上看了一遍。白色上衣的领口确实大,牛仔短裙的腰围刚好,泳衣的绑带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光泽。她把泳衣比在身上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肩膀露着,锁骨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她忽然想起圆香说“你身材那么好不穿比基尼太浪费了”,脸有点热,把泳衣叠好收进衣柜最里面。
躺到床上已经快十一点了。凉子翻了翻手机,圆香发了一张今天在汉堡店偷拍的照片,照片里凉子正低头啃汉堡,腮帮子鼓着,眼睛瞪得圆圆的。配文是“凉子吃东西像仓鼠”。美咲回了一句“可爱”。凉子发了个生气的表情,圆香回了一串哈哈哈。
她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今天花掉的钱比她预计的多,但每一件都是她自己挑的、自己试的、自己付的钱。她想起在涩谷街头被圆香和美咲夹在中间走路的感觉,想起试衣间帘子外面她们起哄的声音,想起三只手叠在一起时掌心的温度。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凉子醒得比平时都利索。她下楼看见餐桌上又放了一张一万日元的钞票,旁边没有便条。厨房水槽里有一只没洗的杯子,杯底剩着一点咖啡。母亲大概很晚才回来,早上又早早出门了。凉子把钞票收进口袋,从冰箱里拿了盒牛奶喝了两口,没吃早饭就出了门。
校门口圆香和美咲已经在等她了。圆香远远地挥手,美咲站在旁边手里提着个纸袋。凉子走过去,美咲把纸袋递给她:“昨天看你试的那件上衣,我后来又去买了同款不同色的。今天穿一样的吧。”
凉子低头看了看纸袋里的衣服,是昨天她买的那件白色上衣的黑色版本。她抬头看美咲,美咲已经把自己那件套在校服外面了,冲她挑了挑眉。
圆香在旁边跺脚:“你们俩穿姐妹装不叫我!”
“你又没说要。”美咲说。
“我现在说了!放学去买!”
凉子把黑色上衣从袋子里拿出来套上,领口还是那么大,但跟美咲站在一起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没那么不自在了。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有人看了她们一眼,又移开视线。凉子把书包带理了理,三个人并排走进校门。
她想起昨天在涩谷街头圆香说的那句“从今往后都是好朋友”,脚步轻快起来。前面还有一整天的课,还有补习班的习题等着她,但此刻她脑子里想的却是暑假海边的事,是那件叠在衣柜里的白色泳衣,是圆香说要教她冲浪结果自己先摔跤的样子。
“对了凉子,”圆香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昨天回去试泳衣了吗?合身吗?”
“没试。”凉子老实说。
“那今晚试了拍给我看。”
“不要。”
“小气。”
美咲在旁边笑了一声。凉子瞪了她一眼,美咲举起双手表示不参与。三个人吵吵嚷嚷地往教室走,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四月底的风灌进来,把凉子额前的头发吹得飘了一下。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开始习惯这里了。
母亲变身与像朋友般购物
卡拉OK包厢里的灯光暗得只能看清彼此脸上被屏幕映出的颜色。圆香把麦克风塞进凉子手里的时候,凉子还在一页一页翻着歌本,嘴里说着“我真的不太会唱”,可前奏一响起来她就发现自己其实会,那些旋律初中时在同学的生日会上听过,在补习班来回的路上用耳机偷偷循环过,只是从来没有当着别人的面开口。
“出声啊!”圆香在旁边拍沙发,“你声音又不难听!”
凉子看了一眼美咲,美咲正端着乌龙茶靠在沙发角落里,冲她点了点头。凉子把麦克风举到嘴边,第一句出来的时候声音还有点发虚,第二句就稳了。圆香立刻跟上来唱和声部分,两个人声音叠在一起的时候凉子忽然觉得包厢里闷热的空气都轻了。美咲在间奏的时候拍了几下手,不夸张,就是很轻的两下,但凉子看见了。
唱到第三首的时候圆香已经彻底放开了,站在沙发上扭来扭去,裙子下摆跟着晃。美咲伸手把她拽下来,圆香顺势倒在美咲腿上,麦克风还举着没放,嘴里的歌词含含糊糊地跑了调。凉子坐在旁边笑得弯下腰,麦克风磕在膝盖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天从卡拉OK出来天已经擦黑了。三个人沿着车站前的坡道往下走,圆香说嗓子唱哑了要去买奶茶,美咲说那家店排队太长了换一家,两个人拌着嘴走在前面,凉子在后面跟着,手里攥着刚才在便利店买的润喉糖。晚风从坡道底下吹上来,带着炸鸡店和面包房混在一起的味道。凉子把糖纸剥开塞进嘴里,薄荷味冲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后来几天她们又约着出去。逛了原宿那条挤满人的竹下通,圆香在一家店里试了七八顶帽子,每顶都要问美咲好不好看,美咲每次都说好看,圆香就说你敷衍我,然后转头问凉子。凉子认真看了半天说第三顶不错,圆香就买了第三顶,出门就扣在头上。美咲在旁边小声跟凉子说:“她其实每次都会买第三顶。”凉子愣了一下,美咲补了一句,“第三顶永远是她第一眼看中的,前面试的都是障眼法。”凉子再看圆香戴着帽子在前面蹦蹦跳跳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真是简单得好笑。
天空树是美咲提的。她说来东京这么久还没上去过,圆香说门票好贵,美咲说又没让你出钱。凉子本来想说自己可以出自己那份,话到嘴边被美咲一个眼神按了回去。三个人挤在电梯里往上升的时候圆香的耳朵有点堵,一直在捏着鼻子鼓气,凉子被她搞得也觉得自己耳朵不对劲了。到了观景台,圆香第一个冲到玻璃前面趴着往下看,美咲在后面喊她别趴那么近,凉子站在两个人中间,低头看着底下密密麻麻的楼房和街道,那些她每天经过的路从上面看就像灰色的细线。
“那边,”美咲指了指一个方向,“看到那个公园没有,我们学校过去两个路口。”
凉子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其实看不太清,但还是点了点头。圆香凑过来问哪个哪个,美咲又指了一遍,圆香说哦——完全是一副没找到的样子,凉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天回家的路上凉子在地铁里靠着车门站着,手机里多了十几张照片,有圆香拍糊了的天空树,有美咲拍的凉子侧脸,还有一张三个人挤在观景台玻璃前面的自拍,圆香的帽子被风吹歪了,美咲的头发贴在脸上,凉子自己笑得眼睛都快没了。她翻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地铁刚好进站,车厢晃了一下,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见车窗外面站台上等车的人,忽然想起以前在老家放学直接回家、周末去补习班、偶尔和彻看场电影的日子。那种日子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轮廓还在,但已经摸不到具体的质感了。
那天到家比平时早。凉子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声音,换气扇在响,厨房的灯亮着。她愣了一下才把门推开,玄关的鞋柜旁边多了一双高跟鞋,鞋跟细得像钉子,鞋面是亮红色的。
“回来啦?”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凉子站在玄关没动。
她差点没认出来。母亲的头发烫成了大波浪,颜色也变了,从原来的黑色染成了偏亮的棕色,在厨房的灯光底下泛着一点金。脸上的妆化得很仔细,眉毛描出利落的形状,眼线在眼尾微微上挑,嘴唇涂了珊瑚色,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身上穿的不再是那套穿了好几年的灰色家居服,而是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裙,腰带系得松松的,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的位置,脚上踩着双室内拖鞋,但拖鞋也是新的,毛绒绒的白色。
母亲手里拿着锅铲,面前的平底锅里煎着什么东西,滋啦滋啦响。换气扇嗡嗡地转着,灶台旁边的窗台上放着一只玻璃杯,杯子里是琥珀色的液体,加了两块冰。
“今天怎么这么早?”母亲把锅里的东西翻了个面,凉子才看清是煎饺,超市那种冷冻的,但母亲以前很少买。
“学校没补习。”凉子换了鞋走进来,书包放在餐椅上。她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一眼,母亲正在往盘子里盛煎饺,动作很利索,手腕上多了一条细细的金色手链,以前没见过。
“那正好,一起吃。”母亲把盘子端到桌上,又转身去冰箱拿了一罐啤酒,啪地拉开,倒进那只玻璃杯里,泡沫涌上来又消下去。“你喝什么?冰箱里有茶。”
凉子说喝茶就行。她坐下来看着面前的煎饺,底煎得有点焦,母亲以前做饭很讲究火候,煎饺从来不会糊。但现在母亲好像根本不在乎这个,一屁股坐在对面,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然后靠在椅背上,把腿翘起来。
“今天跟朋友去逛街了。”母亲说,语气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说这种事的时候总带着点“你爸又不回来”的抱怨或者“反正也没什么事”的敷衍。现在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往上翘着,像是在跟同班同学分享周末计划。
“买了什么?”凉子问,夹了个煎饺咬了一口。
“衣服,还有化妆品。”母亲用筷子指了指客厅沙发上放着的几个纸袋,“你要不要看?有一件我觉得你穿可能也好看。”
凉子嚼着煎饺点了点头。母亲站起来去拿纸袋,走路的时候裙摆跟着晃,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她回来把纸袋往桌上一倒,几件衣服滑出来,还有一盒眼影盘和一支口红。
“这个颜色今年很流行。”母亲拿起那支口红拧开给凉子看,是偏橘的红色,膏体表面已经用了一次,留下一个圆弧的痕迹。“你试试?”
“我——现在?”
“试试嘛。”母亲把口红递过来,眼神里带着一种凉子不太熟悉的催促,跟以前催她学习的时候那种催促完全不同。以前的催促是“快去写作业”,现在的催促是“快涂上看看”。
凉子接过来,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涂了一层。她不太会涂,嘴角有点出界,母亲探过身来用拇指帮她抹了一下,指腹在凉子嘴角蹭过去的触感很轻。
“挺好看的。”母亲歪着头看了看,“你皮肤白,涂橘红正好。”
凉子看着手机屏幕里自己的脸,嘴唇上的颜色确实衬得整张脸都亮了一些。她抿了抿嘴,把口红还回去,母亲接过来随手拧好丢进化妆包里,动作很随意。
“妈。”凉子犹豫了一下,“你最近……经常出去喝酒?”
母亲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冰块碰在玻璃壁上叮了一声。“嗯,认识了几个朋友,挺有意思的。”她没多解释,也没像以前那样说“还不是因为你爸不回来”或者“你以为我想去”。她就是很平常地说“挺有意思的”,然后夹起第二个煎饺。
“你爸那边,”母亲忽然提起来,但语气很淡,“他说下个月可能又要调,具体调哪儿还没定。”
凉子嗯了一声。父亲调来东京才多久,又要调。以前每次调职全家都要跟着搬,她从小学到现在换了三所学校,好不容易在老家交到朋友又得走,所以转来东京的时候她其实已经有点习惯了,但这次父亲连调去哪儿都没跟家里说清楚。
“管他呢。”母亲说,用筷子拨了拨盘子里的煎饺,“反正咱俩在东京也挺好。”
咱俩。凉子注意到这个词。以前母亲说的是“咱们家”,现在变成了“咱俩”。
吃完饭母亲把盘子往水槽里一丢,说放着明天洗。这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母亲以前吃完饭立刻洗碗,厨房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现在她端着那杯啤酒走到客厅沙发上一歪,拿起手机开始刷,时不时笑一声,大概是在跟什么人聊天。
凉子坐在餐桌旁边没动,看着母亲的侧影。客厅的灯从头顶照下来,母亲脸上的妆在光线下看得更清楚,眼角那里有一点点卡粉,大概是笑得太多了。她穿着一双肉色的丝袜,脚趾从拖鞋前面露出来,脚趾甲涂了深红色的甲油。
“对了凉子。”母亲头也没抬,“周末有空吗?陪我去趟涩谷,我想买双鞋。顺便你也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凉子说好。母亲又说:“新宿也行,银座那边最近有家店打折。”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那个泳衣买了没有?暑假不是要去海边?”
“买了。”
“什么样的?拿来我看看。”
凉子去楼上把泳衣拿下来,母亲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说款式不错,又问她跟谁去海边。凉子说跟圆香和美咲,母亲说那俩孩子挺有意思的,上回在门口等你的时候我碰见过,长得都挺好看。凉子不知道母亲什么时候碰见过她们,但也没追问。
周末她们真的去了涩谷。母亲穿了一双平底鞋,但鞋面是亮片的,走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她挽着凉子的胳膊从车站出来的时候凉子有点不习惯,以前跟母亲出门都是并排走,中间隔着半步距离,现在母亲贴得很近,胳膊挽得紧紧的,肩膀蹭着肩膀。
“先去那家鞋店。”母亲说,熟门熟路地往一条巷子里拐。凉子跟着她走,发现母亲对涩谷比她还熟,拐了几个弯连导航都没看。鞋店里母亲试了五六双,每双都要凉子给意见,凉子说左边那双好,母亲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说好像跟太高了,最后买了右边那双低跟的。从鞋店出来母亲说渴了,拉着凉子进了一家咖啡店,点了两杯冰拿铁和一块芝士蛋糕,两个人分着吃。
“你最近在学校怎么样?”母亲用叉子切蛋糕的时候问。
“还行。”
“有交到朋友就好。”母亲把切下来的一块蛋糕推到凉子面前,“那个圆香跟美咲,她们对你挺好的?”
“挺好的。”
“那就行。”母亲点点头,没再往下问,也没问补习班的事。以前她每次都会问补习班进度怎么样、下次模考排第几、老师有没有说什么。今天她什么都没问,反而说起咖啡店里放的背景音乐,“这首歌我年轻的时候听过,那时候还买过CD。”
凉子竖起耳朵听了听,是一首很老的流行歌,旋律很慢,歌手的声音沙沙的。母亲跟着哼了两句,哼得不太准,自己笑了。
后来她们又去了新宿。母亲在伊势丹里面逛了很久,试了一件又一件衣服,每件都从试衣间出来转一圈给凉子看,问这件怎么样那件怎么样。凉子坐在试衣间外面的长凳上,看着母亲穿着不同的衣服在镜子前面左照右照,忽然想起以前陪母亲买衣服的时候,母亲总是拿一件深色的、宽松的、好洗好打理的衣服就完事,试衣间的帘子拉开又合上不超过两分钟。现在母亲在镜子前面转来转去,把头发拨到一边又拨到另一边,问凉子“这个颜色是不是太嫩了”然后自己回答“管他呢反正我喜欢”。
凉子说:“你穿亮色好看。”
母亲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笑了:“你以前可从来不说这种话。”
凉子想了想,好像确实没说过。以前她觉得母亲就是母亲,穿什么都一样,不需要评价。现在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鹅黄色针织衫、头发烫成波浪卷的女人,觉得她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她以前不认识但此刻觉得还不错的人。
那天她们买了太多东西。母亲买了两件上衣一条裙子一双凉鞋,凉子买了一件吊带背心和一条短裤,都是母亲怂恿的,试穿的时候母亲说“好看好看买了吧”,凉子一冲动就买了。回家把袋子往床上一倒,那件吊带背心细得像两根面条,短裤的裤腿短得她怀疑自己能不能穿出门。她对着镜子比了比,又赶紧脱下来叠好塞进衣柜最里面,用其他衣服盖住。
可塞进去之后她又忍不住把衣柜门打开看了一眼。那条短裤叠在T恤底下只露出一点边,白色的,布料很软。她想起试穿的时候母亲站在旁边说“你腿型好看穿这个合适”,说这话的时候母亲的表情很自然,就跟说“你数学考得不错”一样平常。凉子把衣柜门关上,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觉得自己脸上有点热。
楼下传来母亲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好像在跟谁约下周的时间。凉子听不清具体内容,只听见母亲笑了好几次,笑声从楼梯口传上来,轻快得有点陌生。
她躺倒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母亲现在这样,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以前母亲总是很累的样子,做饭、打扫、等一个不回家的丈夫,脸上很少有笑。现在母亲化妆、喝酒、逛街、交朋友,看起来比以前开心多了。可凉子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也许是因为母亲不再问她的学习了,不再催她做这做那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把全部注意力放在她身上了。母亲好像把什么东西从“妈妈”这个身份里抽出去了,放到了别的地方。
凉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机在旁边亮了一下,是圆香发来的消息,问她周末过得怎么样。凉子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一句“跟我妈逛街去了”。圆香秒回了一串感叹号,说“你妈好潮啊还跟你逛街”,凉子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声,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
她放下手机,听见楼下母亲还在打电话,声音忽远忽近的。衣柜里那条短裤安安静静地躺在T恤底下,像一颗还没发芽的种子。凉子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母亲的新发型、咖啡店里的老歌、试衣间帘子外面母亲说“好看好看”的声音、圆香和美咲在天空树上被风吹乱的头发。这些画面搅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个更让她心跳快一点。
手机又亮了一下,这回是美咲发来的:“下周海边去不去?圆香等不及了。”
凉子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去的。”
无休补习与父亲的钱
补习班的夏季课程表发下来那天,凉子盯着那张纸看了足足五分钟。
从周一到周日,从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每一格都填得满满当当,连午休时间都被标成了“自习答疑”。她在教室里坐了很久,周围同学收拾书包的声音渐渐远去,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走廊里拖把撞到墙角的闷响。她把课程表翻过来,背面是补习班暑期强化集训的报名通知,红字加粗写着“名额有限,欲报从速”。凉子把纸对折再对折,塞进书包最底层,拉链拉上的时候用了很大力气,像要把什么东西关在里面。
走出补习班大门,傍晚的热气扑面而来。柏油路被晒了一整天,鞋底踩上去有种软塌塌的黏腻感。她掏出手机,三个人的群聊里圆香发了一张照片,是海边,蓝天白云沙滩,美咲戴着草帽蹲在浪花里比耶,圆香自己的脸占了半个屏幕,笑得牙全露出来。下面跟着一条语音,凉子点开,圆香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凉子你什么时候放假啊?美咲说下周三有空,咱们去江之岛嘛,我亲戚在那边有熟人可以打折!”
凉子站在路边回了一条文字:下周可能不行,补习班加了课。
圆香秒回:又加课?你们补习班是不是疯了?
美咲跟了一条:晚上说。
凉子把手机揣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暮色把云染成脏兮兮的橘色,几只乌鸦从电线杆上飞起来,叫得很难听。她忽然觉得补习班大楼像一头趴在街边的灰色怪兽,每天准时张嘴把她吞进去再吐出来,吐出来的部分一天比一天少。游泳部的训练她上周就退了,教练打来电话问原因,她说补习班时间冲突,教练沉默了几秒说“那你以学业为重”。挂掉电话她在更衣室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传来队友们跳进水里的扑通声和笑闹声,她没推门进去。
回到家,公寓里黑着灯。凉子已经习惯了。她开灯换鞋,餐桌上压着一张便条,母亲的字迹比从前潦草许多,写着“今晚有聚会,冰箱里有剩菜自己热”。便条旁边放着一万日元钞票,折成整齐的长方形。凉子把钞票拿起来看了看,旧票子,边缘有点毛,不知道在多少人的钱包里转过。她扔进玄关的零钱筐里,筐底已经积了厚厚一沓,都是这段时间父母随手留的。她不想数,数了反而更烦。
热了剩菜坐在茶几前吃,电视开着但没看进去。手机放在膝盖上,群聊里圆香和美咲你一句我一句聊海边要带什么东西,美咲说防晒霜必须带,圆香说带什么防晒反正我要晒黑,美咲回你上个冬天好不容易白回来一点又要作死。凉子看着她们一来一回,打了几次字又删掉。她想说“我不去了你们玩吧”,但这话打出来比想象中难。最后她发了一句:补习班那边我再问问能不能调课。
圆香立刻回:等你!不来我们就绑你去!
美咲发了个笑脸,加一句:别太勉强。
凉子盯着“别太勉强”四个字看了很久。她不知道美咲说的勉强是指补习班还是别的什么。她关掉电视,碗筷往水池里一泡,上楼回房间。经过母亲房间门口时她停了一下,门虚掩着,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梳妆台上瓶瓶罐罐摆了一排,全是她以前没见过的牌子。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时尚杂志,旁边搁着一副新耳机,白色的,和凉子自己那副有线耳机完全两个画风。母亲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年轻人用的东西了。凉子轻轻带上门,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的时候,凉子觉得眼皮像被胶水粘住了。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补习班群里有同学凌晨两点发的消息,说今天的模拟考临时提前半小时。她坐起来发了会儿呆,身体很沉,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拽着。洗漱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重得遮不住,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碎发支棱在耳朵两边。她想起圆香和美咲的照片,两个人晒得黑黑的,头发染得亮亮的,笑得像没有明天。凉子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泼了把脸,水顺着下巴滴到校服领子上。
出门前她在玄关犹豫了几秒,从零钱筐里抽了两张一万的塞进钱包。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多拿钱,大概是觉得身上有点钱总归踏实些。电车晃到补习班那一站,她下车的时候腿有点发软。站台上全是穿校服的学生,有的在背单词有的在打瞌睡,没人说话。凉子跟着人流往出口走,忽然觉得这些人跟她一样,都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往前推着走,停不下来。
上午的课她勉强撑过去了。中午休息时她趴在桌上,旁边两个女生在聊暑假去哪玩,一个说要去关岛一个说要去夏威夷,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凉子把脸埋进胳膊弯里,心想她们大概不用上补习班吧,或者她们的父母根本没想过让她们把整个夏天耗在教室里。她摸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补习班夏天一天假都没有。
过了二十分钟母亲才回:辛苦了。
就这三个字。连个标点都没多给。凉子盯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她打了一长串字:“我想退学,太累了,我受不了了。”打完之后她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改成“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去”。母亲回得很快:不用买,我晚上不在家吃。
凉子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她想起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母亲每天晚上都会问她今天学了什么、累不累、想吃什么明天做。那时候她觉得这些问题很烦,现在这些烦人的问题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辛苦了”和“不用买”。母亲把“妈妈”那部分从生活里抽走之后,留下的空洞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
下午的课她基本没听进去。老师在黑板上写满公式,粉笔灰飘在阳光里,凉子托着腮看窗外。操场对面有一栋矮楼,二楼阳台上晾着几件T恤,风一吹就鼓起来又瘪下去。她想起圆香和美咲的学校,她们下午大概在干什么呢,可能翘课去喝奶茶,可能在天台上躺着晒太阳,可能什么都没干只是凑在一起傻笑。凉子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当初没答应来东京,如果还在老家跟彻在一起,现在会是什么样。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了。没用,想也没用。
放学的时候她在补习班门口碰到了同班的女生,女生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车站,凉子说你先走吧我等人。其实她不等谁,她只是想一个人待会儿。她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罐冰咖啡,站在路边慢慢喝。喝完把罐子扔进回收箱,摸出手机翻到圆香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两声就接了。“凉子?”圆香那边很吵,好像在街上,“你下课了?”
“嗯。”凉子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你们在哪儿?”
“涩谷啊,美咲在试衣服。你想来吗?过来嘛!”
凉子看了看时间,五点半,回家也是一个人。“……我过去。”
“真的?太好了!你坐电车到八公口,我们出去接你!”圆香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声美咲的名字,美咲远远回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凉子挂了电话往车站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她知道自己今天特别累,特别烦,特别不想一个人回那个空荡荡的公寓。补习班的事、退学的事、父亲的事、母亲的事,所有事搅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线。但电车往涩谷方向开的时候,窗外的楼越来越密、灯越来越亮,她心里那团线好像稍微松了一点点。至少今晚不用一个人吃剩菜。
到了八公口,圆香和美咲已经在那儿等着了。圆香穿着一件亮黄色的吊带裙,头发用卷发棒卷得蓬蓬的,老远就冲她挥手。美咲站在旁边,白T恤配牛仔短裤,手里拎着两个纸袋,看到凉子走过来笑了笑,伸手把她书包接过去拎着。
“累死了吧?”圆香一把挽住凉子的胳膊,“走,先吃饭,我饿死了。”
三个人往巷子里走,凉子被圆香拽着,美咲在后面跟着。路过一家章鱼烧店圆香停下来看橱窗,美咲说“你刚才不是说要吃烤肉吗”,圆香说“先垫一口嘛”。凉子站在她们中间,听着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忽然笑了一声。圆香扭头看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凉子摇摇头,“就觉得你们俩好吵。”
“嫌吵你也得来!”圆香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下周海边你到底能不能去啊?”
凉子张了张嘴。补习班的课程表在她脑子里翻了一下,那些密密麻麻的格子像栅栏一样排开。“我明天去问问能不能请一天假。”
“一天哪够啊!”圆香夸张地叫起来,“住一晚嘛,我亲戚那边有地方住,便宜得很。”
美咲在旁边说:“你别逼她,她补习班本来就忙。”
“我哪有逼她,我这是热情邀请。”
凉子看着她们俩,忽然说:“我其实今天想跟我妈说退学的事。”
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圆香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没发出去。”凉子低头看着脚底的路砖,“想了想还是没发。”
美咲走上来,从另一边挽住她的胳膊,没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臂。圆香也安静了几秒,然后说:“退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学校一堆人退学,想退就退呗。”她说得轻巧,好像退学跟换件衣服一样简单。
凉子苦笑了一下。她跟她们不一样。她是从优等生的位置上往下看的,底下是什么她不知道,但上面那层壳她还没彻底脱干净。“再说吧。”她把话题岔开,“你们今天买了什么?”
圆香立刻来了劲,从美咲手里抢过一个纸袋掏出一件碎花连衣裙往自己身上比:“好看吗?美咲说太花了,我觉得正好。”
“太花了。”美咲在一边说。
“哪里花!凉子你说。”
凉子看了看那条裙子,确实花,满身的碎花挤在一起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挺适合你的。”
“你看!”圆香冲美咲扬下巴。
美咲翻了个白眼,嘴角却是弯的。
吃完饭从店里出来天已经全黑了。涩谷的霓虹灯把人脸照得五颜六色,凉子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父亲发来的消息:今晚回去一趟,有事说。
凉子盯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父亲多久没回家了?她算不清。上周?上上周?她回了一条“知道了”,把手机收起来。
“怎么了?”美咲问。
“我爸说今晚回家。”
圆香吹了声口哨:“难得啊。”
凉子耸了耸肩,跟她们在车站分了手。回程的电车上她靠着车门站着,车厢摇摇晃晃的,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黑头发黑眼睛,校服穿得规规矩矩,跟刚才在涩谷街头混在一起的圆香美咲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忽然想起母亲以前说过的话,说凉子从小就不用人操心,学习也好运动也好,什么都自己安排得妥妥当当。那时候母亲说这话的语气是骄傲的,现在呢,现在母亲连她上不上补习班都不问了。
到家的时候玄关多了一双皮鞋,父亲的。凉子换鞋进去,看见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扶手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茶几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茶。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瘦了一点,也黑了一点,不知道是晒的还是累的。
“回来了。”父亲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常得像他只是出差了两天刚进门。
“嗯。”凉子在他对面坐下来。
“补习班怎么样?”
“还行。”
“钱够用吗?”
“够。”
父亲点了点头,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钱包,抽了几张一万的放在茶几上,跟母亲留钱的方式一模一样。“最近公司那边事情多,可能有一阵子不回来。”他把钱包塞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妈那边我跟她说了。”
凉子看着茶几上那几张钞票,忽然问了一句:“爸,你在东京是不是有别人?”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茶杯停在嘴边。他看了凉子一眼,那眼神凉子读不太懂,像是有几分意外又有几分“你终于问了”的意味。他把茶杯放下,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说:“大人的事你别操心,把书念好就行。”
凉子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也没了。她甚至没有生气,只是觉得果然如此,果然跟她想的一样。父亲每个月按时给钱,母亲用这些钱买新衣服新手机交新朋友,而她拿着这些钱在便利店买便当、在补习班交学费、在涩谷买那些穿不出门的短裤。三个人各过各的,钱从父亲那里流出来,流到她和母亲手里,像一条看不见的水管把三个人勉强连在一起。
“我上楼了。”凉子站起来。
“凉子。”父亲叫住她,“学习别太拼,差不多就行。”
这话从父亲嘴里说出来,凉子差点笑出声。以前父亲的口头禅是“再努力一把”,现在变成“差不多就行”。她点了点头没接话,上楼回了房间。
关门的时候她听见父亲在楼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公寓太安静了,断断续续还是能听见几个词。“……明天回去……嗯……知道……”她不想听,把耳机塞进耳朵里,音乐开到最大声。
手机亮了一下,是美咲发来的私信,单独发给她的:你爸走了吗?
凉子回:还没。
美咲:你还好吗?
凉子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我想退学。
美咲这次没有秒回。过了大概一分钟,她发来一段话:你要是真的受不了就退,但别冲动。你跟我们不一样,你脑子好,退了可惜。不过你要是退了,来我们学校呗,天天一起玩多好。
凉子看着这段话,鼻子忽然有点酸。她回了个“我再想想”,把手机扔到枕头边。
楼下传来大门开关的声音,父亲的皮鞋踩在玄关地砖上响了两下,然后安静了。凉子走到窗边往下看,父亲的背影正往停车场走,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步子迈得很快,像急着去什么地方。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心想这大概就是以后很长一段时间的常态了。
回到床上躺下,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补习班的课程表在脑子里转,父亲的背影在脑子里转,母亲轻快的笑声在脑子里转,圆香和美咲在涩谷街头拌嘴的样子也在脑子里转。这些画面搅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个让她更难受,哪个让她更羡慕。
手机又亮了,群聊里圆香发了一张自拍,她和美咲在便利店门口举着冰淇淋,两个人脸贴着脸笑得没心没肺。配文是:凉子下次一定要来!
凉子看着那张照片,打了三个字发出去:一定来。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退学的事她还没想好,海边的事她也没想好怎么跟补习班开口。但至少有一件事她确定了——明天她想翘掉下午的课,去圆香她们学校看看。就看看,不干什么。她想知道那边到底是什么样的,是不是真的像她们说的那样,想笑就笑想玩就玩,不用每天被课程表和钞票夹在中间喘不上气。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线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条,落在衣柜门上。那条买回来就没穿过的短裤还塞在T恤底下,凉子忽然想,也许哪天她真能穿着它出门。这个念头让她觉得有点害怕,又有点说不清楚的期待。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划过的画面是圆香那条亮黄色的裙子,在涩谷的霓虹灯底下晃来晃去,像一面小旗子。
离婚宣告与家庭破裂
退学手续比凉子想象中简单得多。她原以为要经过班主任面谈、教导主任训话、家长签字这些层层关卡,结果只是去事务室填了一张表格,交上学生证,负责的老师头也没抬地说了句“辛苦了”,就把一张退学证明递了出来。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像注销一张不用的银行卡。
她把那张薄薄的纸对折再对折,塞进制服裙的口袋里。走出校门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太阳正毒,蝉鸣铺天盖地压下来,她站在校门外的银杏树下发了会儿呆,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从一条很窄的管道里被挤了出来,四周一下子空了,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迈步。
手机震了一下。圆香发来一条语音,凉子点开,那头是圆香标志性的大嗓门:“怎么样怎么样?办完了没?我和美咲在涩谷等你,今天必须庆祝一下!”
背景里能听到美咲在笑,还有电车进站的报站声。凉子回了个“现在就过去”,把手机揣好,抬头看了一眼校舍。三楼的窗户开着,有学生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大概是上体育课偷懒的。她跟那些人同校了一年多,连名字都叫不全,以后也不会再有交集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太多留恋。
涩谷的人流永远像开闸放水一样涌来涌去。凉子在八公口找到圆香和美咲的时候,两个人正蹲在忠犬八公像旁边的花坛边上吃可丽饼,圆香嘴角沾着奶油,美咲正拿纸巾帮她擦。看见凉子走过来,圆香猛地站起来挥手,可丽饼差点掉地上。
“退了?”
“退了。”
“太好了!”圆香扑过来搂住她脖子,奶油蹭了凉子一肩膀,“从今天起你就是自由人了!走,先去买衣服,然后唱歌,晚上去吃烤肉!”
美咲从后面拉开圆香,笑着递了张纸巾给凉子:“别急,先让人喘口气。”她看了看凉子的脸色,声音放低了些,“你家里那边……说了吗?”
“还没。”凉子擦了擦肩膀上的奶油,“我妈最近也忙,碰不上。”
“那就先不说。”美咲拍了拍她的背,“今天是你重获自由的日子,别想那些。”
三个人在涩谷逛了一下午。圆香像只放出笼子的兔子,每进一家店都要把所有架子翻一遍,试穿的时候在帘子后面大呼小叫让美咲帮她拉链。凉子跟她们俩混在一起,起初还有点不自在,毕竟以前逛的都是文具店和书店,头一回在辣妹店里被店员用“这位客人皮肤底子真好”这种话搭讪。但圆香和美咲一左一右夹着她,她也就慢慢放松下来,最后自己挑了一件露肩的针织短上衣和一条牛仔短裤,在试衣间里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觉得镜子里那个人有点陌生,又有点好看。
从最后一家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三个人拎着七八个纸袋站在路边,圆香吵着要吃烤肉,美咲说再吃烤肉这个月工资就没了,最后折中去了一家便宜的居酒屋。坐在角落的卡座里,圆香举着乌龙茶喊干杯,美咲拿筷子敲她手背说别闹,凉子被她们俩逗得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一块,像有什么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断了。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凉子拿钥匙开门的时候闻到一股烟味,玄关的灯亮着,地上多了一双没见过的细跟凉鞋。她往里走,看见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喝了一半的罐装啤酒和一包拆开的七星,电视开着但没在看,母亲正低头翻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回来啦。”母亲的语气很平常,像她们昨天刚见过面。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紧身背心配牛仔短裙,头发是新烫的波浪卷,耳垂上多了两个亮闪闪的耳钉。凉子注意到她手腕内侧多了一行细小的纹身,是花体的英文字母,看不太清写的什么。
“妈,你抽烟了?”凉子把购物袋放在地上,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
“偶尔一根。”母亲把烟按灭在空罐子里,顺手抓了抓头发,“你吃了吗?冰箱里有剩的咖喱。”
“在外面吃了。”凉子盯着母亲手腕上的纹身看,“什么时候弄的?”
母亲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上周。好看吧?疼倒是不疼,就是痒了好几天。”
凉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妈以前在札幌的时候连指甲油都不涂,来东京才几个月,染发、化妆、纹身、抽烟,一样接一样地往外冒,像换了个人似的。但凉子发现自己并不反感,甚至有点羡慕母亲这种说变就变的劲头,好像身上有个开关,啪地一按就切到了另一种活法。
“妈,”凉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今天去学校办退学了。”
母亲翻手机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着她。凉子以为会挨骂,至少会被问一句“为什么”,但母亲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往沙发背上一靠。
“补习班那边呢?”
“也退了。”
“嗯。”母亲点了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退了就退了吧。看你每天回来那个脸色,我早觉得你撑不住。”
凉子愣住了。她准备了一肚子解释的话,什么“不想浪费时间”“想换个环境”“反正考不上好大学”,结果一句都没用上。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母亲歪着头看她,“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不爱念书。再说你爸那个样子,家里也没个家的样子,逼你念书有什么意义。”
提到父亲,凉子的耳朵竖了起来。她一直想问,但不知道怎么开口。现在母亲主动提了,她就顺着话头往下接:“我爸……是不是在东京有人?”
母亲没马上回答,伸手又摸了一根烟出来,在指间转了两圈才点上。烟雾升起来的时候她眯了眯眼,表情像在回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你爸那个人,在札幌的时候就开始了。”母亲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你高一那年吧,我就知道了。他以为他瞒得好,衣服上的香水味、半夜手机响、出差次数突然变多,我又不瞎。”
凉子攥紧了手里的购物袋提手。她想起高一那年冬天父亲确实频繁出差,有时候一周有三四天不在家,回来的时候会给她带点心,她当时还挺高兴。
“你怎么知道的?”
“看了他手机。”母亲说得很坦然,“有一回他喝多了睡死过去,我拿他手指解的锁。跟那女的聊天记录都没删,从开房到吃完饭谁付的钱,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那你……”凉子不知道该问什么,“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跟他吵?”
“吵了啊。”母亲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凉子看不懂的东西,“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们吵过好几回。有一回他摔了一个碗,我把他西装剪了。后来想想没意思,你那时候正要考高中,我要是闹大了你怎么办?你爸那个人,你越闹他越来劲,最后吃亏的还是你。”
凉子想起高一冬天有一次放学回家,看见厨房垃圾桶里有个碎碗,她问母亲怎么回事,母亲说是手滑掉了。她当时信了。
“那现在呢?”凉子问。
母亲抽了口烟,把烟灰弹进罐子里,动作很熟练,一看就不是最近才学会的。“现在你退学了,也不用考什么大学了。我上个月跟他提了离婚,他一开始不同意,说什么为了孩子。我说孩子已经知道了,你猜他怎么着?”母亲冷笑了一声,“他就不说话了。”
凉子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父亲坐在什么地方,母亲把话摊开来说,父亲沉默,大概是觉得无话可说了,也可能只是懒得吵。她忽然发现,自己对父亲出轨这件事居然没有太多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感。那些钱、那些点心、那些匆匆离开的背影,原来都是有价码的。
“妈,你打算怎么办?”
“离。”母亲把烟按灭,语气干脆,“我才三十八,又不是七老八十。以前在札幌没工作,靠他养着,忍也就忍了。现在来东京了,我也有自己的事做,离了他又不是活不了。”
凉子看着母亲说这话时的脸。灯光底下,母亲眼角的细纹被粉底盖住了,嘴唇涂着豆沙色的口红,整个人看起来比在札幌的时候还年轻几岁。她想起母亲最近确实经常出门,有时候晚上十点多才回来,身上带着酒气和烟味,但精神头比以前好了不知道多少。
“你做什么工作?”凉子问。
母亲从茶几底下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凉子接过来看,上面印着“高木美佳”三个字,头衔是“夜间沙龙·妈妈桑”,地址在池袋。凉子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对上母亲的目光。
“就是陪酒?”凉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不带评判。
“陪酒怎么了?”母亲挑了下眉毛,“我又不卖身。就是陪客人聊天喝酒,一晚上下来赚的比你爸给的零花钱多多了。再说我干了两个月了,店里那些小姑娘都叫我美佳姐,比在家伺候你爸有意思。”
凉子没再说什么。她低头看着那张名片,粉色的底纹,烫金的字,设计得挺精致。她忽然想起母亲最近换的新手机、新衣服、新发型,原来都是这么来的。
“那你离婚以后呢?”
“以后?”母亲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起来的时候背心往上缩,露出一截腰,腰上好像也有纹身,凉子瞥见一眼没看清,“以后就好好过日子呗。房子归我,他出抚养费,我店里生意好的话再攒点钱,过两年说不定自己开个店。你跟我一起住也行,自己出去住也行,随你。”
凉子把名片放在茶几上,想了想说:“只要妈你高兴就行。”
母亲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揉了揉凉子的脑袋,力道有点重,像揉一只猫。“你这孩子也是傻,家里都这样了还想着我高不高兴。”她的手在凉子头顶停了一会儿,“我早就不高兴了。从你爸第一次骗我说加班其实是去陪那个女的开始,我就不高兴了。但那时候你还在念书,我得装。现在不用装了。”
凉子被母亲揉得头发乱糟糟的,但没躲。她闻到母亲手指上的烟味混着护手霜的香味,那种味道让她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在厨房做饭,她在旁边捣乱,母亲也是这么揉她脑袋,说“别闹了去写作业”。那时候父亲还没升职,家里房子小,但好像也没这么冷清。
“对了,”母亲收回手,从沙发靠垫后面摸出一个透明文件袋来,“你的退学证明、学生证复印件、在留卡复印件,还有你爸的住民票,我都给你备好了。你要是想去找工作或者报个什么兴趣班,拿着这些去就行。区役所那边的手续我下周去办。”
凉子接过文件袋,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好几份材料,连她没想到的东西都在。母亲做事一向这样,看着大大咧咧,实际上什么都提前想好了。凉子想起以前在札幌,每次学校要交什么材料,母亲总是第一个交齐的,比那些全职主妇还利索。
“妈,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你跟我说要退学那天就准备了。”母亲站起来往厨房走,“你以为我天天在家闲着?我也有我的情报网。”
凉子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听见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她低头把文件袋里的材料一张张抽出来看,退学证明上盖着学校的红章,日期是今天。她忽然意识到,母亲大概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甚至比她自己更早接受了这个结果。
厨房传来水声和锅碗碰撞的响动。凉子靠在沙发上,把材料收回文件袋里。客厅里电视还在放综艺节目,几个搞笑艺人在屏幕上闹腾,观众笑声一阵一阵的。她拿起母亲留在茶几上的那包七星,抽了一根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烟草味很冲,她皱了皱眉又塞回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群聊里圆香发了一张照片,是今天买的那堆衣服摊在床上拍的,配文是“战利品展示”。美咲回了一句“你那个短裤肯定不敢穿出门”,圆香发了一串愤怒的表情。
凉子看着屏幕笑了一声,打字回:我敢穿。
圆香秒回:明天穿!明天来找我们!我们带你去小樱姐的店里,给你弄个好看的。
凉子回了个“好”,把手机收起来。她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母亲正哼着歌在洗碗,调子跑得没边了,但听得出心情不错。凉子站起来,拎着今天的购物袋往自己房间走,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妈。”
“嗯?”
“明天我出去玩。”
“去吧。”母亲头也没回,“门禁十一点。”
凉子应了一声,走进房间把门带上。她把购物袋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摊在床上,那件露肩的针织短上衣、牛仔短裤,还有圆香硬塞给她的一条亮粉色吊带。衣柜门开着,以前那些规规矩矩的衬衫和过膝裙整整齐齐挂在里面,和床上这些新买的衣服一比,像两个世界的东西。
她站在床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那条短裤在身前比了比。镜子里的自己还穿着今天的制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干干净净的,看起来还是那个优等生。凉子伸手把发圈扯下来,头发散在肩膀上,又拿起那件露肩的上衣比在胸前,歪着头看了看。
好像还行。
她把衣服叠好放进衣柜,跟那些旧衣服挤在一起。关上衣柜门的时候她想,明天穿什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终于不用再在补习班的课程表和母亲的沉默之间来回掂量了。家里的事已经摊开了,父亲的位置空出来了,母亲活成了另一副样子,而她自己也从那条窄管道里挤了出来,站在一片空地上,前面是什么她还看不清,但至少不用再闻着管道里的铁锈味往前爬了。
窗外传来邻居家狗叫的声音,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电车轨道摩擦声。凉子关了灯躺到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群聊里美咲又发了一条私信:明天小樱姐问你要不要打工,时薪挺高的,你要有兴趣我跟她说一声。
凉子看着这条消息,拇指悬在键盘上。她想了想,回了三个字:我试试。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到枕头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中她听见隔壁厨房的水声停了,然后是母亲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经过她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拍,又继续往前走,接着是主卧门关上的声音。整个家安静下来,只剩空调外机嗡嗡转着的低响。凉子闭上眼睛,脑子里没再出现课程表,也没再出现父亲的背影。她想的是一间她没见过的小店,灯光可能有点暗,音乐可能有点吵,但那里有圆香和美咲,有那个说话带笑的小樱姐,还有一份她还没试过但马上要去试的活儿。
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能行。
金发、美黑与三姐妹的起点
凉子第一次把圆香和美咲带回家,是在一个闷热的周四傍晚。
三个人从车站走回来的路上,圆香已经把手里的冰咖啡喝完了,空杯子一路拎着,说要找到便利店才肯扔。美咲走在凉子右边,校服衬衫的扣子解到第三颗,领口松松垮垮地挂着,露出锁骨上一小片被晒成浅麦色的皮肤。凉子走在中间,校服规规矩矩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像夹在两团火中间的一根白蜡烛。
“你妈真不会突然回来吧?”圆香用空杯子指了指前面的公寓楼。
“她最近比我回来得还晚。”凉子掏出钥匙,“说是跟朋友喝酒。”
“你妈也太酷了。”圆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客套,眼睛亮亮的。
公寓里果然没人。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张便条,是母亲的字迹,写着“冰箱里有蛋糕,你们分着吃”,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凉子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两秒,把便条折起来塞进口袋。
圆香已经踢掉鞋子冲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两条腿盘起来,短裙往上缩了一大截。“你家好干净啊,我妈那边到处都是东西,连坐的地方都没有。”
美咲在玄关把鞋子摆正,跟着走进来,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茶几上摊着几本时尚杂志,是母亲最近买的,封面全是这个夏天流行的露肩装和彩色眼影。凉子注意到美咲的目光在那几本杂志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
“你妈看这些?”美咲问。
“她最近买的。”凉子把杂志收起来摞在一边,“以前她只看料理书。”
圆香已经打开了冰箱,探着身子往里看。“蛋糕蛋糕……找到了,草莓的,好大一块。凉子你家有盘子吗?”
凉子从橱柜里拿了三个小碟子出来。三个人围坐在茶几边上分蛋糕,圆香一边吃一边把奶油抹到鼻尖上,美咲伸手帮她擦掉,动作很自然,凉子看在眼里也没觉得奇怪。她以前在札幌的圈子里,女生之间这样亲近是要被说闲话的,但在这里好像没人当回事。
“小樱姐那边我帮你说了。”美咲把碟子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她让你周六去店里看看,先试一天,时薪这个数。”她把屏幕转过来给凉子看。
凉子看了一眼那个数字,比她预想的高不少。“日光浴中心……具体是做什么?”
“前台接待,给客人拿毛巾,收拾一下淋浴间。忙的时候帮忙调机器。”美咲把手机收回去,“不难的,小樱姐人很好,不会为难你。”
圆香舔着勺子插嘴:“小樱姐是我表姐,她那儿以前只有阿姨和大叔去,最近来了好多高中生,都是冲着我们三个去的。”她顿了顿,改口,“不对,现在是四个了。”
凉子咬着叉子没说话。她想象了一下自己站在日光浴中心前台的样子,穿着制服,给客人递毛巾,说“欢迎光临”。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你那个补习班怎么办?”美咲问得直接,语气却没有压迫感,只是像在确认一件已知的事。
“不去了。”凉子说得很干脆。她从退学念头冒出来到现在,已经拖了快两周,补习班的课程表贴在冰箱上,她每次路过都假装没看见。“我妈也没问,她连我最近几点回家都不管。”
圆香把空碟子往茶几上一放,整个人往后仰倒在沙发里。“那就对了嘛,你以前天天补课补到那么晚,连出来玩的时间都没有。现在多好。”
美咲没接话,只是看着凉子,那种目光像在等她自己确认。
凉子想了想,说:“我明天跟我妈说一声。”
那天晚上圆香和美咲待到快十点才走。圆香走之前在凉子衣柜里翻了一通,把上次硬塞给她的那条亮粉色吊带翻出来,举在身前比了比。“你还没穿过吧?标签都在。”
“没机会穿。”
“周六穿去店里。”圆香把吊带往她床上一扔,“你穿这个肯定好看。”
门关上之后,家里又安静下来。凉子把茶几上的碟子收进厨房洗了,回来发现美咲把杂志重新摊开了,翻到其中一页,用手机拍了张照。她没问为什么。
母亲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凉子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母亲推门进来,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酒精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头发是刚烫过的波浪卷,在玄关灯下泛着亮晃晃的光泽。她穿了一件领口开得很低的黑色上衣,脖子上多了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凉子之前没见过。
“还没睡?”母亲把包扔在鞋柜上,走过来坐到沙发另一头,整个人陷进靠垫里,长出一口气。
“等你回来说个事。”
“什么事?”
“我找了份工,周六开始。在圆香她表姐的店里,日光浴中心。”
母亲侧过头看她,眼睛因为酒精的缘故有点迷蒙,但表情是清醒的。“日光浴中心?前台?”
“嗯。”
“时薪多少?”
凉子说了那个数字。母亲挑了一下眉毛,似乎觉得还不错。“行啊。别耽误学校就行。”
“补习班我不去了。”凉子说完这句,等着母亲的反应。
母亲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从茶几下面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抽出一根点上。她抽烟的姿势很熟练,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吸一口,慢慢吐出来,眼睛看着天花板。“不去就不去吧,”她说,“你从小到大也没让我操过心。你自己拿主意。”
凉子没想到这么顺利。她看着母亲抽烟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跟她记忆里的母亲完全是两个人。以前的母亲会问清楚每一个细节,会担心这担心那,会说“补习班交了钱的不能浪费”。现在的母亲连烟灰都懒得弹,直接弹在茶几上的空碟子里。
“妈。”
“嗯?”
“你最近……过得开心吗?”
母亲转过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说不上是苦笑还是真的高兴。“开心。比在札幌的时候开心多了。”她把烟按灭在碟子里,“你爸的事我已经想通了,剩下的就是把自己的日子过好。你也是,想怎么过就怎么过,别委屈自己。”
凉子点了点头。她站起来往房间走,经过母亲身边的时候闻到那股香水味,很甜,甜得有点冲。她想起衣柜里那条粉色吊带,忽然觉得周六穿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周六早上凉子站在镜子前面,花了二十分钟才把头发弄好。她昨晚跟圆香去了趟药妆店,买了染发剂和一堆她以前看都不会看的化妆品。染发剂是圆香挑的,盒子上印着一个金发模特,笑得张扬。凉子看着镜子里自己头顶那一层还没完全褪去黑色的金发,觉得像戴了顶不太合尺寸的帽子。
“你得多洗几次,颜色会自然一点。”圆香在电话里说,“你现在是不是看起来像只金毛?”
“差不多。”
“那就对了。穿那件吊带,我十分钟后到。”
凉子把吊带套上,对着镜子看了半天。领口开得比她想象的低,肩膀和锁骨全露在外面,布料贴着身体,把腰线和胸口的轮廓都勾了出来。她试着把头发拨到前面遮一遮,又觉得太刻意,索性全部拢到脑后。金色长发散在肩膀上,配上这件衣服,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确实不像高木凉子了。
她又翻出上次跟母亲逛街时买的那条牛仔短裤,穿上之后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腿露在外面,大腿根部的皮肤白得有点刺眼,跟刚染的金发放在一起有点违和。凉子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瓶母亲给她的身体乳,上面写着“自然光泽”,挤了一大坨往腿上抹。
圆香到的时候在楼下按门铃,凉子下去开门,圆香一看见她就“哇”了一声。“可以啊!你再化个妆就完美了。”
“我不会化。”
“我帮你。”圆香拉着她上楼,从自己包里掏出一堆瓶瓶罐罐,在凉子脸上涂涂抹抹了十几分钟。凉子闭着眼睛任她摆弄,只觉得刷子扫过眼皮的时候有点痒。弄完之后圆香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行了,走吧。美咲在车站等着呢。”
凉子出门前在玄关的镜子前最后看了一眼。金发,化了妆的眼睛,露出来的肩膀和锁骨,短裤下面光裸的腿。她深吸一口气,把门带上。
美咲在车站看到她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真好看。”她说得很简短,但语气里没有敷衍。圆香在旁边得意地晃脑袋,好像凉子是她亲手做出来的作品。
小樱的日光浴中心开在一条不太热闹的商店街拐角,门面不大,门口立着一块手写的看板,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学生优惠”。推门进去,里面比凉子想象的要干净明亮,前台是白色的,墙上贴着几张日光浴前后的对比照片,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和椰子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小樱从里间走出来,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人,皮肤晒成均匀的深蜜色,穿一件印着店名的白色T恤和牛仔短裤,笑起来牙齿很白。“这就是凉子?”她上下打量了一眼,“圆香说你以前是优等生,我看现在也挺像的嘛。”她指了指凉子的脸,“就是这头发,再洗两次就自然了。”
小樱带着她在店里转了一圈,介绍了日光浴机的使用方法和清洁流程,又教她怎么在前台登记客人信息、收钱找零。凉子听得很认真,用手机把关键步骤记下来。她以前在补习班记笔记的劲头好像还在,只是记的内容从数学公式变成了毛巾放在哪个柜子里。
“行了,大概就这样。今天先跟着圆香她们熟悉一下,有不懂的直接问。”小樱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热乎乎的。
上午的客人不多,凉子站在前台后面,把毛巾叠成小方块码在架子上。圆香和美咲在里间收拾机器,时不时传出圆香的笑声。快到中午的时候来了第一个年轻客人,是个跟她们差不多年纪的男生,戴着棒球帽,进门之后眼神在凉子身上停了好几秒。
“第一次来?”凉子照着培训时学的问。
“嗯……对。”男生把帽子摘下来攥在手里,眼睛又往她领口飘了一下,又赶紧移开。
凉子给他登记完,递了条毛巾和一把更衣室的钥匙。男生接过钥匙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飞快地缩回去,耳朵尖红了。凉子看着他走进更衣室,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圆香从里间探出头来,压低声音说:“看到没,他一直在看你。”
“看的是店,不是我。”
“少来。我刚才在里头都看见了,他进门先看的是你,然后才看价目表。”
凉子没接话,低头继续叠毛巾。但她心里知道圆香说得没错。那个男生看她的眼神,跟以前在札幌时同班男生看她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以前那些男生看她是因为她成绩好、长得端正、老师喜欢,那种目光里带着距离。刚才那个男生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是一种很直接的东西,没什么距离。
下午客人多起来,大多是附近学校的学生,有几个女生结伴来的,也有男生单独来的。凉子在前面忙得没停过,登记、收钱、递毛巾、收拾更衣室门口乱丢的拖鞋。她发现一个规律,凡是年轻男客人,登记的时候都会多跟她说两句话,问她是不是新来的、叫什么名字、下次来能不能还找她。
美咲从后面走出来倒水喝,靠在吧台边上看了她一会儿。“习惯吗?”
“还行。”凉子把一沓零钱整理好塞进收银机,“就是有点吵。”
“习惯就好。小樱姐说下个月开始给你排固定班,一周来三四天。”
凉子点了点头。她发现自己并不排斥这种吵。这里没人问她成绩,没人提补习班,没人用那种“你是优等生所以你应该怎样”的目光看她。客人看她就是看她,一个金发黑皮穿着吊带的女孩,前台后面站着,笑一笑,递条毛巾,说声欢迎下次再来。
傍晚收工的时候小樱给三个人一人买了一杯奶茶,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喝。商店街的灯陆陆续续亮起来,隔壁面包店飘出烤黄油的香味。圆香把腿伸到台阶下面晃来晃去,美咲靠在她肩膀上刷手机,凉子坐在最边上,吸着奶茶里的珍珠。
“下周六还来吗?”小樱问。
“来。”凉子说。
小樱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金发。“你这头发还得再洗几次,现在发根还是黑的,有点分层。下周六来之前再洗一遍。”
凉子摸了摸自己的发尾,确实还有点干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今天在店里待了一天,肤色好像已经比早上深了一点点,也可能是灯光的关系。她说不准,但也不着急。
回家路上圆香和美咲绕路去便利店买晚饭,凉子自己先往回走。经过车站前的广场时有两个穿别校制服的男生迎面走过来,其中一个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吹了声口哨,很短促的一声,像是不经意。凉子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停。她以前遇到这种情况会皱眉加快脚步,现在她只是继续往前走,嘴角甚至没动。
她想起美咲之前说的一句话。那天晚上在凉子家吃蛋糕的时候,美咲说:“你以前走路老低着头,现在好多了。”
凉子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家里没人。母亲留了张便条在鞋柜上,说今晚不回来吃饭,让她自己解决。凉子把便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句“我今天去打工了,还行”,放在鞋柜上。她知道母亲回来看得见。
她走进房间把吊带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妆已经有点花了,眼线晕开一小块,金发在灯光下显得比白天更亮。她凑近镜子看了看自己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看人的方式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群聊里圆香发了一张今天在店门口拍的合照,三个人挤在镜头里,凉子在中间,金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笑得不太自然但确实在笑。美咲在下面回了一句:明天还去逛街吗?
凉子打了两个字:去啊。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下,去浴室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肩膀上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吊带勒出来的印子还在。她用手指按了按那道浅浅的痕迹,想起今天那个男生红着耳朵接过钥匙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洗完澡出来她看见手机又亮了,是母亲回的便条照片,上面多了一行字:“不错。下周六我休息,去看看你上班的地方。”
凉子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她躺到床上,空调嗡嗡响着。明天跟圆香美咲约了去涩谷,后天轮到她值午班。补习班的课本还堆在书架最上层,她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那些东西现在跟她没什么关系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金发散在枕面上,在暗处看起来像一团被揉皱的铜箔。
海边搭讪与辣妹化加速
周六早上凉子是被手机震醒的。圆香在群里连发了十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语音,凉子点开,圆香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起了没!十点新宿站南口集合!别化妆了到海边再说!”凉子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刚过,她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又躺了两分钟才爬起来。
母亲已经在客厅了,穿着一条凉子没见过的白色连衣裙,头发用卷发棒打理过,蓬松地披在肩上,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是浅珊瑚色。她正对着玄关的穿衣镜调整耳环,看见凉子出来,回头笑了一下:“怎么样,会不会太年轻了?”凉子靠在门框上打量了几秒,母亲这个样子确实不像三十八岁,皮肤紧致,眼角没有明显的纹路,加上那条裙子遮住了腰腹,看起来顶多三十出头。“还行,”凉子说,“你要出门?”“跟朋友去海边,”母亲拿起桌上的墨镜架上鼻梁,“你也去对吧?圆香刚给我发消息了,说你们也去。”凉子愣了一下,圆香什么时候跟母亲互加了联系方式。母亲看出她的表情,笑着解释:“上次她来家里玩的时候加的,说以后有活动方便联系。这孩子挺有意思的。”
凉子没再多问,回房间换衣服。她挑了一件黑色的短款上衣和牛仔短裤,在镜子前把金发扎成高马尾,又犹豫了一下,把头发放下来。最近她越来越习惯让头发散着,金色长发披在肩上的感觉跟以前黑直发时完全不同,像是另一个人。她拉开抽屉找耳钉,目光扫过最里面那排打钉器。上周她自己在家试着在耳骨上打了个洞,红肿了两天,现在消下去了,银色的小环嵌在耳廓边缘,不仔细看不太明显,但她自己知道。她又拿起一颗唇钉看了看,还没下定决心,先放回去了。
出门的时候母亲已经先走了。凉子到新宿站南口的时候圆香和美咲已经在改札口等着了,圆香穿了一件亮黄色的吊带裙,茶金色的卷发扎成两个丸子,美咲则是白色短T配浅蓝牛仔短裤,深棕长发编成一条松散的侧辫。两个人站在一起很扎眼,路过的男人十个里有六七个会多看两眼。圆香一看见凉子就挥手,等人走近了上下打量一圈,满意地点头:“金色越来越顺眼了,你刚染那会儿我还觉得有点怪,现在完全看不出来是第一次。”美咲在旁边笑:“你这话听着不像是夸人。”圆香理直气壮:“就是夸啊,意思是她天生适合当辣妹。”
三个人坐电车到海边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沙滩上人不少,圆香挑了一处离救生员塔不远的空地铺开野餐垫,美咲从包里掏出防晒霜递给凉子:“先涂,你皮肤太白,晒伤了晚上疼得睡不着。”凉子接过来往胳膊上抹,圆香已经脱了外搭的裙子只剩比基尼,拉着美咲要去买冰饮。凉子坐在垫子上涂防晒,余光看见不远处有几个男生在往这边看,其中一个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几个人低声说了什么,然后一起往这边走过来。
“喂,三个人吗?要不要一起玩?”领头的男生染了一头棕发,穿着花衬衫敞着怀,笑得挺自信。凉子还没开口,圆香已经回来了,手里举着三根冰棍,看见这阵仗立刻笑得更开了:“可以啊,不过我们人还没到齐呢。”棕发男生顺着她的话问还有谁,圆香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凉子的妈妈和她的朋友们,大概四五个吧。”男生们面面相觑,花衬衫的笑容僵了一下:“妈妈?”圆香点头:“对啊,她妈妈超年轻的,你们见了肯定吓一跳。”
正说着,凉子的手机响了,母亲打来的。“到了,你们在哪块?”凉子站起来张望,看见沙滩入口那边走过来一群人,走在最前面的就是母亲,白色连衣裙换成了浅蓝的挂脖上衣和白色阔腿裤,墨镜推到头顶,手里拎着一个编织包。她身后跟着三四个男女,都是三十多岁的样子,打扮得都很休闲但看得出讲究。母亲看见凉子就快步走过来,走近了先跟圆香美咲打招呼,然后看了看那几个男生,笑着对凉子说:“你朋友?”凉子摇头:“刚认识的。”母亲“哦”了一声,摘下墨镜别在领口,目光在那几个男生脸上扫了一圈,落在花衬衫身上停了一拍:“你们是高中生?”花衬衫点头,明显有点局促。母亲笑了笑,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那你们玩吧,我们去那边。”她指了指稍远一点的位置,然后带着朋友们走了。花衬衫站在原地挠了挠头,回头看凉子:“你妈也太年轻了吧,我刚才差点以为是你姐。”
凉子没接话,圆香在旁边已经笑弯了腰。美咲推了推圆香的肩膀让她别笑了,转头对那几个男生说:“我们待会儿再过去找你们。”等人走了,圆香才直起腰擦眼泪:“你没看见那男的表情,从搭讪变成见家长,笑死我了。”凉子也忍不住笑了,但心里有点微妙。母亲刚才那个眼神她看见了,从男生们脸上扫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种凉子以前没见过的审视,像是在挑什么。她往母亲那边看了一眼,母亲已经坐在垫子上跟朋友聊天了,手里拿着一罐啤酒,笑得很大声。
下午两点多太阳最毒的时候,凉子躺在垫子上眯了一会儿,被圆香推醒:“你妈好厉害。”凉子撑起身子顺着圆香的视线看过去,母亲正站在水边跟一个男人说话。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个子挺高,穿白色亚麻衬衫卷着袖子,晒成小麦色的手臂线条很好看。母亲仰着头笑,手搭在对方胳膊上拍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凉子眯了眯眼睛,她认出来那个男人刚才是在旁边另一块垫子上的,跟几个朋友一起来的,之前还往她们这边看了好几眼。
“你妈什么时候过去的?”凉子问。美咲在旁边翻杂志,头都没抬:“大概二十分钟前吧,那个男的过来借防晒霜,你妈就跟他聊上了。现在应该已经交换联系方式了。”凉子又看了一眼,母亲正拿出手机在说什么,男人弯腰凑过去看屏幕,两个人挨得很近。圆香在旁边感叹:“你妈真的三十八?她说她二十八我都信。”美咲翻了一页杂志:“说了,你妈现在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十岁不止。”凉子没说话,她看见母亲的朋友们也在往那边看,其中一个阿姨笑着摇了摇头,但没去打断。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母亲回来了,脸上还带着笑,那个男人跟在她后面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母亲的编织包。母亲走到垫子边上接过包,跟男人摆了摆手说“回头联系”,男人才转身走了。母亲坐下来喝了一口啤酒,对上凉子的目光,完全没有回避的意思:“怎么了?”“没什么,”凉子说,“你挺厉害的。”母亲歪了歪头,像是在品这句话是夸还是损,最后决定当成夸,笑着扬了扬手机:“他说他三十岁,问我是不是大学生。我说我二十六。”凉子噎了一下:“你虚报十二岁?”“反正他看着也不像会查身份证的人,”母亲耸耸肩,“海边嘛,玩玩而已。”
圆香凑过来问那个男人是做什么的,母亲说好像是做设计的,具体没问。美咲在旁边插了一句:“阿姨你平时经常这样吗?”母亲想了想:“不算经常,不过搬到东京以后机会多了很多。以前在札幌哪有这种闲工夫。”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一件很普通的事。凉子低头抠着野餐垫的边角,忽然意识到母亲说的“闲工夫”指的是以前要照顾家庭、要维持体面、要假装不知道丈夫出轨的那些年。现在那些事都没了,母亲整个人像是从什么东西里松绑了一样。
傍晚的时候太阳没那么毒了,凉子跟圆香美咲去水里泡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发现母亲那边又多了两个男人,都是三十岁上下,一个坐在母亲左边一个坐在右边,三个人聊得很热闹。母亲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个男人同时笑起来。凉子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个场景,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自己的母亲了。她记忆里的母亲是那个在厨房里一边做饭一边看时钟等父亲回家的女人,是那个在家长会上穿得规规矩矩跟老师鞠躬的女人。现在这个穿着挂脖上衣露着肩膀、跟陌生男人谈笑风生的女人,是同一张脸,但完全是另一个人。
圆香从后面推了凉子一把:“走啊,愣着干嘛。”凉子跟着走过去,母亲看见她就招手让她坐在旁边,递给她一罐没开封的可乐。其中一个男人看了凉子一眼,问母亲:“你妹妹?”母亲笑出了声,拍了一下那个男人的胳膊:“我女儿,高中生。”两个男人同时露出惊讶的表情,互相对视了一眼。母亲补充了一句:“我结婚早。”凉子拉开可乐喝了一口,没拆穿。圆香在旁边小声跟美咲嘀咕:“你听见没,结婚早。”美咲嘴角抽了一下,忍住了没笑。
回去的电车上三个人都有点晒伤了,皮肤红扑扑的。圆香靠在美咲肩膀上打瞌睡,美咲一只手扶着圆香的脑袋一只手刷手机。凉子坐在对面,翻看今天拍的照片。有一张是母亲跟那个亚麻衬衫男人说话时她偷拍的,母亲侧着脸,笑得眼睛弯起来,完全看不出平时在家那种半疲惫半应付的神态。凉子看了几秒,把照片存了下来。电车过隧道的时候窗户变成一面暗镜,凉子看见自己的脸映在上面,金色头发,晒得有点发红的鼻尖,耳朵上那个小环的反光。她凑近看了看,觉得自己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
到家的时候母亲已经回来了,坐在客厅里敷面膜。凉子换了拖鞋走过去坐在沙发另一头,母亲闭着眼问:“玩得开心吗?”“还行,”凉子说,“你更开心吧。”母亲笑了,面膜跟着皱起来,她伸手按了按边角:“那个做设计的约我下周吃饭。”凉子把今天剩的半罐可乐放在茶几上:“你去呗。”母亲睁开一只眼看她:“你不介意?”凉子想了想:“介意什么,又不是我爸。”母亲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重新闭上眼:“也是。”
那天晚上凉子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看见圆香在群里发了一张今天拍的合照,九个人挤在镜头里,母亲站在最中间,笑得最开。凉子点了保存。然后她打开购物软件搜了一下耳钉,翻了几页,加购了一对带链条的耳骨夹和一颗银色唇环。付款之前她犹豫了一下,去客厅找母亲。母亲正坐在餐桌前看平板,面膜已经揭了,脸上亮亮的全是精华液。凉子把手机屏幕递过去:“这个,能买吗?”母亲看了一眼,拿过自己的手机:“我帮你付,当今天陪我去海边的奖励。”凉子说了句谢谢,母亲摆摆手:“别谢来谢去的,以后想买什么直接说。”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唇环先别急着打,先买个假的试试,万一你后悔了呢。”凉子点头,觉得这个建议挺合理。
东西三天后到的。凉子拆开快递把耳骨夹戴上,链条垂下来一截在耳朵下面晃,对着镜子左右转头看了看,效果比她预想的好。唇环是磁吸的假款,扣在下嘴唇右边,银色的弧线贴着唇线,凉子抿了抿嘴,有点不习惯但也没觉得难看。她拍了张照片发到群里,圆香秒回:“好看!下周去把真的打了!”美咲回得慢一点:“真的那个打完肿一周,你确定?”圆香又回:“肿一周换好看一辈子,值。”凉子看着屏幕笑了一下,回了个“再说”。
过了两天她自己去了一趟原宿那家圆香推荐的穿刺店。店面不大,藏在二楼,墙上挂满了各种钉环的照片。店主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扎着脏辫,先问她成年了没有。凉子说十七,店主说十七要家长同意书。凉子当场给母亲打了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问了两句“你确定要打”“会不会发炎”,凉子说确定,母亲就说“那你把电话给店主”。凉子把手机递过去,店主接了说了几句,挂了电话之后耸耸肩:“你妈挺酷的。”那天凉子在右边耳朵上打了两个软骨钉,加上之前自己打的那个,右边耳朵一共三个环。左边耳朵打了一个耳垂钉和一个耳骨钉。店主送了她一小瓶护理液,嘱咐她一周别碰水。
回家路上凉子在地铁车窗里看自己的倒影,耳朵上多了好几个银色的小点,在车厢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她摸了摸右边的耳廓,有点疼,但那种疼让她觉得很实在。她想起以前在札幌的时候,班上有个女生打了个耳洞被班主任叫去谈话,说影响不好。那时候凉子还觉得那个女生挺傻的,为了好看挨疼。现在她自己站在摇晃的车厢里,耳朵上挂着四个环,疼得微微发麻,却觉得这件事做得挺对。
真正开始抽烟是又过了一周的事。那天晚上母亲在阳台跟朋友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凉子在客厅听得见一些碎片,什么“下周”“别让他知道”“老地方”。母亲挂了电话进来,从包里摸出一盒烟放在玄关的柜子上,转头看见凉子盯着那盒烟,挑了一下眉:“看什么?”凉子说没什么。母亲换了鞋进房间了,那盒烟留在柜子上。凉子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走过去拿起来,抽了一根出来。她以前没抽过,只在电视上见过,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味道有点冲。她犹豫了几秒,去厨房拿了母亲放在抽屉里的打火机,走到阳台上。
第一口呛得她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她扶着栏杆咳了半天,心想这什么破东西。但咳完了之后嘴里留着一种涩涩的味道,不难受,甚至有点让她想再来一口。她又试了一次,这次吸得浅一点,烟在嘴里转了一圈就吐出去。第三次她试着把烟吸进肺里,胸口热了一下,然后是一阵轻微的晕。她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和偶尔经过的车,手指夹着那根慢慢烧短的烟,忽然觉得这个动作挺舒服的。烟灰积了一截,她学着电视里的人往栏杆上弹了弹,弹得不太好,烟灰掉在手背上,烫得她甩了一下手。
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阳台门口了,抱着胳膊看她:“第一次抽?”凉子吓了一跳,烟差点掉地上。母亲走过来从她手里把烟拿走,自己抽了一口,然后递还给她:“别吸太深,慢慢来。”凉子接过来,有点不好意思,但母亲的表情完全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两个人靠在栏杆上,母亲抽一口递给她抽一口,一根烟很快就没了。母亲把烟头按灭在花盆边沿上,说:“以后想抽跟我说,别偷我的。”凉子问:“你不生气?”母亲歪头看她:“我十七岁的时候也抽,你外婆也没把我怎么样。”凉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母亲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过别在学校抽,也别让你那些同学知道,麻烦。”凉子点头。
从那以后母亲买烟会多买一包放在凉子房间的抽屉里。凉子抽得不多,一根烟有时候分两次抽,但那个动作慢慢成了习惯。晚上做完作业——其实她已经没什么作业可做了,补习班退了,学校的作业在课堂上就写完了——她会去阳台站一会儿,点一根烟,看看楼下的街景。有时候母亲也出来,两个人并排站着,不怎么说话,偶尔交换一下烟。有一次母亲忽然说:“你小时候特别讨厌烟味,我一闻到你爸的烟味就让你回房间。”凉子想了想,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了。母亲笑了笑:“那时候你才五六岁吧。”
凉子身上的变化越来越明显。除了耳朵上的钉环,她又去打了眉钉,左边眉毛末端穿了一根银色的短杆,配着金发和美黑过的皮肤,整个人看起来已经完全脱离了“优等生”的范畴。学校老师看她的眼神从担忧变成了放弃,有几个以前跟她关系不错的同学也渐渐不怎么跟她说话了。凉子不在乎。她跟圆香美咲待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三个人放学后要么去小樱的店里帮忙,要么去涩谷逛到天黑。圆香有天在电车上翻手机相册,翻到一张凉子刚转学时的照片,黑直发、白皮肤、校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圆香把手机举到凉子面前:“你看你以前,像个年画娃娃。”美咲凑过来看了一眼,评价很精准:“土。”凉子把手机推开:“行了行了。”圆香不依不饶:“你自己说,你现在还能认出那是你吗?”凉子拿过手机看了看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女孩微微低着头,刘海遮住眉毛,表情有点拘谨。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把手机还给圆香:“认不出。”圆香满意地收回手机:“这就对了。”
七月底的一个周五晚上,凉子在阳台抽烟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圆香打来的。“明天小樱姐店里搞活动,三个小时免费美黑体验,你来不来?”凉子吐了一口烟:“几点?”“下午一点,完了我们去吃饭。”凉子说好。挂了电话她又站了一会儿,看着烟头在暗处一明一灭。楼下有个男人牵着狗走过去,狗在路灯底下抬腿撒了泡尿。凉子把最后一口烟吸完,按灭在花盆里,转身回了房间。
她拉开抽屉找充电线的时候看见最里面那本补习班的英语课本,封面还是新的,买回来就没怎么翻过。她看了两秒,把课本翻了个面扣在抽屉底部,然后关上抽屉去找明天要穿的衣服。
三人的夜晚与处女丧失
第二天下午一点,凉子准时到了小樱的店里。日光浴中心的门口摆了一块手写的白板,上面用粉色马克笔写着“辣妹夏日美黑体验会”,旁边画了几颗歪歪扭扭的太阳。圆香已经在里面了,正坐在前台的高脚凳上吃冰棍,看见凉子进来就抬手招呼:“这边这边,美咲在二号机里,刚进去。”
凉子把包放在前台后面的架子上,小樱从里间探出头来,笑着朝她点了点头:“凉子来啦,今天人多,等会儿可能要你帮忙递一下毛巾。”凉子说没问题,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那件黑色吊带。她胳膊上的皮肤已经晒成了均匀的浅棕色,吊带的细肩带在肩上勒出两道浅浅的印子。圆香上下打量她一眼,咬着冰棍棍含糊地说:“你现在比我刚认识你的时候黑了至少三个色号。”凉子拉了拉吊带:“那不是正好,省了美黑的钱。”圆香笑出声来,冰棍差点掉地上。
美咲从二号机里出来的时候头发用毛巾包着,脸上还带着机器里闷出来的红晕,看见凉子就说:“你帮我看看后面,是不是没晒匀?”她转过身,背上系着比基尼的带子,肩胛骨下面有一小块皮肤颜色明显浅一些。凉子凑近看了看,用手指点了点那块地方:“这儿,差一点。”美咲扭头努力想看清自己的背,当然看不到,就朝里间喊:“小樱姐,我后面要补五分钟。”小樱在里面应了一声。
凉子被安排到三号机,圆香在外面帮她调了时间,隔着玻璃门冲她比了个手势。机器嗡嗡响起来的时候凉子闭上眼,光线隔着上方的灯管烤在皮肤上,暖洋洋的,让人犯困。她脑子里没什么特别想的事,模模糊糊地飘过一些片段——昨天英语课上半睡半醒记的笔记、冰箱里还剩半盒的牛奶、美咲背上那块没晒匀的地方。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她听见外面圆香跟谁大声说话,好像是来了新的客人。又过了一会儿机器停了,凉子推开门出来,圆香正给一个陌生女孩介绍套餐价格,看见她就说:“凉子你帮美咲看看背,她补完出来了。”
美咲站在镜子前面,背对着镜子扭头看,姿势别扭得很。凉子走过去看了看:“差不多了,基本看不出来。”美咲松了口气,把比基尼带子重新系好,套上T恤。圆香那边也忙完了,三个人挤在前台后面喝小樱泡的麦茶。小樱靠在柜台边上翻预约本,头也不抬地说:“你们三个今天表现不错,晚上我请你们吃烤肉。”圆香立刻欢呼起来,美咲笑了笑说:“小樱姐你上个月才请过。”小樱翻了一页本子:“上个月是上个月,今天是今天。”
烤肉店在车站旁边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里面全是隔间。小樱要了一瓶啤酒,给圆香和美咲也各倒了一杯,到凉子的时候停了一下:“你还没到年龄吧?”凉子还没说话,圆香就替她答了:“她在家都喝,没事。”小樱看了凉子一眼,凉子耸了耸肩,小樱就笑着把杯子推过去了:“那别在外面嚷嚷。”凉子接过啤酒抿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苦味比家里冰箱里那些罐装的要淡一些。
肉上来之后圆香负责烤,她烤肉的技术很好,翻面的时机掌握得准,每片肉都烤得边缘微焦、中间还带着一点粉。美咲负责往生菜里包,蘸酱放蒜片,包好了先递给凉子,再包一个给小樱。凉子咬了一口,肉汁混着酱料在嘴里漫开,她空着的那只手在桌子下面搭在美咲的大腿上,无意识地捏了一下。美咲没躲,只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喝到第二杯的时候圆香开始讲学校里的事,说她们班那个教古文的老头最近总找美咲的麻烦,美咲把校服裙改短了,老头每次经过都要瞪她一眼。美咲接话说:“他瞪他的,我穿我的。”小樱用筷子点了点桌面:“你们学校那个老头是不是姓田边?头发还剩半边那个?”圆香说是是是,小樱啧了一声:“他以前也教过我,色老头一个,你们小心点。”圆香做了个鬼脸:“他敢,我把他另一半头发也剃了。”
凉子听着她们说话,啤酒喝得慢,但脸上已经有点热了。她靠在隔间的墙上,看圆香凑过去跟美咲咬耳朵,美咲听完笑了一下,伸手把圆香嘴角沾的酱汁擦掉。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凉子忽然意识到自己以前可能没注意过——圆香和美咲之间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跟她们在学校里大声说笑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圆香的手放在桌子下面,凉子不用看也知道那只手搭在美咲腿上,跟她自己刚才的动作一模一样。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心里转了个念头。其实也不是今天才有的念头,之前三个人一起喝酒的时候就有过一些模糊的片段——圆香喝多了靠在她肩上,美咲从另一边凑过来,三个人的头发蹭在一起。但之前那些都模模糊糊的,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今天不知道是因为啤酒还是因为烤肉店里暖黄的灯光,那层毛玻璃好像变薄了一点。
小樱先走了,说店里明天要早起进货。剩下三个人从烤肉店出来,夏天的晚上空气还是热的,路边的自动贩卖机亮着白光。圆香搂着美咲的胳膊走在前面,凉子跟在旁边,三个人占了大半个人行道。圆香忽然回头说:“去谁家?”美咲想了想:“凉子家吧,她妈今天好像上夜班?”凉子点头:“说是十点才回来。”圆香就拍板:“那就凉子家,路上再买点酒。”
便利店里圆香挑了两罐柠檬沙瓦,又拿了一瓶烧酒,美咲在冰柜前面站了一会儿,拿了三根冰棍。凉子站在杂志区翻了一本时尚杂志,上面全是美黑过的模特,穿着荧光色的比基尼站在海边。她翻了两页就合上了,走到收银台前面把杂志放回去,顺手拿了一包烟。
到家之后凉子开了空调,三个人挤在她房间里。圆香把沙瓦打开递给凉子,自己开了烧酒的瓶子对着嘴喝了一口,辣得皱起脸。美咲盘腿坐在床上翻凉子的漫画,翻了两页就扔到一边:“你都多大了还看这个。”凉子坐在椅子上晃着腿:“好看嘛。”美咲斜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喝到第三罐的时候圆香开始犯困,整个人歪在美咲身上,脸埋在她肩膀和脖子中间。美咲一只手搂着圆香的腰,另一只手还在翻手机。凉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们,空调的风吹过来,她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圆香忽然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美咲低头去听,听完笑了一声,抬头看凉子:“她说你最近变好看了。”凉子愣了一下:“什么啊。”圆香从美咲肩膀里抬起半张脸,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坚持说:“真的,以前你太白了,现在这样好看。”说完又埋回去了。
美咲把手机放下,拍了拍圆香的背:“别睡,还没洗澡呢。”圆香嘟囔着不想动。美咲看了凉子一眼,那个眼神凉子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里面有点什么别的东西,但当时她没细想,只是站起来说:“我去放洗澡水。”
等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圆香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喝矿泉水,美咲在旁边叠凉子扔在椅子上的衣服。圆香看见她就招手:“过来过来。”凉子走过去坐在床沿上,圆香凑过来闻了闻她的脖子:“你身上有烤肉味。”凉子推她:“你身上也有。”圆香不依不饶地又凑近了一点,鼻尖蹭到凉子的耳垂。凉子没躲,圆香就干脆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含含糊糊地说:“凉子身上好暖和。”
美咲把叠好的衣服放在一边,也靠了过来。三个人在凉子那张不算大的床上挤成一团,圆香在左边,美咲在右边,凉子在中间。圆香的手搭在凉子腰上,隔着T恤的布料画着圈。美咲的手从另一边伸过来,指尖碰到凉子的手腕,然后慢慢往上,沿着小臂摸到手肘内侧,停在那里轻轻按了按。凉子的呼吸变快了一点,她自己都能听见。圆香在她耳边笑了一声,热气喷在耳廓上:“你紧张什么。”
凉子确实紧张。她跟彻交往的时候最多就是接吻,彻的手刚碰到她腰就被她拍开了。但圆香和美咲的手不一样,她们不着急,也不问可不可以,只是慢慢地摸,像是在确认什么。美咲的指尖从手肘内侧滑到手腕,再往下扣住凉子的手指,十指交握。圆香那边已经把凉子T恤的下摆掀起来了一截,手掌贴在腰侧的皮肤上,掌心很热。
“你们……”凉子开口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你们俩是不是在交往?”
圆香的手停了一下,美咲倒是很坦然:“嗯,初中就开始了。”圆香把脸从凉子肩膀上抬起来,看了看美咲,又看了看凉子,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美咲替她说了:“但我们俩都觉得你挺好的。”圆香用力点头:“特别好。”凉子看着天花板,空调的出风口叶片在来回摆,她脑子里有点乱,但身体比脑子诚实,腰上圆香的手和美咲握着她的手指都没让她觉得不舒服。
美咲凑过来亲了她一下。很轻,嘴唇碰了碰就退开了,像在试探。凉子偏过头看她,美咲的表情很平静,但耳朵尖有点红。圆香在旁边小声说:“我也要。”凉子还没反应过来,圆香已经撑起身子从另一边亲过来了,比美咲用力,嘴唇压得实实的,还带着一点烧酒的甜味。
后面的事情凉子记得不太连贯。她记得美咲帮她把T恤脱了,圆香在后面解她的内衣扣子,解了两下没解开,美咲伸手过去帮忙,两个人的手指在她背后碰在一起,圆香嘟囔了一句“你手真笨”。她记得自己被放平在床上,圆香亲她的脖子,美咲的手从锁骨往下摸,掌心覆在胸口的时候她整个人弓了一下。圆香就笑:“你反应好大。”凉子想反驳,但美咲的手指动了一下,她到嘴边的话就变成了一声闷哼。
美咲说:“你要是不想就告诉我们。”凉子摇头。她确实不想停。这种感觉跟以前完全不一样,彻亲她的时候她满脑子都是“什么时候结束”,现在她只想让她们继续。圆香的手往下走,碰到腰的时候凉子下意识夹了一下腿,圆香就停在那里,用拇指摩挲她胯骨那一小块皮肤,等她慢慢放松下来。
美咲在另一边,嘴唇贴着凉子的耳朵,说话的声音很低:“圆香很厉害的。”圆香在下面哼了一声:“你也很厉害。”凉子被她们这种若无其事的对话弄得脸发烫,但身体越来越热,空调好像完全不起作用了。圆香的手终于滑下去的时候凉子抓紧了床单,指节泛白。美咲在旁边亲她的嘴角,一下一下地亲,像在分散她的注意力。圆香的动作很慢,一边动一边看凉子的脸,看到凉子皱起眉头就放轻一点,看到凉子嘴唇张开就稍微重一些。凉子觉得自己像被拆开了一样,每个地方都在被照顾到。
美咲的手也没闲着,从上面揉着凉子的胸口,另一只手跟凉子的手扣在一起,拇指在她手背上画圈。凉子觉得自己快要到什么地方了,但又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只能抓着美咲的手越攥越紧。圆香忽然加快了速度,凉子整个人绷起来,脚趾蜷在一起,喉咙里发出一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然后她落回去了,整个人软在床上,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圆香爬上来亲她,脸上带着得意的笑:“舒服吧?”凉子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喘气。美咲在旁边递了瓶水过来,凉子接过去喝了两口,手还有点抖。美咲摸了摸她的头发:“第一次?”
凉子把水瓶放下,想了想:“跟男的是第一次。”圆香噗地笑出来:“跟男的也算数?”美咲推了她一下:“你别这样。”圆香就凑过去亲美咲:“好好好,我不说了。”两个人当着凉子的面亲了一会儿,凉子躺在旁边看着,刚才那种紧绷感完全没了,反而觉得有点好笑——圆香亲美咲的时候手还不老实地在美咲腰上摸,美咲拍了她一下:“先管管凉子。”圆香才转回来:“那你还要吗?”
凉子后来想,要是当时说不要,可能后面的事就不会发生了。但她说了要。圆香就拉着美咲一起过来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四只手在身上到处走,凉子分不清谁是谁的,只知道哪里被碰到就哪里发麻。美咲比圆香细致,手指进去的时候一点一点地试探,圆香就在旁边亲凉子的肩膀和锁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没事的没事的”。凉子觉得羞耻,但那种羞耻很快就被别的感觉盖过去了,美咲动得很有耐心,圆香在旁边不断地亲她摸她,她根本没办法思考,只能跟着她们的手走。
第二次比第一次来得慢,但更绵长。凉子到最后整个人都在发抖,美咲抽出手来搂住她,圆香从后面贴上来,三个人的呼吸混在一起,凉子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打鼓。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过来,发现自己眼角有点湿,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圆香看见了,凑过来用拇指给她擦了:“哭什么呀。”凉子摇头,她自己也说不清,可能是太舒服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美咲起来去冲了澡,回来的时候拿了一条湿毛巾给凉子擦脸。圆香赖在床上不想动,被美咲拽起来推进了浴室。凉子一个人躺在床上,空调的冷风吹在没盖被子的腿上,她拉过毯子盖到胸口。天花板上的灯没关,白晃晃的,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慢慢回放刚才的片段,脸又开始发烫。
圆香洗完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往凉子旁边一躺,把凉子的胳膊拉过来当枕头。美咲最后出来,关了灯,在黑暗里找到床的位置,躺在了凉子另一边。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凉子被夹在中间,左边圆香的头发还在滴水,右边美咲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了。圆香翻了个身,脸朝着凉子这边,含含糊糊地说:“明天还去店里帮忙吗?”凉子说去。圆香就满意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凉子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听着两边均匀的呼吸声,她也慢慢迷糊了。睡着之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原来跟女的做是这么回事。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圆香压醒的。圆香一条胳膊横在她胸口,腿也搭在她肚子上,整个人像只八爪鱼一样缠着她。美咲已经起来了,坐在床边看手机,听见凉子动就回头说:“你妈发短信了,说中午回来。”凉子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四十。她推开圆香的胳膊坐起来,头发乱得不成样子。圆香翻了个身继续睡,嘴里嘟囔着“再五分钟”。
美咲把凉子的T恤递给她:“昨晚的事……”凉子接过来套上,等她说下去。美咲想了想:“你要是觉得不好,以后不这样也行。”凉子把头发往后拢了拢,看着美咲说:“我没觉得不好。”美咲就笑了,那种很轻的笑,跟她平时对圆香笑的时候一样。凉子又说:“但是别在学校说。”美咲点头:“当然。”
圆香终于醒了,顶着一头乱毛坐起来,第一句话是:“饿了。”美咲说你除了吃还会干什么。圆香认真想了想:“还会睡。”凉子笑出来,昨晚那种微妙的气氛一下子散了。三个人挤在洗手间里刷牙,圆香的牙刷上挤了太多牙膏,满嘴泡沫还在跟美咲抢镜子。
那天下午去小樱店里的时候,凉子觉得自己看圆香和美咲的眼光有点不一样了。圆香给客人涂助晒油的时候弯着腰,短裤下面露出一截大腿,凉子多看了两眼,圆香回头冲她眨眨眼。美咲在前台算账,抬头看了她们一眼,什么也没说,但嘴角翘了一下。
晚上回家之后凉子一个人躺在床上,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她以为自己会后悔或者觉得奇怪,但实际感觉是——还想再来一次。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圆香洗发水的味道。手机震了一下,是美咲发来的消息:下周我妈出差,来我家。凉子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放下,爬起来去阳台点了一根烟。楼下的路灯亮着,跟昨天一样,有个骑自行车的人慢悠悠地经过。凉子吐了一口烟,忽然想起彻以前说过她抽烟的样子很丑。她对着路灯吐了个烟圈,心想:丑就丑吧。
从那天起,三个人之间的东西变得不太一样了。以前她们也经常一起喝酒,喝多了就挤在一张床上睡,但那时候中间还隔着点距离。现在圆香会毫无顾忌地把手伸进凉子衣服里,美咲会在圆香不在的时候凑过来亲凉子一下,凉子自己也学会了在她们说话的时候把手搭在她们腰上。有时候在小樱店里帮忙,趁客人不注意,圆香会从后面搂住凉子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美咲看见了就翻个白眼,但也没真的阻止。
凉子知道这种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在学校里她跟圆香美咲还是普通朋友的相处方式,最多就是一起去厕所或者午休凑在一起吃饭。但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期待放学之后的时间,期待圆香凑过来闻她脖子,期待美咲那种不紧不慢的抚摸。有时候上课上到一半她会忽然想起某个片段,然后赶紧摇头把画面甩出去。
八月的第一个星期,美咲的妈妈出差了三天。凉子和圆香在美咲家过的夜,三天里她们几乎没怎么出门,冰箱里的东西吃完了就叫外卖。凉子第一次在美咲家的浴室里跟她们一起洗澡,第一次在别人家的床上醒过来发现圆香的脚趾戳在自己小腿上。第三天早上美咲的妈妈提前回来了,三个人慌慌张张地收拾屋子,圆香把烧酒瓶子塞进书包里,凉子把烟灰缸倒进马桶冲掉。美咲的妈妈进门的时候她们正坐在客厅里看综艺节目,看起来完全就是三个普通女高中生。美咲的妈妈还切了西瓜端出来,圆香嘴甜地喊阿姨好,凉子跟着喊了一声,心里想的是昨晚在同一张沙发上发生过的事。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凉子坐在自己房间里,忽然觉得房间有点空。她拿起手机翻了翻,圆香发了一张自拍过来,是刚才在电车上偷拍的凉子靠窗睡觉的样子。凉子回了一个打人的表情,圆香秒回一串哈哈哈。美咲在群里发了一句:明天小樱姐说进新机器,让我们早点去。
凉子把手机放下,拉开抽屉找指甲刀的时候又看见了那本英语课本。她把它拿出来翻了两页,上面的笔记还是刚转学时候记的,字迹工工整整。她看了几秒,把课本扔进了垃圾桶。扔完之后她坐在椅子上想了想,又弯腰把课本捡回来,塞进了书架最下面那层。她对自己说,万一以后想翻翻呢。但其实她自己也知道,翻是不会翻了,只是扔了好像有点太绝。
第二天在小樱店里,圆香给凉子涂助晒油的时候凑在她耳朵边上说:“我昨天跟我妈说去你家住了。”凉子闭着眼嗯了一声。圆香又说:“美咲跟她妈说去我家住了。”凉子睁开一只眼看她:“所以呢?”圆香笑得贼兮兮的:“所以下周末我们可以去你家,你妈不是说要出差吗?”凉子想了想,她妈确实提过下周末要去大阪见个朋友。她伸手把圆香的脑袋按下来亲了一口:“行。”
圆香乐得差点把助晒油瓶子打翻。美咲在外面听见动静探头进来:“又怎么了?”圆香举着瓶子喊:“下周末去凉子家!”美咲看了一眼凉子,凉子冲她点点头,美咲就笑了:“那我带酒。”
凉子躺在美黑机里等灯亮的时候想,以前她觉得“幸福”这种东西应该是更正经一点的,比如考试考第一、考上好大学、找份好工作。但现在她觉得,周末能跟圆香美咲待在一起,能喝点酒,能做那种事,也挺好的。灯亮了,暖洋洋的光照在身上,她闭上眼,嘴角还翘着。
黑皮婊子辣妹的夏天终点
八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凉子站在小樱店里的全身镜前,自己都觉得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
头发是上个月补染的金色,发根新长出来的黑色被她特意留着没管,化妆师朋友说这样更有层次感。皮肤已经黑得很均匀了,肩头和锁骨那块被晒得微微发亮,是助晒油和灯光一起养出来的颜色。她穿着小樱店里卖的露脐背心,下面是一条牛仔短裤,裤腿毛边被剪得歪歪斜斜,露出一截大腿根。耳骨上那排钉环已经换了更粗的银圈,脐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圆香从后面走过来,手搭在她腰上,下巴搁在她肩膀:“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看我像不像个笨蛋。”凉子说。
“像。”圆香点头,“像那种在涩谷街头站着会被星探塞名片的笨蛋。”
美咲在旁边整理毛巾,头也没抬:“那叫赞美。”
凉子笑了一声。她现在也习惯这种对话了,三个人之间互相损来损去是日常,谁也不往心里去。她弯腰把短裤的扣子重新系紧了一格,对着镜子侧了侧身,确认屁股那块没走光。这条短裤是上周跟圆香美咲一起去原宿买的,当时试穿的时候美咲说太短了,圆香说短才好看,最后凉子自己拍板买了。现在站在店里看,确实短,稍微一弯腰就能看见里面黑色内裤的边。
但她也无所谓了。
小樱从收银台探出头来:“凉子,三号机该翻面了,客人等着呢。”凉子应了一声,转身进美黑区,顺手在圆香屁股上拍了一下。圆香夸张地叫了一声,美咲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俩能不能别在店里闹。”
“不能。”凉子和圆香同时说。
店里现在生意确实好。夏天快结束了,想赶在穿泳装之前晒出好肤色的人特别多,小樱又在门口立了块牌子写着“现役辣妹推荐”,配上凉子她们三个的合照,生意就更好了。周末的时候预约能排到晚上九点。小樱说准备再进两台机器,问凉子她们能不能多排几个班。凉子说没问题,反正她也不去补习班了。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什么感觉。以前她要是说“不去补习班”,那得是多大的事。现在就跟说“今天不喝奶茶”一样随便。
补习班的退费手续是母亲去办的。那天母亲从补习班回来,把一沓现金放在桌上,说:“退了一半,剩下的说是教材费。”凉子正在涂指甲油,头都没抬:“行。”母亲在她对面坐下来,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才说:“你那个班主任加藤老师,退费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堆话。”凉子手上停了一下:“说什么?”
“说可惜了,说你是好苗子,说转去那个学校太浪费了。”母亲弹了弹烟灰,“我听着他说话那语气就不舒服,好像我们欠他什么似的。我就跟他说,我家孩子的事我自己管,不劳您费心。”
凉子当时没接话,但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解气。那个秃顶老头每次看她的眼神她都觉得恶心,好像她是什么可以随便摆弄的东西。现在好了,再也不用看见他了。
“凉子!”小樱又在喊,“三号机好了!”
她赶紧跑过去。三号机里躺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晒得还挺均匀,就是后背那块有点浅。凉子拿助晒油给她补了一层,女人翻过身来跟她搭话:“你就是那个高中生?看着真小。”
“高二。”凉子说。
“高二就出来打工啊,真能干。”女人眯着眼看她,“你皮肤真好,怎么晒的?”
凉子一边给她抹油一边说:“就多来呗,一周三四次。”
“那你帮我看看我这后背够不够。”女人翻过去,凉子拿手在她背上按了按,告诉她还差两次。女人说行,下次还点你。凉子说好,把机器门关上,灯亮起来的时候她靠在墙上刷手机。圆香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刚才偷拍的凉子弯腰捡东西,短裤往上缩,屁股露出一小半。凉子回了一串刀的表情,圆香秒回:“别谦虚,你屁股确实好看。”
美咲在下面跟了一句:“确实。”
凉子把手机揣兜里,没再理她们。但嘴角是翘着的。
下班之后三个人去便利店买冰棍,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吃。圆香把腿伸得长长的,凉子靠在她肩膀上,美咲坐在另一边刷手机。太阳快落山了,天还是闷热,柏油路面往上蒸热气。圆香咬了一口冰棍说:“明天开学了。”
“嗯。”凉子应了一声。
“你暑假作业写完没?”美咲问。
凉子想了想:“好像还差一篇读后感。”
圆香哈哈大笑:“我也差,差三篇。”
“你差三篇你笑什么。”美咲拿冰棍棍戳她。
“差三篇跟差一篇不都是没写完吗。”圆香理直气壮。
凉子也跟着笑了。她忽然想起来,以前她暑假最后几天都是拼了命地赶作业,一边哭一边写,母亲在旁边给她泡咖啡。现在她连作业本放哪了都不太记得。好像转学之后就没怎么翻开过书包。但奇怪的是她并不慌。以前那种“不写完会死”的紧迫感,现在完全没有了。
第二天开学,凉子站在校门口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地拉了拉裙摆。她们学校的校服本来就不长,暑假期间她又拿去改短了一截,现在站着不动刚好遮住屁股,稍微走快点就能看见内裤边。上衣也改过了,领口开得很大,胸口的沟露得明明白白。她把衬衫下摆打了个结,露出一截腰。这套穿法在她们学校算是标配,圆香说这叫“空气感”,凉子觉得就是“穿了跟没穿差不多”。
走进教室的时候圆香已经在里面了,冲她招手:“凉子!这儿!”凉子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坐在圆香旁边。美咲坐在前面那排,正对着小镜子涂唇彩。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聚在后面打牌,还有几个男生围在一起看手机。班主任进来的时候大家稍微安静了一点,但也就一点。班主任是个年轻男老师,管不太住,说了句“开学了啊都收收心”,没人理他,他就自己开始点名。
凉子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听老师念名字。念到她的时候她举了一下手又放下。老师看了她一眼,可能是想说点什么,但最后还是跳过去了。凉子知道他想说什么。上学期期末她成绩掉得厉害,好几科都差点不及格。但老师说了一次之后就没再说了,大概是觉得说了也没用。
下课之后圆香拉着她去走廊上吹风。走廊上挤了一堆人,有人靠着窗台聊天,有人蹲在地上分零食。凉子靠在圆香旁边,把衬衫往下拉了拉。对面走来两个男生,她认得其中一个,是隔壁班的,之前在小樱店里搭讪过她。男生冲她抬了抬下巴:“哟,高木,暑假晒得不错啊。”
“谢谢。”凉子说。
“下周有空没?一起出去玩呗。”
圆香在旁边捅她腰,凉子想了两秒:“看情况,你加我line吧。”
男生掏出手机,凉子报了自己的id。男生走了之后圆香凑过来:“那个挺帅的。”
“还行吧。”凉子说。
“你上次不是跟他做过吗?”
凉子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暑假快结束的时候在小樱店后面的巷子里,那天她喝了点酒,男生正好来店里,就……她不太记得细节了,只记得完事之后男生问她要不要交往,她说不要。男生也没纠缠,说那下次再约。凉子说行。
“感觉怎么样?”圆香问。
“就那样吧。”凉子说,“反正比写作业有意思。”
圆香笑得蹲在地上。凉子也笑了。她发现自己现在说这种话完全不觉得羞耻了。以前她跟彻在一起的时候,连牵手都要做半天心理建设。现在呢,跟谁睡、怎么睡、睡完怎么办,就跟吃饭喝水一样随便。
中午吃饭的时候三个人挤在美咲桌上吃便当。便当是小樱店里做的,三份一样的炸鸡块配米饭。圆香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忽然叫起来:“哎你们看这个!”她把屏幕转过来,是学校的匿名论坛,有人发了一条“高二那个金发高木最近越来越骚了”,下面跟了一串回复,有人说“确实”,有人说“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吧”,还有人说“听说她跟好几个人搞过”。
凉子看了一眼,继续吃炸鸡块。
“你不生气?”圆香问。
“有什么好气的。”凉子说,“又没说错。”
美咲拿过手机看了看,把那条帖子举报了。凉子说不用,美咲说:“我不是替你出头,我是闲的。”凉子笑了一声,把自己便当里的炸鸡块夹了一块给美咲。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跑八百米。凉子以前跑这个项目能拿年级前三,现在跑到一半就喘得不行。但她也不在乎了,跟着大部队跑完,去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跟圆香互相往对方身上泼水。更衣室里一堆女生叽叽喳喳的,有人问凉子头发在哪染的,有人问她脐钉疼不疼。凉子一一回答,说染发是朋友帮忙弄的,脐钉打的时候有点疼但能忍。女生们哇哇叫着说好酷。
放学之后她们去涩谷逛了一圈。凉子买了一双厚底凉鞋,圆香买了个新的手机壳,美咲在药妆店试了半天口红最后什么都没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的霓虹灯亮成一片。三个人站在路口等红灯,旁边几个男的盯着她们看。圆香冲他们吹了个口哨,男人们就凑过来了。
“小姐姐们去哪玩啊?”
圆香说随便逛逛。男人们说那一起呗,请你们喝东西。凉子看了美咲一眼,美咲微微点了一下头。凉子就说:“行啊,去哪?”
最后去了附近一家居酒屋。凉子未成年不能喝酒,就要了乌龙茶,男人们喝啤酒。聊了没几句,其中一个男的就凑到凉子旁边,手搭在她椅背上。凉子没躲,继续喝她的乌龙茶。男的问她多大,她说十八。男的明显不信,但也没追问。后来圆香跟另一个男的去外面抽烟,美咲去上厕所,卡座里就剩凉子和那个男的。男的把手放到她大腿上,凉子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男的就往上摸。
凉子想了想,问他:“你有地方吗?”
男的说有。凉子说那走吧。她给圆香发了条消息说先撤了,圆香回了一串“哈哈哈”和一个大拇指。凉子跟着男的出了居酒屋,走了一段路进了一家love hotel。房间很小,灯是粉红色的。男的急得不行,凉子让他先去洗澡。男的进去之后她坐在床边刷了会手机,美咲在群里问她在哪,她说在涩谷有事,晚点联系。美咲回了个“注意安全”。
男的洗完出来,凉子进去冲了一下,出来的时候男的已经躺在床上了。后面的事她不太记得细节了,只记得男的完事之后问她要不要再来一次,她说不要,累了。男的也没勉强,两个人躺了一会,男的问她叫什么,她说凉子。男的又问她是学生吗,她说嗯。男的就没再问了。
凉子穿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快十点了。男的问要不要送她,她说不用。站在路边等电车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今天好像有个什么作业要交。想了半天想不起来是什么,就算了。
回到家母亲在客厅看电视,脸上敷着面膜,头发卷卷的披在肩上。看见凉子进来,母亲把面膜揭了:“吃了吗?”
“吃了。”凉子说。
“今天开学怎么样?”
“就那样。”凉子换了鞋往屋里走。
母亲在后面喊:“下周我去大阪的事你还记得吧?三天。”
凉子回头:“记得。圆香美咲来住。”
母亲挑了挑眉:“三个女孩子住三天,别把我房子拆了。”
“不会。”凉子说。
母亲笑了笑,重新敷上面膜。凉子进房间把书包往地上一扔,躺在床上。天花板上贴的荧光星星还是小学时候贴的,早就不会亮了。她盯着那些星星看了一会,手机震了一下,是圆香发来的语音,背景音很吵:“凉子!美咲说下周带她妈藏的那瓶威士忌过来!”美咲在后面喊:“我没说!你闭嘴!”
凉子笑着回了一条:“带。”
她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翻了个身。窗外的路灯把窗帘照得发黄,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她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她还在彻家里跟他一起写作业,彻趴在桌上睡着了,她给他披了件外套。那时候她觉得这种事能记一辈子。现在想起来也就那么回事,连彻的脸都有点模糊了。
她翻了个身,拉上被子。明天还要早起,圆香说要去学校旁边新开的咖啡店打卡。凉子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居酒屋那个男的的手,一会儿是美咲举报帖子的样子,一会儿是母亲敷着面膜问她吃没吃饭。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校长、理事长与援交金钱
那天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凉子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把体操服上衣的拉链一直拉到最底下,露出里面那件细带的黑色运动背心。圆香在旁边吹了声口哨,美咲拿毛巾甩了她一下说“你收敛点”,凉子笑着把拉链又往下扯了一截,三个人推推搡搡地往操场走。操场上别的班已经在跑圈了,体育老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看了凉子一眼没说话。凉子知道她不会说什么,这所学校里大家都忙着别的事,没人有工夫管你衣服穿成什么样。
跑完两圈自由活动,凉子坐在单杠下面喝水,圆香凑过来拿她的手机刷。美咲躺在草地上闭着眼晒太阳,茶金色的卷发散在绿色的草皮上。凉子喝了两口水,忽然听见有人叫她名字,抬头一看是教务处的老师,说校长让她去一趟办公室。
“现在?”
“嗯,现在。”
圆香把手机还给她,跟美咲交换了一个眼神。凉子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面的草屑,美咲低声说了句“有事发消息”,凉子点点头。
教务处的走廊比教学楼安静得多,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的公告栏里贴着各种文件和通知。凉子跟着那个老师走到走廊尽头,老师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来”,老师就侧身让凉子进去了,自己没跟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校长室里有一股淡淡的茶味。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深色的西装。他看见凉子进来,笑了一下,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让她坐。凉子坐下来,裙子短,坐下的时候大腿露出一大截,她也没去拽。
“高木同学,最近学校生活适应得怎么样?”校长的声音很温和,像电视里那种教育节目里讲话的人。
“还行。”凉子说。
“我听说你以前在原来的学校成绩很好。到了这边,有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凉子想了想,说:“没什么不习惯的。”
校长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推过来,只是放在自己手边。他的手指在信封上敲了两下,然后说:“学校最近在考虑推荐几个学生参加都内的交流活动,我看了你的档案,觉得你挺合适的。不过这种推荐嘛,也需要看学生本人的意愿,还有跟学校配合的程度。”
凉子看着那个信封,没说话。她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了。这所学校里流传的事情不少,她来之前就听圆香讲过,说校长有时候会叫学生去办公室“谈话”,出来的时候有人手里会多点什么。她当时没当回事,现在坐在这个沙发上,膝盖露在外面,对面的中年男人笑眯眯地看着她,她忽然觉得这件事比想象中简单。
校长站起来绕到沙发这边,坐在她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块,他的膝盖碰到她的膝盖,没有挪开。他说:“高木同学,其实我一直挺关注你的。你转过来之后变化很大,我觉得很有勇气,能融入新的环境不容易。”
凉子说:“谢谢校长。”
校长的手放在她大腿上,隔着裙子布料,手掌很热。凉子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头看校长的脸。校长还在笑,但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他说:“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安排很多事。不光是交流活动,还有以后升学啊、推荐啊,都可以谈。”
凉子没动。她脑子里转得很快,但没有紧张。她想的是,这个老头子说话绕来绕去的,还不如直接一点。她往沙发背上靠了靠,把腿稍微分开了点,校长的眼睛果然跟着往下走了一下。凉子说:“校长,我这个人不太会说话。您要是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直接告诉我怎么做就行了。”
校长的手往上走了走。凉子闻到他的西装上有樟脑丸的味道,混着一点发胶。她想起以前在原来学校的时候,路过校长室都觉得那是个很庄严的地方,现在她坐在这里,裙子被撩起来,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结束之后校长把信封递给她,说:“去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凉子接过来捏了一下,厚度大概有五张。她没当面拆,塞进书包侧面的口袋里。校长整理了一下领带,又恢复成那个笑眯眯的样子,说:“交流活动的事我会安排的,你等通知就行。”
凉子说好,站起来拉了拉裙子,开门出去了。走廊里没有人,她走到楼梯口才把信封掏出来看了一眼,五张一万日元的票子,崭新的,边角硬邦邦的。她对着楼梯间的窗户照了照,确认脸上没什么异样,才下楼。
回到操场的时候圆香和美咲正坐在树荫下面分一包薯片。圆香看见她就喊:“怎么去了那么久?老师骂你了?”
“没有。”凉子坐过去,拿了一片薯片,“校长说让我参加什么交流活动。”
“就这?”圆香歪着头看她,“那怎么去那么久?”
凉子嚼着薯片,想了一下,觉得没必要瞒她们。她把书包侧袋里的信封抽出来在两人面前晃了一下。美咲接过去打开看了看,抬起头来看着凉子,表情没太大变化,只是眉毛稍微挑了一下。圆香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哇”了一声,说:“校长那个老头?他多大年纪了?”
“不知道,五十多吧。”凉子说。
美咲把信封还给她,说:“你还好吧?”
“挺好的啊。”凉子把信封收起来,“五万块呢。他也没干什么太过分的。”
圆香嚼着薯片,腮帮子鼓鼓的,说:“这老头还挺大方。我听说之前有人被他叫去,就给了两万。”
美咲拍了她一下:“你听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啊。”圆香耸肩。
凉子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她心里其实挺平静的。来东京之前她绝对想不到自己会坐在校长室里做那种事,但现在做完了,拿着钱出来,感觉就跟去便利店打工差不多,甚至更轻松。五万块够她买好几件衣服,还能请圆香美咲吃顿好的。
那天晚上三个人去了美咲家。美咲的妈妈离婚之后搬去了横滨,房子留给了美咲一个人住,所以她们经常聚在那里。凉子把五万块摊在矮桌上,圆香趴在桌边数了一遍,说:“要不咱们出去吃烤肉?”
“你就知道吃。”美咲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出来,扔给凉子一罐,自己开了一罐,“凉子,这钱你自己留着。校长那种人,你以后少去。”
“为什么?”凉子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美咲坐下来,盘着腿,说:“那种老头黏上了很烦的。你这次去了,下次他还会叫你。你要是不去,他可能就在别的事上卡你。你要是每次都去,他就觉得你好拿捏。”
凉子想了想,说:“那就看情况呗。他要是每次都这么大方,去一下也没什么。”
圆香在旁边点头:“就是,五万块呢。我打一整天工才挣八千。”
美咲瞪了圆香一眼,圆香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美咲转过来看着凉子,语气软了一点:“我不是说不让你去。我是说你别让他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你要让他知道,是你给他面子,不是他给你钱。”
凉子看着美咲,觉得她说的有道理。美咲这个人平时不怎么大声说话,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凉子点了点头,说:“我知道了。下次他再叫我,我就说最近忙,看他的反应。”
美咲这才笑了,拿起啤酒跟她碰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们没出去吃烤肉,叫了外卖披萨,三个人坐在美咲家的地毯上边吃边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个无聊的综艺节目,圆香笑得前仰后合的,凉子靠在沙发上看手机,翻到银行卡余额的短信,把今天存进去的五万加了一下,发现这个月不知不觉攒了不少。她以前还想着打工赚钱,现在觉得打工太慢了。
过了大概一周,校长果然又叫人来找她。这次凉子没马上答应,她说下午有课走不开。来传话的老师愣了一下,说那他去跟校长说。第二天校长亲自给她发了消息,问她什么时候方便。凉子看着那条消息,想起美咲说的话,回了一句:放学后可以,但我五点半要和朋友去涩谷。
校长回得很快:没问题。
那天放学后凉子去了校长室,这次校长没绕那么多弯子,直接说了正事。结束之后照样给了信封,这次凉子当着他的面拆开数了,五张。她点了点头说谢谢校长,校长笑着说下次有空再聊。
凉子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碰见了理事长。理事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细框眼镜,穿一身灰色的套装,看起来比校长体面得多。她站在走廊拐角的地方,看见凉子从校长室出来,目光在凉子脸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凉子手里的信封,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就走了。
凉子当时没多想,但第二天理事长就叫人把她找去了。理事长的办公室比校长室大,布置得也更讲究,桌上摆着花,墙上挂着一幅字。理事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让凉子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隔着桌子看她。
“高木同学,昨天从校长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的是什么?”理事长开门见山。
凉子没想到她会直接问,愣了一下,但也没慌。她想了想,说:“校长说学校有交流活动,让我配合一下。”
理事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不太像笑,嘴角动了一下而已。她说:“校长那个人做事不太讲究。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这种事在学校里传出去对你不好。”
凉子看着她,没说话。
理事长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来是一条丝巾,深蓝色的,上面有暗纹。她把丝巾放在桌上,说:“我这边也有交流活动的名额,而且比校长那边更有分量。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写推荐信,以后考大学或者专门学校都用得上。”
凉子看着那条丝巾,又看了看理事长的脸。理事长比校长年轻一些,保养得好,但眼神更冷。凉子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校长难对付,校长就是图个乐子,这个理事长像是在做买卖,而且她开的价码更虚。
凉子说:“理事长,我这个人不太懂这些。您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直接说就行。”
理事长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凉子坐着没动,理事长弯下腰,手搭在她肩膀上,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凉子听完之后耳朵有点热,但她没躲。她想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次之后理事长也给了她信封,比校长的厚一点,六张。凉子出来的时候把信封塞进书包,觉得这学校真是有意思,校长和理事长各玩各的,还互相看不上。她想起圆香说的“这学校从上到下都烂透了”,觉得圆香说得挺对。
但她不讨厌这样。甚至有点喜欢。
钱来得太容易了,她拿着这些钱去买衣服、买化妆品、请圆香美咲吃饭,花完了下次再拿。她开始把这件事当成一种收入来源,跟打工没什么区别,只不过工作内容是躺着或者坐着,时间更短,赚得更多。她没觉得羞耻,反而觉得以前那个为了考试熬夜念书的自己有点傻。
不过要说她最喜欢的,还是跟圆香美咲在一起的时候。那种感觉跟校长或者理事长完全不一样。跟那些老男人在一起的时候她可以很冷静,可以算计,可以想着“这次拿了多少”“下次怎么推掉”,但跟圆香美咲在一起的时候她什么都不用想。
那天晚上美咲家里只有她们三个。圆香从美咲妈妈留下的柜子里翻出一瓶梅酒,三个人兑着苏打水喝。喝到第二杯的时候圆香开始说胡话,抱着凉子的胳膊说“凉子你身上好香”,美咲在旁边笑她酒量差。凉子被圆香蹭得痒,笑着推她,推着推着就变成了搂。美咲把电视关了,房间里只剩下台灯的光。
后面的事顺理成章。美咲最会照顾人,她知道凉子哪里敏感,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慢。圆香比较闹,但她的闹腾反而让凉子放松,三个人笑一阵动一阵,折腾到半夜。凉子躺在中间,左边是圆香均匀的呼吸声,右边是美咲搭在她腰上的手。她看着天花板,觉得这种时候才是真正舒服的。跟男人做的时候她总有一部分脑子在转,在算时间、算钱、算怎么脱身,但跟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松的。
美咲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说:“凉子,你背上那个纹身什么时候弄的?”
“上个月。”凉子说。
“跟你妈那个挺像的。”
“嗯,就是照着她那个弄的。”
圆香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凑过来看,手指在凉子后背的纹身上摸了一下,说:“好看。我也想去弄一个。”
美咲拍了她一下:“你别冲动,想好了再说。”
凉子趴着没动,让圆香的手指在她背上划来划去。那个纹身是她跟母亲一起去的,母亲先纹的,纹在腰侧,一朵带刺的花。凉子看了觉得好看,就照着同样的图案纹在了后背靠下的位置,比母亲的大一圈。纹身师说这个位置穿校服看不见,穿露背装或者泳衣才露得出来。凉子觉得正好。
她翻过身来,看着天花板。美咲家的天花板是白色的,干干净净的,不像她家天花板上贴着小学时候的荧光星星。她忽然觉得那个贴星星的自己已经很远了。那时候她最大的烦恼是考试排名,现在她最大的烦恼是明天穿什么衣服去学校。
圆香又睡着了,整个人挂在美咲身上。美咲搂着她,另一只手还搭在凉子腰上。凉子听着两个人的呼吸声,觉得心里挺满的。她想,钱也好,身体也好,她现在都有了,而且都是自己选的。校长和理事长那边她打算再应付几次就找借口推掉,反正推荐信也拿到了,没必要一直陪他们玩。
她打了个哈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明天是周六,圆香说要去小樱的店里做日光浴。凉子摸了摸自己已经开始褪色的美黑皮肤,觉得该去补一下了。她闭上眼,在睡着之前模模糊糊地想,下周理事长要是再叫她,她就说要去打工。反正理由多得是。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一条光,落在美咲家的地板上。楼下有电车经过的声音,轰隆轰隆的,很快就远了。
风俗店母亲与四人同居日常
凉子是被一阵咖啡味弄醒的。她翻了个身,发现床铺另一半已经空了,美咲那侧的被窝凉了有一阵子。圆香还趴着,脸埋在枕头里,茶金色的卷发乱糟糟地铺了半张床,露出一截后颈,晒得比凉子还深,像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边。
楼下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还有母亲哼歌的声音。凉子套了件美咲的宽大T恤下楼,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底板沾了薄薄一层灰。客厅窗帘全拉开了,阳光白花花地泼进来,照得茶几上昨晚喝剩的啤酒罐直反光。
母亲站在开放式厨房里,围着条碎花围裙,头发用鲨鱼夹随意夹着,露出一整片后颈——那里的纹身比腰侧的还新,是上个月添的,一小串藤蔓从发际线往下爬。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笑了一下:“醒了?你朋友呢?”
“还在睡。”凉子拉开冰箱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两口,才想起来问,“妈你今天不是要去店里?”
“下午才去。”母亲把煎蛋铲进盘子,又往锅里倒蛋液,“中午约了整形医生复诊,你陪我去?”
凉子靠在料理台边上,看母亲往煎蛋上撒黑胡椒。母亲的侧脸确实比刚搬来东京时紧致了不少,下颌线干净利落,鼻子也比以前挺,眼尾没有一丝下垂的纹路。凉子说不上来具体哪儿动了刀,但知道肯定不止拉皮那么简单。母亲每个月都去美容诊所,有时候打针有时候做激光,账单从来不避着凉子,就摊在餐桌上,凉子扫过一眼,数字后面跟着好几个零。
“几点?”
“两点。”母亲把煎蛋推到她面前,“你吃这个,我再去煎。”
凉子坐下来用叉子戳破蛋黄,黄液流到盘子里,她拿吐司角蘸着吃。母亲又煎了两个蛋,动作利落,锅铲敲在铁锅边上当当响。凉子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做饭也是这个架势,那时候厨房小,油烟机轰轰响,母亲一边炒菜一边吼她快去写作业。那个厨房和这个厨房之间隔了太多事——父亲升职、搬家、转校、离婚——现在想起来像隔了一辈子。
“店里最近怎么样?”凉子问。
“还行。上周来了个客人,出手挺大方,点了两瓶香槟。”母亲把煎好的蛋盛进盘子,关火擦了擦手,坐到凉子对面,“不过警察来查过一次,我让姑娘们把该收的都收了,没出问题。”
凉子点点头。母亲开店的事她一开始觉得悬,风俗店开在公寓楼里,没有招牌,只靠熟客介绍,居然真就安安稳稳开了快一年。母亲做事仔细,该打点的关系都打点过,该交的税也交——母亲原话是“要开就开得像个正经生意”。赚来的钱大半又花回自己身上,全身美容、整形、新衣服、好酒,凉子有时候觉得母亲把前半辈子省下来的享受全堆在这两年花出去了。
楼上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美咲扶着楼梯扶手下来,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还带着枕头的压痕。“早。”她声音哑哑的,朝母亲点了下头,“阿姨早。”
“早。煎蛋吃不吃?”
“吃。”美咲直接进了厨房,自己拿盘子盛了一个,又倒了杯咖啡,坐到凉子旁边。她看了眼凉子盘子里吃了一半的煎蛋,顺手叉走一块蛋白塞嘴里。
“圆香呢?”
“还趴着。”美咲含含糊糊地说,“昨晚说梦话,喊什么‘不要香菜’。”
凉子笑出声。母亲也笑,说:“那孩子真有意思。”
正说着,楼梯上又一阵脚步声,圆香裹着条毯子就下来了,头发炸成一团,眼睛眯着:“什么味道……好香。”她看见母亲在厨房,立刻精神了,把毯子往沙发上一扔——里面只穿了件吊带睡裙,露出大片晒成小麦色的肩膀和锁骨——“阿姨!今天有我的份吗?”
“有有有。”母亲又开火煎蛋,“你先把衣服穿好。”
“没事,又不是外人。”圆香大大咧咧坐到凉子另一边,伸手拿凉子的水喝了一口。
母亲端着煎蛋过来,在圆香对面坐下,三个人围着小餐桌吃早饭。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桌面上一片暖融融的亮。圆香边吃边说小樱姐昨天打电话来问周末能不能去店里帮忙,最近做美黑的客人多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几点?”美咲问。
“十点。她说中午管饭。”
“那吃完就过去。”美咲用脚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凉子,“你去不去?你那个颜色该补了。”
凉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内侧,肤色确实比外侧浅了一些,晒痕不太均匀。“去。顺便问问小樱姐能不能给我排个班,我下周有空。”
母亲插嘴:“你下周不是要陪我去看店?”
“哪天?”
“周三。有个新姑娘来面试,你帮我看看人怎么样。”
凉子应了一声。母亲开店之后时不时让她帮忙把关,说是“你眼光比我准”。凉子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确实能一眼看出哪些女生是真心想做、哪些只是来试水的。大概是差校待久了练出来的。
吃完早饭,美咲和圆香上楼换衣服,凉子帮母亲收拾碗筷。母亲站在水池前冲盘子,忽然说:“你爸上周给我打电话了。”
凉子手上动作停了一下。“说什么?”
“问你好不好。我说挺好的,在准备毕业。”母亲拧上水龙头,拿毛巾擦手,语气很平,“他说想见你一面,吃个饭什么的。”
“你怎么说?”
“我说你忙,不一定有空。让他自己给你打电话。”
凉子把最后一个杯子放进沥水架,甩了甩手上的水。“他要是打来呢?”
母亲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像在笑又不太像。“你自己决定。你十八了,见不见爸这种事不用问我。”
凉子没接话。父亲的脸在她记忆里已经有点模糊了,西装、公文包、出门前对着玄关镜子打领带的侧影,这些画面还在,但拼不成一个完整的人。搬到东京之后父亲回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回来都带礼物,包装精美的点心盒子或者商场纸袋,放下就走,像走亲戚。凉子收过几个名牌包,后来懒得拆,堆在衣柜顶上落灰。离婚的时候父亲把公寓留给了母亲,又给了一笔钱,数目不小,母亲拿那笔钱盘了店面。凉子有时候想,父亲大概觉得钱给够了就算尽了责任。
“走吧。”母亲把围裙挂好,拿起车钥匙,“先送你们去小樱那儿。”
小樱的店开在车站北口的一条小巷里,门面不大,招牌是块手写的木板,上面画了个太阳图案,写着“小樱美黑沙龙”。店里头倒是挺宽敞,三张美黑床,一台站立式美黑机,靠墙一排等候椅,茶几上堆着漫画杂志和免费饮料。小樱正在前台调机器参数,看见她们进来就笑:“来啦!今天人多,你们仨正好帮我撑撑场面。”
店里已经有两个客人在等,都是附近高中的女生,看见圆香和美咲就凑过来打招呼,又看了眼凉子,其中一个说:“你就是那个高木凉子?听说你以前是优等生?”
凉子笑了一下,没否认也没承认。圆香替她答:“现在也是优等生啊,辣妹优等生。”
那女生咯咯笑。凉子已经习惯了这种打量,她现在的外表确实跟“优等生”三个字搭不上边——金色长直发、美黑皮肤、校服裙短得坐下就露内裤、上衣领口开到能看见乳沟。但她不在乎别人怎么归类她,反正她自己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行。
小樱给她们仨排了班,圆香和美咲负责接待和指导客人用机器,凉子帮忙收银和收拾毛巾。忙到中午,客人走了,小樱叫了外卖,五个人——小樱、凉子、圆香、美咲,还有小樱临时叫来帮忙的学妹——围在前台后面吃便当。小樱边吃边说:“最近生意好得有点过分,我寻思着要不要扩一下店面,把隔壁那间也租下来。”
“你忙得过来吗?”美咲问。
“忙不过来才要找你们啊。”小樱用筷子点了点她们仨,“你们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要是没想好,不如来我这儿干。工资好说,时间也自由。”
圆香立刻说:“我干我干。”
美咲想了想:“我也可以。不过我想一周休两天。”
“没问题。”小樱看向凉子,“你呢?”
凉子咬着筷子头。毕业之后的事她想过,但没想太细。母亲那边缺人手,小樱这边也需要人,两边跑也不是不行。她还没回答,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理事长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下周三有空吗?老地方。”
凉子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再说吧。”她对小樱说,“我回去想想。”
下午收工之后,母亲开车来接她们。车里一股新车的皮子味,母亲上个月换的车,说是“开店赚了钱总得花点”。凉子坐副驾,圆香和美咲挤在后座,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吹得圆香的卷发到处飞。母亲一边开车一边说:“晚上想吃什么?我请客。”
“烤肉!”圆香举双手。
“行。那先回家换衣服。”
到家之后四个人轮流洗澡,凉子最后洗,出来的时候客厅已经没人了,楼上传来笑闹声。她擦着头发上楼,推开自己房间门,看见圆香和美咲都换了出门的衣服,坐在她床上翻杂志。母亲从主卧探出头来,已经换好了——紧身针织裙,亮片耳环,头发重新卷过,妆也补了,看着比实际年龄小了十岁。“走了走了,订了六点半的位置。”
烤肉店里烟雾缭绕,四个人占了个靠里的卡座。母亲点了好几盘上等牛舌和横膈膜,又要了生啤。圆香负责烤,夹子翻得飞快,肉片在网架上滋滋冒油。美咲给每个人倒酒,凉子负责吃。吃到一半母亲接了个电话,走开去说了几分钟,回来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凉子注意到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上。
“谁啊?”
“店里的事。”母亲夹了块牛舌放凉子盘子里,“有个客人喝多了闹事,店长在处理。”
凉子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母亲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
吃完烤肉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街灯亮成一条线。圆香和凉子走在前面,美咲和母亲落后几步。圆香挽着凉子的胳膊,满嘴酒气地凑过来说:“你妈真厉害,一个人开店,还养着你,还这么好看。”
“嗯。”凉子应了一声。
“我以后也想开个店。”圆香打了个酒嗝,“跟美咲一起。小樱姐那个店就不错,等她退休了我们盘下来。”
凉子笑:“小樱姐才二十几岁,你等她退休?”
“那就等呗。”圆香理直气壮,“反正我又不急。”
回到家快十点,母亲说要去店里看一眼闹事的处理得怎么样,换了双平底鞋又出门了。剩下三个人瘫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没人看。美咲把头枕在凉子腿上,圆香横趴在另一头,脚搭在美咲肚子上。凉子伸手够茶几上的遥控器换台,换来换去都是综艺,干脆关了。
“凉子。”美咲叫她。
“嗯?”
“你毕业之后真的没想好干什么?”
凉子低头看她。美咲仰着脸,客厅灯从上面照下来,把她眼睛照得很亮。“想过。”凉子说,“但好像想不想都差不多。”
“什么意思?”
“就是……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凉子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妈那边我帮帮忙,小樱那边我也去,钱够花,想买什么买什么。以前我总觉得要有个什么目标,考好大学、找好工作,现在觉得那些事离我太远了,而且我也不太想要了。”
美咲没说话,伸手捏了捏凉子的手指。圆香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没声了。
凉子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美咲家的天花板是白的,干干净净。她忽然想起自己家公寓的天花板,贴过荧光星星的那块,现在大概还贴着呢,只是她很久没抬头看过了。搬来东京之后她住这间屋,天花板是房东刷的白漆,什么都没有。她也没想过再贴什么上去。
十一点多母亲回来了,说事情处理好了,闹事的客人被店长和保安架出去了,赔了钱。她踢掉鞋往沙发上一倒,挤在凉子和美咲中间,长长吐了口气:“累死了。明天还得去趟区役所交材料。”
“什么材料?”凉子问。
“营业许可更新。”母亲闭着眼说,“顺便把店名改了,原来那个太土,我想换个好听点的。”
圆香忽然来了精神:“叫什么?”
母亲睁开一只眼:“还没想好。你们帮我想想?”
圆香立刻坐起来,掰着手指头数:“叫‘辣妹天堂’怎么样?或者‘黑皮美人’?‘小樱美黑’已经有人用了……”
美咲说:“叫‘太阳’吧,简单好记。”
母亲想了想:“‘太阳’不错。就这个了。”
圆香有点失望:“太普通了吧。”
“普通才不容易被盯上。”母亲翻了个身,面朝沙发背,“行了睡觉睡觉,明天还有事。”
凉子站起来准备上楼,美咲也跟着起身。圆香还赖在沙发上不走,被美咲拽着胳膊拖起来:“你今晚睡地板吗?”
“睡沙发也行……”
“上楼。”
三个人挤在楼梯上往上走,圆香在最前面,走两步退一步,美咲在后面推她。凉子跟在最后,手扶着栏杆,忽然觉得脚底下的木台阶踩上去有种踏实感。这栋房子是美咲家租的,母亲搬过来之后跟房东商量把整栋租了下来,四个人住正好。楼下客厅、厨房、母亲的房间,楼上是她们仨的房间和一间空着的客房。客房最近被圆香堆满了网购的纸箱,拆了一半扔在那儿,美咲说了好几次要收拾,圆香每次都说“明天”。
明天。凉子想,明天确实要收拾一下了,不然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进了房间,美咲已经躺下了,圆香还在浴室里刷牙。凉子关灯上床,在黑暗里听见圆香含着牙刷喊:“美咲——我毛巾呢——”
“架子上!”
“哪个架子——”
“就那个架子!”
凉子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在黑暗里笑了一下。这栋房子里每天都这样,吵吵闹闹的,什么事都有人应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见美咲洗发水的味道和圆香昨天洒在床单上的香水味混在一起,乱七八糟的,但是闻久了也就习惯了。
母亲在楼下大概已经睡着了。凉子闭上眼,想着明天要帮母亲去区役所交材料,下午去小樱那儿补色,晚上回来还要帮圆香收拾客房。这些事一件接一件排在那儿,没什么特别的,但都跟她有关。她想着想着就困了,意识模糊之前听见圆香终于从浴室出来了,脚底湿漉漉地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然后床垫往下一陷。
“凉子你睡了吗?”
“睡了。”
“骗人。”圆香从后面贴上来,胳膊搭在凉子腰上,“明天早上吃什么?”
“……不知道。”
“我想吃松饼。”
“那你跟美咲说。”
美咲在另一边翻了个身,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松饼……”
圆香满意了,把头往凉子肩膀上一靠,没两分钟呼吸就匀了。凉子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条斜线。她想起小时候贴在天花板上的荧光星星,关了灯会亮,她躺在下面数,数到一百多就睡着了。那些星星现在大概还在老房子的天花板上,没人管,早就落了一层灰。
她闭上眼,把圆香搭在她腰上的手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明天吃松饼就吃松饼吧,反正冰箱里有鸡蛋和牛奶,美咲会做。她想着松饼的样子,慢慢睡着了。
陪酒女、AV女优与洗澡小姐
那天早上到底还是吃了松饼。美咲先起的床,等凉子被厨房里飘来的黄油味弄醒,下楼的时候圆香已经坐在餐桌前,叉子上戳着一块淋了枫糖浆的松饼,往嘴里送的时候糖浆顺着嘴角淌下来,她伸出舌头一舔,冲凉子咧嘴笑。母亲也坐在那儿,穿一件丝绸睡袍,头发随便用夹子别着,脸上还敷着昨晚剩下的面膜——她说那个牌子贵,敷完脸别扔,脖子上再贴十分钟。凉子从美咲手里接过盘子,坐进椅子里,阳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照得桌上的牛奶瓶发亮。母亲一边撕面膜一边说区役所九点开门,凉子你记得带在留卡和印章。凉子点头,嘴里塞着松饼嗯了一声。
去区役所的路上她穿着那件露肚脐的短上衣和牛仔短裤,金发扎成高马尾,走路的时候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路上有中年男人回头看她,她没在意,倒是在便利店门口停下买了瓶冰咖啡。区役所的办事窗口,她把材料递进去,窗口后面的中年女人看了一眼她的打扮,又看了一眼材料上的名字,脸上什么也没说,例行公事地敲章、复印、递回执。凉子把回执折好塞进包里,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想,以前她来这种地方会紧张,怕自己哪里不合规矩,现在无所谓了。穿成这样来办手续,对方不也照样得给她办。
从区役所出来她没直接回家,拐去了小樱的美黑沙龙。小樱正给一个客人涂助晒油,看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自己去后面那间。凉子脱了衣服躺进日光浴床,紫色的灯管亮起来,暖烘烘的光贴在皮肤上。她闭上眼,听着隔壁小樱和客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的好像是哪个牌子的睫毛膏不晕染。凉子想,下午还得去一趟店里——母亲那家风俗店,今晚排了她的班。她现在每周去两三个晚上,陪酒,有时候也带出场。母亲从来不问她挣多少,只说你自己存着,别乱花。但凉子知道母亲心里有数,风俗店那行当,钱来得快,去得也快。
小樱在外面敲了敲玻璃门:“凉子,时间到了。”
她坐起来,皮肤上蒙着一层薄汗,黑得发亮。小樱递给她一条毛巾,靠在门框上看她穿衣服:“你最近是不是又去拍了?”
凉子把胸罩扣好,没否认。小樱说的“拍”就是AV。凉子现在固定跟一家小事务所合作,每个月拍一两部,导演是熟人,男演员也是熟人,一个叫健太的,三十出头,身材保持得不错,更重要的是活好。凉子第一次跟他合作的时候还有点紧张,结果健太在开拍前先跟她聊了二十分钟,问她喜欢什么姿势、哪里敏感、节奏快一点还是慢一点。凉子当时想,这人倒是挺专业。后来拍了几次,两个人配合越来越顺,有时候导演喊卡了,健太还会多顶两下,低声问她“还行吗”。凉子觉得这样挺好,工作就是工作,但工作伙伴靠谱,总比不靠谱强。
小樱给她倒了杯水:“你妈知道吗?”
“知道什么?”
“拍片的事。”
凉子接过水喝了一口:“知道吧。她没明说,但她肯定知道。她以前还问我要不要让她店里的人帮我介绍工作,我说不用,我自己有门路。”
小樱笑了一声:“你们母女俩真是。”
“真是怎么?”
“没什么,挺好的。比那些藏着掖着的强。”
凉子把杯子放下,拿上包往外走。小樱在后面喊:“下次来提前跟我说,我给你留最好的那台机器。”凉子摆摆手,推门出去。外面太阳很烈,她戴上墨镜,沿着商店街往车站走。路过一家便利店门口摆的杂志架,她扫了一眼,没看见自己那期。不过就算有她也不会停下来翻。拍了就拍了,没什么好看的。她知道自己上镜是什么样子,腰扭得开,腿张得开,叫得也放得开,导演说过她“表情好”。她当时想,表情好是因为她真觉得舒服,又不全是演的。
晚上七点她到了母亲的店。店在二楼,楼梯窄窄的,门口挂一盏粉色的灯。母亲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看见她来抬了抬眼:“今天三号桌和五号桌都点了你,三号桌是常客,你看着办。”
凉子应了一声,进后面更衣室换衣服。她挑了一件黑色蕾丝边的连身裙,裙摆短得刚好盖住屁股,领口开得低,弯腰的时候什么都看得见。她对着镜子补了口红,把金发拨到一边肩膀上,然后推开门出去。三号桌坐了两个中年男人,一个秃顶一个戴眼镜,看见她走过来眼睛就亮了。秃顶那个拍着旁边的沙发:“凉子酱,好久不见。”
凉子笑着坐过去,顺手拿起桌上的酒瓶给他们倒酒。秃顶的手搭上她大腿,她没躲,反而往他那边靠了靠。戴眼镜的那个问她最近有没有拍新的,凉子说拍了,下个月出。戴眼镜的说那我得去买。凉子说别买了,我送你一张,签名的。两个男人都笑起来,秃顶的从钱包里抽出几张一万的塞进她裙子的领口里。凉子低头看了一眼,没拿出来,就让它那么塞着。
喝到十点多,三号桌的秃顶说要带她出去。凉子看了母亲一眼,母亲在柜台后面微微点了个头。凉子就站起来,挽着秃顶的胳膊往外走。戴眼镜的留在店里继续喝,冲她挤了挤眼。出了店门,秃顶问她去哪个酒店,凉子说随便,近点的就行。秃顶说那去车站旁边那家,凉子说行。
进了酒店房间,秃顶先去洗澡,凉子坐在床边把裙子脱了,叠好放在椅子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纹身,腰侧那一小片藤蔓图案,跟母亲身上的很像,但图案不太一样。母亲的是玫瑰,她的是藤。她摸了摸纹身边上被日光浴床烤得发亮的皮肤,听见浴室里水声停了。秃顶裹着浴巾出来,肚子上的肉松垮垮地垂着,凉子看了一眼,没什么感觉,只是站起来迎过去。
完事之后秃顶睡得打呼噜。凉子摸黑穿好衣服,从地上捡起他扔在椅子上的钱包,抽了三张一万的。这是她自己定的价,带出场三万,过夜五万。秃顶之前说的是带出场,她拿三万,不多不少。她把钱折好塞进包的内层,拉上拉链,轻手轻脚开了房门出去。走廊里地毯很厚,踩上去没声音。电梯里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口红掉得差不多了,她拿手指蹭了蹭嘴角,没再补。
回家已经快一点了。楼下客厅灯还亮着,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一罐啤酒。凉子换了拖鞋走过去,在母亲旁边坐下。母亲看了她一眼:“三号桌那个怎么样?”
“还行,挺老实的。”
“钱给了?”
“给了。”
母亲点点头,从茶几下面摸出另一罐啤酒递给她。凉子接过来拉开,喝了一大口。电视里在放深夜综艺,几个搞笑艺人在那儿闹腾。母亲忽然说:“你那个片子,我看了。”
凉子差点呛到:“你看了?”
“网上有预告。拍得还行,就是灯光有点暗,下次让他们打亮一点。”
凉子不知道说什么好,盯着电视看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母亲把啤酒罐搁在膝盖上,笑着说:“你小时候学游泳,教练说你水感好,什么姿势一学就会。现在也是,什么姿势一学就会。”
凉子踢了她一脚,母亲笑得更厉害了。凉子也忍不住笑出来。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笑了一阵,母亲把电视关了,说睡觉吧,明天圆香美咲要去进新的助晒油,你帮着搬一下。凉子说好,上了楼。
楼上圆香和美咲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手机视频的声音。凉子推门进去,圆香趴在床上看美咲刷短视频,两个人挤在一张被子里。圆香看见她进来翻了个身:“回来啦,怎么样?”
“还行。”凉子坐到床边脱袜子。
美咲把手机放下:“三号桌那个秃头?”
“嗯。”
“他上次不是还想摸我,被圆香骂了一顿。”
圆香哼了一声:“他活该。谁让他手不老实。”
凉子笑了一下,把袜子扔进洗衣篮:“他今天挺老实的,可能被我吓到了。”
美咲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把手机递过来:“你看这个,小樱发的,新到的助晒油样品,让我们明天去试。”
凉子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是小樱在群里发的照片,一排瓶子,颜色从浅棕到深黑。圆香指着最深的那瓶说我要用这个,美咲说那个太深了,涂了像烤焦的。圆香说烤焦就烤焦,反正夏天快到了。两个人拌了几句嘴,最后美咲说行行行你用,但是别涂脸上,脸还是用中色的。圆香说好,转头问凉子你用什么色。凉子说我用中间的就行,太深了拍片不好看,导演说过。
美咲把手机收起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睡吧,明天有的忙。”
凉子躺到美咲另一边,圆香在中间,三个人挤在一起。圆香很快又睡着了,一条腿压在凉子腿上。凉子没挪开,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她想起今天在区役所回执上看到的自己的名字,印在表格里,规规矩矩的。又想起酒店房间镜子里的自己,金发、黑皮、纹身、蕾丝裙。这两个画面叠在一起,她没觉得哪个更真,两个都是她。
美咲在黑暗里轻声说:“今天那个片子的预告,我也看了。”
“嗯。”
“拍得挺好的。健太那个人看着还行,没欺负你吧?”
“没有,他挺专业的。”
美咲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要是有人欺负你,你跟我说。”
凉子侧过脸看她,美咲闭着眼,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凉子把圆香的腿从自己身上挪开一点,翻了个身面朝美咲:“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她们三个去小樱的仓库搬助晒油,一箱一箱往车上码。圆香搬了两箱就喊手酸,蹲在地上不起来,美咲踢了她一脚屁股,说别偷懒。凉子一个人搬了五箱,小樱在旁边数数,说凉子你力气真大,游泳部出来的就是不一样。凉子把最后一箱扔进后备箱,拍了拍手上的灰,说那当然,我当年可是主力。
下午回到店里,美咲把新到的助晒油摆上架,圆香在收银台后面给一个客人推荐美黑套餐,说得天花乱坠。凉子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刷手机,刷到一条匿名论坛的帖子,标题写着“最近那个黑皮AV女优你们看了没”,下面回帖十几条,有人说“身材不错”,有人说“脸也挺好看的”,有人说“好像以前是哪个学校的优等生,后来转学了”。凉子划过去,没往下看。她把手机锁屏,抬头看见美咲在看她。
“没事。”凉子说。
美咲没说话,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把手搭在她椅背上。过了一会儿圆香那边客人走了,跑过来一屁股坐在凉子另一边,三个人挤在一张双人椅上。圆香问晚上吃什么,美咲说随便,凉子说要不叫外卖,圆香说不要我想吃烤肉。美咲说那就烤肉,凉子你叫你妈一起。凉子说好,掏出手机给母亲发消息。
母亲回得很快:行,我七点关店过去。
圆香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欢呼了一声,站起来说那我去订位子。凉子看着她跑出去,美咲在旁边说:“她订位子肯定又订那家最吵的。”
“那家肉好。”
“肉好是好,就是每次都要跟隔壁桌比谁嗓门大。”
凉子笑了一声:“那就比呗,反正你嗓门也不小。”
美咲推了她一把,也笑了。凉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店门外面的街道,太阳快下山了,天边一片橘红。她想晚上要多吃点,明天还有拍摄,得保持体力。又想圆香订的位子大概又是靠厕所那张,每次都说“下次换一张”,每次都换不了。这些事一件接一件,跟昨天一样,跟明天也一样。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走吧,早点去占座,不然圆香又得跟人吵。美咲拿起包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店门。圆香已经在街角那儿挥手喊她们快点,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电视里的凉子与两个老师的酒局
新宿二丁目后面那条巷子拐进去,有家叫“千鸟”的小酒馆,招牌灯坏了两根灯管,“千”字只剩上半截,远远看过去像个歪歪扭扭的“十”。加藤推开门的时候,山田已经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瓶已经下去三分之一的烧酒和一碟毛豆。店里没什么客人,老板娘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电视开着,声音调得不大,放的是某个深夜档的综艺节目,几个年轻艺人在棚里大呼小叫。
“迟到了二十分钟。”山田看了一眼手表,语气不算抱怨,倒像在陈述一个他早就预料到的事实。
加藤把皱巴巴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衬衫腋下有一圈明显的汗渍,领带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他在山田对面坐下,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灌下去,才喘了口气说:“学校那边开理事会,那个新来的理事长屁话特别多,散会了还拉着我聊什么升学指导方针。我哪懂那些,随便应付了几句。”
“你最近忙得很,约你三次才出来一次。”山田用筷子夹了一粒毛豆,没往嘴里送,在指尖转着,“以前可不是这样。以前你隔三差五就打电话叫我出来喝,现在倒好,我主动约你还得排队。”
加藤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容在他那张油腻的脸上挤出一堆褶子,旧眼镜滑到鼻尖,他抬手推了一下,手指在镜框上留下一个油印。“学校里事情多嘛。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个班今年特别难带,几个小崽子天天惹事。”
“难带?”山田把毛豆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嘴角挂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现在带的班又不是什么好班,混日子的混日子,退学的退学,你操什么心。我看你是别的事忙。”
加藤没接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山田也不追问,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格。画面里正在播一个什么排行榜,说是“年度最畅销成人影像女优特辑”,屏幕上闪过几张打了马赛克的封面图,主持人用夸张的语气念着名字和销量数字。
“现在这些AV女优,名字一个比一个怪。”山田用下巴指了指电视,“什么‘澪’啊‘莉子’啊,记都记不住。不过最近有个挺火的,叫什么来着——凉子?对,就叫凉子。单名,没有姓,就俩字。”
加藤正往嘴里送毛豆的手停了一下。
“你看过?”山田问。
“没……没怎么看过。”加藤说,但他的视线已经黏在电视屏幕上了。
主持人还在念着,画面切到了某部作品的片段预览,当然关键部位都打了厚码,但能看清一个金色长直发的年轻女人趴在床上,皮肤晒成均匀的蜜色,背上有一大片纹身,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图案像是某种花卉和藤蔓缠绕在一起。她扭过头来对镜头笑了一下,那笑容懒洋洋的,带着一种熟练的媚态,跟正经人完全不搭边。
加藤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怎么了?”山田问。
“没、没什么,手滑。”加藤弯腰去捡筷子,再直起身的时候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他抓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衬衫上,他也没管。
山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电视,慢慢把嘴里的毛豆咽下去。屏幕上那个叫“凉子”的女优又换了一个镜头,这回是穿着校服改的超短裙,金色长发扎成高马尾,对着镜头说了句什么,声音被店里的嘈杂盖住了,但那音色——山田眯起眼睛,把遥控器又调高了一格。
“……我是凉子,请多关照。”电视里的声音终于清楚了。
山田放下遥控器,盯着屏幕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慢慢转过头来看着加藤。加藤正用手背擦下巴上的酒,眼神躲闪。
“加藤。”山田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发现猎物时特有的兴奋,“这个凉子——你不觉得眼熟?”
“什么眼熟,这种女优满大街都是……”
“你少跟我装。”山田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高木凉子。以前你班上那个,游泳部的,成绩好得不得了那个。后来转学走了——你跟我说是你帮她找的东京学校。你忘了?”
加藤不说话了。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眼睛盯着电视屏幕,画面里那个金发黑皮的凉子正对着镜头岔开腿,虽然打了码,但姿势本身已经说明了一切。她的表情熟练得让人心惊,嘴唇微微张开,眼神迷离,跟当年坐在教室第一排、穿整洁校服、举手回答问题时那种清亮的目光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你当时跟我说什么来着,”山田靠回椅背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像在回忆一件有趣的旧事,“你说这丫头看不起你,眼神里那种瞧不起人的劲儿让你浑身不舒服。你说你要让她知道知道什么叫现实。你找了我,让我帮忙联系东京的学校——最差的那种。我记得你原话是‘越烂越好’。”
加藤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有点哑:“是又怎样。她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装得跟个优等生似的,骨子里跟她那个妈一个样。”
“我可没说你是错的。”山田笑了起来,那笑容跟他在学校走廊上对学生露出的讨好式笑脸完全是两回事,嘴角咧得很大,牙齿露出来,眼睛却眯着,像一条发现了腐肉的野狗,“我是说——你看她现在这样。你看看。加藤,你看见没有?她在电视里被男人干,还叫得那么大声。这就是你当年那个优等生。”
电视里的凉子正被一个男演员压在身下,镜头给了她脸部特写,她半闭着眼睛,嘴角挂着口水,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呻吟。主持人在画外音里说“这是凉子小姐出道以来最激烈的一部作品”,后面还跟了一串销量数据。
加藤觉得自己的裤裆紧得难受。他往下拽了拽衬衫下摆想遮住,但山田已经看见了。山田没说什么,只是又笑了一声,把烧酒瓶子推过去。
“喝。今天这顿我请。”
两个人又喝了两轮。加藤的话明显多了起来,舌头开始打结,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汗衫和一层松垮的赘肉。他指着电视,屏幕上在放凉子的采访片段,她穿着正常的衣服——如果那件领口开到胸口的紧身T恤算正常的话——对着镜头说喜欢做爱,喜欢被很多人看着,觉得这样很幸福。
“你听见没有?”加藤拍着桌子,酒洒出来一半,“她说幸福!她说她觉得幸福!哈哈哈哈——我当年把她弄到那种烂学校去的时候,她肯定恨死我了。结果呢?结果她自己走得更远,走到电视上去了,让全日本的男人看她被干。这叫什么?这叫——这叫——”
“这叫你的计划完美实现。”山田替他把话说完,声音平静得近乎温柔。
加藤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差点从椅子上翻下去,笑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他拍着桌子连说了三声“对”,抓起酒瓶直接对嘴灌,灌完把瓶子往桌上一墩,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两条短腿大张着,裤裆那里鼓起一个明显的包。
山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电视。画面已经切到下一部作品的预告,但刚才凉子那个镜头还在他脑子里转——金色长发,黑亮的皮肤,背上的纹身,还有那个懒散的、什么都无所谓的笑容。他想起当年在高中时欺负过他的那些女生,那些趾高气扬的、成绩好的、运动好的、老师喜欢的女生,她们看他的眼神跟凉子一模一样——不,凉子更过分,凉子那种“你算什么东西”的轻蔑是骨子里的,她甚至不用刻意摆出来,只是扫你一眼,你就知道自己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
现在她在电视里被干得叫唤。山田觉得自己的呼吸粗了起来。
“加藤。”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加藤那边,一屁股坐在加藤旁边的椅子上。加藤歪着头看他,醉眼朦胧,还没反应过来,山田的手已经按在他大腿上了。
“你干什么——”
“你硬成这样,装什么。”山田凑到他耳边,热气喷在他耳朵上,“看自己的学生被干,这么兴奋?”
加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山田的手已经隔着裤子揉了起来,手法利落得很。加藤那点酒劲上头,本来就没多少抵抗的意志,被揉了两下整个人就软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别在这儿……老板娘……”
老板娘在吧台后面头都没抬,这种事在这条巷子里不算什么新鲜事。山田把加藤从椅子上拽起来,两个人跌跌撞撞进了酒馆后面那间杂物间,里面堆着啤酒箱和旧椅子,光线昏暗,有一股潮湿的纸板味。山田把门踢上,转过身来就把加藤按在墙上,一边解自己的皮带一边说:“你最近不陪我喝酒,就是因为天天在家看她的片子自己弄吧?”
“放屁……”加藤嘴硬,但手已经摸上去了。
山田比加藤高半个头,力气也大些,两个人很快就滚到了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啤酒箱上。纸箱被压得嘎吱响,加藤的旧眼镜歪到一边,衬衫彻底敞开了,露出松垮的胸部赘肉和一层薄汗。山田的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两个人都喝了不少,酒精把痛觉和羞耻心都冲淡了,剩下的只有一种粗鄙的、急不可耐的发泄。
电视的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外面那台电视不知什么时候被山田调到了对应的频道,凉子的新片正在放,声音开得很大,她那种带着鼻音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清清楚楚地传进杂物间。加藤听着那个声音,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腰部猛地弓起来。
“听见没有,”山田喘着粗气,一边动一边说,“你听见没有——你当年那个优等生,现在在电视里叫得跟什么似的。你费了多少心思?嗯?你跟我说说,你当年设那个局费了多少心思?”
“没、没多少……”加藤的声音断断续续,被顶得说不成句,“就……就打了个电话……跟她说东京有更好的学校……她自己就……就信了……”
“然后你就把她塞进那个烂学校了?”
“嗯……嗯……”
“那个学校全是辣妹,全是混日子的,没人学习,没人管,老师连课都不上——”
“对……对对……”
“她进去不到一个月就染头发了吧?”
“染了……染了金发……还打了耳洞……后来还……”
“还什么?”
“还纹身了……跟她妈一样……背上纹了一大片……”
山田听到这里,动作猛地快了起来,喘得跟拉风箱似的。加藤被顶得说不出话,手指抠着啤酒箱的纸板边沿,指甲都抠进去了。
电视里凉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截,然后是一串含混的、带着笑意的喘息。加藤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凉子坐在教室第一排的样子——黑色长直发,校服整整齐齐,举手回答问题时声音清亮,眼神干净得跟什么似的。那时候她看他的眼神,那种“你不过是个恶心中年男老师”的轻蔑,让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都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怎么才能让她摔下来。
现在她摔下来了。摔得比他想象的还狠。摔到电视上去了。摔到全日本的男人都能看见的地方去了。
“哈……”加藤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笑,那笑声被山田顶得断断续续的,听起来像破风箱漏气,“她……她活该……”
“什么?”
“她活该……谁让她……谁让她看不起我……一个破学生……凭什么看不起老师……”
山田没接话,只是低着头使劲。杂物间里只剩下肉体碰撞的声音和纸箱的嘎吱声,还有门外电视里凉子断断续续的呻吟。过了一会儿,加藤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整个人绷紧了又猛地松开,瘫在纸箱上大口喘气,脸上的汗和眼泪混在一起,眼镜彻底歪到耳朵根。
山田又动了十几下,也结束了,趴下来压在加藤身上。两个人叠在一起喘气,啤酒箱被压塌了一角,空瓶子滚了一地。
电视里凉子的片子大概放完了,换成了下一部作品的预告,但那个声音还在加藤脑子里回响。他躺在纸箱堆里,浑身黏糊糊的,衬衫皱得不成样子,肚皮上还有不知道谁的汗。他盯着杂物间天花板上那盏积满灰的灯泡,忽然嘿嘿笑了两声。
“你笑什么?”山田从他身上翻下来,一边提裤子一边问。
“我在想——”加藤撑着手肘坐起来,脸上的表情介于满足和阴狠之间,嘴角往上翘着,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她妈现在开风俗店。你知道吧?就在池袋那边。她女儿在电视上被干,她妈在店里让男人干——母女俩一个样。我当年就看出来了,她骨子里就是那种货色,装什么优等生。”
山田系好皮带,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对着杂物间那面脏兮兮的镜子理了理头发。“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看着?”
“看着呗。”加藤也站起来,弯腰捡起自己的外套抖了抖,一股酒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看她能火到什么时候。等她过气了,没片子拍了,说不定还得回老家来。到时候——到时候再说。”
山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推开门先出去了。加藤跟在后面,两个人回到桌子旁,山田结账,加藤把剩下的毛豆倒进嘴里嚼着。老板娘面无表情地收了钱,找了零,目送他们出门。
巷子里的夜风一吹,加藤打了个哆嗦,酒醒了一半。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二点了。屏幕解锁的时候,浏览器还开着,搜索记录最上面一条是“凉子 AV 无码流出”——那是三天前搜的,他一直没舍得关那个页面。
山田走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忽然回头说:“下礼拜还喝?”
“喝。”
“那我把时间发你。”
“行。”
两个人各自往相反方向走。加藤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田的背影——那个中等身材、穿着体面衬衫的男人正慢悠悠地晃进另一条巷子,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吹着口哨。加藤推了推眼镜,低头打开手机,又点进那个搜索页面。屏幕上跳出凉子最新作品的封面,她穿着一条几乎遮不住什么的比基尼,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黑亮的皮肤在摄影棚灯光下泛着光,背上那片纹身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窝。
他盯着那张封面看了半天,忽然想起她十五岁那年坐在教室里写作文的样子,咬着笔杆,眉头微微皱着,认真得不得了。那时候她写了一篇什么来着——对,题目是《我的梦想》。她写她想当医生,想帮助别人。
加藤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嘿嘿笑了两声,摇摇晃晃地往车站走。夜风吹得路边的塑料旗子哗哗响,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计划完美实现了。比他想的还要完美。
我的幸福
下午两点,凉子从床上爬起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阳光已经照到了电视柜前面。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脚底触到一层薄薄的灰,还有不知道谁昨天打翻的薯片碎渣。她没低头看,径直走进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映出一张黑亮的脸,金色长直发睡得乱蓬蓬地披在肩头,左耳垂上一排四个银钉,右耳两个,鼻翼上还有一颗细小的水钻钉。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到胸口的纹身上——锁骨下方那只展翅的蝴蝶,翅膀边缘已经褪了一点色,但线条还是清晰。
客厅里圆香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吃杯面,茶金色的卷发用一个大夹子胡乱夹在头顶,身上只穿了一件美咲的宽大T恤。电视开着,放的是某个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醒了?”圆香嘴里含着面条含含糊糊地说,“美咲去沙龙了,说今天有预约的客人要美黑,让你醒了给她发个消息。”
凉子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两口,顺手拿起茶几上美咲留的便利贴——上面写着“晚上妈妈那边有客人,让我俩过去帮忙,七点”。凉子把便利贴贴回茶几边缘,在圆香旁边坐下来,从她手里抢过杯面的叉子挑了一筷子面。
“你妈那边最近生意真好啊。”圆香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位置,“昨天我路过池袋那边,看到你妈店门口还挂了个新招牌,粉色灯管那种,挺显眼的。”
凉子嚼着面没接话。母亲的风俗店开了快半年,招牌换了两回,第一回是白底黑字太素了,第二回换了粉色的,母亲说“要显眼一点,让客人远远就能看见”。她现在已经很少去店里帮忙了,除非母亲打电话来说缺人手——通常是有客人点了指名要年轻女孩,而店里的姑娘不够排班。凉子去过几次,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陪客人喝两杯酒,聊几句,偶尔也进房间。母亲给她定的价码比店里其他女孩都高,因为她是“现役AV女优”,这个头衔在池袋那一带的风俗店里还挺好用的。
“你昨晚几点回来的?”圆香问。
“两点多吧。”凉子把空了的杯面盒推到茶几角上,“那桌客人喝到一点半才走,然后我又陪他们去吃了碗拉面。”
“赚了多少?”
凉子歪头想了想,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翻转账记录。“一晚上八万吧,加上指名费。那几个人出手挺大方的。”
圆香吹了一声口哨。“比我晒一个礼拜的灯还多。”
“你那个灯不是也涨价了吗?”凉子笑了一声,“小樱姐上个月把美黑套餐从五千涨到六千了,我看预约还是排得满满的。”
“那倒是。”圆香把汤喝干净,把杯面盒往垃圾桶方向一扔,没扔进去,落在桶边上弹了一下,“美咲说这个月估计能破二十万,我们仨分下来一人也有六七万呢。加上你妈那边给的,日子过得挺舒服的。”
凉子靠在沙发背上,把腿伸到茶几上搁着。她今天穿了一条牛仔短裤和一件黑色吊带,露出来的胳膊和腿都是均匀的深棕色,只有胸口和屁股上有两道明显的晒痕分界线。这是她上个月刻意晒出来的,圆香说这样“看着更骚”,美咲也说好看,她就没再特意补晒那两块。现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道分界线,手指沿着边缘划了一下,皮肤滑溜溜的,是刚涂过油的效果。
“美咲说晚上去你妈那边,是站门口还是坐里面?”圆香问。
“不知道,等她回来说吧。”凉子打了个哈欠,“你下午去沙龙?”
“嗯,两点半有个客人约了全身美黑,小樱姐让我去帮忙涂后背。”
“那我下午没事,在家待着。”凉子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翻到电影频道,正在放一部老片子,她看了两眼觉得没意思,又换回去。“对了,昨天那个AV的拍摄通知来了,下周三,在涩谷那边的工作室。”
圆香转过头看她。“又是那个男演员?”
“嗯,就是上次合作的那个,叫健太的。”凉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导演说这次拍两场,一场在室内一场在室外,室外那场要去海边。可能得在外面住一晚。”
“那我去跟美咲说,让她把下周的预约都推了。”圆香马上接话,“我们跟你一起去呗,反正海边也没去过。”
凉子笑了一下,斜眼看她。“你是想去玩还是想去片场看我?”
“都去啊。”圆香理直气壮,“片场看完了就在海边玩,又不耽误。再说了,你拍室外那场的时候肯定得涂防晒油吧?我和美咲可以帮你涂,比现场那个化妆师涂得好。”
凉子没反对。她现在拍片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紧张了,导演让怎么做就怎么做,男演员也都挺专业的,至少比那些喝多了的客人要规矩得多。而且她现在在片场也有点话语权了——上个月她拍的那部片子卖得挺好,制作公司那边打电话来问她愿不愿意签个专属合约,一年拍六部,每部片酬比之前涨了三成。她还没答应,但心里已经有点倾向于签了。专属合约意味着稳定的收入,也意味着她在这一行算站住脚了。
“你妈知道你在拍片的事吗?”圆香忽然问了一句。
凉子顿了一下。“她知道。上次她店里一个客人拿着我的片子来问她认不认识这个女优,我妈说那是我女儿,客人还多给了两万指名费让她叫我出来喝了一杯。”
圆香拍着大腿笑起来。“你妈真行。”
“她本来就挺行的。”凉子也笑了,语气里没什么别扭,“她现在整得比我还年轻,上周去做了个什么热玛吉,回来脸肿了两天,还跟我说‘疼死了但值得’。我看了她那个脸确实紧了不少。”
两个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圆香看时间差不多了,进房间换了衣服出来——一件荧光粉色的露脐短T恤,下面配了条白色百褶裙,裙摆短得弯腰就能看见内裤。她对着玄关的镜子涂了口红,回头冲凉子摆摆手。“走了啊,晚上七点池袋见。”
“嗯,路上小心。”
门关上之后公寓里安静下来。凉子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午间新闻,主播正念着一条关于都内某所高中升学率下降的报道。她看了一眼画面里那所学校的校门,觉得有点眼熟——好像是以前加藤老师提过的那所东京的学校,当初转学咨询的时候他给过几个选项。她换了个台。
手机响了一声,是美咲发来的消息:“下午沙龙忙完了我去买点吃的,晚上带过去给妈妈店里的人当夜宵。你想吃什么?”
凉子回:“随便,你买什么我吃什么。”
美咲又发了一条:“今天累不累?昨晚回来那么晚。”
“还行,睡够了。”
“那就好。晚上见。”
凉子放下手机,盘腿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以前她还会想一些有的没的——比如如果当初没转学会怎么样,比如彻现在在干什么,比如加藤老师是不是还在那所学校里转来转去地找下一个目标。现在她不太想了。想那些也没用,日子已经过成这个样子了,而且说实话,过得还挺舒服的。
她现在有地方住,有人陪着,有钱花,有酒喝。母亲那边虽然乱糟糟的,但至少母亲自己过得开心,也没再像以前那样整天板着脸等她爸回家。圆香和美咲就更不用说了,三个人住在一起之后她才知道原来跟别人一起过日子可以这么轻松——不用小心翼翼,不用装成什么样子,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晚上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聊天,聊着聊着就滚到一起去了,完事了再爬起来去冰箱找吃的。这种日子她以前想都没想过,现在却觉得理所当然。
下午她出了趟门,去便利店买了点东西,又拐到药妆店补了一盒避孕套和一瓶润滑液。收银的是个年轻男生,扫到避孕套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脸有点红。凉子冲他笑了一下,男生手忙脚乱地找零钱,差点把硬币掉到地上。
“谢谢。”她拎着袋子走出药妆店,太阳晒在胳膊上热乎乎的。她抬手挡了挡阳光,指甲是上周新做的,深蓝色的底,上面贴了亮片,在日光下闪得扎眼。
晚上七点她准时到了池袋。母亲的店在一栋杂居楼的四楼,电梯门一开就是粉色的灯光和一块写着店名的灯牌。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孩在迎客,是店里新来的,凉子没见过。
“晚上好,几位?”女孩条件反射地开口,抬头认出凉子之后赶紧改口,“啊,凉子姐,店长在里面。”
凉子点点头走进去。店里已经坐了两桌客人,母亲正坐在最里面那桌陪酒,穿了一件亮紫色的紧身裙,胸口开得很低,锁骨下面新纹了一小串藤蔓图案。她的头发染成了明亮的栗色,烫了大波浪卷披在肩膀上,脸上的妆精致得看不出快四十岁了。她看到凉子进来,抬手招了招。
“过来过来,这几位客人想见你。”
凉子走过去,在那桌旁边坐下。三个中年男人,西装领带都松了,桌上的酒瓶空了一半。其中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看到凉子眼睛一亮。
“哦——本人比电视上还好看啊。”
凉子笑了笑,拿起桌上的酒瓶给他倒了一杯。“谢谢,您常看我的片子?”
“看过看过,上个月那部,你在里面穿那个红色内衣的对吧?”男人接过酒杯喝了一口,手很自然地搭到凉子的大腿上,“今天有空吗?等下一起出去吃个饭?”
凉子没躲,低头看了看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男人的脸。“吃饭可以,不过我今天就陪到十二点,明天还有事。”
“行行行,十二点就十二点。”男人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手往上挪了挪,“那先喝酒先喝酒。”
母亲在旁边看着,笑盈盈地给另外两个客人倒酒,像是什么都没看见。等凉子跟客人碰完杯喝了一口,母亲凑过来在她耳边小声说:“这个客人出手挺大方的,今天点了两瓶好酒。你多陪他聊会儿。”
凉子点点头,端着酒杯靠回沙发上。母亲身上那股香水味飘过来,跟她自己身上的是同一款——上个月两个人一起去买的,母亲买了两瓶,一人一瓶。
九点多的时候圆香和美咲到了,美咲手里提了两大袋便利店的熟食和零食,圆香跟在后面抱着一箱罐装啤酒。她们一进门,店里的气氛就热闹起来了。圆香嗓门大,往吧台边一坐就开始跟调酒师聊天,美咲则把吃的分给店里的女孩们,又端了一盘毛豆和炸鸡块放到凉子那桌。
“给客人下酒。”美咲冲凉子眨眨眼。
凉子接过来放到桌上,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已经喝得脸通红,领带彻底扯下来了,衬衫扣子解了三颗。他拉着凉子的手不放,一直问她拍片的时候紧不紧张、男演员大不大之类的,凉子有一搭没一搭地答,手上给他倒酒的动作没停。到十一点多的时候男人已经靠在沙发上打瞌睡了,另外两个客人也喝得差不多,母亲过来招呼着叫了出租车把人送走。
“今天还行,”母亲数着桌上的账单,“三瓶酒加上指名费,你今晚分了六万。”
凉子接过母亲递来的信封揣进包里。“那我走了,明天中午还有个拍摄。”
“去吧去吧。”母亲挥挥手,又拉住她的胳膊补了一句,“下周末有个熟客想约你出去,两天一夜,在热海那边,给这个数。”她伸出三根手指。
凉子看了看那三根手指,点了点头。“行,你安排。”
从店里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圆香和美咲在楼下等她,三个人沿着池袋的巷子往车站走。美咲走在中间,左手挽着凉子右手挽着圆香,三个人踩着高跟鞋在柏油路上咔嗒咔嗒地响。
“今天那个眼镜男一直摸你腿。”圆香说。
“让他摸呗,又不少块肉。”凉子把信封在手里拍了拍,“六万呢。”
“你妈抽了多少?”美咲问。
“不知道,她定她的规矩。”凉子把信封塞回包里,“反正比我自己去外面找客人强。”
三个人走到车站前的便利店门口停下来。圆香进去买了三根冰棍出来,一人一根,站在路边吃。夜风吹过来带着点白天残留的热气,路边的自动贩卖机嗡嗡响着,偶尔有几个喝多了的上班族从旁边歪歪扭扭地走过去。
“下周三那个拍摄,美咲你去不去?”圆香舔着冰棍问。
“去啊,不是说好了一起去海边嘛。”美咲转头看凉子,“你那个男演员叫什么来着?健太?”
“嗯。”凉子咬了一口冰棍,“他挺好的,不磨叽,拍完就收工,不像有些男的磨磨蹭蹭的。”
“长得帅吗?”圆香凑过来。
凉子想了想。“还行吧,个子挺高的,身上没什么赘肉。”
“那行,到时候我看看。”圆香嘿嘿笑了一声。
吃完冰棍三个人往家走。到家之后圆香先去洗澡,美咲坐在客厅地板上敷面膜,凉子把今天买的东西从包里翻出来扔到茶几上。美咲看了一眼那个药妆店的袋子,从里面摸出那盒避孕套看了看。
“买了这么多?”
“用得完。”凉子坐到她旁边,把面膜从美咲脸上揭下来自己贴上,凉丝丝的。美咲也不生气,重新拆了一片贴好,两个人并排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等圆香洗完出来。
电视还开着,深夜档在放一个成人节目,屏幕上正好在播凉子以前拍过的那家制作公司的广告。凉子看着屏幕上闪过去的公司标志,没什么特别的感觉。那个片子是三个月前拍的,现在还在播广告,说明卖得不错。
“你签那个专属合约的事想好了没有?”美咲问。
“想得差不多了。下周去公司谈细节,要是条件合适就签了。”
“签了之后是不是就不能随便接别的了?”
“嗯,一年六部,其他的得公司同意才能接。”凉子抬手按了按脸上的面膜,“不过公司那边说可以介绍一些其他工作,比如上上综艺什么的。那个比拍片轻松,钱也不少。”
“那挺好的。”美咲把面膜揭下来扔进垃圾桶,“你现在算是红了,得好好规划一下。”
凉子没说话,仰头靠在沙发坐垫上。面膜贴了十五分钟,她揭下来,用指腹把脸上残留的精华液拍进去。脸上凉凉的,皮肤摸起来滑溜溜的。她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她还在原来的学校,每天放学后去游泳部训练,练完了骑车回家,路上买一瓶水,到家写作业,等母亲做饭。那时候她觉得日子很慢,每天都是重复,她认真写作业认真训练,想着以后考个好大学,当个医生或者什么的。
那个梦现在想起来真是又远又模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黑亮的胳膊和深蓝色的指甲,鼻子里哼了一声。当医生有什么好,天天加班,还得看病人脸色。她现在一晚上陪酒就能赚六万,拍一部片子顶别人上两个月班,日子过得轻松多了。
“想什么呢?”美咲凑过来亲了一下她的肩膀。
“没想什么。”凉子转过头,嘴唇贴着美咲的耳朵,“想今晚怎么弄。”
美咲笑了一声,手从她吊带下摆伸进去。“圆香快洗完了,等她出来一起。”
浴室门开了,圆香裹着一条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你俩不等我就开始了?”
“等你呢。”凉子朝她伸出手。
那天晚上她们折腾到快三点才睡。凉子躺在中间,左边是圆香,右边是美咲,两个人一左一右压在她胳膊上,把她热出一身汗。但她没挪开,就这么躺着,听着旁边两个人渐渐平稳的呼吸声,自己反而睡不着了。她睁着眼看天花板,窗帘没拉严,外面的路灯光照进来一条缝,正好落在电视柜上那摞AV碟片上——有几张是她拍的,封面朝上,在暗处也能看清上面的人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了一下。现在这日子挺好的。有朋友,有钱,有快感,有地方住。母亲过母亲的,她过她的,谁也不管谁,谁也不怨谁。至于以前那些事——加藤老师也好,转学也好,彻也好——都过去了。她有时候还会从圆香和美咲嘴里听到一些关于那所差校的事,谁跟谁分了手,哪个老师又挨了处分,听着像另一个世界的事。跟她没关系了。
第二天中午她一个人去了涩谷的工作室。健太已经在了,坐在休息区看剧本,看到她进来抬了抬手。
“来了?今天拍两场,第一场在棚里,第二场去隔壁的酒店房间。导演说今天要拍长一点,可能得四个小时。”
凉子把包扔到沙发上,坐到健太旁边。“四个小时?之前不都两个小时就收工吗?”
“这次剧本长一点,导演说想拍个有剧情的。”健太把剧本递给她,“你看看,前面有一段对话戏,然后才进正题。”
凉子翻了翻剧本,大概是个邻居偷情的故事,台词不多,主要是动作。她把剧本合上放到一边。“行,拍就拍吧。对了,下周去海边那场,我两个朋友也去,导演那边没问题吧?”
“应该没问题,我跟制片说一声就行。多两个人帮忙拿东西正好。”
凉子点点头,站起来去化妆间。化妆师已经在等着了,看到她进来就开始调粉底的颜色。凉子坐到镜子前面,看着化妆师把深色的粉底往她脸上抹——她现在用的粉底色号比以前深了三个度,专门配她美黑之后的肤色。化妆师一边抹一边跟她聊天,问她最近有没有去晒灯,又说她这个肤色拍出来上镜好看。
凉子听着,偶尔应一声。镜子里的人她看习惯了,金头发黑皮肤,浓妆,身上好几处纹身,跟两年前那个黑长直发、素面朝天的优等生完全是两个人。她有时候照镜子会故意做几个以前不会做的表情——眯着眼笑、咬着嘴唇看镜头、歪头把头发撩到一边——看着镜子里那个又骚又自信的女人,心里觉得挺满意的。
拍摄开始之后她就没空想别的了。导演让怎么做就怎么做,健太也很配合,该用力的时候用力,该停的时候停。棚里灯烤得人发烫,做到一半的时候她背上全是汗,化妆师在旁边拿着粉扑随时补。做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导演喊了停,说换个角度再来一遍,凉子就撑着沙发扶手重新摆好姿势,等导演喊开始。
等全部拍完已经下午五点多了。凉子从沙发上爬起来,腿有点软,健太递了瓶水过来,她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瓶。
“今天辛苦了。”健太自己也在喝水,脖子上搭了条毛巾。
“你也是。”凉子把瓶子放下,拿过自己的包翻出手机看了看,美咲给她发了条消息说晚上煮了咖喱,让她直接回家吃饭。她回了个“好”,把手机塞回包里。
从工作室出来天还没黑,涩谷的街上人来人往。她站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有两个穿校服的女生一直在看她,看了半天其中一个凑过来问:“请问……你是那个……凉子吗?”
凉子转头看了她们一眼,两个小姑娘大概十六七岁,背着书包,脸上还带着点怯生生的表情。
“是。”凉子说。
“啊——真的!”两个女生互相推了一下,其中一个从书包里翻出手机,“能、能跟你拍张照吗?”
凉子笑了一下。“行啊。”
她站在路边跟两个女生拍了张照,又给她们签了个名——签在其中一个女生的笔记本封面上,用的是她最近练出来的连笔签名,写得挺快。两个女生拿到签名高兴得不行,鞠了好几个躬才走。凉子看着她们的背影,觉得有点好笑。以前她走在路上没人认识,现在偶尔会被认出来,大部分是年轻的女孩,也有男的,但男的通常只是多看两眼不敢上来搭话。
她走到车站坐电车回家。到家的时候美咲正在厨房盛咖喱,圆香在摆碗筷。三个人围着茶几吃咖喱饭,电视开着,放的是一个综艺节目,嘉宾正在聊最近流行的美黑。
“哎,这个节目上周也请了美黑沙龙的老板。”圆香拿勺子指着电视说,“小樱姐说节目组想找我们去做一期外景,拍我们三个在沙龙里工作的样子。”
“什么时候?”凉子问。
“还没定,说等排期。要是真去了,我们沙龙的预约肯定得爆。”圆香扒了一大口饭,“到时候得涨价。”
美咲笑她:“你就知道涨价。”
“那当然,能赚不赚是傻子。”圆香理直气壮。
凉子一边吃一边听她俩拌嘴,心里觉得踏实。吃完饭她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美咲已经在铺被子了,圆香趴在床上玩手机。凉子擦着头发坐到床边,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一看,是制作公司的负责人发来的消息:“专属合约的草案发你邮箱了,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下周签字。”
凉子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打开邮箱翻了翻那份合约。条款跟之前谈的差不多,一年六部,片酬每部八十万,公司抽三成,剩下的归她。另外还有一条是公司可以安排她参加综艺和活动,出场费另算。她看了两遍,觉得没什么问题,回了一条:“收到了,下周过去签。”
回完消息她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躺在床上。圆香凑过来把脑袋搁在她肚子上,美咲从另一边靠过来,三个人的体温混在一起,床垫往下陷了一块。
“签了?”美咲问。
“签了。”
“恭喜啊。”圆香翻了个身,下巴抵着凉子的肋骨,“以后你就是专属女优了,听着挺厉害的。”
凉子伸手揉了揉圆香的头发。“厉害什么呀,就是拍片。”
“那不一样。”美咲说,“专属合约说明公司看好你,觉得你能赚钱。”
凉子没接话,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她想起加藤老师当年在办公室里跟她说话的样子——推着眼镜,皮笑肉不笑地跟她说“东京那边的学校可能更适合你”。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在背后搞什么鬼,只觉得这个老师让人不舒服。现在想想,他当时大概已经在跟山田商量怎么把她塞进那所差校了。她以前恨过这件事,恨过加藤,恨过山田,也恨过自己为什么没看出来。
但现在她不太恨了。要不是那两个人搞鬼,她不会转学,不会认识圆香和美咲,不会住到东京来,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说到底,她现在过的日子——拍片、陪酒、三个人一起住——虽然跟当初想的不一样,但也没什么不好的。她有钱花,有人陪,想干什么干什么,比当个规规矩矩的优等生痛快多了。
“想什么呢?”圆香仰头看她。
“想以前的事。”凉子说,“不过也没什么好想的。”
她翻了个身把圆香搂过来,另一只手去够美咲的腰。美咲笑着躲了一下又靠回来,三个人挤成一团。窗外的路灯光还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条细细的光带。电视没关,还在放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小,像背景里的白噪音。
凉子把脸埋在圆香的头发里,闻到她洗发水的味道,又感觉到美咲的手搭在自己后背上轻轻拍着。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关于过去的事慢慢散掉了,只剩下身体里还留着的一点温热的疲倦感。她想,这样就行了。有这些就够了。以前空荡荡的公寓现在塞满了人、塞满了声音、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衣服、化妆品、酒瓶、用过的避孕套盒子——乱是乱了点,但热闹。她喜欢热闹。
“明天谁先起来谁做早饭。”美咲说。
“我做。”凉子闭着眼说,“我明天上午没事。”
“那我要吃煎蛋,两个。”圆香说。
“行。”
三个人又聊了几句有的没的,声音越来越小,渐渐没了动静。电视还开着,屏幕上换了个节目,在放深夜新闻。主播念到一条关于某高中教师因不当行为被处分的消息时,凉子已经睡着了,脸埋在枕头里,金发散了一枕头。圆香也睡过去了,一只手还搭在凉子腰上。美咲最后醒着,伸手够到遥控器把电视关了,房间里暗下来,只剩那条路灯光。
她躺回去,听着旁边两个人的呼吸声,自己也慢慢合上眼。
同一时间,在东京另一头的一间旧公寓里,加藤坐在六叠大的房间里,面前摆着一台旧电视和一台录像机。电视开着,屏幕上放的正是凉子三个月前拍的那部片子。他盘腿坐在坐垫上,手里捏着一罐啤酒,眼睛盯着屏幕,嘴里时不时发出含混的笑声。片子放到凉子被压在身下的那一段时,他放下啤酒罐,手伸进裤子里。
电视画面里的凉子金发披散,黑亮的皮肤上全是汗,表情又骚又满足,跟当年那个坐在教室里咬着笔杆写作文的女孩完全是两个人。加藤看着屏幕,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句话——计划完美实现了。比他想的还要完美。他当初只是想让这个看不起自己的优等生吃点苦头,没想到她不但吃了苦头,还在这条路上走得这么远,走得这么彻底。现在她拍的每一部片子他都买,每一部都看,看的时候觉得当初那点酒钱和人情花得真值。
屏幕上凉子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加藤手上的动作也快了起来。他盯着那张黑亮的脸,忽然想起她十五岁那年写的那篇作文——《我的梦想》。她写她想当医生,想帮助别人。现在她在帮别人,只不过帮的方式跟当初写的完全不一样。
加藤闷哼了一声,靠在墙上喘了口气。电视里凉子还在动,他拿起啤酒喝了一口,看着屏幕嘿嘿笑了两声。
“真是让人舒服啊。”他对着电视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说凉子还是在说他自己。
屏幕上凉子翻了个身,镜头拉近,给了她一个特写。她眯着眼,嘴角往上翘着,看起来对正在发生的一切满意得不得了。加藤把啤酒喝完,罐子捏扁了扔到墙角那堆空罐子里,又拿起遥控器往回倒了一截,准备再看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