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黑皮婊冲击性出道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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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室里的黑皮新人
采访室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天花板的出风口直直灌下来,把桌面上那几张试镜资料吹得边角微微翘起。黑田伸手用指节压住最上面那张纸,另一只手已经按下了录音笔的红色按钮。红灯亮起的瞬间,对面沙发上的年轻女人几乎同步地调整了坐姿,像是早就等着这个信号。
她把一条腿叠到另一条腿上,短裙的裙摆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大腿内侧被美黑灯晒得均匀的深棕色皮肤。露脐上衣的领口开得很低,银色的乳环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被垂下来的金棕长卷发遮住。她抬手把头发往后拨,指缝间漏出耳垂上一排细小的耳钉,舌面舔过亮色的唇釉,那枚舌钉便从齿缝间露出来,亮晶晶地钉在舌尖上。
“请叫我艾丽卡。”她开口,声音比黑田预想的要低一些,带着点沙哑的尾音,“绘里香也行,但艾丽卡更顺口。”
黑田没有急着接话。他退后半步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她的脸移到锁骨下方那圈银环,再移到她下腹露出一小截的皮肤上。那里纹着一行花体字,被短上衣的下摆遮了一半,露出来的部分像是某个名字的缩写。他拿起笔在资料上划了一道,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天气:“二十岁?”
“刚满二十。”艾丽卡把下巴搁在交叉的手指上,歪了歪头,“上个月的事。所以现在才敢来啊,之前不是年龄不够嘛。”
“胸围呢?”
她笑了一声,肩膀跟着晃了晃。“九十。要写具体数字吗?还是说你们这边习惯写罩杯——”
“写数字就行。”黑田低头在表格里填了一笔,录音笔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把两人的声音都收进去。他翻过一页纸,笔尖停在某个空白栏上,忽然换了话题,“第一次性经验,什么时候?”
艾丽卡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她没躲,也没露出那种被冒犯的表情,反而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手肘撑在分开的膝盖上,整个人像只被喂食的猫凑近了食盆。“十八岁。”她说,“成年礼刚过没几天。”
“和当时的男朋友?”
“不是。”她摇头,金棕色的发尾扫过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坦荡得近乎炫耀的轻快,“优真那时候连我的手都不敢多碰,怎么可能。是阿敦前辈。”
黑田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从镜片后面直直地看过去:“阿敦前辈?”
“嗯。他带我去的居酒屋。”艾丽卡靠回沙发,视线往上飘,像是在回忆天花板上的某个污点,“十八岁生日过了才一周吧,他说要给我补庆祝。我那时候还是学生会长呢,黑头发,每天穿制服,裙摆过膝盖,连耳洞都没打。”
她说这话的时候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银色乳环在灯光下又亮了一下,像在给这段叙述做注脚。嘴角弯着,分不清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黑田把录音笔往她那边推了推。“继续。”
“居酒屋嘛,他点了一堆酒,说成年了就要学会喝。我喝了两杯就开始晕了,他还笑我,说会长大人怎么这么没用。”艾丽卡的手指绕着一缕头发,语速慢下来,像是每句话都要在舌尖上滚一遍才肯放出去,“后来就……记不太清了。反正醒来的时候在酒店,他在旁边抽烟,手机还举着,对着我拍。”
“拍?”
“拍我。”她指了指自己的脸,“刚睡醒的样子。他说留个纪念,记录会长大人的第一次。我那时候还穿着他的T恤,下面什么都没穿。”
黑田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你当时什么感觉?”
艾丽卡沉默了几秒。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舌钉,指甲上涂着亮橘色的甲油,在灯光下像一小片塑料。“说不上来。”她终于说,声音轻了些,“疼。然后有点懵。他给我看手机里的视频,说我叫得挺大声的,还说我腰上有颗痣,拍得特别清楚。”
“你没有生气?”
“生气?”她偏过头,好像这个词很新鲜,“我那时候觉得他是在夸我吧。后来他带我去染头发,说黑发太土了,又带我去美黑,说白皮肤像病恹恹的。舌钉是他挑的,乳环也是他陪着去打的,下腹这个——”她掀起上衣下摆,露出完整的纹身,一串花体字环绕着肚脐下方的皮肤,“也是他找的人。他说这才叫好看。”
黑田把视线从纹身上收回来。“优真呢?那个不敢碰你的男朋友。”
艾丽卡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缝。她的手指松开头发,落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收紧。“他看到了。”她说,“阿敦把视频发给他了。优真给我打了二十几个电话,我都没接。后来他发消息说分手,就把我拉黑了。”
“你难过吗?”
“难过?”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次语气里带了点刺,“难过什么。他连碰都不敢碰我,阿敦前辈至少敢。再说了——”她重新靠回去,翘起嘴角,“我现在这样不好吗?黑皮肤,金头发,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以前当会长的时候天天装乖,裙子短一厘米都要被教导主任说。现在谁管我?”
黑田没有评价。他把资料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印着几行小字,是经纪公司发来的试镜须知。他拿起笔在某个栏位上画了个勾,然后放下来,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所以今天来,是决定要拍了?”
艾丽卡歪着头看他,舌钉在唇缝间若隐若现。“拍啊。阿敦前辈说你们这边给的钱多,而且——”她顿了顿,忽然笑出声来,“而且他说我这种类型的现在很受欢迎。黑皮,辣妹,以前还是学生会长。够冲击吧?”
“你自己怎么想?”
“我?”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想赚零花钱啊。而且被拍的时候挺舒服的,阿敦前辈以前也老拍我。对着镜头叫,比平时还爽。”
黑田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画着浓重的眼线,睫毛又长又翘,但底下那层光很平,平得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在了很深的地方。他没有追问那个“深的地方”是什么。他只是伸手关掉了录音笔,红灯灭掉的一瞬间,艾丽卡又舔了舔嘴唇。
“要试镜的话,”黑田把资料收进文件夹,“下周同一时间。会有摄影师在场,可能要脱衣服,能接受吗?”
“脱光都行。”艾丽卡站起来,短裙往上跑了一截,她也不拉,就那么歪着腰拎起沙发上的小包,“对了,你们这边有更衣室吧?我下次穿丁字裤来,省得试镜的时候麻烦。”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把手上,忽然回过头来。金棕色的头发从肩膀滑到背后,露出整片深色的后背,肩胛骨上有一道浅白的晒痕,像是泳衣的印子还没完全褪掉。
“黑田先生,”她叫他的名字,语气忽然认真了一瞬,“阿敦前辈跟你们熟吗?他介绍我来的。”
“认识。”黑田把文件夹放进抽屉,“不过推荐人是他,面试是我。两码事。”
艾丽卡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耸耸肩,拉开门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在走廊的地砖上,声音越来越远。黑田坐在椅子里没动,过了半分钟才重新拉开抽屉,把刚才那份资料抽出来,翻到背面。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是阿敦的字迹:随便问,她什么都说。后面跟了个笑脸符号。
黑田把资料重新放回去,推上抽屉。空调还在嗡嗡响,桌面上的录音笔已经凉了。他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阿敦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一会儿,最后按了锁屏。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叮的一声。他往窗外看,楼下人行道上,那个金棕头发的深色身影正站在便利店门口买烟,短上衣被风吹得贴住身体,露出一截腰。她低头点烟的时候,手机举到耳边,笑得很大声,隔着玻璃都能看见那枚舌钉在太阳底下闪。
黑田把百叶窗拉下来,回到桌前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栏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留下一个编号。他把编号发给助理,附了一句:下周试镜,准备一套黑色蕾丝,别太素。
助理秒回:新人?什么类型?
黑田想了想,打字:黑皮,辣妹,前学生会长。够冲击。
发送之后他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上的出风口看了一会儿。空调还在吹,纸角还在翘。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脱光都行”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指甲陷进肉里,松开之后留下四个浅浅的印子。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无意识的。但黑田干这行快十年了,他见过太多人在说“都行”的时候,手指头都在说“不行”。
不过他没打算深究。这行最不缺的就是故事,最怕的就是把故事当真。他重新拿起笔,在日历上圈出下周三的日期,旁边打了个问号。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助理抱着一摞文件跑过去,嘴里喊着什么。黑田没听清,也没问。他只是把圈出来的那个日期又描了一遍,然后合上本子。
窗外便利店的门口已经空了,只剩地上一个被踩扁的烟头。
十八岁那场醉酒
黑田把录音笔往桌面中间推了推,红色的指示灯亮着,像一只不眨眼的眼睛。艾丽卡翘着腿坐在他对面,短裙的边缘被沙发坐垫挤上去一截,她也不拉,就那么敞着,脚上那双细带高跟鞋松松挂在脚尖,一晃一晃的。
“十八岁。”黑田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慢,像在称重,“你刚才说,初体验是十八岁。”
“嗯。”艾丽卡从包里摸出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没点,只是夹在指间转,“成年了嘛,合法了,可以说了。”
“对象不是当时那个男朋友。”
她笑了一声,舌尖抵着上颚,舌钉在牙齿上磕出极轻的一响。“优真?他啊——”她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着,含含糊糊地说,“他那天也在。”
黑田没接话,只是把身体往后靠了靠,给她留出继续说下去的空间。采访室里的空调出风很轻,纸页在桌角微微掀动。艾丽卡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低头看了看滤嘴上的牙印,像是忽然被拉回到某个具体的时刻。
“阿敦前辈说,他家里有酒,刚买的,一个人喝没意思。”她开始说的时候语速比刚才慢,眼睛没看镜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四个还没完全消掉的指甲印——那是昨天在接受另一家小媒体拍照时攥出来的,黑田注意到了,但没问。“我那时候还是学生会长,黑头发,戴眼镜,制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你信吗?”
黑田抬了抬眉毛,不算回答,但艾丽卡像是得到了鼓励,把烟重新夹回指间,比划了一下。“优真是副会长,跟我同班。阿敦前辈比我们高一届,毕业了,但还老回学校来,在体育馆后面抽烟,训导老师都不敢管他。优真怕他,特别怕。每次阿敦前辈来学生会办公室,优真就站到窗边去,假装看操场。”
她说到“怕”这个字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习惯性的、带着点轻蔑的弧度。“我那时候觉得优真太软了。但没办法,他成绩好,做事认真,我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
“阿敦前辈约你们去他家喝酒,优真也去了。”
“他不想去。”艾丽卡把烟搁在茶几边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黑色美黑过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放学后优真跟我说,‘绘里香,别去了,我总觉得不太对。’我说有什么不对的,前辈请客,不去多不给面子。我还笑他,说你是不是怕喝酒啊,学生会副会长连啤酒都不敢碰?”
她顿了一下,把头偏过去,看着墙上那排装裱好的封面样张。那些封面上是一个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姿势各异,表情统一地朝着镜头笑。她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
“阿敦前辈的家在旧公寓楼的顶层,没电梯,爬了五层楼。楼道灯是声控的,坏的,得使劲跺脚才亮。优真走在我后面,手一直攥着我书包带子,我甩了两次没甩开。”她说着抬起右手晃了晃,好像现在还能感觉到那种拉扯,“进门之后,阿敦前辈就拿了一箱罐装酒出来,说今天不醉不归。我说我只能喝一点,他说‘会长大人不给面子?’那种口气,半开玩笑半认真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看。”
黑田把录音笔拿起来换了个位置,放到她那边桌角。“他准备了什么酒?”
“啤酒,还有一瓶烧酒。”艾丽卡回答得很快,显然这段记忆没有断片,“烧酒是他自己调的,倒了果汁进去,喝不太出酒精味。我喝了两罐啤酒,然后他递给我一杯那个,说‘这个好喝,你尝尝’。优真坐在旁边想拦,被阿敦前辈拍了一下后脑勺,说‘你女朋友又不是小孩子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伸手去够那根烟,这次点上了。打火机的火苗蹿得老高,她凑过去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在空调风里散得很快。
“我喝完之后的事——”她拿烟的手在空中画了个圈,“中间有一段是黑的。我记得我靠着沙发坐在地上,觉得地板在转,然后就是阿敦前辈把我拉起来,说去房间躺一会儿。我好像还笑来着,说‘前辈你家地板好凉快’。”
黑田问:“优真当时在做什么?”
艾丽卡盯着烟头看了一会儿。“他在哭。”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我后来从视频里看到的。阿敦前辈拍了视频。”
“什么视频?”
“就是——”她把烟按灭在一次性纸杯里,杯底积了点水,烟头滋地一声,“那天晚上的。我躺在床上的样子,还有优真蹲在门口哭的样子。阿敦前辈后来发给我看过一次,说‘你看你男朋友多没用’。我当时——”
她停住了。黑田没催,只是把身体微微前倾。
“我当时觉得他说得对。”艾丽卡的声音低下去,但很快又扬起来,像是自己给自己鼓劲,“优真就是没用啊。他就在旁边,他要是真的想拦,怎么拦不住?他比阿敦前辈年轻,比他矮半个头,但也不至于动都动不了吧?他就在那儿哭,蹲在门口哭,跟个小孩一样。”
“你当时是什么状态?”
“我?”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指甲上涂着亮蓝色的甲油,有一片已经磕掉了一个角,“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记得阿敦前辈把我扶进房间,帮我脱了鞋,还说了句‘你脚真好看’。我可能还说了谢谢?不记得了。再往后就是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身上穿着前辈的T恤,下面什么都没穿。优真已经走了,他后来说他凌晨就跑了,跑回家吐了一晚上。”
黑田把录音笔往前推了一点点。“你醒来之后,阿敦前辈怎么跟你说的?”
艾丽卡把腿放下来,两只脚都踩进高跟鞋里,坐直了一点。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比刚才紧绷,肩膀收拢,下巴微抬,像是在准备应对什么。
“他说,‘你昨晚很主动啊。’”她复述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手指又攥了一下,这次攥的是短裙的布料,“他还说,‘你男朋友太怂了,配不上你。’然后他给我看了那个视频,就几秒钟,我躺在床上,脸是红的,在笑。他说,‘你看,你明明很开心。’”
“你信了?”
“我当时——”艾丽卡咬了咬嘴唇,舌钉在唇缝里闪了一下,“我那时候才十八岁,第一次喝酒喝到断片,醒过来在一个前辈家里,男朋友跑了,然后前辈跟我说是我主动的。我能怎么想?我总不能说‘你强奸我’吧?那样的话优真怎么办?学生会怎么办?我爸妈会杀了我的。”
她说“强奸”这两个字的时候发音很清晰,没有含糊,也没有刻意压低声音。黑田注意到她说完之后呼吸快了一拍,胸口那枚银色乳环在薄薄的布料下顶出一个小小的凸点。
“所以你没有追究。”
“追究什么?”艾丽卡终于抬起头直视他,眼线画得很浓,眼尾挑上去,让她的目光看起来比实际更锐利,“我跟谁追究?阿敦前辈?他后来对我挺好的,带我买衣服,教我化妆,说我底子好,不该把自己包得那么严实。他说我当学生会长的时候像个修女。”
“你前男友呢?”
“优真?”她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咧开,露出舌钉和一颗虎牙,“他把我拉黑了。我后来给他发消息,说那天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回了一句‘你别再找我了’就把我删了。我打他电话,关机。去他家楼下堵他,他妈妈出来说他不想见我。”
她耸了耸肩,动作幅度很大,好像要把这段记忆从肩膀上抖下去。“我也就难受了大概一个礼拜吧。阿敦前辈说,这种男人不值得,遇事就跑,以后也靠不住。我觉得他说得对。”
黑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只写了几个关键词:十八岁、酒、视频、拉黑。他把笔帽盖上,又拔开。
“你刚才说,那段记忆里混杂着兴奋。”
艾丽卡的手指停在膝盖上,没动。
“你原话是‘说不清楚,有点怕,又有点兴奋’。”黑田把录音笔往回拿了拿,对着自己,“我想确认一下,你说的兴奋是指什么?”
采访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的风声忽然变得很明显。艾丽卡把烟从纸杯里捡出来,发现已经灭了,又扔回去。
“就是——”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涩,清了清嗓子才继续,“阿敦前辈看我那个眼神,跟优真完全不一样。优真看我的时候总是小心翼翼的,好像我是什么易碎品。阿敦前辈不是,他看我就像看一块肉,那种感觉——我说不上来,反正不讨厌。甚至觉得,终于有人不把我当会长供着了。”
她说着伸手把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锁骨下方一片深色的皮肤。“我后来想,可能我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人,只是以前被会长那身皮包着,自己都不知道。阿敦前辈只是把外面那层撕开了而已。”
黑田把笔在纸上点了两下。“所以你不觉得那是伤害。”
“伤害?”艾丽卡歪了歪头,金棕色的长卷发从肩膀滑下来一绺,她用手指绕了绕,“黑田先生,我要是觉得那是伤害,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了。我大可以去找警察,找律师,在网上发帖控诉,说不定还能红一把。但我不想那么干。”
“为什么?”
“因为——”她把手放下来,指甲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因为那件事之后,我才变成现在这样。而现在的我,比当会长的时候开心多了。你懂吗?那时候我每天六点起床,把头发扎得一丝不乱,检查全校的仪容仪表,抓到谁裙子短了还要记名。我他妈连自己胸围多大都不知道,因为从来没穿过紧身衣服。”
她说着往后靠回去,胸脯往前挺了挺,短上衣的下摆缩上去,露出肚脐下面那一小片淫纹的边角,深色的线条盘在美黑过的皮肤上,像某种藤蔓。
“现在我知道自己胸围九十,知道什么颜色衬我,知道怎么笑能让男人掏钱。这不好吗?我觉得挺好的。阿敦前辈说得对,我以前那个样子,就是浪费。”
黑田把笔记本合上,动作很轻,但艾丽卡还是注意到了,视线跟着他的手走。
“你刚才说阿敦前辈介绍你来的时候,说‘随便问’。”
“嗯。”
“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吗?”
艾丽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有点干。“因为他觉得我什么都不在乎呗。他觉得我什么都能说,什么都敢说。他看人挺准的。”
“你觉得他说得准吗?”
她没有马上回答。手伸到包里又摸出一根烟,这次没点,只是夹在指间来回转。转了几圈之后她说:“准不准的,反正我都坐在这儿了。你不是要试镜吗?下周三对吧?我看了你助理发来的邮件,黑色蕾丝,我记着呢。”
黑田把录音笔按停,红灯灭了。艾丽卡站起来,短裙落回原位,她伸手拽了拽下摆,动作很随意。
“黑田先生。”
“嗯?”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去追究的时候,你那个表情——”她歪着头看他,“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傻?”
黑田把录音笔收进抽屉,站起来送她到门口。“我干这行十年了,”他说,手搭在门把上,“见过各种各样的姑娘。有人哭着说被强迫,有人笑着说自愿,有人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哪种。你属于第三种。”
艾丽卡把烟塞回包里,没点。“第三种怎么了?”
“不怎么了。”黑田拉开门,走廊里的灯白晃晃地照进来,“第三种最好卖。”
她看了他两秒,然后大笑起来,声音在走廊里撞来撞去,惊得隔壁办公室探出半个脑袋。她踩着高跟鞋走出去,走到一半回过头,手指在空气里点了点黑田的胸口方向。
“下周三,我穿黑色蕾丝来。你准备好合同。”
电梯门关上之后,黑田站在门口没动,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拉门把手的时候太用力,指节有点发白。他回到桌前坐下,重新打开抽屉,把阿敦写的那张纸条翻出来又看了一遍。“随便问,她什么都说。”后面那个笑脸符号画得很圆,两个点,一条弧线,简简单单。
黑田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她记得所有细节,唯独不记得自己可以生气。
写完他把纸条塞进碎纸机,看着它变成一堆细条。然后他给助理发了条消息:试镜那天多准备一套衣服,白色衬衫,学生制服那种,扣子扣到最上面。
助理回得快:给谁穿?
黑田打字:让她自己选。
被抢走的手机
黑田没有急着按下录音键。他把桌上那支录音笔往旁边推了推,又把相机镜头盖扣上,动作慢条斯理的,像是在给她腾出一块更干净的地方来说话。
“你刚才提到他——”黑田斟酌了一下措辞,“阿敦。你说是他把你拉去喝酒的。那之后呢?你和他之间,是那一次就结束了,还是持续了一段时间?”
艾丽卡把包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拉链头。金属齿一节一节咬过去又松开,发出细碎的声响。
“持续了大概……两三个月吧。”她说,眼睛看着自己拨拉链的手指,“也不是天天见面。他有空就叫我,我那时候也不敢不去。”
“不敢?”
“也不是不敢。”她立刻改口,眉头皱了一下,像在纠正一个不太准确的用词,“就是……他叫我我就去。说不上来。他发消息说今天过来,我就开始挑衣服,挑完了又觉得烦,但人已经出门了。”
黑田注意到她说话时肩膀微微缩着,跟之前报三围时那种大大方方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他没有打断,只是把桌上的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艾丽卡没喝水,倒是把拉链头捏在指间搓来搓去。“然后有一天,就出事了。”
她说那天下午阿敦约她去唱歌,包厢里就他们两个人。她喝了两杯兑了果汁的烧酒,阿敦一直在拍,拿手机对着她,让她摆各种姿势。她记得自己笑得很大声,记得屏幕里自己的脸被滤镜磨得发白,记得阿敦说“再来一个再来一个”。后来她靠在沙发上犯困,手机就搁在茶几上充电。
“我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手机还在,我拿起来一看——”她停了一下,舔了舔嘴唇,“他把我手机里那段视频转发出去了。发给了优真。”
黑田把录音笔重新拉回面前,按下了键。红灯亮起来。
“什么视频?”
“就……那天在他家拍的。”艾丽卡声音低下去,但很快又扯出一个笑,“他拍了不少。我那时候喝高了,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的摄像头。有一段是我跟他……在床上的。我脸拍得清清楚楚,他故意把镜头往我脸上怼。”
“优真是你当时的男朋友。”
“嗯。学生会的后辈,比我小一届。”她说到“学生会”三个字时语气有点飘,像在说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词,“他收到视频之后,一句话都没问。直接把我拉黑了。”
黑田观察着她的表情。她没有哭,也没有明显的愤怒,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弧度,但那笑容像贴上去的,边缘在往下掉。
“你当时什么反应?”
“我躲了他一个礼拜。”艾丽卡说,“不敢去学校,也不敢回家,怕他找上门。后来我想想这样不行啊,我总得去上课吧,就硬着头皮去了。结果在走廊上碰见他,他看见我就转身走了,走得特别快,跟跑似的。”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声,笑完自己又摇摇头。“我当时还觉得他怂。现在想想,他可能是不想让我看见他哭。”
“你后来主动联系他了?”
“对。我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我们谈谈。他没回。我又发了一条,说你要是不来我就去你班上找你。他这才回了一个字,好。”
见面地点定在学校后面的便利店停车场。那天傍晚下了点小雨,优真撑着一把透明的塑料伞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校服袖子湿了一截。艾丽卡记得自己穿了一件黑色的露肩上衣,是阿敦说好看的那件,她出门前犹豫了半天还是穿上了,也不知道穿给谁看。
“我跟他说分手。”艾丽卡说,“我说视频的事对不起,但我没办法。他说他知道,他说他不怪我,他就是……受不了。他说他每次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个画面。他说他控制不住。”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节奏很乱。“然后我把手机里那段视频当着他的面删了。我当着他面删的,删完把手机递给他看,说你看,没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接手机,就看着我,那个眼神——”
她停住了。
“什么眼神?”
“像看一个陌生人。”艾丽卡说,语速突然快了起来,“我就受不了那个。我宁可他骂我,打我,跟我吵,都行。他就那么看着我,跟看一个不认识的人一样。然后他说了句‘你保重’,就走了。伞也没拿,就那么淋着雨走的。我喊他他也不回头。”
黑田把水杯又推了推。这次艾丽卡拿起来喝了一口,喝得很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刚才说,你把视频当着他的面删了。”黑田说,“但你刚才还说,是阿敦把视频发给他的。那优真手机上那份呢?”
艾丽卡放下杯子,玻璃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我不知道。他没提。我也没问。可能删了,可能没删。反正后来他把我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我也没办法再问。”
“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到现在还留着那个视频?”
“想过。”艾丽卡说,声音很平,“想过又能怎么样。我又不能跑去他家敲门让他删掉。再说……留着就留着呗。他要是想拿那个威胁我,早就动手了。他没动,说明他不想。他那人就这样,宁可自己憋着。”
黑田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艾丽卡歪着头想看他写什么,他顺手把本子合上了。
“你刚才说,阿敦持续叫了你两三个月。视频的事发生之后,你们还见面吗?”
“见。还见了好几回。”艾丽卡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在报天气预报,“他跟我说发错了,说本来是想发给另一个朋友的,手滑点错了人。我说你放屁。他就笑,说你怎么不信我呢。然后他带我去买了条裙子,就是那条黑色的,我试的时候他在试衣间外面等着,我出来他说好看,当场就买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上面涂着深紫色的甲油,有一颗已经磕掉了一小块。“我当时想,这事闹大了我也收不了场。优真那边已经黄了,阿敦这边要是再翻脸,我就什么都没了。他给我买东西,带我去玩,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跟他提过视频的事吗?后来。”
“提过一次。他说他早删了。我没查他手机,查了又能怎么样。他说删了就删了吧。”艾丽卡耸了耸肩,“反正那之后他对我更好了,好得有点过分。天天夸我,说我穿什么都好看,说我这样那样都行。我那时候还挺受用的。”
黑田把录音笔往自己这边挪了两寸。“你刚才说‘受用’。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劲的?”
艾丽卡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进包里摸烟,摸到一半又停住了。
“就他让我去打舌钉那回。”她说,“我说我怕疼。他说疼一下就好了,打完给你拍组照片。我说拍什么照片。他说你甭管,我认识人。我就去了。打完舌头肿了三天,喝水都疼。他来看我,带了杯冰奶茶,坐床边看我喝,一边看一边拿手机拍。”
她舔了舔嘴唇,舌尖在唇缝间一闪而过,舌钉的银色小球在光里亮了一下。“我那时候就觉得怪。但说不上来哪儿怪。他对我挺好的,真的。就是那种好……怎么说呢,像在养什么东西。喂你,逗你,给你打扮,然后拍下来。”
“后来你就开始染头发、美黑了。”
“对。他说我黑一点好看,金头发配黑皮肤,带劲。我就去弄了。第一次照镜子的时候吓一跳,觉得不像自己。但阿敦说好看,我就信了。再后来打乳环、纹身,都是他提的。他说这样才够辣,才像样。”
黑田把笔搁下来,十指交叉搁在桌上。“艾丽卡,我问一个可能不太好回答的问题。”
“你问呗。反正我坐这儿了。”
“你刚才说,优真收到视频之后拉黑了你。你躲了一个礼拜才去找他分手。那个礼拜里,你怕的是什么?怕他来找你算账,还是怕别的?”
艾丽卡的手停在拉链头上,没动。她盯着桌面看了一会儿,桌面上有一道细长的划痕,不知道谁拿钥匙划的。
“怕他问我为什么。”她终于说,“怕他问我,你为什么不推开他。你为什么不喊。你为什么不跑。我怕他问这些,因为我答不上来。”
她抬起眼睛看黑田,眼线在眼尾勾出一个锋利的尖。“黑田先生,你说我是不是特傻?我现在坐在这儿,跟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讲这些,还讲得挺来劲。我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黑田没接她的话,反而问:“你刚才说答不上来。那现在呢?过了这么久,你能答上来了吗?”
艾丽卡张了张嘴,又闭上。她把手从包上收回来,两只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十指绞在一起。指甲上的紫色甲油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能答一部分。”她说,“那天晚上我喝多了,确实推不动他。这算一个。还有就是……我那时候觉得他挺厉害的,学长,说话有分量,长得也好看。他叫我喝酒我还有点高兴。你懂吗?就是那种,被厉害的人看上了,觉得自己也不一样了。”
她停了停,声音降了半调。“后来拍视频那事,我其实第二天就发现了。他手机搁在床头柜上,我拿起来看了一眼,相册里全是。我当时应该删掉的。但我没删。我就看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去了。”
“为什么没删?”
“不知道。怕他发现了跟我翻脸?还是觉得……留着就留着吧,反正都拍了。”她摇摇头,“现在想起来,我那时候就是懒。懒得跟他闹,懒得想后果。他给我买裙子我就穿,他叫我打钉我就打,他让我美黑我就美黑。一步一步的,走到现在。”
她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短。“然后我就坐这儿了。跟黑田先生您聊我的初体验,聊我前男友怎么把我拉黑的,聊我舌头上这个洞是怎么来的。您是不是觉得我这人特没救?”
黑田把录音笔按停,红灯灭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又走回来坐下。
“我干这行十年了,”他说,“见过不少姑娘。有人讲这些事的时候哭得讲不下去,有人从头到尾笑着讲,有人像背台词一样讲完了自己都不信。你不一样。你讲的时候会停下来想,想完了再讲。这说明你还在乎自己讲的东西是不是真的。”
艾丽卡愣了一下,然后撇了撇嘴。“你这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都不是。我在说一个事实。”黑田重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点了点,“你刚才说,你把视频当优真的面删了。但阿敦发出去的那份,你从来没管过。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也不想让优真留着那个视频?”
艾丽卡没说话。
“你不想让他留着,但又不敢明说。所以你当着他面删自己手机里那份,做给他看。你想让他觉得这事翻篇了,你也翻篇了。但他没接你的手机。”
“行了行了。”艾丽卡举起一只手,掌心朝外,“你别说了。你说得我好像多有心机似的。我当时就是脑子乱,想到什么做什么。”
“那你现在脑子不乱的时候,回头想这件事,你觉得你欠优真一句什么?”
她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手指攥着裙摆的布料。“欠他一句……”她重复了半句,尾音拖得很长,“我也不知道。对不起说过了。他说他不怪我。可他说不怪我的时候那个表情,比骂我还难受。”
“那你觉得,他为什么拉黑你?”
“嫌我脏呗。”艾丽卡脱口而出,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像被自己的话吓到了。她抿了抿嘴唇,舌钉在牙齿上磕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他可能觉得……算了,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我又不是他。”
黑田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抵在纸上。“下周三试镜,你想穿黑色蕾丝,还是学生制服?”
艾丽卡被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眨了眨眼。“什么学生制服?”
“我助理会准备两套衣服。一套黑色蕾丝,一套白色衬衫。你到时候自己选。”黑田合上本子,站起来,“选好了告诉我。”
艾丽卡也站起来,把包甩到肩上。“你还没说呢,要是我选学生制服,你打算让我演什么?”
“到时候再说。”黑田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没急着开,“你今天讲的这些,特别是视频和优真的事,试镜的时候可能还会问。你有个准备。”
“还问?”艾丽卡皱起鼻子,“你们这行是不是都这么刨根问底的?”
“不是。是我比较烦人。”黑田拉开门,走廊里的白光照进来,在她脸上铺了一层冷色,“你可以选不答。”
艾丽卡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侧过身来看他。“黑田先生,我最后问你个事。”
“你说。”
“你刚才让我选衣服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想好了我选哪套?”
黑田靠在门框上,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没什么表情。“你觉得我会猜你选哪套?”
“你肯定猜我选蕾丝。”艾丽卡说,“因为你刚才在纸上写的时候,先写的是蕾丝。”
黑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记本,封面合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也看不见。“那你自己想选哪套?”
艾丽卡歪着头想了几秒,金棕色的卷发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绺。“我还没想好。”她说,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不过你那个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种,我穿应该挺有意思的。我好久没穿那种衣服了。”
她说完转身走了,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一串不紧不慢的声响。走到电梯口她按了按钮,等电梯的时候从包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仰头把烟吐向天花板。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在门关上的最后一刻朝黑田办公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算是告别。
黑田关上门,回到桌前坐下。他把录音笔里的文件导到电脑上,拖进一个标着日期的文件夹。然后打开抽屉,把阿敦那张纸条又翻出来看了一遍,这次他注意到纸条最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之前被折痕挡住了。
他凑近了看,写的是:她越说越来劲,你顺着她就行。
黑田把纸条丢进碎纸机。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试镜那天多准备一套衣服,白色衬衫,学生制服那种,扣子扣到最上面。另外,把优真那个名字从背景调查里划掉,不用查了。
助理回得快:划掉?那查谁?
黑田打字:查阿敦。真名,住址,现在在干什么。越详细越好。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背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片被撕了一半的叶子。他想起艾丽卡刚才说“我那时候就是懒”时那个表情,又想起她说优真淋着雨走掉时攥着裙摆的手指。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她记得所有细节,包括自己没做的事。
写完他想了想,又在下面补了一句:她今天穿了黑色蕾丝内裤,但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继续拍摄的关系
和优真分手之后,艾丽卡没有删掉阿敦的联系方式。
她甚至没怎么犹豫。手机里那个置顶的对话框还停在阿敦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上——一个地址,一个时间,外加一句“过来”。她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下午她到阿敦公寓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她站在门口按门铃,没人应,又按了一次,过了半分钟门才从里面打开。阿敦穿着居家短裤和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头发乱着,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他看了她一眼,没问她为什么来,也没提优真,只是侧身让出门口。
“进来把门带上。”
艾丽卡走进去,在玄关脱了鞋。公寓里一股泡面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茶几上摊着几个空罐子和一只翻扣着的手机。阿敦走到冰箱前面拉开门,弯着腰在里面翻了两下,拎出两罐啤酒,一罐扔给她,一罐自己打开灌了半罐下去。
艾丽卡接过啤酒,没喝,搁在茶几上。她坐在沙发扶手上,两条腿交叠着,短裙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大腿内侧一小块被晒得不太均匀的皮肤。阿敦靠在冰箱旁边的墙上看着她,眼神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又滑到腿上,最后回到她脸上。
“分了?”
“分了。”
“他什么反应?”
艾丽卡想了想。“没反应。就嗯了一声,把东西接过去,然后走了。”
阿敦笑了一下,把空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我就说他那个德性。你给他什么他接什么,连问都不问一句。”
艾丽卡没接话。她伸手把啤酒拿起来,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气泡刺得她舌钉下面那块肉有点发麻。阿敦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仰起脸,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阿敦伸手把她嘴边的啤酒沫擦掉,拇指顺着她的下唇往下滑,滑到下巴,再滑到脖子。
“以后还来吗?”
艾丽卡把啤酒放下。“你说呢。”
阿敦低下头亲她,手从她脖子后面插进头发里,攥住一把金棕色的卷发往后拽。艾丽卡顺着他的力道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轻哼。她的啤酒罐在茶几上晃了两下,倒了,剩下的半罐酒液顺着桌面淌下来,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没有人去管它。
那次之后艾丽卡去阿敦公寓的频率从一周一次变成一周两三次。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晚上,有时候她进门的时候阿敦正在打游戏,头也不抬地朝她招招手,她就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等着,等他打完那一局把手柄一扔,转过头来跟她接吻。有时候阿敦在忙别的事,她就自己待着,翻他冰箱里的东西吃,或者趴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一半阿敦从后面压过来,手从她衣服下摆伸进去,她也不躲,把电视声音调大一点,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
阿敦第一次把手机架起来拍的时候,艾丽卡正跪在床边,上半身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她听见身后有动静,扭过头看了一眼,阿敦正把手机架在床头柜上,镜头对着她。
“你拍什么?”
“拍你。”阿敦走过来,手按在她后腰上往下压了压,“你屁股翘起来的样子挺好看的。拍下来你自己也能看看。”
艾丽卡支起上半身,扭头看着那个镜头。手机屏幕里能看到她自己,金色的头发散在肩膀上,黑色的蕾丝内衣被推到胸口上面,脸上的妆蹭花了一点,口红在下巴上有一道印子。她盯着屏幕里那个自己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
“行啊。拍吧。”
阿敦拍完之后把视频放给她看。艾丽卡裹着被单坐在床边,看着屏幕里自己的身体在动,看自己仰起头时脖子上绷出来的筋,看阿敦的手掐在她腰侧,看画面晃来晃去最后歪到一边。她看的时候没什么表情,等视频放完了她把被单往上拉了拉,说了一句“拍得还挺清楚”。
阿敦把手机收起来,凑过来亲她肩膀。“下次拍个更好的。你配合点,别老低头。”
艾丽卡推了他脑袋一把。“我什么时候不配合了。”
第二次拍的时候艾丽卡主动把脸对着镜头了。她甚至伸手把手机的角度调了一下,让它能拍到自己的脸和上半身。阿敦在后面笑了一声,说“这就对了”。完事之后他把视频导到电脑里,艾丽卡穿好衣服坐在旁边看他把文件重命名,文件夹里已经有好几个了,按日期排着。
“你还存着?”
“存着啊。又不占地方。”阿敦点开其中一个,拉到中间某一段暂停,画面定格在艾丽卡侧过头时露出的半张脸上。“这张拍得好。你这个角度特别好看。”
艾丽卡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里的自己眼神有点散,嘴唇微微张着,舌头抵在上颚,能看见舌钉的珠子反了一下光。她看了两秒,把视线移开了,嘴上却说:“那以后多拍这个角度。”
阿敦把手机架到窗外拍的那次是个周末。他提前一天跟她说“明天出去拍”,艾丽卡问去哪儿,他说“你来了就知道”。第二天下午他开车带她往郊区走,越开路越窄,两边从便利店和公寓楼变成杂草和矮墙,最后停在一片废弃的停车场后面,再过去是一片半人高的荒草地,远处有几棵歪脖子树。
“就这儿?”艾丽卡下车,踩着高跟鞋在碎石地上走了两步,脚底一崴。
“就这儿。没人来。”阿敦从后备箱里拎出一个包,里面装着三脚架和一瓶水。他把三脚架支在草地边上,手机夹上去调了半天角度,然后走回来拉艾丽卡的手。“你把裙子脱了。”
艾丽卡看了看四周。停车场后面是一排空厂房,窗户全碎了,再远一点有一条土路,半天没见车过。风把草吹得往一个方向倒,天上有云遮着太阳,光线发灰。她把手伸到背后拉开连衣裙的拉链,裙子从肩膀滑下去堆在脚边。她穿着黑色的丁字裤和一双高跟鞋站在荒草地里,风吹过来的时候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冷?”
“有点。”
阿敦把她的裙子捡起来扔回车里,然后走过来,手从她腰侧摸到后背,把她往三脚架的方向推。“拍完就不冷了。”
那次拍了挺久。阿敦让她站在草丛里,背对镜头,再转过来面对镜头,手放在不同的地方,腿分开一点,再分开一点。他站在镜头后面看画面,时不时走过去调整她的姿势,手把着她的下巴转一下角度,或者按着她肩膀往下压。艾丽卡一开始还缩着肩膀,拍到后面放开了,甚至自己找了个角度把头发撩到一边,露出脖子侧面和锁骨上被阿敦掐出来的红印子。
“对,就这样。”阿敦在镜头后面说,“你笑一下。”
艾丽卡对着镜头笑,嘴角翘起来,眼睛眯着,风吹得她头发糊了半张脸。阿敦按了暂停,走过来把她的头发拨开,又退回去重新拍。拍完之后他把手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搂着艾丽卡的肩膀两个人蹲在草地上看回放。画面里艾丽卡站在灰绿色的荒草中间,皮肤被风吹得有点发红,身上除了高跟鞋和那条丁字裤什么都没穿,对着镜头笑得张扬又坦荡。
“这张能当封面。”阿敦说。
艾丽卡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着屏幕里那个自己。她想起以前学生会拍合照的时候,她站在第一排中间,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扎得一丝不乱,笑的时候嘴角只翘一点点。那个照片她后来在阿敦手机里翻到过,阿敦拿它和现在这些视频放在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名字就叫“变化”。
“你那个文件夹,”她忽然开口,“把我以前的照片删了。”
阿敦偏头看她。“为什么删?”
“看着别扭。”
“不删。留着多有意思。”阿敦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你不觉得你现在比以前好看多了?”
艾丽卡蹲在原地没动。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被草叶划出来的细红痕,伸手搓了一下。“那当然。”她说,声音提了一点,“我以前那个样子,土了吧唧的,有什么好看的。”
阿敦伸手把她拉起来,顺手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走了。晚上带你去吃烤肉。”
艾丽卡跟着他往车的方向走,高跟鞋在碎石地上踩得歪歪扭扭。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草地,三脚架收起来之后地上留了三个小坑,草被踩倒了一片,风一吹又弹回来一些。她拉开车门坐进去,阿敦已经发动了车子,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伸过来捏了捏她的大腿。
“今天表现不错。”
“就口头表扬?”
阿敦笑了一声。“晚上给你加个肉。”
艾丽卡把他的手拍开,嘴上骂了一句小气,嘴角倒是翘着的。
这种关系持续了几个月。阿敦带她去过更多地方——有一次是深夜的公园厕所,有一次是阿敦朋友开的一家小酒吧打烊之后,还有一次就在阿敦公寓的阳台上,楼下有人经过的时候艾丽卡差点叫出来,被阿敦捂住了嘴。每次拍完阿敦都会把视频导出来存好,有时候放给她看,有时候不放。艾丽卡从来不问他要那些视频,也不问他存着干什么。她只是每次拍的时候越来越放松,越来越知道镜头在哪个角度拍出来好看,甚至会在阿敦调整机位的时候主动摆好姿势等着。
有一次拍完她躺在阿敦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看。阿敦在旁边翻手机,翻了一会儿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成人影像网站的页面,上面挂着一排女优的封面照,穿着各种暴露的衣服摆着各种姿势。艾丽卡看了一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你给我看这个干嘛。”
“你觉得她们拍得好不好?”
“一般吧。”艾丽卡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我觉得你比她们强。”阿敦把手机收回去,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你比她们敢。而且你上镜。你看你刚才那个样子,镜头一对着你就来劲。”
艾丽卡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阿敦把手机扔到一边,凑过来从后面搂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就是觉得你拍这个可惜了。就我一个人看。”
艾丽卡没接话。她翻了个身面对他,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往后拨了拨。“那你多拍点。拍够本。”
阿敦低头亲她,这件事就算揭过去了。但之后他又提过几次,话里话外绕着同一个意思转——艾丽卡在镜头前面放得开,有表现力,拍这种小视频给她一个人看浪费了。艾丽卡每次都用别的话岔开,或者拿枕头砸他让他闭嘴。但阿敦说的话她其实都听进去了。晚上回家躺在自己床上刷手机的时候她会想起来,想起阿敦说“你比她们敢”的时候那个语气,想起他说“就我一个人看”的时候眼睛看着她,手在她腰上收紧了一下。
那段时间她跟优真已经完全没联系了。优真把她拉黑之后她换了个号码给他发过一条消息,就一句话:“东西我寄给你了。”寄的是优真留在她那儿的一件外套和几本书。快递签收之后那个新号码也安静了,再没响过。艾丽卡有时候会翻到优真以前发来的消息记录,往上划很久才能翻到头,最早的那些消息里优真说话还带着点小心翼翼,问她学生会的事,问她周末有没有空。她看几眼就退出去了,把手机扔到一边,抓过阿敦的胳膊来枕着。
“你那个前男友,”有一次阿敦问她,“后来找过你没有?”
“没有。”
“你找过他?”
“没有。”
阿敦把手从她脖子后面绕过去,捏了捏她的耳垂。“那你现在是我的人了。”
艾丽卡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谁是你的人。我就是觉得跟你在一块儿省事。”
“省事?”
“不用装。”艾丽卡抬起头看着他,“跟你在一块儿不用装好学生,也不用装乖。我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你不嫌我。”
阿敦笑了一声,低头在她头顶亲了一下。“我嫌你干什么。你这样挺好的。”
艾丽卡又把脸埋回去。她没说的是,阿敦夸她的时候她心里会松一下,那种感觉像什么呢,像以前考试考了第一名老师念名字的时候,全班都看过来,她坐在座位上腰挺得笔直。但阿敦夸她的话跟考试没关系,阿敦夸的是她敢脱敢拍敢叫,夸她皮肤晒得匀,夸她纹身选的位置好,夸她对着镜头笑的那一下。这些夸奖跟以前那些不一样,以前的夸奖要她做对事情才能拿到,阿敦的夸奖只要她做自己就行——或者说,做阿敦希望她做的那个自己。
采访室里黑田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
“所以分手之后你们还继续见面。”
“对。”艾丽卡把腿换了个方向交叠,高跟鞋尖在桌腿旁边点了一下,“他说拍视频留个纪念,我就让他拍了。一开始就在屋里,后来他说外面拍出来效果好,就出去拍。公园啊,他朋友那个店啊,还有一次大白天在停车场后面那块草地里,我什么都没穿就穿一双鞋,风吹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黑田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你当时觉得这些拍摄怎么样?”
“挺好啊。”艾丽卡歪了歪头,金棕色的卷发从肩膀上滑下来,“他拍得好看。而且他拍的时候会跟我说怎么摆,拍完了给我看,说这张好那张好。我一开始对着镜头有点僵,后来习惯了就好了。现在让我对着镜头脱衣服我一点问题都没有。”
“他有没有拿这些视频做过别的事?”
“没有吧。”艾丽卡想了想,“他就存着。有时候拿出来看看。他说就他自己看。”
“你信?”
艾丽卡看了黑田一眼,嘴角翘了一下,但那个笑没到眼睛。“信不信的,反正我也没问他要过。他爱怎么着怎么着呗。我又没什么损失。”
黑田把笔搁下来,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你刚才说跟他在一起省事,不用装。但你从学生会长变成现在这样,中间这个变化是他推着你走的。你染头发是他带你去染的,美黑是他建议的,舌钉和纹身也是他陪你去弄的。这些你自己刚才都说了。那你觉得,你现在的这个‘自己’,有多少是你自己选的,有多少是他给你选的?”
艾丽卡的笑容收了一下。她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你这人问话真讨厌。”她说,语气还是轻的,但语速比刚才慢了半拍。“我自己选的。他带我去,我也觉得好看,我才弄的。他还能按着我头让我染?”
“他有没有按着你头做别的事?”
艾丽卡不说话了。她盯着黑田看了几秒,然后偏过头去看墙角那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亮着,镜头黑黝黝地对着她。她对着那个镜头笑了一下,把头发往后捋了一把,露出整张脸来。
“有啊。第一次不就是。”她说,“但那都过去了。我不追究。我要是追究,我早就报警了。我没报,就说明我自己也有份。他拉我去喝酒,我可以不去。我没拒绝,去了,喝多了,后来那些事就发生了。你要说他是强迫的,我也不能说他没强迫,但你要说全是他一个人的错,那我也不认。”
黑田等着她说下去。
“而且说实话,”艾丽卡的声音低了一点,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之后他对我挺好的。带我去玩,给我买东西,拍视频也夸我。我以前跟优真在一块儿的时候,优真什么都不敢,牵个手都磨磨唧唧的。阿敦不一样,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我跟他在一块儿什么都不用想。他说拍,我就拍。他说脱,我就脱。挺痛快的。”
“痛快。”黑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痛快。”艾丽卡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清楚,“不用想那么多。不用想别人怎么看我。反正我什么样他都见过,他也不嫌我。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什么都不用装。”
黑田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之后把本子合上,手按在封面上。“你刚才说‘不用想别人怎么看我’,但你今天来这儿之前挑了半天衣服,最后选了一件扣子扣到最上面的衬衫。你还在意别人怎么看你。”
艾丽卡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衬衫,手指捏着最上面那颗扣子转了转。“这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这是工作。工作当然要穿得像样一点。”她松开扣子,把手放回桌上,“而且我今天是来见你的,你是制作人,又不是我男朋友。我穿随便了你不给我试镜怎么办。”
黑田没接这个话,把录音笔按停了。“今天先到这儿。试镜的事我让助理跟你约时间。你回去准备一下,到时候穿什么我助理会跟你说。”
艾丽卡站起来,把包挎到肩膀上。“行。那我等你消息。”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对了,你刚才问我那些问题,什么自己选的还是他选的,你问这些干嘛?跟拍片有关系吗?”
“有关系。”黑田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越清楚自己是怎么回事,拍出来的东西越真。观众不傻,真不真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
艾丽卡站在门口琢磨了一下这句话,然后耸了耸肩。“随便吧。反正我答应你拍这个,我就好好拍。你让我怎么着我就怎么着,只要钱给够。”
她拉开门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一会儿就没了。黑田把录音笔里的文件导出来,拖进文件夹,然后拿出手机给助理发消息:试镜那天让她穿白衬衫来,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下面配一条黑色短裙。别给她别的选择。
助理回:就这一套?
黑田打字:就这一套。她肯定会问有没有别的,你说没有。看她什么反应。
发完他把手机放下,翻开笔记本,在刚才那行字下面又补了一句:她说“他爱怎么着怎么着”的时候摸了三次耳垂。说“痛快”的时候没摸。
从会长到辣妹
试镜那天艾丽卡迟到了十七分钟。
黑田的助理在电话里已经把规矩说得很清楚: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黑色短裙,别的不用带。艾丽卡在出租屋的穿衣镜前站了快半个小时,把衬衫下摆塞进裙腰又扯出来,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遍。镜子里的自己怎么看怎么别扭——领口卡着喉咙,短裙裹着大腿根,整个人像是被裹进了一层不属于她的皮。她对着镜子骂了一句,最后还是照助理说的穿了,只是把裙腰往上提了一截,让裙摆短了那么两三厘米。至少得留点自己的东西。
黑田坐在一间比上次大一些的房间里,长桌后面支着一台单反,旁边立着反光板。房间角落堆着几箱矿泉水,墙上贴了一张白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试镜区”。艾丽卡推门进去的时候,黑田正低头翻一沓打印纸,听见高跟鞋声才抬了抬眼皮。
“坐。”
艾丽卡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包搁在脚边。黑田没急着说话,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停了两秒。“衬衫谁的?”
“我自己的。上学时候的。”艾丽卡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嘴角扯了一下,“压箱底好几年了,居然还能穿。”
“学生会长时候的?”
“你怎么知道学生会长——”艾丽卡顿住了,眉头拧起来,“我上次说过吗?”
黑田把手里那沓纸转了个方向推到她面前。“你没说过。你上次说自己是‘普通学生’,说‘成绩还过得去’。但我查了一下你高中母校的公开记录,学生会干部名单里有你的名字,毕业典礼学生代表致辞也是你。你当时叫绘里香。”
艾丽卡低头看那几张纸,打印出来的网页截图,模糊的合影里一个黑发女生站在前排正中间,胸口别着学生会长徽章。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嘴角的笑意慢慢没了。
“你查我。”
“职业习惯。”黑田把录音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搁在桌上,没按下去,“采访对象说的话和公开记录对不上,我得搞清楚哪个是真的。所以你自己说——学生会长,成绩好到随便考哪所大学都行,毕业典礼上代表全体学生致辞。然后现在坐在这儿,准备拍AV出道。中间发生了什么?”
艾丽卡往后靠到椅背上,胳膊抱在胸前。衬衫料子薄,绷着肩头有点紧。她沉默了一会儿,眼睛盯着墙上那张“试镜区”的白纸,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决定到底要说多少。
“第一次做完之后,我就变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语速也慢下来,“不是慢慢变的。就是那天晚上回去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起来照镜子,突然觉得镜子里那个人特别没意思。头发那么黑,脸上什么都没抹,校服领子扣到最上面,规规矩矩的。我就想——我干嘛要这样?我干嘛要当那个每天六点半起床、把课本码得整整齐齐、见了老师鞠躬问好的绘里香?”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舔了舔嘴唇上的亮色唇釉,像在确认那层东西还在。
“当天下午我就去药妆店买了染发剂。金棕色,最便宜的那种,回家自己糊了一脑袋。染完我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觉得这才是我。然后我开始化妆,眼线画得特别粗,嘴唇涂得血红。第二天穿校服去学校,把裙子卷短了,衬衫扣子解开两颗,领结直接塞口袋里没系。老师骂我,我就笑。同学在背后嘀咕,我也笑。后来就干脆不去上课了,反正也听不进去。”
“成绩呢?”
“掉了呗。”艾丽卡耸了耸肩,动作轻描淡写,“从年级前十掉到中游,再后来干脆不考了。班主任找我谈过话,说我这样下去大学都考不上。我说考不上就考不上,我又不想上大学。她气得脸都白了,说你这孩子怎么变成这样了。我说我没变,我本来就这样。”
黑田把录音笔按开,红色的指示灯亮了。“第一次。你说‘第一次做完之后’。跟谁?”
艾丽卡的目光从墙上挪回来,落在黑田脸上。她似乎早就料到这个问题,嘴唇弯了一下,弧度不大。“你猜。”
“我不猜。你说。”
“阿敦前辈。”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上次提到他时那种轻飘飘的甜腻,“跟你想的不一样吧?不是优真。优真那时候连我的手都没牵过。我跟优真交往了快半年,他最多就是放学路上跟我并排走,离我半米远,话都不敢多说两句。他是学生会的后辈,我当会长的时候他就在底下打杂,特别老实一个人。我指东他不往西,我让他搬桌子他绝不拿椅子。我那时候觉得他挺可爱的。”
“然后呢?”
“然后阿敦前辈出现了。他比我们大两届,毕业了但老回学校晃。我在走廊里碰见他,他跟我搭话,说我一看就是那种被规矩绑死的人,问我累不累。我说累。他就笑,说他知道怎么让我不累。”艾丽卡说到这里把胳膊放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后面的事上次说过了,喝酒,他家,优真也在。第一次就在那天晚上。第二天我醒过来,阿敦前辈坐床边抽烟,看我睁眼就说了句‘这不比当学生会长有意思?’我当时没回答,但心里想的是——他说得对。”
“优真知道吗?”
“知道什么?知道我跟阿敦前辈睡了?”艾丽卡歪了歪头,“他就在隔壁房间。阿敦前辈没锁门。优真第二天早上看见我从那屋出来,脸白得跟纸一样。我跟他说分手吧,他说好。就这么简单。”
黑田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笔尖划得很快。“所以你从学生会长变成辣妹,转折点是那一次。你把这叫做‘第一次做完之后’就变了。但我问的是——你当时觉得那是你自己选的,还是阿敦让你选的?”
艾丽卡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指甲上涂着亮橘色的甲油,跟衬衫的白色撞得厉害。“有区别吗?他让我染头发我就染了,他让我打舌钉我就打了,他让我穿耳骨环我也穿了。但每次他提出来的时候,我心里都觉得——对啊,这个我想试。他不过是替我说出来了。”
“你下腹那个纹身也是他提的?”
“淫纹?”艾丽卡大大方方地说了那个词,甚至把衬衫下摆撩起来一点,露出腰线下方的一截黑紫色花纹,“他画了张草图给我看,说这个配我肤色好看。我去纹的时候疼得直抽气,但纹完照镜子——真他妈好看。我当天晚上就拍了照片发给他,他回了个‘乖’。”
黑田把目光从她腰上收回来。“你上次说,优真看到视频之后把你拉黑了。那优真到底是什么时候知道你跟阿敦的事的?是视频之前还是之后?”
“视频之前他就知道了。我穿成那样去学校,谁看不出来?优真又不瞎。但他什么都没说,还是每天跟在我后面走,帮我拿包,中午给我买面包。我跟阿敦前辈出去过夜,他就在宿舍里等我回来,第二天早上看见我从外面回来,眼睛红红的也不问。我那时候觉得他窝囊,现在想想——”艾丽卡停顿了,手指捏着衬衫下摆搓了搓,“现在想想他可能就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才十八,我又那个样子。换我是他,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对他有负罪感吗?”
“有。”这次她没绕弯子,“但不多。大部分时候我觉得是他自己活该。他要是早点硬气一点,早点跟我吵一架,或者直接跟我分手,我可能还看得起他。他偏不。他就那么忍着,忍到我把视频发给他,他才拉黑我。拉黑完就完了,连句狠话都没留。”
黑田把笔搁下来,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你刚才说‘回不去了’——上次采访快结束的时候说的。你是在说优真,还是在说学生会长那个自己?”
艾丽卡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明显不在她预料之内,她张了张嘴,没马上接上话。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能听见走廊外面有人推车经过的轱辘声。
“都有吧。”她最后说,声音比之前轻,语速也慢,“优真回不去了,我也回不去了。但我不后悔。真的,我每次照镜子看见自己现在这样——金头发,黑皮肤,舌头上有个钉,肚子上有花纹——我就觉得踏实。这才是我。学生会长那个才是假的,是别人让我当的。现在这个是我自己选的。”
“你自己选的。”黑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什么起伏。
“对。”
“那如果现在让你把头发染回黑色,把舌钉摘了,纹身洗了,穿回那件扣到最上面的衬衫,回学校把书念完——你干不干?”
艾丽卡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你逗我。”
“我没逗你。我就问问。”
“不干。”她把这两个字说得很清楚,下巴微微抬起来,“我死也不干。你让我拍片可以,让我脱可以,让我干什么都行。但让我变回那个绘里香——门都没有。”
黑田点了点头,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写完之后他把录音笔按停,站起来走到角落的矿泉水箱旁边,弯腰拿了一瓶,拧开喝了一口。“行。试镜就今天。你把衬衫脱了,穿这个。”他从桌下抽屉里拿出一件叠好的衣服,抖开——是一件黑色的露脐短背心,领口开得很大,后背几乎全裸。下面配了一条黑色丁字裤,料子少得可怜。
艾丽卡接过来,没问为什么衬衫裙子不行了。她站起来把衬衫扣子一颗颗解开,脱下来叠好放在椅面上,又弯腰把短裙褪下来。黑田没回避,靠在墙边喝水,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换衣服。背心套上去之后她对着反光板整理了一下胸口的布料,把乳环的位置调整到不会被背心边沿卡住的地方。
“舌钉。”黑田指了指她的嘴,“试镜的时候说话,舌钉会露出来。你自己注意。”
“注意什么?”
“注意别让观众光盯着你舌头看。你得让他们看你的眼睛。”黑田走回桌后坐下,把单反拿起来试了试镜头,“准备好了就说。”
艾丽卡对着反光板里的自己抿了抿嘴唇,亮橘色的唇釉在灯下泛着光。她深吸一口气,把肩膀往后打开。
“准备好了。”
黑田按下快门。闪光灯亮的那一下,她眼睛都没眨。
美黑沙龙与银色环
闪光灯灭下去的那一瞬间,艾丽卡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肩膀打开,下巴微收,眼睛直直地盯着镜头。黑田没说话,低头翻看刚才拍的那几张,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又抬起头看她。
“肤色不错。”他说,“光打上去没反白,也没发灰。怎么弄的?”
艾丽卡把垂到胸前的金棕卷发拨到耳后,露出整片肩膀。“美黑沙龙啊。每周去两次,有时候三次。你以为我天天在海边晒?晒不出这种颜色,晒出来只会脱皮。”
“哪家店?”
“涩谷那家,叫什么我忘了,反正在地下一层,机器是新换的。躺进去十分钟,出来冲个澡,再抹一层助晒油。第一次去的时候还觉得烫,后来习惯了,不烫反而觉得没效果。”她说着抬起胳膊,把手肘内侧翻过来给他看,“你看这里,颜色最浅,因为机器照不到。所以每次躺进去我都得翻来覆去,跟烤肉似的。”
黑田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每周两三次,坚持多久了?”
“一年半吧。从……从那时候开始。”她含糊地带过去,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下腹,隔着那件黑色露脐背心,隐约能摸到纹身的轮廓。“一开始是浅棕色,后来嫌不够,上了深色。现在这个色号叫什么来着——深古铜。再深一档就是黑鬼色了,我觉得过了,那样不好看。”
“为什么选这个色号?”
“性感啊。”艾丽卡回答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白皮肤谁没有?满大街都是。黑皮肤穿亮色才压得住,你看我这件背心,黑的,配黑皮是不是比配白皮好看?还有唇釉,橘色的,在白脸上就是普通橘色,在我脸上就是荧光。你得懂配色。”
黑田把单反搁在桌上,往椅背上一靠。“那舌钉呢?也是配色?”
艾丽卡咧嘴笑了,把舌头伸出来一点,银色的钉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缩回去。“舌钉是刺激。你知道舌头上有神经吧?打的时候疼得要死,肿了一个礼拜,话都说不清。但长好了以后,嘴里老有个东西硌着,说话、吃东西、咽口水,随时都能感觉到它。习惯了以后没它反而空落落的。”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最后还是直说了,“接吻的时候对方也能感觉到,男的都挺兴奋的。有的还会用牙轻轻咬住拽一下,那种拉扯感……怎么说呢,反正挺舒服的。”
“乳环呢?”
“一样。”她把背心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左边乳环的位置,银色的圆环穿过乳尖下方的皮肤,环上还坠着一颗很小的黑珠子。“这个是阿敦陪我去打的。打完他请我吃了顿烤肉,说算奖励。”
“奖励什么?”
“奖励我敢打啊。”艾丽卡把领口拉回去,语气轻飘飘的,“他说我越来越有种了,以前当会长的时候连耳洞都不敢多打一个,现在舌钉乳环全上了,下一步该考虑脐钉了。我说脐钉太细了,挂不住,要打就打眉钉或者酒窝钉。他说酒窝钉太显眼,面试的时候不好遮。我一想也是,就没打。”
黑田没接话,拿起录音笔看了一眼电量,又放回去。艾丽卡以为他要继续问阿敦的事,但他话锋一转:“下腹那个纹身呢?什么时候纹的?”
“去年夏天。纹了四个小时,中间歇了两次。纹身师是个女的,手特别稳,一边纹一边跟我聊天,问我是不是第一次纹,我说是,她说那你挺能忍的,好多人纹到第三个小时就哭。”艾丽卡把背心往上撩了撩,露出下腹那一小片皮肤。纹的是一个对称的藤蔓图案,从肚脐下方一直延伸到裤腰边缘,线条很细,末梢勾了两朵小花。“图案是我自己选的,纹身师帮我改了几笔,说原来那个太复杂了,做出来会糊成一团黑。你仔细看,藤蔓中间还藏着字。”
黑田凑近看了一眼。“什么字?”
“不告诉你。”她把背心放下来,笑了一下,“反正不是什么好话。纹的时候我就跟纹身师说了,别纹太显眼的地方,穿校服能遮住就行。她说你这辈子还穿校服?我说以防万一嘛。结果到现在一次都没穿过。”
“后悔吗?”
“后悔什么?纹身?不后悔。”她摇头,金棕的卷发跟着晃,“我纹的时候就想好了,这玩意儿是永久的,疼也是永久的,但好看也是永久的。而且你不觉得纹在这个位置特别色吗?做的时候男的低头就能看见,藤蔓跟着腰动,比光溜溜一片有意思多了。”
黑田没评价色不色,只在纸上记了一笔。艾丽卡注意到他写字的时候手腕压得很低,笔尖几乎贴着纸面,字小得看不清。她有点好奇他到底记了些什么,但也没问。问了也不会给她看。
“行了,外形的事先放一放。”黑田把笔放下,“说说你穿什么来的。刚才那件衬衫和裙子——那是你平时的风格?”
“不是。”艾丽卡干脆地摇头,“那是出门办事穿的。平时我穿得更少。今天要见你,总得装一下正经人吧?万一你是个老古板呢。”
“结果我不是。”
“结果你让我脱了。”她笑着接了一句,语气里没什么怨气,反而像在夸他识货。
黑田把桌上那件黑色背心的包装袋往旁边推了推。“你平时穿什么内衣?今天穿来的这件,还是更正式的?”
艾丽卡歪了歪头,打量了他两秒。“你想看?”
“我在问。”
“问和看是两回事。”她站起来,手搭在裙腰上,但没急着动,“你先说你要看什么。决胜内衣?还是普通款?我今天穿的是普通款,黑色的,无钢圈,舒服为主。你要是想看决胜的,得等下次,我家里有好几套。”
“今天穿来的这件,什么颜色?”
“黑的。说了嘛。”
“花纹呢?”
“没花纹,就是黑的,边上有一圈蕾丝。”她说着,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弯腰从放在椅子底下的包里翻了一下,掏出一件叠好的衣物,抖开——是一件斑马纹的胸罩,黑白条纹粗犷地横贯罩杯,边缘镶着荧光粉的包边,配一条同款的丁字裤,带子细得跟鞋带差不多。“这个本来是想试镜的时候穿的,后来一想,穿这个再套你那件背心,条纹会透出来,跟斑马套马甲似的,太傻了。就没换。”
黑田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斑马纹内衣,又看了一眼她身上那件黑背心。“现在换也来得及。”
“现在换?你刚拍完一轮。”艾丽卡把斑马纹胸罩举到胸前比了比,对着反光板左右照了照,“不过你说得对,条纹配黑背心确实傻。要不这样——你等我五分钟,我去洗手间把里面换了,回来你把背心给我扒了,直接拍内衣。省得你老觉得我藏着掖着。”
黑田终于露出今天第一个称得上笑的表情,很短,嘴角往上提了不到一秒。“去吧。五分钟。”
艾丽卡抓起斑马纹内衣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对了,这内衣是我自己挑的。阿敦说斑马纹太野了,像马戏团。我说你懂什么,这叫视觉冲击。他后来没再说过什么。”
“他一般会说什么?”
“说‘你喜欢就好’。”她拉开门,走廊的灯光打在她黑亮的肩膀上,“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太对。你听得出来那种——就是嘴上说好,心里不觉得好。不过无所谓,我穿什么他又管不着。”
门关上了。黑田低头看了一眼录音笔,确认还在录,然后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
五分钟后艾丽卡回来,黑背心底下已经换成了斑马纹胸罩,肩带从背心领口里露出一截,黑白条纹在黑色布料边缘若隐若现。她走到反光板前面站定,两手叉腰,胯往左边顶出去一点。
“这样行吗?还是把背心脱了?”
“先这样拍两张。”黑田举起相机,“你把背心领口往下拉,露出肩带和罩杯上半部分。别全露,露一半。”
艾丽卡照做了,手指勾住领口往下拽了两公分,斑马纹的罩杯边缘和荧光粉的包边露出来,衬着深古铜的皮肤,颜色跳得扎眼。快门响了两下,黑田低头看屏幕,嘴里“嗯”了一声。
“这个花纹确实野。”他说,“比纯黑的有意思。”
“是吧?”艾丽卡松开领口,让布料弹回去,“阿敦还说像马戏团。马戏团怎么了?马戏团多热闹。”
黑田放下相机,看着她。“你刚才提到阿敦三次了。他给你挑过内衣?”
“挑过。陪我去买过两回。他喜欢纯色的,黑的白的那种,说简单大方。我不听他的,我就买花的、亮的、条纹的。他说我审美俗气,我说你懂个屁,这叫个性。”她顿了一下,手指在斑马纹的罩杯上弹了一下,“不过他说归说,最后还是付钱了。两回都是他付的。”
“为什么他付钱?”
“因为他想让我穿给他看呗。”艾丽卡说得理所当然,“买了不穿给他看,他肯定不高兴。我也不是那种拿了东西不办事的人。买了就穿,穿了就拍,拍了就发给他。他存了一堆我穿内衣的照片,各种角度都有。”
“他存这些照片做什么?”
“不知道。可能自己看,可能发给别人看。他没跟我说过,我也没问。”她耸了耸肩,斑马纹的肩带跟着滑了一下,她随手拽回来,“问那么多干嘛?他高兴就行。反正我穿得好看,拍出来也好看,双赢。”
黑田把相机放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你说他高兴就行。那你自己呢?你自己高不高兴?”
“高兴啊。我穿斑马纹我高兴,我黑皮肤我高兴,我舌头上有个钉我高兴。你问一百遍我也这么答。”艾丽卡的语气微微硬了一点,但脸上的笑没掉,“你是不是觉得我被他牵着走?我告诉你没有。他建议我染金发,我觉得行,就染了。他建议我美黑,我觉得好玩,就去了。他建议我打舌钉,我想了想,觉得刺激,就打了。每一个都是我自己点头的。他最多算个提建议的,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他说什么我就干什么?”
“他建议你拍视频呢?”
艾丽卡顿了一拍。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黑田一直盯着她看,可能根本注意不到。“拍视频我也觉得好玩啊。对着镜头做,比平时刺激。而且拍完了还能回看,看自己什么表情、什么姿势,挺有意思的。你不觉得吗?好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做的时候什么样,我知道。”
“所以你拍视频也是因为好玩。”
“对。”
“跟阿敦一起拍,也是因为好玩?”
“跟他拍方便啊。他设备好,又会拍,拍完了还帮我剪。”艾丽卡把叉在腰上的手放下来,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你老揪着他问。你是不是觉得我被他骗了?我再说一遍,没有。他对我挺好的,给我买东西,陪我玩,拍视频也拍得好看。后来推荐我去试镜AV,也是他觉得我有这个条件。”
“你觉得他为什么推荐你去?”
“因为我条件好啊。”她把瓶盖拧回去,语气笃定,“你看我这身材,这肤色,这脸,还有舌钉乳环纹身,哪个AV女优有这些?他跟我说的时候我就觉得靠谱。他说能赚不少,我说那行啊,反正我也喜欢做,还能拿钱,为什么不干?”
黑田没接着问阿敦,而是把话题拉回外形上。“你刚才说,染发、美黑、打钉、纹身,每一个都是你自己点头的。那最早是谁先提的?染头发这件事,是你自己想染,还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艾丽卡把矿泉水瓶放回桌上,手指在瓶身上弹了两下。“忘了。那么久以前的事。”
“大概时间呢?总有个先后顺序吧。”
“就是……先染的头发,然后美黑,然后舌钉,然后纹身。一步步来的。”她掰着手指数,数到纹身的时候停了一下,“染头发那天我记得挺清楚的,因为染完我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觉得不像自己。后来看习惯了,又觉得以前那个黑头发的才不像自己。”
“染头发之前,有人跟你提过金发好看吗?”
“可能有吧。记不清了。”她别开视线,看着反光板里自己的倒影,金棕的卷发蓬松地堆在肩膀上,黑亮的皮肤在灯下泛着微微的油光。“反正染都染了,现在说这些没意思。你问这个干嘛?想写我被人骗的故事?那你可写错了。”
“我没想写什么故事。”黑田把录音笔往她那边推了一寸,“我就想听你自己说。你说了算。”
艾丽卡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支录音笔,忽然笑了一声。“你挺会说话的。行吧,我告诉你——染头发是我自己提的。我跟阿敦说我想换个样子,他说那你染金试试。就这么回事。他提了个颜色,我点了头,就染了。美黑也是我提的,我说想晒黑点,他说去沙龙别去海边,海边晒不匀。舌钉是我先说的,我说想打,他说打舌钉接吻有感觉。纹身也是我先说的,我说想纹,他陪我挑的图案。”
“所以每一个都是你先提的。”
“对。每一个都是我先提的。他最多在后面推了一把。”艾丽卡把矿泉水瓶拿起来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很急,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她用手背抹掉了,“满意了?写进去吧。艾丽卡·绘里香,全是自己选的。没人逼她。”
黑田把录音笔拿回来,按了暂停键。“行。今天先到这儿。下周来试镜,带两套内衣,一套斑马纹这样的,一套纯黑的。再带一双高跟鞋,细跟的,你穿几码?”
“二十四半。”
“记下了。试镜的时候会有人给你化妆,你自己别化。唇釉可以带,别的不用。”他站起来,把桌上的资料收进公文包,“回去之后想一下,试镜的时候怎么介绍自己。两分钟,对着镜头说,你是谁,你喜欢什么,你为什么来。不用背稿,想清楚就行。”
艾丽卡把斑马纹的胸罩肩带往里塞了塞,套上衬衫,一颗一颗扣扣子。“两分钟够说吗?”
“够。说重点。”
“什么是重点?”
黑田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帮她拉开门。“重点就是——你自己觉得什么是重点,什么就是重点。”他侧身让出通道,“下周见。”
艾丽卡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走廊里又回头。“黑田先生。”
“嗯?”
“你觉得我能出道吗?”
黑田站在门框里,走廊的日光灯在他镜片上反了一下光。“你条件不错。但出不出道不归我管。我只管拍试镜带。”
“那你觉得我拍得怎么样?”
“今天拍的这些,够用了。”他把门往回带了带,“下周见。”
门关上了。艾丽卡站在走廊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上的亮片在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锁屏壁纸是她自己的自拍——金棕卷发、深古铜皮肤、橘色唇釉,笑得露出舌钉的银珠子。她对着屏幕抿了抿嘴,把手机塞回包里,踩着高跟鞋往电梯方向走。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黑田从头到尾没问过她为什么选斑马纹。他只看了一眼就说野。野就野吧,她想,反正比纯黑的有意思。
没有去大学
艾丽卡从电梯里出来,推开公寓楼沉重的铁门,热风扑面而来。她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午后两点的阳光把柏油路晒出一层浮油般的光泽,蝉鸣从路边的行道树里涌出来,像有人在耳边拧开了收音机的白噪音旋钮。她从包里翻出墨镜戴上,指甲上的亮片刮过镜框发出细微的声响。
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是阿敦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试镜的事怎么样”。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回了两个字:“定了。”发送之后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下周。”对方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符号,然后就没有下文了。艾丽卡把手机塞回包里,嘴角扯了一下,分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以前阿敦不会只回一个符号。以前他会打很长一段话,夸她、逗她、给她安排下一步该做什么。但黑田出现之后,阿敦的消息就越来越短了。她没问为什么,他也不解释。两个人像是心照不宣地把某根绳子松开了,但谁也没正式宣布绳子已经断了。
她沿着商店街往南走,路过一家家庭餐厅的玻璃橱窗,脚步慢了下来。橱窗里摆着夏季限定甜品的广告牌,旁边贴着一张大学开放日的海报,日期是上个月,已经过期了,边角被太阳晒得卷了起来。海报上印着几个穿西装的学生站在校门前笑,底下印着一行“前途选择从今天开始”之类的标语。艾丽卡隔着墨镜看了两秒,忽然掏出手机对着海报拍了一张。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拍。
家庭餐厅旁边有家便利店,她进去买了一瓶冰咖啡和一包薄荷糖。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是个看起来跟她差不多年纪的男生,染着茶色头发,递找零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胸口停了一瞬又弹回去。艾丽卡把零钱扔进钱包,拧开咖啡喝了一口,出门的时候故意把步子踩得慢了一点。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她听见那男生轻轻吸了一口气。她没回头,嘴角却翘了起来。这种程度的注视她早就习惯了,甚至有点依赖,像需要每天补充的维生素。被人看着,她才觉得自己是实心的,有体积、有重量、有存在感。
走到河堤边的时候她找了个树荫下的长椅坐下来。河面上反射着碎银一样的光,对岸有人在遛狗,一只柴犬追着飞盘跑进草丛里。艾丽卡把咖啡放在膝盖上,掏出手机翻相册。她一直往下翻,翻过几百张自拍、合照、食物照,翻到最底下,看到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那是高二的文化祭,她穿着学生会制服站在讲台上,黑发扎成低马尾,脸上什么妆都没有,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正在低头念一份开幕致辞的稿子。照片是别人从台下拍的,角度有点歪,她的侧脸被舞台灯光打得发白,看起来像另一个人。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她也没动。然后她长按那张照片,点了删除。弹窗跳出来问她是否确认,她点了确认。照片缩成一个小方块飞进垃圾桶图标里,相册自动翻到下一张,是她上周在美黑沙龙拍的,整个人趴在日光浴床上,背上的皮肤泛着油亮的光,后腰的淫纹露出一半。她把手机锁屏,仰头靠在椅背上,树影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晃来晃去。
“绘里香?”
她睁开眼。一个女生站在长椅旁边,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短发,戴眼镜,穿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T恤。艾丽卡花了两秒才认出来——高中同班的佐佐木,以前学生会搞活动的时候经常一起搬桌椅的那个女生。
“真的是你啊,”佐佐木笑了一下,但笑到一半有点僵住了,视线从艾丽卡的金棕卷发移到她露脐短上衣的领口,又往下扫了一眼短裙和腿上的丝袜,“你……变了好多。”
“嗯。”艾丽卡坐直了,把咖啡瓶放到一边,“你一点没变。”
佐佐木在她旁边坐下来,把便利店袋子放在腿上,里面装着酸奶和饭团。“你现在在做什么呀?我听说你没去上大学,班上同学还聊过这事来着,大家都挺意外的。你成绩那么好。”
“没去。外国语专业,上了也没用。”艾丽卡说得很平,像在念一条早就准备好的答案,“我又不想当翻译,也不想进什么外贸公司。学四年语言出来,最后还不是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敲邮件。那种生活想想就闷。”
“可是……”佐佐木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爸妈不是挺期待的吗?我记得你妈家长会的时候还说想让你考国立大学。”
艾丽卡用指甲敲了敲咖啡瓶的塑料包装,发出轻轻的嗒嗒声。“期待是他们的期待。我从小到大都在按他们期待的样子活,考好成绩、当学生会长、穿得整整齐齐。然后呢?然后我发现我一点都不快乐。每天回家累得要死,连自己长什么样都快忘了。”她顿了一下,把腿翘起来,细高跟的鞋尖在空中晃了晃,“现在这样子,我每天出门之前照镜子都觉得自己好看。这种开心是真的。以前那种,全是假的。”
佐佐木没有接话。她低头把酸奶从袋子里拿出来,撕开吸管包装,插进去吸了一口。沉默了几秒之后她问:“那你现在靠什么生活?”
“有在做一些……拍摄方面的工作。”艾丽卡说得漫不经心,“还没正式开始,下周有个试镜。”
“拍摄?什么拍摄?”
“就是拍照啊,视频啊那种。”艾丽卡把墨镜摘下来别在领口,露出浓重的眼妆和亮橘色的唇釉,“成人向的。”
佐佐木的吸管在嘴里停住了。她眨了好几下眼睛,像是要确认自己没听错。“你是说……AV?”
“嗯。”
“你认真的?”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
佐佐木把酸奶放到一边,身体微微转过来面对她,表情很复杂,像是有很多话同时挤在喉咙口不知道先放哪一句出来。“绘里香,你以前是学生会长。你成绩全校前十。你……”她压低声音,“你怎么会想做这个?”
“因为来钱快,而且好玩。”艾丽卡回答得毫不犹豫,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喜欢被人看。我喜欢做的时候有人在旁边拍。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奇怪,但对我来说不奇怪。我试过了,普通的生活我过不下去。坐在教室里背单词、写报告、跟同学讨论毕业出路,那种日子我过了十几年,每一天都像在嚼蜡。”
佐佐木沉默了很长时间。河堤上的风吹过来一阵,把她额前的短发吹乱了,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慢。“你爸妈知道吗?”
“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那你打算一直瞒着?”
“瞒到瞒不住再说。”艾丽卡把腿放下来,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侧脸对着佐佐木,“你是在替我担心,还是在评判我?”
“我没有评判你。”佐佐木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没想到。你以前完全不是这样的。”
“以前那个也不是我。”艾丽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忽然变重了一点,像这句话她已经在心里说过很多遍,但每次说出来还是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重量,“那个是别人希望我成为的样子。现在这个才是我自己选的。你可以觉得我选错了,但你不能说我没认真选。”
佐佐木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了点头。“你开心就好。”她说得很轻,听不出是真心还是客套。
“我挺开心的。”艾丽卡站起来,把空咖啡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桶盖翻了一下发出闷响。她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你呢?上大学了?”
“嗯,在本地读短期大学,学保育。”
“那挺好的。你以前就喜欢小孩。”
“是啊。”佐佐木也站起来,拎着袋子,“那个……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保重。”
“嗯。回头见。”
佐佐木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就快步走远了。艾丽卡站在长椅旁边目送她拐进巷子口消失,然后重新坐下来,掏出手机。没有新消息。阿敦的对话框停在那个大拇指上,黑田那边更是什么动静都没有。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仰头看树叶缝隙里的天空。一片云正好挡住太阳,树荫暗了一度,蝉鸣忽然显得更响了。
她想起佐佐木刚才那个表情。那种“你变了”的表情她见过很多次了。以前的同学、邻居阿姨、便利店老板娘,每个人看到她现在的样子都会露出差不多的神色,先是惊讶,然后是困惑,最后是那种小心翼翼的不赞同,好像她是一道算错了的数学题。她早就学会不去在意了。但佐佐木提到她爸妈的时候,她心里还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她妈确实说过想让她考国立大学。她爸确实在家长会上跟班主任握过手说“这孩子让我们省心”。那些画面她记得很清楚,清楚到有时候会突然冒出来,像旧衣服口袋里翻出来的碎纸片。
但她不会回去的。回去干什么呢?把头发染回黑色,把舌钉摘了,把纹身遮住,重新穿上衬衫裙去面试一份普通的工作?然后呢?每天朝九晚五,周末跟同事喝酒吐槽上司,攒钱买包,找个差不多的男人结婚生孩子。那种人生她光是想想就觉得透不过气。她现在至少每天醒来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自己的身体在被人渴望,知道镜子里那个人是她自己捏出来的。代价是什么她还没完全想清楚,但她暂时不想去想。黑田在采访里问过她“有没有后悔过”,她当时笑着说没有。那个笑是真的,至少说出口的那一秒是真的。
手机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是黑田的邮件,标题写着“试镜须知”,正文很短:下周一下午一点,地址附在下面。带两套内衣、高跟鞋。提前十分钟到。试镜时会问你三个问题,准备一下。不用紧张。最后加了一句:你上次说的那个外国语专业的事,有空再聊。
艾丽卡盯着最后那句话看了两遍。她没跟黑田提过什么外国语专业。上次采访的时候她只说了“没上大学”,具体原因一个字都没展开。那黑田是从哪儿知道的?她想了想,可能是从她之前的社交账号上翻到的,也可能是通过别的渠道打听的。这个人做事比她想象的要细。她回了一个“收到”,把手机塞回包里。
太阳从云后面出来了,河面上的光重新亮起来。艾丽卡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短上衣的下摆跟着往上跑,露出一截腰和淫纹的边缘。她不在意,周围没什么人。她把墨镜重新戴上,踩着高跟鞋往车站方向走。经过家庭餐厅的时候她没再看那张海报。经过便利店的时候那个茶色头发的店员正好出来倒垃圾,又看了她一眼。她这次冲他笑了一下,对方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垃圾袋。她笑出了声,步子迈得更轻快了。
走到车站闸机口她才想起来,佐佐木问她“靠什么生活”的时候她说了“拍摄方面的工作”。她没提阿敦。没提那些在野外拍的视频。没提那些视频现在存在谁的手机里。佐佐木要是知道全部的话大概会当场把酸奶喷出来。艾丽卡刷卡进站,站在下行扶梯上看着对面站台的人流。她想,有些事还是别让老同学知道比较好。她现在的生活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每一层都有自己的规矩和秘密,她暂时还分得清哪层该给谁看。但她也知道,这些层迟早会撞在一起。到那时候再说吧。扶梯到底了,她迈开步子往月台走,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混在车站广播和人群嘈杂里,像节拍器一样稳。
舌钉的技巧
试镜地点在涩谷一栋旧杂居大楼的三层。艾丽卡出了电梯,走廊尽头那扇门上贴着打印纸,写着“摄影棚B”,纸角用胶带粘得有点歪。她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二分钟,站在门口把墨镜推到头顶,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指甲,前天刚做的,长尖形,涂的裸色,跟今天穿的浅紫露脐上衣还算搭。手提袋里装着两套内衣,一套黑色蕾丝,一套就是上次采访穿过的斑马纹,还有一双细跟的黑色高跟鞋,用防尘袋裹着。
门从里面拉开,黑田探出半个身子。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件深灰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间,手里捏着录音笔,看到她的时候按了一下开始键。
“早到了。”
“你说提前十分钟,我提前了十二分钟。”艾丽卡跟着他往里走,鞋跟踩在旧地板上发出闷响。房间不大,靠墙立着反光板和灯架,中间摆了一张矮桌和两把折叠椅,桌上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一叠打印资料,还有一台小相机架在三脚架上,镜头盖开着,红灯没亮。
“坐。喝水自己拿。”黑田在对面坐下,把录音笔搁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今天不拍。先聊。试镜之前我想把几个问题过一遍,你放松就行。”
艾丽卡坐下来,翘起一条腿,短裙的边沿往上缩了一截,她没去拉。黑田的目光在她腿上停了一瞬,又回到她的脸上。
“上次你说,身体改造是为了让刺激更直接。”黑田拿起那叠资料翻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舌钉、乳环、纹身,你一个个说过。今天我想问细一点。性感带在哪。”
艾丽卡歪了歪头,金棕色的卷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她伸出舌头,舌尖上那枚银色的小珠子在灯下亮了一下,然后她收回舌头咂了咂嘴,像在试味道。
“嘴。”她说,“嘴是开关。”
“具体说。”
“就是……亲的时候,舌头碰到一起的瞬间,整个人会从脖子后面开始麻。”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后颈的位置,“这里,然后往下走。舌钉一开始不习惯,接吻的时候会刮到对方,后来发现很多人喜欢那个触感。口交的时候也是。我帮人口的时候,舌钉在里面滚,对方反应都很大。很多人夸我技巧好。其实一半是舌钉的功劳。”
黑田没低头记笔记,视线一直搁在她脸上,录音笔的红灯亮着,他只在听到“很多人夸”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
“所以舌钉是工具。”
“是开关的零件。”艾丽卡笑了一下,露出舌尖的珠子,“你要不要试试?”
黑田没接话,把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艾丽卡看着他,觉得这个人有意思,别的男人听到这句话要么慌,要么顺着竿子往上爬,他倒好,像在菜市场挑西瓜,先拍一拍听响。
“你刚才说口交的时候舌钉会滚。”黑田把瓶盖拧回去,声音没什么起伏,“除了舌钉本身,还有什么让技巧变好的。你练过?”
“练过。也研究过。”艾丽卡把翘着的那条腿放下来,身体往前倾了一点,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浅紫上衣的领口垂下去,露出一片深色的胸口和银色乳环的反光。“以前还是会长的时候,做什么都讲究方法,念书要方法,考试要方法。后来发现性爱也一样。口腔里面的角度、吸的力度、舌头的节奏,都是有讲究的。跟念书没两样,就是没人教,自己摸索。”
“摸索的对象是谁。”
“前辈。”她说完这两个字,停顿了半秒,像在嘴里含了一下才吐出来,“最开始那个。后来的也有。但方法是那时候打的基础。”
黑田把录音笔往她那边推了两厘米。“你说嘴是开关。那你自己被碰嘴的时候,反应是什么。”
“会湿。”艾丽卡答得很快,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真的。不用碰下面,光亲,亲得对的话,下面就会湿。所以我才说嘴是开关。”
“演示一下。”
艾丽卡看了他一眼。黑田的表情没变,冷静得像在要求她翻到资料第三页。她想了想,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矮桌走到他那边。黑田没躲,甚至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步,让出一点空间。她弯下腰,一只手撑在他椅子的扶手上,另一只手的指尖去够他的手指。
她握住他的右手,把他的食指拎起来,送到自己嘴边。黑田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指节粗,指甲剪得短而齐。她张嘴含住他的指尖,嘴唇包住第一个指节,舌尖上的珠子贴着指腹滑过去,从指根往指尖的方向推,推到头又收回来,绕着指尖画了一圈。她的眼睛一直看着他,浓妆下的眼尾挑着,亮色唇釉在含进去的那一下蹭了一点在他指根上。
黑田的呼吸变了一下。很轻,喉结动了一下,但她离得近,看得清楚。
她松开他的手指,唇釉在指尖上留了一圈浅浅的印子。“就这样。舌钉滚过去的感觉。你刚才感觉到了吧。”
黑田把手收回去,看了一眼手指上的印子,抽了张纸巾擦掉。他擦得不紧不慢,擦完把纸巾捏成一团扔进桌角的垃圾桶,然后才开口:“感觉到了。继续说。除了嘴,别的敏感的地方。”
“耳朵后面。腰侧。大腿内侧。”艾丽卡没回自己椅子,干脆侧坐在矮桌的边沿上,一条腿垂着,高跟鞋的鞋尖点着地面,“但这些地方要碰得轻才有效。碰重了反而没感觉。跟嘴不一样,嘴是越用力越舒服。”
“所以你是偏主动的。”
“我偏掌握节奏的。”她纠正他,“主动不主动看情况。掌握节奏比较重要。知道什么时候快什么时候慢,什么时候停一下,对方会受不了。”
黑田把录音笔拿起来,凑近嘴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低,艾丽卡没听清。然后他把录音笔放回桌上,看着她。
“你刚才演示的时候,自己有什么感觉。”
“有点兴奋。”她承认得很干脆,“被看着的时候会兴奋。你刚才一直看着我的嘴。”
“我一直在看。”黑田没否认,“这是采访,我得看受访者。”
“采访。”艾丽卡笑了一声,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你管刚才那个叫采访。行吧。那你继续问。”
黑田靠回椅背,两手交叠搁在肚子上,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胸口,又移回来,动作很慢,像在翻一页不着急读完的文件。“你上次说,斑马纹那套是决胜内衣。今天带了两套。另一套是什么。”
“黑色蕾丝。”艾丽卡把脚从桌边收回来,站直了,手搭在自己上衣的下摆上,“不过我现在就可以给你看。省得你问。”
“我没让你脱。”
“你没让我别脱。”她看着他,手指捏着衣摆往上卷,露出一截深黑发亮的肚皮,下腹那个纹身的边缘先探出来,然后整个图案都露在灯下。她停在那里,衣服卷到胸口下面,没再往上。
黑田的视线落在她腰上,停了两秒,又回到她脸上。“淫纹。上次说过了。”
“说过了,但你没仔细看。”她往前走了半步,把腰往他那边送了送,“你上次隔着一张桌子看。现在这么近,看清楚。颜色、线条、位置。我特意选的这个位置,穿低腰裤刚好露出来一截,穿比基尼也露。做爱的时候从上面看下来正好能看见。”
黑田没动。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很轻。“你想让我看,还是想让我碰。”
“有区别吗。”艾丽卡把衣服放下来,布料落回去盖住纹身,然后她弯腰从地上的手提袋里抽出那件斑马纹胸罩,抖开,黑色的宽条纹晃了一下,“这件是上次那套。另一件黑色蕾丝在袋子里。你想看哪件穿在我身上的效果,我可以换。不过我觉得你其实想看的是我脱的过程,不是穿的结果。”
黑田终于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你很会读人。”
“我以前是会长。开会的那些人心里想什么,我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拿着斑马纹胸罩站在他面前,没去后面换,当着他的面把上衣从下往上脱了。浅紫色的布料从头上过去的时候卷了一下头发,她把头发拨开,上身只剩一件薄薄的肉色打底,然后她把打底也脱了,胸口那对银环在灯下亮得刺眼。
她把斑马纹胸罩往身上比了比,没急着穿,托在胸前,让黑田看那个对比。深黑的皮肤、银色的环、黑白条纹的布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视觉上很冲,像故意配出来的。
“怎么样。”她问。
“视觉冲击够了。”黑田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语速也慢了,“你刚才说,你掌握节奏。那现在这个节奏,是你在控制还是我在控制。”
“你说呢。”艾丽卡把胸罩放下来,没穿,就那样托在手里,另一只手叉在腰上,“你让我演示我就演示,你让我看我就看。但每次都是我自己选的,你问一句,我答一句,答多答少是我定。你觉得你在控场,其实是我让你觉得你在控场。”
黑田把录音笔拿起来按了暂停,红灯灭了。他把笔搁到一边,两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那现在呢。试镜还没开始,你已经脱了上衣。这是你计划好的。”
“计划到脱上衣为止。”艾丽卡把胸罩扔回手提袋,赤着上身站在他面前,一点没遮掩的意思,“再往下看你问不问。你不问,我就不脱。你问,我考虑一下。”
“我问了你就脱?”
“你问了我考虑。”她重复了一遍,把“考虑”两个字咬得很清楚,“我又不是自动贩卖机,投币就出货。”
黑田靠回椅背,沉默了几秒,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扫了一遍,从脸上的浓妆到脖子,到胸口的银环,到腰上的纹身,最后落回她的眼睛。“乳交。你刚才提了嘴,又提了舌钉,现在上半身也脱了。你做过乳交吗。”
“做过。胸大的人做这个有优势。”她托了托自己胸口,语气像在介绍产品参数,“我胸围九十,刚好能夹住,不会太松也不会太紧。而且我有环。乳环在里面的感觉跟没有不一样,对方会刮到,很多人说那个触感很特别。”
“演示。”
艾丽卡看着他,没马上动。“你确定?试镜前搞这个,你就不怕我状态没了。”
“你状态没了会怎样。”
“会不想演了。”她笑了一下,弯腰从手提袋里把那件斑马纹胸罩又拎出来,这次直接穿上了,手绕到背后扣好搭扣,调整了一下肩带,把胸口往上托了托,银环卡在布料边缘露了一半。“不过既然你问了,我就给你看一下。衣服不脱了,隔着布料来。”
她走到他椅子前面,蹲下去,膝盖并拢,上半身前倾,两只手从两边托住自己的胸口往中间挤了一下。斑马纹的布料绷起来,黑白条纹在灯下晃了晃,中间那道沟挤得深了,乳环的银边从布料上面露出来,贴着深黑的皮肤。
“就这样。”她抬头看他,“隔着衣服都能看出来效果。真的做的时候比这个刺激多了。舌钉、环、手、嘴一起上,对方一般撑不了太久。”
黑田低头看着她。这个角度,他得把下巴收一点才能跟她对视。他的呼吸比刚才重了,虽然幅度很小,但艾丽卡跪在他两腿之间的位置,能看见他衬衫下面的起伏变快了。
“你在试镜前给我看这个。”他说,声音有点哑,“你觉得我会怎么想。”
“我觉得你会想,这个女的能用。”艾丽卡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你是个做生意的,黑田。你看中的是我能给你带来什么。我脱衣服给你看,是让你知道货长什么样。你觉得值,我们就往下谈。你觉得不值,我穿回去走人,当今天没来过。”
黑田拿起矿泉水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上次急。“值不值不是看脱多少。看镜头前面能不能撑住。”
“那你觉得我能撑住吗。”
“你刚才跪下来的时候,眼睛一直没躲。”黑田把瓶子放下,“很多人脱了衣服就不敢看镜头。你一直在看。这一点比舌钉和环都值钱。”
艾丽卡把上衣捡起来重新穿好,浅紫色的布料拉下来盖住腰,她理了理头发,把墨镜从头顶摘下来拿在手里。“所以试镜过了?”
“还没试呢。”黑田把录音笔重新拿起来,按了一下开始键,红灯又亮了,“不过前戏够了。下周一,正式试镜。三个问题我提前告诉你,你准备一下。第一个,你为什么想拍AV。第二个,你能接受什么,不能接受什么。第三个,你觉得自己的身体值多少钱。”
“第三个问题挺直接的。”
“做这行不需要绕弯子。”黑田站起来,走到三脚架旁边把相机的镜头盖盖上,“今天拍的东西我不留。刚才那些只是聊。正式的从下周一开始。”
艾丽卡把手提袋的拉链拉好,拎起来挎到肩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黑田正低头收拾桌上的资料,侧脸被灯照得有点发白。
“黑田。”
“嗯。”
“你刚才硬了吧。”
黑田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不关你的事。”
“关我的事。”艾丽卡拉开门,走廊的光从外面涌进来,“你硬了说明我的演示有效。下周我会准备得更好。”
她走出去,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电梯运行的闷响。她站在门口把墨镜戴回去,对着走廊尽头那面落灰的镜子照了照,斑马纹胸罩在衣服里面贴着皮肤,银环被压得有点凉。她伸手进去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踩着高跟鞋往电梯走。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想,黑田这个人比她想的难缠。他硬了,但他没碰她。他看了,但他没夸她好看。他说“值钱”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下周那三个问题,她得好好想想怎么答。尤其是第三个。自己的身体值多少钱,她还真没算过这笔账。阿敦给过她零花钱,拍视频也拿过几次钱,但那些都是小数目,跟正式的AV出道不是一个量级。她得想清楚自己要什么价,还得想清楚自己愿意为此做到什么程度。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是涩谷中午的人流和车声。艾丽卡走出去,混进人群里,金棕色的卷发在太阳底下很显眼。她掏出手机给阿敦发了条消息,就三个字:见完了。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没等回复。她知道阿敦会问怎么样,她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说黑田的事。阿敦推荐的这条路,走到现在她有点分不清是阿敦在推着她走,还是她自己想走。不过下周就试镜了,想这些也没用。她拐进一家便利店,买了瓶冰咖啡,站在店门口喝了两口,冰凉的液体从喉咙下去,她想起黑田的手指,想起自己含住他指尖的时候那种感觉。她舔了舔舌尖的珠子,笑了一下。
下周一。还有六天。
清纯照片
周一上午十点,艾丽卡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黑田的事务所在涩谷一栋旧商住楼的七层,走廊尽头那扇门上只贴了张打印纸,上面写着“黑田企划”。门没锁,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没人,灯却亮着,靠墙的折叠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立着一盏小型摄影灯,灯罩上落了薄薄一层灰。房间不大,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黑色皮质沙发,对面是一把折叠椅,中间隔着一台架在三脚架上的单反。窗帘半拉着,外面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把浮尘照得很清楚。
艾丽卡在沙发上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露脐针织衫,领口开得很低,下身是条白色百褶短裙,裙摆短到坐下时大腿根若隐若现。她特意没穿丝袜,深黑的皮肤从裙摆下面一直延伸到白色细带凉鞋的鞋面上,脚趾甲涂的是和唇釉同色的亮橘。她坐下来之后从包里掏出小镜子和唇釉补了补,又用指尖把眼角的亮片压了压。
门开了,黑田拎着一个纸袋走进来,看见她已经坐着,脚步顿了一下。
“来得早。”
“是你约的时间太晚,我闲。”
黑田没接话,把纸袋放到折叠桌上,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个录音笔。他今天穿的还是休闲西装,里面换了件深灰色的T恤,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扫了艾丽卡一眼,从她的脸到胸口再到裙摆,只用了不到两秒,然后低头去架录音笔。
“先聊。今天不拍。”
“不拍你架相机干什么。”
“习惯。”黑田把录音笔的开关拨到ON,红色指示灯亮起来,“或者你也可以理解成,我随时可能改变主意。”
艾丽卡把镜子收进包里,翘起腿,白色裙摆滑上去一截。她没去拉。“那你今天想问什么。上次那三个问题我还没想好答案。”
“今天不问那个。”黑田在折叠椅上坐下来,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照片,隔着桌子递过来,“先看看这个。”
艾丽卡接过来。
照片是打印在普通A4纸上的,画质不算特别清楚,但足够看清内容。照片里是个女孩,站在学校走廊的鞋柜前面,黑色长发扎成整齐的低马尾,刘海用一枚素色发夹别在耳侧。校服是深蓝西装外套配格子裙,裙摆规规矩矩地落在膝盖下面,白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结打得端端正正。女孩对着镜头微微侧头,嘴角弯着一点很浅的笑意,眼睛干净得像是从来没熬过夜。
艾丽卡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秒。她第一反应是觉得陌生,第二反应是想起那天拍照的人是谁。学生会每年开学季都要在校门口拍宣传照,放在学校官网上给新生看。拍照那天她特意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还跟摄影老师说能不能把鞋柜也拍进去,显得亲切一点。
“这照片哪来的。”她问,语气没什么起伏。
“网上。你们学校官网现在还能搜到,只是没人会把这张脸和现在的你联系起来。”黑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这就是我要问的第一件事。照片里这个人,和坐在这里的人,哪个是真的你。”
艾丽卡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她把纸放到桌上,用指尖按着推回去。“都是真的。只不过一个是以前,一个是现在。”
“以前那个是假的?”
“以前那个是……”她停了一下,舌尖抵了抵上颚的舌钉,金属珠子凉凉的,“以前那个是我以为我应该成为的样子。好好学习,当会长,考个好大学,找个正经工作。所有人都说那样是对的,我就照着做了。但做的时候没有一刻是舒服的。”
“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不舒服。”
“说不上来。可能是某天早上起来穿校服,扣衬衫扣子的时候突然觉得喘不上气。也可能是更早,只是那时候不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她耸了耸肩,“后来遇到阿敦,他跟我说,你明明不喜欢还硬撑,这不叫认真,这叫骗自己。”
黑田没接阿敦这个名字,只是问:“所以清纯是自我欺骗。”
“对。”艾丽卡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照片里这个人在笑,但那天拍完照她回教室把领结扯了,一个人在天台坐了一整个午休。没人知道。大家都觉得学生会长开朗又可靠,其实她连午饭都吃不下。”
黑田把录音笔往她的方向推了推,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继续说。你说阿敦让你意识到这些。他具体做了什么。”
艾丽卡没有马上回答。她偏过头去看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膝盖上的裙摆布料。房间里安静了十几秒,只有录音笔内部的机械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摩托车引擎。
“你想听哪部分。”
“从头说。你第一次觉得‘骗自己’这个说法有道理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艾丽卡把腿放下来,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在一起。这个姿势让她的乳沟从低领针织衫里挤出来,银环的轮廓在薄布料下面隐约可见。她没有刻意去调整,只是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
“第一次是……他让我给他口交。”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出门忘带伞了。黑田没有插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她继续。
“那天放学之后,学生会办公室就剩我和他。他说有东西要给我看,让我蹲下来。我当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蹲下去之后他把裤子拉链拉开了。”她说到这里舔了舔嘴唇,“我第一反应是站起来走人,但腿没动。他按住我的后脑勺,跟我说,你不是不喜欢当乖孩子吗,那就别乖了。然后他就……”她用手比了一下,动作很轻,“塞进来了。”
“你当时的感受。”
“疼。顶到喉咙了,想吐。眼睛一直在流水,口水也咽不下去,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到校服衬衫上。我用手推他的腿,推不动。他力气太大了。”艾丽卡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舌尖又舔了舔唇角的唇釉,像是在确认那层亮橘色的膜还在,“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大概过了一两分钟,我忽然觉得……脑子里面在震。就是那种,整个人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下子全没了。考试、排名、爸妈的期待、老师的评价,全被撞碎了。我跪在那里,什么都想不了,只能感觉到嘴里那根东西的脉搏,一跳一跳的。那种感觉比考第一名舒服太多了。”
黑田等她说完才开口:“所以你喜欢的是脑子被清空的感觉。”
“我喜欢的是不用想事情的感觉。”艾丽卡纠正他,“口交只是方式。后来我发现别的方式也行,被摸、被看、被拍,只要能让我从那些‘应该怎样’里面逃出来就行。阿敦只是第一个让我知道有这条路的人。”
“你第一次之后多久又做了第二次。”
“第二天。”
“这么快。”
“我自己去找他的。”艾丽卡往后靠回沙发里,把脚收到沙发上盘起来,白色短裙底下露出斑马纹丁字裤的细带,“那天晚上回家我躺在床上,嘴里还有那种感觉,舌根酸酸的。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到学校直接去高三那层找他。他看见我笑了一下,什么都没问,带我去了楼梯间。”
“在楼梯间。”
“嗯。午休的时候没人走那个楼梯。他让我趴在扶手上,从后面。”她说到这里终于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那次比第一次舒服。他捂着我嘴,我咬着他手指,下课铃响的时候我腿都站不直。”
黑田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回去。“你刚才说,照片里那个人在天台吃不下饭。现在这个人呢。”
“现在这个人想吃什么吃什么。”艾丽卡歪了歪头,“你想问我后不后悔。”
“我不问后悔。我问代价。”
“什么代价。”
“你从学生会长变成现在这样,中间丢掉了什么。”
艾丽卡的笑容收了一点。她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指甲,亮橘色的甲油在灯光下反着光。“没什么不能丢的。朋友本来就不多,有一个关系还行的女生,后来听说我退学去当辣妹,把我LINE删了。爸妈那边吵了几次,现在每个月打一次电话,说不到五分钟就挂。学校那边……”
她顿了一下。
“学校那边怎么了。”
“退学手续是我自己去办的。教导主任看了我一眼,说‘你以前多好啊’。就这一句。我签完字出来在厕所换掉了校服,塞进垃圾桶里。那天穿的是新买的露脐上衣和短裤,在厕所镜子前面照了半天,觉得那个才是我。”
“那天之后回过学校吗。”
“没有。”她回答得很干脆,“没什么好回的。”
黑田站起来去倒水,从折叠桌下面的纸箱里摸出两个一次性纸杯,接了饮水机的水递给她一杯。艾丽卡接过来喝了一口,凉水冲过舌钉,发出很轻的金属碰撞声。
“你说阿敦带你走的这条路,他现在还在带你吗。”
艾丽卡握着纸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他帮我很多。染头发、打舌钉、找美黑沙龙,都是他陪我去的。拍视频也是他教我怎么摆姿势,怎么对着镜头说话。没有他我可能还在犹豫要不要退学。”
“他从中得到了什么。”
“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退学之后住哪里。”
“他那边。他租的房子有个空房间。”
“房租你付吗。”
“他让我住,没要钱。”
“那他的钱从哪里来。”
艾丽卡不说话了。她盯着纸杯里剩下的小半杯水,水面轻轻晃着,映出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白色倒影。过了一会儿她把杯子放到桌上。
“他拍视频卖钱。有一些网站收这种。露脸的、不露脸的都有。我的脸没露过,最多到下巴。他说等以后正式出道了再露脸,现在先攒经验。”
“那些视频你分到多少。”
“他给我零花钱。买衣服、做指甲、美黑、买化妆品。我要什么他给什么。”
黑田没再追问这个,把话题拉回来:“回到照片。你刚才说照片里那个人在骗自己。那现在这个呢。现在这个人有没有在骗自己。”
艾丽卡抬眼看他。“你想听我说有。”
“我想听你自己想清楚了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车声远了一些,大概是红灯亮了。房间里摄影灯的白色光打在她深黑的皮肤上,肩头和锁骨泛着一层柔和的亮,胸口银环的轮廓在针织衫下面安静地凸着。
“我现在做的事,是我自己选的。”她慢慢地说,“没人拿刀逼我。照片里那个人每天穿什么、笑成什么样、考多少分,都是别人告诉她应该做的。现在至少是我自己决定的。就算这个决定以后会让我后悔,那也是我的后悔。”
“你说得很有条理。”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套说法你练过很多遍。”黑田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上次你说‘快乐最重要’,这次你说‘自己选的’。听起来都对,但都停在表面。我再问一次,你第一次喜欢上口交的时候,脑子里除了舒服,还有没有别的东西。”
艾丽卡皱起眉。她拿起纸杯把剩下的水喝完,捏扁了纸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你非要挖这么深。”
“你来做采访,我就得挖。”
“有。”她终于说,“有一点害怕。还有一点……说不清楚。他按着我后脑勺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从一个很高的地方掉下去了,但底下有人接着。或者说底下根本没人接,但我已经不在乎摔不摔了。”
“那种感觉后来每次都有吗。”
“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看人。看当时想不想逃。”
“阿敦知道你这个感觉吗。”
“他知道个大概。他只会说这样很好,说我越来越放得开了。”艾丽卡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有点苦,“他夸我的时候我确实高兴。但高兴完了总觉得哪里空了一块。跟第一次口交之后那种脑子被清空的感觉不一样,那种是满的,挤得满满的。他夸完之后的那种空,是本来以为填上了,结果发现填的是别的东西。”
黑田把录音笔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去。“最后一个问题。照片里那个女孩,你觉得她如果知道三年后自己会坐在这里说这些话,会怎么想。”
艾丽卡盯着桌上那张打印纸。照片里的女孩还在笑,领结端端正正,刘海一丝不乱。她伸出手把照片拿起来,举到和眼睛平齐的位置,看了很久。
“她会觉得我在胡说八道。”艾丽卡把照片放回桌上,指尖在女孩的脸上轻轻点了一下,“她会觉得身体是自己的,只要不想做就可以不做,没有人能逼她。她不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了,身体会记住那种感觉,然后反过来跟脑子说,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就好。”
她抬起头看着黑田。“你现在觉得我值多少钱。”
“我还没算完。”
“那你继续算。”艾丽卡站起来,把裙子往下拉了拉,又伸手进领口调整了一下银环的位置,“不过我提醒你,你刚才听我说这些的时候,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没动过。上次你至少还硬了。”
黑田靠在椅背上,双手确实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他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刚提起来就收回去了。“听人讲创伤经历还能硬,那是病。”
“那你上次怎么硬的。”
“上次你在演示。这次你在回忆。不一样。”
艾丽卡把包挎到肩上,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下周一试镜,我会带几套衣服去。你提前想好要拍什么风格,省得浪费时间。”
“你还没回答第三个问题。值多少钱。”
“等我试完镜再告诉你。”她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不过你可以先想一个数,写下来,密封好。试完镜我们再对。看看你估的和我要的差多少。”
门在她身后合上。黑田坐在折叠椅上没动,过了半分钟才伸手去关录音笔。他把那张打印照片拿起来,翻到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然后把照片夹进桌上的文件夹里。
走廊里,艾丽卡踩着凉鞋往电梯走,白色裙摆一晃一晃的。她掏出手机,阿敦的消息已经回了,三条。第一条问怎么样,第二条问黑田有没有动手,第三条隔了十分钟才发过来,说这周五晚上有个拍摄,让她把周六空出来。
她打字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上一条是上周她发的那句“见完了”,再往上翻,全是她单方面发的消息,阿敦的回复越来越短,有时候隔一两天才回。她退出聊天界面,点开相册翻了翻,翻到上个月拍的一组照片,斑马纹内衣、银色乳环、深黑皮肤上亮晶晶的汗。她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塞回包里。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之前对着不锈钢门板上自己的倒影理了理头发。金棕色的卷发披在肩上,亮橘色唇釉在电梯顶灯下面反着光。她对着倒影笑了一下,和照片里那个扎低马尾的女孩完全不像。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想,黑田今天问的那些话,她得在周五之前想好怎么跟阿敦说。或者干脆不说。反正阿敦只关心她试镜能不能过,不关心她对着镜头讲了什么。她靠着电梯壁,舌尖在舌钉上滚了一圈,金属珠子滑过牙齿,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细响。
妓院式技巧
周五下午,艾丽卡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她站在那栋杂居大楼的楼下,日光把水泥地照得发白,她抬手挡了一下,腕骨上那串银色手链滑到小臂中段。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露脐针织衫,领口开得很大,胸前银环的轮廓透过薄面料隐约可见,下面配了条白色百褶超短裙,裙摆被风掀起来的时候能看见大腿根部的皮肤纹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觉得这身搭配还算满意,够亮眼,又不会被当成站街的。
阿敦说周五晚上有拍摄,让她把周六空出来。她问拍什么,阿敦说到时候你就知道。她本来想追问,打了几个字又全删了,最后只发了个好。现在站在楼下,她忽然有点后悔没问清楚。不过后悔也没用,阿敦不喜欢她问太多。
她踩着坡跟鞋上楼,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暗了一截,她掏出手机照路。走到三楼那扇铁门前,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不像阿敦一个人。她推门进去,看见阿敦靠在窗边抽烟,旁边站了个她不认识的男的,三十来岁,戴顶渔夫帽,手里转着一台小DV。地上铺了块灰扑扑的绒布,中间摆了个塑料矮凳,旁边摊开一个黑色工具箱,里面码着几瓶润滑液、一包湿巾、几卷胶带。
“来了。”阿敦把烟掐灭在窗台上,走过来揽她的肩,手掌贴在她后腰上,力道不轻不重。“这是老陈,拍过不少地下片,技术没问题。”
老陈朝她点了点头,眼神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又滑到腿上,速度很快,像在估一件货。“比照片上还黑,”他说,“灯光得调。”
艾丽卡笑了一下,没接话。她不太喜欢老陈看她的方式,太干了,一点温度都没有,跟阿敦那种带着占有欲的打量完全两回事。但她没表现出来,只是往阿敦身上靠了靠,手指勾住他的皮带扣。
阿敦从工具箱里抽出一张打印纸递给她,上面列了几行字,是今晚要拍的几个动作,用词很直白。“先拍口活,再拍清理,最后补几个特写。”他指了指老陈,“他喊停你就停,别自己加戏。”
“清理是什么。”艾丽卡扫了一眼纸,最后一个词她没太看懂。
阿敦笑了一下,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她听完愣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行,没试过。”
老陈已经蹲在地上调机器了,头也不抬地说:“先走一遍流程,别直接拍。你俩先演。”
阿敦坐到矮凳上,裤子褪到膝盖,艾丽卡跪在他两腿之间,绒布粗粝地磨着她的膝盖骨。她抬头看了阿敦一眼,他正低头看她,眼神里那种熟悉的掌控感又浮上来,嘴角挂着一丝笑。她忽然想起第一次给他口交的时候,在学校旧体育馆后面的器材室里,那时候她还什么都不会,牙齿磕了好几次。现在不一样了。
她低下头,舌尖抵住金属舌钉,沿着柱身慢慢滑下去,动作不快,但很稳。舌钉的珠子滚过每一寸皮肤,她听见阿敦吸了口气,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没用力,只是搭着。老陈在旁边绕了半圈,DV的镜头几乎贴到她脸侧,她能感觉到机器散出来的热气。
她做了大概两分钟,阿敦拍了拍她的头顶,示意她停。“清理。”他说。
艾丽卡直起身,嘴角还挂着一点亮晶晶的痕迹。她拿过工具箱里的湿巾擦了擦嘴,然后看向阿敦,等他示范。阿敦没动,只是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让她自己来。她犹豫了半秒,低头看了看那张打印纸,又看了看阿敦的表情,忽然明白了。
她俯下身,这次没用手,只用嘴,把刚才弄上去的东西一点一点抿干净。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擦一件易碎品。老陈的镜头从侧面推过来,她余光瞥见镜头边缘,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奇怪的平静。她知道自己做得很好,每一个动作都卡在节奏上,没有多余的小动作,也没有犹豫。她甚至能感觉到阿敦的呼吸变了,大腿肌肉绷了一下。
等她抬起头,阿敦伸手把她拉起来,拇指蹭了蹭她下巴。“比上次利索。”他说。
老陈把DV放下来,看了看回放,啧了一声。“这动作哪儿学的,跟专门练过似的。一般素人做不到这么干净。”
艾丽卡坐到阿敦腿上,胳膊勾着他脖子,语气里带着点得意:“他教的啊。第一次就让我练这个,练了快一个礼拜,每天晚饭后练一遍,练到他满意为止。”
老陈挑了挑眉,看了阿敦一眼。阿敦没否认,只是笑,手掌在她后背上慢慢摩挲。“她学东西快,”他说,“让练什么练什么。”
“跟妓院训练似的。”老陈随口说了一句,低头继续看回放。
艾丽卡听见这个词,脸上没变色,反而笑了一声。“差不多吧,”她说,手指绕着阿敦的耳钉打转,“不过妓院还给钱呢,他连钱都不给。”
阿敦捏了一下她的腰,力道比刚才重。“你缺钱?”
“缺啊,怎么不缺。”她从他腿上滑下来,坐到旁边的折叠椅上,翘起腿,百褶裙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大腿内侧的皮肤,上面什么痕迹都没有,干干净净的。“所以下周一试镜,你得帮我把价谈高点。”
老陈把DV关了,开始收东西。“试镜哪家?”
“黑田那边。”阿敦说。
老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阿敦一眼,表情有点微妙。“黑田啊,”他慢慢把机器装进包里,“那人眼光毒,不好糊弄。不过要是他看上了,价确实开得高。”
艾丽卡听到“不好糊弄”三个字,反而来了兴致。“怎么个不好糊弄法。”
“他会一直问,问到你说实话为止。”老陈拉上包链,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你要是光靠嘴皮子编,他两下就给你拆了。不过你要是真放得开,他倒也不吝啬。”
阿敦在旁边没说话,低头看手机。艾丽卡瞥了一眼他的屏幕,好像在回消息,手指动得很快。她忽然想起黑田上次问的那个问题,值多少钱,她还欠他一个答案。
“对了,”她转向阿敦,“黑田问我前男友的事。”
阿敦抬起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哪个前男友。”
“优真。就那个戴眼镜的,学生会后辈。”
“哦。”阿敦又把视线落回手机上,“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没什么好说的,最多出点买衣服的钱,不值得感谢。”
阿敦笑了一声,短促又干。“你倒是分得清。”
“本来就没花过他什么钱,”艾丽卡耸了耸肩,语气很平,“他那点零花钱,连我一支唇釉都买不起。也就请过几顿饭,买过两件打折T恤。我跟他在一起又不是图他钱。”
“图他什么。”
她想了想,舌尖在舌钉上滚了一圈。“图他听话吧。让他干什么干什么,从来不问为什么。”她顿了一下,忽然笑出来,“不过后来也不听话了,拉黑我了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讲一个不相干的人。老陈已经拎着包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下周一之前把衣服定好,发照片给我看”,就拉开门走了。
屋里剩下她和阿敦。阿敦还在看手机,她走过去从背后搂住他,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你最近很忙啊。”
“嗯,有点事。”
“什么事。”
“你别管。”他偏过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很轻,像完成任务,“周六空出来,我带你去见个人。”
“又是拍摄?”
“不是。见个人,谈点事。”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过身面对她,两只手搭在她腰上,拇指按着髋骨,“穿正常点,别太露。”
艾丽卡皱起鼻子。“什么叫正常点。”
“裙子过膝,上衣别露肚子。化淡妆。”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你认真的?”
“认真的。谈正事。”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想从他脸上找出点开玩笑的痕迹,但阿敦的表情很平,眼神里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但说不上来为什么。以前阿敦从来不管她穿什么,甚至鼓励她穿得越惹眼越好,说这样才有冲击力。现在让她穿回那种规规矩矩的衣服,她有点不习惯。
“行吧,”她松开手,退后一步,“那我周六穿校服去?够正经了吧。”
阿敦没理会她的阴阳怪气,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吧,我送你回去。”
下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阿敦在后面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只听见几个词,什么“档期”“报价”“先别跟她说”。她脚步慢了一拍,想回头问,又忍住了。阿敦挂了电话赶上来,手自然地搭在她后颈上,拇指揉着她的发根,力道很舒服。她偏头蹭了蹭他的手心,把刚才那点疑虑压下去。
车上她靠着车窗,看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滑。阿敦在等红灯的时候忽然开口:“黑田那边试镜,你打算怎么报价。”
“我还没想好。他说让我先想个数,密封写下来,试完再对。”
“那你写高一点。”
“高多少。”
“你能接受的最高价,再往上加三成。”
艾丽卡转过头看他。“你觉得我值那么多?”
阿敦没看她,盯着前面的红灯。“你值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觉得你值多少。你报低了,他反而看轻你。”
她琢磨了一下这句话,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但阿敦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像早就替她想好了。她点点头,把这个数记在心里。
车停在她公寓楼下,她解安全带的时候阿敦忽然拉住她手腕。“周六见的那个人,你别多说话。我问什么你答什么,我不问的你别主动提。”
“什么人啊,这么神秘。”
“一个投资人。想看看新人。”他松开她的手腕,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表现好点,后面资源不会少。”
艾丽卡推开车门,站在路边弯下腰冲他笑了一下。“我什么时候表现不好过。”
阿敦没接话,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
她站在楼下看着尾灯拐过街角,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她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和阿敦的聊天记录,又往上翻了翻,翻到一个月前。那时候他回消息很快,每条都带表情,有时候半夜还会发一句“想你了”。现在呢,最后一条是今天下午的“好”,再往上是他那条隔了十分钟才发过来的“周六空出来”。她把手机锁屏,仰头看了看自己房间的窗户,黑着。
上楼之后她没开大灯,只开了玄关的小射灯,换掉衣服洗了把脸,坐在床沿擦护肤品。镜子里的脸卸了妆之后轮廓柔和很多,肤色也没那么深了,黑是黑了,但没有灯光下那种夸张的油亮感。她盯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黑田手里那张照片,扎低马尾、素颜、制服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的自己。那个女孩会怎么应对周六的“见投资人”,大概会紧张得说不出话吧。她现在至少不会怯场。
她拿起手机给阿敦发了条消息:周六我穿什么颜色的裙子。
过了十分钟他才回:随便,别太短就行。
她把手机扔到枕头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她每天睡前都看,看了一个多月了也没找人修。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清。
周六下午她挑了条藏青色的及膝连衣裙,领口是圆的,袖子到肘弯,腰收得刚好。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低马尾,犹豫了一下又放下来,最后半扎半披,看起来乖了不少。她拍了张自拍发给阿敦,他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没多说。
见面的地方在市中心一家酒店的咖啡厅,她到的时候阿敦已经在靠窗的卡座里坐着了,对面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深灰西装,没打领带,头发梳得很整齐,手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阿敦站起来给她拉开椅子,手在她后腰轻轻按了一下,示意她坐好。
“这是三田先生,”阿敦说,“做影视投资的。”
三田朝她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她扎起来的头发和规规矩矩的领口上,最后落回阿敦脸上。“比我想的年轻。”
“二十。”阿敦说。
“之前拍过什么。”
“地下片,几部短的。”阿敦替她答了,“还没正式出道。”
三田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外形有辨识度,”他说,“黑皮现在算小众,但小众有小众的市场。关键是放不放得开。”
艾丽卡刚想开口,想起阿敦说的“我问什么你答什么”,又把嘴闭上了。阿敦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她的膝盖,接过话头:“放得开。你让她试一段就知道了。”
三田笑了一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桌子中间。“下周三有个饭局,几个发行方的人都在。带她来,让他们看看真人。”他看了艾丽卡一眼,“那天不用穿这么保守,怎么好看怎么来。”
艾丽卡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只印了名字和电话,没有公司抬头。她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三田的视线,那眼神跟老陈有点像,又不太一样,老陈是估货,三田更像在估一件还没上市的新品,带点猎奇的兴味。
阿敦替她把名片收好,又跟三田聊了几句档期和分成的事,她没怎么听进去,只负责在旁边坐着微笑。走出酒店的时候阿敦明显心情不错,搂着她的肩晃了两下。“表现不错,没多嘴。”
“我本来话就不多。”
“你话还不多?”他笑了一声,“行了,周三之前把状态调好。三田手里资源不少,搭上他这条线,黑田那边你也能多要点价。”
艾丽卡把名片从包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三田的名字印得很小,电话号码倒是大一号。“他靠谱吗。”
“比你靠谱。”阿敦松开她,掏出车钥匙,“走吧,送你回去。周三之前别熬夜,脸肿了上镜不好看。”
她坐进车里,把名片插进手机壳背面,想了想,又抽出来塞进包的内袋里。车开上主路之后她忽然问:“阿敦,你跟我刚认识的时候,是不是就打算让我走这条路。”
阿敦看了她一眼,很快又把视线转回路面。“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一开始没想那么远。后来觉得你合适,就推了一把。”
“那现在呢,还推吗。”
“推啊,怎么不推。”他伸手过来捏了捏她的后颈,力道很轻,“推到你自己能站稳为止。”
艾丽卡偏头躲了一下,又没真躲开。她把车窗按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想起阿敦教她清理的那个礼拜,每天晚饭后跪在浴室瓷砖上练,膝盖磨得发红,他蹲在旁边看,偶尔伸手纠正她下巴的角度。那时候她觉得他是在乎她的,现在她也这么觉得,只是那种在乎跟她以前理解的不太一样。
“周三饭局之后呢,”她关上车窗,声音被风带得有点散,“你是不是就不管我了。”
阿敦没马上回答。车拐进她公寓那条街的时候他才开口:“你先把周三过了再说。”
她没再问。下车之前她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嘴唇贴上去的时候他偏了偏头,那个吻落在嘴角。她没在意,推开车门走了。
回到房间她把藏青色连衣裙脱下来挂好,换上平时的露脐短上衣和短裤,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扎成高马尾。然后她坐到书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笔,想了想,在纸上写了一行数字,折好塞进信封里,用胶水封上口。信封上她写了“黑田收”三个字,放在桌角。
周三之前,她还有四天。四天够她想清楚很多事,也够她忘掉很多事。她拿起手机给黑田发了条消息,只有一句话:试镜那天我带信封过去,你也带你的,咱们当面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浴室卸妆了。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想,阿敦说报高一点,三田说放得开,黑田说什么来着,对了,他说他会一直问,问到她讲实话为止。那她就讲实话,反正实话又不值钱,值钱的是她怎么讲。
她关了水,拿毛巾擦头发的时候听见手机在卧室响了一声。她裹着浴巾走出去看,黑田回了,就一个字:好。
她把手机丢到床上,站在窗前看外面。天已经暗了,楼下便利店的灯牌亮着,有个穿校服的女生拎着塑料袋走出来,扎着低马尾,走路有点驼背。艾丽卡看了一会儿,拉上了窗帘。
调教还是恋爱
黑田把录音笔往桌面上轻轻一搁,笔身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把两手交叠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那种姿态让艾丽卡想起高中时教导主任找她谈话的样子,只不过黑田镜片后面的眼神比任何老师都更直接。
“我问一个可能有点冒犯的问题。”黑田说,“阿敦有没有调教过你。”
艾丽卡靠在沙发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脚尖挑着拖鞋晃了晃。她下意识想笑一声糊弄过去,嘴角都挑起来了,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
“调教这词儿太吓人了吧。”她先这么说。
黑田没接话,只是等。
客厅里的空调嗡嗡地响,出风口把茶几上一张便签纸吹得翘起一角。艾丽卡伸手把那张纸按平,指尖在纸面上蹭了两下,才慢慢开口。
“你要说没有,那肯定是假话。”她歪了歪头,金棕色的卷发从肩膀滑下来,“但你要问他自己,他八成会说是在教我东西。他从来不觉得自己在调教谁,他觉得自己在——怎么说来着——帮人成长。”
黑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艾丽卡瞥了一眼,看不懂他写的是什么,那笔迹潦草得像医生开药方。
“那你觉得呢。”黑田问。
“我觉得?”艾丽卡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赤脚踩在沙发垫上,脚趾蜷了蜷,“我觉得他一开始就是看我不顺眼。真的,你知道那种人吧,看谁都觉得对方活得不明白,非得上去拨弄两下。”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好像在脑子里翻找什么东西,然后自己先笑出了声,有点不好意思似的。“但你要说他是坏人吧,也不是。他就是……特别知道自己要什么,然后特别有耐心地等你自己走过去。”
黑田把录音笔往她那边推了推。“从哪件事开始的。”
艾丽卡的目光落在录音笔上,那个小红点一闪一闪。她吸了口气,开始讲。
染头发是她大一那年夏天的事。在那之前她还是黑发,长到腰,洗完头要吹二十分钟才能干透。阿敦第一次约她出去那天,在车站旁边的便利店门口站着,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看见她就上下打量了一圈,目光停在她头发上。
“你这头发,留了多久。”
“高中开始就没剪过。”
“染一个吧。”他说得特别随便,好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拉面还是吃盖饭。
艾丽卡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她从小到大没染过头发,学校不允许,家里也管得严,黑发几乎是她身份的一部分。但阿敦也没多劝,就说了句“染了肯定好看”,然后带她去吃了拉面,整晚没再提这事。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她自己去的理发店。坐在那张转椅上,发型师问她染什么色号,她翻手机翻了半天,翻到阿敦之前发给她的一张图,金棕色的挑染,模特是外国人,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染了四个小时,头皮被药水蜇得发痒,她中途差点后悔,但看着镜子里一点一点褪掉的黑,又觉得挺刺激的。
染完那天晚上她拍了张自拍发给阿敦。他过了十分钟回了一条语音,就四个字:“过来我家。”
她说她这辈子都记得那天晚上。阿敦开门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她后来在其他男人脸上也见过,但那天是第一次。他把她拉进门,手插进她新染的头发里,从发根捋到发梢,反复好几次。
“好看。”他说,“我就说你染了好看。”
然后那个晚上他比平时都热情。艾丽卡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一样,就是感觉他更专注了,每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你看我说得对吧”的得意。她当时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乱糟糟的,一部分觉得自己被夸了挺开心,另一部分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那种不对很快就被身体上的感觉盖过去了。
“所以你就因为一句好看,把自己头发折腾了。”黑田说。
“也不光是因为他说好看。”艾丽卡皱了皱鼻子,“我自己也好奇。染完确实挺新鲜的,走在路上回头率都不一样了。”
“那晒黑呢。”
艾丽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深棕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点光泽。“那个更费劲。他提的时候我差点跟他翻脸。”
美黑这事阿敦说了快两个月她才松口。她本来就不容易晒黑,天生底子白,夏天穿短袖胳膊上能看出明显的色差。阿敦说既然染了头发,不如把肤色也换一换,走欧美风。艾丽卡当时觉得他管得太宽了,回了一句“你怎么不让我去隆胸呢”,结果阿敦也没生气,就笑了一下,说“一步一步来嘛”。
她拖了两个月,中间阿敦也没催,只是偶尔会发一些晒黑模特的照片过来,配一句“这种风格挺适合你”。她一开始不点开,后来会点开看一眼,再后来会存下来。有一天她翻自己存图的那个相册,发现里面全是类似风格的照片,她自己都愣住了。
去日晒沙龙那天是她自己做的决定。第一次躺进那个像棺材一样的机器里,灯管亮起来的时候她差点按紧急按钮。出来之后皮肤没什么变化,她又去了第二次、第三次,慢慢开始出颜色。阿敦第一次看见她晒出明显色差的时候,反应跟染头发那次一模一样,眼睛亮了一下,把人拉过去,手从脖子摸到锁骨。
“他说我像换了个人。”艾丽卡说,“那种话听多了,你就会开始信。”
“你信了吗。”
“信了一半吧。”她把手伸到面前看了看,手背比手腕内侧深了好几个色号,“另一半是觉得好玩。以前当会长的时候,每天穿同样的制服,头发扎一样的马尾,连说话的语气都得控制在那个框框里。后来我发现不一样的外表能带来不一样的反应,别人看你的眼神不一样了,跟你说话的方式也不一样了。那种变化挺上瘾的。”
黑田在笔记本上又添了一行字,然后问:“舌钉也是他让打的。”
艾丽卡伸出舌头,银色的小珠子在舌尖闪了一下。“这个是我自己提的。真的,这个他没说过。”
她回忆那天她在网上刷到一张舌钉的照片,觉得好看,随口跟阿敦提了一句。阿敦当时正在打游戏,头都没抬,说了句“你想打就打呗”。她反而被他这个态度弄得有点拿不准了,又问了一句“你觉得会疼吗”,阿敦这才暂停了游戏,转过头看她。
“他看了我好几秒,然后说‘你打了我给你舔’。”艾丽卡笑了一声,“原话就这么说的,特别流氓。但我当时觉得挺有意思,第二天就去了。”
打舌钉的过程比她想的疼。穿孔师拿夹子把她舌头固定住的时候她眼泪都快出来了,针穿过去那一瞬间她差点咬到自己的手。打完肿了三天,说话大舌头,只能喝粥。阿敦那三天天天来给她送吃的,每次来都让她把舌头伸出来看看消肿了没有。
“他其实就是想看我舌头。”艾丽卡说,“送粥是借口。”
消肿之后第一次用舌钉给他口交,阿敦的反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他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攥着床单,完事之后把人拉上来抱了一会儿,说了句“你真是学什么都快”。艾丽卡趴在他胸口,舌头上的珠子硌着自己的腮帮子,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满足感,像是考试拿了满分之后被老师摸头表扬的那种感觉,只不过这个“满分”的内容不太一样。
“所以每一次改造之后,他都会给你奖励。”黑田说。
“奖励这词儿也太——”艾丽卡想找个词反驳,找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索性不找了,“行吧,你要这么说也行。”
“那淫纹呢。”
艾丽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腹的位置。今天她穿的是短款上衣,坐下来的时候腰露了一截,但纹身藏在布料下面。她用手指点了点那个位置。“这个是他带我去纹的。他说既然要彻底换风格,不如换到底。”
纹身那天她记得很清楚。店在一条小巷子二楼,阿敦跟纹身师认识,进门就打了个招呼。图案是阿敦先选好的,给她看了两版,她挑了现在这个。纹的时候疼得她攥着阿敦的手,指甲都掐进他肉里了,他一声没吭,另一只手拿着手机拍她龇牙咧嘴的样子。纹完那天晚上他对着那个纹身看了很久,然后用一种她之前没见过的眼神看她。
“他说什么了。”黑田问。
“他说‘你现在是我的人了’。”艾丽卡说完顿了一下,补充道,“我当时觉得这话挺酷的。现在想想,这话其实挺有病的。”
“那你后悔吗。”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摊了摊手。“后悔谈不上,但我知道他当时在干什么。他在一点一点试我的底线,看我能在哪一步停下来。我一开始觉得每一步都是我自己选的,后来回头看,每一步他都提前铺好了路。你说这算调教吗?算吧。但你要问我他逼没逼我,那还真没有。他从来都是让我自己走过去,最多在旁边说一句‘你走两步试试’。”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朵上一排耳洞。“我中间也抵抗过。有段时间他老提让我穿得再露一点,我就偏不,故意穿得严严实实的去见他。他也不说什么,就看了我一眼,然后那天晚上对我特别冷淡。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啊。但我就是能感觉到他不高兴。”
“所以你是为了让他高兴才改的。”
“一开始可能是。”艾丽卡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后来就分不清了。有时候我自己也想要那种被看着的感觉,走在街上有人回头,他看我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那种感觉像什么呢……像你在舞台上,底下全是观众,你知道他们在看你,你知道你好看,你就想再好看一点。”
黑田把笔搁下来,两只手交叉撑着下巴。“那你觉得他爱你吗。”
这个问题让艾丽卡安静了好几秒。空调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她伸手按了按,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他对我好的时候是真的好。我生病他半夜去买药,我心情不好他能陪我一整晚。但这些好都有个前提——我按他的路子走。我要是偏了,那些好就收回去。你说这算爱吗?我觉得算吧,但肯定不是那种你脑子里想的那种。”
“你脑子里想的是哪种。”
“别套我话。”她笑了一下,但笑得不太自然,“我知道你想让我说‘他在利用我’或者‘他在控制我’。但事情没那么简单。他确实在控制我,但他也确实喜欢我,这两件事不冲突。就像我喜欢他,但我也知道他推荐我去拍AV是为什么——他觉得这能赚钱,他觉得我合适,他觉得我能红。他推我一把的时候,一半是为我好,一半是为他自己好。”
黑田沉默了一会儿,把录音笔拿过来看了一眼时间。“所以你把这些叫恋爱。”
“总得有个叫法吧。”艾丽卡把腿放下来,穿上拖鞋,“叫调教太难听了,叫引导又太假了。我管它叫恋爱,至少听起来正常一点。”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涌进来,混着远处便利店门口的叮咚声。她背对着黑田站了一会儿,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很直。
“你写的时候别写得太惨。”她没回头,“我不是受害者。我每一步都是自己走的,哪怕他铺了路,我也是自己抬的脚。你要写就写这个。”
黑田合上笔记本,把录音笔关掉。“我写什么不归你管。但你说的这些我都会用。”
艾丽卡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歪着头看他收拾东西。“那你觉得我傻吗。”
“不傻。”黑田把东西一样一样装进包里,拉上拉链才抬起头,“你只是把一段关系里的交易部分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到你觉得那就是全部。”
她没接这句话,等黑田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才开口:“周三我带信封过去。”
“我知道。”黑田拉开门,走廊的灯照进来在他镜片上反了一下,“我也带。”
门关上之后艾丽卡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楼下那个穿校服的女生已经走远了,便利店门口换了一对情侣在分一盒章鱼烧。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阿敦没有发消息来。她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两三次,最后把手机锁屏扔到沙发上。
她走到书桌前把那个信封拿起来,对着灯照了照,里面那张纸的轮廓隐约可见。她捏着信封的一角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它重新放回桌角,用一个玻璃杯压住。
“恋爱。”她对着空房间念了一遍这个词,声音很轻,像在试穿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
然后她拉开抽屉,把化妆包拿出来,开始卸今天出门前涂的那层亮色唇釉。
发给优真的视频
卸完妆之后艾丽卡没有立刻去洗脸,而是坐回沙发上把手机又拿了起来。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下意识看了一眼通知栏,阿敦的头像没有出现。她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失望还是松了一口气,可能两者都有。她点开相册往下滑,滑到很靠前的位置,那些视频缩略图一张接一张地掠过去,像一排小窗户,每一扇后面都是同一个房间、同一盏灯、同一个手机支架的角度。
她点开了其中一段。
画面还没加载出来的时候声音先到了,她自己的声音,比现在更尖一点,带着那种故意拖长的尾音。阿敦在画外说了句什么,她听不太清,但记得那句话。他说“笑一个”,她就笑了,冲着镜头,冲着那个黑漆漆的圆孔,像在对着一个很远的观众表演。画面里的她跪坐在床单上,金棕色的头发散在肩膀两边,皮肤在灯光下显得发亮。阿敦的手从画面边缘伸进来,捏了一下她的下巴,她的头跟着偏了一下,笑得更开了。
艾丽卡按了暂停,画面定在她张嘴的瞬间,舌钉在牙齿后面闪了一下。她盯着那个暂停的画面看了几秒,拇指在屏幕上悬着,然后按了继续。
视频里的阿敦说了句“说句话给优真听听”,声音懒洋洋的,带着那种他特有的、像是随口一提其实早就想好了的语气。画面里的艾丽卡歪了歪头,真的对着镜头开口了,说“优真你看,我现在这样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得不像话,甚至还在末尾笑了一声。艾丽卡现在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她记得拍那一段的时候自己确实很兴奋,兴奋到有点发抖,那种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知道这个视频会发出去,知道优真会看到。
她当时想的是什么呢。她想的是优真会是什么表情。那张戴着细框眼镜的脸会皱起来吗,会像以前被她开玩笑过头时那样抿紧嘴唇吗,还是会把手机扔到一边然后捡回来再看一遍。她想到这些的时候身体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快感,比阿敦碰她的时候更持久,更绵密,像一根针扎在什么地方然后一直留着。
阿敦当时把手机拿下来看了一眼回放,说“行,够劲”,然后就真的发了。艾丽卡记得自己看着他点发送的那个动作,拇指按下去,屏幕弹出一个很小的气泡。她没问“真的要发吗”,也没说“等等”。她什么都没说,就看着那个气泡消失,然后阿敦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回过头来亲她,说“你真是个坏孩子”,语气里全是夸奖。
她现在回想起来,觉得那句话其实说得挺准的。坏孩子。她确实挺坏的。明知道优真是什么样的人,明知道他会难受成什么样,还是拍了那个视频,还是对着镜头说了那句话,还是笑着说的。
黑田在采访里问过她,说视频发出去之后优真有没有回过消息。艾丽卡当时说拉黑了,没别的。黑田追问了一句“你什么感觉”,她记得自己当时想了很久,最后说“痛快”。那个词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也没有改口。就是痛快。她知道优真会痛苦,而那个痛苦是她给的,这件事本身就让她觉得痛快。至于为什么痛快,她说不清楚,也不打算深想。
沙发上的手机屏幕暗下去了,艾丽卡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客厅里很安静,冰箱的压缩机响了一声又停了。她仰头靠着沙发背,看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忽然有点想见优真。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前男友被她发了那种视频然后拉黑了她,她想见他。见了他能说什么呢,问他看视频的时候什么反应吗,还是问他有没有硬。
她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房间里显得有点突兀。她拿起手机给黑田发了条消息,说采访那天能不能再聊一段关于那个视频的事。发完她又觉得有点多余,黑田那种人肯定会问的,她主动提反而像在给自己加戏。但消息已经发出去了,她也没打算撤回。
周三下午她到黑田的事务所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黑田已经在了,桌上多了一台相机,比上次那个录音笔大了一圈,镜头盖摘下来放在旁边。艾丽卡看了一眼相机,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在老位置上坐下来,把信封放到桌面上。
“先聊视频的事吧,你发消息说想补充。”黑田把录音笔打开,推到桌子中间,然后拿起相机调了一下角度,对着她但不拍,只是搁在那儿。
“就是那个发给优真的视频。”艾丽卡把腿翘起来,短裙的边沿往上跑了一截,她也没去拉,“我之前跟你说的时候说得太简单了,就说发了、拉黑了、痛快。但其实拍的时候不是那么简单。”
“怎么个不简单法。”
“拍的时候我特别兴奋。”她歪着头想了一下措辞,“不是那种身体上的兴奋,虽然也有。主要是脑子里兴奋。我知道那个视频是要发给他的,阿敦拍之前就跟我说了,说拍一段给优真看看你现在什么样。我听完之后脑子转得飞快,一直在想他看到会是什么反应。阿敦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但我做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优真的脸。”
黑田把相机往旁边挪了挪,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你当时想象中他的反应是什么样的。”
“先是痛苦吧。”艾丽卡说得挺坦然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肯定会痛苦。优真那个人特别容易难受,看个稍微暴力点的电影都能皱眉头。他看到我那样,看到我嘴里说的那些话,肯定受不了。然后他会觉得羞耻,因为他认识以前的我,他可能还觉得以前那个我是他女朋友,现在这个人在视频里做这种事,他会觉得丢人。”
她停了一下,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但我还想了别的。我想他会不会一边痛苦一边硬。我觉得他会。他越痛苦越硬,因为让他痛苦的是我,是我在镜头前面那样。他硬了之后会更恨自己,更难受,然后更硬。我想到这个的时候真的特别兴奋,比阿敦摸我还兴奋。”
黑田没有接话,只是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示意她继续。
“我拍的时候知道我在干什么。”艾丽卡说,“我不是被阿敦骗着拍的,也不是脑子一热。他提出来的时候我立刻就答应了,连犹豫都没有。我对着镜头说‘优真你看我现在这样了’的时候,我是笑着说的,我甚至想好了他会怎么暂停、怎么倒回去再看一遍。我太了解他了。他肯定会倒回去看,一边看一边骂自己。”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稍微低了一点,但脸上还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所以我跟你说痛快的时候,我是真的痛快。不是事后给自己找补,是当时就痛快。”
黑田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你刚才说你想见他。”
“对。”艾丽卡把腿放下来,身体往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我跟你说实话,我到现在都还有点想见他。我想看看他现在的样子,是不是还戴着那副细框眼镜,是不是看到我会躲。我想问他看视频的时候到底什么反应,有没有硬,有没有倒回去看第二遍。”
“如果他告诉你他很难受,你会怎么样。”
“我会觉得更痛快。”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但也没打算收回去,“我知道这听起来很混蛋。但我就是这种人。他越难受我越觉得我存在过,你明白吗。以前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总觉得他看我的时候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他喜欢的是那个学生会长的绘里香,戴眼镜穿制服的那个。我现在这样他肯定不喜欢了,但他肯定忘不掉,因为太冲击了。我宁可被他恨也不要被他轻轻松松地忘掉。”
黑田把相机拿起来,这次真的举到眼前拍了一张。快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脆。艾丽卡没躲,甚至还对着镜头抬了抬下巴。
“你刚才那段话,你自己觉得像什么。”黑田把相机放下来,翻了一下屏幕上的照片。
“像什么。”艾丽卡重复了一遍,然后耸了耸肩,“像抖S吧。我知道你想说这个。”
“你自己怎么看。”
“我觉得挺准的。”她说得毫不迟疑,“我以前不知道,跟优真在一起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是,就是一个听话的优等生。后来阿敦把我弄成现在这样,我才发现原来我挺喜欢看别人因为我难受的。尤其是优真那种人,越老实越正经的,我越想看他破功。那个视频就是干这个用的。”
她伸手把桌上的信封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所以你要写就写清楚,我不是被逼着拍那个视频的。我拍的时候清醒得很,我知道我在往优真身上捅刀子,我就是想捅。捅完了我还觉得挺爽。”
黑田把相机放下,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你说你想见他,如果现在有机会让你再见他一面,你会去吗。”
艾丽卡把信封放下,想了几秒钟。“会。但我不指望他理我。我就是想让他看见我现在的样子,活的,不是视频里的。让他知道那个视频不是阿敦逼我拍的,是我自己要拍的。他恨我也得恨对了人。”
她说完之后靠回沙发背上,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露出那一排耳钉。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在她深色的皮肤上切出一道暖黄色的边。她眯了眯眼睛,忽然又开口了,语气比刚才轻了不少。
“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真安排我见他,我可能又会说点什么把他气走。我这人现在嘴巴比脑子快,看见他那张脸可能就忍不住想逗他。”
黑田把录音笔拿过来看了一眼时间。“你刚才说的这些我都会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有。”艾丽卡把桌上的信封拿起来,手指在封口处捏了捏,“你上次不是说我像妓院训练出来的吗。我想了想,你说得对。但我现在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的。我技术好,我放得开,我知道怎么让人舒服。这些都是练出来的,我不觉得丢人。你要是写,你就写我是个技术很好的婊子,我自己认这个字。”
她说完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较短,嘴角一弯就收住了。“你要是把我写得太惨,我就去你公司楼下举牌子说你诽谤。”
黑田没理她这句玩笑,把录音笔关掉,开始收拾桌上的资料。艾丽卡站起来走到窗边,跟上次一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天色比上次亮一些,云层薄了,能看见远处楼顶的广告牌在反光。
“周三我把剩下那部分带过来。”她背对着黑田说。
“我知道。”黑田把相机装进包里,拉上拉链,“我也带。”
艾丽卡转过身来看着他。“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因为我上次也带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声音比刚才真了不少。“行吧。那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聊了这么几次了,你总该有个判断。”
黑田把包挎到肩上,在门口停了一下。“你比你自己说的要复杂一点。但你说的大部分都是真的,这点我认。”
“什么叫大部分。”
“你说你每一步都是自己走的,这话不假。但你也一直在给自己找理由,把每件事都说成是自己选的,这样你就不用想别的可能性了。”
艾丽卡没接话,脸上的笑收了一半,但也没翻脸。她站在窗边看着黑田换鞋,忽然说了一句:“你下次来的时候带点好茶叶,我这儿只有速溶的。”
“我不喝茶。”
“那你带咖啡。”
黑田拉开门走了。门关上之后艾丽卡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信封。她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那张纸展开来看了看,又折好放回去。纸上的内容她其实已经看了好几遍了,每次看完都觉得有点不真实,但每次都又确认一遍。
她把信封重新塞回抽屉里,这次没拿玻璃杯压。手机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是黑田发来的消息,说下周三试镜的场地定了,地址发过来了。艾丽卡回了一个“收到”,然后点开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两三次,最后把手机扔到沙发上。
她走到玄关的穿衣镜前面看了看自己,深色的皮肤,金棕色的头发,嘴唇上还留着早上涂的那层唇釉的颜色。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歪了歪头,说了一句“你真是个坏孩子”,语气学的是阿敦,但说出来之后她自己先笑了。
然后她拉开鞋柜上面的小抽屉,把化妆包拿出来,开始卸今天出门前涂的那层亮色唇釉。
父母与老师的目光
艾丽卡把卸妆棉按在嘴唇上停了几秒,让那层亮色的东西慢慢溶解,然后顺着唇纹擦下来。棉片上一片橘粉色的痕迹,像一朵被压扁的花。她翻了个面,又擦了一遍,直到嘴唇只剩原本的颜色。镜子里的自己少了一层壳,看起来没那么锋利了,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说不清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手机在沙发上又响了一声,她没急着去看,先把卸妆棉扔进垃圾桶,又抽了一张擦眼角和睫毛根部。黑田发来的地址她其实已经记住了,不用再看第二遍。周三下午两点,那个摄影棚她路过过好几次,从来没进去过。她拿起手机回了个“好”,然后把黑田的对话框往上滑了滑,翻到前几天他问的那些问题,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到一半又锁了屏。
她给自己倒了杯速溶咖啡,端到窗边,靠在窗框上喝了一口。外面的云走得挺快,广告牌的反光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放下杯子走到柜子前面蹲下来,在最底层翻出一个旧的牛皮纸袋,口上缠着橡皮筋,已经发脆了。她把橡皮筋摘下来,纸袋口子一松,里面掉出几张照片和一本薄薄的册子。
照片是高中毕业典礼那天拍的。她穿着制服,黑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站在校门口,旁边是她母亲,父亲站在后面半步远的位置,手搭在她肩膀上,表情有点拘谨,像是不太习惯面对镜头。她自己笑得很端正,嘴角的弧度刚好,眼睛亮亮的,是那种老师会拿来当范例的笑。她翻到背面,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是她母亲的字迹:绘里香毕业纪念,爸爸妈妈为你骄傲。
她把照片翻回正面又看了一遍,目光在她母亲脸上停得最久。母亲那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妆很淡,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浅浅的。她父亲穿着那件只有正式场合才拿出来的灰西装,领带是母亲挑的,深红色,有点旧了但熨得很平整。
艾丽卡把照片放回纸袋里,又拿起那本薄册子。是高中学生会的纪念刊,封面印着校徽和“第十三期”几个字。她翻开第一页,是会长致辞,署名是她原来的名字,黑发素颜的照片印在右下角。她读了两行,写的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话,什么“服务同学”“以身作则”,她现在看觉得有点好笑,但也没觉得羞耻。那时候她是真的信这些。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阿敦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周三试镜之前别乱吃东西,脸肿了不好拍。”她看了一眼就划掉了,没回。阿敦最近的消息越来越短,越来越像工作提醒,跟以前那种带着调笑和暗示的语气完全不一样了。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窗台上,继续翻那本纪念刊。
册子后面几页是学生会成员合影,她站在正中间,旁边是优真。优真那时候比现在更瘦,眼镜框还是粗黑的,站在她旁边有点不自在,肩膀微微往里收。她记得那天拍照的时候她跟他说“站直一点”,他立刻挺了挺背,结果反而更僵了。她看着照片里优真的脸,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像在看一个认识过的陌生人。她把册子合上,塞回纸袋里,想了想,又抽出一张照片单独放在桌上,是那张毕业典礼的合影。
她端着咖啡坐回沙发上,盘起腿,脚趾在拖鞋里动了动。黑田上次问过她父母的事,她只说了句“他们管不了我”就带过去了。其实不是管不了,是根本不知道从哪儿管起。她母亲到现在还以为她在做服装店的兼职,偶尔打电话来问她累不累,要不要回家住几天。她每次都说店里忙走不开,挂了电话之后会有一阵子不舒服,但也只是一阵子。
她想起高中最后一年,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谈话。班主任是个快退休的女老师,姓佐藤,教古文,平时对她挺好的,总拿她的作文当范文念。那天佐藤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手指敲着桌面,说:“你是我带过最省心的学生,成绩好,做事也稳当,我一直觉得你毕业之后会走一条很顺的路。”她当时站在办公桌前面,还穿着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等着老师夸完。但佐藤老师话锋一转,说:“可你最近怎么回事?我听别的老师说,你周末在街上被人看见了,头发染了,衣服也穿得不像样子。你是要考大学的人,这样下去怎么行?”
她当时没说话,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佐藤老师又说:“我见过太多好学生进了大学就放松了,觉得没人管了,就开始胡来。你知道他们后来怎么样吗?大部分都后悔了,但后悔的时候已经晚了。你不一样,你是有前途的,别把自己往那条路上推。”
她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哪条路?”
佐藤老师愣了一下,说:“就是那种不重视自己命运的路。你明明可以走得更远,为什么要往低处走?”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心跳很快,但不是因为害怕。她说:“老师,我觉得我现在遇到的东西比学习重要。”
佐藤老师皱起眉头,问是什么东西。她没回答,只是站着,手指在背后绞在一起。她那时候还没跟阿敦在一起,只是刚认识,被阿敦带着去了几次夜里的街头,见了些她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的人。那些人说话很大声,笑起来没有顾忌,穿的衣服破破烂烂但看起来很开心。她站在他们中间,觉得自己以前的生活像一张纸,薄得透光。
佐藤老师见她不说,叹了口气,说:“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找我。我不希望你以后回过头来恨自己。”
她点了点头,说了句“我知道了”,然后转身走出办公室。但她没回去想,第二天就把头发染了。第一次染得不好,颜色不均匀,发尾一截深一截浅,她顶着那头头发去上学,被班主任叫去问话,她说是自己染着玩的。佐藤老师看了她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出去吧”。从那之后,老师再没叫过她去办公室。
艾丽卡把咖啡喝完了,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剩了一圈褐色的印子。她拿起桌上的照片又看了看,忽然对着照片里的母亲说了一句:“你要是看见我现在这样,肯定认不出来。”说完自己笑了一声,但笑得很短。
她想起有一次她母亲打电话来,说邻居家的女儿考上了有名的大学,问她在外面过得怎么样。她说挺好的,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从小就聪明,做什么都比别人快,妈妈一直觉得你会走一条稳稳当当的路。你现在这样,妈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是觉得你好像离我越来越远了。”
她当时握着手机站在路边,旁边是阿敦常去的那个居酒屋,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传出笑闹声。她对着手机说:“妈,我挺好的,你别瞎想。”挂了电话之后她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阿敦从居酒屋里出来,拍了她肩膀一下,说“站这儿发什么呆”,拉着她进去了。那天晚上阿敦夸她新做的指甲好看,说她有品味,她就把母亲的话忘了。
现在想起来,她记得母亲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她推得更远。她那时候觉得母亲什么都不懂,现在也这么觉得,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每次想到母亲说“你离我越来越远了”的时候,心里会往下沉一下,很快就过去了,但确实沉了一下。
黑田上次问她:“你父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吗?”她说不知道,也不想让他们知道。黑田问她为什么,她说:“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他们只会觉得我完了。”黑田没接话,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什么。她当时有点烦,觉得黑田那种冷静的样子像在审她,现在回想起来,黑田问得其实不算过分,只是她自己不想往下想。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有一次她从阿敦的公寓出来,穿着阿敦给她买的那条短得不能再短的裙子,脸上妆也没卸干净,在便利店门口撞见了她高中的同班同学。那个女生以前跟她关系还行,一起做过值日。女生看了她好几眼才认出来,表情从惊讶变成尴尬,最后挤出一句“好久不见”。她当时笑得很自然,说“是啊好久不见”,还问了对方在哪儿念书。女生说在附近的大学读经济,问她呢。她说在做服装店。女生点了点头,说“那挺好的”,然后两个人就没话说了。女生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假装没看见。
后来她跟阿敦说起这件事,阿敦笑着说:“你那个同学肯定回去跟别人说你变了好多。”她说随便,阿敦又说:“你其实挺享受的,对不对?被人认出来又认不出来的感觉。”她想了想,说有点。阿敦就笑,说“你就是喜欢被人看”。
她现在坐在沙发上,把这些事串起来想,觉得自己好像确实一直在被人看——以前是老师看、父母看、同学看,后来是阿敦看,现在是黑田看。但看的人不一样,她表现的样子也不一样。在佐藤老师面前她是个走偏了的好学生,在母亲面前她是个报喜不报忧的乖女儿,在阿敦面前她是个被改造得越来越出格的玩物,在黑田面前她是个把什么都摊开来讲的采访对象。哪个是真的?她觉得都是,又觉得都不是。
她拿起手机,翻到母亲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母亲问她“这周末回来吃饭吗”,她回了“店里忙,下周吧”。母亲回了个“好”,后面跟了个笑脸。她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打了一行字:“妈,我最近在做一件挺重要的事。”打完又删了。又打:“妈,我要是变成你认不出来的样子,你别生气。”想了想又删了。最后她打了一句“下周我看看能不能回去”,发了出去。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好笑,明明连试镜都还没正式参加,就开始想这些有的没的。她走到玄关的镜子前面又看了看自己,嘴唇已经卸干净了,整张脸素着,只有眉毛还留着早上画的形状。她凑近镜子看了看自己的眼睛,眼角有一点点卸妆棉留下的碎屑,她伸手抹掉了。
门铃响了。她愣了一下,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是快递。她开了门,签收了一个小纸箱,拿进来拆开,里面是黑田寄来的试镜资料,几页纸,上面印着时间地点和注意事项,还附了一张简单的流程表。她翻了翻,看到上面写着“自我介绍”“镜头测试”“即兴问答”几项,最后一行用加粗字体写着“请着便装,不要过度打扮”。
她看着这行字笑了一声,把纸扔在茶几上。不过度打扮,她心想,我要是穿成高中时候那样去,黑田大概会以为走错人了。她拿起那张流程表又看了一遍,忽然注意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黑田手写的:你上次说的那些关于你父母的事,周三如果有时间,可以再聊一聊。
她把纸翻过来对着灯光看了看,黑田的字写得不好看,笔画很硬,像是很少手写东西的人。她把纸放下,走到窗边,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了,广告牌的反光变成了橘红色,跟刚才卸下来的唇釉颜色有点像。她推上窗户,把插销扣好,然后回到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张毕业典礼的照片又看了一眼。
照片里的她笑得很端正,母亲站在旁边,父亲在后面,三个人都看着镜头,好像未来是一条看得见的路,笔直地往前延伸。她把照片翻过去,又翻回来,最后放进了茶几下面的抽屉里,跟遥控器和几本旧杂志放在一起。
她拿起手机给黑田回了一条消息:“周三聊可以,但我不会改主意。”发完之后她又补了一句:“你那个流程表上写的不要过度打扮,我尽量。”黑田没马上回。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想着周三那天该穿什么。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结果,最后决定还是穿自己平时穿的那些,只是把舌钉换成透明的那颗,算是给黑田一个面子。
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忽然想起佐藤老师那天最后说的话——“我不希望你以后回过头来恨自己。”她现在回过头去看,不恨自己,但也说不上多喜欢。她只是觉得,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踩下去的,踩得歪也好,踩得狠也好,踩到泥里也好,都是她的脚印。她不想把脚收回来。
手机亮了一下,黑田回了消息,只有三个字:“知道了。”她看着这三个字又笑了一声,把手机锁了屏,起身去厨房煮面。水烧开的时候她往锅里扔了一把干面,看着面条在沸水里慢慢软下去,忽然想,周三要是黑田再问她父母的事,她就把佐藤老师那段讲给他听。反正也没什么好藏的了。
最简单的改变
周三下午两点,艾丽卡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
她站在那栋杂居大楼的入口处,对着玻璃门里自己的倒影确认了一下——唇釉换了支没那么亮的,眼线还是照常画了,但舌钉确实换成了透明的那颗。阿敦以前说过透明舌钉看起来像颗水珠,没什么意思,可今天她觉得这颗没意思的舌钉反而让她觉得安全,好像给自己留了一条随时可以退回去的缝。
黑田选的这家咖啡馆在二楼,招牌旧得褪了色,楼梯窄得只容一人上下。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闻到一股深烘豆子的焦苦味,角落里坐着两桌客人,一桌在敲电脑,另一桌是情侣在小声说话。黑田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了,面前摆着录音笔和一杯喝了一半的黑咖啡,看到她进来抬了抬下巴,没起身,只把对面的椅子拉出来一点。
“比我想的准时。”黑田说。
“我本来就不爱迟到。”艾丽卡坐下来,把手里的小包往桌上一搁。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短款针织衫,领口开得不算低,但腰那里收得紧,一坐下就露出一截肚脐和下面那圈淫纹的边缘。她注意到黑田的视线在她腰上停了一瞬,又收回去,像在确认她有没有照流程表上写的“不要过度打扮”。
“透明舌钉。”黑田说,“你倒是听话。”
“给你面子。”艾丽卡把菜单翻开来又合上,“我不喝咖啡,有没有别的?”
黑田替她叫了一杯冰柠檬茶。服务员走了之后他把录音笔按开,红色的小灯亮起来,艾丽卡已经习惯了这个动作,甚至觉得那盏红灯亮起来的时候自己说话会更顺一些,好像有人在听,在记,在把她的话当真。
“上次你提到你父母只希望你走可预料的未来。”黑田开门见山,“然后你说你想要最简单的改变。我想接着这个聊——你说的放弃学业,具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艾丽卡用吸管搅了搅杯子里的柠檬片,冰块碰着玻璃壁响了几声。
“从我不再去上课开始吧。”她说,“其实也没什么戏剧性的决定,就是某一天早上醒过来,觉得去学校这件事变得特别没意思。教室里的椅子太硬,老师讲的东西我早就会了,坐在那里像在浪费时间。然后阿敦说,不想去就别去了,反正大学也不是非上不可。”
“你当时已经和他在一起了?”
“嗯。那会儿刚在一起没多久。”艾丽卡吸了一口柠檬茶,酸得皱了下鼻子,“他也没逼我,就跟我说,你每天花八个小时坐在一个你不喜欢的地方,回来还要写那些你根本不关心的报告,你到底图什么。我想了想,我确实不图什么。成绩好又怎么样,考上好大学又怎么样,最后还不是找份工作,每天挤电车,回家累得连饭都不想做。”
“你父母怎么说?”
“我妈一开始天天打电话,后来我干脆不接了。我爸发过一条很长的消息,我看了两遍,删了。”她顿了一下,用吸管戳着杯底的柠檬,“他们觉得我是被带坏的。其实不是。阿敦只是把我不愿意承认的东西说出来了而已。我早就想那么活了,只是一直没有胆子。”
黑田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录音笔的红灯一闪一闪的。
“你说的‘那么活’,具体指什么?”
艾丽卡靠在椅背上,手指绕着垂在肩头的金棕色卷发。她今天没把头发扎起来,发尾扫在锁骨上有点痒。
“做爱。”她说得很直接,甚至有点故意把这两个字咬得清楚,“还有自由。想几点起床就几点起床,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跟谁解释,不用写申请,不用等批准。我以前当会长的时候,每天要批一堆无聊的东西,社团经费、活动场地、请假条,连别人感冒了要请几天假都要我盖章。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所有人的小事都堆在你桌上,你自己的事反而没时间想。”
“所以辣妹这个身份让你觉得轻松。”
“对。特别轻松。”艾丽卡笑了一下,嘴角翘得很高,露出那颗透明的舌钉,“染了头发之后,走在路上没人再叫我会长了。晒黑了之后,连以前那些同学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他们觉得我完了,堕落了,可我觉得我终于开始活了。你懂那种反差吗——以前所有人都觉得我好,可我自己不觉得。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我烂,可我每天醒过来都挺高兴的。”
黑田没有接她这句话,只是问:“你刚才说做爱和自由。这两件事在你这里是并列的,还是有先后?”
艾丽卡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
“并列的吧。”她说,“但做爱这件事……怎么说呢,它让我觉得自己是实的。你明白吗,就是身体是实的,感觉是实的,别的什么东西都可以是假的,成绩、评价、前途,那些都虚得要命。可你被人抱着的时候,被人弄到腿发软的时候,那个是真的。我不用想任何别的事。”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好像在斟酌要不要把下一句说出来。柠檬茶里的冰已经化了大半,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她用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一道水痕,然后抬起头看着黑田。
“我知道有些人会觉得我这样说很极端。”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平静,不像刚才那样带着表演性质的张扬,“阿敦以前拍视频的时候让我说过一句话,说我的身体需要被精液灌溉。那句话是他写好了让我念的,我念的时候觉得又羞耻又兴奋,底下湿得一塌糊涂。后来视频发出去了,好多人骂我,说我贱,说我没救。可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我看了那些评论,我居然觉得他们说得也没错。我就是需要那个。我的身体就是需要被填满,需要被弄脏,需要有人在我身上留下痕迹。这听起来很极端,可它对我来说就是真的。”
黑田的表情没有变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把录音笔往她那边推了推,像是要她继续说下去。
“你刚才说‘听起来很极端’。”他重复了她的话,“你自己也觉得极端,但还是坚持这是真实欲望。这两个东西在你心里不打架吗?”
“打架啊。”艾丽卡回答得很快,“天天打。有时候晚上卸了妆照镜子,看着自己那张脸,我会想我到底在干什么。以前那个黑头发、素颜、穿制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的人去哪儿了。可第二天早上起来,我还是会化妆,还是会穿这些衣服,还是会去找阿敦——哦,现在不找阿敦了,他不理我了——反正还是会去做那些让身体舒服的事。打架归打架,赢的总是那一边。”
“哪一边?”
“身体那一边。”她笑了一声,“脑子说不要,身体说就要。你说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把自己劈成两半。”
黑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窗外有电车经过,轨道摩擦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把短暂的沉默填满了。
“你刚才说阿敦不理你了。”黑田顺着她的话往下问,“是从你决定去试镜开始的?”
艾丽卡用吸管把最后一块柠檬戳到杯底,用力吸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
“差不多吧。他推荐我去试镜的时候可热情了,说什么我有天赋,说什么这个行业就缺我这样的。等我真去了,真被选上了,他反而冷下来了。消息回得慢,约他也说忙。我一开始还想不通,后来想明白了——他喜欢的是改造我的那个过程,染头发、晒黑、打舌钉、纹身,每一步他都能在旁边看着,给我打分,给我奖励。等我改完了,定型了,他就没兴趣了。他那种人就是这样,喜欢捏泥巴,不喜欢看泥巴摆在架子上。”
“你恨他吗?”
“不恨。”艾丽卡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甚至有点无所谓,“他给了我很多东西。没有他我可能到现在还在学生会办公室里盖章。他让我知道了我可以这样活,光凭这一点我就得谢他。至于他后来不理我——那本来就是我该想到的事。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别人对你好是有代价的,这个道理我懂。”
“那你现在靠什么生活?”
“打工啊。”她耸了耸肩,“便利店、居酒屋、帮人拍点照片。够花了。我物欲又不高,房租便宜,吃饭也花不了多少。实在不行还有家里——我妈虽然骂我,但每个月还是会往我卡里打一点钱,她不让我爸知道。我有时候觉得挺对不起她的,可我也没打算改。”
黑田把笔记本翻过一页,笔尖在纸上停了停。
“你刚才说你每天醒过来都挺高兴的。真的吗?”
艾丽卡沉默了几秒。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没有立刻回答。
“大部分时候吧。”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也不是天天都高兴。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屋子里特别安静,我会突然想——我到底在干什么。我以前那些同学现在应该都在上大学,上课、参加社团、找工作,过那种很正常的生活。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没有遇到阿敦,如果那天我没有答应去他家,我现在是不是也在其中。可这种念头也就几分钟,翻个身就过去了。第二天该干嘛干嘛。”
“你有没有想过,你是在用刺激来回避那些想不通的事?”
黑田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笔还在纸上写着什么。艾丽卡盯着他低下去的发旋看了一会儿。
“可能吧。”她说,“可那又怎么样呢。想不通的事想再多也想不通,还不如让自己舒服一点。你说我回避,我说我选了一条我能走的路。你觉得有什么区别吗?”
“区别在于,回避是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
“你自己刚才说了。半夜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特别安静的时候,那种‘我到底在干什么’的念头。那就是代价。”
艾丽卡把空杯子往旁边一推,杯底在桌面上划出一小段弧线。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她的语气里带了一点挑衅,但不多,更像是试探,“回去找我爸妈认错?回学校重读?把头发染黑、把环摘了、把纹身洗了?你觉得那样我就会高兴了?”
“我没那么说。”黑田终于抬起头来,把笔放下,“我只是在问你,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代价。你想过了,也接受了,那这就是你的选择。我不评价你的选择。我只想知道,你选择的时候,是不是真的清楚自己在选什么。”
艾丽卡咬着吸管,透明舌钉在嘴唇后面若隐若现。她想了一会儿。
“清楚。”她说,“至少现在很清楚。以后会不会后悔我不知道,可能十年以后我会坐在什么地方,突然觉得自己当年蠢透了。但那也是以后的事。我现在能确定的就是——至少现在,我挺快乐的。这种快乐是我自己找来的,不是谁塞给我的。阿敦塞给我的那些东西,染发、美黑、舌钉,那些都是外面的。里面的东西是我自己长的。你说我逃避也好,你说我短视也好,我认。可你要我说‘我错了’,我说不出来。我没觉得自己错。”
黑田看了她几秒,然后把录音笔按停了。红色的小灯灭掉,艾丽卡反而松了一口气,好像刚才一直在台上,现在终于可以下台了。
“周三的试镜记得来。”黑田把录音笔和笔记本收进包里,“流程表上写的那些,你回去再对一遍。即兴问答那部分不用准备太多,你刚才说的这些话,随便挑一段出来说就够用了。”
“你是说我刚才说的那些能用在试镜里?”
“你刚才说的那些,就是这个行业最想要的东西。”黑田站起来,把外套搭在手臂上,“真实。不管那个真实是什么形状的,只要是真的,就有人看。你明白我的意思。”
艾丽卡仰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露出那颗透明的舌钉。
“黑田先生,你这个人说话真难听。可我听懂了。”
黑田没接她这句话,只是点了下头,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半侧过身。
“你妈妈每个月给你打钱的事,试镜的时候不要说。别的都可以说。”
“为什么?”
“因为那件事是你唯一还在跟正常生活连着的一根线。你自己可能没意识到,但你说到那件事的时候,语气跟说别的都不一样。留着它。别拿到镜头前面去。”
他说完就下楼了,脚步声在窄楼梯里响了几下就消失了。艾丽卡一个人坐在窗边,面前是两个空杯子。她把透明舌钉顶在上颚上转了转,忽然觉得黑田这个人比她想的要麻烦——他不骂她,也不劝她,可他说的话总在她脑子里多转几圈才肯走。
她从包里掏出那张流程表又看了一遍。即兴问答那一项后面,黑田用铅笔加了一行小字,她之前没注意到:穿你平时穿的,别穿你妈觉得好看的。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然后折起流程表塞回包里。窗外的天色还亮着,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人赶着去上班,有人刚下班。她站起来把包甩到肩上,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靠窗的桌子。服务员正在收杯子,柠檬片和冰块一起倒进托盘里,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下楼的时候她给阿敦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周三了。
发完她就后悔了,想撤回,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最后还是没按。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推开玻璃门走到街上。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车尾气和面包店飘出来的甜味。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今天这杯柠檬茶喝得挺值。
至于阿敦回不回消息,她决定不去想了。周三试镜才是正经事。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报了地址,然后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黑田说的“代价”,一会儿是母亲打钱时发的消息——“省着点花,别告诉你爸”——一会儿又是试镜室里可能出现的灯光和镜头。
出租车拐了个弯,她睁开眼,看见路边有一家理发店,橱窗里贴着一张海报,上面写着“染发半价”。她盯着那张海报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视线。
她不需要再染了。金棕色已经够久了。
但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什么叫“够久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她一直以为她会一直染下去,一直晒下去,一直往身上加东西。可刚才那一瞬间,她看着那张半价海报,第一个反应居然是“不用了”。
她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风吹在脸上。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只是看着路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往后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轻的、不太确定的念头:也许最简单的改变,不是往身上加东西,而是有一天你发现,你不想再加了。
这个念头让她有点不安。她把它压下去,掏出手机来看了一眼,阿敦还没回消息。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心想,算了,不想了。周三再说。
经验人数
周三下午两点,艾丽卡站在那栋灰白色大楼的电梯里,对着不锈钢门板上模糊的倒影检查自己的妆。她今天穿了一件荧光粉的露脐背心,下面是条黑色皮裙,脚上蹬着双厚底凉鞋,脚趾甲涂成荧光绿。舌钉换了一颗银色的圆珠,下腹的淫纹从低腰裙边缘露出一小截藤蔓似的线条。她把金棕色的长卷发拨到一侧肩膀上,歪了歪头,看耳垂上那排银环有没有歪。
电梯到了七楼,门打开,走廊尽头是一扇贴着“制作部”塑料牌的木门。她推门进去,黑田已经坐在里面的折叠桌后面了,桌上摊着上次那份流程表,旁边多了一个黑色文件夹和一台小型录音笔。房间比上次那间大一点,角落里支着一盏柔光灯和一台架在三脚架上的单反,背景是一块拉起来的深灰色幕布。
“来了。”黑田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对面那把椅子,“今天不用试镜,就聊。录着音,不拍。”
“那灯和相机是摆着好看的?”艾丽卡把手包往桌上一扔,坐下来翘起腿。
“摆着给你习惯的。”黑田按下录音笔,红色指示灯亮了,“万一聊出点什么,回头可以直接用素材。”
她笑了一声,从包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在桌上磕了磕。“行,聊什么。上次把家里那点破事都倒完了,今天还要挖什么?”
“上次聊的是你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黑田推了推眼镜,翻开文件夹,里面密密麻麻是手写的笔记,有些地方用黄色荧光笔划了线,“今天聊你怎么用这副身体。简单点说,经验人数。”
艾丽卡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眯着眼看他。“经验人数?你问这个是想评估我够不够格拍片,还是单纯好奇?”
“两样都有。你想当AV女优,这是最基本的履历。观众要知道你是新手还是老手,制作方要知道你扛不扛得住拍摄强度。你说得越清楚,我越好给你安排企划。”
“说得跟我真会签你似的。”她终于掏出打火机点上烟,吸了一口,把烟夹在左手指间,右手肘搁在桌面上撑着下巴,“不记得了。”
“不记得具体数字?”
“对。几十个总有了。”她吐出一口烟,看着那团白雾在柔光灯的光柱里慢慢散开,“你要我掰着手指头数,从哪年开始算?高中毕业到现在,两年多,有些是阿敦介绍的,有些是自己在夜店认识的,有几个连脸都想不起来。你要说个数,我只能给你个大概。”
黑田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笔尖沙沙响。“那换个问法。第一个是谁?”
她叼着烟的动作顿了一下。
“这个总记得吧。”
“记得。”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灰,“阿敦。还能是谁。”
黑田没接话,只是抬了抬下巴,意思是继续。
艾丽卡靠在椅背上,视线越过黑田的头顶,落在后面那堵白墙上。墙上什么装饰都没有,只有一排消防喷淋头的铜色圆盘。她忽然想起学生会办公室天花板上也有类似的圆形东西,不过是日光灯的灯罩,老化了,边缘发黄。那时候她坐在会长席上写会议记录,优真坐在下面第一排,总是第一个到,帮她摆椅子。
“那时候他还没现在这么……油。”她说,语速慢下来,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的相册,“我是说阿敦。他比我大两届,篮球部的。我高一进去的时候他高三,已经是队长了,走廊上走过去所有人都要给他让路那种。我那时候是学习一筋,你知道吧,就是那种除了考试排名什么都不关心的类型。学生会竞选也是,老师推荐我就去了,莫名其妙就当了副会长,第二年当了会长。”
她掐了一下烟,烟灰掉在桌上的空易拉罐里。“阿敦追我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付。他给我发消息说放学后体育馆见,我就真的抱着书包去了,还以为是有什么正事要谈。结果他把我堵在器材室后面,亲了我。我整个人是懵的,心跳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手里的笔袋都掉地上了。”
黑田问:“那时候喜欢他?”
“喜欢。”她说得很干脆,干脆得自己都稍微意外了一下,“喜欢得不行。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就是你原本有一整套计划,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考什么大学,将来做什么工作,全都排得好好的,然后突然有个人从旁边插进来,把你所有的安排都打乱了,你居然觉得打乱得挺好。他给我发一条三行字的消息,我能看二十遍。他要是说今天训练累了不想见我,我能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想到凌晨两点,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她又点了一根烟,这回吸得急了些,烟头的红光猛地亮了一下。“我那时候真的,满脑子都是他。上课走神想他,开会的时候偷偷看手机等他消息,连写学生会报告都会走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他第一次带我去那种便宜旅馆的时候,我吓得要死,从头到尾都在发抖,他一直在旁边说没事没事,慢慢来。完事之后我趴在他胸口,觉得这个人就是全世界了。”
“那时候你们做了多少次?”
“记不清。他高三最后那半年,加上我升高二的暑假,大概……几十次?反正那时候只要他叫我就去,有时候在他家,有时候在旅馆,有时候是他训练完了在体育馆后面的仓库里。我那时候根本不在乎地点,也不在乎舒不舒服,就觉得他愿意要我就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上是新做的荧光绿甲油,和脚趾一个色,“现在想想真够傻的。”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他毕业之后。”艾丽卡把烟灰弹进易拉罐,金属壁上烫出一小圈焦痕,“他上了东京那边的大学,我还在本地。一开始还天天打电话,后来变成三天一次,一周一次,再后来我发十条他才回一条。我那时候还骗自己说他忙,大学社团多。暑假他回来,我兴冲冲去找他,他带我去喝酒,喝到一半跟我说,绘里香,你太乖了,跟你在一起没什么意思。”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嘴角扯了扯,说不清是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太乖了。你听听这话。我当了两年优等生,老师夸我,爸妈夸我,所有人都说我好,结果我最喜欢的人跟我说,太乖了没意思。”
黑田把录音笔往她那边推了推。“然后你就变了。”
“然后我就变了。”她深吸一口烟,把烟屁股摁灭在易拉罐里,那根烟只抽了一半,“染头发,打耳洞,穿短裙,化浓妆,跟阿敦出去玩,他带我去认识各种人。我一开始只是想气优真,后来发现……气不气他其实无所谓了,重点是这种活法比原来那种舒服。原来我每天活得跟走钢丝一样,考试成绩掉一名就天塌了,现在我想穿什么穿什么,想跟谁睡跟谁睡,谁也别想拿规矩压我。”
“那优真后来找过你吗?”
“找过。我高二下学期他放春假回来,在我家门口等我,戴着他那副破眼镜,一脸要哭的样子,说绘里香你变了好多,能不能变回去。”她冷笑了一声,伸手去摸烟盒,发现空了,就把空盒子捏扁了扔进易拉罐,“我跟他说,你要的那个绘里香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艾丽卡,你要是不喜欢就滚。他真就滚了,走的时候眼镜都歪了,也没扶。”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念菜单差不多。但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甲敲出轻轻的嗒嗒声。
黑田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然后抬起头。“回到刚才那个问题。从阿敦之后到现在,几十个人里,有没有哪个是你真心喜欢的?”
“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确定,“跟阿敦分手之后我就想通了,喜欢这种感情太亏了。你把心掏出来给人家,人家嫌你掏得不够好看。那不如干脆别掏,大家都轻松。我后来跟那些人睡,就是各取所需。他们想要我的身体,我想要那个感觉,完事各走各的,谁也不欠谁。”
“什么感觉?”
“被需要的感觉。哪怕只有那几十分钟,有个人在你身体里面,喘着气叫你的名字,那一瞬间你会觉得,哦,至少现在有人要我。至于出了门他叫什么、是干什么的,关我屁事。”她把腿换了个方向翘着,“而且我技术好。这个我不谦虚。阿敦教了我很多,后来我自己也琢磨,怎么让人舒服,怎么让自己舒服。男人这种东西,你只要知道他要什么,他就离不开你。可惜我知道得太清楚了,清楚到没什么意思了。”
黑田把笔搁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说没什么意思了。是身体上没意思,还是别的?”
“都有。”她把玩着打火机,翻过来倒过去地掀盖子,“跟不同的人做,一开始确实刺激,新鲜感嘛,不知道对方什么尺寸什么习惯,跟开盲盒似的。但开多了也就那样,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花样。有的人一脱裤子你就知道他什么路数,连叫床的节奏都能猜出来。我现在要爽,得加东西。比如被人看着,比如拍下来,比如知道这个视频会被谁看到。光靠身体已经不够了。”
“所以你才想拍AV。”
“对。拍AV又有镜头又有观众又有钱拿,一次满足三个条件。”她终于把打火机啪地合上,往桌上一拍,“而且我早就没什么羞耻心了,你让我在镜头前面干什么都行,只要价钱合适。”
黑田没接她这句话,而是把录音笔拿回来,按了暂停。“先歇会儿。你要不要去走廊那头自动贩卖机买瓶水?我整理一下问题,下半段再录。”
艾丽卡站起来,把包往肩上一甩。走到门口的时候黑田在后面叫了她一声:“哎。”
她回头。
“你刚才说跟阿敦在一起的时候,喜欢得不行。那种感觉,现在真的完全想不起来了?”
她扶着门框站了两秒,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她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什么俏皮话糊弄过去,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想不起来是什么感觉了。但记得那时候的自己挺可笑的。为了一个男的,连自己本来要干什么都忘了。”
“可笑吗?”
“不可笑吗?”她推开门走出去,凉鞋在走廊地砖上敲出一串响。
自动贩卖机在走廊拐角,蓝白色的光从玻璃面板里透出来。她站在机器前面摸口袋找零钱,摸到一半手停下来,盯着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金棕色的卷发,浓妆,舌钉把下嘴唇顶出一个微微的凸起。她看了几秒钟,掏出硬币塞进去,按了一瓶冰乌龙茶。
拧开瓶盖喝第一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高二那年春天,阿敦还在本地的时候,有一次放学下大雨,她没带伞,站在校门口发愁。阿敦从后面跑过来,把自己的伞往她手里一塞,说“你打吧我跑回去”,然后就真的冲进雨里跑了,运动鞋踩在水洼里溅起老高的水花。她撑着那把伞走回家,一路上心跳得比跑完八百米还快,到家之后发现伞柄上还缠着他手心出汗留下的温度。
那瓶乌龙茶被她攥在手里,瓶身凝出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她站在贩卖机旁边喝了大半瓶,然后把瓶盖拧回去,对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吐了口气。
回到房间的时候黑田已经把文件夹翻到了新的一页。“下半段。”他说,“聊技术。”
“聊呗。”她把乌龙茶往桌上一放,重新坐下来,翘起腿,恢复了一贯的嬉皮笑脸,“从哪开始?口活还是骑乘?我跟你讲,我口活是真的好,阿敦以前说我这张嘴天生就是干这个的——”
黑田抬手打断她:“先等一下。你刚才在外面站了挺久,想什么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你管我想什么。录你的音。”
“随便问问。不想说就算。”
“想晚上吃什么。”她拿起乌龙茶又灌了一口,“赶紧的,问完我要去趟药妆店,防晒霜用完了。”
黑田看了她两秒,没再追问,按下录音键。“好。那从你怎么学技术开始。”
艾丽卡把瓶盖拧紧往桌上一墩,清了清嗓子,脸上重新挂上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笑。“行。我跟你讲,这事得从阿敦第一次嫌我口活烂开始说起……”
AV出道目标
“阿敦第一次嫌我口活烂的时候,我其实挺不服气的。”艾丽卡把翘着的腿换了个方向,凉鞋尖在桌腿边上一下一下地磕,“那时候刚跟他好上没多久,我什么都不懂,他就说我牙齿磕到他了,说我不懂得收着点儿。我当时脸烧得不行,但又不想让他看出来我不好意思,就顶回去说‘那你教我啊’。”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伸手把垂到胸前的金棕色卷发往后拨,露出被晒成深蜜色的肩膀。那件短上衣的领口本来就低,她这么一动,银色乳环在布料边缘一闪。她也不遮,就那么敞着,好像贩卖机旁边那几秒钟的恍惚根本没发生过。
“他真教了?”黑田问。录音笔搁在桌上,红色的指示灯亮着。
“教了。他这人吧,你说他坏吧,他教东西的时候还挺有耐心。”艾丽卡歪了歪头,像在回忆什么有意思的事,“他让我先别急着含,先用手。说手和嘴得配合,舌头要放对位置。我那时候笨得要死,他让我用香蕉练——真的香蕉,剥了皮的那种——我练了两天,香蕉让我捏烂了五六根。后来他说行了,换真家伙试试。第一次还是不行,我太急了,他按着我的头让我慢下来,说‘你又不是在赶电车’。”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舔了舔嘴唇,亮粉色的唇釉在灯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后来就熟了。我跟你说,这东西跟骑车一样,学会了就忘不掉。我现在闭着眼都能来,深浅、节奏、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放,全在舌头上。阿敦后来再没嫌过,他还说……”
她忽然收住,眼睛往旁边瞟了一下。
“说什么?”
“说我这嘴天生就是干这个的。”她耸了耸肩,语气里听不出是得意还是别的什么,“他还说我这人学什么都快,就是不用在正地方。我说正地方是什么地方,他说你以前当会长那会儿倒是用在正地方了。我就没接话。”
黑田把录音笔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没追问那段沉默里的东西,只顺着往下问:“乳交呢?也是他教的?”
“乳交不用教。”艾丽卡往椅背上一靠,双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这个看天赋的。我胸围摆在这儿,九十,又不是假的。阿敦第一次让我用胸夹的时候我还有点别扭,觉得这有什么意思,后来发现他反应特别大,我就来劲了。我跟你说,男人那玩意儿被夹在中间的时候那个表情,啧,特别好玩。你得会挤,得挤得够紧,还得配合着动,光挤不动没意思。我练了挺久的,一开始手酸得不行,后来找到窍门了,用胳膊肘撑着,靠腰发力——”
“行了。”黑田抬手,“细节不用这么细。我问的是,你说你最近的目标是AV出道,这个想法什么时候有的?”
艾丽卡把比划的手放下来,歪着头想了想。“阿敦提的。他说我这种条件,光在手机上拍小视频太浪费了。他说有人专门做这个的,正规的,有合同有片酬,拍一部顶我打一个月工。他说我要是愿意,他可以帮我联系。”
“你当时怎么想的?”
“我当时觉得他在开玩笑。”她笑了一声,短促的,“我说你疯了吧,我怎么可能去拍那种东西。他说怎么不可能,你长得好看,身材好,又放得开,镜头感也好。他说我天生就该吃这碗饭。”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在乌龙茶的瓶身上来回摩挲。瓶身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下一道一道浅白的印子。
“后来呢?”
“后来我就想了呗。想了好几天。”她的声音低了一点,但很快又扬起来,“我想明白了。反正我跟他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拍小视频和拍AV有什么区别?不就是看的人多点吗?不就是钱多点吗?我现在的样子,走在街上回头率本来就高,男人看我那个眼神我又不是不知道。既然他们都想看,那我就让他们看个够,顺便还能赚点零花钱。多好。”
“你把这个叫零花钱?”
“不然呢?我又不靠这个活。就是零花钱。”她强调了一遍,下巴微微抬起来,“买个包,做个指甲,去趟美容院,够了。”
黑田把笔帽拧开又拧上,动作很轻。“你刚才说走在街上被所有人看,这个‘所有人’里面包括你爸妈吗?”
艾丽卡的脸僵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黑田不是一直看着她可能根本抓不住。但她马上又笑了,笑得比刚才还大。“你这人怎么老往那儿拐?我爸妈又不逛那种街。再说了,他们看见就看见呗,我又没犯法。”
“你上次说你妈连你染头发都接受不了。”
“那是以前。现在她管不了我了。”
“她知道你在拍视频吗?”
“不知道。”艾丽卡把乌龙茶拿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她要知道还得了。不过也无所谓,她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我都二十了。”
黑田没接这个话,低头在文件夹上写了几个字。艾丽卡歪着脖子想看他写什么,他用手腕挡住了。
“所以你的目标是正式出道,”他把话题拉回来,“不是随便玩玩。”
“对。”艾丽卡把身子坐正,两手撑在膝盖上,像是要宣布什么大事,“我跟你讲,我最近在练的东西可多了。口活我本来就厉害,但上镜跟私下不一样,镜头怼着你,角度、表情、眼神,都得练。我对着手机录了好几十遍,一开始老忍不住看镜头,后来阿敦教我怎么找机位,怎么给侧脸,怎么让舌头看起来更明显。乳交也是,镜头从上面拍和从侧面拍完全两个效果,我练到胳膊都抬不起来。”
她说着抬起右手活动了一下手腕,像是在证明什么。“还有骑乘。骑乘最累,腰得会扭,还得控制节奏,不能光顾着自己爽,你得让镜头拍到你那个表情,还得让下面的人看着舒服。我练的时候大腿内侧酸得不行,第二天走路都打飘。”
“你练这些的时候,阿敦都在?”
“在啊。他给我拍,给我看回放,告诉我哪儿不行。”艾丽卡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好像是感激,又好像不只是感激,“他说我进步特别快。他说我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镜头感好,放得开,不怯场。他说很多女优拍了好几年都做不到我这样,说我要是正式出道,肯定能火。”
“他说这些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爽啊。”她回答得很快,“当然爽。谁不愿意听好话。而且他说得也没错,我确实放得开。我对着镜头一点都不紧张,反而特别兴奋。你知道吗,那种感觉,镜头对着你,你知道有无数双眼睛在看你,那种感觉比什么都来劲。”
她说到这里舔了舔上嘴唇,舌钉在唇缝里闪了一下。“我跟你说实话,我现在走在街上,看见男人看我,我第一反应不是躲,是想‘你看吧,看仔细点,以后想看我得花钱’。你懂那种感觉吗?就是……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件商品,但我是自愿的,我定价,我挑买家。这跟被人占便宜不一样。”
“你把这个叫自愿?”
“不然呢?我又没被人逼。”艾丽卡把胳膊往胸前一抱,“阿敦是提了建议,但点头的是我。我要是说不,他还能把我绑去片场不成?我又不是那种离了男人活不了的人。”
“你刚才还说没有鸡巴活不下去。”
艾丽卡噎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得肩膀都在抖。“你记性怎么这么好。行吧,我说过。但我说的‘活不下去’是那个意思吗?我是说我离不开那种刺激,那种被填满的感觉。你非让我说得那么难听,那我就说,我就是个没有鸡巴就活不下去的色情狂,行了吧?我认。我认还不行吗?”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黑田看着她,没说话。录音笔的红灯一直亮着。
“你不信?”艾丽卡往前探了探身子,“我跟你讲,我最近连脑子都变了。以前我还会想什么以后啊,将来啊,现在我想都不想。我就想明天拍什么,后天练什么,下个月能不能试镜。我为了这个连书都不念了,你说我是不是在把自己变成笨蛋?我觉得是。但我乐意。当笨蛋比当什么优等生轻松多了。优等生得考虑这个考虑那个,笨蛋只要想着怎么爽就行了。”
“你以前是优等生。”黑田说。
“以前是以前。”她的语气硬了一瞬,又软下来,“以前那个绘里香已经没了。现在我就是艾丽卡,黑皮婊艾丽卡,以后要上AV封面的那个。你等着看吧,我出道作肯定卖得好。我这种类型现在市面上不多,黑皮、辣妹、舌钉、纹身,全套的,有几个?我跟你讲,这叫差异化竞争,我虽然不念书了,这点脑子还是有的。”
黑田把笔搁下来,两手交叠放在文件夹上。“我确认一下。你的意思是,你已经决定了,要正式AV出道,不是只停留在想法阶段。”
“决定了。”艾丽卡说,“阿敦已经在帮我联系了,说有个制作人看了我几个视频,挺感兴趣的,下个月可能安排见面。我今天来你这儿之前还特意练了一个小时,就为了保持状态。”
“你考虑过这件事公开之后会怎么样吗?”
“什么意思?”
“你的脸会出现在网上,谁都能看到。你爸妈,你以前的同学,你老师。你以前当会长那个学校的老师。”
艾丽卡的表情变了一瞬。她伸手去拿乌龙茶,发现瓶子已经空了,又放回去。“那又怎么样。”
“你前男友也会看到。”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贩卖机在走廊那头嗡嗡地响,隔着门传进来,闷闷的。
“优真?”艾丽卡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怪,像是嘴里含了颗不太甜的糖,“他看不看关我什么事。他早把我拉黑了。我发什么他都看不见。”
“但别人会看见,会告诉他。你以前那个学校,认识你们俩的人不少。”
艾丽卡没马上接话。她把空瓶子拿起来,对着瓶口看了看,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看见就看见呗。他要是看了,那也是他自己要看的,我又没求他看。再说了,他现在估计连我长什么样都忘了。”
“你上次说他收到视频之后把你拉黑了。”
“对。所以呢?”
“所以他已经知道你在拍东西了。如果这次是你正式出道的作品,传播范围会大得多。他不可能不知道。”
艾丽卡把敲桌子的手指停下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被所有人看、用身体赚钱、当笨蛋——这些都有代价。你爸妈那边是一层,你以前的生活圈子是一层,优真那边又是一层。你出道之后,这些关系全都会变。可能变得更糟。你想过吗?”
艾丽卡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她的浓妆在灯下显得格外分明,眼线挑得很高,睫毛又密又长,嘴唇上的亮粉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本来的唇色。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不像之前那么张扬。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你说。”
“假话是我想过了,我不在乎,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她把空瓶子推到桌子中间,“真话是我也不是没想过。我有时候晚上躺床上会想,要是我妈在电视上看见我怎么办,要是我爸单位的同事认出来怎么办。我想过。但我想完之后还是决定要干。你知道为什么吗?”
黑田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因为我想不出别的活法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不像她,“我回不去以前那个样子了。你让我把头发染黑,把舌钉摘了,把纹身洗了,回去念书,考大学,找个正经工作——我做不到。我一想到那种日子就浑身难受。我现在这样虽然乱七八糟的,但至少我每天醒过来知道我要干什么,我知道什么事能让我兴奋。你明白吗?兴奋。我以前当会长的时候从来没兴奋过,最多就是考了第一名高兴一下,但那高兴跟这个没法比。”
她把手放在自己胸口,隔着薄薄的布料按了按。“这儿,跳得特别快。我一想到要拍片,要被人看,要被人干,这儿就跳得特别快。你说这是堕落也好,是犯傻也好,我都认。但我不会改。”
黑田把文件夹合上,录音笔按了暂停。“行。今天先到这儿。”
“这就完了?”艾丽卡有点意外,“你不接着问了?”
“问得差不多了。你说的东西够用了。”他把录音笔收进包里,站起来,“下个月那个制作人见面,如果你去了,回来可以再找我聊。”
“聊什么?聊试镜顺不顺利?”
“聊你到时候怎么想。”黑田把包拉链拉上,“你现在说的这些,跟真到了片场面对镜头的时候可能不一样。到时候如果你还想聊,给我打电话。”
艾丽卡也站起来,把椅子往桌下一推。“你这人还挺有意思。别人都劝我别去,你倒好,还等着我回来汇报。”
“我不劝人。”黑田往门口走,“我只负责听。”
“那你觉得我能火吗?”她跟在后面,凉鞋在地砖上敲得脆响。
黑田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你这种类型确实少见。但火不火的事,没人说得准。”
“你就不能给我说句好听的?”
“你不需要我说好听的。你需要的是有人告诉你真话。”
艾丽卡撇了撇嘴,但没反驳。她跟着黑田走到走廊上,贩卖机的蓝白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黑田往左拐,她往右拐,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喂。”
黑田回头。
“你说优真要是看见了,他会怎么想?”
“你觉得呢?”
艾丽卡站在走廊中间,一只手插在短裙侧兜里,另一只手拎着空了的乌龙茶瓶子。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摆了摆手。“算了。爱怎么想怎么想。关我屁事。”
她转身往药妆店的方向走,凉鞋的声音在空走廊里响了一路。走到拐角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滑到某个名字上停了一下,然后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兜里。药妆店的灯牌在前方亮着,粉的白的,晃得人眼花。她吸了口气,挺直腰板走进去,对着门口那排防晒霜弯下腰的时候,短上衣往上缩了一截,后腰露出一小片晒得均匀的深色皮肤,和底下那圈淫纹的边缘。
她在货架前面蹲了好一会儿,挑来挑去,最后拿了两瓶高倍数防水防汗的。结账的时候收银的小姑娘多看了她两眼,她冲人家笑了笑,露出舌钉,拎着塑料袋推门出去。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打在她金棕色的卷发上。
她站在路边等红灯的时候又掏出手机,这回没翻通讯录,直接打开相机切到前置,对着屏幕理了理头发,检查了一下唇釉还剩多少,然后举高一点,拍了张自拍。背景里能看到药妆店的灯牌和半截路灯。她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调了个滤镜,让肤色显得更亮一点,然后打开社交软件,编辑,发送。
配文只写了一行字:“准备搞点大的。”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去,绿灯亮了,她踩着斑马线往对面走,塑料袋在手腕上晃来晃去。走到路中间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了一下。但后面有人按喇叭,她来不及多想,小跑两步上了对面的人行道,混进人群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试镜正式开始
试镜室在走廊尽头,门上贴了一张A4纸,打印着“关系者以外立入禁止”。黑田推开门,侧身让艾丽卡先进去。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大,中央竖着一块白色背景布,两侧各架了一盏柔光灯,灯罩还是新的,边缘的塑料膜没撕干净。靠墙一排折叠桌,上面摊着资料夹、矿泉水、一台单反和两支备用镜头。角落里有个人正在调三脚架,听见开门声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拧螺丝。
“这是今天的摄影师,山岸。”黑田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指了指角落那人,“他不太说话,你不用在意。”
艾丽卡冲那边摆摆手,山岸只点了个头,继续摆弄云台。她也不在意,把塑料袋往椅子上一放,掏出刚买的防晒霜搁在桌上,坐在那儿开始打量房间。墙上没有镜子,这点让她稍微有点不习惯。她掏出手机切到前置,拨了拨刘海,又抿了抿嘴唇让唇釉匀开。
黑田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把资料夹翻开,笔帽咬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说:“刚才那段采访,素材够了。接下来是试镜,跟采访不一样,你明白吧?”
“明白啊。”艾丽卡把手机扣在腿上,“采访是聊天,试镜是干活。”
“差不多这个意思。”黑田把笔帽拔下来,在纸上点了两下,“不过我得先跟你说清楚流程。今天不会真拍,就是走位、试镜头、看你在机器前面的状态。山岸会拍几段素材回去剪,给上面的人看。如果过了,下周正式签约,然后才是排期和实际拍摄。”
“今天不拍?”她脸上那点兴致肉眼可见地往下掉了一截。
“今天拍的是试镜素材,不是正片。”黑田把资料夹合上,看着她,“你要是在镜头前面放不开,正片就更不用提了。所以别觉得试镜不是正经事,这一关过不了,后面什么都没有。”
艾丽卡把腿翘起来,短裙的边沿往上滑了一截,她也没去拉。“行吧。那你说怎么弄。”
黑田往椅背上一靠,朝山岸那边扬了扬下巴。“他准备好就开始。在那之前,我有个要求。”
“你说。”
“你之前提到,是阿敦把你从绘里香变成艾丽卡的。这个人对你的出道很重要,对吧?”
艾丽卡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提到阿敦的时候她表情没怎么变,但视线往左下角偏了一点,盯着桌腿的焊接口看了一瞬才抬回来。“算是吧。没他就没现在的我。”
“那你在镜头前面,对着镜头说一段感谢他的话。不用太长,把你觉得该谢的说出来就行。”黑田拿起录音笔,拇指按在开关上但没按下去,“这段会剪进试镜素材,上面的人喜欢看这种——新人有个来路,有个故事,比凭空冒出来一个辣妹更有卖点。”
“感谢阿敦?”艾丽卡重复了一遍,语气里说不上是犹豫还是别的什么。
“你不想说?”
“不是不想说。”她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了一点,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我就是得想想怎么说。你让我随便讲两句倒是没问题,但既然要拍,总不能讲得太随便。”
黑田没催她,把录音笔放下,转过去跟山岸说了句什么。山岸从三脚架后面直起身,走到背景布前面比了个位置,又回去调灯。
艾丽卡坐在那儿,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拇指互相绕着转。她确实在想阿敦。想他第一次把染发膏挤在她手心里让她自己抹上去的样子,想他拿手机拍她穿舌钉那天的视频,想他在她腰侧纹身的时候按着她胯骨的那只手。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过,她发现每一帧里的阿敦都在笑,笑得好像她是一件他亲手做的作品。这个比喻让她胃里稍微拧了一下,但她很快把那种感觉压下去了。
“想好了。”她抬起头。
黑田转回来,朝山岸打了个手势。山岸把主灯调亮了一档,房间里的白光一下子硬了不少,打在艾丽卡脸上,她下意识眯了眯眼。山岸从取景器后面伸出一只手,比了个OK。
“别紧张,就当跟朋友说话。”黑田退到桌子侧面,抱着胳膊靠在桌沿上。
“我看起来像紧张的人?”艾丽卡笑了一声,把散在肩膀前面的头发往后拨了拨,坐直了。背景布在她身后铺开,白得有点刺眼。她对着镜头,也就是对着那个黑黢黢的镜头圈,忽然发现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平时自拍都是举着手机,胳膊自然有个去处,现在前面空荡荡的,手搁在膝盖上显得太乖,叉腰又太刻意。最后她把一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搭在腿侧,稍微侧了侧身,让灯光能打到锁骨。
“开始。”黑田说。
艾丽卡吸了口气,嘴角往上翘,露出一个介于笑和不笑之间的表情。舌钉在牙齿后面顶了一下上颚,这个小动作让她稍微放松了点。
“阿敦。”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尾音拖得有点长,“你要是能看到这段,估计又在那边得意了吧。”
她停了一拍,眼睛没看镜头,而是看着镜头旁边一点的地方,好像那儿真站着个人。
“说真的,我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我穿制服要把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黑得跟墨水似的,连指甲都不涂。那时候我觉得规矩就是规矩,人得照着来。”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笑,嘴角咧开,露出舌钉的银珠子,“然后你就出现了。你跟我说,绘里香,你绷得太紧了,松开点。我那时候还跟你急,说你别碰我头发。结果呢,你手一伸过来我就没躲。”
她舔了下嘴唇,唇釉有点黏,拉出一道浅浅的丝。
“你带我去染头发那天,我坐在理发店的椅子上,看着镜子里一绺一绺的头发掉下来,心里慌得要死。但你在后面站着,手搭在我肩膀上,跟我说好看。我就信了。后来晒黑也是,舌钉也是,纹身也是,你说好看,我就觉得——好像确实好看。你把我从那个一本正经的绘里香里拽出来,拽成现在这样。说实话,有时候我自己都忘了以前什么样了。翻到旧照片还得愣一下,想这人是谁。”
她把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在空气里比了个引号的手势。“所以,感谢阿敦前辈。是你把绘里香变成了艾丽卡。没有你,我现在大概还在哪个大学里啃书本,穿得严严实实的,连自己腰上能纹东西都不知道。”
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声音往上扬了一点,带出点俏皮的调子,但眼睛里那点光收得很快,快到像没出现过。她抿了抿嘴,转头看黑田。“这样行不行?”
黑田抱着胳膊没动,过了两三秒才说:“行。山岸,刚才那段怎么样?”
山岸从取景器后面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焦点没问题。中间她往左偏了一点,不过能用。”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表情不错。前面有点僵,后面松下来了。”
“听见没,你前面僵了。”黑田拿起录音笔按了一下。
“第一次对着这种镜头讲话,能不僵吗。”艾丽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地响了一声,“再来一遍?我保证比刚才好。”
“不用。要的就是那个过渡,从僵到不僵的过程本身就有意思。”黑田在资料夹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翻过去,“现在说正事。刚才那段感谢词里,你说了好几遍‘你说好看我就信了’。这话是你现场编的,还是真有这事?”
“真有啊。”艾丽卡把防晒霜从桌上拿起来,拧开盖子往手背上挤了一坨,“他每次带我去弄什么新花样,都是这套说辞。好看,特别好看,这才像你。我那时候也是傻,听他说好看就真觉得好看。”
“现在不觉得好看了?”
“现在?”她把防晒霜在手背上抹开,低头看着那层泛白的乳液被皮肤吃进去,“现在我自己觉得好看就行了。用不着谁在旁边说。”
黑田没接话,等她把防晒霜抹匀了才说:“那接下来这段你听好。试镜分三部分。第一部分你刚才已经做了,讲述。第二部分是静态展示,山岸会拍你几个角度,正面侧面背面,站姿坐姿都有。第三部分是动态,你随便做点什么,走两步、转个身、对着镜头说两句话,让他看看你在运动中的状态。都明白了?”
“明白。”艾丽卡把防晒霜盖子拧回去,往椅子上一丢,“静态展示要脱吗?”
“今天不用。穿你身上这套就行。”
“那多没意思。”她嘴上这么说,人已经站到背景布前面去了,背对着镜头,回头冲山岸抬了抬下巴,“从哪边开始?”
山岸走过来,伸手在她肩膀和胯部比了比位置,又退回相机后面。“先正面。手自然垂着就行,不用摆姿势。”
艾丽卡转过来面对镜头,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灯光从正面打过来,她能感觉到热度落在锁骨和脸颊上。山岸按了几下快门,闪光灯没亮,是持续光。屋子里安静得只剩相机快门的咔嗒声和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往左转四十五度。”山岸说。
她转了。
“下巴稍微收一点。”
她收了。
“好。再转,背对镜头。”
她转过去,后腰那圈淫纹隔着薄薄的短上衣下摆露出来一截。山岸没说什么,拍了几张之后让她把上衣往上提了一点,让纹路完整露出来。艾丽卡照做了,手指捏着衣摆往上卷,卷到肋骨下面停住。山岸拍完那几张才说可以放下来了。
“纹身什么时候弄的?”黑田在旁边问,录音笔对着她。
“去年夏天。阿敦介绍的店,就在车站后面那条巷子里。”她把衣服拉好,转回正面,“疼倒是不怎么疼,就是那个位置痒了好几天,老想挠。”
“纹的时候阿敦在旁边?”
“在啊。他全程举着手机拍,说以后能当素材用。”她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他说的素材是什么意思。现在知道了。”
“你介意吗?”
艾丽卡歪了歪头。“介意什么?他拍都拍了。而且说实话,要不是他拍那些东西,我也不会知道自己上镜是什么样。第一次看他拍我的视频,我还挺意外的,觉得——哦,原来我在别人眼里是这样的。后来就习惯了。现在要是没人拍我,我反而觉得少点什么。”
山岸从相机后面伸出一只手打断了一下。“动态部分。你往前走三步,然后停住回头看镜头。慢一点,不用太快。”
艾丽卡往后退了几步,退到背景布边缘,然后开始往前走。凉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而脆的响声,一步,两步,三步。她停住,侧过身回头看镜头,金棕色的卷发甩到肩膀前面,搭在锁骨上。她没笑,但嘴角的弧度刚好,眼睛看着镜头,像在看一个具体的人。
“好。”山岸按了几下快门,“再走一遍,这次走到一半的时候转个圈。”
她又走了一遍,走到中间的时候原地转了一圈,短裙的裙摆扬起来,露出大腿根部的皮肤。转完她没停,接着往前走完剩下的一步半,然后回头看镜头。这次她笑了,笑得有点得意,像在说“怎么样,还行吧”。
“可以了。”山岸把相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开始翻看刚才拍的照片。
黑田把资料夹合上,站起来。“试镜到此为止。素材我明天剪出来送上去,有消息我联系你。”他顿了顿,看着艾丽卡把防晒霜和手机往塑料袋里塞,“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说清楚。不管上面的人怎么决定,你今天的表现——我是说你在镜头前面那个状态——确实少见。你身上有种矛盾感,嘴上说得特别满,但一到某个话头就会顿一下。上面的人喜欢这种,有反差才有故事。”
艾丽卡把塑料袋的提手在手腕上绕了两圈,抬头看他。“你这算是在夸我?”
“我在跟你说事实。”黑田把录音笔收进包里,“下周之前别搞什么新花样,保持现在这个形象就行。别突然又去染个什么颜色,也别把头发剪了。”
“知道了知道了。”她摆摆手,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下来,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喂,黑田。”
“嗯?”
“刚才那段感谢阿敦的,你说上面的人会看。那阿敦本人呢?他会看到吗?”
黑田把包拉链拉好,直起腰。“你希望他看到?”
艾丽卡没回答,拧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比试镜室暗,她的影子拖在身后,被门缝里漏出来的白光切了一刀。她走了几步,掏出手机翻了翻,又锁了屏。塑料袋在手腕上晃荡,防晒霜的瓶子磕着手机壳,发出闷闷的响声。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等电梯的时候对着金属门板上模糊的倒影理了理头发,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着倒影里的自己小声说了一句:“搞都搞了,还管他看不看。”
电梯到了,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靠在扶手上,把手机举起来又拍了一张自拍。这回背景是电梯的金属墙壁和楼层显示屏。她没急着发,把照片存进相册,然后打开社交软件,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留了一个表情符号,按了发送。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外面天已经全黑,大厅的玻璃门映出街上的车灯和对面便利店绿白相间的招牌。艾丽卡把手机揣好,拎着塑料袋走出去,夜风一吹,胳膊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她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腰腹的皮肤在路灯底下泛着一层薄汗的光。
“下周。”她自言自语,把塑料袋往肩上一甩,踩着凉鞋往车站方向走,“下周就是正式的了。”
走了十几步她又掏出手机,这回没拍照,翻到通讯录最底下那个被滑过去很多次的名字,拇指悬在上面停了好几秒。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把浓妆照得有点发蓝。最后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回兜里,步子加快了一点,混进了车站前面的人群里。
镜头前的黑皮婊
拍摄棚比艾丽卡想象的要冷。
她赤脚踩在灰色的水泥地面上,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头顶的灯架足有三米高,三盏柔光灯同时打下来,把整个棚照得白晃晃的,连墙角堆着的黑色器材箱都反着光。空气里有股灰尘被烤热的气味,混着电线胶皮的焦味,还有不知从哪飘来的速溶咖啡的酸苦。她穿着自己的衣服来的——黑色露脐短上衣,布料薄得能透出乳环的轮廓,下面是一条刚过大腿根的牛仔短裙,裙腰卡在胯骨上,下腹的淫纹刚好露出来,像一枚被压扁的紫色印章。凉鞋在进棚的时候踢掉了,指甲油是上周新涂的亮橘色,右脚大拇趾的甲面上磕掉了一小块,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在意。
黑田站在监视器旁边,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笔,冲她招了招手。“过来站到那个十字胶带的位置上,先试光。”
她走过去,脚心贴到胶带的时候觉得凉得有点刺。灯光从正面打过来,热烘烘地铺在皮肤上,像有人拿吹风机贴着她的脸吹。黑田绕到她身后,对着灯光师抬了抬下巴,又走回来,歪着头打量她。
“头发撩到一边。”他说。
艾丽卡把金棕挑染的长卷发拢到左肩前面,露出右耳和一截脖子。舌钉在嘴里顶了顶腮帮子,她听见自己的心跳,频率比平时快一点,但也不算太夸张。棚里除了黑田还有三个人——灯光师、一个扛着手持相机的年轻男人、还有个穿黑T恤的姑娘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文件夹,看起来是场记。没有人特意看她,都在忙手上的活,这种被忽略的感觉反而让她放松了一点。
“舌钉能不能露出来?”黑田问。
她张开嘴,舌尖一卷,银色的钉珠抵在下唇上。黑田凑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退回去。“行,待会儿拍到嘴部特写的时候保持这个动作。”他又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资料,“乳环是两边都有的对吧?”
“右边是横杆,左边是环。”艾丽卡隔着衣服捏了一下给他看。
“好。开场的镜头我们会先拍全身,然后从脚往上摇,裙子这里——”他拿笔比了一下她裙摆的位置,“你自己撩,别太急,慢慢来。淫纹露出来的时候镜头会推近。然后是脸,嘴,舌钉特写,再往下到胸口。你配合着动就行,不用说话。”
“不说话?”艾丽卡挑了挑眉,“我看过的片子里开场都有点声音的。”
“有声音,但不是台词。”黑田把笔夹到耳朵上,“喘气,轻笑,嗯一声,都行。你采访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收着点。”
她听了这话反而笑了。采访的时候黑田问一句她答三句,说得口干舌燥,现在让她闭嘴只用身体说话,她倒觉得新鲜。她站在灯光底下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胛骨在皮肤下面滚了滚,金棕色的头发滑回后背,发尾扫过腰窝。
“可以了。”黑田退到监视器后面,冲扛相机的年轻人打了个手势,“先走一遍,不录。”
摄像机的镜头对准她的时候,艾丽卡下意识挺了挺胸。那台机器黑沉沉的,镜头玻璃反着光,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她调整了一下站姿,把重心移到左腿上,右膝微微弯着,胯骨往旁边顶出去。这个姿势她对着镜子练过很多次,知道从正面看腰会显得更细,裙腰和下腹的纹路连成一条线。
“走。”黑田说。
摄像机的红灯没有亮,但那个年轻人开始动了,从她脚边蹲下来,镜头从下往上摇。艾丽卡低头看着镜头,想象它是一双眼睛——不,是几百双眼睛,几千双,挤在屏幕后面盯着她。她慢慢抬手捏住裙摆的边缘,眼睛看着镜头的位置,舌尖从齿缝里探出来舔了一下上唇,然后才把裙子往上撩。
裙摆提到胯骨上方的时候,她感到棚里有一瞬间的安静。灯光的热度没变,但空气好像凝了一下。黑田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眯着眼看了两秒,然后说:“停。淫纹多露一点,裙子再往上两公分。还有,你撩裙子的时候别低头看,眼睛一直对着镜头。”
“知道了。”她把裙子往下放回去,重新来。
第二遍的时候她做得更慢,手指捏着布料一点点往上搓,眼睛牢牢地盯着镜头,嘴角挂着一丝笑,不浓,刚好把嘴角提起来。裙摆越过淫纹最上面的那根线条时,她感觉到灯光打在小腹上的温度,皮肤微微发紧。她听见角落那个场记姑娘轻轻吸了口气,很细的一声,几乎被灯架的嗡嗡声盖过去。艾丽卡心里有什么东西被那声吸气点着了,像一根火柴划在砂纸上,刺啦一下。
“好,这条过了。”黑田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出来,“换机位,拍脸和嘴。”
她放下裙子,等灯光师把一盏柔光灯挪到她左前方。黑田走过来,亲自拿了一台小一点的相机,凑到她面前大概一臂的距离。“脸稍微往右偏一点,下巴收一点。对,就这样。舌头。”
艾丽卡张开嘴,舌尖卷着钉珠翻出来,抵在下唇瓣上。银色的珠子被灯光打得发亮,她自己的嘴唇涂了亮橘色的唇釉,在镜头里应该像一层糖壳。黑田按了几下快门,然后说:“舌头在嘴里转一圈,再伸出来。慢一点。”
她照做了。舌尖先舔过牙齿内侧,扫过腮帮,再卷到前面来。舌钉在口腔里磕出极轻的一声响,她感觉到自己口水变多了,嘴唇亮晶晶地反着光。黑田又拍了几张,退回去看回放,一边看一边点头。
“下巴再抬一点。我要拍喉咙那条线,还有锁骨。”他指了指她脖子和胸口连接的地方,“乳环露出来,衣服往下拉。”
艾丽卡把短上衣的领口往下扯,黑色布料滑过肩膀,右边乳环的横杆卡在布料边缘,银色的金属贴着深色皮肤,反光特别明显。她忽然想起阿敦第一次带她去穿乳环那天,穿孔师拿着针问她确定吗,她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抱臂的阿敦,说确定。阿敦当时笑了一下,那个笑她现在还记得,嘴角弯着,眼睛没怎么弯。
“想什么呢?”黑田的声音把她拽回来。
“没什么。”她晃了晃头,“拍吧。”
拍到胸口特写的时候她开始出汗了。灯光太热,皮肤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潮气,乳环周围的皮肤泛着一点红。黑田让她用手指勾住乳环轻轻拉了一下,她做了,金属摩擦皮肉的触感让她小腹缩了一下,呼吸跟着重了半拍。她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在安静的棚里有点突兀,但黑田没喊停,她就继续,又拉了一下,这回更慢,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滚出一声含糊的哼。
“好。”黑田放下相机,“前面这段够了。现在换全景机位,从你进门开始模拟一段。”
所谓的“进门”就是让她从棚另一头的一扇假门后面走出来。黑田跟她讲走位:门推开,先迈左脚,走三步停在标记点上,然后慢慢转身,一边转一边把上衣下摆往上卷,卷到胸口下面停住,露出整个腰腹和淫纹。转身的时候脸要看向镜头,表情不用刻意,就正常走路的表情。
“正常走路?”艾丽卡笑了一声,“你让我穿这身正常走路?”
“你平时上街不也这么穿。”
“那倒是。”
她走到假门后面站好,门板是薄木板搭的,背面用马克笔写着“第三摄影棚”几个字。她把手搭在门把上,等黑田喊开始。隔着门板她听见摄像机云台转动的声音,还有黑田跟灯光师说“左边那盏再收半档”的说话声。她忽然觉得手心有点潮,在裙子上蹭了蹭。
“开始。”
她推开门,迈左脚,凉鞋早就踢掉了所以脚心直接踩在地面上,水泥的凉意从脚底蹿上来。她走了三步,停在标记点上,然后开始转身。金棕色的头发甩了一道弧线扫过肩膀,她一边转一边把上衣下摆往上卷,布料从肋骨滑到胸口下面,露出整个腰腹。灯光打在她深色的皮肤上,淫纹的紫色线条在强光底下颜色变得更深,像刚纹完那会儿还肿着的样子。她看向镜头,嘴角提着,眼睛半眯着,转完一圈正好面对摄像机站定。
棚里静了两秒。
“过了。”黑田说,声音里没什么情绪,但她看见他转头跟旁边那个扛手持相机的年轻人说了句什么,年轻人点了点头,看她的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样了,带着点打量,像在看一件刚拆封的商品。
“休息十分钟。”黑田把相机递给助理,走到她面前,“刚才那段不错。后面还有一组自慰的镜头,你没问题吧?”
“这有什么问题。”艾丽卡把衣服拉下来,汗湿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有点黏,“采访的时候不都说了,我练过镜头感。”
“采访的时候说的是话。”黑田看着她,“现在是拍。拍的时候你没法用嘴解释,观众只看你身体怎么动。你得想清楚,镜头前面没有剪辑给你兜底。”
她听懂了他的意思。采访的时候她说自己练过口交乳交,说得天花乱坠也没人能验证,但镜头不会撒谎。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下巴。“我练过就是练过。你拍就是了。”
黑田没再多说,转身去安排机位。艾丽卡走到角落拿起自己的水瓶灌了两口,水是温的,塑料瓶身被她捏得咔咔响。场记姑娘从折叠椅上站起来,递给她一条毛巾。“擦擦汗,待会儿拍近景脸上反光太厉害。”
“谢了。”艾丽卡接过毛巾按在额头上,忽然问了一句,“你在这儿干多久了?”
“两年多。”场记姑娘把文件夹合上,“怎么了?”
“没什么。”艾丽卡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淫纹最下面那根线被裙腰遮住了一点,她伸手把裙子往下拽了拽,让整片纹路都露出来。“我就是想问问,你们这儿拍过多少新人?”
场记姑娘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不少。能留下来的不多。”
艾丽卡笑了一下。“那我肯定能留下来。”
场记姑娘没接话,只是把文件夹夹到胳膊底下走开了。艾丽卡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棚里的灯没那么热了,或者说她已经习惯了那个温度。她把水瓶拧好放到一边,走回拍摄区,黑田正在跟摄像师比划角度,看见她过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站到指定位置。
“趴着还是躺着?”她问。
“先跪着。”黑田指了指地面上一块铺了薄垫子的区域,“上身趴下去,腰塌着,屁股抬起来。手放前面,自己动。节奏你自己掌握,但别太快,我要拍够两分钟。”
艾丽卡跪到垫子上,膝盖陷进薄薄的海绵里。她按照黑田说的把上身趴下去,胳膊肘撑在地面上,腰往下塌,屁股自然抬起来,裙摆滑到腰上,底下那条黑色丁字裤的细带子勒在臀缝里。灯光从后面打过来,她能感觉到屁股上的热度,还有镜头对准那个角度的凉意。
“开始。”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视线落在前方地面上贴着的一条黑色胶带上。她开始动,腰前后晃,不急,按着黑田说的两分钟节奏来。手从胸口摸下去,指尖碰到淫纹的纹路,皮肤被灯光烤得发烫,她顺着线条往下滑,隔着丁字裤的布料按了按。呼吸跟着动作走,一开始是装的,喘得有点刻意,但几十秒之后她发现自己不用装了,身体自己就有了反应,腰塌得更低,屁股抬得更高,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也变了调,从嗓子眼里往外挤,闷闷的,带着鼻音。
她听见快门声,咔嚓咔嚓,连成一片。又听见黑田低声说了句什么,好像是让摄像师换个角度。她没有睁眼去看,就按着节奏继续,手指隔着布料打转,腰晃得越来越顺,汗从后颈滑下来滴在垫子上。两分钟比她想的要长,但也不难熬,到最后十几秒的时候她甚至忘了是在拍,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身体自己在动。
“停。”黑田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停下来,趴了几秒才撑着胳膊直起身。膝盖有点麻,脸热得发烫,嘴唇上全是自己咬出来的牙印。黑田在监视器后面看回放,看了大概半分钟,点了下头。“行。素材够了。”
艾丽卡从垫子上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旁边一个灯架站稳了。她拿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粉底蹭掉了一块,露出底下被灯光烤得发红的皮肤。她走过去看监视器,屏幕里是刚才那段回放的定格画面——她跪在垫子上,腰塌成一个弧线,淫纹在灯光底下清清楚楚,整个人像是被那个画面框住了,跑不出去。
“怎么样?”她问。
“能用。”黑田把回放关掉,“素材我今晚剪一版粗的给上面看,没问题的话下周安排正式出道作品的拍摄。你今天可以走了。”
艾丽卡站在原地没动。“这就完了?”
“完了。”黑田开始收拾桌上的资料,头也没抬,“你表现得不错,比我想的好。回去保持状态,别乱吃东西,别熬夜,皮肤状态要维持住。”
她听着这些话,觉得应该高兴,但心里那块地方没被点着。她站在棚里,灯光已经关了两盏,剩下的那盏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贴在水泥地面上。棚里安静下来,只有器材归位的碰撞声和场记姑娘合上文件夹的啪嗒一声。
“黑田。”她开口。
“嗯?”
“你觉得我能红吗?”
黑田把资料塞进包里,拉上拉链,这才抬头看她。他的表情跟采访时候一样,没什么变化,眼镜片反着棚里剩下的那点光。“你外形有辨识度,敢拍,也有表现欲。这三样凑齐了不容易。”他顿了一下,“但红不红不是我说的,是看片的人说的。我能做的就是把你的素材剪到位,剩下的不归我管。”
艾丽卡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这个笑跟之前那些不太一样,嘴角是弯的,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你这话说得可真够实在的。”
“你要听好听的,采访的时候我就说了。”黑田把包背到肩上,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下周见。别迟到。”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的灯从门缝里挤进来一条,又被门板挡回去。棚里只剩下她和那个场记姑娘,还有正在拆灯架的灯光师。艾丽卡站了一会儿,弯腰把丢在角落的凉鞋捡起来穿上,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新消息。她翻到相册里刚才拍的那张电梯自拍,看了两秒,然后切出去打开社交软件,把之前发的那条只有一个表情符号的动态删了,重新打了一行字:“拍完了。下周正式。”发送。
发完之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兜里,拎起自己的塑料袋往门口走。经过场记姑娘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喂。”
场记姑娘抬起头。
“你说能留下来的不多。”艾丽卡把塑料袋往肩上甩了甩,“我肯定是留下来的那个。”
场记姑娘看了她一眼,没反驳,也没附和,只是把文件夹抱在胸前让开了路。艾丽卡推开棚门走进走廊,门在身后慢慢合上,把棚里最后那点灯光也关在了里面。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天已经黑透了,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金棕色的长卷发,露脐短上衣,短裙,凉鞋,还有手机屏幕亮起来的光打在下巴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阿敦说你今天拍了。拍得怎么样?”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拇指悬在键盘上面,最后打了两个字回过去:“挺好。”然后锁屏,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掌心,继续往走廊尽头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着,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数倒计时。
孕妇AV的妄想
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发出嗡嗡的低响,艾丽卡走过去的时候顺手拍了一下机身侧面,一罐冰咖啡咣当掉进取物口。她弯腰捞出来,拉开拉环灌了两口,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才觉得棚里那股灯烤出来的燥热退了一些。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这回多了一行字:“阿敦说下周他可能没空陪你过来,让你自己跟黑田那边对接。”
艾丽卡盯着“没空”两个字看了两秒,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短信删了,嘴里小声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是骂人还是单纯咂嘴。她把冰咖啡往贩卖机旁边的垃圾桶盖上一搁,掏出粉饼盒对着盖子上的反光面补了补唇釉,又拿指腹蹭了蹭下唇边缘溢出来的那点颜色。反光里映出来的脸黑得发亮,舌钉在牙齿后面若隐若现,她对着自己的倒影咧了咧嘴,觉得还行,不算太狼狈。
“阿敦没空就没空呗。”她对着贩卖机说,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那种故意满不在乎的腔调,“又不是没他我就不会走路了。”
可她把粉饼盒塞回包里的时候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拉链头磕在指甲上发出一声脆响。走廊尽头那扇窗外面已经全黑了,玻璃上只映出贩卖机那一片惨白的光和她自己半张脸。她站了一会儿,冰咖啡罐壁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凉鞋面上。她拿纸巾胡乱擦了一把,把剩下的咖啡一口气喝完,罐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第二天下午她又被叫到事务所的小会议室里补一段采访。黑田说上次素材够用,但有几段话题性太强,他想再录一遍更完整的,方便剪辑的时候有选择余地。艾丽卡到的时候黑田已经坐在桌子后面了,面前摊着录音笔和一本翻到空白的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热茶,茶包标签垂在杯沿外面。会议室比棚里小得多,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消防通道示意图,角落里立着一盆叶子发黄的绿萝。门一关,外面走廊的脚步声就被隔掉了大半,只剩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响。
“坐。”黑田把录音笔往她那边推了推,“今天不拍画面,就聊。你想到什么说什么,不用管顺序。”
艾丽卡拉开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凉鞋尖在桌腿旁边晃了晃。她今天穿了件柠檬黄的露脐背心,胸口那两枚银色乳环把薄布料顶出两个小凸点,下腹的淫纹从低腰裙腰上面露出一截墨蓝色的边。她拿指节敲了敲桌面:“聊什么?上次不都聊完了吗,出道意愿确认了,感谢词也录了,试镜也拍了,还有什么好聊的。”
“聊你以后想拍什么。”黑田把录音笔按下去,红色指示灯亮起来,“上次你说想变成走在街上被所有人视奸的黑皮婊,这话我记下来了。但‘以后’具体想拍什么题材,你没细说。现在试镜过了,出道作也在剪了,下一步的企划方向我想听听你自己的意思。”
艾丽卡歪了歪头,金棕色的长卷发从肩膀滑下来一绺搭在胸前。她没急着开口,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空调出风口把她的头发吹得微微晃,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一排银色小耳钉。
“我想拍孕妇的。”她说。
黑田拿笔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眯,没接话,只是把笔尖搁在笔记本上等着。
“你别那个表情。”艾丽卡把二郎腿换了个边,语气里带着点被冒犯的不耐烦,“我说真的。孕妇AV,我演孕妇,肚子鼓起来那种。黑皮孕妇,你想想,市面上有吗?我搜过,全是白皮或者黄皮,黑皮的少得可怜,黑皮还带舌钉乳环淫纹的,一个都没有。”
黑田把笔放下来,两只手交叉搁在笔记本上。“你继续。”
“我想演那种……”艾丽卡舔了舔下唇,舌钉在唇缝里闪了一下,“怀着孕还到处找男人操的。肚子那么大,走路都费劲,但还是想要,一天没鸡巴就浑身难受。你懂那种感觉吗?就是身体已经不方便了,可下面那张嘴比平时还馋,比平时还湿,自己伸手够不着,只能求别人帮忙。”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便利店挑饭团口味似的,没什么羞耻感。黑田没打断她,录音笔的红灯稳稳亮着。
“我上次不是说了吗,我没有鸡巴就活不下去。”艾丽卡把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看着黑田身后那面贴消防图的墙,像是在回忆什么画面,“孕妇不是正好吗?肚子里揣着一个,下面还馋着另一个。子宫里装一个,阴道里再装一个,两个都装满。这才叫真的没鸡巴活不下去。你说是不是?”
黑田把笔记本翻了一页,笔尖在上面划了两下。“你继续说,具体想怎么拍。”
“我想被内射的时候镜头对着肚子拍。”艾丽卡的声音稍微提起来一点,凉鞋尖在地面上敲了两下,“就是那种,男人从后面或者从上面进来,射的时候我肚子正好在画面中间,鼓鼓的,然后精液从下面流出来,顺着大腿根往下淌。镜头再切到我脸上,我张嘴,舌头伸出来,舌钉上沾着精液。你明白那个画面吗?就特别……特别脏,但是脏得好看。”
她说到这儿自己笑了一声,伸手把背心下摆往下扯了扯,好像那截露出来的腰有点发凉。“还有,我想演那种自己去医院做产检,在诊室里勾引医生的。躺在那张床上,腿架起来,医生戴着手套过来,我一把抓住他手腕往里面塞。然后说,医生,我下面也好痒,你帮我看看。你说这种台词的时候我肯定能说得特别好,不用剧本都行。”
黑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大概已经凉了,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你这些想法,阿敦听过吗?”
艾丽卡的表情变了一下。变化不大,就是嘴角那点弧度收回去了一点,眼睛眨得比刚才慢。“没细说。他最近忙,我跟他提过一嘴想拍孕妇题材,他就说了句‘你高兴就好’。”她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坐直了,“怎么了?非得他同意我才能拍?”
“我没这么说。”黑田把录音笔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我就是确认一下你这些想法是你自己的,还是别人给你的。”
“我自己想的。”艾丽卡回答得很快,快得像是提前准备好了一样,“我自己的脑子,我自己的肚子,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阿敦又没怀过孕,他懂什么孕妇AV。”
黑田没追问,把笔拿起来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艾丽卡看不见他写了什么,只看见他手腕转动的时候表带在灯下反了一下光。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吹着,那盆绿萝的一片黄叶子被风带得晃了晃。
“还有,”艾丽卡像是怕冷场似的又开了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语速更快了,“我想演那种,大着肚子去面试的。就是去公司面试,穿那种紧身连衣裙,肚子把裙子撑得绷绷的,坐在面试官对面,腿故意岔开,不穿内裤。然后面试官问一句我答一句,答着答着我就把手伸到桌子下面自己摸。摸到流水了,把手拿出来给他看,问他,你能不能先帮我解决一下,我这样没办法集中注意力。”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眼睛看着黑田。“这种台词你能写吗?还是我自己来?”
“有编剧。”黑田说,“但你可以提想法。”
“那我要自己写台词。”艾丽卡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胸口压到桌沿上,乳环在薄布料下面顶得更明显了,“我写出来的肯定比编剧写的骚。编剧写的都是那种假惺惺的,什么‘啊不要啊好舒服’,我写的话就是——‘你射进来啊,射深一点,我里面空着难受,你多射点把我灌满,灌到从喉咙里溢出来’。”
她说完自己先乐了,往后靠回椅背上,笑得肩膀直抖。“怎么样?够不够冲击性?”
黑田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会儿,写完了才抬头。“你这些台词和场景,拍出来可能比你想的更过火。孕妇题材本身就有争议,你又是新人,第一年就接这种,以后想转型会很难。”
“转什么型?”艾丽卡皱了皱鼻子,“我就没想转型。我就想当那种,一提起黑皮婊就想到我,一提起孕妇AV也想到我,一提起舌钉乳环淫纹还是想到我。我要当那种标签贴满身的,撕都撕不掉。”
“你家里人看了会怎么想?”
这个问题让艾丽卡安静了两秒。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下腹的淫纹,手指顺着墨蓝色的线条摸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语速慢了一点。“我家里人早就不管我了。我妈看见我染头发那天就把我衣柜里所有短袖都剪了,后来我干脆搬出来住。她要是看见我拍孕妇AV,估计直接当没生过我这个女儿。”她耸了耸肩,“反正我现在这样她也当没生过。”
“优真呢?”黑田问得很平,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艾丽卡的手指停在淫纹末端,指甲在皮肤上掐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她把手收回来放到桌面上,十根手指交叉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有点泛白。“他把我拉黑了。你上次不是知道吗?视频发过去之后他就把我拉黑了,Line、电话、社交账号,全拉黑了。我拿别人手机打过去,他一听是我声音就挂。”她松开手指,翻过手掌看了看掌心,“拉黑就拉黑呗。他那种软绵绵的,看见我被人操的视频估计吓得够呛。算了,不提他。”
她嘴上说算了,可交叉的手指松开之后又握回去,反复了两次,最后她把两只手平摊在桌面上,掌心朝下,像是要把自己按在桌子上。“你问这些干嘛?我拍AV跟我家里人跟我前男友有什么关系?他们又不看。”
“他们看不看是他们的事。我问是因为这些关系是你身上的线,你拍的东西会牵动这些线。”黑田把录音笔按停,红灯灭了,“今天的素材够了。孕妇题材我记下来了,企划那边会评估。你回去等消息。”
艾丽卡坐着没动。“评估要多久?”
“快的话一周,慢的话两周。”
“那我这两周干嘛?”
“锻炼。”黑田把笔记本合上,录音笔收进包里,“你上次不是说自己练口交和乳交吗?接着练。孕妇题材要是真做,身体状态得跟上。另外——”他站起来,把包背到肩上,“阿敦那边你最好自己跟他说清楚你想拍什么。他毕竟是你引路人,从别人嘴里听到你的企划方向不太好。”
艾丽卡也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他最近都不怎么回我消息。我昨天给他发了三条,他半夜回了个表情包,就一个笑脸,别的什么都没有。”
黑田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忙呗。”艾丽卡把塑料袋往肩上一甩,语气又回到那种满不在乎的调子上,“他那种人,手里好几个姑娘要带,我算老几。再说了,我现在自己能对接了,试镜也过了,他少操点心不是正好。”
黑田没接这话,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比会议室亮,照得他镜片白花花一片。艾丽卡跟在后面出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靠着走廊墙壁掏出手机。她翻到和阿敦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昨天发的“孕妇AV你觉得怎么样”,上面是阿敦隔了六个小时回的那个笑脸表情。再往上翻,是她发的一长段关于试镜的兴奋描述,阿敦回了个“加油”。再往上,是她发的那张电梯自拍,阿敦没回。
她把聊天记录往下拉刷新了一下,没有新消息。又刷新了一下,还是没有。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见黑田已经走到走廊拐角了,背影被日光灯拉得长长的。
“喂。”她喊了一声。
黑田停下来回头。
“你说他是不是觉得我没用了?”艾丽卡问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种张扬的笑,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试镜过了,出道作也拍了,采访也录完了,他该拿的提成也拿到了。是不是就懒得搭理我了?”
黑田站在拐角那儿,手里拎着包,表情没什么变化。“这话你该问他,不该问我。”
“我问了他不回啊。”
“那就等他想回的时候再问。”黑田转过身继续走,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有点闷,“你二十岁了,别什么事都等着别人给你答案。”
艾丽卡靠着墙站了一会儿,走廊里只剩她一个人。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滋滋地响,亮一下暗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上涂的亮粉色唇釉同色系甲油已经磕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本来的甲面。她把那根手指蜷起来藏进掌心,抬脚往电梯方向走。
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没人,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门关上之后四面不锈钢壁映出她好几个角度的影子——金棕卷发、柠檬黄背心、低腰裙、凉鞋、黑得发亮的皮肤。她对着其中一面的自己歪了歪头,伸手把舌钉在牙齿上磕了两下,发出细微的金属声。
“孕妇黑皮婊。”她对着电梯里的自己说,声音不大,但电梯空间小,说出来有回音,“等我拍出来吓死你们。”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大厅的灯白晃晃地照进来。她走出去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那个陌生号码:“阿敦说下周的拍摄他确实去不了,让你有事直接找黑田。另外他问你上次发的那条动态能不能删了,他说‘拍完了。下周正式’这种话发太早,等正式出了再发比较好。”
艾丽卡站在大厅正中间,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保洁阿姨拖着拖把从她旁边绕过去,水渍在地砖上画出一道弧线。她把手机举到面前,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发过去一句:“知道了。动态我已经删了。”发完之后她又补了一条:“你跟阿敦说,我下周拍孕妇企划,让他有空的时候看一眼企划书。”
对方回得很快:“他说好。”
就两个字。艾丽卡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推开事务所的玻璃门走到街上。傍晚的风带着点凉意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一边飘。街对面有家便利店亮着灯,门口站了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在分一袋薯片。她看了一眼那些学生,其中一个男生的侧脸让她多停了一秒——黑发、细框眼镜、瘦瘦的肩膀,低头看手机的样子跟优真有点像。
她移开视线,往反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生已经转过身去了,后脑勺对着她,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笑了一下。不是优真。优真笑起来不是那样。
艾丽卡把手插进短裙侧兜里,加快脚步往车站走。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她拐进去买了包烟,出来站在门口点了一根,吸了两口又觉得没什么意思,掐了扔进垃圾桶。烟雾被风吹散了,混进傍晚的空气里什么也看不出来。她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找到昨天拍的那张电梯自拍,拇指在删除键上悬了两秒,最后还是没按下去,把手机收起来往车站方向走了。
车站的电子屏显示下一班车还有四分钟。她靠在站牌柱子上,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灯,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孕妇企划的台词怎么写,黑田说的“评估”到底靠不靠谱,阿敦为什么忽然让她删动态,那个陌生号码到底是谁,优真现在在干什么。这些问题搅在一起,哪个都理不出头绪。最后她把头往后仰了仰,靠在柱子上闭了闭眼睛。
“算了。”她对自己说,声音被风吹得散了一半,“反正我拍什么他们都得看。”
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把塑料袋搁在旁边的空座上。车子启动的时候她摸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和阿敦的对话框,最后那条还是她发的“孕妇AV你觉得怎么样”,下面那个笑脸表情孤零零地挂着,像是什么东西的句号。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转头看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她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玻璃映出来的那张脸上,浓妆和舌钉都还在,但嘴角没有在笑。
出道后不久的分手
车到站的时候艾丽卡差点坐过站。她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塑料袋挂在手腕上甩了个圈,跌跌撞撞从车门挤下去。站台上没什么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住的地方离车站还要走七八分钟,沿途经过一条小商店街,这个点大半铺面都落了卷帘门,只剩一家拉面店和一家彩票站还亮着。拉面店门口的塑料帘子被风吹得啪啪响,里面飘出猪骨汤的味道,她胃里动了一下才想起来今天除了早上那半块吐司什么都没吃。
但她没进去。她拐进便利店买了瓶水和一个饭团,站在店门口三口两口解决掉,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是阿敦回消息了。就一行字:你那个企划先放一放,最近别乱发东西。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饭团在胃里沉甸甸地坠着。她打字回过去:什么意思?放多久?发送之后又补了一句:我出道作都拍了,现在让我放一放?
消息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等了三分钟,又等了两分钟,手机屏幕暗了又按亮,对话框里只有她自己的话堆在上面,阿敦的头像安安静静地待在左边,连正在输入的提示都没出现过。她咬了咬下嘴唇,舌钉顶在上颚上硌得慌。以前阿敦不是这样的。以前她发什么他都会回,哪怕就回个表情包,至少不会让她的消息干晾着。
她想起拍摄那天阿敦还来现场了。站在监视器后面跟黑田聊了几句,出来的时候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干得不错,表情像在夸一条学会了新把戏的狗。当时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还挺高兴,毕竟阿敦很少当面夸她。但现在回想起来,那天他从头到尾没提过一句“以后怎么办”,也没问她拍摄累不累、习不习惯。他拍完肩膀就走了,说晚上有事,连她收工之后想约他吃饭的话都没听完就摆了摆手。
艾丽卡把手机揣回兜里,拎着塑料袋往公寓走。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两盏,她摸黑上了三楼,钥匙捅了两下才对准锁眼。推开门一股闷热的空气扑过来,她走的时候忘了关窗,但窗帘拉着,屋里又暗又闷。她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扔,先开了窗,然后把自己也扔到床上。床单是上周刚换的,深灰色,上面沾了她几根金棕色的头发。她伸手把头发捻起来扔进床头的垃圾桶,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出道作上线那天她刷了一整晚的评论。有人说“冲击力太强了”,有人说“这黑皮是真的还是涂的”,还有人截了她舌钉的特写说“新人敢这么玩的不多见”。她一条一条看过去,看到夸她身材的会截个图存下来,看到骂她“婊子”的就划走。阿敦那天晚上给她发了条消息,就两个字:不错。她当时还挺得意,觉得前辈认可了。现在想想,“不错”这两个字能值多少钱?连句“辛苦了”都没有。
她又摸出手机,翻到和阿敦的聊天记录往上滑。最早的消息是半年前,那时候她刚被他带去美黑沙龙,第一次做完之后皮肤还不太均匀,她拍了张手臂的照片发给他问是不是太深了。他回了一长串,说深点好看,衬得你骚。她当时觉得这话说得直白又带劲,比优真那种“你怎么样都好看”的窝囊话有意思多了。优真。她手指顿了一下,继续往上滑。更早的消息里她还没改名叫艾丽卡,头像还是黑发素颜的照片,阿敦管她叫绘里香,说话也没那么随便。那时候他约她出来还会问“明天有空吗”,现在直接就是“晚上过来”。
她退出对话框,点开相册翻到最底下。有一张她穿着学生会制服站在校门口的照片,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脸上干干净净,连耳洞都没打。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觉得里面那个人跟她现在隔了不止一层皮。她把照片划过去,又翻到前两天拍的试镜花絮,黑田的助理拿手机给她拍的,她穿着那件露脐短上衣靠在布景墙上,舌钉在灯光底下反了一下光。她看了两秒,觉得还是这张顺眼。
手机又震了。她赶紧切回聊天界面,结果是黑田发来的消息,问她下周有没有空补拍一段采访素材。她回了个“有”,想了想又打了一句:阿敦那边你联系了吗?黑田回得很快:联系了,他说你的事你直接跟我对接就行。艾丽卡看着这行字,脑子里转了两圈才明白过来——阿敦把她甩给黑田了。什么叫“你直接跟我对接”?他是引路人,是前辈,是把她从学生会办公室拉到美黑沙龙再拉到拍摄现场的那个人,现在说撒手就撒手?
她从床上坐起来,直接拨了阿敦的电话。响了五声才接,那头很吵,像是在居酒屋或者什么店里,有人在大声笑。阿敦的声音传过来,有点不耐烦:“怎么了?”
“你什么意思?”艾丽卡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急,“黑田说你让他直接跟我对接,你不管了?”
“没不管。”阿敦那边传来杯子碰桌面的声音,“你不是都出道了吗?后面的事黑田比我专业,我掺和什么。”
“那你之前说的那些呢?你说帮我规划、帮我找资源——”
“资源不是给你找到了吗?”阿敦打断她,语气里带着点笑,像是在哄小孩,“出道作都拍了,还想要什么?我又不是开事务所的。”
艾丽卡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前阿敦跟她说话不是这个调子,以前他会说“你听我的准没错”“我什么时候害过你”,现在这些话全变成了“我又不是开事务所的”。她沉默了几秒,阿敦那边又开口了:“行了,我这边还有事,回头再说。”然后电话就断了。
她举着手机愣了一会儿,听着听筒里嘟嘟的忙音。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住户的电视声,好像在放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她把手机扔到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她趴在窗台上往下看,遛狗的是个中年女人,穿了件碎花睡衣,狗是只小柴犬,走两步就停下来闻地砖缝。很普通的画面,普通得让她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回到床边拿起手机,翻到阿敦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两三次。最后她发过去一句:那以后就别联系了。发完之后她看着那条消息旁边立刻跳出来的已读标记,等了十秒,没有回复。她又等了一分钟,还是没有。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开始翻衣柜找烟。烟找到了,打火机不知道扔哪去了,她蹲在地上翻了半天抽屉才摸到一个,点烟的时候手有点抖,火苗对了好几次才对准。
抽完那根烟她做了个决定。她重新拿起手机,翻到阿敦的联系方式,长按,删除联系人。屏幕上跳出来一个确认框问她是否同时删除聊天记录,她点了是。聊天记录从屏幕上消失的时候她心里空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但又不确定到底是什么。她退出通讯录,又翻到社交软件把阿敦的账号也拉黑了。操作完之后她把手机放下,去洗了把脸。水龙头的水冲在脸上,把睫毛膏冲得有点花,她拿毛巾胡乱擦了两把,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黑皮肤、金棕头发、舌钉、乳环在T恤底下顶出两个小凸点。还是这样,什么都没变。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黑田的事务所补拍采访。黑田还是那副样子,短发黑框眼镜,手里转着录音笔,见了她就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艾丽卡坐下来把包往脚边一搁,黑田按了录音笔开门见山:“出道作反响不错,公司那边觉得你话题性够,想趁热再拍一部。不过这次想换个方向,采访里你提的那个孕妇企划,我们评估了一下,觉得可以做成系列的第二弹。”
艾丽卡愣了一下。她提那个企划的时候纯粹是脑子一热说爽的,没想到真能成。“真的?”她往前坐了坐,“什么时候拍?”
“不急,先做企划书,大概下个月。”黑田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你先看看这个框架,有什么想法直接在上面改。另外——”他顿了一下,“阿敦那边说你跟他已经不联系了?”
艾丽卡脸上的表情僵了不到半秒就恢复了,她把文件拿起来翻了翻,语气很平:“嗯,不联系了。以后有什么事你直接找我。”
黑田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拿起录音笔按下了录制键:“那正好,今天采访就从‘出道之后’开始聊。第一个问题——你出道之后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艾丽卡把文件放在膝盖上,对着录音笔的方向笑了笑。那个笑跟她出道作封面上的表情一模一样,张扬、露骨、什么都不在乎。“最大的变化啊,”她歪了歪头,舌钉在牙齿上磕了一下,“以前我干什么都得先问别人行不行,现在我想拍什么就拍什么。这种感觉,”她停了一拍,眼睛看着录音笔上那个小红点,“爽死了。”
采访结束之后她走出事务所,天还没黑。街对面那家便利店门口又站了几个学生,这次没有像优真的。她看都没多看一眼,掏出手机翻到拍摄日程,下周三有个杂志采访,下周五是第二部企划的碰头会。日程排得挺满,够她忙一阵的。她把手机收起来,从兜里摸出烟盒,还剩最后一根。点上之后她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街上的车流发了会儿呆。
阿敦的事情她没再多想。想也没用,人家连最后一条消息都没回,她还能怎么样?总不能跑去他家敲门问为什么。她艾丽卡干不出那种事。她掐了烟,把烟头扔进垃圾桶,往车站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学生会长时期的照片。黑发、素颜、制服扣到最上面一颗。她看了两秒,点了删除。屏幕上跳出来确认框,她又点了一次删除。照片没了,相册往前翻就只剩她美黑之后拍的那些——舌钉特写、乳环特写、下腹淫纹在闪光灯底下的样子。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车站走。
晚上回到家她煮了碗泡面,坐在桌前一边吃一边翻黑田给的那份企划框架。上面列了几条拍摄方向,有场景设定、服装要求、还有一栏备注写着“可接受极端台词”。她拿笔在空白处写写画画,把之前采访里说的那些露骨台词又添了几条进去。写到一半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起来,那头是个女声,说是某家杂志的编辑,想约她做个专访,主题是“从学生会长到黑皮新人”。艾丽卡听完对方说的条件,觉得还行,就应了下来。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低头改企划书。
面汤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两口又放下。窗户外面有只野猫在叫,声音细细的,叫了两声就没动静了。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路灯底下什么都没有。她把企划书合上,拿起手机翻了翻明天的安排——上午去美容院补色,下午没事。她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问问黑田能不能提前拍第二部。打完又觉得太急了,删掉重打:先看企划书。然后锁屏,起身去洗碗。
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优真。她出道作上线那天优真有没有看到?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视频他收到了吗?她关了水龙头,站在水池前面愣了几秒。算了。她跟自己说。看到了又怎么样,没看到又怎么样。他拉黑就拉黑了,她又不缺他一个观众。她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回屋关了灯。
躺在床上她翻了翻手机,社交账号的粉丝数比上周涨了一截,私信里一堆乱七八糟的邀约,有正经的也有不正经的。她挑着回了两条,把手机调到静音扣在枕头旁边。黑暗里她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黑田说第二部可以拍孕妇企划,杂志专访约好了,阿敦从通讯录里删了,优真还是没消息。把这些事排在一起看,好像也没那么糟。至少镜头还在,钱还能赚,想拍什么就拍什么。至于别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别的以后再说。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化好妆出门,在美容院做了两个小时的肤色维护。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毒,她撑着伞往车站走,路过便利店又进去买了包烟。这次她站在门口抽完了一整根才走,烟灰弹进垃圾桶旁边的积水里,滋的一声就没了。上车之后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掏出手机翻到拍摄日程,在第二部企划的日期旁边打了个星号。车窗外的街景往后掠过去,跟昨天前天大前天没什么两样。她把额头靠在玻璃上,玻璃映出来的那张脸还是黑皮肤、金棕头发、亮色唇釉,嘴角没在笑,但也没垮着。车到下一站上来一群学生,叽叽喳喳挤在后门旁边。她扫了一眼,没有像优真的。她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手机,黑田刚发来一条消息:企划书改好了发我。她回了个OK的手势,把手机揣回兜里。
车继续往前开。她不知道下一站是哪儿,但反正得往前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