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Creators Posts Import Register Favorites Logout

Content

童年依恋与突然的离别

稚名由依小时候是整条巷子里出了名的粘人精。


这话不是别人说的,是她自己母亲稚名美咲逢人就笑着抱怨的。那时候由依刚学会走路,两条小短腿还站不太稳,却已经知道张开胳膊往大人怀里扑,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抱、抱”。美咲若是在厨房忙,她就抱着妈妈的腿不撒手,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上面,拖得美咲连迈步都费劲。诚下班回来一推门,她立刻松开妈妈改投爸爸的怀抱,两只小胳膊死死搂住诚的脖子,脸埋在他肩窝里,怎么哄都不肯下来。


“由依,让爸爸先换鞋好不好?”


“不要。”她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闷的,带着奶音,“爸爸不换鞋。”


稚名诚只好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单脚站着把皮鞋蹭掉,再抱着她一起歪歪扭扭地往客厅走。美咲在旁边看得直摇头,说这样惯下去可怎么得了。诚只是笑,说孩子还小嘛,黏人也就这几年的事。


那时候由依最怕天黑。天一擦黑她就开始不安,像只小动物似的嗅着空气里的变化,确认爸爸妈妈都在身边才肯安心。晚上睡觉必须挤在父母中间,左边是妈妈软软的睡衣,右边是爸爸带着肥皂味的胳膊,她被夹在中间才觉得世界完整。有时候半夜做噩梦惊醒,她也不哭,只是用两只小手分别去够爸爸妈妈的脸,摸到了就安静下来,继续睡。


这份亲密一直维持到小学低年级。别的孩子早就自己睡一个房间了,由依还赖在父母床上不肯走。美咲下了几次决心要分房,买了新的公主床单和星星夜灯,结果第一晚由依就抱着枕头站在主卧门口,光着脚,眼圈红红的,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诚心一软就把她放进来了。美咲气得拧他胳膊,说这样下去女儿什么时候才能独立。


“等她准备好了自然就独立了。”诚揉着被拧疼的地方,小声辩解。


由依那时候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她以为每天放学回家推开门,妈妈会在玄关迎她,爸爸会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报纸,然后两个人一起问她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她以为晚上还能挤在他们中间睡觉,以为爸爸妈妈的味道会一直在。


然后有一天,她照常背着书包推开家门。


玄关空荡荡的。没有人迎上来接她的书包,没有人问她今天开不开心。客厅的灯亮着,但沙发上只有叠好的报纸,没有爸爸。厨房里传来陌生的动静,一个她从没见过的女人探出头来,四十来岁,扎着利落的马尾,围着围裙,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由依回来了?饿不饿?阿姨给你准备了点心。”


由依站在玄关没动,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也没去扶。她盯着这个陌生女人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越过她往客厅里张望,又往楼上喊了一声“妈妈”。没有人应。


“由依,阿姨跟你说件事。”那女人擦了擦手,在她面前蹲下来,语气放得很缓,“爸爸妈妈因为工作的事情,今天早上紧急出国了,要很久才能回来。他们让我来照顾你,以后由依就跟我一起生活。”


由依眨着眼,像没听懂似的。她问:“多久?”


“这个……阿姨也说不好。爸爸妈妈那边项目挺大的,可能一年,可能更久。由依要好好读书,不能跟着去,所以……”


由依没等她说完就转身往楼上跑。她冲进主卧,衣柜门大敞着,妈妈的衣服少了一大半,爸爸的西装架也空了好几格。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字条,是妈妈的字迹:“由依,对不起,事情太突然了,妈妈和爸爸要出国工作一段时间。你要听阿姨的话,妈妈每天都给你打电话。美咲。”


由依把字条攥在手里,站在空了一半的衣柜前面,没有哭。她只是觉得哪里不对,好像这个房间突然变得很大,大到她站在里面显得特别小。


那天晚上她没吃饭。保姆阿姨做了她平时爱吃的蛋包饭,放在餐桌上,她看都没看。她抱着爸爸妈妈留下的衣服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一件妈妈的针织开衫,一件爸爸的旧衬衫,两件叠在一起抱在怀里,脸埋进去闻。妈妈的味道是柔顺剂和香水混在一起,爸爸的味道是肥皂和一点点烟草。她闻着闻着就哭了,先是小声抽泣,后来越哭越大声,哭到保姆阿姨推门进来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话,只是把衣服抱得更紧。


那一晚她最后是抱着衣服睡着的。保姆阿姨给她盖了被子,关了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由依其实没睡着,她闭着眼睛听阿姨下楼的脚步声,听厨房水龙头关掉的声音,听客厅电视打开又关掉。整个房子安静得可怕。她以前从没觉得家里这么安静过。


接下来的日子她每天都在哭。早上起来发现爸爸妈妈还是不在,哭;学校放学回家推开门还是保姆阿姨,哭;晚上视频通话看到妈妈的脸,哭得更凶。美咲在视频那头也跟着掉眼泪,说由依乖,妈妈很快就回来。可“很快”到底是多快,谁也说不准。诚偶尔会出现在镜头里,背景是办公室的落地窗,他看起来疲惫又愧疚,说由依要听阿姨的话,爸爸给你买了礼物寄回去。


由依一开始还每天数日子,在日历上画圈,画了满满一页。后来她慢慢不画了。再后来她也不怎么哭了。保姆阿姨照顾她挺周到,早饭变着花样做,家长会也去开,但由依不再像以前那样黏人了。她学会了自己整理书包,自己定闹钟起床,自己热牛奶。晚上睡觉也不再抱着爸爸妈妈的衣服,她把那两件衣服叠好收进了衣柜最底层,偶尔想起来才拿出来看一眼。


升入高中以后,由依已经长成了另一副模样。栗色的长发束成低马尾,圆圆的杏眼,皮肤白净,右眼角下面那颗浅泪痣让她笑起来的时候显得有点俏皮。她在学校里人缘不错,交了几个要好的闺蜜,课间一起分零食、聊八卦,放学偶尔去车站前的奶茶店坐一会儿。她看起来开朗又合群,没人知道她小时候是个一哭就要爸爸妈妈抱抱的粘人精。


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其实没变。比如她特别怕冷清的屋子。放学回家如果保姆阿姨不在,她推开门听见空荡荡的客厅里只有冰箱嗡嗡响,心里就会猛地揪一下。她会立刻打开电视,随便什么频道都行,只要有人声就行。晚上写作业也开着音乐,睡觉要把房间门留一条缝,让走廊的灯光漏进来。


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堆函数图像,由依盯着那些曲线走神。她想到今天保姆阿姨请了假,要明天才回来,家里就她一个人。想到这个她心里就发慌,像有什么东西在胃里往下坠。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叫住了前排的早纪:“早纪,你今天晚上有事吗?”


早纪回头看她:“没事啊,怎么了?”


“来我家玩吧。”由依把课本往书包里塞,语气尽量随意,“我家今天没人,怪无聊的。你把美优和千夏也叫上,我们买点零食回去,反正明天周六不用早起。”


早纪眼睛一亮:“真的?你爸妈不是一直在国外吗,家里没人管?”


“保姆阿姨今天不在,就我自己。”由依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来嘛,我好久没跟你们晚上一起待着了。”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其实不想一个人待着。自从父母出国以后,她最怕的就是这种整晚只有自己的时刻。小时候那种抱着衣服哭的软弱早就被她藏起来了,但她还是会在空屋子里坐立不安,总觉得安静得过分。


早纪爽快地答应了,掏出手机在群里发消息。美优秒回说好,千夏过了几分钟也回了个“等我补习班下课就过去”。由依看着群里热闹的回复,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她们在车站前的便利店买了薯片、巧克力和三瓶大瓶装汽水,由依还拿了一盒草莓大福。四个人叽叽喳喳地往由依家走,早纪挽着由依的胳膊说今晚要通宵看电影,美优说不要看恐怖片她害怕,千夏说她补习班老师今天拖堂拖了半小时烦死了。由依一边走一边笑,觉得胸口那股闷闷的感觉散了不少。


推开门的时候,玄关的灯是暗的。由依伸手按开关,灯亮起来,照出鞋柜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拖鞋和墙上挂着的日历。她弯腰换鞋,听见早纪在后面说“你家好干净啊”,美优已经在问厕所在哪里。


由依把零食往客厅茶几上一放,打开电视调到一个综艺频道,屋里立刻热闹起来。她坐在沙发中间,左边早纪右边美优,千夏盘腿坐在地毯上翻杂志,四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由依剥了颗巧克力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她靠进沙发里,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怕安静了。


“由依,你爸妈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千夏翻着杂志随口问。


由依嚼巧克力的动作顿了一下。“不知道。”她说,语气很平,“他们工作忙。”


“那你一个人住这么久不难受吗?”美优歪头看她。


由依笑了一下,把巧克力咽下去:“习惯了。而且也不是一个人,有阿姨在。”


她没再往下说,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电视里在放动画电影,色彩鲜艳,配乐热闹。早纪说就看这个吧,由依点点头,把音量调大了一格。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客厅里亮着灯,茶几上摊着零食袋子,四个女孩子挤在沙发上看电影。由依抱着靠垫,听着旁边早纪和美优讨论剧情的声音,觉得这个晚上应该能好好过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们看电影看到一半的时候,成田机场的到达大厅里,一个穿深色衬衫、黑发中分略凌乱的男人正拖着行李箱往外走。他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淡青胡茬,长途飞行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翻到女儿的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上了那个他两年多没回去过的地址。


风尘仆仆的归来与深夜会议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千夏忽然从地毯上直起身来,鼻子抽了两下,像只嗅到了猎物的狗。她转过头盯着玄关的方向,压低声音说:“你们闻到没有?外面好像有车停下来了。”


由依正抱着靠垫看得入神,被她这么一说也跟着吸了吸鼻子,什么都没闻到,只有茶几上草莓大福的甜腻气息和薯片袋里飘出来的油香。早纪头都没回,眼睛黏在屏幕上说千夏你就是想太多,这栋楼里住着十几户人家,谁家晚上不来个客人。美优倒是顺着千夏的目光往走廊那边看了一眼,说玄关的感应灯好像亮了。


由依下意识看了一眼手机,晚上八点四十分。这个时间点不会有快递,阿姨也早就下班回去了。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会不会是隔壁的邻居走错了楼层,但还没来得及细想,门外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在电影配乐的间隙里格外清晰。


四个女孩子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玄关。由依靠在沙发上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她听见门锁转动,然后是门被推开时那种橡胶密封条被拉开的轻微摩擦声。玄关的感应灯把一个人的影子先投在了走廊的地板上,那道影子又长又宽,拖着什么东西。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带着长途奔波后特有的沙哑和疲惫,却压不住底下的那股热切:“由依?我回来了。”


由依整个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


她认得这个声音。两年零三个月了,每个星期天晚上八点,这个声音会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问她这周过得怎么样,钱够不够花,有没有好好吃饭。但那些声音都被压缩成手机扬声器里那种扁平的、带点电流杂质的音色,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实实在在的、带着空气的震动和玄关走廊的回声,直直地撞进她的耳朵里。


她转过头。


站在玄关的那个男人比她记忆里瘦了一点,深色衬衫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像是一路都在扯它。黑发中分,比视频里看到的要长一些,有几缕被风吹得翘起来,乱糟糟地支棱着。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眼袋浮肿,下巴上那层淡青色的胡茬在玄关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明显。他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拖着个登机箱,箱子上还贴着航空公司的托运条。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人从一万米高空直接扔到了她家门口。


“爸……爸?”由依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发出来的那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她觉得自己应该站起来,但腿好像被沙发垫子吸住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怀里的靠垫。


稚名诚把行李箱往旁边一靠,整个人往前迈了一步,张开双臂,脸上的疲惫被一个巨大的笑容冲散了,露出眼角深深的纹路:“由依!爸爸回来了!来,让爸爸看看——”


他显然是想要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由依太熟悉这个姿势了,小学的时候每次爸爸出差回来都是这样,一进门就张开手臂,等着她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进他怀里,然后被他举起来转一圈。但此刻,在四个闺蜜八只眼睛的注视下,由依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她往后缩了一下,后背抵上了早纪的胳膊,声音又急又小:“等、等一下——爸,你先别过来——”


稚名诚的胳膊僵在半空。


他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像一只兴冲冲叼着球跑回来的大狗被主人关在了门外。他眨了眨眼,目光越过由依,这才注意到客厅里还有三个陌生的女孩子。早纪、美优和千夏三个人整整齐齐地坐在沙发上,像三只被车灯照住的兔子,连呼吸都放轻了。千夏手里的杂志还举在半空,美优的嘴微微张着,早纪最镇定,但眼睛也瞪得溜圆。


“啊……”稚名诚慢慢把手收回去,在空中搓了搓,像是想找个地方搁,最后插进了裤兜里,“不好意思,爸爸没注意到你有朋友在。”


由依觉得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了。她低着头,手指把靠垫的角捏得皱巴巴的,小声说:“你怎么……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说一声。”


“想给你个惊喜嘛。”稚名诚说,声音里那股兴冲冲的劲头已经泄了大半,他弯腰换鞋,动作有点笨拙,大概是因为时差让他的手脚不太听使唤。


客厅里的空气像凝固了的果冻。早纪最先反应过来,她把杂志往茶几上一放,站起来说:“那个,由依,时间也不早了,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美优和千夏立刻跟着起身,动作快得像排练过似的。千夏一边穿外套一边说阿姨今天出门前讲了要早点回去,美优已经走到玄关旁边等早纪了。


由依站起来送她们,走到门口的时候早纪回过头,压低声音在她耳边说:“你爸爸好高啊。明天学校见,你给我好好交代。”说完冲她挤了一下眼睛,推着美优和千夏出了门。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传来三个女孩子刻意压低却还是听得见的叽叽喳喳声,像一窝被惊动的麻雀渐渐飞远。


由依把手搭在门把手上,站了两秒钟才转过身。


玄关只剩下她和父亲两个人了。稚名诚已经把行李箱拖到了走廊靠墙的位置,正站在客厅和玄关的交界处,两手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塌着。他好像一下子不知道手脚该往哪里放,目光在茶几上那堆零食袋子、摊开的杂志和沙发上歪七扭八的靠垫之间游移了一圈,最后落回由依脸上,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小心翼翼,嘴角的弧度像是在试探什么。


“长高了。”他说。


由依下意识回了一句:“没有,还是那么高。”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自己的语气太硬了,可又收不回来,只能把嘴抿紧。


“头发也长了。”稚名诚又找了一句话,目光落在她栗色的低马尾上,“扎起来好看。”


“嗯。”


沉默。客厅里电视还在放着那部动画电影,现在已经演到尾声了,主角站在夕阳下面说着什么台词,配乐煽情得要命。由依走过去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屋子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冰箱在厨房角落里嗡嗡运转的声音。


她背对着父亲站了一会儿,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像是一团缠在一起的毛线,怎么理都理不出头绪。她想问“你为什么突然回来”,想问“你不是说项目没结束走不开吗”,想问“那妈妈呢”,最想问的是那句她从小学憋到现在的话——“你知不知道我一个人过了多久”。但这些话全部堵在喉咙口,挤在一起,一个字都出不来。最后她只是把茶几上的零食袋子收进厨房的垃圾桶里,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


稚名诚跟在她后面进了厨房,站在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抵着门框。由依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跟着自己,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让她后颈发麻,手上的动作更慢了。


“由依,”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爸爸是临时请的假。公司那边其实走不太开,但是——”


手机响了。


那个铃声由依太熟了,是父亲工作用的那个手机,默认的铃声,没有设置过任何个性化的东西。稚名诚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拧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从犹豫变成了一种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僵硬。他看了由依一眼,又看了屏幕一眼,最后还是按了接听。


“喂?是我。”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还是日语,但紧接着对面的人说了什么,他的语气就变了,语速加快,夹杂着由依听不太懂的词汇,好像是英语,又好像不完全是。她只能辨认出几个音节,“会议”“项目”“时间”,还有一个反复出现的词,听起来像是某个外国同事的名字。


稚名诚一边打电话一边往走廊深处走,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书房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灯光从里面漏出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窄窄的亮线。由依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攥着半袋没倒完的薯片,听见书房里传来父亲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急迫的说话声,中间夹杂着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的,快得像在跟谁吵架。


她把薯片扔进垃圾桶,洗了手,在厨房里又站了一会儿。冰箱的嗡嗡声忽然显得特别响。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房门口,侧过身,从门缝往里看。


稚名诚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带彻底扯下来扔在桌角。他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亮着,上面开着一个视频会议的窗口,里面是好几个小方块,每个方块里都有一张不同肤色、不同时区的脸。父亲戴着耳机,一边说话一边在纸上记着什么,语速快得像在赶什么东西。由依看见他的侧脸,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光,眼角的纹路在那种冷白色的光下面显得更深了。他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揉一下眉心,然后马上又接上,好像连喘口气的空隙都没有。


由依忽然注意到一件事。父亲面前的桌上,那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个相框。她这个角度看不全,但能看见相框里是一张照片,颜色有点发旧了,好像是好几年前拍的。她认出来那里面有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穿着粉色的连衣裙,被一个年轻一些的男人举在肩膀上,两个人都笑得很傻。


那是她。那是她六岁那年的夏天,在游乐园门口,爸爸把她扛在肩上,她手里攥着个棉花糖,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由依的鼻子一酸。她赶紧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走廊的墙壁。书房里父亲还在说着外语,语气时急时缓,中间夹杂着“抱歉”“马上就好”之类的日语,然后又切回外语。她听见他咳嗽了一声,咳嗽完之后声音明显哑了一点,但还在继续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她回到客厅,把茶几收拾干净,又把沙发上的靠垫摆好,把早纪落下的杂志合上放到书架旁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吵到书房里的人。收拾完了她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觉得屋子干净得有点陌生,然后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有鸡蛋、半盒牛奶、一袋切片吐司和几根蔫了的葱。她想了一下,拿出鸡蛋和牛奶,又翻了翻橱柜找出一包没开封的味噌。


书房里的会议好像终于进入了什么关键环节,父亲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语速更快了。由依听不太懂内容,但能从语调里听出那种被逼到墙角又不得不硬撑的紧绷感。她想起视频通话的时候父亲总是笑呵呵的,说“爸爸这边一切都好”,说“你不用担心”,说“项目快结束了就回去看你”。每次通话都不超过十五分钟,他总是说“爸爸一会儿还有个会”。


由依把鸡蛋在碗沿上磕开,蛋液滑进碗里,她用筷子搅了搅,动作不太熟练,蛋液溅了一点在台面上。她拿抹布擦掉,又继续搅。锅里的水烧开了,蒸气扑到脸上,暖烘烘的,带着一点潮气。她把味噌化开,把蛋液倒进去,拿勺子轻轻推了两下。汤的香味慢慢漫出来,盖过了客厅里残留的薯片味。


她盛了一碗,端着走到书房门口,抬起手想敲门,但手悬在半空停住了。里面的说话声还在继续,父亲好像正在跟谁争论什么,语气里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锋利。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叩了两下门。


说话声停了。过了两秒钟,门从里面被拉开,稚名诚站在门口,耳机还挂在一边耳朵上,另一只耳朵露在外面,被耳机压出了一道红印。他看见由依手里那碗冒着热气的汤,愣了一下。


“我煮了味噌汤。”由依低着头,把碗往前递了递,“你……你要是忙的话就放桌上,一会儿喝。”


稚名诚伸手接过碗,他的手指碰到碗壁的时候缩了一下,大概是烫到了,但他没松手,两只手捧着碗,低头看着汤面上浮着的蛋花和葱花,喉结动了一下。


“谢谢。”他说,声音比刚才在电话里轻了很多,像是一下子从那个跟人争论的职场模式里退出来了,变回了那个笨拙的父亲,“爸爸这边快结束了,还有十几分钟。你先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由依“嗯”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你喝完把碗放水槽里就行,我明天早上洗。”


“好。”


她往自己房间走,走到一半听见身后传来碗放在桌上的轻响,然后是父亲重新戴上耳机的声音,还有一句压低了的“抱歉,继续”。她推开自己卧室的门,没开灯,借着走廊的灯光走到床边坐下。书房的灯还亮着,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地板上划了一道长长的亮痕。


由依靠在床头,抱着膝盖。她想起刚才父亲接过碗时那个表情,想起他揉眉心的动作,想起他行李箱上还没撕掉的托运条。他到底飞了多久?从哪个时区飞回来的?他明天又要飞回去吗?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但她一个都没问出口。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自己洗发水的味道,还有枕头套上洗衣液的残留香气。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书房的门开了,脚步声往厨房那边去,然后是水龙头短暂地响了一下,又停了。脚步声往这边走过来,在她卧室门口停住了。由依闭着眼睛装睡,呼吸放得很平。


门没有被推开。她听见父亲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是很轻很轻的一声叹气,接着脚步声退回去,书房的门重新关上了。键盘声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不想吵到她。


由依睁开眼,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面上慢慢洇开一小块温热的潮意。她咬着嘴唇没出声,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


书房那边键盘声一直响到很晚。她不知道具体到几点,因为她后来真的迷糊过去了。半梦半醒之间好像听见书房门又开了一次,有人轻手轻脚地走到她门口,把什么东西靠在了门板上,然后又走了。第二天早上她打开门,发现门口放着一只纸袋,里面是成田机场免税店买的一盒巧克力,包装上印着“限定”两个字,还有一张便签纸,上面是父亲那有点潦草的字迹:“爸爸早上有会,先走了。晚上回来吃饭。”


由依站在门口,捏着那张便签纸,站了很久。走廊里很安静,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已经没人了。她走进去看了一眼,笔记本电脑合上了,耳机整整齐齐地绕好放在旁边,那碗味噌汤喝得干干净净,碗和筷子放在厨房水槽里,旁边还搁着两百日元硬币和一张便利店的小票,上面印着“早餐套餐”。书房桌上那个旧相框还在,她拿起来看了看,照片里六岁的自己笑得没心没肺,父亲的头发那时候还是全黑的,眼角也没有那么多纹。


她把相框放回去,摆正,然后回房间换校服。出门前她给早纪发了条消息:“今天放学来我家吗?我爸回来了。”发完她又补了一句:“他晚上会做饭。”


膝枕与和解:变回小粘人精

客厅的挂钟指针已经越过了凌晨一点。由依蜷在沙发一角,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视线却根本没落在纸面上。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不去睡,明明明天还有课,明明下午刚跟早纪她们约好周末去看电影,明明她应该像平时一样把卧室门一关、耳机一戴,假装这间屋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可她的耳朵一直竖着,隔着两道门捕捉书房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偶尔夹几个她听不懂的英文单词,语速快得像在赶什么截止线,中间还停顿过几次,大概是在听对面的人说话。她听不太清内容,但那种疲惫的语调她分得出来,跟白天刚进门时喊她名字的那股精神劲儿完全不一样。


她翻了一页杂志,上面印着什么她完全没看进去。茶几上摆着那盒成田机场的巧克力,她拆开了,吃了两颗,剩下一半又原样包好放回去,想着明天可以分给早纪她们。便签纸被她贴在了冰箱门上,用一块熊猫形状的磁铁压着。她觉得自己有点蠢,一张写着“晚上回来吃饭”的破纸条有什么好留的,可手就是不听使唤。


书房里的声音忽然停了。由依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杂志从膝盖上滑下去,她手忙脚乱地捞住,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椅子腿蹭地板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比刚才轻,带着点拖沓。她赶紧把杂志摊开举到面前,装作一直在看。


门开了。父亲从书房出来,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解着,领口歪到一边,细框眼镜摘下来捏在手里,另一只手揉着眉心。他看见沙发上还亮着灯,明显愣了一下,脚步停在走廊中间。


“还没睡?”他的声音有点哑,大概是连续说了好几个小时话的缘故。


由依把杂志往下压了压,只露出眼睛和额头。她本来想好了一堆话,比如“你开会怎么开这么久”“明天不是还要早起吗”,甚至想板着脸问一句“你到底回来待几天”,可那些句子在喉咙里挤成一团,最后只漏出来一句:“……爸爸辛苦了。”


说完她自己先红了脸,把杂志又竖回去挡住下半张脸。这什么话啊,也太老气了吧,像妈妈会说的。她脚趾在拖鞋里蜷了一下。


父亲没接话。她听见脚步声靠近,沙发旁边的落地灯把他的影子拉过来,罩在她身上。然后沙发陷下去一点,他在她旁边坐下了,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由依从杂志边缘偷偷看他,他摘了眼镜之后眼睛周围有一圈浅浅的压痕,眼下的青黑比白天看到的时候更明显了,胡茬也冒出来一层,下颌那片看起来有点扎手。


“怎么还不去睡,”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放软了,带着那种哄小孩的语气,但马上又补了一句,“明天要上课吧。”


“你不也才开完会。”由依把杂志合上放到茶几上,盘腿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揪着睡裤的裤脚。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趾,大脚趾上涂的指甲油已经掉了一半,斑斑驳驳的。“你飞了多久?”


“十一个小时,转机等了三个小时。”


“那你怎么不睡。”


“时差,睡不着。”父亲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天花板,喉结动了一下,“而且跟欧洲那边开会,他们才下午。”


由依“哦”了一声。客厅安静了一会儿,冰箱嗡嗡响了两声又停了。她偷偷瞟他,发现他正看着茶几上那盒拆开的巧克力,嘴角好像弯了一下,又好像没有。她立刻把视线收回来,决定假装没注意到。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有点闷,“你要不要……躺一下。”


这话说出来她就后悔了。什么叫躺一下,沙发这么短,他这么大一个人怎么躺。可父亲转过头看她,眼镜摘了之后他的眼神显得格外柔和,甚至有点不确定,像在等她确认什么。


“你小时候老在我腿上睡,”他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有次我腿麻了都不敢动,怕把你吵醒。”


由依耳根烧起来了。她记得的,她当然记得。小时候每天晚上看完动画片就赖在爸爸腿上不走,假装睡着了等他把自己抱回房间,其实眼睛闭着的时候眼皮一直在抖,爸爸肯定知道,但从来没拆穿过。那时候她觉得爸爸的腿是全世界最舒服的地方,比枕头软,比沙发暖,还有一股洗衣粉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后来妈妈不让爸爸在家里抽烟了,那个味道就只剩洗衣粉了。


“都几岁了还说这个。”她嘟囔着,可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她往旁边挪了挪,把沙发靠垫拍松了横放在父亲腿上,然后侧着身子倒下去,脑袋枕上那个靠垫。动作特别自然,好像这十年里她从来没有停止过这么做一样。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等后脑勺感觉到靠垫的软度、鼻尖闻到父亲外套上那种陌生的柔顺剂味道时,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她想弹起来,但父亲的手已经落在她头发上了。


那只手先是在她马尾辫的橡皮筋上停了一下,然后很轻地抽掉了发圈,栗色的长发散下来铺在靠垫上,也盖住了他的膝盖。他的手指从她头顶开始,顺着头发往下捋,动作有点生疏,中间卡了一下,大概是碰到打结的地方,他赶紧放轻了力道,用指尖一点一点把那一小撮头发解开。


由依闭着眼睛。她本来想绷着,想装出一副“我只是借你腿用一下”的酷样子,可当父亲的手掌覆上来、拇指刚好按在她头顶正中间那个位置时,她的鼻子突然酸得厉害。那个力道和位置,跟小时候一模一样。她小时候发烧,爸爸就是这样按着她的头哄她睡觉的,嘴里还会哼一段走调的歌,她从来没听出来过那是什么曲子。


眼泪出来得毫无预兆。第一滴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她赶紧把手往脸前面挡,假装在挠鼻子。可第二滴就没拦住,顺着眼角滑到靠垫上,洇开一小片。她咬着嘴唇不吭声,肩膀绷得很紧,可呼吸已经乱了。


父亲的手停了一下。


“由依?”


“没事。”她声音闷在靠垫里,鼻音重得自己都听不下去了,“眼睛痒。”


父亲没拆穿她。他的手继续动,比刚才更慢,从头顶一路顺到发尾,再重新从头顶开始。来回了几遍之后,由依的肩膀慢慢松下来了。眼泪还在流,但已经不是憋着的那种,就是安安静静往外淌,像拧不紧的水龙头。她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抹完了又觉得丢人,索性把脸往靠垫里埋得更深。


“爸爸以前走的时候,”她开口,声音因为压着脸而含含糊糊的,“你都没跟我说清楚。就说去出差,过几天回来。过几天,过几天,过了好多个几天。”


父亲的手没有停,但她感觉到他呼吸重了一点。


“我跟妈妈算过你的时差,”由依继续说,声音开始发颤但硬撑着不肯断,“你那边下午的时候我这边是半夜,我有时候半夜醒了就想,你那边是不是刚吃完午饭,是不是在跟同事说话,是不是……是不是已经忘了家里还有个女儿。”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挤出来的,说完就咬住嘴唇不吭声了。


父亲安静了很久。久到由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打算打个哈哈把话题岔过去,他的手忽然从她头发上移开,覆在了她挡着脸的那只手上。他的掌心很热,手指上有薄茧,是常年敲键盘磨出来的。


“我没忘。”他说,嗓子比刚才更哑了,“一天都没忘。”


由依的手指在他手心里蜷了一下,没抽出来。


“公司那边刚开始设海外分部的时候,没人愿意去。我去,是因为钱多。”他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怎么说才不会让话太沉重,“你那时候还小,妈妈身体也不太好,我想着出去个两三年,攒够了就回来。谁知道项目一个接一个,走不开。”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这些。”由依终于把脸从靠垫里抬起来,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泪痣被水痕衬得更明显了。她扭头看他,发现他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戴上了,大概是不想让她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镜片后面的目光有点躲,跟她记忆里那个永远笑眯眯的爸爸不太一样。


“你那时候才六岁,”他说,“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只会觉得爸爸不要你了。”


“可你确实走了啊。”


这话脱口而出,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走针的咔嗒声。由依看着父亲的下颌绷紧了一下,胡茬底下那层皮肤好像都白了。她有点慌,想补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凭什么要补,她说的就是实话。


父亲把眼镜摘下来,捏在手里转了一下。他没看她,视线落在茶几上那盒巧克力上。


“是。我走了。”他说得很慢,“这个我没法辩解。你生气是应该的。”


由依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认了。她本来准备好了要跟他吵的,或者至少赌气呛他两句,可他这么一说,她攒了十年的那些质问突然全堵在胸口,出不来了。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发出一个气音,又闭上了。


“我现在能做的,”父亲把眼镜重新戴好,低头看她,这次目光没躲,“就是以后尽量多回来。项目快收尾了,我跟上面提了,明年调回来。”


由依的耳朵捕捉到“明年”两个字,脑子飞快地算了一下,然后努力把那点冒出来的高兴压下去,板着脸说:“你说的啊。别又是什么过几天。”


“我说的。”他举起右手做了个发誓的动作,手指有点僵,大概是不习惯跟女儿来这套,做完自己先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由依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太便宜他了,赶紧把脸板回去,可嘴角怎么压都压不平。她干脆把脸重新埋回靠垫上,闷声说:“你腿麻了别怪我。”


“麻就麻吧。”父亲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手重新放回她头发上,一下一下地顺着,“你比小时候重了不少。”


“那是因为我长大了!”


“嗯,长大了。”他的手停在她后脑勺的位置,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过来,“但还能这么躺着,挺好的。”


由依没接话。她闭着眼睛,听着父亲均匀的呼吸声,还有偶尔从窗外传来的汽车经过的声音。靠垫上沾了她的眼泪,湿了一小块,贴着面颊有点凉,但她懒得翻面了。父亲的手指还插在她头发里,没怎么动,就那么放着,像怕她跑了似的。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发烧到三十九度,爸爸也是这么让她枕着腿,妈妈在旁边喂她喝退烧药。她那时候嫌药苦不肯喝,爸爸就讲了一个特别无聊的关于企鹅的故事,讲着讲着自己先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她跟妈妈笑得不行。后来她好像真的把药喝了。


“爸爸。”她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嗯?”


“你那个企鹅的故事,后来讲完了吗。”


头顶安静了两秒,然后她感觉到父亲在笑,胸腔的震动顺着靠垫传过来。


“讲完了。你睡着之后我编了个结尾。”


“什么结尾。”


“企鹅最后找到了一个特别大的冰箱,里面全是鱼,它就在那住下了,再也不用去海里捕鱼了。”


由依噗嗤笑出来:“好烂的故事。”


“你小时候可喜欢了,听多少遍都不腻。”


“那是小时候。”她嘟囔着,可声音已经越来越小,尾巴上拖着困意。哭过之后眼皮特别沉,加上白天上了一整天的课,这会儿躺在一个暖和的、有规律的呼吸声包围的地方,困劲儿排山倒海地压上来。她想再说点什么,比如“你明天几点走”“晚上真的你做饭吗”,但脑子里的句子越来越短,越来越碎,最后连一个完整的念头都拼不起来了。


父亲的手还在她头发上,慢慢地、有节奏地顺着。她听见他好像低声说了句什么,也许是“睡吧”,也许是别的,听不太清,但那个声音低低的,稳稳的,像小时候夏天晚上窗外池塘里的蛙鸣,吵吵闹闹的反而让人安心。


由依的意识一点点沉下去。她最后记得的事情是,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从靠垫上滑下去,搭在了父亲膝盖旁边,手指松松地揪着他裤子的布料。她想松开的,觉得这样太撒娇了,可手指头不听使唤,揪着揪着就睡着了。


客厅的落地灯亮了一整夜。父亲坐在沙发上没动,后背靠在沙发角上,姿势别扭得要命,腿被压得早就麻了,可他低头看着女儿蜷在自己腿上睡着的样子,把滑下去的靠垫角重新给她掖了掖。茶几上的巧克力盒子还敞着,他伸手够了一颗,剥开锡纸放进嘴里,太甜了,甜得他皱了一下眉,但最后还是咽下去了。


挂钟的时针慢慢转到了三点。由依在睡梦里翻了个身,脸朝里,额头抵着父亲的腰,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他凑近听了听,好像是在叫“爸爸”,又好像不是,也许只是睡糊涂了。


他把手轻轻搭在她肩膀上,没再动。


走廊那头,他卧室的门还关着。书房里那碗喝干净的味噌汤碗筷还搁在水槽里没洗,便利店小票和两百日元硬币在桌上摆着,相框旁边多了一只空巧克力锡纸,被揉成一个小球。这些东西明天早上再收拾吧,他想。现在他哪儿也不想去。


窗外的天还黑着,但远处高架上已经有车灯的光在慢慢移动了。由依的呼吸很平稳,均匀得像小时候趴在他胸口睡觉时一样。他低头看着她散开的栗色头发铺在自己腿上,发尾扫到沙发垫的缝隙里,有几根被静电吸在他裤腿上,细得像蜘蛛丝。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回叹气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

Comments

No comments found for this po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