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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案里的阉刀

梦里的硝烟总带着铁锈味。


我蹲在一堵倒塌的混凝土墙后面,右耳贴着冰冷的钢筋断面,听见自己的呼吸像漏气的风箱。那是七年前,城东废弃化工厂,黑鸢组织地下窝点。我们凌晨三点突入,情报说里面只有十二个人,结果迎头撞上三十多个持枪的亡命徒。子弹从头顶嗖嗖飞过去,曳光弹把走廊照得忽明忽暗,有个年轻警员在我左侧两米处倒下去,脖子冒血泡,手还攥着对讲机。


韩枭就是那时候从二楼跳下来的。他穿一件黑色皮夹克,手里攥着霰弹枪,一枪轰塌了楼梯拐角的水泥护栏。我喊话让他放下武器,他回了一串脏话,边骂边往配电房退。我追进配电房的时候,他正把最后一根雷管往配电柜上绑,嘴里咬着导火索,刀疤脸被应急灯照得半明半暗。我抬手一枪打在他右手腕上,霰弹枪脱手,他嚎叫着扑过来,左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宽刃猎刀。


搏斗不到十秒。我卸了他左肩关节,把他按在配电柜上的时候,他腿还在蹬,膝盖顶到我小腹,我侧身避开,他整个人扭着往下滑,猎刀横着划过来。我开枪了。那一枪瞄的是大腿,但配电柜的金属边沿跳了一颗流弹,弹头擦过配电柜底部,反弹,改变方向,钻进他两腿之间。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整个人蜷成虾米,血从裤裆里洇出来,在地砖缝里淌成暗红色的小河。我愣了一瞬,随即扑上去用膝盖压住他胸口,铐住他仅剩能动的右手。


后来在救护车上,急救员剪开他裤子看了一眼就摇头。弹头从会阴偏左射入,贯穿阴囊,右侧睾丸碎裂,尿道断裂。抢救了六个小时,命保住了,那东西保不住了。法院判了他二十五年,我因为那一枪写了三份报告,最后定性为“执法过程中流弹误伤”,内部警告一次,不记入档案。我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


三年后他从监狱医院越狱。那天暴雨,转运车在省道被一辆泥头车拦腰撞翻,押解警员两死一伤,韩枭铐着手铐消失在雨幕里。现场留了一摊血,DNA比对是他的,但人再没找到。同年冬天,我妹妹陆瑶从警校放假回家,在火车站被人从背后捂了帕子,监控只拍到一个穿黑雨衣的背影。同月,苏婉的妹妹苏晴在图书馆闭馆后失踪,桌上还摊着没写完的法学论文。


我申请调离专案组那天,支队长把茶杯摔在桌上,说陆沉你他妈是不是疯了。我没疯。我只是在韩枭留下的勒索信里看到一句话:你打碎我一颗蛋,我拿走你两颗。信里夹着陆瑶的校徽和苏晴的借书卡。


梦到这里断了。我猛地睁开眼,天花板是自家卧室的石膏线,吊灯没开,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点黄昏的橘光。后背全是冷汗,T恤贴在脊梁上,黏腻得难受。厨房那边传来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和锅铲碰铁锅的响动,苏婉在炒菜。


我坐起来揉了揉脸。床头柜上手机亮了一下,是陆瑶发来的微信:哥我六点到家,给我留门。我回了个“好”,把手机翻扣过去,起身去卫生间冲了把脸。镜子里那张脸比七年前老了不少,眉骨上的旧疤被水浸得发白,眼袋浮肿,鬓角冒了几根白的。三十五六岁的人,熬得跟四五十似的。


换好衣服出来,苏婉正端着一盘青椒炒肉往餐桌上放。她今天穿了件米色针织开衫,里头是白色圆领打底,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耳垂上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在暖光下泛着柔和的晕。她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眼角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醒了?我看你睡得沉就没叫你,先去把领带解了吧,勒一天了。”


我走过去,她顺手把盘子搁下,两只手绕到我脖子后面摸到领带结,轻轻往下扯。她的指尖带着炒菜时沾上的油烟味,还有一点洗洁精的柠檬香。我低头看她,她比我矮一个头,额头抵在我锁骨下方,睫毛垂着,专注地跟那条该死的温莎结较劲。


“今天局里怎么样?”她问,语气随意得很,好像只是夫妻间的日常闲聊。


“老样子,积案翻来覆去地查,没新线索。”我伸手替她把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你呢?学校那边忙不忙?”


“还行,期中考试刚过,卷子批完了,这周能准点下班。”她终于解开领带,从我脖子上抽出来叠好放在餐椅靠背上,又顺手把我衬衫领子翻正,“你那个案子……韩枭的,有消息吗?”


我沉默了一拍。苏婉很敏感,我哪怕迟疑半秒她都能察觉。果然她抬起头,那双温婉的杏仁眼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没有。”我说,尽量让语气显得平淡,“通缉令还挂着,人没露面。”


她没再追问,只“嗯”了一声,转身回厨房端汤。我知道她不信。这七年她从来不追问细节,但每次我半夜惊醒、每次我对着电脑上的旧档案发呆、每次支队长打电话来说“又有个女的失踪了跟当年手法像”,她都知道。她只是不问。


门锁响了两声,陆瑶风风火火地撞进来,高马尾跑得有点散,警校发的藏蓝色T恤领口歪到一边,手里拎着两盒草莓,鞋都没换就喊:“哥!嫂子!我回来啦——路上堵死了,地铁挤得我差点提前见阎王。”


“先换鞋。”我和苏婉异口同声。


陆瑶翻了个白眼,踢掉运动鞋趿拉着拖鞋进来,把草莓往桌上一墩,拉开椅子坐下就开始抓筷子夹肉。苏婉笑着拍她手背:“洗手去。”


“嫂子你越来越像我妈了。”陆瑶嘟囔着去了卫生间,水声响了十几秒,她又跑回来,这回倒是坐得端正了点,但筷子已经戳进青椒炒肉里了。她嚼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拿筷子尖指了指我:“哥,我今天在学校图书馆翻旧报纸,看到你当年那个案子了。就是化工厂那个。网上说韩枭越狱之后一直没抓着,真的假的?”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咽下去才说:“真的。”


“那你们刑警队这七年都干嘛去了?”陆瑶杏眼瞪圆了,嘴里的草莓腮帮子鼓鼓的,“他不是还给你写过信吗?那么嚣张,你们就由着他?”


“瑶瑶。”苏婉轻轻叫了她一声,给她碗里添了勺汤,“吃饭呢,别聊这些。”


陆瑶撇撇嘴,低头扒了两口饭,到底没忍住,又抬眼看我:“哥,我明年毕业,我想报刑警队。”


“不行。”


“凭什么不行?”她把碗一推,“我体能全优,射击成绩年级前三,理论课也没下过九十。你当年不也是警校毕业就——”


“我说不行。”我把筷子搁下来。声音不大,但陆瑶不吭声了。她咬着下嘴唇,眼圈有点红。苏婉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脚,我叹了口气,语气缓下来:“先吃饭。工作的事毕业再说。”


这顿饭后半段吃得有点闷。陆瑶赌气扒完饭就窝沙发里刷手机,苏婉收拾碗筷,我在旁边帮着擦桌子。她从我手里接过抹布的时候碰了一下我的手指,低声说:“你刚才太凶了。”


“我知道。”我把抹布扔进水槽,“但韩枭的事没完之前,我不能让她进刑警队。”


“你觉得他还会回来?”苏婉拧开水龙头,水声盖住了她后半句话,“都七年了,陆沉。”


我没接话。韩枭那种人,你拿掉他一颗蛋,他不会忘。他在监狱医院躺的那三个月,据说每天夜里都在病床上磨牙齿,把下嘴唇咬烂了又结痂,结痂了又咬烂。同监的犯人后来跟狱警说,韩枭半夜说梦话,翻来覆去就三个字:陆沉,陆沉,陆沉。


晚上十点多,陆瑶气消了,蹭过来靠在我肩膀上看了半集刑侦剧,一边看一边吐槽“这法医取证流程完全不对”,到十点半自己乖乖回房间了。苏婉洗完澡出来,头发用干发帽包着,脸被热气蒸得白里透粉,身上是那件洗了无数遍的浅粉色棉质睡裙,领口有点松,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细白的皮肤。


她坐到我旁边,拿胳膊肘轻轻碰我:“还生气呢?”


“没生气。”我伸手把她干发帽摘了,长发散下来,带着洗发水的栀子花味。她头发还没干透,发尾黏成一缕一缕的,我拿过床头柜上的梳子慢慢给她梳。她眯着眼睛往后靠在我胸口,像只被顺毛的猫。


“陆瑶长大了。”她忽然说,“你总不能护她一辈子。”


“能护一天是一天。”


她笑了一声,从我怀里挣出来,跪坐在沙发上转过来面对我,两只手搭在我肩膀上,认认真真地看着我的眼睛:“那你呢?谁护你?”


我看着她。三十出头的女人了,眼角还没有细纹,但眼神里有一种沉甸甸的东西,是这些年跟着我担惊受怕熬出来的。她不是不知道我瞒着她事,她只是选择了不问。这种不问比追问更让我难受。


我伸手扣住她后脑勺把她拉近,亲在她嘴角。她轻轻哼了一声,手指攥紧了我T恤的前襟。这个吻很慢,从嘴角到唇心,她的嘴唇软而暖,带着一点牙膏的薄荷凉。我含住她下唇的时候她整个人颤了一下,膝盖不自觉地往我腰侧蹭。


“回屋。”我贴着她嘴唇说。


她耳朵尖红透了,把脸埋在我脖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我托着她屁股把她抱起来,她两条腿立刻盘在我腰上,睡裙下摆堆到小腹,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腿根。从客厅到卧室这几步路,她一直把脸埋着,呼吸喷在我颈窝里,又热又痒。


卧室灯没开,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我把她放在床上,她顺势往后躺,头发铺了一枕头,手却还攥着我衣角不松。我俯身撑在她两侧,低头看她。她眼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没干透的头发滴的水还是别的什么,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有点急。


“关灯。”她小声说。


“不关。”


“陆沉——”


“看得见你。”


她抬手捂住脸,指缝里露出来的脸颊红得像煮熟的虾。我笑着把她手拉开,十指扣住按在枕头两边,低头从她耳垂开始亲。她脖子很敏感,我嘴唇一碰上去她就缩脖子,喉咙里滚出一声细细的呜咽,像小动物被踩了尾巴。睡裙肩带滑下去一边,我沿着锁骨往下,她胸口起伏得厉害,手指插进我头发里,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你慢点……”她声音都在抖。


我抬起头看她,她咬着下唇,羞得不敢睁眼,睫毛颤得像风里的蝴蝶翅膀。我松开她一只手,去床头柜摸安全套,她趁这空档拉过被子盖住自己半张脸,只露一双眼睛在外面盯着我。我把她被子扯下来,她“呀”了一声,拿胳膊挡胸,又被我拨开。


“老夫老妻了。”我贴着她耳朵说。


“你闭嘴。”她声音闷在枕头里。


进入的时候她整个人绷紧了,指甲在我后背划出两道浅浅的白印,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松开。她在这方面一直放不开,羞怯得像刚结婚那会儿,每次都要我哄着才肯出声。今晚倒是没忍太久,我动了一会儿她就软了,胳膊搂住我脖子,脸埋在我肩窝里,随着节奏发出断断续续的闷哼。她高潮的时候会咬人,不重,但牙印能留到第二天早上。


完事之后她趴在我胸口喘气,头发被汗黏在额角,我伸手给她拨开。她缓过来第一句话是:“你后背疼不疼?我是不是抓破皮了?”


“不疼。”


“骗人。”她撑起来看了一眼,又趴回去,“明天给你上点碘伏。”


我没说话,一只手搂着她腰,另一只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刚才那点温存退下去之后,脑子里那些东西又浮上来了。韩枭越狱那年带走的不只是他自己,还有我藏在旧实验室里的那台纳米洗脑机器原型机。我毕业后花了三年时间偷偷研发的东西,本来是想用来矫正极端犯罪者的暴力倾向,结果被韩枭的人摸到了线索。他越狱之前,有人从外部试图入侵实验室的安保系统,我收到警报赶过去的时候,主机硬盘已经被拆走了,只剩一地拆散的机箱外壳。


那台机器里存着所有实验数据,包括纳米机器人的控制协议和脑神经接口的原始代码。如果韩枭找到能读懂那些代码的人,他就能造出更多机器,把活人变成任他摆弄的工具。这些年失踪的那些女人,苏晴、还有后来陆续报案的几个,手法太干净了,干净得像经过专业训练。我怀疑韩枭已经成功了。


但这些事我没法跟苏婉说。说了她只会更害怕。我也没法跟局里说,因为我解释不了那台机器的来源,更解释不了为什么韩枭越狱当天恰好有人去偷它。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自己查,以刑警的身份查失踪案,以私人的身份追韩枭。


苏婉动了动,从她均匀的呼吸判断已经快睡着了。我低头看她,她嘴角还挂着一点笑,大概做了什么好梦。我轻轻把她脑袋挪到枕头上,给她掖好被子,自己下床去了书房。


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上了锁,我掏出钥匙打开,里面压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封着蜡。我拆开倒出里面的东西:几张旧照片,是实验室被拆之前的现场;一个U盘,存着残缺的监控录像;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着城北老工业区三个可能的地下窝点。地图右下角用红笔圈了一个问号,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是七年前的我留给自己的备忘:“韩枭越狱后第三个月,城北货运站有人看见瘸腿男人买冰袋和医用纱布。线索断在货运站监控盲区。”


我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窗外起风了,吹得书房的旧窗框咔哒响。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没有标点:


“陆队长,你老婆晚上叫得真好听。”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对方补了一条:“别紧张,开个玩笑。旧案该清了,阉刀我留着呢。”


我回头看了一眼卧室方向。苏婉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沉了。


失踪名单上的家人

那条短信我没有回。我把手机翻扣在书桌上,盯着牛皮纸袋里那张手绘地图看了足足五分钟,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韩枭知道我住在哪儿,知道我老婆叫什么,甚至可能已经在我家附近踩过点。而我连他藏在城北哪个耗子洞里都还没摸清。


我重新拿起手机,把那个陌生号码复制下来,发给队里值班的技术员小郑,让他查基站定位和实名登记。小郑回得很快:号码是黑卡,入网信息全是伪造的,最后一次基站握手在城东客运站附近,但那是三小时前的事了。三小时,够他换三张卡、坐两趟车、消失在任何一条没有监控的老巷子里。


我把U盘插进电脑,残缺的监控录像又看了一遍。画面里实验室的门被撬开,两个戴鸭舌帽的人影一前一后进去,出来的时候前面那个抱着主机硬盘,后面那个手里拎着个银色箱子。箱子里装的是纳米机器人的初代样机,我一直没敢销毁,因为那东西是唯一能反向破译控制协议的实物。现在它也没了。


我合上电脑,在书房里坐到天蒙蒙亮。苏婉六点半起来做早饭,煎蛋的油香从门缝钻进来,混着她轻轻哼歌的声音。我洗了把脸出去,她正把煎蛋往盘子里盛,看见我就笑:“昨晚又熬夜了?眼圈黑得跟熊猫似的。”


“队里案子多。”我接过她递来的筷子,低头扒了两口粥。陆瑶从她房间冲出来,头发扎到一半,嘴里叼着根皮筋,含含糊糊地说要迟到了。她警校八点查操,从家到学校坐地铁得四十分钟。苏婉往她包里塞了个饭团,又追到门口帮她理了理歪掉的衣领。陆瑶回头冲我比了个拳头:“哥,你们队里那个连环失踪案,等我毕业了分到你们队,我帮你查。”


“先把你体能测试过了再说。”我嘴上损她,心里却咯噔了一下。失踪案已经压了快两个月,局里封锁消息封得再严,警校那边肯定也有风声。陆瑶这丫头好奇心重,我真怕她哪天自己偷偷去查。


上午九点,我到了队里。还没坐稳,内线电话就响了,是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周培文,让我立刻去他办公室。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周培文正站在窗前抽烟,烟灰缸里堆了七八个烟头。他转过身,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


“昨晚又发了一起。”他声音哑得厉害,“城南翡翠湾小区,男的叫赵广平,四十二岁,做建材生意的。老婆沈黛儿,二十二岁,富家女,结婚刚满一年。赵广平死在自家客厅,下体被踩碎,头骨钝器击打凹陷。沈黛儿失踪。”


我翻开文件,现场照片里赵广平仰面倒在茶几旁边,裤子被扒到膝盖以下,地板上一摊暗红色的血和碎肉混在一起,惨不忍睹。茶几上放着半杯喝剩的红酒和两个杯子,其中一个杯沿有口红印。卧室床头柜里翻出一套情趣内衣的包装袋,黑色蕾丝,标签还没剪。衣柜里沈黛儿的衣服少了大半,珠宝首饰盒是空的,但赵广平的钱包和手表都在原处。


“劫财不像,劫色也不像。”我把照片翻过去,“沈黛儿是自己走的,还是被带走的?”


“监控拍到凌晨两点十七分,沈黛儿从单元门出来,穿一件驼色风衣,走路姿势正常,没被胁迫。但她没开车,也没叫网约车,走到小区北门外面那个监控死角就消失了。”周培文又点了一根烟,“这已经是第五起了。前四起分别是——”


“我知道。”我打断他。那四个案子我每个都出了现场:三个月前,顾清岚,三十四岁,某科技公司女总裁,丈夫在家中被杀,下体被踩碎;两个月前,江月,二十八岁,分局治安大队的女警,未婚夫死在公寓里,手法一样;一个半月前,林甜甜,二十岁,师范学院大二学生,父亲死在自家书房,下体被踩碎;三周前,白露,二十六岁,某集团董事长秘书,同居男友死在出租屋,同样手法。


“局里压力很大。”周培文把烟摁灭,“上面给了限期,一个月内破案。陆沉,这个案子你来牵头,要人给人,要资源给资源。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案子要是再拖下去,你这个队长位置也坐不稳。”


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周培文不知道的是,这五起案子的失踪女性名单,在我抽屉里已经列了两个月。每一个名字我都背得出来:沈黛儿、顾清岚、江月、林甜甜、白露,再加上今天早上我刚收到的消息——纪云,三十一岁,某律所合伙人,丈夫昨晚死在家中,下体被踩碎,纪云失踪;夏柔,二十五岁,市三院护士,父亲死在护士站后面的休息室,下体被踩碎,夏柔失踪。


我回到自己办公室,把门关上,在白板上重新画了一遍关系图。七个失踪女性,年龄从二十到三十四岁,职业涵盖富家女、企业高管、警察、学生、秘书、律师、护士,看起来毫无关联。但她们的男性家属全部在案发当晚被杀,死法一模一样:钝器击打头部致死,然后踩碎下体。凶手至少两个人,负责控制男性,负责带走女性。作案时间都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现场干净利落,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说明凶手跟死者认识,或者至少能骗开门。


最关键的一点:七个失踪女性,在失踪前半个月到一个月内,都去过同一个地方——城东一家叫“悦己”的美容会所,做所谓的“深度护理套餐”。我派人去查过,那家会所三个月前换了老板,新老板的注册信息全是假的,会所现在已经关门,人去楼空。


我把白露的档案翻出来。她失踪前最后一条朋友圈发了一张自拍,背景是那家会所的休息区,配文是“今天做了个头皮护理,感觉脑子都轻了”。我让技术员恢复了她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发现她在失踪前一周跟闺蜜抱怨过,说护理做完之后总是犯困,晚上做奇怪的梦,梦里有人让她“听话”。闺蜜当时还开玩笑说她是不是被催眠了。


我盯着“催眠”两个字看了很久。韩枭手里有纳米机器人,那东西能直接作用于脑神经,比催眠狠一万倍。如果他把机器改造成民用版本,混在美容护理项目里给这些女人用,神不知鬼不觉地植入指令,等指令激活的时候,她们就会自己走到指定地点,乖乖跟着走。而那些被杀的男人,不过是用来切断她们社会关系的“清场”步骤。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苏婉。她声音有点紧:“陆沉,你中午能回来一趟吗?瑶瑶学校那边打电话,说她今天没去上课,室友说她早上接了个电话就急匆匆出去了,到现在联系不上。”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指关节咔嗒响了一声。


“她电话能打通吗?”


“关机了。”苏婉顿了一下,“她早上出门前跟我说,有个学姐介绍她去城北一个什么‘警务辅助人员招聘说明会’,说能提前接触案子。我当时没多想,现在越想越不对劲。”


城北。我脑子里那根弦彻底绷断了。城北老工业区,那张手绘地图上圈了三个问号的地方。韩枭在城北活动,陆瑶被人骗去了城北。


我让苏婉待在家里别出门,锁好门,谁敲都别开。挂了电话我直接冲出去,一边跑一边给队里打电话调人。车刚出局大院,苏婉又打过来了,这次她的声音在抖:“陆沉……门口有个快递,我拆开看了,里面是个U盘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你老公藏的东西,我找到了。拿真的来换你妹妹’。”


我猛打方向盘靠边停车。“U盘别插电脑,等我回去。你现在把门反锁,去卧室把窗帘拉上,别靠近窗户。”


“纸条上还有一行字,”苏婉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是用红色墨水写的,说‘今晚十二点,城北货运站三号库。一个人来。带纳米核心。不然你老婆和你妹妹一起上失踪名单’。”


我闭上眼睛,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韩枭这一刀捅得又准又狠。他知道纳米核心在我手里,知道陆瑶是我软肋,还知道苏婉会第一时间拆快递。他甚至算准了我会一个人去。


但我不能一个人去。至少不能真的一个人去。


我拨通了江月的号码。接电话的是她同事,说江月今天请假了,家里有事。我问什么事,对方支支吾吾半天,说江月未婚夫昨晚出事了,跟最近的连环案一个手法,江月本人现在下落不明。我挂了电话,把手机砸在副驾驶座上。


七起案子,八个失踪女性。现在加上陆瑶,第九个。苏婉暂时在家,但韩枭既然能往我家门口放快递,就说明他随时能再派人来。我深吸一口气,把车掉头往家开。


到家的时候苏婉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脸色白得像纸。茶几上放着那个拆开的快递盒,U盘和纸条都还在。我拿起纸条看了看,字迹歪歪扭扭,明显是左手写的,但“纳米核心”四个字写得很清楚。我翻过纸条,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你当年那一枪,我记了七年。你老婆妹妹我各留一半,你选一个先还。”


我攥着纸条走进书房,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从牛皮纸袋里摸出那个U盘。七年前的监控录像我看了无数遍,但有一帧画面我一直没敢深究:韩枭被按在地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镜头一眼,嘴角在笑。那个笑我到现在才看懂——他当时就知道实验室的位置,就知道纳米机器人的存在,甚至可能被击伤下体都是他计划中的一环。一个被仇恨喂养了七年的人,耐心比谁都足。


我掏出手机,给周培文发了条消息:城北货运站今晚有情况,申请调特警支队配合。发完我又补了一条:别走系统流程,直接打值班手机。局里有没有内鬼我不敢保证,但韩枭能这么快摸到我家地址,说明有人在给他递消息。


周培文过了十分钟才回:特警可以调,但必须由我亲自带队。另外,你妹妹的事我听说了,局里已经启动应急预案,你现在的状态不太适合——


我直接拨了电话过去:“周局,我不用回避。韩枭冲我来的,我要是缩了,他明天就能把苏婉也弄走。你给我人,我保证天亮之前把城北那几个窝点全端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行。晚上七点,特警支队会议室,你来做方案汇报。但陆沉,我把话放这儿——你要是敢瞒我任何事,不管是你那台机器的来历还是你跟韩枭的旧账,事后我第一个扒了你这身警服。”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书房门口的苏婉。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的,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眶红着,但没哭。她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声音闷闷的:“瑶瑶不会有事的,对吧。”


我握住她的手,那枚素圈婚戒硌在我掌心里。“不会。”我说,“我今晚就把她带回来。”


苏婉没再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窗外的天阴了一整天,这会儿终于开始下雨,雨点砸在书房的旧窗框上,噼里啪啦的。我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晚上行动的方案。韩枭约的是十二点,那我七点开完会,八点带人摸进城北货运站外围,十点之前必须把所有进出口封死。他手里有人质,正面强攻不行,得先派人从三号库后面的通风管道摸进去。


我拿起手机给队里发消息调人,又翻出那张手绘地图铺在桌上。城北货运站三号库在图纸上是个长方形,后面连着一条废弃的铁路支线,侧面有一排装卸平台,平台下面堆着废旧集装箱。七年前我标注那个问号的时候还没想明白,现在再看,三号库的位置正好卡在货运站和铁路支线的交界处,进可攻退可守,韩枭选这个地方不是随机的。


苏婉松开我,去厨房给我热了杯牛奶端过来。她没问纸条上写了什么,也没问U盘里是什么东西,只是把牛奶放在桌角,轻声说:“晚上要出去的话,穿厚点,降温了。”


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苏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陆沉,你要是今晚回不来,我就自己去找韩枭。”


“别胡说。”


“我没胡说。”她回过头,眼睛亮得吓人,“瑶瑶是你妹妹,也是我妹妹。你护了她七年,今晚换我护你们俩。”


她说完就出去了,门带上的时候咔嗒一声轻响。我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好一会儿,低头把地图折起来揣进内兜,又把U盘锁回抽屉里。然后我换上那件深色夹克,把枪套扣在腰间,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


镜子里那个人眉骨上的旧疤在灯光下泛着白,眼里的疲惫比昨晚更重了,但手没抖。我拍了拍枪套,心里说:韩枭,七年前那一枪我没打准,今晚不会了。


下一个目标是你

我把枪套扣好,又检查了一遍弹匣,确认无误后拉开书房门。客厅里灯还亮着,苏婉坐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来。她没抬头看我,但我知道她在听我的脚步声。


“我走了。”我站在玄关换鞋,声音尽量放平,“队里的人八点到位,我七点先过去碰头。你早点睡,别等我。”


“瑶瑶的手机一直关机。”苏婉终于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人比刚才稳了些,“我打了十几次了。”


我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陆瑶的手机是警校统一配发的,续航不算差,从下午关机到现在快五个小时了,要么是被收走了,要么是没电了。不管是哪种情况,都不是好兆头。


“韩枭要的是我。”我站起来,把夹克拉链拉到下巴,“瑶瑶对他来说是筹码,筹码他不会随便动。”


苏婉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你也是。”


我没接这句话,拉开门走进楼道里。雨比刚才更大了,风把雨丝斜着灌进走廊,墙根那排旧报箱被吹得咣当响。我快步下楼,钻进车里,发动引擎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队里的小周发来的消息:城北货运站外围的监控探头下午四点以后全部黑屏,查了后台日志,有人提前动了手脚。另外三号库旁边那个配电房的门锁有撬痕,里面被人接了临时线路。


我回了一个字:到。


车拐上主路的时候雨刮器开到最大档还是有点糊,路灯的光被雨水打碎成一片一片的黄。我脑子里在过方案:三号库两个正门,一个侧门,后面通风管道口径太小,我这体格钻不进去,得让小周带人从管道摸,我带队走正门。韩枭这人多疑,正门他肯定设了埋伏,但侧门他未必放太多人,他想不到我们会从侧面先动手。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局里技术科老赵的号码。


“陆队,你让我盯着的那条加密线路有动静了。”老赵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能听见键盘噼里啪啦的响声,“五分钟前有人用黑鸢的老频段往市局内网发了个压缩包,加密的,但压缩包名字没改,叫‘给陆队长’。”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能解吗?”


“解不了,但是压缩包旁边附了一串字符,像是明文密钥的残缺版。我还在试。”老赵顿了顿,“陆队,这东西发到内网的时候绕过了三道防火墙,对方要么手里有我们内网的漏洞,要么……”


“要么内网有人给他开门。”我把后半句接上,嗓子眼发干。


老赵没吭声。沉默了几秒,他说:“压缩包大小不到两百兆,我估计是视频。你小心点,这他妈是冲你来的。”


我挂了电话,把车靠边停在一条小巷口,熄了火。雨声一下子闷下来,砸在车顶上咚咚响。我在驾驶座上坐了两分钟,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老赵最后那句话——内网有人给他开门。七年前韩枭越狱那次,局里就查过内鬼,查了半年没查出结果,案子挂在那儿成了悬案。如果这次又是同一个内鬼,那这个人至少藏了七年。


手机第三次震起来。这回是个陌生号码,没有归属地显示,号码格式也不对,明显是虚拟号。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了。


对面先是一阵沙沙的电流声,然后响起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又尖又扁,像指甲刮过玻璃:“陆队长,下班了还这么忙?”


我没说话。


“不说话没关系,我发个东西给你看看。”那声音笑了一下,电流声跟着抖了抖,“你打开微信,我加你了。通过一下。”


我切到微信,果然有一条好友申请,头像纯黑,昵称是一串乱码。我点了通过,对方立刻发来一个视频文件,缩略图上是一片暗红色的光。


“看看。”变声器说,“看完我们再聊。”


我点开视频。


画面晃得厉害,像是用手机手持拍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惨白的节能灯从头顶打下来。镜头对着一张男人的脸,四十来岁,下巴上全是血,左眼肿得睁不开,嘴里塞着一团脏布。他身后的墙是水泥毛坯,地上有拖拽留下的暗色痕迹。


“认识吗?”变声器在画外问。


我认出来了。这人姓周,是城东一家建材公司的老板,上周报过案说被人跟踪,当时我让辖区派出所去做了个笔录,没查出什么。他的档案我翻过,离异,有个女儿跟前妻过,本人没什么案底,就是个普通生意人。


画面里,一只戴黑皮手套的手伸过来,扯掉周老板嘴里的布。周老板立刻开始嚎:“我有钱,我给你们钱,别杀我——”


“钱?”画外那个声音换了,这回没经过变声器,粗哑低沉,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残忍,“我不要钱。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女儿今年几岁?”


周老板愣了一下,然后拼命摇头:“别动我女儿,求你们——”


画面猛地一黑,再亮起来的时候镜头已经切到了下半身。周老板被按在地上,两条腿被强行掰开,黑皮手套按着他的膝盖,然后一只穿着黑色细跟高跟鞋的脚踩了上去。鞋跟是金属的,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嗒”。


“你女儿十二岁。”粗哑声音说,“十二岁的小姑娘,穿这种鞋走路会崴脚吧?”


周老板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画面里那只高跟鞋猛地往下碾,鞋跟钉进去,血从皮肉里挤出来,溅在黑皮手套上。周老板的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气。然后一只手举起他脑袋,刀光一闪,喉咙被割开,血喷了半面墙。


镜头最后对着墙上的血字——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笔画很粗,像是用手指蘸血写的。


“下一个目标是你。”


视频到此结束。最后两秒黑屏的时候,画面角落闪过一个模糊的侧影,穿米色针织衫,长发披散,身形我太熟了。


苏婉。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抖。不是害怕,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暴怒。我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把手机重新举到耳边。


“看完了?”变声器又切回来了,“陆队长,你老婆穿高跟鞋走路的声音好听吧?你听——”


画面外传来一阵笑声。是女人的笑,尖细绵软,带着喘不上气的尾音,像被人挠了痒痒肉。我闭了一下眼,那笑声我认得,是陆瑶。她从小就这样笑,笑得大声了还会打嗝。可视频里这个笑法不对,带着一种故意放浪的劲儿,边笑边还有高跟鞋踩地板的声音,嗒,嗒,嗒,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哥——”陆瑶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拖得很长,带着笑腔,“你听得到吗?我跟嫂子在这儿挺好的,就是这鞋不太合脚,磨得慌——”


后半句被捂住了,像是有人从后面捂了她的嘴。然后苏婉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低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陆沉,别来。有埋伏。”


“嫂子你别这么说嘛。”陆瑶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近了些,像是凑到了手机边上,“哥,韩哥说你要是今晚不来,明天就让我穿这鞋走一整天。你说我脚会不会废掉?”


变声器截断了通话,只剩沙沙的电流声。那个粗哑的男声最后说了一句,没用变声器,我听得清清楚楚:“陆沉,十二点,三号库。你一个人来。多带一个人,我就让你妹妹穿着那双鞋跳一晚上舞。”


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砸在副驾驶座上,手撑着方向盘喘了几口气。雨刮器还在来回刮,挡风玻璃上的雨水一层一层地糊上来。我咬着后槽牙,牙根发酸,脑子里把视频又过了一遍。周老板被杀的时候,背景里除了高跟鞋声和笑声,还有别的东西。我回想着那面水泥墙,墙根底下有一截铁轨的截面,锈得发红,旁边堆着几个印着“城北货运”字样的旧油桶。


三号库。


视频就是在三号库里面拍的。周老板是今天下午被杀的,也就是说韩枭从下午起就占了三号库,在里面布置好了等着我。监控黑屏、配电房撬锁,都是在为今晚的局做准备。他故意把周老板的视频发给我,就是要让我看,让我急,让我乱了阵脚自己往套里钻。


我重新捡起手机,给老赵拨回去。


“老赵,那个压缩包别解了,直接扔进隔离区。”我嗓子有点哑,清了清喉咙才接着说,“内网的事你悄悄查,别声张,查到了直接告诉我一个人。”


“明白。陆队,刚才那个视频……”


“我看过了。”我打断他,“你帮我做一件事,把城北货运站三号库的建筑图纸调出来,要最详细的,包括地下管线和承重结构。七年前那版。”


“七年前?那会儿三号库还没翻修吧?”


“对。”我发动车子,挂挡松手刹,“韩枭选三号库,是因为他对那个地方熟。七年前他在那儿藏过一批货,我怀疑底下有我们没发现的暗室。翻修的时候图纸上没标出来的东西,才是我们要找的。”


老赵应了一声挂了电话。我把车重新汇入车流,雨势小了些,但天色彻底黑透了。仪表盘上的时间显示六点四十七分,离八点碰头还有不到一个半小时。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队里的小周。


“陆队,城北货运站外围我提前到了,带了四个人。”小周的声音被雨声压着,有点模糊,“有个情况。三号库正门刚才有人进出,穿黑雨衣,看不清脸,但走路有点跛。”


跛脚。韩枭自己。


“几个人?”


“就他一个。进去以后正门从里面锁上了,卷帘门落到底。”


我握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韩枭亲自守正门,说明他确实把主力放在正面等我。侧门和通风管道那边反而可能是空的。但这也可能是他故意做给我看的——他算准我会这么想。


“小周,你带两个人绕到三号库后面,找那条废弃铁路支线,沿着铁轨往北走大概五十米,有个信号灯架,底下有个检修井盖。”我凭着七年前的记忆给他指路,“井盖底下是电缆沟,能通到三号库配电房。你们从那儿摸进去,别急着动手,等我这边正面响了再动。”


“明白。”


“还有,”我顿了一下,“如果里面看到人质,优先确认位置,别硬冲。韩枭手里有枪,而且他这人疯,逼急了他真会撕票。”


小周沉默了两秒。“陆队,嫂子跟瑶瑶……”


“在里面。”我说完这两个字就把电话挂了。


车拐进城北货运站那条破路的时候,我远远看见小周那辆深色面包车停在路边一家关了门的修车铺门口。我减速靠过去,熄了火,从副驾驶座底下摸出那件防弹背心套在夹克里面,又把备用弹匣塞进裤兜。下车的时候雨点砸在脸上,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小周从面包车驾驶座探出头,冲我比了个手势,意思是人已经安排好了。我点点头,绕到面包车后面,后备箱盖掀着,里面蹲着三个队员,都在检查装备。我没说话,蹲下来把那张手绘地图铺在后备箱垫子上,拿手电照着。


“三号库正面卷帘门是死的,得从侧门进。”我用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叉,“小周带两个人走电缆沟,从配电房出来以后直接往左,那是库房西侧,堆的是旧轮胎和油布,有掩体。我走侧门,从东侧进,咱们两边同时往里压,把他堵在中间。”


“东侧门锁着。”一个队员说,“我刚才看了一眼,挂了两把新锁。”


“锁我带了。”我从兜里掏出一把断线钳扔在垫子上,“液压的,两把锁十秒钟。”


布置完以后我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离韩枭说的十二点还有四个多小时,但我没打算等到十二点。他让我十二点一个人来,我就偏要七点半动手。他算的是我会按他的规矩来,那我就掀桌子。


“对表。”我说,“七点半准时动。小周你那边到配电房以后给我发个信号,就震一下手机。我收到信号就破门。”


“陆队,”小周从驾驶座跳下来,凑到我跟前压低声音,“局里刚才有人打电话来问今晚的行动,问是谁批的。”


我抬头看他。“谁问的?”


“没说名字,打的是队里座机,声音没听过,说是市局指挥中心的。”小周挠了挠后脑勺,“我说是陆队带队搞蹲点,他就挂了。”


我脑子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格。指挥部要是有人盯着我的行动,那今晚就不光是韩枭一个人的事了。我把断线钳往腰后一别,拍了拍小周的肩膀:“按计划动。行动结束之前所有对外通讯我来负责,你们谁都不许往局里报信。”


小周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点了个头带着人往铁轨方向摸过去了。雨幕把他们几个的身影吞得很快,只剩脚步声在铁轨碎石上沙沙地响。


我独自往三号库东侧绕。库房外墙是那种老式的红砖墙,墙根底下堆着废木托盘和碎玻璃碴子,我贴着墙走,脚下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到东侧门跟前,果然看见两把崭新的挂锁锁在门鼻上,锁眼崭亮,跟锈迹斑斑的门鼻格格不入。


我掏出断线钳,咔嚓两下把锁剪断,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库房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有一股很浓的机油味混着铁锈味从门缝里涌出来。我侧耳听了听,里面没什么动静,只有远处不知道哪个角落有水滴落的嗒嗒声。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小周到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门缝推大到能侧身进去的宽度,拔枪闪了进去。


毒妇洗脑记录

库房里那股机油味混着铁锈味呛得人嗓子发紧,我贴着东墙根往里摸,脚下踩到一截软塌塌的胶皮管,没发出声响。枪口压低,准星跟着视线扫过一排排堆叠的旧轮胎和蒙着油布的货架。小周那边应该已经从西侧压进来了,我听见远处传来极轻的一声铁皮摩擦,像是有人用脚尖踢到了什么。


我没有停步。三号库中间有一条窄过道,两侧焊着铁架子,架上码着成箱的汽车配件,纸箱受潮塌了一角,露出里面黑乎乎的金属件。我侧身穿过过道,快到库房中央的时候,忽然闻到一股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气味——烟味。新鲜的,带点薄荷爆珠的凉劲儿,还没散干净。


韩枭就在附近。他抽烟的习惯没改,以前在黑鸢的时候他就爱抽这种凉烟,说能压住火气。我握枪的手紧了紧,拇指蹭了蹭枪柄上的防滑纹。


库房深处传来一声笑,很轻,带着那种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陆队长,你来得比我想的早。”


我闪身靠在一根承重柱后面,没接话。柱子是工字钢的,我拿肩膀抵住,从柱侧探出半个枪口。


“七点半,比十二点早了四个半小时。”韩枭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来回弹,我辨不出具体方位,像在左前方,又像右后方。他显然也在移动。“你还是老样子,不按规矩来。”


“你定的规矩,我没打算守。”我说。


“我知道。”他笑了一声,“所以我给你准备了个小礼物,就在你脚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柱子旁边的水泥地上搁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暂停的视频画面。画面上是一间白墙房间,灯光打得很白,中间摆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被黑布蒙着头。


我蹲下去把平板捡起来,画面上的时间戳是今天的日期,晚上六点四十分。也就是两个多小时前。


“别紧张,”韩枭的声音从库房某个角落飘过来,“那是我新调教的一个,还没轮到你的人。不过你要是再往前多走两步,我保证下一个蒙头的就是苏婉。”


我盯着屏幕上的画面,手指在平板边缘收紧。他这是在拖时间。七点半动手的计划被他提前预判了,他故意在这里等我,说明他早就知道我会提前来。要么是他对警队的行动模式太熟,要么就是局里那个打电话来问的人给他递了信。


“韩枭,”我站起来,把平板扔到地上踩了一脚,屏幕碎裂的声音在库房里格外脆,“你越狱以后搞这么大动静,杀那么多男人,绑那么多女人,就为了跟我玩捉迷藏?”


“捉迷藏?”他的声音忽然近了,在右后方的货架后面,我转身抬枪,但那排货架后面只有一箱翻倒的螺丝钉,哗啦啦滚了一地。“陆沉,你当年那一枪打掉的东西,你猜猜我花了多久才重新站起来?”


我听见他话里的恨意,那种磨了很多年、越磨越利的恨。下体的旧伤,走路微跛,这些细节在他心里大概每天都要过一遍。


“那是流弹。”我说,“我当时瞄的是你的腿。”


“我知道。”他笑,“所以我才更恨你。你连瞄都没瞄,随手一枪就把我废了。你知道那些女的我怎么调教的吗?我让她们一个一个对着镜头说,谢谢陆队长那一枪。”


我太阳穴上的筋跳了一下,没让情绪浮到脸上。他还在绕,声音忽左忽右,他在跟我耗时间。我低头看了眼手表,七点三十七分,小周那边应该已经到位了。如果韩枭带了人,现在应该已经跟小周他们交上手了,但库房里这么安静,说明韩枭今晚是一个人来的,或者他带的人不在这个库房。


“你把苏婉她们藏哪儿了?”我直接问。


“急什么。”他的声音停在了左前方,我判断他躲在那堆旧轮胎后面。“你先看看我发你的东西。今晚十二点之前,我会把第二段视频发到你手机上。你可以选择看,也可以选择不看。不过我得提醒你,第二段视频比第一段精彩得多。”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果然弹了一条彩信提示,发送号码是一串乱码。我没有马上点开,把手机塞回兜里。


“你要报复冲我来,动女人算什么本事。”


“本事?”他冷笑了一声,“陆沉,我搞的就是你身边的女人。你老婆,你妹妹,还有那些跟你沾边的,一个都跑不掉。我要让你亲眼看着她们变成什么样子。”


他的声音忽然停了。库房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是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他从那堆旧轮胎后面闪了出来,往库房北侧的卷帘门方向跑。我追了两步,抬枪瞄准他的腿,但卷帘门旁边堆着一排油桶,他一个侧身钻进了油桶之间的缝隙,我那一枪打在了铁桶上,当的一声溅出一串火星。


“别追了!”他在卷帘门那边喊了一声,然后卷帘门哗啦一响,外面有摩托车引擎发动的轰鸣。等我冲到卷帘门跟前,只看见一辆黑色摩托的尾灯消失在雨幕里,后座上绑着一个银色的箱子。


我站在库房门口喘了几口气,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打在我脸上。小周从西侧绕过来,手里还端着枪,脸上全是汗:“陆队,没追上,他骑摩托从铁轨旁边的土路跑了,那边没路灯,我们不敢开枪。”


“没伤着人吧?”


“没有,他一个人。”


我点了点头,把枪收进枪套。韩枭今晚来这一趟,就为了当面跟我说几句话。他完全可以只发视频,但他非要亲自来,说明他享受这个过程,享受看着我着急的样子。


回到车上以后我才点开那条彩信。视频加载了十几秒,然后画面跳出来。


标题打在屏幕正中间,白底黑字,字体还加了粗——“毒妇杀手性奴荡妇化洗脑记录·第一课”。


画面切到一间白墙房间,灯光很亮,四面墙都贴着白色隔音棉,地上铺着灰色地毯。房间正中间摆着一把黑色皮椅,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手脚都被黑色皮质束带绑在扶手和椅腿上,眼睛上蒙着一条黑绸带。


我认出了那件米色针织衫。苏婉。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黑色长直发从肩头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戴着黑色皮手套,把她的下巴抬起来。韩枭的声音从画外传来,带着那种慢条斯理的腔调:“第一课,认主。你们以前叫什么名字不重要,以前是谁的老婆、谁的妹妹、谁的闺女,都不重要。从今天开始,你们只有一个身份。”


他松开苏婉的下巴,走到镜头前面。黑西装,寸头,脸上的刀疤在灯光下泛着白。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陆队长,这一段是专门给你录的。你老婆挺配合的,就是哭得有点多。”


画面切回苏婉。韩枭走到她身后,把蒙眼的黑绸带解开。苏婉的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看见了镜头,她认出了那个角度,那是在拍给谁看。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直接涌出来,但她没喊,只是死死咬住下嘴唇,咬到发白。


“来,跟着我说。”韩枭在她耳边说,“我叫苏婉,我是主人的母狗。”


苏婉摇头,拼命摇头。韩枭的手从她肩头滑下去,在她胸口按了一下,苏婉整个人猛地弓起背,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我这才看见她针织衫下面有一根细细的黑色线缆从领口伸出来,贴着锁骨往下走。


跳蛋。他给她塞了东西。


“再说一遍。”韩枭的声音很平。


苏婉咬着牙不开口,身体却在发抖,那种抖跟害怕不一样,是身体被强制刺激以后控制不住的痉挛。她的脸涨得通红,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滴在米色针织衫的领口上洇出深色的小点。


“我叫苏婉……”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是……”


“主人的什么?”


她闭上眼,嘴唇抖了好几下:“母狗。”


韩枭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脸:“乖。第一课及格。”


画面切到下一个房间。同样的白墙,同样的黑皮椅,但椅子上绑的人换了。高马尾散了一半,警校T恤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的黑色运动内衣。陆瑶。


她比苏婉挣扎得厉害,手腕上的束带勒出了红印,脚踝也在椅腿上磨出了血痕。韩枭走过去的时候她抬头瞪着他,眼里的恨意几乎要烧穿镜头。


“这小丫头脾气大,”韩枭对着镜头说,“陆队长,你妹妹跟你一个德行,又硬又倔。不过没关系,我这套机器专门治硬骨头。”


他手里多了一个银色的遥控器,拇指按了一下。陆瑶的身体猛地绷直,后背从椅背上弹起来,马尾甩到后面,嘴里发出一声尖叫。她穿着黑色短裙,裙摆下面两条腿绷得笔直,脚上是一双黑色细跟高跟鞋,鞋跟细得像钉子。


“你给她穿了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视频里的韩枭当然不会回答我。他蹲下来把陆瑶脚上的高跟鞋脱了一只,拿在手里掂了掂:“这鞋跟八厘米,我让她们每人穿一双,站不稳也得站。站不稳就摔,摔了就再站起来。站够四个小时,才有资格坐下。”


画面加速,时间戳在跳。陆瑶被绑在椅子上,椅子上有根线连到墙上的黑色仪器,仪器面板上跳着绿色的波形。她的挣扎从剧烈到微弱,从微弱到机械地扭动,嘴里从骂声变成呜咽,又从呜咽变成含混的咕哝。韩枭中间进来过两次,每次都拿着那个银色遥控器按几下,陆瑶的身体就跟着弹几下。


到最后一段,陆瑶的头发全散了,贴在汗湿的脸上,警校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黑色运动内衣的轮廓清清楚楚。她低着头,嘴里小声重复着什么,我凑近屏幕才听清:“……主人……主人……”


韩枭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下巴。陆瑶抬起头看他,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抗拒,但下巴没有躲,也没有咬他。韩枭拍了拍她的脸:“第二课及格。比你嫂子慢了一拍,不过你底子好,后面追得上来。”


视频切成三宫格。三个画面并排,苏婉、陆瑶,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后来看清了脸才认出来是沈黛儿。那个富家千金,栗色卷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珍珠耳环掉了一只,名牌裙装被换成了黑色蕾丝情趣内衣,脚上同样是黑色细跟高跟鞋。她坐在椅子上没怎么挣扎,反而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种笑不太对劲,嘴角翘着,眼神却是空的。


“这个最省事,”韩枭的画外音说,“家里死光了,没人惦记,给她打了半管药就认主了。你们看。”


他走到沈黛儿面前,弯下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沈黛儿立刻把两条腿并拢又分开,脚上的高跟鞋在地毯上蹭了一下,嘴里清清楚楚地说:“主人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三宫格切回单画面。韩枭站在白墙房间中间,身后是一排椅子。我数了一下,十二把椅子,坐满了人。苏婉、陆瑶、沈黛儿,还有顾清岚、江月、林甜甜、白露、纪云、夏柔、温雅、许静、洛妃。她们穿着不同款式的情趣内衣,黑丝、吊带袜、蕾丝束腰,脚上清一色黑色细跟高跟鞋。每个人的表情不一样,苏婉低着头,陆瑶咬着嘴唇,顾清岚面无表情地盯着镜头,江月攥着扶手,林甜甜缩着肩膀,白露在推鼻梁上歪掉的眼镜框,纪云闭着眼,夏柔在发抖,温雅侧过头不看镜头,许静把裙子往下扯,洛妃翘着腿,脚尖勾着高跟鞋晃。


韩枭走到她们身后,双手插兜:“来,给陆队长打个招呼。”


十二个女人同时开口,声音参差不齐,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主人好。”


苏婉的声音在抖,陆瑶的声音在抖,但她们都说了。十二双眼睛看着镜头,十二双黑色细跟高跟鞋并排踩在地毯上,鞋尖朝前。


视频的最后三秒,画面定格在韩枭脸上。他凑近镜头,压低声音说:“陆沉,你看见了吧。你老婆和你妹妹现在都叫我主人。你要是想救她们,十二点一个人来南郊热电厂。你要是敢带人,我就在直播里让她们学狗叫。对了,忘了跟你说,这些视频我发给了你警局所有同事,包括你们局长。你猜他们看完以后,还会不会让你当这个队长?”


屏幕黑了。


我坐在驾驶座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雨刷还在左右刮着。小周在副驾驶上大气不敢出,他大概从后视镜里看见了我的脸色。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全是视频里那些画面,苏婉咬着嘴唇说母狗,陆瑶散着头发叫主人,沈黛儿对着镜头笑。但有一个细节在我脑子里反复回放,比那些画面都清楚。


视频画面上有一层极淡的波纹,在每次韩枭按遥控器的时候,屏幕边缘会出现一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绿色涟漪。那种波形我太熟了,是纳米机器人的信号特征。我当年设计那套系统的时候,发射端和接收端之间就是这种频率的脉冲,0.3秒一次,肉眼看不见,但用高速摄像机拍下来就是绿色波纹。


韩枭不光有我的旧设备,他把我藏在实验室里的纳米机器人核心模块也挖出来了。那些失踪的女人被注射的很可能就是纳米级洗脑单元,通过皮下植入物直接作用于神经递质,再配合催淫药物和条件反射训练,把人从里到外翻一遍。


“小周。”我睁开眼。


“在,陆队。”


“你刚才说局里有人打电话问行动?”


“对,说是市局指挥中心的,没留名字。”


“回去查那个电话,从电信那边调通话记录,看是从哪个号码打出来的。别走局里的系统,直接找运营商的人,我认识一个。”


小周点了点头,又犹豫了一下:“陆队,那视频的事……”


“视频的事我来处理。”我把手机装回兜里,“你今晚看见的东西,回去写报告的时候,只写韩枭拒捕逃逸,别的不要提。”


“可是那些女的……”


“小周。”我转头看他,“你信不信我?”


他跟我对视了两秒,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重重地点了个头。


我把车打着火,雨刮器把挡风玻璃上的雨水扫干净,前方铁轨被车灯照得发白。十二点,南郊热电厂。韩枭给我留了六个小时,但这六个小时里他还会发东西过来,他要一点一点把我身边的人剥干净。


我踩下油门,车子碾过碎石路往城里开。后视镜里三号库的轮廓越来越小,雨幕把它吞成一块模糊的黑影。


苏婉,陆瑶,再等我一会儿。


纳米囚笼的旧秘密

车往城里开了不到十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看,小周也没敢提醒。雨小了些,路面上的积水被轮胎碾成两片扇形的水幕,路灯的光在里面碎成一片一片。我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往回倒——倒到十二年前,倒到那间地下实验室还亮着灯的时候。


那时候我二十三,研究生刚毕业,跟的导师姓方,方教授一辈子痴迷神经接口,临退休接了个军工外包项目,做“非侵入式行为矫正装置”。项目书上的字我到现在都记得,什么“降低司法矫正成本”“提高社会管理效率”,写得冠冕堂皇。可真正把样机做出来那天,方教授手抖得连咖啡杯都端不稳——老鼠实验,植入纳米单元后三小时,原本暴躁的攻击性行为全部消失,但老鼠也不吃东西了,呆在笼子角落,瞳孔放大,对任何刺激都没反应。再解剖,脑内多巴胺受体被不可逆地甲基化了。


方教授当天晚上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这东西不能留。他让我把核心模块拆下来,藏到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我问他为什么不直接销毁,他抽了半包烟才说,军方那边已经投了钱,销毁等于打他们的脸,项目组十几号人都得背处分。他说他还想体面退休。


我没听他的。我把核心模块拆下来之后,又花了一个月写了一份内部报告,把“不可逆神经损伤”那部分数据全部塞进去,匿名发给了项目验收组。报告石沉大海,方教授三个月后调去了档案室,项目换了新负责人。再后来我考了警校,彻底离开那个圈子。我把核心模块藏在了城南老工业区一个废弃配电房里,用防静电袋裹了三层,埋在水泥地下面。我本来打算这辈子都不回去拿。


谁能想到韩枭能挖出来。


小周在旁边翻手机,翻了一会儿小声说:“陆队,局里刚发了个通知,说三号库现场发现的血迹样本初步比对,和失踪名单里江月的母亲对上了。”


我嗯了一声。江月,女警花,她妈去年还来局里给她送过饺子。韩枭这是把每个受害者家里的男性杀光,再把女性带走洗脑,连家属都不放过。我深吸一口气,把方向盘往右打了半圈,车子拐上高架。雨刮器有节奏地响着,像某种倒计时。


“小周,你帮我查个东西。”我说,“黑鸢组织五年前被捣毁之后的资产清单,尤其是城南老工业区那一带的房产过户记录。看有没有人用空壳公司买过废旧厂房。”


“现在查?”


“现在。用你自己的手机,别连局里的内网。”


小周低头开始戳屏幕。我趁这个空档把手机掏出来,重新点开那段视频。这一次我没看画面,只盯屏幕边缘。韩枭每次按遥控器,画面右上角都会闪一下绿纹,间隔零点三秒,非常规律。我把视频拖到苏婉出现的那一段,逐帧看。她的瞳孔在绿纹闪过的瞬间会轻微收缩,然后嘴角才跟着翘起来。也就是说,纳米单元先作用于她的神经,让她产生快感,她才做出反应。这是典型的条件反射植入,跟我在实验室里做的那套东西一模一样。


但有一个区别。我设计的那套原始系统,洗脑指令是单向的,一旦写入就锁死,没有恢复的可能。可视频里苏婉在笑之前有一个极短暂的皱眉,陆瑶叫“主人”的时候眼珠会往左上方瞟——那是在回忆。我太了解她俩了。陆瑶从小撒谎就爱往左上瞟。这说明韩枭用的不是我的原始系统,他改过参数,把记忆切碎了但没有完全抹除。他故意留着碎片,让她们能拼回来一部分,这样她们在清醒的间隙会更痛苦,更羞耻,更依赖洗脑带来的快感来麻痹自己。


其他女人不一样。我把沈黛儿那段单独截出来,逐帧看她的微表情。她全程没有任何犹豫,笑就是笑,扭就是扭,瞳孔里绿纹闪过的时候连零点一秒的延迟都没有。顾清岚也是,那个平时在董事会上拍桌子的女人,视频里跪在地上仰头张嘴,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一百遍。她们的记忆碎片可能被切得更碎,碎到只剩两个名字:陆沉,韩枭。韩枭是主人,而我是——我反复看了几遍她们听到我名字时的反应,瞳孔扩张,呼吸变浅,那是潜意识里的亲近反应。韩枭故意把我和他的信息绑在一起,让这些女人在被洗脑的状态下把我和“安全”“依赖”划等号。


他要把我变成她们的锚点,再把她们变成我的囚笼。


“陆队,查到了。”小周把手机递过来,“城南热电厂西边有一片旧仓库,产权去年被一家叫‘鸢尾花商贸’的公司买走了。法人代表叫刘成,身份证号显示是外省农村户口,照片我看了,跟韩枭完全不像。”


“刘成这个人查过没有?”


“查了,没有犯罪记录,也没有社保缴纳记录。一个从来不上班的人当法人代表,摆明了是白手套。”


我点点头。鸢尾花,黑鸢。韩枭连起名都懒得藏。热电厂西边那片仓库我熟,当年黑鸢组织就有一个中转点在那一带,五年前我们收网的时候封了。韩枭越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去把老巢重新盘下来,用我的纳米核心做生产线,拿那些女人的身体当实验品。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小周有点紧张地看着我。


“小周,你听我说。”我转过身看着他,“今晚你回去之后,找技术科的小刘,让他把三号库现场提取的所有生物样本重新跑一遍,尤其是那些情趣内衣上的皮屑和体液。让他用二代测序,不要用常规比对。测出来之后把结果加密发我私人邮箱,不要经局里的服务器。”


“二代测序……您是怀疑那些女人身上除了韩枭的DNA还有别的?”


“我怀疑那些内衣上沾的不止是韩枭一个人的东西。”我盯着挡风玻璃上的雨痕,“韩枭在视频里说过一句话,‘我的新娘们互相照顾’。小周,你想想,十一个女人,被关在一个地方,每天被催淫药物和纳米单元刺激,她们之间会发生什么?”


小周的脸白了一下。


“我不需要你回答。”我说,“你把样本跑出来就行。另外,帮我查热电厂西边仓库的供电记录,看最近三个月哪几栋楼的用电量异常。洗脑设备要恒温恒湿,纳米单元的充电模块耗电不小。”


小周把这两件事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犹豫着问:“陆队,那您今晚十二点真要去?”


“去。”


“太危险了,要不我跟着……”


“你跟着我,局里明天就能知道我去过哪儿。”我拍了拍他肩膀,“你听我的,把这两件事办好,就是帮我最大的忙。韩枭要我一个人去,我就一个人去。”


小周张了张嘴,最后把安全带的卡扣按开,推开车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陆队,嫂子和小瑶姐……她们会没事的。”


我没接话。他下了车,撑开伞跑进雨里,背影很快被路口的红灯吞没。


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雨点砸在车顶的闷响。我把座椅往后调了调,闭上眼睛,逼自己冷静下来想一件事——韩枭为什么要把视频发给我看?如果他只是要报复我,把苏婉和陆瑶杀了拍成视频寄过来就完了。他费这么大劲搞洗脑、搞性奴新娘王国,还故意让我看到纳米信号的痕迹,他是在钓我。他要我活着去见他,要我亲眼看着那些女人叫我主人。他要我亲手接过他手里的缰绳,变成他设计好的那个“饲主”。


因为只有我接手,这些女人才能继续“运转”。韩枭要的是羞辱,不是销毁。他给我留了六个小时,这六个小时里他还会发更多视频过来,让我看她们清醒的间隙怎么哭怎么求死,再被下一轮洗脑压回去。他要我一点点习惯“她们离不开我”这个事实。


我睁开眼,重新发动车子。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韩枭果然又发来一段视频。标题写着“预演场:苏婉的第一次清醒”。我点开看了十秒就关掉了。苏婉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水泥地,肩膀在抖,嘴里反复念叨“我是陆沉的妻子,我叫苏婉”。然后一只手伸进画面,黑色皮手套,往她后颈按了一下。她整个人弹起来,眼神瞬间涣散,嘴角开始往上翘。


我关掉视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指甲掐进方向盘皮套里,掐出四道白印。


韩枭,你要玩,我陪你玩。你想让我当饲主,那我就当给你看。但有一件事你算错了——你以为把我和你的信息绑在一起,这些女人就会听你的话把我当主人。可你忘了,我设计的那套系统有一个后门,只有我知道的后门。原始代码里我埋了一个触发词,能让纳米单元进入自检模式,暂停所有外部指令三分钟。三分钟够我干很多事了。


我把车拐进一条小巷,停在老工业区外围的废品收购站门口。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把热电厂那两根大烟囱照得灰白。我熄了火,从后备箱里翻出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我从警校毕业那天就锁进去的东西——一台改装过的信号发射器,频率范围覆盖纳米单元的接收频段,还有一把从旧实验室带出来的核心模块备用芯片。


我坐在驾驶座上把发射器接好,调频,屏幕上跳出一串绿色波纹。热电厂西边仓库群的方向有信号响应,强度很高,说明纳米单元正在运行,而且不止一个。我数了数,屏幕上至少有十一个独立的信号源,每个源都在以零点三秒的间隔向外发送状态报告。这是韩枭的监控系统,每个女人的位置、心率、激素水平、神经兴奋度,全在他的掌控之中。


我调了一下接收模式,把信号源逐个锁定。苏婉的信号强度最高,说明她身上的纳米单元功率开得最大。陆瑶的信号有间歇性波动,她在挣扎,意识还在反抗。其他几个信号源稳定得可怕,像设定好的机器,只有基础生命体征在走。


我盯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绿点,忽然想起方教授当年在实验室里说的一句话。他说,小陆,你设计这东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人脑不是电路板,你插一根线进去,拔出来的时候总会带出点别的东西。记忆、情感、羞耻心,这些玩意儿没有接口,你硬接上去,它们就会碎。


我当时没听懂。现在我懂了。韩枭把她们切碎了,但他拼不回去。能拼回去的只有我,因为那套系统的底层架构是我写的。我知道每个模块之间的逻辑关系,知道怎么把碎片按原来的顺序重新排列。但我需要时间,需要近距离接触每一个个体,需要她们在清醒状态下配合我。


三分钟。一个一个人来,三分钟够我把触发词打进她们的系统,让纳米单元进入自检。自检的时候外部指令暂停,她们会有一小段清醒时间。但自检结束后如果没有人重新写入指令,纳米单元会默认进入休眠,人也会跟着昏迷。所以三分钟之后我必须手动接管控制权,把休眠指令改成恢复指令。


也就是说,我必须在韩枭眼皮底下,一个一个把她们从洗脑状态里拉出来,再重新给她们写一套安全的指令。这个过程中只要有一个环节出错,韩枭就能远程把她们全部格式化——纳米单元自毁,人脑跟着烧掉。


我深吸一口气,把发射器装回帆布包。手机又亮了,韩枭发来一条文字消息,只有一行字:陆队长,十二点整,热电厂西三号仓库,门开着。别带枪,我的人会搜。你那些小玩具也藏好,我闻得到纳米的味道。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把帆布包塞到副驾驶座底下,从手套箱里摸出一把折叠刀揣进裤兜。枪确实不能带,但刀可以。韩枭搜身的时候不会搜鞋底,我在左脚鞋垫下面粘了一片备用芯片,指甲盖大小,够我启动一次自检程序。


十一点四十分。我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铁锈混合的味道。远处热电厂西边仓库群亮着几盏昏黄的灯,像野兽睁开的眼睛。我锁了车,往那个方向走。脚步踩在碎石路上嘎吱作响,每一步都在提醒我,前面等着我的是一场我亲手设计的囚笼。


苏婉,陆瑶,我来了。


一切的真相直播

那辆黑色商务车停在热电厂西三号仓库门口时,我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五十八分。仓库铁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惨白的LED灯光,照得门口那片碎石地像结了霜。我下了车,把一个帆布包甩到肩上,走到铁门前停了两秒。门框上焊着两个摄像头,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镜头追着我转了个角度。


我举起双手,让门里的人看清我身上没带枪。里面传来金属探测门通电的嗡鸣声,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攥着探测器,冲我抬了抬下巴。我走过去,探测器贴着我的夹克下摆扫了一遍,裤兜位置响了一声。他伸手掏出了那把折叠刀,在手里掂了掂,扔到旁边的铁皮柜上,当啷一声。然后又扫了一遍鞋底,探测器贴着我的鞋跟滑过去,没响。芯片贴在内侧,他扫的是外侧。


“进去。”那人侧身让开路。


仓库内部比我预想的大得多,挑高至少有十米,原来应该是堆放发电机组配件的地方,现在被清空了,地面铺了一层黑色橡胶垫,踩上去微微发软。正中间摆着一张皮质沙发,沙发对面是一整面LED拼接屏,屏幕亮着,画面定格在一面纯黑的背景上。屏幕下方是一个半人高的金属控制台,上面架着摄像机、补光灯和几台笔记本电脑。控制台旁边站了四个黑衣人,腰里都鼓着,手按在腰后。韩枭不在。


我被带到沙发前站定。一个黑衣人递过来一副黑色头套,我接过来套上,视线被完全遮住。有人推了我一把,我踉跄半步,坐到沙发上。头套外面传来脚步声和低语,然后是一阵电子设备启动的电流声。


“陆队长,准时。”韩枭的声音从某个方向传来,带着那种砂纸磨铁锈的质感,“头套摘了吧。”


我扯下头套,韩枭已经站在控制台旁边了。他比三年前瘦了不少,颧骨耸着,刀疤从太阳穴拉到颧弓下方,在灯光下泛着不自然的亮。他穿了一件黑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小臂上纹着的黑色鸢鸟。走路的时候右腿还是有点拖,但比在押解车上那次利索多了。


“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拉过一把折叠椅坐在控制台旁边,翘起二郎腿,皮手套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三天了,陆队长,考虑得怎么样?”


“你要什么?”我问。


韩枭笑了一声,嘴角扯着刀疤往上提,像一条蜈蚣在爬。他没接话,抬手朝控制台比了个手势。屏幕亮了。


画面里是一间铺着暗红色地毯的房间,墙面贴着黑色隔音棉,正中间是一根不锈钢钢管,从地面直通天花板。钢管周围围了十一个女人,站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她们穿着统一的黑色蕾丝情趣内衣,吊带袜勒在大腿上,黑色细跟高跟鞋踩在地毯上,鞋跟陷进去半寸。每个人手里或者身边都有一件道具——跳蛋、电动棒、带震动的乳夹。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身体都在动,肩膀微微耸着,腰肢跟着某种看不见的节拍晃。


我认出了苏婉。她站在钢管左侧第三个位置,黑色长直发披散着,脸上化了浓妆,眼线勾得又长又翘,嘴唇涂成暗红色。她的米色针织衫和长裙不见了,取而代之的那件情趣内衣几乎遮不住什么,吊带袜的蕾丝边在她大腿上勒出一圈浅红的印子。她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攥着跳蛋的线,线头连着大腿根部夹着的什么东西。她没看镜头,眼睛盯着地面,嘴唇微微张着,胸口起伏得很快。


陆瑶站在她右手边,高马尾散成了披肩发,脸上是一样的浓妆。她比苏婉矮半个头,但站姿更僵,两条腿绷得笔直,黑色细跟高跟鞋让她整个人往前倾了一点。她手里攥着电动棒,指节发白,牙咬着下嘴唇,咬得唇肉翻白。江月站在最右边靠近钢管的位置,警服换成了黑色蕾丝,腰侧那道训练旧伤被蕾丝边蹭得发红。她仰着头看天花板,喉结一上一下地滚。


屏幕右上角有计时器,红色数字跳着:00:00:00。韩枭在控制台上按了一个键,计时器开始走。


最先动的是洛妃。她站在钢管正前方,大波浪长发甩到一侧,抬起一条腿勾住钢管,身体贴着钢管的弧度旋了半圈,亮片裙换成的黑色蕾丝下摆飞起来,露出整条大腿。她一边转一边笑,笑声从屏幕喇叭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训练过的甜腻,然后是话:“主人看着呢,姐妹们动起来呀。”


许静站在她旁边,素来轻声细语的一个人,这会儿腰已经跟着节拍扭起来了,黑色细跟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闷响。她手里的跳蛋嗡嗡作响,贴在腿根位置来回蹭,嘴上还在说话,声音软得发飘:“主人……主人喜欢看我们这样对不对……”她说完自己先红了脸,但身体没停,反而扭得更厉害了,腰往前顶,胯往侧甩,动作生涩但卖力。


温雅站在后排,盘发散了一半,金丝眼镜不知道去哪了,素来清冷的一张脸上浮着不正常的红晕。她没拿道具,两只手垂在身侧,但腰在动,胯在动,整个人像被一根线从头顶提着晃。她嘴唇抿着,但没抿住,漏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然后像是被自己吓到了,猛地抬手捂住嘴。旁边的纪云伸手把她手拽下来,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温雅整个人抖了一下,腿一软,黑色细跟高跟鞋歪了半步,被纪云一把扶住腰。


纪云自己也没好到哪去。她波浪长发扎成了松散的马尾,红唇被蹭花了,西装裤装换成了情趣内衣之后,她两条长腿显得格外扎眼。她扶着温雅,嘴上还在说话,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但那种律师的咬字习惯还在:“站稳了,别摔——啊……”后半截被一声呻吟截断了,她手里的电动棒抵在自己小腹上,手腕在抖。


白露站在最边上,齐肩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细框眼镜歪戴着,职业套裙换成蕾丝之后,她整个人显得小了一圈。她没怎么动,但嘴没停,声音软糯糯的,带着讨好的调子:“主人……主人您看陆队长来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她话没说完,被旁边的林甜甜拽了一把。林甜甜黑长直披着,清纯圆眼被浓妆盖住了大半,百褶裙换成蕾丝吊带袜之后她一直拿手挡着腿根,但手挡了上面挡不住下面,黑色细跟高跟鞋让她站不太稳,整个人往白露身上靠。


沈黛儿站在钢管另一侧,栗色卷发堆在肩膀上,珍珠耳环还在,名牌裙装换成情趣内衣之后她显得格外不自在,两只手绞在一起,高跟鞋在地上蹭来蹭去。但她嘴没停,仰着脸冲镜头方向喊:“主人,我跳得好不好嘛?你倒是说句话呀——”尾音拖得又长又软,跟她平时在社交账号上发照片配文那种娇嗔一模一样,只是场合换了,内容也换了。


夏柔站在沈黛儿旁边,低马尾散成了披肩,圆脸上全是汗,护士服换成蕾丝之后她一直低着头,但身体在动,腰胯的幅度不大,可节奏很稳,像是身体自己记住了怎么动。她嘴里念叨着:“主人……主人您别急……一个一个来……”声音温柔得像在哄病人,但内容已经不是哄病人该说的话了。


顾清岚站在最靠近控制台的位置,利落短发被汗打湿贴在耳侧,冷艳五官被浓妆糊了一层,黑色西装套裙换成蕾丝之后,她两条长腿裹着黑丝,黑色细跟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纹丝不动。她没怎么扭,站得笔直,但嘴在动,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女总裁发号施令的腔调,只是内容全变了:“都给我动起来,主人看着呢,谁偷懒我罚谁。”说完自己先伸手把跳蛋按在腿根,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脸却红到了脖子。


苏婉终于动了。她抬起脸看镜头,暗红色嘴唇张开,声音比我记忆里哑了一点,但还是那个调子,温温软软的,只是内容变了:“主人……我老公在外面看着呢,您让我怎么跳我就怎么跳……”她说着抬起一条腿,黑色细跟高跟鞋踩在钢管底座上,腰胯慢慢画了个圈,蕾丝下摆扫过大腿,“他以前最喜欢看我穿这条裙子了,主人您说,他今天还喜欢吗?”


陆瑶跟着动了。她咬着下唇松开,高马尾虽然散了,但甩头的动作还是带着以前那股劲儿,电动棒在手里转了个圈,黑色细跟高跟鞋往前踏了一步:“哥,你看着啊,我跳得比嫂子好。”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又尖,跟以前在家冲我撒娇时完全两个样,“主人教我的,哥你好好学学。”


江月从钢管上收回目光,低头看镜头,英气的眉眼被浓妆压着,但眼神还是亮的,亮得有点扎人。她没笑,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腔调:“陆队长,看清楚。这是韩先生教我们的。”她抬起手,跳蛋的线在指间绕了一圈,“你以前在队里教我的那些,韩先生三天就教会我了。”


屏幕里十一个女人越跳越开,动作从生涩到熟练,有人开始互相配合,洛妃贴着钢管转,许静从后面贴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夹着钢管蹭。温雅和纪云面对面站着,额头抵着额头,腰胯同步晃,电动棒在两个人中间嗡嗡响。白露和林甜甜背靠背,黑色细跟高跟鞋踩着一个点,一下一下往前顶。夏柔蹲下去又站起来,手里跳蛋换了三个档位,声音跟着档位往上飘。沈黛儿转了个圈,珍珠耳环甩飞了一只,她也不捡,继续转。顾清岚终于动了,一步跨到钢管前面,抬手抓住钢管,身体贴着往上蹭了半圈,黑丝在金属管上磨出细微的声响。


苏婉和陆瑶并排站在钢管侧面,苏婉的手搭在陆瑶肩上,陆瑶的手搂着苏婉的腰,两个人同步晃胯,黑色细跟高跟鞋一左一右踩在同一个节奏上。苏婉嘴里还在说话:“主人,妹妹跳得比我好,您多疼疼她。”陆瑶接得快:“嫂子别谦虚,主人说你腰比我软。”两个人说完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笑声叠在一起,跟以前在家抢电视遥控器时一模一样,只是内容全换了。


韩枭坐在折叠椅上,皮手套一下一下拍着膝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屏幕。他抬手按了控制台上的一个键,屏幕里的音乐停了,女人们动作跟着停,但身体还在微微晃,像惯性没散。


“行了。”韩枭站起来,走到屏幕前面,背对着我,“陆队长,看完了?你老婆,你妹妹,你以前的同事,你救过的那个护士,你抓过的那个律师——都在我这儿,跳得不错吧?”


我没说话。


韩枭转过身,刀疤在灯光下绷着:“三天前我让你看洗脑过程,你说你要考虑。考虑什么?考虑怎么把她们拼回去?”他往前走了两步,皮手套指着我,“你那些纳米单元,底层架构是你写的,我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拿到那套系统第一天就把代码翻了个底朝天。你留的后门,那个自检程序——你猜我删没删?”


我盯着他的眼睛,没动。


韩枭笑了,这次笑得更开,刀疤把半张脸扯歪:“我没删。我留着呢。你知道为什么?因为我也想看看,你当着我面把她们一个个拉回去,然后我再一个个按回来——那画面比现在这个好看多了。”


他走回控制台,按了一个键。屏幕切换成另一个画面,还是那间暗红色地毯的房间,但角度变了,从墙角斜上方往下拍。女人们已经围到控制台前面了,苏婉在最前面,陆瑶挤在她旁边,两个人几乎并排跪着,黑色细跟高跟鞋的鞋跟朝后翘着。苏婉仰着脸,暗红嘴唇张开,话从里面淌出来:“主人,您让我们跳的我们跳了,您让我们说的我们说了,现在该疼我们了吧?”


陆瑶接得快:“主人,我哥在外面呢,您就在这儿疼我们,让他听着。”


韩枭解开衬衫扣子,往沙发上一坐,皮手套摘了一只,扔在控制台上。苏婉第一个爬过去,黑色细跟高跟鞋在地毯上拖出两道印子,她伸手去解韩枭的皮带,动作熟练得让我胃里翻了一下。陆瑶跟上去,从另一边凑过去,两个人一左一右,嘴和手同时动。后面的女人围上来,顾清岚跪在沙发扶手上,黑丝蹭着韩枭的肩膀,嘴贴着他的耳朵说话,内容听不清,但气声从喇叭里漏出来,又轻又黏。温雅和纪云跪在沙发两侧,一人一只手搭在韩枭腿上,电动棒还开着,抵在他膝盖侧面震。许静和白露在沙发背后,一个捏肩一个揉太阳穴,嘴没停,一个说“主人累不累”,一个说“主人舒服吗”。洛妃蹲在茶几旁边,仰着脸等,黑色细跟高跟鞋一只踩在另一只脚背上。沈黛儿、林甜甜、夏柔、江月围在外圈,有人递水,有人递毛巾,有人把手伸到前面去够韩枭的手。


韩枭靠在沙发背上,仰着头,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苏婉的嘴从他腰侧移开,抬头冲镜头方向看了一眼。她脸上全是汗,暗红嘴唇蹭花了,但眼神是清醒的——至少那一瞬间是清醒的,像水底翻上来的一粒石子,亮了一下就沉回去了。她低下头继续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主人……主人您别急……”


陆瑶从另一边抬起头,高马尾散了满肩,脸上也是汗,但嘴角翘着:“哥,你看着啊,好好看着。”她说完自己先笑,笑完低头凑回去。


韩枭一把抓住苏婉的头发把她拽起来,苏婉仰着脸,脖子绷成一条线,嘴里还在说话:“主人轻点……”韩枭没理她,冲镜头方向抬了抬下巴:“陆队长,看清楚了。一周之后,我在城南那家SM俱乐部办婚礼——十一个女人,一起嫁给我。你来不来?你不来也行,我让人给你开直播。”他松开苏婉的头发,苏婉跌回沙发垫上,顺势趴在他腿边,脸贴着他的膝盖,眼睛又往镜头方向瞟了一眼。


韩枭站起来,裤子还没系好,走到控制台前面,皮手套重新戴上:“婚礼之后我会把她们全放回去,一个一个放,你住哪儿她们就回哪儿。你猜她们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干什么?”他笑了笑,“你猜。”


屏幕黑了。仓库里安静下来,只剩控制台散热风扇的嗡嗡声。韩枭走回我面前,弯腰凑近,刀疤离我不到一尺:“一周,陆队长。你那些小玩具藏好了,别让我搜出来。搜出来一次,我烧一个。”他直起身,冲黑衣人抬了抬下巴,“送陆队长出去。”


我被推着站起来,头套重新扣上。走到门口的时候韩枭在后面喊了一句:“陆沉。”我停下脚步。“你猜她们回家之后,是先给你做饭,还是先给你——”后面的话被铁门关上的声音截断了。


夜风灌进头套的缝隙里,带着铁锈和柴油的味道。我摘了头套,站在仓库门口缓了半分钟。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韩枭发来一个链接,标题是一行字:一切的真相——婚礼倒计时。下面附了一行小字:给你留了前排位置。


我把手机揣回去,走到车边,从副驾驶座底下摸出帆布包。发射器还在,备用的触发芯片也在。我坐进驾驶座,把芯片从鞋垫底下抠出来,跟发射器放在一起。后视镜里,仓库的灯一盏一盏灭了,最后只剩门口那盏惨白的LED还亮着,照着我车前盖上那层薄薄的夜露。


一周。十一个女人。一场婚礼。韩枭要的是我站在台下看,看她们穿婚纱、说誓词、然后当着我面一个一个跟他进洞房。他要我听完整个过程,然后带着十一个被格式化过的女人回家。


我把发射器攥在手里,拇指摩挲着上面的触发键。三分钟一个,十一个就是三十三分钟。婚礼现场,韩枭眼皮底下,我得把三十三分钟拆成十一段,每一段都不能断。断一段,烧一个。


手机又亮了。韩枭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对了,婚礼上她们会穿你最喜欢的那套——黑色细跟高跟鞋,你给苏婉买的那双,我让人从你家鞋柜里拿的。尺码刚好。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后视镜里,仓库门口那盏灯终于灭了。


碎片的拼图

我把车停在江边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线灰白。发动机熄火之后,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手机在副驾驶座上每隔几秒就亮一下的提示光。韩枭发来的链接还在屏幕上,我点开又关掉,关掉又点开,来回折腾了四五次,最后还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座椅上。


方向盘上全是汗。我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吹得太阳穴一阵发紧。江面黑沉沉的,对岸的楼群只亮着零星几盏灯,像一排没睡醒的眼睛。我把帆布包从副驾驶座底下拽出来,拉开拉链,发射器、备用芯片、三节备用电池、一把瑞士军刀、半包受潮的烟。烟是苏婉最讨厌的牌子,她说过多少次让我戒,我总说案子结了就戒。案子没结,烟也没戒。


我把烟盒捏扁了扔到副驾驶脚垫上,从夹克内袋里摸出那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对着路灯看。芯片边缘泛着暗蓝色的微光,那是纳米机器人休眠时的待机信号。三年前我亲手封存了这东西,把它藏在老居民楼地下室的配电箱后面,钥匙只有一把,挂在我老家堂屋的房梁上。韩枭找不到,他翻遍了我现在的住处,翻遍了警局档案室,甚至派人去我母亲留下的老宅翻了个底朝天,但他不知道房梁上还有一把钥匙。他以为我只会把东西藏在警局或者家里,他太习惯用正常人的逻辑去揣度警察。


我点开手机里那段直播的录屏,把进度条拖到苏婉独舞那一段。画面里她穿着我给她买的那条黑色蕾丝边内裤,是我去年结婚纪念日挑的,当时她红着脸说我乱花钱,转头又偷偷穿上了在镜子前面转圈。直播里她转圈的动作一模一样,只是镜子换成了韩枭的控制室,她脸上的笑也变了味,嘴角翘得太高,眼睛眯得太弯,像有人拿笔在她脸上画了个笑的表情。她转完一圈对着镜头说了句什么,我把音量调到最大,耳朵贴着扬声器听了三遍才听清——她说的是“主人,我跳得好不好”。


我把视频暂停在她弯腰的瞬间,脊背绷成一条弧线,黑色细跟高跟鞋稳稳踩在地砖上。那双鞋是我陪她买的,在商场三楼那家店,她试了七双才挑中这一双,说跟太高走路累,可穿上好看。我当时坐在试鞋凳上看手机,她问我好不好看,我头都没抬说好看,她气得踢了我一脚。现在那双鞋踩在韩枭的控制室地板上,鞋跟敲出来的声音隔着屏幕都能听见,一下一下像钉钉子。


我关掉视频,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陆瑶的片段。她穿着警校发的运动背心,但背心被剪短了,露出腰腹那一截紧实的皮肤。她跟着音乐扭胯的时候,腰侧那道训练留下的旧伤疤跟着肌肉一起动,我看了好几遍才确认那是她的伤疤,位置和形状都对。她从小就不安分,爬树摔下来缝了五针,警校格斗课被教官摔出去撞在器械架上又缝了三针,每次缝针都咬着牙不哭,缝完就拉着我去吃冰。直播里她对着镜头叫主人,声音又甜又腻,我听了两遍才把那种甜腻从脑子里洗掉,重新想起她叫我哥的时候是什么调子。


我退出视频,把手机扔到一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江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后颈发凉,可脑门上全是汗。十一个女人,十一段视频,我每一段都看了不下十遍。苏婉和陆瑶的片段我反复拖进度条,把每一帧都拆开来看,看她们脖子后面有没有植入痕迹,看她们眼球转动的频率,看她们手指无意识的小动作。苏婉紧张的时候会捏左手无名指的指根,视频里她跳舞跳到一半突然捏了一下,然后又松开,继续笑。陆瑶撒谎的时候会摸耳垂,视频里她有一瞬间抬手碰了碰耳垂,很快又放下。


这些细节韩枭没剪干净。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他觉得我看了只会更痛苦,痛苦到失去判断力。他算错了一件事,痛苦不会让我变蠢,只会让我更专注。


我从手套箱里摸出半截铅笔和一张加油站送的便签纸,把手机架在仪表盘上,暂停在苏婉和陆瑶并排站着的画面,开始画格子。左边一栏写苏婉,右边一栏写陆瑶,中间留一道缝。苏婉的格子我填了三个词:指根、婚戒、镜子。陆瑶的格子我填了三个词:耳垂、冰、格斗课。中间那道缝里我写了个“韩”字,打了个问号。


韩枭的洗脑方式我太熟了。纳米机器人从鼻腔吸入,顺着嗅神经爬到脑边缘系统,在杏仁核和海马体之间搭桥,把记忆的神经突触连接一条一条拆开,再按他的指令重新接。粗暴的洗脑会烧断突触,把人变成白痴,韩枭要的不是白痴,他要的是能跳舞能说话的活人,所以他的程序一定用了软切割,把记忆分成碎片,只切连接不切神经元。苏婉那些小动作就是碎片之间的缝隙,她紧张的时候指根疼,是因为她记得我给她戴戒指的时候捏过那个位置,那段记忆被单独封在一块碎片里,和别的碎片断了线,但碎片本身还在。


陆瑶碰耳垂也是同样的道理。她小时候撒谎被我逮住,我弹过她耳垂,那段记忆的神经回路被切断了,可回路里的神经元还活着,碰一下还会亮。


我能在她们脑子里找到这些碎片,把碎片用纳米机器人重新接起来。但接起来之后呢?韩枭的洗脑程序还在跑,他会远程重启,把接好的线再拆一遍。所以我不能只接,我得一边接一边喂。喂什么?喂我自己的纳米机器人,让它们进去把韩枭的程序吞掉。


这就是“拼图与吞噬”。拼图是接记忆,吞噬是拆程序。两件事得同时做,做慢了韩枭会发现,做快了苏婉和陆瑶的脑子受不了。三分钟一个,十一个就是三十三分钟,每一分钟都得卡准。


我趴在方向盘上算了一夜,算到天光大亮,江面上的货轮开始鸣笛,便签纸上画满了格子和箭头。苏婉的格子最密,她跟了我十二年,记忆碎片最多也最碎,我给她排了八分钟。陆瑶排了六分钟,她年轻,脑子转得快,碎片少但接起来费劲,得像拼千层饼一样一层一层叠。剩下的女人我按年龄和职业排了顺序,沈黛儿年纪最小碎片最少,排了三分钟;顾清岚排了四分钟,她那种强势的人脑子里的防御机制比普通人多一层,得先拆防御再拼记忆。


算完最后一笔,我把便签纸折起来塞进夹克内袋,发动了车。开回城里的路上我拐了一趟老居民楼,从配电箱后面把备用的核心模块取出来,跟发射器放在一起。核心模块只有火柴盒大小,外壳是我自己焊的铝壳,焊点粗糙得像蜈蚣脚。我把它攥在手里掂了掂,三年前我封存它的时候想过这辈子再也不碰,现在它又回到我手里,像一颗拔了保险的手雷。


到家的时候上午九点,我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衬衫,坐在餐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写控制程序。程序框架三年前就写好了,我只需要改参数,把“强制覆盖”改成“渐进吞噬”,把“全脑扫描”改成“定点追踪”。改到一半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是韩枭的声音。


“陆队长,程序写得怎么样?”他笑了一声,背景里有人在哼歌,调子跑得厉害,“我猜你正在写。别急,慢慢写,我这边也慢慢准备。对了,给你发了个邮件,婚礼流程,你提前看看,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挂了电话我打开邮箱,一封没有主题的邮件,附件是一个PDF,文件名写着“婚礼流程及宾客须知”。我点开,第一页是婚礼时间地点,三天后晚上八点,城东那家叫“黑鸢”的SM俱乐部,底下用红字标了一行:宾客须着正装,谢绝携带武器及电子设备。第二页是婚礼流程,从入场到宣誓到交换戒指到入洞房,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入洞房那一栏写着“新郎携新娘逐对进入洞房,每对限时十五分钟,宾客可于门外等候”。第三页是新娘名单,十一个名字排成一列,每个名字后面标了婚纱款式和鞋跟高度,苏婉名字后面写着“黑色细跟高跟鞋,十厘米,陆先生选购款”,陆瑶名字后面写着“白色细跟高跟鞋,十二厘米,警校毕业典礼同款”。


我把PDF翻到最后一页,韩枭在页脚写了一行手写体:陆队长,婚礼上你坐第一排,看得清楚。洞房环节我允许你站在门口听,毕竟你是她们法律意义上的家属,有知情权。


我盯着“知情权”三个字看了很久,把PDF关掉,继续写程序。写到下午两点,程序编译通过,我把核心模块插进发射器接口,指示灯亮了两秒变成绿色。三分钟一个,十一个三十三分钟,发射器满电状态能撑四十分钟,够用。但韩枭说搜出来一次烧一个,婚礼现场他肯定会搜身,发射器带不进去。


我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从抽屉里翻出苏婉的针线盒。她走之前刚给我补过衬衫袖口,针线盒里还有半卷黑线、两根针、一把小剪刀。我把发射器拆开,把核心模块和触发芯片用黑线缠在针线盒的夹层里,再把针线盒塞进苏婉的化妆包。化妆包是米色的,上面印着碎花,她每天出门都带。韩枭搜身会搜我,搜包会翻钱包和钥匙,但不会翻一个女人的化妆包。苏婉的化妆包他可能见过,但不会想到里面藏着能烧掉他整个洗脑系统的核心模块。


我把化妆包拉链拉好放回玄关的鞋柜上,跟苏婉的拖鞋摆在一起。她的拖鞋是兔毛的,粉色,鞋底磨得有点歪。我蹲下来把拖鞋摆正,听见自己膝盖发出一声脆响。


下午四点,韩枭又发来一条消息,这次是语音。我点开,背景里苏婉在笑,陆瑶在喊“主人别闹”,韩枭的声音压得很低:“陆队长,新娘们想你了,今晚八点直播,你记得看。对了,今晚主题是‘回忆’,她们会讲一些跟你有关的事,你听听看,有没有能对上的。”


语音结束之后我坐在玄关地板上,背靠着鞋柜,盯着苏婉那双兔毛拖鞋看了很久。她说要给我补衬衫那天,我出门前她蹲在玄关帮我系鞋带,系完抬头冲我笑,说晚上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说那就做红烧排骨。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回家排骨在锅里温着,她趴在餐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我的未接来电,打了三次。


我站起来把化妆包拿起来掂了掂,塞进帆布包最底层,上面盖了两件换洗衣服。然后我打开手机直播链接,画面还没开始,黑屏上倒计时跳着,还剩三小时五十二分。


我把手机架在餐桌上,去厨房煮了碗面。面煮好端回来,倒计时还剩三小时四十分。我一边吃面一边翻手机里苏婉和陆瑶的照片,翻到去年夏天在游乐园拍的合影,苏婉举着棉花糖,陆瑶在旁边做鬼脸,我站在中间一脸不耐烦。那张照片是陆瑶拿自拍杆拍的,拍完她说哥你笑一下会死啊,我说不会死但会掉肉。苏婉在旁边笑得棉花糖差点掉地上。


我吃完面把碗洗了,倒计时还剩三小时。我坐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没睡着,脑子里全是便签纸上那些格子和箭头。苏婉的八分钟,陆瑶的六分钟,沈黛儿的三分钟,顾清岚的四分钟。三十三分钟,十一个碎片,一场婚礼。韩枭要我坐在台下看她们一个一个跟他进洞房,听完整个过程再带她们回家。


他不知道化妆包里有东西。他也不知道我手里那枚芯片的待机信号能穿透俱乐部的屏蔽器,因为那枚芯片是我写的底层协议,屏蔽器的频段是我三年前定的。


晚上八点整,直播准时开始。画面里十一个女人坐在一圈,背景是俱乐部的红丝绒沙发和金色壁灯。苏婉坐在正中间,换了件酒红色的吊带裙,头发散着,脖子上那条项链还是我送她的生日礼物,银链子坠着颗小珍珠。陆瑶坐在她右边,扎着高马尾,脸上化了淡妆,眼线画得有点歪,她自己肯定看不出来。


韩枭的声音从画外传来:“今晚新娘们讲回忆,一个一个来。苏婉先。”


苏婉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种笑我太熟了,是她紧张的时候硬挤出来的笑,嘴角先翘,眼睛慢半拍才弯。她说:“回忆啊,我老公第一次带我回家,他家里好乱,沙发上全是卷宗,我帮他收拾了一下午,他在旁边看卷宗头都没抬。我收拾完他问我饿不饿,我说饿,他说那你叫外卖吧,我再看两份。”


陆瑶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哥就那样,我小时候发烧他给我煮粥,煮完端过来问我几点了,我说十点,他说那你先吃我去局里开个会。”


苏婉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更像她自己了:“还有一次我过生日,他忘了,半夜回来看到桌上蛋糕,问我谁过生日,我说我,他愣了半天说生日快乐,然后从兜里摸出个钥匙扣给我,说路上捡的,我一看是警局门口小卖部两块五一个的。”


画外韩枭笑了一声:“陆队长,你听听,她们记得多清楚。”


我盯着屏幕里苏婉的脸,她说到钥匙扣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捏了一下无名指根。那段记忆的碎片还在,神经连接没断干净。陆瑶说发烧那一段的时候抬手碰了碰耳垂,碰完自己愣了一下,好像不知道手为什么抬起来。


韩枭又说话了:“好了,回忆到此为止。接下来是洞房预演,一个一个来,陆队长你看好了。”


画面切到侧面,苏婉被拉起来,韩枭的手从画外伸进来扣住她后颈。她顺从地弯下腰,酒红色吊带裙的肩带滑下去一截。陆瑶在旁边被另一个黑衣人按住肩膀,她扭头看了苏婉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见了,她眼神里有一瞬间是空的,像在找什么东西。


我关掉直播,把手机扣在桌上。胸口闷得慌,像有人拿湿棉花堵了气管。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灌进肺里,凉得发疼。楼下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哗啦响,远处有烧烤摊的吆喝声,人间烟火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可我站在这儿像隔了一层玻璃。


我在阳台上站了十分钟,回屋把帆布包拉链拉开,把化妆包拿出来放在餐桌正中间。苏婉的化妆包,米色碎花,拉链头上挂着个小银铃铛,是她自己缝的。我拉开拉链,粉饼、口红、眉笔、小镜子,底下夹层里藏着发射器和核心模块。我把拉链拉上,铃铛响了一声,清脆得像她蹲在玄关系鞋带时抬头笑的那一下。


三天后,婚礼,十一个女人,三十三分钟。


我把化妆包放回帆布包最底层,拉好拉链,坐在餐桌前开始写第二版程序。这一版加了远程触发,只要我按下发射键,芯片会先发一个唤醒信号给化妆包里的核心模块,模块再向十一个女人脑内的纳米机器人广播吞噬指令。延迟大概两秒,两秒够我按下第二个触发键。


写到凌晨两点,程序跑通。我站起来活动脖子,听见骨头咯吱响了一声。窗外的城市安静得只剩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对面楼还有两户亮着灯,一户是熬夜打游戏的年轻人,一户是给孩子喂奶的年轻夫妻。我盯着那盏喂奶的灯看了会儿,想起苏婉说过想要孩子,我说等这个案子结了,她说你每个案子都说等结了。


我把电脑合上,从冰箱里拿了瓶啤酒,坐在沙发上喝。手机又亮了,韩枭发来一张照片,苏婉穿着婚纱站在镜子前面,助理在给她别头纱。她脸上没化妆,素着一张脸,嘴角往下撇,是她在试衣间里嫌衣服不合适时的那种表情。韩枭在照片底下配了行字:婚纱合身,就是她不太高兴,你劝劝她。


我盯着照片里苏婉的脸,她嘴角往下撇,可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见过,她每次跟我吵架吵到一半憋不住笑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她脑子里那块碎片还在闪,韩枭的洗脑程序没完全压住。


我灌了口啤酒,给韩枭回了一条:婚纱腰收太紧了,她吃多了会勒。


发完我把手机扔到茶几上,靠在沙发里闭上眼。三十三分钟,十一个碎片,一场婚礼。韩枭要我坐在台下看,我就坐在台下看,看完了再动手。化妆包在帆布包里,帆布包在玄关鞋柜上,苏婉的兔毛拖鞋还在旁边摆着。


三天。我把啤酒喝完,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起身去洗了个澡。热水浇在背上,蒸汽糊了镜子,我伸手在镜子上抹了一道,露出自己那张脸,眉骨上那道旧疤被水汽泡得发白,眼睛底下两团青黑。


镜子里的人问我:你确定三十三分钟够?


我对着镜子说:不够也得够。


赴约前夜

我把啤酒罐捏扁扔进垃圾桶之后没有立刻去洗澡,而是蹲在玄关把帆布包又翻了一遍。化妆包在最底层,拉链头上那枚小铃铛是苏婉买的,她说挂在包上不容易丢,现在倒好,我每拉开一次拉链它就响一声,像在提醒我别把她忘了。包里除了化妆包还有两盒九毫米子弹、一把备用弹匣、一卷黑色电工胶带、一把折叠刀,以及一个巴掌大的信号干扰器,是我从技术科报废堆里拆零件拼的,功率不大,但能屏蔽十米内的无线遥控信号。韩枭那些跳蛋和电动棒靠无线遥控,婚礼现场要是全频段屏蔽,女人们身上的东西会停转,他的乐子就少一半。我得算好时机,不能一进场就开,否则等于告诉他我带了东西。


我把干扰器拿出来贴在掌心试了试开关,指示灯亮了一下又灭,电池还有七成。我把它塞回包里,又摸到夹层里的发射器,比打火机大一圈,外壳用黑色热缩管包着,摸上去粗糙。核心模块在化妆包的粉饼盒里,我把粉饼抠出来换成模块,表面盖一层粉扑,不拆开根本看不出。发射器上只有两个键,一红一黑,红键发唤醒信号,黑键发吞噬指令,中间隔两秒。我把发射器别在腰后皮带内侧,试了试拔出来的动作,右手往后一探就能够着,不卡衣服。练了十几遍,直到动作顺得像掏手铐。


做完这些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电视没开,屋里只有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黑着。我知道韩枭还会发东西来,他那种人不会让我安安稳稳睡一觉。果然十一点刚过,屏幕亮了,一条视频,封面是苏婉穿着白色蕾丝吊带袜站在镜子前面,陆瑶蹲在她脚边帮她拉高跟鞋的绑带。我点开之前先深吸了口气,把手机支在茶几上,自己坐到正对面,双手搁在膝盖上,像在审讯室看监控回放。


视频开头是韩枭的声音,画外音,懒洋洋的:“陆队长,婚礼彩排,给你过过目,提提意见。”镜头晃了一下,对准一个临时搭的T台,背景是仓库那种波纹铁皮墙,顶上吊着两排日光灯管,光线惨白。十一个女人排成两列站在台侧,身上穿的婚纱全是情趣款,下摆短得刚遮住胯,上半身是半透明的蕾丝和绑带,有的胸口开洞,有的后背全裸。黑丝统一是二十D的薄款,配黑色细跟高跟鞋,鞋跟细得像钉子,踩在铁皮上笃笃响。


苏婉站在第一排最右边,头纱歪了,她抬手去扶,韩枭在画外说:“别动,站好。”她手缩回去,嘴角往下撇了一下,但没说话。陆瑶在她左边,高马尾被拆了,头发散着披在肩上,婚纱是吊带款,肩带滑到胳膊肘她也没拉,眼神直勾勾盯着地面。其他女人我一个个认过去,沈黛儿的栗色卷发盘起来了,珍珠耳环换成了黑色蕾丝颈圈;顾清岚短发上别着白纱,黑西装套裙换成婚纱之后气场全没了,但站姿还是最直的那个;江月腰侧那道训练旧伤露在婚纱的镂空里,她下意识想用手挡,又放下去;林甜甜最小,缩在队伍末尾,百褶裙换成婚纱之后整个人像偷穿大人衣服;白露的眼镜摘了,眼神有点散;纪云红唇还在,但婚纱是深V开到肚脐;夏柔圆脸上还挂着笑,可那笑僵得跟面具似的;温雅盘发没乱,金丝眼镜也没摘,镜片反着日光灯的白光;许静把婚纱裙摆往下拽了又拽,拽不动;洛妃倒是最自在,大波浪甩来甩去,还对着镜头飞了个吻。


韩枭在画外拍了两下手:“音乐,走起来。”


音响里放的是婚礼进行曲,但节奏被调慢了,听着像哀乐。女人们开始走台步,高跟鞋踩在铁皮上声音不齐,韩枭骂了一句:“踩点都不会?平时怎么教你们的?”他话音一落,女人们同时抖了一下,我注意到苏婉的大腿内侧绷紧了,陆瑶的膝盖弯了一下又打直。韩枭手里攥着个遥控器,拇指按了一下,女人们步伐立刻整齐了,但每个人的呼吸都重了,胸口起伏的幅度肉眼可见。沈黛儿走着走着脚下一软,扶了下旁边的顾清岚,顾清岚没扶稳,两个人差点一起摔。韩枭又按了一下遥控器,这次是长按,女人们直接站住了,苏婉的手攥紧了头纱,陆瑶咬住了下嘴唇。


韩枭说:“报数。”


从洛妃开始,一个接一个报:“一。”“二。”“三。”……苏婉是“九”,声音发颤。陆瑶是“十”,报完就低下头。韩枭说:“叫主人。”十一个女人齐声喊:“主人。”苏婉的声音混在里面,但嘴型比别人慢了半拍,我盯着她的嘴唇,她喊完之后舌尖舔了一下嘴角,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跟我第一次带她见我妈之前一模一样。


韩枭让她们走第二遍,这次加了动作,走到台前要转身撩裙摆。洛妃撩得最高,韩枭夸了一句“骚得好”,其他人跟着学,有的撩到腰,有的只提了提裙角。苏婉撩到膝盖上面就停住了,韩枭没骂她,反而笑了一声:“陆太太还是放不开啊,没事,婚礼那天你老公在台下看着,你自然就放开了。”苏婉的脸白了一下,但手还是把裙摆撩到了大腿根,黑丝袜口勒出浅浅的印子。陆瑶在旁边咬着牙撩了,撩完把手背到身后,指节捏得发白。


视频最后五分钟是彩排“敬酒”环节。韩枭坐在一把折叠椅上,女人们轮流端着塑料杯走过去,跪在他脚边敬酒,敬完要仰头把酒喝了,再把杯子倒扣在头顶上。沈黛儿跪的时候膝盖磕在铁皮上响了一声,她龇了下牙没敢出声。顾清岚跪得最利索,但倒扣杯子的时候手抖,酒洒了一领口,韩枭伸手在她胸口抹了一把,她整个人僵住了。江月跪下去的时候腰侧旧伤抻了一下,她闷哼一声,韩枭说:“警察同志身体不行啊。”江月没接话。林甜甜跪得最慢,韩枭等得不耐烦,拿遥控器按了一下,林甜甜腿一软直接趴在他脚背上,韩枭哈哈大笑。白露敬酒的时候声音软得不像话,韩枭捏着她下巴说“秘书就是会来事”。纪云跪下去之前深吸了口气,像上法庭前整理西装那样把婚纱裙摆理了理。夏柔敬完酒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韩枭裤腿上的灰拍了拍,韩枭没理她。温雅跪得离韩枭最远,韩枭让她往前挪,她挪了半步就停了。许静跪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在抖,酒洒了一半,韩枭说“老师连杯子都端不稳”,她眼圈红了但没哭。苏婉是倒数第二个,她跪下去的时候背挺得笔直,敬酒词说得一字一顿:“主人请喝酒。”韩枭接了杯子没喝,低头凑近她,她往后仰了一下,韩枭伸手扣住她后脑勺,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她闭着眼,睫毛抖得厉害。陆瑶最后一个,她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砸得特别重,敬酒词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主人,喝酒。”韩枭把酒喝了,杯子递回去,陆瑶接杯子的时候指甲在杯壁上刮出一道白印。


韩枭关了音响,对着镜头说:“彩排还行,婚礼那天你们老公坐在下面,都给我拿出最好的状态。谁要是掉链子——”他晃了晃遥控器,“婚礼结束有加练。”女人们齐声说:“是,主人。”苏婉和陆瑶的声音混在里面,苏婉的尾音往下掉,陆瑶的尾音往上挑,一个像认命,一个像咬牙。


视频结束。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松开的时候四个白印子。我拿起手机把视频又看了一遍,这次不看画面,只看苏婉和陆瑶的嘴型。苏婉喊“主人”的时候舌尖抵着下牙,嘴型偏扁,是她在心里默念“陆沉”之后才张嘴的。陆瑶喊“主人”的时候嘴唇抿得紧,喊完立刻咬住下唇内侧,那是她忍住不骂人的习惯。她们脑子里那块碎片还在,韩枭的洗脑程序压住了一部分,但没压死。这就是我的窗口。


我把视频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打开电脑跑了一遍程序模拟。十一个女人脑内的纳米机器人分布图是上次直播时我截下来的信号热力图,苏婉和陆瑶的脑区活跃点集中在颞叶和边缘系统,跟其他人的额叶前区不一样。韩枭给她们做的是“情感剥离”,把羞耻和道德感切掉,但记忆本身还在,只是碎片化。我的吞噬指令发过去之后,会先覆盖韩枭的催淫程序,再顺着碎片边缘把记忆重新拼起来。拼图方案是这么设计的:唤醒信号让十一个芯片同时重启,重启之后有两秒空窗期,这期间韩枭的遥控器按不动,因为芯片在自检。两秒之内我发吞噬指令,把韩枭写的程序吃掉,换成我写的。但问题是芯片重启的瞬间女人们会短暂失去意识,十一个人同时软倒,在婚礼现场太显眼,韩枭的保镖会立刻反应过来。


我想了一晚上,最后决定把唤醒信号分两批发。第一批发苏婉、陆瑶、江月、顾清岚、纪云、温雅六个,她们六个脑子里的碎片保存得最完整,重启后三到五秒就能恢复部分自我意识,能自己站稳。第二批发沈黛儿、林甜甜、白露、夏柔、许静、洛妃六个,她们碎片散得厉害,重启后得靠第一批人扶着。发射器上我加了个延时键,红键按下去之后默认分批发,间隔五秒,但五秒太长了,韩枭的保镖从台侧跑上台只要三秒。我把间隔改成两秒半,又跑了一遍模拟,勉强够用。


凌晨一点,我把发射器和干扰器都装进一个腰包,腰包系在皮带内侧,外面套件宽松的夹克就看不出来。化妆包里的核心模块不用动,它在帆布包里搁着,铃铛响就响吧。我又检查了一遍弹匣和备用枪,枪是队里配的九二式,子弹是我自己压的铜被甲弹,穿透力够但不会在人群里乱跳。我把枪套斜挂在腋下,试了试拔枪动作,夹克下摆不挡手。


做完这些我站在客厅中间,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屋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后槽牙磨在一起的声音。我拿起手机想给队里打个电话,翻到老赵的号码停住了。老赵是副队长,跟了我五年,但我不能确定他有没有被韩枭的人盯上。上回现场发现的内衣纤维是韩枭故意留的,说明队里有内鬼,或者是韩枭在队里安了眼线。我想了想,把手机放下了。又翻到省厅一个老同学的号码,犹豫了半分钟也放下了。这件事从头到尾只能我一个人干,韩枭要的就是我孤立无援,我要是拉了人进来,他就多一个筹码。


我把手机扔回茶几上,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凌晨的风有点凉,对面楼喂奶那家的灯已经灭了,打游戏那户还亮着,屏幕蓝光一闪一闪。我抽了半根,手机在屋里响了,是短信。我掐了烟进去看,韩枭发的,一张照片:苏婉和陆瑶并排坐在化妆镜前面,有人给她们画眼线,苏婉的眼皮在抖,陆瑶的嘴抿成一条线。底下配了行字:明天来试西装,地址发你,别带人。


我没回。把照片放大看了会儿,苏婉脖子上有条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勒的,但位置在锁骨上面,可能是头纱的系带。陆瑶耳朵上多了副耳钉,黑色十字架,韩枭的品味。我把照片存下来,然后打开衣柜翻出那套深灰色西装,是去年苏婉给我买的,说留着开庭或者领奖穿。我试了试,腰围有点松,最近瘦了。我把西装挂回衣柜,又从抽屉里翻出苏婉的针线盒,把西装腰侧的缝线往里收了收,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穿上身合了。


缝完西装两点多了。我把西装挂在玄关衣架上,旁边是苏婉的兔毛拖鞋和陆瑶上次落在这的运动外套。我站在玄关看了会儿,把陆瑶那件外套拿起来闻了闻,还有她的洗发水味,橘子味的。我把外套挂回去,从鞋柜最上层摸出个旧铁盒,里面是我妈留给我的一对银镯子,本来是给苏婉的,后来一直没给。我把镯子揣进西装内兜,想着婚礼上要是能把她带出来,就给她戴上。


三点,我躺沙发上眯了一会儿,没脱衣服。梦里全是高跟鞋踩铁皮的声音,笃笃笃,越来越快,最后变成韩枭按遥控器的那一下,啪。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脖子僵得转不动,手机屏幕亮着,韩枭又发了条消息:西装不用试了,你穿什么都一样,明天晚上八点,码头仓库,一个人来。


我把手机锁了屏,站起来活动脖子,走到玄关拿起帆布包,铃铛响了一声。我低头看了看苏婉那双兔毛拖鞋,鞋尖朝里摆得整整齐齐,跟她平时放鞋的习惯一样。我蹲下去把拖鞋摆正,鞋尖朝外,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声控灯亮了,我下楼的时候听见二楼有户人家在煎鸡蛋,油锅滋啦响。我掏出车钥匙,想了想又塞回去,决定坐地铁去队里。地铁上人多,韩枭的人不好跟。早高峰的车厢挤得跟罐头似的,我抓着吊环站在门边,旁边一个穿校服的小姑娘在背英语单词,对面一个大爷拎着鸟笼打瞌睡。我摸了摸腰后的发射器,还在。


到队里之后我把门反锁了,窗帘拉上,在办公桌上把程序最后跑了一遍。跑完之后我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过明天的流程:八点到码头仓库,韩枭的人会搜身,腰包得藏好,干扰器不能提前开,等女人们上台再动手。苏婉和陆瑶的站位在T台右侧,我提前记了。江月和顾清岚在左侧,纪云和温雅在中间偏后。第一批六个人分散在台子两边,我按红键的时候得确保她们周围没人能立刻按住她们。第二批那六个,沈黛儿和林甜甜离苏婉最近,白露和夏柔靠陆瑶近,许静和洛妃在台子最前面。我在脑子里画了张图,又打开监控回放对照了一遍彩排视频里的站位,基本没错。


中午老赵来敲门,说上面催进度。我隔着门说在写报告,让他先顶着。老赵在门外站了会儿,脚步声远了。我打开抽屉把配枪又擦了一遍,子弹退出来重新压进去,压了十发,弹匣拍实。擦完枪我把西装从衣柜里拿出来穿上,对着办公室那面穿衣镜看了看,镜子里的人眉骨旧疤被领带结挡住了,眼睛底下的青黑比昨晚还重。我扯了扯领带,苏婉教我的温莎结,打得不正,我又拆了重打,这次正了。


下午四点,韩枭发来最后一条消息:仓库地址,附了张地图,标了入口和停车位。底下还有一行字:你老婆说想你了,明天穿好看点。我没回,把地图存下来,放大看了三遍,仓库东面靠海,西面是公路,南面堆集装箱,北面是空地。我要是从东面摸进去,涨潮的时候水声能盖住脚步声,但退潮就露了。明天晚上八点,潮汐表上写的是涨潮,运气还行。


下班前我把帆布包里的东西重新清了一遍:化妆包、子弹、干扰器、折叠刀、电工胶带、还有苏婉的银镯子。我把镯子从西装内兜挪到帆布包夹层里,跟发射器搁一块,拉链拉上,铃铛响了一声。我拍了拍包底,自言自语说了句:“明天见。”声音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听着有点傻,但我没忍住。


锁门的时候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桌,桌上摊着韩枭发来的婚礼邀请函,烫金边,写着“新郎韩枭 新娘苏婉等十一人”,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陆沉先生作为女方家属列席。”我把邀请函折起来塞进西装内兜,跟那对银镯子当初揣的位置一样。


电梯里碰到技术科的小刘,他问我苏姐有消息没,我说快了。他哦了一声没再问。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外面天已经擦黑,路灯刚亮。我走出去,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苏婉的旧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三个字:“别来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半天,号码是苏婉的,但语气不像她。她要说别来,肯定会多说几个字,比如“你别来”后面跟一句“危险”或者“听话”。这可能是韩枭拿她手机发的,也可能是她被人盯着只能打三个字。我把短信截了图,没回,把手机揣回兜里,朝地铁站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兜里摸出烟点上,抽了一口,对着路灯吐出去。


烟飘散了,我想起苏婉以前管我抽烟,说抽一根罚十块,后来罚的钱够她买两双鞋。我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继续往前走。地铁站口的风灌进夹克下摆,腰包贴着皮肤有点凉。明天这个时候,要么我把她们带出来,要么韩枭把我也做成视频发到网上。没有第三条路。


我下了地铁站的台阶,刷卡进站,车来了,我挤上去,靠在门边闭了眼。车厢里有人手机外放短视频,吵得很,但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明天八点,码头仓库,十一个女人,三十三分钟。我攥了攥兜里的手机,苏婉那三个字还亮在屏幕上,我拇指按在键盘上,打了四个字又删了,最后锁了屏。


车到站了,我睁开眼,跟着人流走出去。


SM俱乐部的艳舞开场

车到站的时候,我差点坐过站。广播报站名的时候我才猛地睁开眼,从人堆里挤出去,背包带子被人拽了一下,我回头看了一眼,一个戴耳机的小年轻连声道歉都没有就钻进了车厢。我摸了摸腰包,拉链好好的。


出了地铁口,天已经全黑了。风比刚才更硬,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腥湿的凉意,钻进夹克领子里。我把拉链拉到下巴,沿着导航往仓库区走。这一片是老码头改造的,白天还有几个网红来拍工业风照片,到了晚上连路灯都只亮一半,隔一盏灭一盏,昏黄的光圈铺在柏油路上,像一个个孤岛。


我数着门牌号走。韩枭给的地址是七号仓库,但走到六号仓库门口我就觉得不对。六号的卷帘门拉着,门口却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我放慢脚步,手伸进帆布包里摸了摸干扰器的开关位置。车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冒着白汽,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七号仓库的卷帘门只拉起来一半,里面透出粉紫色的光,还有低音炮的节奏,闷闷的,一下一下锤着地面。我弯腰钻进去的时候,后腰的枪硌了一下,我调整了一下位置。


仓库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得多。原先码货的区域被清空了,地面上铺了一层黑色塑胶地垫,接缝处用银色胶带粘着。头顶的钢架上缠了一圈一圈的LED灯带,紫的粉的交替闪,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个劣质的夜店。空气里混着几种味道——香槟的甜、皮革的涩,还有一股暖烘烘的人体气味,像桑拿房刚开门那一瞬间涌出来的热浪。


正前方搭了一个半米高的台子,台面铺着黑色亮面PVC,反着灯光,晃眼睛。台子后面是一排铁架子,上面挂着皮鞭、手铐、口球,还有几根长短不一的电动棒,外壳是金属的,在灯下亮得扎眼。台子两侧各摆了一排折叠椅,空着,显然是给“宾客”留的。整个场子里只有我一个站着的人,其余的全在台上。


十一个女人。


我一眼就认出了苏婉。她站在台子最左边,黑色长直发披散着,发梢扫在锁骨上。她穿了一件黑色蕾丝连体衣,肩带细得像两根线,胸口开得很低,勒得皮肉从蕾丝边缘微微溢出来。下面是黑色网袜,一直连到脚尖,踩着一双黑色细跟高跟鞋,鞋跟至少有十厘米,她站得不太稳,重心在两只脚之间来回倒。她脸上化了浓妆,眼线拖到太阳穴,嘴唇亮晶晶的,但眼神是散的,盯着台下的某个点,没有焦点。


她旁边是陆瑶。高马尾还扎着,但发圈换成了带亮片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她穿的是和姐姐同款的连体衣,但颜色是深红,胸口别了一枚金属胸针,形状是个钥匙孔。她正跟着音乐扭胯,幅度很大,腰肢折出一个夸张的弧度,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舔得啧啧响。看见我进来,她转过头,目光定了一下,随即嘴角翘起来,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冲我晃了晃:“哟,废物队长还真敢来。”


我喉咙发紧,但没接话。目光扫过剩下的人。顾清岚站在台子正中间,黑色西装套裙被改得面目全非,裙子短到刚遮住臀线,西装外套的扣子全敞着,里面只有一条黑色蕾丝抹胸。她一手叉腰一手举着香槟杯,高跟细跟点着台面打拍子,看见我时抬了抬下巴,嘴角挂着那种签合同时才有的冷笑:“陆队长,迟到了两分钟。韩先生不喜欢不守时的人。”


她旁边是江月。警服还在身上,但裤子被剪成了热裤的长度,扣子只系了中间一颗,露出腰侧的旧伤疤。她靠在台子边缘,一条腿曲起来踩着台面,手里转着一副手铐,看见我时手铐停了,眼神复杂了一瞬,随即被那种刻意的媚笑盖过去:“陆沉,你来干什么?来参观你老婆怎么伺候别人?”


我没说话,把帆布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江月说这话的时候,手铐的链子在她指间哗啦哗啦响,像在掩饰什么。


其余的人我依次看过去。沈黛儿蹲在台子角落,栗色卷发扎成两个丸子,珍珠耳环只剩一只,另一只耳朵上是个银色的夹子。她穿的是白色蕾丝吊带裙,裙摆短得遮不住大腿根,黑色丝袜从裙底一直延伸到高跟鞋里,鞋跟是透明的亚克力,里面封了一朵干花。她正拿手机自拍,看见我时把镜头转过来:“来来来,陆队长入个镜,标题我都想好了——‘绿帽刑警亲临老婆婚礼现场’。”


林甜甜站在她旁边,百褶裙还在,但白衬衫的扣子只系了最下面两颗,领子大敞着,露出里面黑色的运动内衣。她咬着嘴唇看我,眼神躲了一下,又硬撑着抬起来,声音故意拔高:“陆沉哥……不对,陆队长,你是来抢婚的吗?”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有点太用力,肩膀都在抖。


白露靠在铁架子上,职业套裙还在,但黑丝被扯了两个洞,一个在膝盖一个在脚踝。她推了推眼镜,细框在鼻梁上滑了一下,声音软软糯糯的,说出来的话却扎人:“陆队长,韩先生给你留了位子,第一排。说是女方家属专座。”她指了指台子正前方的折叠椅,椅背上贴了一张A4纸,打印着“女方家属”四个字,还加了个括号——(绿帽专用)。


纪云坐在台子边缘,波浪长发甩到一边,红唇抿着笑。西装裤装还在,但衬衫下摆打了个结,露出腰腹。她晃着手里的一张纸,我定睛一看,是韩枭发的那张邀请函的复印件:“陆沉,从法律角度给你提个醒,重婚罪呢,是自诉案件。不过你这种,算不算被重婚?我可以帮你研究研究。”她说完自己先乐了,笑得前仰后合,高跟鞋在台面上蹬了两下。


夏柔站在纪云后面,护士服改成了露肩款,低马尾松松垮垮的,圆脸上贴着亮片。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几支注射器模样的东西,针管里是粉色液体。她看见我时眼神软了一下,但马上换成那种刻意的娇嗔:“陆队长,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我给你打一针?韩先生特制的,打完就开心了。”


温雅在夏柔旁边,白大褂剪成了无袖,金丝眼镜还在,镜片反着粉色的光。她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得笔直,像在查房,开口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心率偏快,瞳孔收缩,肾上腺素水平升高。陆队长,你正在应激状态,建议坐下休息。”她说完自己先坐下了,翘起二郎腿,白大褂下摆滑开,露出里面的黑色丝袜和吊袜带。


许静站在最右边,素雅连衣裙还在,但裙摆被剪成了流苏状,一动就露出整条腿。她双手绞在身前,黑直发披着,说话轻声细语,但内容却让我太阳穴突突跳:“陆……陆队长,韩先生说,你要是配合的话,可以让你坐得离苏婉姐近一点。”她说完低下头,耳朵尖红了,但嘴角翘着,像在说一件很得意的事。


洛妃最后出场。她从台子后面的帘子里钻出来,大波浪甩了一下,亮片裙裹在身上,每走一步都哗啦响。她手里举着一个麦克风,清了清嗓子:“各位姐妹,让我们欢迎今晚的特别来宾——陆沉,陆大队长!”她把麦克风往我这边一递,虽然隔着两米远,但那个动作很夸张,“来,跟大家打个招呼,说两句!”


我没动。帆布包里的干扰器贴着腰侧,我指尖摸到开关的凸起,但没按。韩枭还没露面,现在动手等于找死。


音乐突然切了,低音炮停了,换成一首慢拍子的电子乐,鼓点更沉,像心跳。台子上的女人们开始动起来。苏婉最先转过来,她双手举过头顶,腰慢慢往下压,黑色蕾丝连体衣绷紧了,胸口的蕾丝花边跟着呼吸起伏。她闭着眼,嘴唇微张,从喉咙里哼出调子,跟音乐合上了。高跟鞋在地垫上敲出闷响,一步一顿,胯摆得很有节奏。


陆瑶在旁边配合她,两人一左一右,像排练过很多遍。陆瑶的动作更野,她直接蹲下去,双手撑在台面上,臀部翘起来,红色连体衣的后背只有一根细带,脊椎沟一路露到腰窝。她回头看我,舌头舔过嘴角,把棒棒糖的糖渍抹开了:“哥,你看我跳得比姐姐好吧?”


我攥紧了帆布包带子。她叫我哥的时候,尾音往上挑,带着那种撒娇的腔调,和以前在家要我给她买奶茶时一模一样。但她说的话,做的事,全不对。


电动棒从台子两侧升起来,是固定在铁架子上的,金属杆能伸缩。顾清岚走过去,拿起一根,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贴在江月的腰侧。江月浑身一颤,膝盖弯了一下,但马上撑住了,咬着下唇冲我笑:“看见没,陆沉,比你手活儿好多了。”


江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的是台子后面的暗处。我顺着她目光扫了一眼,帘子后面有影子在动,不止一个人。


沈黛儿和林甜甜凑到一起,两人共用一根电动棒,一人一头,隔着衣服抵在小腹上。沈黛儿先叫出来,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嗯……韩先生说了,今天要让我们叫够一百声才给糖吃。”林甜甜接上,声音软得发腻:“陆队长,你帮我们数着呗。”


白露和纪云在旁边笑,白露笑得捂住嘴,纪云笑得直拍台面。温雅和夏柔没参与,但也没闲着,温雅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遥控器,按了一下,台上几个女人同时抖了一下,叫声乱成一片。夏柔端着托盘在台子边缘走,高跟鞋踩得稳稳的,经过我面前时停下来,把托盘往我面前一送:“真不来一针?免费的。”


我往后退了半步。夏柔耸耸肩,走了。


许静和洛妃在台子另一头,洛妃拿着麦克风唱歌,跑调跑到天上去了,许静跟着哼,哼得倒是准的,但歌词被改成了淫词,什么“新郎新郎快进来”之类。洛妃唱到兴头上,把麦克风往台面上一搁,直接蹲下去,双手撑着台面,臀部对着我这边晃,亮片裙翻上去,露出黑色丁字裤的细带。


苏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台子最前面,离我最近。她蹲下来,高跟鞋的尖抵着台面边缘,膝盖并拢,双手撑着下巴看我,脸上挂着那种她以前等我下班回家时的笑,温温柔柔的,但眼神不对,瞳孔里映着粉色的灯,亮得发虚。她开口,声音也还是那个声音,但语调拖得很慢:“陆沉,你来啦。韩先生说,你要是愿意跪下来给我系鞋带,他就让你坐第一排。”


她伸出一只脚,黑色高跟鞋的鞋尖几乎碰到我的下巴。鞋面上沾了一点亮片,脚踝上系着一条细链子,坠着个小铃铛,跟我在她首饰盒里见过的那条一模一样,但链子换了,原来的银链子变成了黑色皮质。


“苏婉。”我开口,嗓子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清了清喉咙,“你鞋带散了。”


她愣了一下。真的只有一下,半秒钟都不到,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去了,像水底下的鱼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但马上她又笑起来,把脚收回去,自己弯腰系鞋带,一边系一边说:“韩先生说得对,你就是嘴硬。等会儿婚礼开始,我看你还能硬多久。”


她弯腰的时候,后颈露出来,颈椎第三节的位置有一个红点,很小,像蚊子咬的。但我认得那个位置——纳米机器人注射的常规位点,我以前在实验室里对着人体模型扎过几百次。红点周围有一圈极淡的淤青,说明注射不超过三天。


韩枭在重新给她注射。或者,在给她加强什么。


我指甲掐进掌心,把视线从那个红点上挪开。台上其他女人还在闹,陆瑶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一根电动棒在追沈黛儿,沈黛儿绕着台子跑,高跟鞋敲得台面咚咚响。江月坐在台子边缘,手铐挂在脚踝上,自己跟自己玩。顾清岚和纪云碰了碰香槟杯,冲我举了一下,顾清岚的口型在说“干杯”。


我深吸一口气。帆布包里的干扰器开关就在指尖底下,但我得等韩枭出来。这些女人现在被催淫状态控制着,脑子里的碎片全乱着,我要是现在启动纳米机器人,她们会直接扑上来,韩枭一开枪,全完。


音乐又切了一首,这次是婚礼进行曲的变调版,管风琴的声音被电子合成器拉得又长又歪。台子后面的帘子终于掀开了。


韩枭走出来。黑西装,白衬衫,领结打得一丝不苟,皮手套在灯下反着光。他走路还是一跛一跛的,但跛得很有节奏,像在踩拍子。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另一只手拄着一根手杖,杖头是银的,雕成一个骷髅头。


他走到台子正中间,女人们自动往两边退,给他让出位置。他把香槟举起来,冲我遥遥一敬:“陆队长,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他笑的时候刀疤扯着嘴角,整张脸歪向一边,“你来得正好,婚礼马上开始。作为女方家属,你要不要上台讲两句?”


我看着他,没说话。手在帆布包里摸到了干扰器的开关,拇指按上去,没按下去。


韩枭等了几秒,耸了耸肩,把手杖往台面上一顿,发出“笃”的一声。女人们立刻安静下来,连陆瑶都停了,站在苏婉旁边,手垂在身侧,站得规规矩矩的。


“好,既然家属不讲话,那就直接进入正题。”韩枭把手杖递给旁边的洛妃,洛妃双手接过去,退到一边。韩枭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清了清嗓子,“奴隶新娘誓言。第一条,从今往后,你们的身体、灵魂、欲望,全部归主人韩枭所有。第二条,陆沉是你们的前主人,是废物,是绿帽,是你们要嘲笑和羞辱的对象。第三条——”


“韩枭。”我打断他。


他停下来,歪着头看我,刀疤在粉色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你下体那道疤,”我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仓库里每个字都清楚,“是我打的。流弹不长眼,我本来瞄的是你膝盖。”


韩枭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就这一瞬,我按下了干扰器的开关。


帆布包里传来极轻微的“滋”一声,像蚊子叫。纳米机器人的控制程序开始运行,发射器贴着我的腰侧,把指令编码进一段高频脉冲里,从帆布包底部的小孔钻出去,混在仓库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电子信号里。


台上几个女人的动作同时顿了一下。苏婉的手抬到一半停住了,陆瑶的脚踩下去没抬起来,江月的手铐“哗啦”掉在台面上。温雅猛地转头看向夏柔,夏柔手里的托盘歪了一下,针管滚了两支。


韩枭没注意到。他还在看我,刀疤抽了抽,把手里的纸揉成一团:“陆沉,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在这儿动你?”


“你当然敢。”我把帆布包从肩上取下来,拎在手里,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台子边上,跟韩枭隔着半米距离面对面,“但你得先问问你的新娘们,愿不愿意让你动。”


韩枭愣了一下,转头去看苏婉。苏婉站在他侧后方,脸上的笑没了,眉头皱着,像在努力想什么。陆瑶更明显,她盯着我的脸,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韩枭反应很快,他从腰后拔出一把枪,黑星,枪口对着我胸口:“陆沉,你搞什么鬼?”


我没看枪,看的是他身后。江月已经把手铐捡起来了,链子缠在手指上,她站在韩枭侧后,眼神在韩枭后脑勺和我之间来回移动。顾清岚端着香槟杯的手稳住了,杯口微微朝韩枭的方向倾了一点。


“韩枭,”我说,“你刚才念到第几条了?第三条是什么?”


他嘴角抽了一下,扣扳机的食指紧了紧。


奴隶新娘誓言

韩枭的食指没有扣下去。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嘴角慢慢咧开,把枪口往旁边一偏,对准了我肩膀,保险还开着。他退后半步,靴跟磕在台子边缘,发出闷响,然后侧过脸,冲身后那群女人扬了扬下巴。


“继续念。从第三条开始。”


洛妃手里还捏着那张揉皱的纸,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韩枭,浓妆下眼眶红了一圈,嘴唇哆嗦了两下,才把纸展平,声音发颤地念出来:“第三条……陆沉是废物,是绿帽,是你们要嘲笑和羞辱的对象。第四条……你们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向主人报告身体状态,包括……包括湿润程度。”


念到这儿她卡住了。韩枭啧了一声,把手里的枪晃了晃:“念完整。”


洛妃咽了口唾沫,继续念:“包括湿润程度、敏感点唤醒次数、夜间高潮次数。第五条……主人有权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任何姿势使用你们的身体,你们不得拒绝,不得推诿,只能……只能主动迎合,叫得越浪,主人越高兴。”


台下传来几声压抑的抽气。我眼角余光扫过去,看见白露站在最边上,职业套裙外面罩了件半透明的蕾丝罩衫,黑丝袜的裆部开了个口子,跳蛋的线从里面垂出来,贴在大腿上。她低着头,肩膀在抖,但没出声。


韩枭把枪收回去,插在腰后,拍了拍手:“行了,别跟念悼词似的。我来问,你们来答。”他走到苏婉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苏婉,你老公是谁?”


苏婉的目光从洛妃手里的纸移到他脸上,眉头皱得更紧。她的嘴唇动了动,舌尖舔了一下下唇,像是在找词。韩枭的手指在她下巴上摩挲,声音放柔了:“说啊,你老公是谁?”


“韩……韩枭。”苏婉说出来的时候喉咙里像卡了砂纸,声音又哑又涩,但她的身体明显有反应,膝盖往里夹了一下,跳蛋的嗡鸣声从她裙底漏出来,比刚才响了一档。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腰塌下去半寸,手撑在韩枭胸口才没软倒。


“大声点。”


“韩枭!”苏婉提高了音量,尾音劈开,变成一声短促的呜咽。她大腿内侧的肌肉绷紧了又松开,一股水痕顺着黑丝往下淌,在脚踝处积了一小片反光。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脚,羞耻得整张脸涨红,但嘴里还在重复:“韩枭是我老公……是我主人……”


韩枭松开她,转向陆瑶。陆瑶站得笔直,高马尾扎得紧,警校T恤换成了一件黑色紧身皮裙,拉链只拉到胸口,沟壑之间挂着一条银链,坠子是韩枭名字的缩写。她看见韩枭走过来,下巴一扬,眼睛瞪得溜圆,那表情跟我记忆里她跟我吵架时一模一样。


“陆瑶,你哥是谁?”


“我哥?”陆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脆又亮,但尾音抖了,“我哥是废物队长陆沉啊。窝囊废,连自己老婆妹妹都护不住,让人捆了送到这儿来。主人你说是不是?”她转头看韩枭,眼神亮得吓人,嘴角往上翘,但翘到一半僵住了,因为她的身体先于表情做出了反应——跳蛋从低档跳到高档,她两条腿猛地一夹,膝盖撞在一起,整个人往前扑了半步,被韩枭一把捞住腰。


“主人……”她喘着气,脸上还挂着刚才那个嘲讽的笑,但声音软了,“主人你调这么高……我站不住了……”


“那就跪着说。”


陆瑶膝盖一弯,真跪了。皮裙往上缩,露出大腿根被丝袜勒出的红印。她仰着头看韩枭,嘴里还在往外吐字:“我哥是废物……是绿帽……我每天晚上跟主人做的时候都想,要是让陆沉看见我这样,他会不会气死……”她说到“气死”两个字的时候,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但脸上还维持着那个笑。她的身体在发抖,跳蛋的线从裙底伸出来,贴着大腿内侧的皮肤一跳一跳地颤。


我攥紧了帆布包的带子。纳米机器人的指令已经发出去了,但拼图需要时间。苏婉和陆瑶的记忆碎片被切得太碎,我得一块一块拼回去,还不能让韩枭察觉脑电波异常。腰侧的发射器在持续工作,高频脉冲从帆布包底部的孔里钻出去,混在仓库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电子噪音里——跳蛋的遥控信号、音响的电流声、头顶日光灯镇流器的嗡鸣,都是我的掩护。


韩枭又转头去看江月。江月站在台子另一头,手铐在她手指上缠了两圈,她没穿情趣内衣,穿的是警服——但警服被剪得七零八落,上衣只剩两个袖子挂在胳膊上,胸口敞开,裙子从侧面撕开,露出整条腿。她看见韩枭走过来,眼睛眯了一下,那眼神我太熟了,在警队靶场里她打十环之前就是这个表情。


“江月,你同事陆沉是什么人?”


江月歪了歪头,手铐的链子在她手指间哗啦响了一声。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稳得不像被洗过脑:“陆沉?我以前的队长。废物一个,查案查不明白,自己老婆都看不住。”她顿了顿,手铐的链子突然绷直了,金属环在她指关节上勒出白印,“韩枭,你他妈把跳蛋关了,我说话都带水声。”


韩枭哈哈大笑,抬手打了个响指。江月腰间的遥控器“滴”了一声,跳蛋停了。她长出一口气,膝盖弯了一下又绷直,手铐往身后一背,站了个标准的跨立姿势。但她的脚在动——右脚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面,黑丝袜的脚尖部分已经湿透了,透出里面脚趾的轮廓。


“主人,”江月咬着牙把这两个字从齿缝里挤出来,“你让我说的我都说了。现在能让我把腿并上吗?水都快滴到地上了。”


韩枭没理她,转身朝我走过来。他走到台子边缘,蹲下来,跟我平视。刀疤从颧骨拉到嘴角,笑起来的时候像一条蜈蚣在脸上爬。


“陆沉,你听见了?你老婆、你妹妹、你同事,一个个都说你是废物。”他把手伸过来,拍了拍我的脸,力道不轻,“你现在有什么想说的?求我?求我少操她们几次?”


我看着他,没躲他的手。帆布包里的发射器还在工作,温雅的脑电波反馈最先传回来——她的碎片最少,拼起来最快,因为她被洗得最彻底,脑内只剩“韩枭”和“陆沉”两个名字,没有中间地带。我的指令在她脑内直接覆盖了“主人”的指向,从韩枭改成了我。温雅站在夏柔旁边,金丝眼镜歪了,她扶了一下镜框,手指停在鼻梁上,眼神从茫然变成困惑,再从困惑变成一种很奇怪的清醒——像刚从深水里冒出头的人,什么都还没看清,但已经知道自己刚才差点淹死。


“韩枭,”我说,“你让她们念的誓言,第三条是什么来着?”


他手停在我脸上,拇指还压在我颧骨上:“你耳朵聋了?第三条,你是废物,是绿帽——”


“不是。”我打断他,“第三条是,陆沉是她们要嘲笑和羞辱的对象。但你漏了半句。”


韩枭眉头皱起来。


“你那张纸上写的是,‘陆沉是你们的前主人’。”我慢慢地说,“前主人。韩枭,你管一个死人叫前主人?活人才有前主人,死了的叫亡夫。”


他脸上的笑没了。


“所以她们现在叫你主人,叫你老公,”我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能听见,“可你心里清楚,你抢的是我的位置。你让她们骂我废物,骂我绿帽,是因为你怕她们哪天想起来,我才是——”


他抬手给了我一拳。颧骨上一阵钝痛,嘴里漫开铁锈味。我偏着头把血咽回去,笑了一下。这一拳打得不轻,但我等的就是这个。他动手的瞬间注意力全在我身上,纳米机器人的脉冲频率正好跳到峰值,苏婉和陆瑶脑内的碎片拼接进度从四成跳到六成。


苏婉在台上突然“啊”了一声。她捂着额头蹲下去,跳蛋从裙底掉出来,滚到台子边缘,被电线吊着晃荡。陆瑶也停了动作,她刚才还在念“我哥是废物”,念到一半嘴张着合不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像在找什么东西。


韩枭扭头看她们,又转回来看我,眼神变了:“你带了什么东西进来?”


“我带了脑子。”我站直了,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你带了什么?一张纸,一把枪,一群被你用机器洗傻了的女人。韩枭,你越狱之后不去躲着,非要搞这么一出,是因为你恨我。可你恨我有什么用?你下体那道疤又不会因为她们骂我几句就长好。”


他伸手去拔枪,我往后退了一步,同时按下了帆布包侧面的第二个开关。纳米机器人的指令从“拼接”切到“吞噬”——其他女人脑内的碎片不需要拼回原样,只需要把“主人”的指向从韩枭改到我身上,再把她们对韩枭的仇恨值拉满。温雅最先完成,她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踩在夏柔脚背上,夏柔吃痛叫了一声,手里的托盘彻底翻了,针管和药瓶哗啦啦砸了一地。夏柔蹲下去捡,蹲到一半停住了,抬头看温雅,温雅冲她微微摇了一下头。


韩枭拔出枪,这次对准了我脑袋正中间:“陆沉,我数到三——”


“主人。”苏婉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来。


韩枭愣了一下,转头。苏婉站起来了,额头上的红印还在,但眼神不一样了。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但嘴角是往上翘的——那是我熟悉的、她每次在厨房门口等我回家时的笑。


“主人,”她又叫了一声,这回是对着我叫的,“你来了。”


韩枭的枪口还对着我,但他的脖子僵住了,像被人从后面掐了一把。他慢慢转回头看我,又转回去看苏婉,再转回来。陆瑶也站起来了,她高马尾散了,头发披在肩上,手在身侧攥成拳头,盯着韩枭的后背,那眼神跟她在警校格斗课上盯沙袋时一模一样。


“你搞什么——”韩枭话没说完,江月动了。她手铐的链子从背后甩出来,钢环精准地砸在韩枭持枪的手腕上,“当”的一声,枪脱手飞出去,在台面上弹了两下。江月跟着扑上来,膝盖顶住韩枭后腰,把他整个人按在台子边缘。


“陆沉!”她喊我,“你他妈再慢一步我就自己动手了!”


韩枭被按在台面上,脸贴着那些洒出来的香槟和针管,嘴里还在骂。他挣扎着扭头,看见身后那群女人的眼神,终于反应过来不对劲了。温雅站在夏柔前面,白露和纪云从两边包抄过来,顾清岚把香槟杯往地上一摔,杯底在台面上磕碎了,她捡起半截杯脚捏在手里。洛妃提起裙摆跑过来,高跟鞋跑掉了一只也不管,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玻璃上,血印子一路拖过来。


“韩枭,”我走过去,蹲在他脑袋旁边,“你刚才问我有什么想说的。我想说,你那个奴隶新娘誓言,我替你改了几个字。”


我从地上捡起那张揉皱的纸,展开,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翻了个面,用指甲在背面划了几个印子:“第一条,从今往后,你们的身体、灵魂、欲望,全部归主人陆沉所有。第二条,韩枭是你们的前主人,是废物,是仇人,是你们要清算的对象。第三条——”


我停了一下,低头看韩枭的脸。他半边脸贴在台面上,刀疤因为肌肉紧绷而扭曲,眼珠子往上看我,又恨又怕。


“第三条,”我说,“陆沉是你们要保护、要服从、要伺候的人。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向他报告身体状态——包括湿润程度。”


江月押着韩枭的胳膊,噗嗤笑了一声:“行啊陆队,改得挺顺。”


“还没完。”我把纸折起来,塞进韩枭西装胸前的口袋里,拍了拍,“第四条到第一百条,等回去慢慢写。现在——”


我抬头看了一圈。苏婉站在我左手边,陆瑶站在右手边,江月押着韩枭,温雅带着剩下的人把仓库前后门都堵上了。白露从地上捡起韩枭那把黑星,双手端着,枪口对着地面,姿势标准得像个刚上完射击课的新警。


“现在,”我说,“先把韩枭捆了。然后我们回家。”


韩枭的嘴被江月拿他领带堵上了,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陆瑶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仰头看我,散下来的头发遮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红得厉害,但她没哭。她伸手揪住我夹克前襟,攥紧了,声音很低:“哥,我脑子里刚才那些话——念誓言的时候说的那些——”


“我知道。”我抬手把她头发别到耳后,“不是你。”


“我恨他。”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牙齿咬得咯咯响,“我记起来了,他给我打针,让我看视频,让我叫主人——哥,我全记起来了。”


苏婉从另一边靠过来,额头抵在我肩膀上,没说话。她的手摸索着找到我的右手,十指扣紧了,素圈婚戒硌在我指缝里,冰凉的金属慢慢被体温捂热。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混着香槟和别的什么气味,但我闻着还是她。


“先回家。”我重复了一遍,“剩下的事,回家再说。”


温雅从仓库角落拖出来一捆尼龙扎带,扔给江月。江月三下五除二把韩枭的手脚捆在一起,扎带勒进他西装袖子,他疼得呜呜叫,江月拍了拍他后脑勺:“闭嘴。等回去让你念誓言,从第一条念到第一百条,念错一个字加一条。”


我拎起帆布包,最后看了一眼仓库。粉色灯光还在闪,音响里循环着那首淫曲,台面上洒满了香槟和针管,地上到处是黑色细跟高跟鞋踩出来的印子。韩枭被捆在台子底下,刀疤脸贴着地,眼睛还瞪着我。


我冲他摆了摆手:“韩枭,你那个性奴新娘王国,我替你接管了。不服的话,等我审完你,你可以上诉。”


他呜了一声,江月一脚踩在他小腿上:“叫什么叫,让你说话了吗?”


陆瑶挽住我胳膊往外走,苏婉在另一边,江月押着韩枭跟在后面,剩下的人自动排成一列。白露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仓库,推了推眼镜,小声问温雅:“温医生,我脑子里的东西……真能清干净吗?”


温雅沉默了两步,说:“先回家。回家再说。”


这句话现在成了我们的口头禅。我推开俱乐部后门,外面是凌晨三点的巷子,路灯昏黄,垃圾箱旁边蹲着一只野猫。陆瑶踩到门口一块碎玻璃,跳了一下,骂了句脏话。苏婉拉着我的手紧了紧,小声说:“陆沉,我腿还软。”


“我背你。”


“不用……”她脸红了,往我身后躲了躲,“江月她们都看着呢。”


江月从后面冒出来,手铐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嫂子,你就让他背吧。我押着韩枭呢,没空看你。”


苏婉瞪了她一眼,还是趴到我背上来了。她轻,趴上来的时候下巴搁在我肩窝,呼出来的气扫在我耳朵上,小声说:“回家我给你煮面。”


“嗯。”


“加个蛋。”


“嗯。”


“陆沉。”她声音更小了,“我刚才……在台上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偏头蹭了蹭她的头发:“我知道。我往心里去的只有你。”


她没再说话,搂着我脖子的手紧了紧。身后传来陆瑶跟江月斗嘴的声音,温雅在给夏柔处理脚上的玻璃划伤,白露端着枪走在最后面,步伐还有点发飘。我背着苏婉走在前面,帆布包里的发射器还在工作,屏幕上显示所有目标的“主人”指向已经全部改写完毕。


韩枭被江月拽着跟在最后,嘴里塞着领带,走一步哼一声。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正好也在看我,那双眼睛里恨意没减,但多了点别的东西——大概是终于开始琢磨,自己到底哪一步走错了。


我冲他笑了一下,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巷子尽头是大路,路灯亮一些,能看见远处有出租车经过。苏婉在我背上哼了一声,像是要睡过去。


“别睡,”我说,“到家再睡。”


“没睡……”她嘟囔,“就是眯一会儿。”


陆瑶从旁边凑上来,看见苏婉快睡着了,压低声音跟我说:“哥,回家之后你打算怎么办?韩枭那套洗脑的东西,你打算怎么收场?”


我看了她一眼。她脸上还带着刚才从韩枭那儿挣出来的狠劲,但眼底是虚的,跟我一样虚。


“先把你们脑子里的东西清干净。”我说,“然后我自首。”


陆瑶脚步顿了一下:“自首什么?”


“纳米机器人是我造的。”我把苏婉往上托了托,“这案子从头到尾根源在我。韩枭越狱,你们被抓,那些男人被杀——追到底都是因为我当年没把东西销毁干净。”


陆瑶沉默了几步,然后伸手拽住我胳膊:“那我跟你一起自首。我帮你藏过东西,我知道坐标。”


“你闭嘴。”


“你才闭嘴。”她瞪我,“我是警校毕业的,我知道什么叫同案犯。”


江月从后面插嘴:“你俩别争了,要自首也是我先自首。我在仓库里袭警了——虽然那警是韩枭,但他现在名义上还是通缉犯,我打他算见义勇为。”她想了想,“可能算吧。”


苏婉在我背上动了一下,闷声说:“你们能不能回家再商量?我想睡觉。”


“行。”我加快脚步,“回家再说。”


巷子口拐出去就是大路。路灯底下停着一辆警车,车顶灯没闪,但车门开着,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便装的人,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我背着苏婉、江月押着韩枭、后面还跟着一溜女人,那人嘴里的烟掉了。


“陆队?”他是我手底下的老周,跟了我六年,今晚我让他值班盯监控,“你这是……”


“老周,”我说,“帮个忙。韩枭抓着了,你先把他押回局里,别让任何人接触他,包括上面的人。我送她们去医院,天亮之前我到局里,所有事我扛。”


老周看了看韩枭,又看了看我身后那群女人,把烟头踩灭了:“陆队,你扛得动吗?”


“扛不动也得扛。”我把苏婉往上颠了颠,“先干活。”


老周下了车,从后备箱里翻出正经手铐把韩枭接手过去。韩枭嘴里的领带被扯出来,他喘了两口气,扭头冲我喊:“陆沉!你以为你赢了?那些女人脑子里我留了后手!你——”


江月一脚踹在他膝弯上,他往前一扑,被老周拎住了。江月拍了拍手上的灰:“留什么后手?你那些后手我脑子里的东西比你清楚。回去慢慢审,先关他二十四小时再说。”


韩枭被塞进警车后座,老周发动车子走了。尾灯拐过街角消失之后,陆瑶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往下瘫了半截,抱着胳膊蹲在地上:“哥,我腿真软了。”


我把苏婉放下来,伸手把陆瑶也拉起来。苏婉站定了,揉着眼睛看了一圈,突然问:“陆沉,家里冰箱还有鸡蛋吗?”


“有。”


“那走吧。”她伸手拉了陆瑶一把,“回家煮面,加蛋,一人一个。”


陆瑶被她拽着往前走,回头冲我做了个鬼脸:“哥,嫂子比你还像队长。”


我走在最后面,帆布包斜挎在肩上,里面发射器的电量还剩百分之六十。温雅跟上来走在我旁边,推了推眼镜,低声说:“陆沉,她们脑子里的东西我能帮你一起清。我是医生,虽然是被洗过的医生,但脑科的东西我底子还在。”


“你确定?”


“不确定。”她看着前面的路灯,表情很淡,“但总比你自己一个人弄强。你刚才在仓库里那套操作,我全程看着,你手在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从按下第一个开关开始就没停过。


“走吧。”我把手插进夹克兜里,攥紧了,“回家再说。”


温雅笑了一下,很难得。她平时不笑,被洗脑之后倒是笑得多,但那种笑跟现在这个不一样。现在这个笑像是她自己想笑的。


一行人往巷子另一头走,去拦出租车。苏婉和陆瑶走在最前面,苏婉在数人头,跟陆瑶商量要打几辆车。江月走在中间,手铐挂在腰上,哼着歌。白露还端着枪,温雅走过去把枪从她手里抽出来,卸了弹匣,塞回自己包里。夏柔一瘸一拐地走在最后面,脚上的玻璃划伤裹了温雅的手帕。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仓库。粉色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还在闪。韩枭的“奴隶新娘王国”就剩这么个空壳了。


“陆沉!”苏婉在前面喊,“你走快点!出租车来了!”


“来了。”


我转过身,快步跟上去。


反杀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冷光。我付了车费,苏婉和陆瑶先下了车,站在路灯底下等我。后面那辆车也到了,江月拉开车门跳下来,腰间的铐子哗啦响了一声,她下意识伸手按了按,表情有点不自在——平时出警带铐子习惯了,今晚铐的是韩枭,她反倒觉得像做了场梦。


白露最后一个下车,职业套裙的裙摆上沾着仓库地面的灰,细框眼镜歪在鼻梁上,她抬手扶正,眼神还带着点没回过神的恍惚。温雅从另一侧车门绕过来,把包里的弹匣又检查了一遍,动作利落得不像个被洗过脑的人。


“都上去吧,别在楼下站着了。”我刷开门禁,铁门弹开的声响在凌晨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电梯里挤了九个人,超载警报响了两声,夏柔一瘸一拐地往角落里缩了缩,说“我走楼梯吧”。江月一把拽住她胳膊:“你脚上那口子爬十一楼?老实待着。”苏婉按了关门键,电梯缓缓上升,金属轿厢里谁都没说话。陆瑶靠在我肩膀上,高马尾蹭着我下巴,她平时话最多,这会儿却安静得反常。


进了门,苏婉径直去厨房烧水,陆瑶瘫在沙发上抱着靠垫发呆。江月把铐子解下来搁在鞋柜上,环视了一圈客厅里横七竖八坐着的女人们,压低声音问我:“陆队,韩枭那边你打算怎么跟局里交代?”


“先审。”我倒了杯凉水灌下去,嗓子里的干涩才缓过来一些,“老周盯着,二十四小时之内撬开他的嘴,把黑鸢剩下的据点全掏出来。你明天回局里做个情况说明,就说是接到线报独自摸过去的,别提纳米机器人。”


江月皱起眉:“你让我编报告?”


“不是编。线报是真的,你摸过去也是真的。”我看着她,“洗脑的事不能进卷宗,否则她们所有人下半辈子都得进精神病院做鉴定。你想让她们再被扒一层皮?”


江月沉默了。她扭头看了一眼客厅里那些女人——白露正拿湿巾擦裙摆上的灰,纪云坐在餐桌边发呆,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桌上的打火机,顾清岚靠在阳台门框上,黑色西装套裙的肩线还是笔挺的,但眼眶底下泛着青。林甜甜蹲在茶几旁边翻我的旧杂志,许静拘谨地坐在单人沙发扶手上,像是怕把沙发坐脏了。洛妃的大波浪乱了一半,她对着电视黑屏的反光拢头发,动作里还带着明星式的讲究。


“行。”江月把铐子收进包里,“但陆队,你欠我一个解释。等这案子结了,你得原原本本告诉我,你那个纳米机器人到底怎么回事。”


“结了案再说。”


温雅走过来,手里拿着从仓库顺出来的急救包——她顺手牵羊的本事比白露差不到哪去。她蹲下来给夏柔处理脚上的玻璃划伤,酒精棉按上去的时候夏柔嘶了一声,脚趾蜷起来,温雅头也不抬地说:“忍一下,碎片没清干净会发炎。”


夏柔咬着下唇点头,眼眶却有点红。她平时在医院里给别人换药的时候手最稳,轮到自己挨疼了反倒像个小孩。白露蹲在旁边给温雅递纱布,小声问:“温医生,她没事吧?”


“皮外伤,两天别沾水就行。”温雅把纱布缠好,打了个结,站起来洗手的时候突然顿了一下,扶着洗手台边缘的手指有点发白。


我注意到了:“怎么了?”


“没事。”她拧开水龙头冲手,水声盖住了她后半句,“身体有点……反应。催淫改造的后遗症,脑子清醒了,身体还没跟上。过会儿就好。”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看见她耳根红了。温雅平时穿白大褂的时候最讨厌别人碰她,洁癖到连病历夹都要拿酒精擦三遍,现在站在我家洗手台前面,手指攥着台沿,指节泛白。她是在忍。


苏婉端着煮好的面从厨房出来,热汤的蒸汽扑在脸上,她拿袖子蹭了蹭额头:“先吃饭。鸡蛋一人一个,不够的话我再去煎。”


陆瑶从沙发上弹起来:“嫂子我帮你端!”


姐妹俩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跑,端了满满一茶几的碗。面是清汤挂面,卧着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卖相一般,但热乎。女人们围过来端碗的时候,气氛终于松动了些。林甜甜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汤,洛妃拿筷子挑着面条,吃相还是带着镜头前的讲究,但速度明显快了。顾清岚坐在阳台门槛上吃,背对着所有人,肩膀绷得很紧。


我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看苏婉在灶台前收拾锅铲。她感觉到我的目光,回头冲我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角却有没擦干净的湿痕。


“婉婉。”


“嗯?”


“你刚才在仓库里,记起来多少?”


她手里的锅铲停了停。过了几秒才轻声说:“全想起来了。韩枭怎么抓的我,怎么给我打针,怎么让我对着镜头说那些话……全想起来了。”她低头把锅铲放进水槽,水龙头开得很小,声音几乎被水声盖住,“陆沉,我以后怎么见人?”


我走过去,从背后环住她。她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靠进我怀里,后脑勺抵着我锁骨。她的头发上有仓库里沾的霉味,还有面汤的油烟气,混在一起乱七八糟的,但我觉得比什么都踏实。


“慢慢来。”我说,“先吃面,吃完睡觉,睡醒了再说。”


“嗯。”


客厅里陆瑶突然喊了一嗓子:“哥!江月姐说韩枭那王八蛋在警车上还嘴硬,说留了后手!你猜是什么后手?”


我松开苏婉走出去,江月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抬头看我:“老周刚发的消息,韩枭在审讯室里嚷嚷,说俱乐部地底下埋了东西,二十四小时之内不把他放了,整个片区都得炸上天。”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白露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茶几上,纪云猛地抬起头:“他真埋了炸药?”


“老周带人搜了,俱乐部地下室确实有隔层,正在拆。”江月把手机递给我,“但韩枭那人不像是诈唬,他越狱之后在外面晃了快两个月,足够干很多事。”


我看了眼手机屏幕,老周发来的照片里,俱乐部地下室的水泥地面被撬开一块,底下露出黑色防水布的边角。我认得那种防水布——黑鸢组织当年在境外搞爆炸袭击的时候用的就是同一款,军用级别,防潮防静电。


“江月,你回局里盯着老周拆弹。温雅跟我去一趟现场。”我把碗搁下,“其他人留在家里,锁好门,谁叫都别开。”


苏婉从厨房探出头:“我跟你去。”


“你去干什么?”


“韩枭的洗脑流程我全程经历过,他埋东西的习惯我可能比你们清楚。”她解了围裙走出来,素圈婚戒在灯下闪了一下,“陆沉,我不是在征求你意见。”


陆瑶跳起来:“我也去!”


“你留下看家。”我和苏婉同时开口。


陆瑶瘪了瘪嘴,到底没再争。她蹲回沙发上抱紧靠垫,闷声说:“那你们注意安全。嫂子,你手机保持畅通啊,我每隔十分钟打一次。”


苏婉走过去揉了揉她脑袋:“知道了,小管家婆。”


我和苏婉、温雅、江月四个人重新出了门。温雅在电梯里把急救包里的东西倒出来清点了一遍,纱布、止血钳、碘伏,还有两管肾上腺素——她从仓库顺出来的东西比我想象的齐全。江月靠在电梯壁上给老周打电话,让他把拆弹组的人撤到安全距离外,先别动地下室的东西。


“万一真是炸弹,拆弹组那帮人比你专业。”我提醒她。


“我知道。但韩枭要的是谈判筹码,他埋的东西肯定有触发装置,拆弹组一动他就知道了。”江月挂了电话,转头看我,“陆队,你有什么想法?”


“先看看再说。”


出租车在俱乐部后巷停下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老周带着两个人在巷口拉了警戒线,看见我下车赶紧迎上来:“陆队,地下室入口在吧台后面,掀开地毯就是。底下隔层空间不小,能塞下不少东西。”


“韩枭人呢?”


“审讯室里关着,嘴还是硬,但明显慌了。他老看表。”


我蹲在巷口想了想。韩枭这个人,阴狠归阴狠,但惜命。他要是真埋了能把整片街区炸上天的量,不会等到现在才说——他早该在俱乐部里跟我们同归于尽。他留这个后手,多半是给自己留的退路,东西能炸,但炸不了那么夸张。


“老周,你让人把俱乐部里所有电源切断,手机信号屏蔽打开。江月,你带温雅去地下室入口守着,我进去看。”


温雅拦住我:“我跟你进去。我是医生,万一有什么有毒气体或者腐蚀性液体,我能第一时间判断。”


“你——”


“陆沉,别废话了。”她把急救包往肩上一甩,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很平,“我脑子里的东西被你清干净了,现在我是自己想做这件事。”


我看了她两秒,点了头。


俱乐部里面还亮着粉色灯光,但没有人声,空旷得让人发毛。吧台后面的地毯被掀开了,露出一个方形的检修口,铁盖子上挂了把新锁。老周递过来一把液压钳,我剪断锁,掀开盖子。底下是一截铁梯,焊在水泥壁上,往下探了大概三米深。


温雅打着手电先下去了,我跟在后面。地下室空气里有一股机油和硝铵混合的味道,墙边堆着七八个黑色防水包,码得整整齐齐,每个包上都贴着标签,写着编号和日期。温雅蹲下来检查第一个包的封口,拿手电照了照,回头看我:“塑胶炸药,军用级别。但引信是独立的,每个包单独控制,没有联动装置。”


“能拆吗?”


“能。但我不建议现在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韩枭既然拿这个当筹码,说明他手里有引爆器。我们在这里拆,他在审讯室里按按钮,一样出事。”


我想了想,掏出手机给老周打电话:“让审讯室的人把韩枭身上所有东西扒干净,衣服全换,搜身搜三遍,金属探测器过两遍。他手里肯定有遥控装置。”


老周在那头应了一声,过了五分钟回电话过来:“陆队,搜出来了。他鞋底夹层里嵌了个微型遥控器,指甲盖大小,已经抠出来了。还有他腰上皮带扣里藏了根针,带毒,不知道什么成分。”


“人没事吧?”


“没事,我手底下的人眼疾手快。”


我挂了电话,看着温雅:“现在能拆了?”


“能。”她蹲回去,从急救包里翻出工具,“但你得帮我个忙。这玩意儿拆的时候不能受震动,你按住包底,我割引信。”


我蹲下来照做。温雅的手很稳,手术刀片划开防水布的时候连呼吸都放轻了。她剪断第一根引线的时候额角渗了汗,我拿袖子给她蹭了一下,她顿了顿,低声说“谢谢”,然后继续。


七个包全拆完花了将近四十分钟。温雅把最后一根引信剪断的时候直接坐地上了,背靠着水泥墙长出一口气:“行了。剩下的让拆弹组来收尾。”


我拉她起来,拍了拍她肩膀:“手艺不错。”


“外科基本功。”她推了推眼镜,嘴角翘了一下,“不过以后这种事别找我了,我洁癖犯了。”


上面江月听见动静探下头来:“完了?”


“完了。”我往上爬,“韩枭现在没筹码了,你让老周放开审。另外,俱乐部里所有监控录像全部封存,带走。”


江月比了个收到的手势,掏出手机开始拨号。我爬出地下室的时候苏婉正站在吧台旁边,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她看见我上来,摊开手掌——是一枚耳钉,珍珠的,她自己的。


“我那天被韩枭从家里带走的时候戴的就是这对。”她把耳钉攥回手心,“掉了一只,原来掉在这儿了。”


她声音很平,但攥着耳钉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我走过去把她肩膀揽过来,她靠在我胸口闷了一会儿,然后自己站直了,把耳钉塞进外套口袋里:“走吧,回家。陆瑶该打第三个电话了。”


回到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楼下早餐摊飘着油条豆浆的味儿,几个老头老太太在花坛边上打太极。我们四个从出租车里下来,身上还带着地下室的机油味,跟这个清晨格格不入。温雅上楼之前拐进早餐摊买了二十根油条和一摞豆浆,塑料袋拎在手里晃晃悠悠的。


“你哪来的钱?”我问。


“从韩枭西装内袋里顺的。”她面不改色,“算精神损失费。”


我差点笑出来。


推开门的时候客厅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人。陆瑶抱着靠垫睡在沙发上,一只脚搭在茶几上;林甜甜蜷在地毯上,身上盖着白露的西装外套;白露自己靠在单人沙发扶手上,眼镜都没摘;顾清岚难得没维持坐姿,整个人歪在阳台躺椅上,短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纪云趴在餐桌上睡,胳膊底下压着我那本翻了一半的旧杂志。许静和洛妃挤在次卧的床上,被子横着盖,洛妃的脚露在外面。


夏柔没睡,她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脚上的纱布换了新的,手里捧着一杯凉白开,看见我们回来赶紧站起来:“温医生,你们回来了!下面没事吧?”


“没事,几个铁疙瘩,拆了。”温雅把油条豆浆搁在餐桌上,拍了拍手,“都起来吃饭,吃完再睡。”


陆瑶一个激灵从沙发上弹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喊:“嫂子!你没事吧!”她光着脚跑过来一把抱住苏婉,脸埋在苏婉肩膀上闷声说,“吓死我了,我打了三个电话你都没接。”


“地下室没信号。”苏婉揉了揉她后脑勺,“行了行了,多大了还撒娇。”


“我乐意!”


女人们陆续被叫醒,围到餐桌边上拿油条分豆浆。林甜甜揉着眼睛问白露几点了,白露说快七点了,林甜甜“啊”了一声说上午有课,然后突然僵住,豆浆杯搁在嘴边不动了。


“我……还能回去上课吗?”她小声问。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我拉开椅子坐下来,掰了半根油条:“先吃饭。上课的事过两天再说,我帮你跟学校请个假,就说家里有事。”


林甜甜乖乖点了头,低头咬油条。她吃东西的样子还像个学生,小口小口的,嘴角沾了豆浆拿手背蹭掉。


江月吃完一根油条就站起来要走:“我回局里盯审讯。陆队,有进展我随时通知你。”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包里掏出一把备用钥匙放在鞋柜上,“这个还你。以后出警别自己一个人扛了,听见没?”


“听见了。”


她哼了一声,摔上门走了。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就剩我和这群女人。苏婉在厨房收拾碗筷,陆瑶跟过去帮忙。白露和纪云坐在餐桌两边小声说着什么,顾清岚终于从躺椅上坐起来,拿手指梳了两下短发,走到我面前。


“陆沉。”她声音有点哑,“公司那边……我消失快两个月了,董事会肯定已经乱套了。我得回去处理。”


“你能撑住?”


“撑不住也得撑。”她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僵硬,“总不能让你养着。再说了——”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我白天还能装,晚上那副样子,我自己都受不了。忙起来总比闲着强。”


我想了想,点了头:“让白露跟着你。她是你秘书,对外就说你们一起出差回来。”


白露在旁边听见了,连忙点头:“顾总,我没问题。”


顾清岚看了白露一眼,没反对。


夏柔慢吞吞地挪过来,手里攥着那杯凉白开,在我对面坐下:“陆沉,我那个……医院那边,我请了长假。但我不能一直闲着,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随时叫我。”她顿了顿,耳朵有点红,“我虽然脑子被你清干净了,但身体还是会……那个。温医生说这是催淫改造的残留反应,得慢慢退。你要是……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可以搬出去住。”


我看着她:“你有地方去?”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先住这儿。等案子彻底结了再说。”


夏柔松了口气,捧着杯子小口喝水,耳朵还是红的。温雅从旁边经过,顺手把一管药膏搁在她面前:“脚上按时换药,一天两次。”


“知道了温医生。”


陆瑶从厨房探出头来:“哥,嫂子问中午吃什么!”


“这才几点你就想中午的事?”


“嫂子说冰箱里还有排骨!我想吃红烧排骨!”


苏婉的声音从厨房里飘出来:“陆瑶你先把碗洗完再点菜!”


“嫂子你刚才还说想我了!”


“我想你帮我洗碗。”


客厅里终于有了点活人气。我靠在椅背上,听着厨房里姐妹俩拌嘴,闻着油条和豆浆混在一起的味儿,眼皮开始发沉。熬了一整夜,神经松下来之后困劲就上来了。


温雅在我对面坐下,把剩下的半根油条掰成小段慢慢吃,过了一会儿低声说:“陆沉,我仔细想过了。纳米机器人清记忆的原理是碎片重组,但韩枭的催淫改造是物理性的,脑神经递质被改了,这个我暂时没办法。也就是说——”


“她们身体上的反应,会持续一段时间。”


“对。可能几个月,可能更久。”她推了推眼镜,“而且我怀疑,就算记忆清干净了,身体对……对某些刺激的敏感度也不会完全恢复到被改造前的水平。你得有个心理准备。”


我沉默了一会儿。厨房里传来苏婉和陆瑶的笑声,苏婉在说“你洗碗洗得跟打仗似的”,陆瑶在喊“嫂子你别拿水泼我”。


“知道了。”我说,“慢慢来。”


温雅点了点头,把最后一段油条塞进嘴里,站起来往次卧走:“我去睡一会儿。中午别叫我。”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陆沉。”


“嗯?”


“你昨晚在仓库里手抖成那样,今天早上拆炸药的时候倒挺稳的。”她嘴角勾了一下,“看来当队长确实比当科学家适合你。”


我没接话,看着她进了次卧关上门。客厅里陆陆续续有人回房间补觉,纪云走之前把我那本旧杂志翻到折角那页,问能不能借她看两天,我说行。洛妃打着哈欠从次卧出来上厕所,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飞快地钻回房间,像是怕我追问。


最后客厅里就剩我一个人。苏婉从厨房出来,围裙解了叠好放在茶几上,在我旁边坐下来,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


“陆沉。”


“嗯。”


“韩枭这回跑不了了?”


“跑不了了。老周审人有一手,加上地下室那些东西,够他蹲到死。”


苏婉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小孩背着书包跑过去,楼下早餐摊的老板娘在吆喝“最后两笼包子”。她听着这些声音,慢慢说:“那今晚……能好好睡一觉了?”


“能。”


“你陪我。”


“好。”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匀了。我低头看她,发现她攥着我衣角的手还没松开,指节慢慢松下来,最后只是虚虚地搭着。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打在她侧脸上,素圈婚戒在光里泛着暖色。


我伸手把窗帘拉严实了些,让她靠得更舒服点。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老周发来的消息:韩枭招了,黑鸢剩下三个据点的位置全撂了,局里已经安排人分头去端。


我回了个“收到”,把手机静音,搁在茶几上。


厨房里陆瑶洗完碗出来,看见我俩靠在沙发上,蹑手蹑脚地拿了条毯子过来盖在苏婉身上,冲我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房间。


客厅彻底安静下来。我闭上眼睛,在苏婉均匀的呼吸声里,终于觉得这间屋子又变回了家。


半清醒的毒妇

那天下午老周又打来电话,说黑鸢另外三个据点全端了,抓了九个活口,加上韩枭从俱乐部带出来的人,一共十七个,全塞进看守所临时腾出来的大号监室里,审讯室排班排到明天早上。我听完嗯了一声,说知道了,辛苦周哥。老周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问我是不是在家,说话怎么这么小声。我说苏婉在沙发上睡着了,陆瑶也在补觉。老周沉默几秒,说那你先陪着,局里这边有我,有事再打。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后背靠进沙发里。苏婉的脑袋从我肩膀上滑下去一点,我调整了下坐姿让她枕得舒服些。她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像在梦里跟人争什么。我伸手把她额前碎发拨开,指腹蹭过她太阳穴,她眉间慢慢松了。


这间屋子安静下来之后,反倒让人不踏实。过去几天耳朵里灌满了视频里的浪叫、韩枭的嘲讽、女人们念誓词的淫声,现在突然只剩钟表走针和冰箱压缩机嗡嗡的动静,我反倒觉得哪儿不对劲,像站在炸弹拆完之后的空地上,耳朵还在等那声爆响。


厨房里水龙头没关严,滴答滴答漏着水。我轻手轻脚把苏婉放平在沙发上,垫好靠枕,走到厨房把龙头拧紧。台面上摆着洗好的碗碟,倒扣在沥水架上,陆瑶干活其实挺利索,就是毛躁,有两只盘子边沿还挂着水珠没擦干。我抽了张厨房纸把水渍抹了,又把台面擦了一遍。


经过走廊的时候听见主卧有动静。门虚掩着,我推开一条缝,陆瑶趴在床上,被子只盖到腰,T恤下摆卷上去露出后腰一截皮肤,高马尾散了一半,皮筋还缠在发尾。她手机掉在地板上,屏幕亮着,停在跟警校同学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她发的:我哥把坏人都抓了,明天请你们吃饭。


我把手机捡起来搁床头柜上,拉过被子给她盖好。她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没醒。我退出来把门带上。


次卧那边温雅已经睡熟了,纪云和洛妃在另一间房里小声说话,听不清内容,语气不像早上那么紧绷,偶尔还夹一两声笑。客厅里陆续有人醒过来,沈黛儿趿着拖鞋从客房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看见我在走廊口站着,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敞开的针织开衫拢紧。


“陆……陆沉。”她声音还有点哑,“几点了?”


“快两点。”


“我睡了这么久?”她揉了揉脸,耳根有点红,“那个……我早上是不是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


早上她确实说了不少。在厨房里帮夏柔打下手的时候,她凑到我旁边问要不要帮忙尝咸淡,说着说着手就往我腰上摸,嘴里嘟囔着“陆沉你腰好硬”,被夏柔红着脸拽走了。这会儿她站在走廊里,手指绞着开衫下摆,眼睛不敢看我。


“没事。”我说,“都过去了。”


“我真的……”她咬了咬嘴唇,“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脑子里清楚得很,知道不该那样,可嘴一张开就……”


她说不下去,眼眶有点潮。我看着她,想起视频里她被逼着念的那些句子,跟眼前这个红着眼眶的姑娘实在对不上号。韩枭那套洗脑程序把羞耻阈值调得太低,一放松就往下掉,像关不严的水龙头,滴答滴答漏个没完。我目前能做的只是让她们待在熟悉环境里,靠日常琐事把清醒的时间一点点拉长。


“去洗把脸。”我说,“厨房有包子,热一下就能吃。”


沈黛儿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陆沉,你不会赶我走吧。”


“不会。”


她这才松了口气,拖鞋啪嗒啪嗒往洗手间去了。


客厅里白露和夏柔也醒了,两人在厨房热包子,夏柔把蒸锅端上灶,白露在旁边切咸菜。白露穿的是我的旧衬衫当睡衣,袖子挽了好几道,领口有点大,她弯腰拿碗的时候露出一片锁骨。我别开眼,她好像察觉了,脸一红,手忙脚乱地把领口揪住。


“陆哥,我、我换件衣服去。”


“先吃饭。”我说,“吃完再换。”


白露嗯了一声,低头把咸菜丝码进碟子里,动作比平时慢,手指头有点抖。夏柔在旁边递了双筷子给她,小声说了句什么,白露抿着嘴笑了下。


苏婉被厨房的动静弄醒了,从沙发上坐起来,毯子滑到腰上。她揉着眼睛看了看周围,目光落到我身上,忽然整个人绷了一下,脸从脖子根开始红。


“陆沉……”她声音压得很低,“我早上是不是……”


“没有。”我说,“你早上就洗了碗,跟陆瑶闹着玩来着。”


“你别骗我。”她攥着毯子边,指节发白,“我记得我好像……在厨房里……跟你说那些话……”


早上苏婉确实凑过来在我耳边说了句“晚上补偿你”,说完自己先羞得把脸埋进围裙里。那会儿陆瑶在旁边起哄,笑得差点把碗摔了。我走过去坐到沙发边,把她攥毯子的手掰开,握在手里。


“说了就说了。”我说,“你是我老婆,说什么不行。”


她抬眼看我,眼圈慢慢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我知道她心里在翻腾什么,视频里她对着韩枭叫主人的画面,跟此刻坐在自家沙发上、握着丈夫手的场景叠在一起,搁谁都受不了。她最看重体面,平时在楼道里跟邻居打招呼都客客气气的,现在让她怎么消化自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变成那副样子。


“陆沉。”她声音有点抖,“你会不会觉得我脏。”


“不会。”


“我自己都觉得……”


“苏婉。”我捏了捏她的手,“你听我说。那东西是韩枭用机器硬灌进去的,跟你没关系。你脑子里那根弦被人剪断了,现在接回来,有毛边,慢慢磨。我不嫌你,陆瑶也不嫌你,这屋里没人嫌你。”


她眼泪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温热的。我伸手把她揽过来,她额头抵在我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出声。厨房里夏柔和白露放轻了动作,碗碟碰撞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陆瑶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从主卧出来,头发胡乱扎了个揪,看见苏婉在我怀里哭,脚步顿了顿。她走过来蹲在沙发前面,仰头看苏婉。


“嫂子。”她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哑,“你别哭了。我早上还跟我同学发消息,说我哥把坏人都抓了,我同学说想来家里吃饭。你得帮我想想做什么菜,我做饭难吃你是知道的。”


苏婉从我的肩膀上抬起头,抹了把脸,看着陆瑶那张故作轻松的脸,破涕为笑,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你就知道吃。”


“那可不。”陆瑶揉着脑门站起来,“我去看看包子热好没。”


她转身往厨房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没说话。我懂她的意思,这丫头嘴硬,拍这一下就是让我放心。


包子端上桌,一屋子人围过来。纪云和洛妃也从房间出来了,纪云换了一身素色家居服,洛妃穿了件我的旧运动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温雅最后出来,头发重新盘过,脸上还带着枕头的压痕,看见一桌子人,推了推眼镜,径直坐到离厨房最近的位置。


这顿饭吃得不算热闹。大家都有点小心翼翼的,说话声音比平时轻,偶尔谁伸筷子碰到谁的手,就赶紧缩回来。沈黛儿咬包子的时候汁水溅到嘴角,自己拿纸巾擦了半天,低着头不敢看人。洛妃吃了半个就放下,说没胃口,纪云劝了两句,她又拿起来慢慢啃。


我坐在桌子一头,看她们小口小口吃东西的样子,跟昨天视频里那些张着嘴浪叫的画面叠不到一块儿去。韩枭那套改造最狠的地方,是把人的羞耻心切成两截,白天还知道自己是谁,一放松下来就只剩下身体本能。现在人救回来了,那截断掉的羞耻心接上去一半,剩下一半悬着,随时会掉。


“陆沉。”温雅放下筷子,推了推眼镜,“我上午查了点资料。韩枭用的那种纳米机器人,在脑内形成的神经链接有物理基础,不是纯心理暗示。也就是说,她们身体上的敏感度改变是实打实的,靠意志力压不住。”


桌上安静下来。温雅说话向来不绕弯子,这会儿她看着我的眼睛,语气跟做病例汇报差不多。


“我的建议是,别让她们长时间独处。独处的时候注意力容易往身体上跑,越关注越敏感,恶性循环。有人陪着说话、做点需要集中精力的事,能拉长清醒窗口。”


“那晚上呢。”纪云问,她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晚上总不能一屋子人挤一个房间。”


“晚上是难点。”温雅承认,“睡眠状态下神经抑制最低,改造过的敏感回路会自发激活。我自己的情况是……后半夜容易醒,醒了就……”


她没说完,但桌上几个女人都露出心照不宣的表情。夏柔低头搅着碗里的粥,白露耳朵尖红透了,许静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手指绞着桌布边,绞得指节发白。


“我有个想法。”我开口。所有人看过来。“客厅沙发拉开能睡四个人,打地铺还能再睡几个。这几天先挤一挤,等局里把韩枭那套设备的技术资料全弄回来,温雅看看能不能找到缓解的办法。在那之前,谁晚上醒了睡不着,就起来到客厅坐着,我睡客厅。”


“你一个人守夜?”陆瑶皱眉,“你当你是铁打的。”


“我白天补觉。”


“你白天要跑局里。”


“我可以两头跑。”我说,“老周那边给了我三天假,后面再说后面的。”


陆瑶还想争,苏婉按住她的手:“听你哥的。”


陆瑶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饭后几个人收拾桌子,我坐在客厅里把茶几上的杂物归拢。苏婉端着杯热水坐过来,挨着我,没说话,就是靠在我胳膊上。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晚上我跟你一起睡客厅。”


“沙发不够长。”


“我睡你腿上。”她说完自己脸红了,补了一句,“就睡觉,你别想歪。”


我看了她一眼,她耳根红得厉害,但眼神没躲。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她怕我一个人撑不住,也怕自己一个人待着胡思乱想。我点点头,她松了口气,捧着杯子小口喝水。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陆瑶拉着沈黛儿和夏柔去楼下超市买菜,回来的时候三个人拎了四个大袋子,陆瑶说晚上吃火锅,人多热闹。白露和纪云在厨房洗菜切菜,洛妃把餐桌拖出来加了两把折叠椅,许静在阳台晾衣服,温雅坐在沙发上看我手机里存的技术资料,时不时用笔记点什么。


我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楼下小区里有老头在遛狗,几个小孩在滑梯那边追着跑,远处有人推着婴儿车慢慢走。这些日常画面看着看着,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才松了一点。但松下来之后又有点后怕,像端着碗水走了一路,到地方放下碗,手才开始抖。


温雅从客厅出来,站到我旁边,没看我,看着楼下。


“陆沉。”


“嗯。”


“你那个纳米机器人控制程序,能给我看看吗。”


我转头看她。她推了推眼镜:“我不是要质疑你。我想看看能不能从程序层面找到抑制催淫回路的办法。你当初设计的时候应该留了后门吧。”


“留了。”


“那就行。”她转身往屋里走,“晚上吃完饭你把代码导给我。”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还有。”


“什么。”


“你手抖的毛病,最好去看看。当队长不用拆炸药了,但拿枪也得稳。”


我没接话。她也不等我回答,推门进去了。


晚饭火锅吃得比中午热闹。陆瑶买了太多肉,冰箱塞不下,只好全下了锅。沈黛儿被辣得直吸气,还往碗里加辣椒油,说好久没吃这么痛快了。洛妃涮毛肚涮出了节奏感,一片一片数着秒。纪云跟白露抢最后一只虾滑,筷子在锅里打架,夏柔在旁边笑。


苏婉坐在我旁边,给我夹了片肥牛,又夹了片毛肚,碗里堆成小山。她自己没吃多少,光顾着看桌上这些人,嘴角一直弯着。


“陆沉。”她凑过来小声说,“好像又活过来了。”


我嗯了一声,把她碗里凉了的肉夹到自己碗里,换了热的给她。


吃到一半,老周电话又来了。我放下筷子去阳台接,老周说韩枭要求见我一面,说有重要的事谈,不见不谈。我沉默了几秒,说行,明天上午去。


挂了电话回桌上,陆瑶问什么事。我说韩枭要见我,明天去一趟。桌上安静了一瞬,苏婉筷子停在半空,陆瑶脸沉下来。


“他还有脸提要求。”


“见就见。”我说,“看他还能耍什么花样。”


苏婉放下筷子,看着我:“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我不是去见他。”她盯着我,“我在车里等你。你别一个人去。”


我看着她眼睛,那里头有害怕,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东西,我说不上来。我点了头,她这才重新拿起筷子。


火锅吃到后半程,气氛又缓过来了。陆瑶喝了两罐啤酒,脸红扑扑的,趴桌上说胡话,被苏婉和夏柔一边一个架回房间。洛妃主动收拾桌子,纪云在旁边帮忙,白露去烧水泡茶。


客厅灯调暗了,几个人窝在沙发和地铺上,有一搭没一搭聊天。沈黛儿裹着毯子缩在沙发角,说想她妈了,说完自己愣住,她妈早就不在了,眼圈又红了。夏柔坐过去,把她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说想哭就哭,哭完睡觉。


我坐在单人沙发里,看着这一屋子人,想起几天前视频里她们排成一排对着镜头扭腰浪叫的样子,又看看现在裹着毯子挤在一起小声说话的样子,觉得韩枭那套东西再狠,也还是留了缝。缝不大,但够透口气。


夜深了,大家陆续睡下。苏婉靠在我腿上,毯子盖到下巴,呼吸慢慢匀了。我靠着沙发背,听着满屋子此起彼伏的呼吸声,有粗有细,有的打着小呼噜。温雅睡前给我的手机插上充电线,说了句“明天代码传我”,就回地铺上躺下了。


我低头看苏婉,她睫毛在昏暗光线里投了一小片影子,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窗外有只猫在叫,叫了两声停了,夜又安静下来。


明天见韩枭,不知道他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但此刻这间屋子里的人都在,都睡着,都没被绳子绑着、没被机器催着、没被逼着叫谁主人。


我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苏婉的肩膀,自己也闭上眼睛。


白昼与黑夜

那一夜我睡得不深,断断续续做了几个梦,梦里全是韩枭那张带刀疤的脸,还有他皮手套拍在椅子扶手上的闷响。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屋子里还弥漫着火锅底料残留的牛油味。


苏婉不知什么时候从我腿上挪到了旁边,蜷成一小团,毯子蹬掉了一半。我弯腰捡起来重新给她盖好,手背蹭到她脸颊,她迷迷糊糊往我手心蹭了蹭,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又睡沉了。


我轻手轻脚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颧骨上还带着昨天熬夜的浮肿,眉骨那道旧疤在冷水刺激下泛着白。我盯着自己看了两秒,拿毛巾胡乱擦干,回客厅烧水。


水刚开,温雅就从地铺上坐起来了。她睡觉不摘眼镜,鼻梁上压出两道浅浅的红印,盘发散了几缕搭在脸侧,白大褂昨晚就叠好放在枕头边。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接了杯热水,没喝,先捧在手里暖手指。


“你昨晚没怎么睡。”她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


“睡着了。”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拆穿,端着杯子坐到餐桌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密密麻麻的代码往上滚。温雅做医生的时候就是这副架势,查房前先把所有病历过一遍,现在查的是自己脑子里的东西,更不肯马虎。


“你昨晚传我的程序我看了,”她头也不抬地说,“逻辑没问题,但有个隐患——拼接记忆碎片的触发条件太依赖情绪波动。如果她们白天情绪平稳,可能一整天都不会触发一次。”


“那就让她们多受点刺激。”我在她对面坐下。


温雅从屏幕上方看了我一眼,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淡淡的:“你管这叫刺激?陆沉,你打算怎么跟苏婉解释,说为了让她恢复记忆你得时不时吓她一下?”


我没接话。她说得对,这方案太糙了。可时间不等人,韩枭那边随时可能翻出新花样,我总不能等她们慢慢自我修复。


“还有个办法。”温雅合上电脑,“你昨晚写的那个情绪刺激模块,改成被动触发。她们不是对特定声音、特定气味有反应吗?你试试在日常生活里植入这些元素,让她们在不知不觉里拼图。比如苏婉,她昨晚听见你手机响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那铃声可能跟某个记忆碎片绑着。”


我想起昨晚老周打电话时苏婉确实停了筷子。那个铃声是我用了好几年的默认闹钟,跟韩枭发来的视频里某段背景音的前奏几乎一样。


“行。”我站起来,“先试这个。”


温雅嗯了一声,又打开电脑开始改代码。她专注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上,白大褂袖子滑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我看了她两秒,转身去准备早饭。


冰箱里东西不多,我煎了一摞鸡蛋,把昨天剩的火锅底料热了热,又煮了一锅挂面。刚把面捞出来,夏柔就从地铺上爬起来了,她头发睡得蓬蓬的,护士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揉着眼睛过来看了一眼灶台,二话不说接手了盛面的活儿。


“陆哥你坐着,我来。”她把我往旁边推了推,动作很轻,但态度坚决。


我没跟她争,坐到餐桌边看温雅改代码。面盛好之后夏柔挨个去叫人,声音软软地喊“起床了吃饭了”,像幼儿园老师叫小朋友。沈黛儿裹着毯子赖了五分钟才起来,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珍珠耳环只剩一只,另一只不知道掉哪儿了,她蹲在地上找,被洛妃拎着后领拽到餐桌边坐下。


“先吃,吃完我帮你找。”洛妃把筷子塞她手里。她自己倒没怎么睡好,眼下一片青黑,但大波浪长发已经重新打理过了,拿发圈松松扎了个低马尾。


陆瑶最后一个出来,明显宿醉未消,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才挪到桌边,端起面碗先喝了一大口汤。


“哥你煎的蛋怎么这么咸。”她皱眉。


“嫌咸别吃。”


“谁说不吃。”她护着碗往旁边侧了侧,呼噜呼噜扒面。


苏婉坐在我右手边,安安静静地吃,筷子挑着面条,吃相还是那么斯文。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拿黑色发圈绑了个低马尾,素面朝天,眼角还有点没睡够的浮肿。白天里的苏婉永远是这样,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角弯弯,怎么看都是个普通人家过日子的贤惠媳妇。


可我知道她昨晚在梦里叫了什么。


大概凌晨三四点的时候,我半梦半醒,听见她呼吸突然急促起来,整个人往我腿上贴,脸埋在我小腹的位置,闷着声音哼了两句。那声音我太熟了,跟视频里一模一样,又软又浪,嗓子眼里带着颤。她蹭了几下,自己醒了,迷迷糊糊抬头看了我一眼,脸腾地红透,翻身背对我,把毯子拉过头顶,一晚上没再翻过来。


这会儿她表面上没事人一样吃面,耳朵尖却还泛着粉。我假装没注意,低头吃自己的。


饭后温雅把改好的程序调试了一遍,让我在手机上装了个测试版。她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无非是观察谁对什么刺激有反应,记录下来反馈给她。我一一应了,把手机揣兜里。


“你今天去见韩枭,带这个。”她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个小盒子递给我,里面是两枚耳钉大小的金属片,“贴在耳后,能实时监测你的应激激素水平。他要是给你下药或者用别的什么手段,我这边能收到警报。”


我接过来掂了掂,轻得几乎没分量。


“你什么时候做的?”


“昨晚你睡着之后。”她推了推眼镜,“反正我也睡不着。”


我看了她一会儿,想说句谢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温雅不需要谢谢,她做事就是做事,你跟她客气她反而觉得你把她当外人。


九点半我出门。苏婉跟在我身后,穿好了外套换了鞋,手里攥着车钥匙。我回头看她,她迎着我目光,抿了抿嘴,下巴微微抬起来,那意思是说好的,我坐车里等你,不进去。


我没再拦。


路上苏婉开车。她开车跟她做人一样稳,不急不抢,变道提前打灯,跟车保持距离。我坐在副驾驶翻韩枭发来的地址,在城郊一个废弃的物流园,离市区四十多分钟车程。


“他选这地方什么意思?”苏婉问。


“意思是他还有人手。”我把手机收起来,“物流园四面开阔,他好布置眼线,我不好带人埋伏。”


苏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打算怎么谈?”


“先听他说什么。”


“他要是提条件——”


“能答应的答应,不能答应的不答应。”我偏头看她,“你放心,我不会冲动。”


苏婉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你每次说不会冲动,最后都冲动。”


我被她噎了一下,竟然没法反驳。


车开到物流园外围,我让她停在路边一片小树林后面,从这儿能看见物流园的大门,但大门那边不容易注意到这辆车。苏婉把车熄了火,拉上手刹,转头看我。


“两个小时。”她说,“两个小时你不出来,我打电话。”


“行。”


“电话打不通我就报警。”


“行。”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过来,把我外套领子整了整,手掌在我胸口按了一下,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她手心温热。


“陆沉。”


“嗯?”


“你欠我的。”她声音很轻,“你得全须全尾地回来还。”


我握了一下她的手,推开车门下去了。


物流园里空荡荡的,几排仓库铁门紧闭,水泥地面上有轮胎印和干了的泥点子。风从两栋仓库之间的通道灌过来,带着股铁锈和机油混在一起的味儿。我走到第三排仓库门口,韩枭站在那儿。


他穿了件黑色长风衣,没系扣子,里头是黑衬衫黑西裤,皮手套照样戴着。跛脚比上次视频里明显了些,站着的时候重心偏向左边,右手拄了根手杖,杖头是银色的金属球。脸上那道刀疤从颧骨拉到嘴角,衬得他笑的时候格外狰狞。


“陆队长,准时。”他抬了抬下巴,“一个人来的?”


“你看见了。”


“你老婆在车里。”他笑了一声,“别紧张,我没安排人动她。今天就是谈谈。”


他侧身让了让,示意我进仓库。我跟着他往里走,仓库里空了大半,靠墙堆了些木托盘和塑料布,中间摆着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桌上放了一壶茶两个杯子。倒是客气。


韩枭先坐下,把手杖靠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我倒了一杯推过来。


“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没碰那杯茶。


“怕我下毒?”他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陆沉,我要是想弄死你,犯不着请你喝茶。”


“你想弄死我的法子多了。”我说,“说正事。”


韩枭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皮手套敲在铁皮桌面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你那天晚上在俱乐部干的事,我后来复盘了三遍。”他歪着头看我,“纳米机器人,你在我的人身上动了手脚。我查过了,那种信号的底层架构跟我用的那套完全不一样——你手里有核心。”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


“陆沉,我手里现在有十二个成品,你那天只接触了七个。”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剩下五个我没带去婚礼现场,她们现在还在我手里,脑子里的东西一点没动。你要是想全须全尾地把人弄回去,咱们做个交易。”


我看着他,没说话。


“你把核心给我,我把剩下五个还你。”他靠回椅背,手杖在手里转了一圈,“公平吧?你拿核心换五个人,你手里那七个我也不追了,反正都被你改了,追回来也没用。”


“核心给你之后呢?”我问,“你拿了核心接着干这事,我拿五个人换你继续祸害别人?”


韩枭笑了,笑得刀疤都拧起来:“陆队长,你搞清楚状况。那五个人在我手里多待一天,就被多操一天、多洗一天。你拖得起,她们拖不起。再说了——”他顿了顿,手杖往地上一顿,“你以为你手里那七个就安全了?你那个纳米机器人能拼记忆,但拼完了呢?她们白天是人,晚上是狗,你一个人伺候得过来吗?”


我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核心不在我身上。”我说。


“我知道不在你身上。”韩枭一点不意外,“你藏东西的本事我领教过。我给你三天,你把核心带来,我当场放人。地点你选,我配合。”


“我怎么信你?”


“你不用信我。”他摊了摊手,“你手里有我七个成品,我手里有你五个。咱俩互相捏着,谁先撕票谁吃亏。再说了,陆队长,你我都清楚,核心到了我手里,这五个人的脑子我能修好——我修不好,但你能。你拿着核心过来,当场给她们拼回去,然后我把人交给你,你把核心给我,两清。”


他说得滴水不漏。要不是我太了解这个人,差点就信了。


“我考虑考虑。”我站起来。


“三天。”韩枭没拦我,坐在椅子上仰头看我,“三天之后你不来,我每天给你发一个视频,从第一个开始杀,杀到你出现为止。哦对了——”他像想起什么似的,“这五个里头有个叫林甜甜的,二十岁,校花,你那天没见着,我特意留的。水灵得很,你要不要先看看照片?”


我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


韩枭从风衣内袋里摸出张照片丢在桌上。照片里林甜甜穿着白衬衫百褶裙,黑长直发披着,坐在一把椅子上,双手被绑在扶手后面,嘴没堵,脸上干干净净的,就是眼睛红了一圈,明显哭过。背景是个空房间,墙上贴着隔音棉。


“照顾好她。”我拿起照片揣兜里,转身往外走。


“陆队长——”韩枭在后面喊了一声,“你老婆在车里等急了吧?替我问个好。”


我没回头。


出了物流园大门,风灌进领口,我深吸了一口气才往小树林方向走。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苏婉立刻凑过来看我脸,手在我身上摸了一圈,确认没伤才坐回去。


“他说什么?”


“拿核心换五个人,给三天。”


“你答应了?”


“我说考虑。”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发动了车子。开出物流园范围之后她才开口:“那五个人里,有林甜甜?”


“你怎么知道?”


“视频里出现过一次,一闪而过,我看见了。”她眼睛盯着前面的路,“那姑娘才二十,韩枭那种人——”


“我知道。”我打断她,“我会想办法。”


苏婉没再说话,但车速明显快了些。


回到住处已经快中午了。进门的时候陆瑶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啃苹果,看见我们回来立马跳下来。


“怎么样?那王八蛋说什么了?”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陆瑶听完把苹果核往垃圾桶里一砸,正中。


“核心绝对不能给他。”她说得斩钉截铁,“哥你当年为什么把核心藏起来?不就是因为这东西到了坏人手里就是核弹?你给他,他转头就能造出几百个毒妇杀手,到时候别说五个人,五百个都不够他祸害的。”


“那五个人怎么办?”沈黛儿从地铺上探出脑袋,她刚才一直没吭声,这会儿忍不住了,“总不能不管吧?”


“谁说不不管了。”陆瑶瞪她一眼,“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陆瑶被问住了,转头看我。一屋子人全看我。


我坐到沙发上,把韩枭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给三天,说明他急。他要是真稳坐钓鱼台,不会主动约我见面,更不会提出“地点你选”这种让步。他手里那五个成品可能出了什么问题,或者他的组织内部有变动,逼得他必须尽快拿到核心。


“温雅。”我抬头,“你那边的程序,能不能反向追踪?”


温雅从电脑前转过头:“理论上可以。韩枭的洗脑信号和你的核心同源,如果你能拿到他发射信号的频段和加密方式,我可以写个反向追踪模块,定位他关人的地方。”


“需要什么?”


“一段他发射信号时的原始数据。”温雅推了推眼镜,“越干净越好。”


我掏出手机翻到韩枭之前发来的视频,递给温雅:“这些视频的音频轨道里应该嵌着控制信号,你试试能不能剥离出来。”


温雅接过手机连上电脑,一群人围过去看。我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韩枭说十二个成品,七个在我们这边,五个在他手里。他说的“成品”是什么意思?是已经完成洗脑改造的,还是包括原材料?林甜甜的照片我看过了,那姑娘的状态跟苏婉她们被拍视频时的样子不一样,没那么……放得开。要么是韩枭还没来得及动手,要么是刻意留着当筹码。


不管是哪种,三天之内我必须把人弄出来。


“哥。”陆瑶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我旁边,拿胳膊肘撞了我一下,“你想什么呢?”


“想你刚才说的。”我睁开眼看她,“核心不能给,但人可以换。韩枭要核心,我们给他一个假的。”


陆瑶眼睛一亮:“假的?”


“核心的底层架构是我写的,我留了后门。”我压低声音,“给他一个阉割版,能用,但所有功能都受我控制。他拿去洗人,我随时能远程关停。”


“那他不就发现了?”


“所以得让他来不及发现。”我说,“三天之内把人弄回来,然后我们跑。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警方手上了。”


陆瑶琢磨了几秒,点了点头:“行是行,但你怎么把假核心做得跟真的一样?韩枭那种人肯定会验货。”


“所以得让温雅帮我。”我看向餐桌那边,温雅正戴着耳机盯着屏幕,手指时不时在键盘上敲两下。她忽然停住,摘了耳机转过头来。


“剥出来了。”她说,“信号频段拿到了,加密方式不复杂——韩枭没改你的底层协议,只是套了个壳。给我半天时间,我能写出反向追踪模块。”


“多久能定位?”


“如果他的信号发射器一直开着,模块跑起来十分钟就能抓到大致方位。要是他定时开关,可能得等一两个信号周期。”温雅想了想,“最快今晚,最慢明天。”


“来得及。”我站起来,“温雅你负责追踪,陆瑶你帮我做假核心,其他人——”


我环视了一圈屋里这些人。苏婉坐在餐桌边,手里攥着杯子,眼神一直跟着我。夏柔在厨房门口站着,围裙还系着,手里拿着个削了一半的土豆。洛妃靠在墙边抱着胳膊,纪云坐在沙发扶手上翘着腿,白露站在温雅身后探头看屏幕,沈黛儿裹着毯子缩在角落,许静从卧室门口露出半个脑袋——她刚才一直在屋里备课,听见动静才出来。


“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我说,“别露馅,别让外人看出来我们在准备什么。”


“我帮你做假核心。”苏婉放下杯子站起来,“你写代码我帮你测,你熬不住了我替你盯。”


我看了她一眼,点头。


那天下午过得很快。温雅窝在餐桌一角写追踪模块,耳机一戴谁都不理。我和陆瑶在书房里搭了个临时工作台,两台笔记本并排放着,屏幕上代码滚得飞快。苏婉坐在旁边一张一张过测试用例,遇到跑不通的就拿笔在便签上写下来贴屏幕边上,一会儿功夫贴了七八张。


陆瑶写代码写到一半忽然扭头看我:“哥。”


“嗯?”


“你当年造这东西的时候,想没想过会变成今天这样?”


我手在键盘上停了一拍。当年的事我不太愿意想,实验室里没日没夜调参数,满脑子都是“这玩意儿能改变世界”。后来发现它能改变的是人,把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把妻子变成荡妇,把妹妹变成痴女,把好好的人变成只会摇尾巴的狗。


“想过。”我说,“所以我把核心藏了。”


陆瑶没再问,转回去继续敲键盘。过了一会儿她闷闷地说:“你藏得对。”


傍晚六点多温雅那边有了动静。她摘了耳机喊我过去,屏幕上跳着个红色光点,在地图上一闪一闪。


“定位到了。”她指着光点,“城北,具体位置在朝阳路附近一个老小区,信号源在居民楼里,应该是顶层或者阁楼。”


“持续开着?”


“定时开关,每两个小时开十分钟。我抓了两轮才锁死。”温雅把坐标发到我手机上,“信号源是个固定设备,不是移动的,说明人确实关在那儿。”


我把坐标转发给老周,附了条消息:城北朝阳路老小区,疑似关押地点,明天凌晨动手,别打草惊蛇。


老周秒回:收到。你那边几个人?


我看了看客厅里这一屋子女人,打了三个字:够用了。


晚上吃过饭,苏婉去洗澡,陆瑶拉着夏柔在阳台上嘀嘀咕咕商量明天怎么配合。我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脑子里过明天的行动路线。韩枭说三天,我打算第一天晚上就把人弄出来,打他个措手不及。


浴室门响了一声,苏婉出来了。她穿了件浅粉色的棉布睡裙,头发湿着披在肩上,拿毛巾一下一下擦着发尾。她走到我旁边坐下来,毛巾搭在膝盖上,看了我一会儿。


“明天你去救人,我跟你去。”


“你留在家里。”


“陆沉。”她把毛巾叠好放在扶手上,转过身正对我,“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你一个人带不了五个,陆瑶夏柔能帮上忙,我也能。你别忘了,我脑子里的东西是你拼回去的,韩枭那套洗脑流程我比谁都清楚。”


她眼睛亮亮的,洗过澡的脸颊透着粉色,嘴唇抿着,一副你说什么都不好使的样子。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也是这样,平时温温吞吞什么都依我,一旦拿定主意就九头牛拉不回来。


“行。”我说,“但你得听指挥。”


“听你的。”她嘴角翘了一下,拿起毛巾继续擦头发。


那天晚上大家睡得都早,养精蓄锐。我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推演明天的步骤。后半夜苏婉从卧室里出来,轻手轻脚走到沙发边蹲下来。


“睡不着?”


“嗯。”


她掀开毯子钻进来,热乎乎地贴着我侧躺下来,脑袋枕在我胳膊上。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一点黄光,照在她脸上,睫毛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我给你说个事。”她声音压得很低,气音拂在我下巴上。


“你说。”


“今天白天你在书房写代码的时候,我坐旁边看那些测试用例,看着看着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段画面。”她顿了顿,“是我们刚结婚那年,你过生日,我做了个蛋糕,奶油抹了你一脸。”


我记得那天。她笑得前仰后合,拿手指刮我脸上的奶油往嘴里送,说不能浪费。


“然后呢?”


“然后那段画面就散了,跟做梦似的。”她手指在我胸口画了个小圈,“但散之前我想起来一件事——那天晚上我们做爱,你问我想要什么礼物,我说要你一辈子对我好。”


“我记得。”


“所以你别出事。”她抬起头看我,“你答应过我的。”


我没说话,低头亲了她额头一下。她往我怀里缩了缩,呼吸慢慢匀了。


我闭着眼睛听她的呼吸声,脑子里却忽然冒出来另一个声音,细细的、软软的,带着点哑——那是视频里苏婉被催淫到高潮时喊的话,又浪又急,一声接一声叫主人。两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叠在一起,一个贴在我胸口安安静静睡觉,一个在屏幕里扭着腰浪叫。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把那个画面按回去。


明天把人弄出来,韩枭的事还没完。但至少眼前这一关得过。


凌晨四点闹钟响的时候,我第一个坐起来。苏婉跟着醒了,揉着眼睛去洗手间洗漱。陆瑶已经穿戴好了,黑色运动装,马尾扎得紧紧的,在门口换鞋。夏柔背了个急救包出来,温雅最后检查了一遍追踪设备,确认信号还锁着。


“走。”我拉开门。


天还没亮,楼道里黑漆漆的,声控灯啪地亮起来。我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串脚步声,轻的重的,急的缓的,都压着动静。


车在楼下等着,老周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我带着一队人下来,烟头往地上一丢踩灭了。


“陆队,你这阵仗——”


“少废话。”我拉开副驾驶车门,“开车。”


老周摇了摇头钻进驾驶座。后视镜里苏婉和陆瑶挤在后排,一个攥着手机一个攥着甩棍,夏柔坐中间抱着急救包,三个人表情一个比一个严肃。


我收回目光,盯着前面黑黢黢的路。导航上那个红点一闪一闪的,越来越近。


依附者

警局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嗡嗡响着,把白墙照出一层惨淡的青。我靠在询问室门外的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听里面沈黛儿第三次重复同一句话。


“我记不清了,真的记不清了。”


她的声音不像第一次那么尖锐了,带着点哭腔,又带着点不耐烦。隔着门板我都能想象她现在的样子,栗色卷发乱了,珍珠耳环只剩一只,名牌裙装的裙摆被她自己攥得皱巴巴的。顾清岚坐在她旁边,我出来之前她正把沈黛儿的手从裙子上掰开,那动作跟她在会议室里打断下属发言时一模一样,冷着脸,干脆利落。


“陆队。”老周从拐角走过来,手里端着两杯速溶咖啡,递给我一杯,“问得怎么样了?”


“沈黛儿记不清韩枭窝点的具体位置,只记得一个大概方向,说了三遍每次细节都不一样。”我接过咖啡灌了一口,烫得舌头疼,“顾清岚记得更多,但她不肯说全。”


“为什么?”


“她说她得先确认我们能把人救出来,再谈条件。”


老周啧了一声:“这女总裁真够可以的,都这样了还谈条件。”


我没接话。顾清岚的逻辑其实没毛病,她脑子里的记忆碎片被搅得乱七八糟,能拼出多少全看她自己怎么使劲,她怕说多了反而害了自己。这种人在谈判桌上见多了,不见兔子不撒鹰,你逼她也没用。


走廊那头传来高跟鞋敲地的声音,急促、有节奏,跟秒针似的。江月从拐角处拐过来,警服外套搭在胳膊上,里面的衬衫被汗水洇透了一片。她刚带人把俱乐部后巷的监控硬盘全拆回来,脸上还带着那种干完活之后的紧绷劲儿。


“陆队,硬盘拿到了。”她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技术组正在导数据,但有一个问题。”


“说。”


“硬盘被人为覆写过一遍,能恢复的部分不到三成。”江月压低声音,“韩枭那个王八蛋走之前把东西清得很干净,技术组说需要时间。”


“多久?”


“最快明天下午。”


我看了她一眼。江月迎着我目光没躲,但她的手指在身侧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又松开。那种小动作我太熟了,她心里有事的时候就这样,抓东西,松手,再抓。


“还有事?”


江月抿了抿嘴:“刚才在车上,林甜甜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眉头一紧。林甜甜是被救出来的姑娘里年纪最小的,二十岁,校花,脑子里的碎片最少,拼回来的东西也最零碎。


“她怎么了?”


“她说她在宿舍里待不住,想回学校上课。但她一进教室就……”江月顿住了,脸上难得露出点尴尬,“她说她坐在座位上,旁边男生跟她借了支笔,她差点在人教室里把裙子撩起来。”


我把咖啡杯往窗台上一搁,杯底磕出清脆的一声。


“她现在人在哪?”


“我让她先回你家了,跟苏婉姐待着。”


我揉了揉眉心。林甜甜的事不是个例,从昨天把人带回来到现在,每个人都在出状况。夏柔在医院值夜班,给病人换药的时候手抖得差点把针头扎错地方,她跟我说她脑子里老是冒出来那种声音,就是视频里那些淫词浪语,越压越响。温雅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翻了一整天的神经外科文献,出来的时候眼睛通红,跟我说她找不到任何关于纳米机器人长期作用的临床数据,因为这种东西就不该存在。许静更麻烦,她是一所中学的语文老师,今天早上有课,她硬撑着去了,结果讲到一半有个男学生举手提问,她盯着人家看了十几秒,脑子里全是“跪下来”“叫主人”这些词,最后把课本一摔跑出了教室。


白露和纪云倒是没出大乱子,但白露给她原来的公司打电话想辞职,说着说着在电话里哭出来了,对方问她怎么了,她差点把“我想被主人操”这句话说出口,硬生生咬住了舌头。纪云比我冷静得多,她把自己关在客房里写了一份七页纸的分析报告,从法律角度论证韩枭的罪行够判几个死刑,但写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拿笔的手开始抖,纸上留下一条歪歪扭扭的墨线,她把那页撕了,撕得很碎,然后坐在碎纸堆里发呆。


我回到临时指挥室的时候,桌上摊着江月带回来的硬盘和顾清岚画的半张草图。草图很潦草,线条断断续续,但能看出是个地下建筑的轮廓,有几个标注的位置我认得,在城东老工业区那一带。韩枭把窝点藏在那儿不奇怪,那地方废弃厂房多,人少,地下管网复杂得跟迷宫一样。


“陆队。”江月跟进来,把门带上,“有件事我得跟你说。”


“说。”


“顾清岚刚才私下找我了。”江月靠在桌沿上,双手抱臂,“她说她可以画出完整的窝点结构图,但她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她要你亲口答应她,以后她的事你管。”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原话是这么说的,她说她公司没了,家也没了,她出去连身份证都得靠补办,脑子里那些东西还时不时往外冒,她一个人活不下去。”江月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嘴唇抿成一条线,“她说她知道自己现在什么德行,白天还能装个女强人,晚上一放松就跟狗似的往人身上蹭,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先笑了,笑得挺难看的。”


我沉默了几秒。江月看我不说话,又添了一句:“陆队,不止她一个。白露今天给我发了十七条消息,全是问你在不在、你吃没吃饭、你晚上回不回来。林甜甜在苏婉姐那儿待着,苏婉姐说她一下午换了三套衣服,每套都要问一句‘陆沉哥哥会喜欢吗’。夏柔值完班回来路上给我打电话,说她在公交车上差点坐过站,因为旁边有个男的碰了她胳膊一下,她腿就软了。”


“江月。”


“嗯?”


“你自己呢?”


江月没料到我问这个,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昨天还握过枪,现在搁在桌沿上,指尖微微发颤。


“我还能撑。”她说,“我是警察,我要是连这点东西都扛不住,我对不起身上这身衣服。但陆队,说实话,我晚上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脑子里也会冒那些画面,韩枭那个畜生在视频里怎么糟蹋我们的,一帧一帧往外蹦。”她抬起头看我,眼神跟淬了火似的,“所以我要他死。法律怎么判我不管,我要他死。”


“轮不到你动手。”


“我知道。”江月笑了一下,嘴角扯得有点僵,“你是队长,你说了算。但我得把话撂这儿,这个仇我记一辈子。”


我没再说什么。江月这种人不需要安慰,她需要的是有人给她一个明确的方向,告诉她下一步该干什么。我指了指桌上的草图:“你去盯着技术组恢复数据,顾清岚那边我来谈。”


江月点点头出去了。门关上之后我坐在椅子里,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一会儿。那水渍形状像只张牙舞爪的蜘蛛,看得人心里发躁。我掏出手机翻了翻消息,苏婉发来一条:“甜甜在我这儿吃了两碗饭,现在窝在沙发上看综艺,笑得挺开心的。你别太晚回来。”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扣在桌上。


晚上八点多我才到家。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拉开了,苏婉穿着围裙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厨房里飘出来葱花炒蛋的味儿。客厅沙发上林甜甜缩成一团,抱着个抱枕看综艺,听见门响猛地回过头,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咬着嘴唇没吭声。


“回来了?”苏婉接过我手里的外套挂好,“饭在锅里温着,你先吃。”


“你们吃了?”


“吃了,甜甜吃了两碗。”苏婉往厨房走,路过林甜甜身边的时候顺手揉了揉她脑袋,“这丫头下午非要帮我做饭,切个西红柿差点把手切了。”


林甜甜把脸往抱枕里埋了埋,闷声闷气地说:“苏婉姐你别说了。”


我洗了手坐到餐桌前,苏婉把饭菜端上来,一盘葱花炒蛋,一盘青椒肉丝,一碗紫菜蛋花汤。我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苏婉坐在对面看着我吃,林甜甜磨蹭了一会儿也蹭过来坐在桌角,抱着杯水小口小口地抿。


“陆沉哥哥。”林甜甜叫了一声,声音细得跟蚊子似的。


“嗯。”


“我今天是不是特别丢人?”


我抬头看她。小姑娘眼圈有点红,圆眼睛湿漉漉的,百褶裙的裙摆被她自己揪得皱成一团。她白天在学校差点出事的事江月跟我说了,这会儿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堵得慌。


“不丢人。”我说,“是韩枭的错,不是你的错。”


“可是我当时真的……”她声音更小了,“那个男生就是跟我借支笔,我脑子里就冒出来那种想法,我控制不住。我使劲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才忍住的,现在还青着呢。”


苏婉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林甜甜搂过来拍了拍后背。林甜甜靠在她肩膀上,憋了一整天的委屈终于漏了缝,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我以后怎么办啊苏婉姐。”她哭着说,“我连课都上不了,我同学要是知道了,我爸妈要是知道了……”


苏婉拍着她的背没说话,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什么都有,心疼,无奈,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好像她在等我拿个主意。


我放下筷子。


“明天开始,你们都搬过来住。”


林甜甜哭声一顿,抬起头看我。苏婉也愣了一下。


“这房子不大,但挤一挤能住下。”我说,“夏柔温雅她们几个也一起,住得近好照应。白天该上班上班,该上课上课,晚上回来互相盯着点,谁要是撑不住了旁边有人搭把手。”


“那顾清岚和纪云呢?”苏婉问,“她们俩一个比一个犟。”


“我明天去跟她们谈。”我顿了顿,“还有一件事。”


苏婉看着我,林甜甜也止住了抽噎,两个人四只眼睛盯着我。


“我打算办个婚礼。”


苏婉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林甜甜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私密的,就咱们这些人。”我尽量把话说得平一点,“你们现在这个状态,出去找别人也不现实。韩枭把你们脑子搞成这样,身体也搞成这样,我既然把你们带出来了,我就得管到底。名分这东西——”我停了一下,“至少让你们有个地方可去,有个人可找。”


苏婉沉默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把掉在桌上的筷子捡起来,拿纸巾擦了擦,搁回我碗边。


“陆沉。”她叫了我一声,声音很轻,“你这是可怜我们?”


“不是。”


“那是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苏婉的眼圈也有点红,但她忍住了,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等一个答案。


“是我欠你们的。”我说,“韩枭冲我来的,你们替我挨了刀。我还不清,但至少能给你们个落脚的地方。”


“我不要落脚的地方。”苏婉说,“我要你。”


林甜甜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我也要陆沉哥哥。”


我伸手把苏婉的手攥住了。她的手指冰凉,掌心有薄薄一层汗。我用力握了握。


“所以我说办婚礼。”我说,“不是可怜你们,是我认了。你们跟了我,我就是你们的人。”


苏婉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出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流了两行泪,然后拿手背一抹,站起来往厨房走。


“汤凉了,我去热热。”


她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陆沉,你说话算话。”


“算。”


林甜甜在桌子底下悄悄把脚伸过来碰了碰我的小腿,我低头看她,她脸还有点红,但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往上翘着,小声说了一句:“那我以后是不是得叫你老公?”


“叫哥就行。”


“哦。”她想了想,“那没人的时候叫老公行不行?”


苏婉在厨房里喊了一嗓子:“林甜甜你把碗收了!”


林甜甜吐了吐舌头,蹦起来收碗去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百褶裙一甩一甩的,马尾辫跟着晃。脑子里忽然闪过视频里她穿情趣内衣跳艳舞的样子,两幅画面叠在一起,我闭了闭眼把它们分开。


第二天上午我去找了顾清岚。她住在分局旁边的小旅馆里,房间不大,桌上摊着那半张草图,旁边搁着杯黑咖啡,已经凉透了。她给我开门的时候穿着旅馆的白色浴袍,头发湿着,显然刚洗过澡,脸上没化妆,五官冷艳的底子还在,但眼底青黑一片。


“坐。”她往椅子里一靠,翘起腿,浴袍下摆滑开一截,露出小腿。她自己低头看了一眼,把浴袍拢了拢,动作很自然,但耳根红了一点。


“草图还差多少?”我坐下就问。


“三分之一。”顾清岚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皱了皱眉放下了,“韩枭把核心区域设在地下三层,我被他带下去过两次,第二次蒙了眼,但我能听出来地下二层的通风管道走向。你把江月叫来,我一边说她一边画,两小时能补齐。”


“条件呢?”


顾清岚看着我,笑了一下。她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但那个笑里带着点自嘲的意思。


“江月跟你说了?”


“说了。”


“那你怎么想?”她把咖啡杯放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浴袍领口松了松,她没管,“陆沉,我把话摊开说。我顾清岚三十四岁,管过三百人的公司,签过上亿的合同,现在呢?我连自己脑子里想什么控制不住。昨天我去便利店买瓶水,收银的小伙子多看了我两眼,我站在冰柜前面腿就软了,满脑子都是些下三滥的念头。我硬撑着走出来,在路边蹲了十分钟才缓过来。”


她语气很平,像在董事会上做汇报。


“我查过了,我这种情况去精神科没用,医生只会给我开抗焦虑的药,治标不治本。韩枭那个王八蛋往我脑子里塞的东西,只有你能处理。”她抬眼看我,“所以我不跟你谈感情。我就问你一句,我跟着你,你能不能保证我以后不露宿街头、不被人当疯子关起来?”


“能。”


“那你让我干什么都行。”她说,“白天我还能给你干点活,查账、分析线索、写报告,我脑子没坏。晚上——”她停了一下,嘴角勾了勾,“晚上我尽量不给你添麻烦。”


“晚上你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说,“我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嫌麻烦。”


顾清岚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了。这次笑得没那么自嘲了,带着点真心的意思。


“行,陆队长,你这话我记下了。”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笔在草图上添了几笔,“去叫江月吧,我现在就能开始画。”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顾清岚在后面叫住我。


“还有件事。”


“说。”


“你那个婚礼,给我留个位置。”她重新坐回椅子里,翘起腿,这次没拢浴袍,“我顾清岚这辈子没穿过婚纱,你让我穿一回,我画图能画得更有劲。”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冲我挑了挑眉。


“知道了。”


从旅馆出来我给江月打了电话让她过来对接,然后拐去纪云住的地方。纪云在城西租了个短租公寓,开门的时候穿着居家裤和一件宽大的灰色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红嘴唇没涂,整个人看着比平时柔和了不少,但眼神还是那个纪律师,锋利得能刮人。


“进来吧。”她侧身让我进门,公寓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摞着一叠打印材料,“我正想找你。”


“你那份报告我看过了。”我坐到沙发上,“写得挺全。”


“没用。”纪云坐到对面,盘着腿,“法律条文再全,韩枭那种人不会跟你讲法。他搞的是私刑,是报复,法律对他就是个笑话。”她推了推茶几上那叠纸,“我写这个纯粹是为了让我自己别疯,我得找点事干,不然我一闲下来脑子里就——”


她没往下说,但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抓了一下。


“纪云。”


“嗯?”


“我打算办个婚礼,私密的,就这些人。”我说,“你愿不愿意来?”


纪云看着我,沉默了好几秒。她的表情很复杂,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陆沉,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


“你在把十个脑子被人搞坏了的女人往自己身上揽。”她说,“你揽得动吗?”


“揽不动也得揽。”


纪云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她低下头,拿手把脸捂住了。过了几秒她闷闷地说了一句:“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以后我要是犯浑,你直接骂我,别客气。”她把手放下来,眼圈有点红但没泪,“我这辈子最恨失控,现在偏偏什么都控制不住。你给我个规矩,让我知道底线在哪。”


“底线就一条。”我站起来,“别伤人,别伤自己。”


纪云仰头看着我,忽然伸手拽住我的衣角拉了一下。力道不大,但那个动作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我能拽你衣服吗?”她问,“不伤人那种。”


“能。”


她松了手,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行了,你赶紧去下一家,别在我这儿耗。我下午把韩枭的罪证清单整理出来,晚上发你邮箱。”


我从纪云那儿出来又去了白露的住处。白露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楼道灯是声控的,我跺了两下脚才亮。她开门的时候穿着一套米色家居服,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细框眼镜后面眼睛肿着,显然哭过。


“陆、陆队。”她往后退了一步让我进门,声音还是软软糯糯的,“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白露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整整齐齐,沙发上连个褶子都没有。茶几上摆着一杯没喝完的蜂蜜水,旁边搁着手机,屏幕还亮着,我扫了一眼是跟苏婉的聊天界面。


“今天怎么样?”我坐到沙发上问。


白露绞着手指站在旁边,我拍了拍沙发示意她坐下,她才慢慢坐下来,离我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上午给公司发了辞职邮件。”她低着头说,“人事那边打电话来问原因,我说身体不好要休养,他们让我补个医院证明。我还没去开。”


“不想上班了?”


“也不是不想。”她咬了咬嘴唇,“就是我现在这个状态,坐在工位上动不动就走神,脑子里全是那些东西。昨天我在茶水间冲咖啡,隔壁部门一个男同事进来倒水,我端着杯子差点往他身上靠。我硬是掐了自己一把才跑出去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带了哭腔:“陆队,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特别规矩的,我连跟男同事说话都保持距离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忽然抬起头看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红通通的,“你不知道我脑子里现在装着什么。我昨天半夜醒了,躺在床上想,要是韩枭那会儿没被抓,我是不是就真的变成那种人了?天天穿着黑丝高跟跪在地上等人操,嘴里喊着主人……”


她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软了,眼神晃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沙发垫。我看着她脸上那层薄红从脖子一直漫到耳朵尖,自己先愣住了,然后猛地拿手捂住脸。


“对不起对不起,我又来了。”她闷声闷气地说,“你别理我,我过一会儿就好。”


我没说话,等她捂着脸闷了大概半分钟,慢慢把手放下来。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但眼神清明了些。


“白露。”


“嗯。”


“搬过来跟大家住。”


她抬头看我,愣愣的。


“人多,互相看着,比一个人待着强。”我说,“我打算办个婚礼,你们这些人,我都给个名分。你愿意就来。”


白露的嘴唇动了动,忽然从沙发那头挪过来,膝盖碰到了我的腿。她没靠太近,但那个距离已经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儿。


“陆队。”她小声说,“我以后是不是能叫你名字?”


“叫陆沉就行。”


“陆沉。”她试着叫了一声,声音软得跟棉花糖似的,“那……那我晚上要是想那个了,能找你吗?”


她说完自己先臊得不行,耳朵尖又红透了,但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没躲。


“能。”


白露低下头,嘴角翘起来,手指在沙发垫上画了个圈。


“那我搬。”她说。


从白露家出来已经快中午了。我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忽然想起来许静今天有课,不知道她怎么样了。正想着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着许静的名字。


“陆沉。”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学生念课文的声音,“我在学校,今天上午两节课我撑下来了,但下午还有一节。我有点……”


“有点什么?”


“有点慌。”她说,“我上午讲课的时候讲到一篇课文,里面有个词是‘臣服’,我念到这个词的时候下面有个男生笑了一声,我差点……”


“你现在在办公室?”


“嗯,教研组,就我一个人。”


“锁门。”我说,“把门锁上,坐那儿别动,我二十分钟到。”


许静的学校离白露那儿不远,我开车过去十五分钟就到了。教研组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许静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教案摊开着,手里攥着支红笔,笔尖把教案戳了个洞。她看见我进来,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肩膀往下塌了塌。


“锁门了?”我问。


“锁了,刚开的。”


我把门关上,拉过把椅子坐到她对面。许静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规规矩矩盘着,脸上化了淡妆,看着还是那个端庄的许老师,但攥笔的手还在抖。


“下午那节课别上了。”我说,“请个假。”


“我请了。”她低头看着教案上那个洞,“我跟年级组长说身体不舒服,他让我去医院看看。陆沉,我教了八年书,从来没请过病假。”


“以后可能还得请。”


许静抬起头看我,眼圈慢慢红了。


“我不甘心。”她说,“我好好一个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今天上午我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那些孩子,我脑子里想的全是些下作东西。我教他们念古诗,念到‘春宵一刻值千金’的时候,我腿都夹紧了,就盼着赶紧下课。”


她把红笔往桌上一丢,笔滚到地上去了。


“我晚上怎么办?”她问我,“我晚上一个人在家,脑子里那些东西更厉害,我有时候忍不住自己……”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别到一边,脖子都涨红了。


“搬过来住。”我说,“跟大家在一起。”


许静转过头看我,嘴唇抿了又抿,最后小声问了一句:“那你晚上管不管我?”


她问完自己先臊得不行,拿手把脸捂住了。我看着她从指头缝里露出来的红耳朵,心里叹了口气。


“管。”


许静把手放下来,眼睛红红的,但嘴角翘了一点。


“那我搬。”她说,“但你得让我继续上课。白天我还是许老师,晚上……”她顿了顿,“晚上再说。”


我点头。许静弯腰把地上的红笔捡起来,拿纸巾擦了擦,搁回笔筒里,动作又恢复了平时那种一板一眼的样子。


“你走吧。”她说,“下午我请了假,收拾收拾东西。晚上去你那儿。”


我从学校出来又跑了温雅所在的医院。温雅在神经外科有独立诊室,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对着电脑看文献,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来了?”她头都没抬,“坐。我马上看完这一段。”


我坐到病人椅上等她。大概过了三分钟,温雅把文档往下拉了拉,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我查了所有我能查到的数据库。”她说,“纳米机器人在神经领域的应用研究,全球公开的论文加起来不到一百篇,其中涉及行为改造的只有七篇,还全是动物实验。韩枭用的那种型号,技术路径跟我能查到的所有论文都不一样,核心算法应该是你当年写的。”


“是。”


“所以你才是唯一能处理这个问题的人。”温雅把眼镜戴回去,看着我,“我昨天给自己做了个简单的认知测试,逻辑推理、短期记忆、语言功能都正常,但情绪调节和性冲动抑制这两项明显低于基线水平。我试着用认知行为疗法给自己做干预,效果有限。”


她说话的语气跟做病例汇报一样。


“结论呢?”我问。


“结论是我需要外部约束。”温雅推了推眼镜,“我一个人待着,迟早会出问题。昨天我在诊室值夜班,半夜来了个急诊病人,二十多岁的男的,外伤。我给他处理伤口的时候,手伸到他衣服里清创,他疼得直抽气,我忽然觉得那个声音特别……”她停了一下,脸上表情没怎么变,但耳朵红了,“特别兴奋。我花了好大力气才把注意力拉回伤口上。”


“搬过来住。”我说。


“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温雅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我东西都收拾好了,下班直接过去。但我有个要求。”


“说。”


“你给我一间单独的屋子,放得下我的书和电脑。”她说,“白天我得继续上班、继续做研究,不能因为这事把专业丢了。晚上——”她看着我的眼睛,“晚上你安排。”


“行。”


温雅点点头,重新戴上眼镜看电脑去了。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忽然又叫住我。


“陆沉。”


“嗯?”


“你那个婚礼,我出一份子钱。”她头都没回,语气平平的,“虽然我怀疑我脑子里的东西会让我在仪式上出洋相,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走一下。我温雅这辈子还没当过新娘。”


从医院出来我坐在车里没急着打火,把手机通讯录翻了一遍。夏柔今天白班,洛妃在城东的公寓里待着,这两个人我还没当面谈。正翻着,苏婉的电话进来了。


“陆沉,你那边怎么样了?”


“跑了四家,都谈完了。”


“顾清岚和纪云呢?”


“顾清岚答应了,纪云也答应了。”


苏婉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停了几秒才说:“我刚跟甜甜去超市买了一堆菜,晚上人都叫过来吃饭吧,温雅夏柔洛妃她们几个,正好认认门。”


“行。”


“还有——”苏婉的声音压低了一点,“你回来的时候买盒套子。”


我愣了一下:“什么?”


“十个人呢。”苏婉语气很平,但耳朵尖肯定是红的,我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来,“你总不能让我们都怀上吧。”


我咳了一声:“知道了。”


苏婉把电话挂了。我坐在驾驶座上捏着手机,忽然有点想笑。苏婉这人就这样,什么事到了她手里都能变成过日子的事,连上床生孩子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晚上七点多,我家里挤了一屋子人。苏婉和陆瑶在厨房忙活,林甜甜打下手,许静帮着摆碗筷,白露端菜的时候差点把汤洒了,夏柔赶紧拿抹布擦桌子。温雅和纪云坐在沙发两头,一个翻手机一个看材料,顾清岚最后到的,换了身黑色西装套裙,头发吹得整整齐齐,进门的时候气场跟来开会似的。


“都到了?”顾清岚扫了一圈客厅,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下,“那我把话说前头。我顾清岚以前管公司管惯了,说话不好听,你们多担待。但有一样,我脑子里的东西不比你们少,谁也别笑话谁。”


纪云从材料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人笑话你。你坐下吃饭。”


顾清岚挑了挑眉,在纪云旁边坐下了。


洛妃是踩着饭点到的,大波浪披着,穿了条鹅黄色连衣裙,妆化得挺精致,进门先往我旁边凑。


“陆沉哥,我今天在家练了一下午舞。”她小声说,“正经舞,芭蕾基本功,我腰都快折了,就是为了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压下去。”


“练成了?”


“没。”洛妃苦着脸,“我练到一半就开始想别的了,自己把自己按在把杆上蹭了半天,丢死人了。”


苏婉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洛妃,端菜!”


洛妃应了一声跑过去了。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屋子人,苏婉在厨房门口指挥,陆瑶端着盘红烧肉出来,林甜甜跟在后面偷吃了一块被陆瑶敲了手背,许静在摆椅子,白露在倒饮料,夏柔在给温雅递纸巾擦眼镜,纪云和顾清岚在饭桌两头各自坐着,气场不合但暂时休战。洛妃端着汤从厨房出来,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一串笃笃声。


吃饭的时候我提了婚礼的事。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陆瑶第一个开口。


“哥,你真要娶这么多人?”


“嗯。”


“那民政局那边怎么弄?重婚犯法吧?”


纪云在旁边接了一句:“不领证就不叫重婚。办个仪式,自己人知道就行,法律上你们都是单身。”


“那不行。”陆瑶把筷子一搁,“我哥不能白占便宜,仪式得办,证也得领一个,领谁的?”


桌上七八道目光齐刷刷看向苏婉。苏婉正夹着一筷子青菜,被看得手一顿。


“看我干什么?”苏婉把菜搁进我碗里,“领我的呗,我本来就是原配。”


陆瑶撇了撇嘴:“行吧,嫂子优先。”


林甜甜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我也想要证。”


“你才二十,急什么。”陆瑶瞪她。


“二十能领证了。”林甜甜回嘴。


苏婉拿筷子敲了敲碗边:“吃饭。证的事以后再说,先把婚礼办了。陆沉你定日子。”


“下周末。”我说,“地方我来找,不用太大,能坐下这些人就行。”


顾清岚放下筷子:“场地我出。我原来公司的会所有个小型宴会厅,关了两个月了,收拾收拾能用。我出场地你出人,这买卖公平。”


纪云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会找机会刷存在感。”


“我出场地你出什么?”顾清岚回敬她。


“我出酒。”纪云说,“我酒窖里还有几箱存酒,反正公司也没了,留着我自己喝不完。”


温雅推了推眼镜:“我出医药箱。以防有人喝多了或者情绪激动出状况。”


夏柔在旁边小声接了一句:“那我负责照顾人。”


许静抿了抿嘴:“我……我出喜糖吧。我班上学生家长开了个糖果店,我去订。”


白露举手:“我出请柬,我设计排版都行。”


洛妃眼睛一亮:“那我出表演!我练了半个月的舞终于能正经跳一回了。”


陆瑶拿胳膊肘捅了捅林甜甜:“你出什么?”


林甜甜想了想,脸红了:“我出……我出我自己。”


桌上静了一秒,然后陆瑶噗地笑出来了,苏婉也跟着笑,许静拿手背挡着嘴笑,连温雅嘴角都翘了翘。林甜甜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整张脸涨得通红,拿手去捂陆瑶的嘴。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去当新娘!陆瑶你别笑了!”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她们闹,碗里的饭还没吃完。苏婉在旁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低声说了一句。


“陆沉,你看她们笑得多好。韩枭把她们搞成那样,她们还能笑。”


我低头扒了口饭,没说话。苏婉把手伸过来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我的手,又松开了。


吃完饭收拾桌子的时候,陆瑶凑过来帮我端盘子。


“哥。”她拿胳膊肘碰我,“你今晚睡谁屋?”


“我睡沙发。”


“得了吧你。”陆瑶拿白眼翻我,“十个人抢一个沙发,你信不信半夜有人爬上去?”


“那你管好你自己。”


陆瑶脸一红,端着盘子跑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一屋子人,苏婉和许静在收拾碗筷,白露和夏柔在擦桌子,顾清岚和纪云居然凑在一块儿看手机,不知道在聊什么,温雅在给林甜甜测脉搏,洛妃在教陆瑶压腿,两个人歪在沙发扶手上笑得东倒西歪。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陆队长,新娘子们准备好了吗?我这边可还留着几个空位呢。”


号码是虚拟号,查不到来源。我把手机攥紧了,站在厨房门口没动。苏婉端着一摞碗走过来,看见我脸色不对,停住了。


“怎么了?”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没事。垃圾短信。”


苏婉看了我一眼,没追问,端着碗进了厨房。我走到阳台上把推拉门拉上,回拨那个号码,响了四声之后接通了,对面没人说话,只有很轻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某种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韩枭。”我说。


对面笑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点破风箱的味儿。


“陆队长,婚礼请柬我收到了。下周末是吧?我一定到。”他顿了顿,“对了,你那些新娘子,有一个算一个,脑子里的东西可都是我亲手塞进去的。你猜她们到了床上,喊的到底是谁的名字?”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了挂断。


阳台上风挺大,吹得晾衣架上的衣服晃来晃去。我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揣好,推开门走回客厅。苏婉正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出来,看见我就笑了一下。


“来吃西瓜。”


我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盘子,顺手在她腰上揽了一把。苏婉没躲,拿胳膊肘轻轻拐了我一下。


“孩子都在呢。”


“哪个孩子?”


苏婉瞪了我一眼,耳朵红了,端着西瓜往茶几那边走了。我跟过去,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陆瑶凑过来抢了块西瓜,林甜甜从另一边伸手也拿了一块,许静端着茶杯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白露靠在我腿边的地毯上坐着,仰头冲我笑。


客厅里闹哄哄的,电视开着没人看,洛妃在跟纪云掰手腕,顾清岚在旁边当裁判,温雅举着手机在录像,夏柔给掰手腕的两个人各递了一杯水。


我咬了口西瓜,甜得有点齁。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虚拟号发来的,这次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个地下室,铁架子上整整齐齐摆着十套婚纱,每一套旁边都挂着一双黑色细跟高跟鞋,鞋跟又细又长,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底下配了一行字:“你的新娘子们穿这个一定好看。我挑的。”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搁到茶几上。苏婉在旁边看见了,凑过来小声问:“谁啊?”


“韩枭。”


苏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她很快又缓过来了,伸手把手机拿过去翻过来扣在茶几上。


“别理他。”她说,“下周末的事下周末再说。今晚吃西瓜。”


我看着她,她冲我挑了挑眉,那表情跟陆瑶一模一样。


“吃西瓜。”她重复了一遍,把一块最大的塞进我手里。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齁嗓子,但咽下去的时候心里踏实了一点。客厅里一屋子人吵吵闹闹的,陆瑶跟林甜甜抢最后一块西瓜,洛妃掰手腕赢了纪云正在嘚瑟,顾清岚在旁边说风凉话,温雅把手机镜头转向我。


“陆沉,笑一个。”


我冲镜头扯了扯嘴角。温雅看了一眼回放,评价了一句:“笑得跟通缉犯似的。”然后她自己也笑了。


我低头啃西瓜,脑子里把下周末的事过了一遍。韩枭要来,他既然敢发消息就说明他有准备。婚纱和高跟鞋他挑好了,说明他打算把婚礼变成他的场子。但我也不是没准备。


西瓜啃到只剩皮的时候,苏婉又凑过来,这次她靠得近,嘴唇几乎贴着我耳朵。


“今晚你真睡沙发?”


我偏头看她。她眼睛亮亮的,脸上还带着刚才笑出来的红晕,但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小心翼翼的,试探着问。


“你想让我睡哪儿?”


苏婉抿了抿嘴,拿手指在我胳膊上轻轻划了一下。


“睡我屋。”她声音压得极低,“但你别碰我。我就想让你躺旁边,让我知道你在。”


我把西瓜皮搁到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擦手。


“行。”


苏婉笑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行了,都别闹了,收拾收拾准备睡觉。明天该上班的上班,该上课的上课,日子还得过。”


陆瑶从沙发上蹦起来:“嫂子我今晚跟你睡!”


“你睡沙发。”


“凭什么!”


“凭你哥要睡我屋。”


陆瑶噎了一下,冲我做了个鬼脸。林甜甜在旁边小声嘀咕:“那我睡哪……”


夏柔举了举手:“甜甜跟我睡吧,我那儿有张折叠床。”


白露跟着说:“那我跟许静姐挤挤。”


许静点了点头:“行,我床大。”


顾清岚站起来拎起包:“我回旅馆,明天把会所钥匙给你们送过来。”


纪云也站起来:“我回公寓收拾东西,明天搬。”


温雅把手机收起来:“我今晚值班,明早回来。”


洛妃往沙发上一趴:“我今晚就睡这沙发行不行?我懒得动了。”


苏婉拿她没办法,去屋里抱了床被子出来扔给她。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们各自忙活,忽然觉得这房子确实小了,十个人挤进来连转身都费劲。但眼下也只能这样。下周末之前得把韩枭的事了了,不然搬去哪儿都不安生。


苏婉从卧室门口探出头来叫我:“陆沉,进来睡。”


我关了客厅的灯,摸着黑往卧室走。路过沙发的时候洛妃裹着被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陆沉哥晚安。”


“晚安。”


卧室门关上,苏婉已经躺下了,给我留了半边床。我脱了外衣躺上去,她翻了个身面朝我,手搭在我胸口。


“韩枭说什么了?”


“发了张照片,十套婚纱。”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我胸口轻轻抠了抠。


“那你怎么想?”


“将计就计。”我说,“他挑的婚纱,你们穿。他挑的高跟鞋,你们踩。但踩在谁身上,他说了不算。”


苏婉把脸埋进我肩窝里,闷闷地应了一声。


“睡吧。”我拍了拍她后背,“明天还有一堆事。”


苏婉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匀了。我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把韩枭发来的那张照片过了一遍。十套婚纱,十双高跟鞋,他数得挺清楚。但他说错了一件事。


这些女人现在站哪边,他说了不算。


婚礼决定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苏婉压着嗓子赶人的声音:“陆瑶你把鸡蛋煎糊了,起开我来。”


“我这不是第一次嘛。”


“你煎个鸡蛋都能糊,以后怎么当刑警?”


“刑警又不考煎鸡蛋。”


我翻了个身,枕边已经空了,被窝里还有苏婉的体温。窗外的光透过纱帘打在地板上,把昨晚扔在椅背上的夹克照出一道道褶子。客厅里隐约传来夏柔轻声细语叫林甜甜起床的声音,还有白露在问许静借梳子。十来个人挤在一套房子里,空气里混着洗发水、煎蛋和某种女人们身上不同的香味,热闹得像早市。


我坐起来揉了揉脸。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韩枭的加密频道又发来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倒计时。七天,精确到小时。我扫了一眼就把屏幕按灭了。


洗漱完走到客厅,沙发上洛妃还裹着被子蜷着,大波浪头发糊了一脸,一只脚从被角里伸出来,脚趾甲涂着亮片红。纪云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餐桌边喝咖啡,西装裤熨得笔挺,红唇化好了,只是眼神有些空,盯着咖啡杯像在出神。听见我脚步声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体面话,最后只低声道了句:“早。”


“早。”


顾清岚不在,应该还没从旅馆过来。温雅值了一宿夜班,这个点估计刚下手术台。江月倒是已经在阳台上做拉伸了,一身运动背心,腰侧的旧伤在晨光里泛着淡粉,她看见我点了下头,没说话,但耳根有点红。


苏婉端着一盘煎蛋从厨房出来,围裙系得规规矩矩,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露出白皙的脖颈。她把盘子往桌上一放,扫了眼客厅的人数:“瑶瑶,去把折叠桌支上,这么多人一张桌子坐不下。”


陆瑶嘴里叼着半块面包从厨房探出头,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早饭吃得乱七八糟。林甜甜坐在夏柔旁边小口喝粥,百褶裙的裙摆铺在膝盖上,看着倒是乖巧,只是眼神时不时往我这边飘,一对上视线就赶紧低头,耳朵尖红透。白露坐在她对面,职业套裙穿得一丝不苟,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弯弯的,给我递筷子的时候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去。


许静坐在最边上,素色连衣裙,头发别在耳后,安安静静喝粥。她感受到我的目光,抬头冲我笑了一下,温柔端庄,和昨夜在客厅里那些失控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但我知道她端着碗的手指在桌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行了,说正事。”我把筷子放下。


满桌人都停了动作。苏婉在我旁边坐下来,手很自然地搭在我小臂上。陆瑶也不闹了,把面包咽下去,正了正神色。


“韩枭给了七天。”我说,“这七天里他会不断施压,逼我按他的规则走。他的规则你们都看见了——婚纱、誓言、俱乐部。他想让我看着他娶你们,看着你们认他做主,然后清算我。”


餐桌上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林甜甜的勺子悬在碗上方,白露推了推眼镜,纪云把咖啡杯放下了。


“但是,”我顿了顿,“他忘了一件事。他给你们的洗脑,核心指令是‘认主人’。这个指令是可以改写的。谁当主人,他说了不算。”


顾清岚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最后一句,她把旅馆的房卡往鞋柜上一扔,高跟鞋踩得笃笃响,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黑色西装裙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你昨晚说的拼图方案,有把握吗?”


“纳米机器人已经就位了。苏婉和瑶瑶的脑内碎片我能拼回去,其他人的碎片虽然只剩我和韩枭两个名字,但‘亲近主人’的认知可以覆盖。”我看了顾清岚一眼,“顾总,你信不信我?”


顾清岚和我对视了两秒,那双冷艳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别开脸,伸手去够咖啡壶:“我不信你还能信谁。韩枭那条疯狗,我宁可死也不想再碰他一根指头。”


“那就说婚礼的事。”我把身体往后靠了靠,“韩枭要在SM俱乐部办,我就把地点定在那儿。他挑的场地,他挑的婚纱,他挑的高跟鞋——但仪式上念什么词,谁坐在主位上,他说了不算。”


苏婉的手在我小臂上收紧了:“你的意思是……我们配合他演这出戏,但是把认主的对象换掉?”


“对。奴隶新娘誓言他肯定准备好了,八成是认他为主、羞辱我、然后当众清算。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誓词改了,改到看起来像他的版本,但念出来是认我为主。”


陆瑶眼睛亮了:“哥,你太贼了。”


“这不叫贼,这叫将计就计。”我瞥了她一眼,“但有一个问题——你们被洗脑之后,身体反应是控制不住的。韩枭肯定会在现场放催淫的东西,跳蛋、电动棒、催情剂,你们到时候能不能顶住?”


这话一出口,桌上好几个人的脸都白了。温雅刚好推门进来,白大褂都没脱,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冷静得近乎冷酷:“我来说吧。催淫改造是物理层面的,神经末梢被改了,身体敏感度是正常人的好几倍。现场如果有刺激源,强行忍耐会造成神经性疼痛,反而可能让意识模糊,影响记忆拼接。”


她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我的建议是,不要硬抗。该有反应就有反应,该叫就叫,保持意识清醒就行。反正韩枭要看的就是你们发情的样子,你们越是放得开,他越不会起疑。”


许静的脸红得快滴血了,手指绞着裙摆:“温医生,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在那种场合……”


“我没什么意思。”温雅推了推眼镜,“我只是说生理规律。至于怎么做,陆沉定。”


所有人的目光又回到我身上。我沉默了几秒,脑子里把整个方案过了一遍。韩枭的俱乐部我去过,地下二层,隔音极好,他肯定在那里布置了全套的监控和直播设备。他要的是羞辱我,让所有人看见我陆沉的妻子和妹妹在他面前发情认主。他越是得意,破绽就越多。


“温雅说得对,不硬抗。”我开口,“你们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身体的反应不用管。但有一件事必须做到——不管你们当时在做什么,眼睛要看着我。纳米机器人靠眼神接触激活,只要你们看着我,我就能把碎片拼回去。”


江月从阳台走进来,运动背心都没换,额头上还有薄汗:“我呢?我做什么?”


“你负责外围。警队那边我不能动用,但你是警察,你找信得过的旧同事,在俱乐部外围布控。韩枭的人手不会少,光靠我们几个不够。”


江月点头:“明白。”


“剩下的人,”我扫了一圈,“今天开始试婚纱。韩枭送来的十套婚纱已经在路上了,下午就到。你们试的时候把高跟鞋也穿上,黑丝、情趣内衣,全套。我要你们提前适应那种穿着状态下的行动能力,尤其是高跟鞋——踩人的时候不能崴脚。”


洛妃终于从沙发上爬起来了,头发乱糟糟地凑到桌边:“踩人?踩谁?”


“踩韩枭。”陆瑶白了她一眼,“你昨晚没听我哥说吗?”


“我睡着了嘛。”洛妃理直气壮地拉开椅子坐下,顺手从苏婉盘子里抓了片煎蛋,“那婚纱好看吗?韩枭那变态审美行不行啊?”


“十套都是定制款,他挑的。”我站起身,“好不好看无所谓,能穿就行。关键是鞋——他挑的全是细跟,十厘米起步。”


白露小声说了句:“十厘米……我平时穿七厘米都脚疼。”


“所以今天下午开始练。”我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练到能穿着跑、能穿着踹人、能穿着站稳。”


苏婉跟着站起来:“你去哪儿?”


“去局里一趟。韩枭的事情不能全瞒着上面,我得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申请外勤支援。另外,”我顿了一下,“纳米机器人的核心我要再检查一遍。不能出任何纰漏。”


苏婉跟到玄关,替我理了理夹克的领子,手指顺着衣领滑到胸口,停了一瞬。她仰头看着我,眼神温柔里带着一点不安:“陆沉,这次之后……我们真的能回到从前吗?”


我低头看着她。素圈婚戒在她无名指上转了一圈,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我伸手把她额前一根碎发别到耳后:“回不到从前。但能往前走。”


她抿了抿嘴,忽然踮脚在我下巴上亲了一下,退开半步,恢复了平时端庄的模样:“晚上早点回来,试婚纱你不在场,她们肯定闹翻天。”


“我尽量。”


出门的时候陆瑶追到楼道里,穿着拖鞋啪嗒啪嗒跑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个东西。我低头一看,是块巧克力。


“干嘛?”


“你早上没吃几口。”她别着脸不看我,高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别想多了啊,我就是怕你低血糖影响办案。”


我把巧克力揣兜里,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知道了。”


“别拍我头,长不高了!”


“你都二十四了还长什么。”


“要你管!”


她气鼓鼓地跑回去,拖鞋在楼梯间里响成一片。我站在楼道里笑了一下,然后笑容收起来,转身下楼。


刑警队办公室里气压很低。我把韩枭的案子从“在逃通缉”升级成“重大暴力犯罪集团”,申请了技术组和特警队的配合。队长老周看了我半天,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陆沉,这案子你追了快两年了,这次有把握?”


“有。”


“你手底下那些人,能动吗?”


“我妹妹和几个朋友帮忙。”


老周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他在刑警队干了二十年,知道有些事情问太细反而不好。他只在申请单上签了字,推回来的时候加了一句:“特警队那边我打招呼,但时间窗口你得给我准信。”


“婚礼当天。”


“几天?”


“七天。”


老周把笔往桌上一扔:“你小子真会给我出难题。”


从局里出来已经过了中午。我拐进一条僻静巷子,在ATM隔间里把随身设备连上加密网络,调出纳米机器人的核心监控界面。屏幕上跳出一串绿色数据,核心运行正常,休眠状态,未接入任何外部网络。我又检查了一遍物理藏匿点的监控画面,那东西还在原处,周围没有异常。


但我不放心。韩枭这种人,既然能越狱,就说明他背后还有资源。万一他也在找纳米机器人的核心,万一他找到了……


我把设备收起来,站在巷子里抽了根烟。烟雾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我想起很多年前在实验室里第一次调试纳米机器人的那个晚上,屏幕上跳出的第一行数据流,那时候我以为这东西能治脑损伤,能救人。后来才发现它能做的事远不止治病。强行洗脑会损伤脑组织,不可逆,韩枭那帮人根本不在乎这些。他们只要听话的性奴杀手。


我掐了烟,拐出巷子。


傍晚到家的时候,门口已经堆了三个大箱子。苏婉开的门,脸上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快递刚送来,韩枭还附了张卡片。”


我拿过卡片看了一眼,上面用印刷体写着:给新娘们的礼物,试好了拍视频发我,别让我等太久。


我把卡片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客厅已经被改成了试衣间。沙发推到墙角,中间空出一大块地方。十套婚纱挂在临时支起来的衣架上,白花花一片,款式各异但共同点是——布料少得可怜。深V、露背、高开叉,裙摆短到勉强遮住大腿根。配套的还有十双细跟高跟鞋,整齐码在地上,从裸色到黑色到正红,跟高最矮的也有九厘米。


“韩枭这审美……”陆瑶拎起一件婚纱看了看,“这能叫婚纱?这明明是情趣内衣加了个头纱。”


“他说是婚纱就是婚纱。”我把外套挂在门后,“都试吧,一件一件来。穿好了走出来给我看。”


苏婉第一个进的卧室。出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她身上那件白色婚纱是缎面的,正面看还算正常,一转身整个后背全裸,腰线收得极紧,裙摆前面及膝后面拖地,侧面开叉高到大腿根。她穿着那双裸色细跟鞋,脚踝绷出一道漂亮的弧线,走路的时候腿都在抖。


“太露了……”她手挡在背后,脸通红,“这怎么穿出去见人。”


“不用见人,见韩枭就行。”我打量了一下,“鞋跟稳吗?”


苏婉试着走了两步,细跟在木地板上敲出笃笃的脆响:“还行,就是太高了。”


“多走几圈。”


陆瑶从卧室里冲出来的时候完全没在怕的。她那件是短款婚纱,蓬蓬的裙摆刚到膝盖上面,胸口是深V绑带设计,勒得腰细胸挺。她踩着黑色细跟转了个圈,马尾甩起来:“哥!看我像不像新娘!”


“像。鞋跟能踩人吗?”


她抬起脚对着空气踹了一下,差点没站稳,赶紧扶住墙:“……练练应该行。”


接下来两个小时,十个女人轮番换婚纱走出来。林甜甜穿了一件粉白色的蓬蓬裙婚纱,配白色细跟,整个人像块奶油蛋糕,就是走路的时候手一直拽着裙摆,怕走光。白露的婚纱是黑色缎面,配黑色细跟和黑色蕾丝长手套,职业秘书的气场全开,只是脸一直红着,手总想往胸口挡。顾清岚那件是深红色鱼尾款,紧得她只能小步走路,但黑色细跟踩得极稳,走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直了眼。


“看什么看。”她扫了一圈,耳根微红,“没见过穿婚纱的?”


纪云的是白色西装款婚纱,裤装设计,配银色细跟,干练里带着一种禁欲的性感。她走了一圈,评价是:“这鞋跟能当武器。”江月穿了一件军装风的婚纱,肩章、腰带、高开叉,配黑色细跟,她走了两步就忍不住做了个战术下蹲的动作,裙摆差点裂开。


夏柔的婚纱是淡紫色纱裙,配白色细跟,温柔得像一团雾。温雅的是简约的白色直筒款,配裸色细跟,她推了推金丝眼镜,面无表情地走了一圈,评价:“鞋跟角度不合理,重心偏前,长时间站立会脚掌疼。”许静穿了一件高领长袖的白色婚纱,看着最保守,但一转身背后全空,她手忙脚乱地捂住,脸涨得通红。洛妃最后出场,大红色亮片婚纱,配正红细跟,走起路来像在走红毯,一边走一边冲我抛了个媚眼:“陆沉哥,这套我能穿去颁奖典礼吗?”


“不能。只能穿去踩韩枭。”


全部试完,客厅里白花花一片,十个女人穿着婚纱踩着高跟鞋站成一排,画面荒诞又壮观。我让她们排好队,穿着高跟鞋在客厅里来回走,练到能小跑、能急停、能抬腿踹。


“韩枭的彩排视频我看了。”我站在队伍前面,“他让你们跳艳舞,用跳蛋电动棒,一边跳一边叫。你们到时候也会这样,但记住一件事——不管身体什么反应,眼睛要看着我。我让你们停的时候,你们的脚要能立刻停下来。”


苏婉举手:“那誓词呢?你说要改,改成什么样?”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上面是我昨晚写的,模仿韩枭那种下流又得意的语气,但把认主的对象从韩枭改成了我。


“你们先看一遍,背下来。婚礼当天我会把韩枭那版的誓词换掉,你们念的时候别念错。”


陆瑶凑过来看,念出声:“我自愿成为陆沉的奴隶新娘,从今往后我的身体、我的欲望、我的忠诚全部属于陆沉……”她念到一半脸就红了,“哥,这什么啊,太羞耻了吧。”


“韩枭的原版比这羞耻十倍。你要是不好意思念这个,到时候他让你念更过分的,你怎么办?”


陆瑶咬住嘴唇,把纸抢过去:“我背就是了。”


苏婉从我手里接过纸,看了一遍,手指在“奴隶新娘”四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折好塞进婚纱胸口:“我记住了。”


其他人依次传看。纪云看完冷笑了一声:“韩枭的文笔真够恶心的。”但她把纸折好收进了西装裤兜里。顾清岚扫了一眼就扔回给我:“背下来了。”温雅推推眼镜:“逻辑上没问题,执行层面需要配合纳米机器人的激活时间,你算过吗?”


“算过。从第一句誓词开始,到韩枭发现异常,大概有四十秒的窗口。纳米机器人激活需要十秒,剩下三十秒够我把苏婉和瑶瑶的碎片拼回去。”


“那其他人呢?”江月问。


“其他人的碎片只有我和韩枭两个名字,拼不了。但‘认主’的认知可以覆盖,把韩枭改成我,这个操作简单,十秒之内能完成。”


顾清岚忽然开口:“万一韩枭提前动手呢?他不等誓词念完就发难怎么办?”


“那就提前启动。”我看着她,“所以需要你们配合——不管发生什么,第一时间把目光投向我。只要你们看着我,我就能动手。”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苏婉忽然走过来,婚纱裙摆拖在地上,高跟鞋踩出笃笃的响声。她站到我面前,仰头看着我,素圈婚戒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陆沉,我信你。”


陆瑶跟着走过来,站到苏婉旁边:“哥,我也信你。”


然后是夏柔,是林甜甜,是白露,是许静,是温雅,是纪云,是江月,是顾清岚,最后是洛妃。十个女人穿着婚纱踩着高跟鞋站成一排,目光全落在我身上。


“那就这么定了。”我把誓词纸收好,“婚礼当天,你们穿韩枭挑的婚纱,踩韩枭挑的高跟鞋,念我写的誓词。他挑的场地,他挑的排场,最后踩在谁身上——他说了不算。”


苏婉笑了一下,伸手把我领口一颗扣子系好:“那今晚呢?今晚做什么?”


我看了一圈满屋子的婚纱和高跟鞋:“今晚把鞋脱了,好好睡一觉。明天开始练高跟鞋跑步和踹人。”


陆瑶哀嚎一声:“哥!我脚后跟已经磨出水泡了!”


“磨出茧子就不疼了。”


“你真是我亲哥!”


洛妃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细跟一歪差点摔了,扶着林甜甜才站稳。林甜甜被她一带,两个人穿着婚纱高跟鞋在客厅里晃成一团,白露和夏柔赶紧去扶,结果四个人缠在一起差点全摔了。顾清岚在旁边冷眼看着,说了一句“一群废物”,然后自己踩着细跟稳稳当当地走过去,把洛妃从人堆里拎出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闹,忽然觉得这房子虽然挤,但好像也没那么挤了。


晚上苏婉把卧室门一关,靠在门板上看着我,婚纱还没脱,细跟还踩着,后背的裸露在灯光下泛着瓷白的光。她伸手把发簪抽了,黑发披下来,然后慢慢走过来,高跟鞋在地板上一下一下敲着。


“陆沉,”她站到我面前,仰起脸,眼神里温柔和某种羞于启齿的东西搅在一起,“誓词里说……我的身体、我的欲望、我的忠诚全部属于你。”


“那是我写来骗韩枭的。”


“我知道。”她抬手把我脖子勾下来,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声音轻得像气,“但也是真的。”


我搂住她的腰,婚纱缎面滑得几乎搂不住。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客厅里隐约传来陆瑶和洛妃抢被子的吵闹声,还有夏柔劝架的声音。


苏婉把脸埋在我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陆沉,快点结束吧。我想穿正常衣服。”


“快了。”


我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高跟鞋掉在地板上,发出两声清脆的响。


婚礼前夜

我把苏婉放到床上,她勾着我脖子的手没松,反而收得更紧了些。婚纱的裙摆铺了半张床,缎面在台灯下泛着暖白的光,像一朵被揉皱又勉强摊开的花。她仰面躺着,黑发散在枕头上,眼睛看着我,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沉,”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坐下。”


我顺着她的力道坐在床沿,她立刻翻身坐起来,婚纱后腰的绑带已经松了,她干脆把上半身从裙子里褪出来,露出里面那件韩枭挑的黑色蕾丝内衣。她没看我的眼睛,低头去解我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手指有点抖。


“你不用——”


“你别说话。”她打断我,耳根红透了,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的口,“明天……明天之后,我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今晚我想自己来。”


扣子解完,她把我的衬衫往两边推开,手掌贴在我胸口,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热和细汗。她俯身下来,嘴唇先碰了碰我眉骨那道旧疤,然后往下,沿着鼻梁到嘴角,最后停在喉结上。她的头发垂下来扫在我肩上,带着洗发水的淡香,和婚纱布料上残留的香水味混在一起,复杂得像她此刻的表情。


客厅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哄笑,紧接着是陆瑶的声音:“洛妃你踩我脚了!你属象的啊!”


“我这是细跟!你自己把脚伸过来的!”


“你们小点声——”这是夏柔,声音里带着笑,“陆沉哥和苏婉姐在里边呢。”


苏婉听见动静,整个人僵了一下,脸埋在我颈窝里不动了。我抬手搂住她的背,能摸到她脊骨一节一节的轮廓,她瘦了不少,这段时间。


“要不我去说她们——”


“别。”她闷闷地说,“别开门。一开门她们全得挤进来,我太了解这群人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抬起头来,眼睛里有点亮晶晶的东西,但嘴角是翘着的。她拿手指戳了戳我胸口:“你写的那个誓词,什么我的身体我的欲望我的忠诚全部属于你——陆沉,你写的时候不脸红吗?”


“又不是写给你看的。”


“可我要念啊。”她瞪我,瞪到一半自己泄了气,把脸别开,“念的时候还得看着你念。韩枭那个王八蛋,他故意的。”


我伸手把她的脸掰回来:“那就当骂他。”


“怎么骂?”


“你念一句,心里就骂他一句。我的身体属于你——去你妈的韩枭。我的欲望属于你——去你妈的韩枭。”


苏婉愣了两秒,然后笑得整个人往后倒,婚纱堆在腰上,蕾丝内衣裹着的胸口起伏不停。她笑够了才撑着床坐起来,眼角都笑出了泪,拿手指点我:“陆沉,你怎么这么……”


她没说完,因为客厅的门被敲响了。


“哥。”陆瑶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贴着门缝传进来,“你出来一下。就一下。”


苏婉和我对视一眼,她叹了口气,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冲我摆摆手:“去吧。你妹妹等不到明天。”


我套上衬衫开门,陆瑶站在走廊里,还穿着那身婚纱,高跟鞋拎在手上,光脚踩着地板。她头发散着,高马尾的印子还留在鬓边,脸上没卸妆,眼线晕了一点,像是揉过眼睛。


“怎么了?”


“你跟我来。”她拽着我袖子往她自己房间走,路过客厅时我瞥了一眼,沙发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洛妃占了最长一条,林甜甜蜷在单人沙发里,白露靠着夏柔的肩膀,都还穿着婚纱,高跟鞋踢得满地都是。顾清岚不在,大概回房间了。


陆瑶把我拽进她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婚纱裙摆卡在门缝里,她烦躁地扯了一把。


“哥,你老实跟我说。”她抬起眼看我,杏眼里头一次没了平时那种咋咋呼呼的劲,“明天之后,我还能变回正常人吗?”


我没立刻回答。她等了几秒,自己先接上了:“我知道你那个纳米机器人能把记忆拼回来,苏婉姐的记忆拼回来了,我的也拼回来了。可是——”她咬了咬嘴唇,婚纱胸口那一片被她攥得皱巴巴的,“可是身体不对劲。哥,你明白我意思吗?我脑子清醒了,我知道我是陆瑶,我知道韩枭那个畜生对我做了什么,我恨不得把他剁了喂狗。但是我一放松下来,一躺床上,身体就……”


她说不下去,耳尖红得要滴血。


“就什么?”


“就想要。”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眼睛盯着自己的光脚,“白天我能控制,穿着警服我能控制,一忙起来就没事。可一到晚上,一脱衣服,脑子里那些画面就往外冒,身体就发烫。哥,我是不是废了?”


我看着她。二十四岁,警校刚毕业,本来该分到哪个派出所从片警干起,每天跟大爷大妈打交道调解邻里纠纷,慢慢熬资历往上走。她以前跟我抱怨过实习太无聊,说想进刑警队跟我干,我说你先把基础打牢,她嘴上说好心里不服气,我看得出来。


现在她穿着婚纱光脚站在我面前问我是不是废了。


“没废。”我说,“你脑子清醒了,这是第一步。身体的事,慢慢来。”


“慢慢来是多久?”


“不知道。”


她瞪我:“哥你这安慰人跟没安慰一样。”


“我要是编个时间骗你,你信吗?”


她想了想,摇头。


“那不就结了。”我伸手把她脑袋上翘起来的一撮头发按下去,“明天婚礼结束,韩枭那帮人全部落网,后面的事我来处理。你该上班上班,该训练训练。身体有反应就忍着,忍不住——”


“忍不住怎么办?”


“忍不住就来找我。”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陆瑶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红到额头,连婚纱领口露出来的肩膀都泛了粉。


“哥你——”


“我说的是找我帮忙想办法。你脑子里想什么呢?”


“你故意的!”她抬脚踹我,光脚丫子踹在我小腿上,力道不小,我往后让了一步。她踹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蹲下去,婚纱在地上铺开一团白,她把脸埋在膝盖里,闷声说:“哥,你千万别死。你要是死了,我连个能找的人都没有。”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韩枭死之前我不会死。”


她抬起头,鼻尖红红的,拿手背蹭了一把眼睛:“你说的。”


“我说的。”


“那你回去陪苏婉姐吧。”她站起来推我,把门拉开,“我去把洛妃从沙发上踹下去,她打呼噜太响了。”


“你先把鞋穿上。”


“不穿,脚疼。”


她光着脚跑出去了,婚纱拖在地上像条尾巴。我听见客厅里洛妃一声惨叫,然后是林甜甜糯糯的抱怨声,夏柔又开始劝架。走廊尽头顾清岚的房门开了条缝,露出半张冷脸,说了句“都几点了”,然后门又关上了。


我回到卧室,苏婉还醒着,靠在床头看手机,见我进来把屏幕按灭了。


“陆瑶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怕。”


苏婉点点头,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那枚素圈婚戒在台灯下闪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戒指,手指转了转,忽然说:“陆沉,我有时候在想,要是当年你没把那个机器人带回家,是不是就没这些事了。”


“那你现在会在哪儿?”


“可能在哪个学校教书吧。”她笑了笑,“我师范毕业那会儿差点去当老师了,你还记得吗?后来跟你结了婚才没去。”


“那现在去也不晚。”


她抬眼看我,眼神软下来:“现在去?带着这身毛病去讲台?


“白天你不是挺正常的。”


“白天正常,晚上——”她顿住,脸又红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晚上不行。晚上我控制不住。昨晚你不在家,我一个人在屋里转了三圈,最后把衣柜里那件你嫌太露的睡裙翻出来穿上了,对着镜子看了半天。”


“然后呢?”


“然后就给你打电话了,你没接。”她声音小下去,“我后来自己……自己解决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看见床单,恨不得把自己埋了。”


我坐到床边,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子搂过来。她靠在我胸口,婚纱的缎面凉凉地贴着我手臂。


“苏婉,你不用觉得丢人。”


“说得轻巧。”她闷声说,“你试试半夜醒来身体发烫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明明知道不该想,可越告诉自己别想越停不下来。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我以前跟你做那事都害羞得关灯,现在倒好,大白天的看见你解皮带我都——”


她忽然刹住车,把脸往被子里埋。


“都什么?”


“不说了!”她闷声喊,“你故意逗我!”


我把被子往下扒了扒,露出她半张脸,耳朵红得发亮。她瞪着我,瞪了一会儿自己先绷不住笑了,伸手捏我鼻子:“你这个人,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坏。”


“以前你也没给我机会。”


“现在给了?”


“现在你跑不掉了。”


她愣了一瞬,然后慢慢把被子掀开,婚纱已经褪到腰下,她跨坐到我腿上,蕾丝内衣的肩带滑了一边。她低头看着我,眼神里温柔和欲望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陆沉,我再说一次。”她声音低而稳,“我的身体、我的欲望、我的忠诚,全部属于你。这是真的,跟韩枭没关系,跟誓词没关系。是我自己愿意的。”


我搂住她后腰,蕾丝布料滑腻,她俯身下来的时候头发垂成帘子,把台灯的光挡在外面,只留我们俩这一小片暗影。她嘴唇贴着我耳垂,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她的手已经摸到床头把台灯按灭了。


黑暗中婚纱缎面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被一脚蹬到床尾。走廊那头洛妃又嚎了一嗓子,紧接着是陆瑶压着声音骂她,林甜甜怯怯地说了句“姐姐们别吵了明天还要化妆”,白露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飘过来:“面膜敷了吗你们?明天脸肿了怎么办——”


苏婉在我怀里闷笑,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笑什么?”


“笑她们。”她抬起头,下巴搁在我胸口,“也笑我自己。以前觉得这种事羞得要命,现在——”


“现在?”


“现在觉得,能跟她们一起吵吵闹闹的也挺好。”她沉默了一小会儿,手指在我胸口画圈,“陆沉,等这事完了,房子换个大点的吧。现在这个太小了,早上抢厕所能打起来。”


“好。”


“钱够吗?”


“够。”


“你哪来的钱?”


“韩枭的黑钱,我让技术组追了一部分回来,够付首付。”


苏婉撑起身子看我,黑暗中只能看见她脸的轮廓:“你拿韩枭的钱买房子?”


“他欠你们的。”


她噗地一声笑出来,重新趴回去:“行,那我就不客气了。我要带阳台的,能种花。”


“嗯。”


“还要衣帽间,不然婚纱没地方放。”


“婚纱还留着?”


“留着。”她声音低下去,手指停在我胸口不动了,“韩枭挑的婚纱,我穿着它踩碎他下体——这婚纱得留着当个念想。”


我没接话,把她往上搂了搂。她打了个哈欠,嘟囔了一句“明天还要早起化妆”,然后呼吸渐渐慢下来。客厅那边陆瑶终于把洛妃从沙发上弄走了,安静了几秒,然后不知道谁又笑了一声,紧接着是好几个人同时“嘘”的声音。


我躺在那儿没动,等苏婉睡熟了才轻轻把她放到枕头上。摸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打开那个加密程序看了一眼。纳米机器人核心还在原位,控制程序的三层验证全部通过,武器清点完毕,明天要走的路线和退路都存进了离线地图。


韩枭以为婚礼是他的终局。


他不知道请柬发出去那天,我就把他的结局写好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最后看了一眼苏婉的睡脸。她侧躺着,手还搭在我腰上,婚戒在黑暗中隐隐反着光。


客厅里终于彻底安静了。


正式婚礼:艳舞与誓言

俱乐部深处的宴会厅被改成了婚礼现场,却和任何一场正常婚礼都搭不上边。天花板上吊着十几盏老式水晶灯,光线调得很暗,只在中央舞池和尽头的礼台打了两束追光。墙壁上原本挂着SM道具的金属架被黑纱盖住,隐约露出皮革和铁链的轮廓,像某种刻意遮掩的丑闻。空气里混着香氛和汗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是韩枭惯用的那种催情熏香残留。


我站在宴会厅侧面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墙面,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拇指压在控制程序的启动键上。警队的装备都藏在后巷那辆不起眼的面包车里,身上只带了两样东西:口袋里这台改装过的手机,和腰后那把备用手枪。韩枭的人搜过身,但没搜出什么名堂,他们大概以为刑警队长再有种也不敢单枪匹马来砸场子。


礼台两侧各站了四个穿黑西装的打手,腰里鼓鼓囊囊的,站姿松散,眼神却一直往女人们身上瞟。韩枭本人坐在礼台正中的一张高背椅上,翘着那条微跛的腿,皮手套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他今天换了身暗红色西装,寸头上抹了发油,刀疤在追光下泛着亮,像条蜈蚣趴在脸上。看见我进来,他咧开嘴笑了一下,抬手朝舞池方向打了个响指。


音乐响起来,低音炮震得地板发颤。


舞池里的女人们动了起来。


洛妃在最前面,大波浪长发甩到一侧,亮片裙早就不知扔去了哪里,身上只剩一套黑色蕾丝情趣内衣,细带勒进腰侧,黑色细跟高跟鞋踩在舞池的镜面地板上,每一步都敲出清脆的响。她扭胯的幅度大得夸张,胸前的蕾丝布料几乎兜不住,腰腹的肌肤在追光下泛着一层薄汗。她一边跳一边仰头叫了一声,声音又软又腻,拖得长长的,像猫被人踩了尾巴。


沈黛儿紧挨着她,栗色卷发扎成两个低马尾,白色蕾丝吊带裙短得勉强遮住臀线,珍珠耳环晃来晃去。她跳得没洛妃那么放得开,眼神时不时往礼台方向飘,咬了下嘴唇才跟着扭起来,细跟高跟鞋在地板上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被旁边的顾清岚一把捞住腰。


顾清岚是这群人里跳得最僵的。黑色西装套裙的扣子全被扯开了,露出里面的黑色蕾丝连体衣,黑丝从大腿根一直包到脚踝,细高跟踩得稳当,但胯部动作明显带着犹豫,像是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停,身体却停不下来。她冷着脸,嘴唇抿成一条线,可腰肢已经自己动起来了,贴着沈黛儿的后背磨蹭,动作越来越顺。


江月站在舞池偏后的位置,高马尾扎得紧,警服早被扒了,换上一套墨绿色缎面内衣,腰侧那道训练旧伤露在外面,被追光照得发亮。她跳得咬牙切齿,动作却一点不含糊,胯部往前顶的幅度又狠又准,像是在拿舞蹈当格斗练。嘴里跟着音乐哼了两声,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哼什么,脸腾地红了,可身体没停。


林甜甜缩在舞池边上,百褶裙被换成了一条粉色薄纱睡裙,里面黑色内衣若隐若现。她跳得最生涩,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一会儿捂胸口一会儿扯裙摆,细跟高跟鞋踩得摇摇晃晃。白露在旁边带着她,齐肩发甩来甩去,职业套裙换成了黑色吊带袜套装,细框眼镜还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眯着笑,贴着林甜甜的耳朵说了句什么,林甜甜脸更红了,动作却跟着放开了些。


夏柔、温雅、许静、纪云四个在舞池另一侧,跳得整齐不少。夏柔的护士服换成了白色蕾丝短裙,低马尾散开了,圆脸笑得温柔,腰扭得慢悠悠的,嘴里小声念着“一二三四”给自己数拍子。温雅盘发散了几缕下来,金丝眼镜摘了,白大褂换成黑色真丝睡袍,系带松松垮垮,一动就往下滑,她一边跳一边往上扯,手指修长,扯得漫不经心。许静穿着素色连衣裙改的短款睡裙,黑直发披着,跳得最含蓄,胯部摆幅最小,可细跟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的节奏一点没乱。纪云波浪长发甩到一侧,西装裤装换成了红色蕾丝套裙,红唇抿着,眼神锋利地扫了一圈周围的黑西装打手,最后落在我身上,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苏婉和陆瑶从礼台侧面的幕布后走出来。


苏婉穿的是那件婚纱——韩枭挑的那件,抹胸款,裙摆拖地,腰线收得极窄,白纱上缀着碎钻,在追光下闪成一片。她踩着白色细跟高跟鞋,走得很慢,手提着裙摆,脸上化了浓妆,嘴唇涂得鲜红,可眼神是清醒的。她走到舞池中央站定,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开始跟着音乐动。动作不大,腰肢轻轻摆,裙摆跟着晃,碎钻的光在镜面地板上流动。她跳着跳着抬起眼,又看了我一下,这次嘴角弯了弯,像是在说“看好了”。


陆瑶跟在她身后,高马尾扎得比平时高,杏眼画了上挑的眼线,穿的是黑色蕾丝短婚纱,裙摆刚过臀线,黑色细跟高跟鞋踩得又稳又响。她跳得比苏婉放得开,胯部扭得幅度大,马尾甩来甩去,跳了两下突然冲我龇了龇牙,做了个鬼脸,然后才继续扭。


音乐切到副歌,低音更重了。洛妃带头叫了一声,声音拔高,带着抖音,其他女人跟着叫起来,此起彼伏的浪叫混在音乐里,有的软有的尖有的拖着哭腔。沈黛儿叫着叫着笑场了,被顾清岚掐了一把腰,又憋回去接着叫。江月叫得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脸涨得通红。许静叫得最轻,像叹气,可细跟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节奏越来越快。


韩枭坐在高背椅上,皮手套的手指在扶手上敲着拍子,刀疤脸笑得眯起眼。他偏过头看我,声音不大,但在音乐间隙里传得很清楚:“陆队长,你老婆跳得不错啊。那腰,那腿——你以前见过她这么跳吗?”


我没理他。


他继续说:“你看陆瑶,你亲妹妹,跳得多带劲。韩哥调教得好不好?嗯?”


舞池里陆瑶正好扭到我这个方向,听见韩枭的话,眼神一厉,动作顿了一下,被旁边的白露拽了一把才接着跳。她咬了下嘴唇,冲我微微摇头,意思是“别冲动”。


我拇指在口袋里轻轻摩挲着控制键,没按下去。还不到时候。


音乐停在一个重音上,女人们齐刷刷定住动作,胸口起伏着喘气,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在追光下亮晶晶的。韩枭站起来,拍了拍手,慢悠悠走到礼台中央,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举起来晃了晃。


“婚礼正式开始。”他声音不大,但宴会厅里每个人都听得见,“第一项,奴隶新娘宣誓。”


他把纸递给旁边的打手,打手小跑到舞池边,把纸塞到洛妃手里。洛妃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我,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舔了下嘴唇,清了清嗓子,举起纸念起来。


“我,洛妃,自愿成为主人的奴隶新娘,从今往后——”


她念到一半卡住了,纸上的字明显让她念不出口,可她只停了两秒,就接着往下念,声音越来越顺,越来越甜:“——从今往后,身体、欲望、羞耻心,全部交给主人。主人让我叫我就叫,主人让我跳我就跳,主人让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我的奶子、我的骚穴、我的嘴,都是主人的——白天是主人的,晚上也是主人的,做梦也是主人的——”


她念完把纸一折,冲韩枭抛了个飞吻,然后突然转头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清明,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我读得出来,她说的是“对不起”。


韩枭大笑,朝我扬了扬下巴:“陆队长,听见没?你的女明星,现在是韩哥的奴隶新娘了。下一个——”


沈黛儿被推上去,接过纸,念得磕磕巴巴,念到“骚穴”两个字时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被韩枭吼了一嗓子“大点声”,她吓得一哆嗦,闭着眼喊了出来,喊完眼眶红了,可嘴角又翘起来,像被自己吓到了。顾清岚念得面无表情,语速极快,像在法庭上念判决书,可念到“欲望”两个字时声音往下沉了沉,黑丝包裹的腿并紧了些。江月念得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念完把纸揉成一团砸在地上,又被韩枭逼着捡起来重新念了一遍。林甜甜念得脸红到脖子根,声音又软又抖,念完躲到白露身后去了。白露念得乖巧,声音软糯,细框眼镜后的眼睛弯着笑。夏柔念得温柔,像在念护理记录,念到“淫语”两个字时还认真地点了点头。温雅念得冷静,金丝眼镜虽然摘了,可那股知性劲儿还在,念完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许静念得最慢,声音轻得像背书,念到“痴女”两个字时卡了半天,最后被洛妃在旁边提词才念完。纪云念得字正腔圆,红唇开合,像在宣读什么正式文件,念完还加了一句“以上誓言本人确认无误”。


苏婉最后一个上去。她接过纸,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韩枭,又转头看我。她嘴唇抖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开始念:“我,苏婉——”


她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声音不大但稳。念到“身体”时停顿了,手指攥紧了纸边,婚纱的碎钻硌着掌心。她抬眼又看了我一下,然后接着念,把整段念完,一个字没漏,也没加任何多余的话。念完她把纸对折,再对折,递还给打手,转身走回舞池,站在陆瑶旁边,手垂在身侧,婚戒在追光下闪了一下。


陆瑶上去的时候把纸抢过来,看都没看就念,语速快得像开罚单,念到一半被韩枭喊停,让她重念,她翻了个白眼,放慢速度又念了一遍,念完把纸往韩枭脚下一扔,高跟鞋踩上去碾了一下,才走回苏婉身边。


韩枭从礼台上走下来,皮手套拍了拍,黑西装打手们跟着他往舞池方向走。他走到我面前站定,刀疤脸凑近,酒气和熏香混在一起喷过来:“陆队长,你的女人们都宣誓完了。现在轮到你了——你是来喝喜酒的,还是来抢亲的?”


舞池里的女人们全都看过来。苏婉的手攥紧了婚纱裙摆,陆瑶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洛妃咬着下唇,江月的手悄悄摸向大腿外侧——那里本该有枪套,现在只有蕾丝边。


我把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抽出来,拇指在手机侧面轻轻按了一下。屏幕上三层验证全部亮绿,纳米机器人控制程序静默启动,信号从口袋里无声无息地散出去,像水渗进沙地。


“韩枭,”我说,声音不大,但宴会厅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你的婚礼流程走完了,现在轮到我的流程了。”


韩枭眯起眼,刀疤抽动了一下。他刚要开口,舞池里的女人们突然集体僵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从脑子里轻轻碰了一下。苏婉最先反应过来,她猛地转头看我,眼睛瞪大,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然后她慢慢笑起来,笑容越来越大,婚纱碎钻在追光下闪成一片碎星。


陆瑶紧随其后,高马尾一甩,杏眼亮得吓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黑色蕾丝短婚纱,又抬头看我,嘴型清清楚楚地拼出两个字。


“哥,干他。”


韩枭察觉不对,猛地回头,皮手套一挥:“都给我站好——”


洛妃第一个动了。她踩着黑色细跟高跟鞋往前迈了一步,亮片裙早就没了,黑色蕾丝内衣裹着汗湿的身体,她抬起腿,鞋跟对准韩枭的方向,声音又甜又狠:“韩哥,你刚才让我念的那些——我改主意了。”


她转头看我,舔了下嘴唇:“主人,我能踩他吗?”


一男多女群交

韩枭的脸在那一瞬间扭曲得不像人样。他后退半步,皮手套下意识摸向腰间,可洛妃的鞋跟已经踹在他小腹上,力道不算重,但侮辱性足够——那双黑色细高跟踩过无数支艳舞的鞋底,此刻正碾在他黑西装前襟上,踩出一个灰白的印子。


“你——”


“我什么我?”洛妃歪着头,大波浪长发垂在肩头,浓妆被汗洇开一点,眼线晕成小烟熏,她笑得又甜又毒,“韩哥,哦不对,现在该叫你什么?前主人?你那些破遥控器,刚才全都不好使了吧?”


韩枭猛地按手里的遥控器,红灯闪了两下彻底熄灭。他脸色骤变,黑西装打手们终于反应过来,四五个人同时从腰后拔枪,但舞池里的女人们比他们更快——江月一个箭步蹿出去,赤手空拳撂倒最近的那个,膝盖顶住对方手腕把枪卸了;顾清岚抄起香槟塔上的空瓶子,抡圆了砸在另一个打手太阳穴上,玻璃碎得干脆利落,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黑西装套裙底下黑丝绷紧,高跟踩住倒地那人的胸口。


苏婉没动。她站在原地,婚纱裙摆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陆瑶推了她一把:“嫂子,别愣着!”苏婉这才像被惊醒,弯腰把地上散落的跳蛋和电动棒捡起来,没往人身上扔,而是塞进婚纱裙撑里,腾出手去拽林甜甜——那姑娘正被一个打手扯住头发,疼得眼泪汪汪。


“放开她。”苏婉声音不大,但打手回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她脸上那种温婉突然裂开缝隙的样子太瘆人,手上松了劲。林甜甜趁机往下一缩,百褶裙翻起来露出蕾丝内裤边,她顾不得遮,爬起来就往我这边跑,黑长直糊了一脸。


韩枭被洛妃和许静一左一右架住胳膊,许静白天是端庄女教师,此刻连衣裙肩带滑到上臂,她红着脸但手上劲不小,把韩枭往地上按。韩枭跛着腿挣扎,刀疤脸涨成猪肝色,嘴里骂骂咧咧:“你们这群婊子——脑子被老子洗了还敢反——”


“洗你个头。”陆瑶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礼台旁边,把韩枭那台控制终端主机整个端起来,线缆还挂在上面,她两手一抡,主机砸在韩枭脚背上,金属壳子瘪了一块,“我哥的纳米机器人比你那破程序高级一万倍,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韩枭惨叫一声,蜷在地上不动了。黑西装打手们见头儿被制住,加上江月已经卸了三把枪,剩下两个识相地举手跪了。


我走过去,蹲下,把韩枭翻过来。他脸上全是汗和血,刀疤被许静指甲挠出三道新痕,皮手套掉了一只,露出底下发黄的手指。我揪着他领子把他上半身提起来,凑近他耳朵:“韩枭,你越狱那天我就等着今天。你把我妹妹、我妻子、还有这些女人关在什么地方,怎么折磨的,我一件一件查清楚了。你藏的那些录像、那些账本,够你在牢里坐到死。”


“你杀了我啊。”他咳着血笑,牙缝里全是红,“陆队长,你杀了我,你那帮女人脑子里的东西也解不了——你比我清楚,纳米机器人能改写认知,可改不回来。她们这辈子都得当你的婊子,你清清白白当刑警队长?做梦。”


我松开他,站起来。鞋底蹭了一下他脸边的血,没踩上去,只是蹭掉沾的灰。


“带走。”我朝江月抬了抬下巴。


江月利落地把几个打手用他们自己的领带反绑了手,连成一串。她做完这些才低头看自己——警服早没了,黑色蕾丝内衣裹着紧致腰线,腰侧训练旧伤露在空气里,她脸腾地红了,下意识想捂,又咬牙把手放下来,挺直背:“队长,我这样……怎么押人?”


“先不用你押。”我把夹克脱下来扔给她,她接住裹上,拉链拉到下巴,长出一截,盖住大半大腿。苏婉走过来把婚纱外罩的薄纱披肩解了,给林甜甜裹上,林甜甜缩在披肩里只露出圆眼睛,小声说了句“谢谢苏姐姐”,声音还抖。


警笛声从俱乐部外面传进来,由远及近。我提前发的定位起作用了。韩枭听见警笛,整个人往地上瘫,嘴里含含糊糊骂着什么,被陆瑶一脚踢在小腿肚上闭了嘴。


善后的事比预想的琐碎。辖区派出所来了两辆车,带队的是个年轻副所长,看见宴会厅里一屋子穿情趣内衣和婚纱的女人,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我把他拉到一边,亮警官证,三言两语把案子性质定了——绑架、非法拘禁、故意伤害、涉黑组织犯罪,韩枭是越狱逃犯,其余人全是受害者。副所长咽了口唾沫,指挥手下把韩枭和打手们铐走,又让人调监控封现场。


“陆队,这些……”他往舞池那边瞟了一眼,苏婉正给温雅系白大褂扣子——温雅不知从哪把自己的白大褂翻出来了,套在黑色蕾丝连体衣外面,金丝眼镜歪着,手指还在抖,但已经在帮夏柔检查手腕上的勒痕。


“受害者,我负责安置。”我说,“你先带人回去做笔录,明天我送她们过去。”


副所长点点头,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洛妃正靠在礼台边上冲他飞了个吻,他差点被门槛绊倒。


门关上,宴会厅静下来。灯还亮着,追光打在舞池中央,香槟塔碎了一半,地板上到处是亮片、蕾丝碎料和踩扁的纸杯。女人们零零散散站在废墟里,像一群刚打完仗的散兵。


苏婉走过来。婚纱裙摆脏了,头纱歪到一边,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素圈婚戒,看着我,嘴唇动了两下,没说出话。陆瑶从另一边过来,胳膊肘撞了撞她:“嫂子,你先说。”


“我……”苏婉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刚才念那些话,念的时候……身体有反应。我知道我不该,可我控制不住。陆沉,我是不是很脏?”


她没抬头,肩膀缩着,婚纱肩带滑下去一截,露出锁骨上一小块红痕——韩枭刚才捏的。我伸手把肩带给她拉回去,手指碰到她皮肤,她整个人抖了一下,脸更红了,但没躲。


“不脏。”我说,“你脑子里那些东西我清楚。韩枭的洗脑程序我拆过,残余影响还在,身体反应是催淫改造留下的,不是你的错。慢慢来,能恢复多少算多少。”


“那要是一辈子恢复不了呢?”陆瑶在旁边插嘴,她倒不扭捏,直接问,“哥,我白天能装正常人,晚上一放松就想……就想缠着你,说那些话。我查过警校教材,这叫条件反射,改不掉的。”


“改不掉就不改。”我把她俩往舞池中间推了推,“先回家。这里待久了不舒服。”


“回家”两个字一出口,其他女人都看过来。沈黛儿第一个跑过来,栗色卷发乱糟糟的,珍珠耳环丢了一只,她拽住我另一只胳膊:“陆沉,我家人没了,社会关系全注销了,我回哪个家?”


顾清岚踩着高跟鞋走过来,步子稳当,但黑丝勾了丝,她低头看了一眼,干脆把两只鞋脱了拎在手里,赤脚站在地板上,仰着头看我:“陆队长,我公司被韩枭掏空了,董事会那边我暂时回不去。你打算怎么安置我们?”


“一个两个都问。”江月把夹克裹紧了点,靠在柱子上,“队长,你给句痛快话。我们这些人,白天还能勉强维持社会身份,晚上……你也看见了,根本控制不住。你要是不管,我们流落到外面,要么被韩枭残余势力捡回去,要么自己发疯出事。”


我扫了一圈。温雅推了推眼镜,许静攥着连衣裙领口,纪云抱着胳膊站在最外围但耳朵竖着,白露躲在纪云身后露出半张脸,夏柔在给林甜甜擦膝盖上的擦伤,洛妃把高跟鞋拎在手里转着玩,沈黛儿还拽着我胳膊不放。


“先回我那边。”我说,“老房子,三室一厅,挤一挤能住。明天我去找局里协调,看能不能申请个临时安置点。你们的身份问题、医疗问题,我一件一件解决。”


“挤一挤?”陆瑶挑眉,“哥,三室一厅,加上你十二个人,你打算怎么挤?”


“打地铺。”我说,“嫌挤自己找地方。”


没人接话。沈黛儿小声嘟囔了一句“我睡沙发”,白露立刻说“我也可以睡沙发”,顾清岚瞪了她俩一眼:“别争,先回去再说。”


出了俱乐部,夜风一吹,女人们身上的香水味和汗味混在一起散开。苏婉走在我左边,陆瑶在右边,其余人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响,路过便利店时店员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到家已经快凌晨两点。老房子确实小,客厅沙发拉开当床,卧室让给苏婉陆瑶和年纪小的林甜甜沈黛儿,其余人打地铺。温雅和夏柔主动去烧水找药箱,顾清岚指挥纪云和白露挪家具腾地方,江月把夹克还给我时低声说了句“队长,我睡门口,有动静我能醒”。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们忙活。苏婉在铺床单,弯腰时婚纱后背的绑带松开,露出脊沟,她察觉我视线,回头瞪了一眼,耳根红了,但没遮,只是把床单抖得更用力。陆瑶蹲在地上给林甜甜找拖鞋,警校T恤领口大,一低头什么都看得见,她浑然不觉,还扭头问沈黛儿要不要换睡衣。


等所有人都安顿下来,灯关了,客厅地铺上横七竖八躺了一排。我坐在餐桌旁边,手机屏幕亮着,局里发来的案情通报一条接一条。


苏婉从卧室出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没声音,走到我背后,手搭在我肩上:“还不睡?”


“你先睡。”


她没走,绕到前面,蹲下来仰头看我。月光从窗户进来,照着她素圈婚戒,她伸手把我手机按灭:“陆沉,你今晚一直在忙,可你也是人。你……”


她没说下去,但手从我膝盖往上滑,停在皮带扣上,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声音闷闷的:“我知道现在不合适。可你闻了一晚上那些味道,我感觉得到。”


我低头看她。她蹲在餐桌和椅子之间那点窄缝里,婚纱没换,裙摆铺在地上,头纱摘了,黑发披着,婚戒在暗处反一点微光。


“苏婉。”我伸手把她拉起来,“你脑子里的东西——”


“我知道是洗脑。”她打断我,脸涨红,但眼睛没躲,“我知道我该羞耻。可我更怕你嫌弃我。你刚才在俱乐部说‘回家’,我听见了。这个家里有我,有瑶瑶,还有外面那些躺地上的。你要是连碰都不碰我,我怎么信你没嫌我脏?”


她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咬在嘴唇里。客厅地铺上有人翻了个身,陆瑶的声音迷迷糊糊传过来:“嫂子,你别跟他磨叽。他要是敢嫌弃,我第一个不答应。”


“你睡你的。”我朝客厅方向说。


“我睡不着。”陆瑶真爬起来了,赤脚走过来,警校短裤底下光着两条腿,她往苏婉旁边一站,叉着腰看我,“哥,你今晚要是不碰嫂子,她得胡思乱想到天亮。你碰了她,顺便把我捎上,我也睡不着。”


“陆瑶——”


“别叫我全名,我听着像训话。”她蹲下去跟苏婉并排,仰头看我,杏眼在暗处亮得过分,“哥,我脑子里的东西是坏的,但我想跟你亲近是真的。你分得清吧?”


我分得清。可这份清楚压在胸口沉甸甸的。苏婉的手还搭在我膝盖上,陆瑶蹲在旁边等回答,客厅地铺上有几个女人明显醒了但装睡,呼吸节奏不对。


“进卧室说。”我站起来。


苏婉和陆瑶对视一眼,苏婉先起身,陆瑶跟在后头,路过地铺时沈黛儿翻了个身嘟囔“好吵”,林甜甜把被子蒙过头顶。


卧室门关上,隔开客厅。苏婉坐在床沿,婚纱裙摆铺开,陆瑶盘腿坐她旁边,两人都看着我。


“先说清楚。”我拉了把椅子坐下,跟她们平视,“纳米机器人把你们脑内的认知改了,把韩枭的‘主人’替换成我。你们对我有亲近感,有生理反应,这些是程序设定,不是你们真正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不是?”苏婉抬头,“陆沉,我嫁给你三年,你出任务我等你,你受伤我照顾你,这些是真的。洗脑程序改了我一部分记忆,但没改完。我拼回来了,我记得我爱你。至于身体那些反应……”她咬了咬嘴唇,“就当是副作用。副作用不影响主药。”


陆瑶点头:“我同意嫂子。我恨韩枭恨得牙痒,可我哥碰我我不恶心。以前我不好意思说,现在脑子里的墙塌了,我就直说了——哥,你是我最亲的人,身体有反应我认。你别把我往外推。”


我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又暗下去。苏婉等不及了,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腰把额头抵在我肩膀上,婚纱前襟蹭着我下巴,她声音闷在衣料里:“陆沉,你不碰我,我就一直想,想到明天、后天、下个月,越想越觉得自己脏。你碰了我,我才能把这件事翻过去。”


陆瑶也过来,从另一边靠住我胳膊,语气比苏婉硬,但耳朵红透了:“哥,你要是觉得对不起我,那你以后多罩着我点。现在别磨叽。”


我抬手,先摸了摸苏婉后脑,她整个人软下来,婚纱肩带彻底滑到胳膊上。又拍了拍陆瑶脑袋,她哼了一声,嘴上说“别摸头我又不是小孩”,但没躲。


“就这一次。”我说,“下不为例。”


“骗鬼。”陆瑶小声说。


苏婉没说话,直接坐到我腿上,婚纱裙摆堆在膝盖上面,她手搭在我后颈,脸凑近,嘴唇贴着我耳朵:“陆沉,我要你。”


她声音很轻,但卧室门不隔音,客厅地铺上传来沈黛儿压着嗓子的惊呼,然后是顾清岚低喝“别出声”,紧接着是白露细碎的“我也想去”和纪云拽她胳膊的窸窣声。


陆瑶扭头朝门口喊:“都别装睡!想进来就排队,一个一个来,别挤——”


“陆瑶。”我捏她脸。


“我说真的。”她回头看我,理直气壮,“哥,客厅里躺着的那些,你以为她们睡得着?你闻闻这屋里的味儿,全是发情期的。你今晚要是不把她们都安排了,明天早上你就得面对十二个欲求不满的女人,其中一个还是我。”


苏婉把脸埋在我脖子里闷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门被敲了两下,温雅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平静但有点发紧:“陆队长,我建议你开门。夏柔体温升高了零点八度,沈黛儿在磨牙,林甜甜把枕头夹在腿中间——从医学角度讲,集体催淫改造后的群体性兴奋需要释放,拖久了容易出问题。”


“温医生你真是……”我叹了口气。


“我只是陈述事实。”温雅推了推眼镜的声音都听得见,“另外,许静已经把自己裙子撩到大腿根了,你最好快点决定。”


门开了。客厅灯亮着,地铺上果然没一个睡着的。沈黛儿裹着被子只露脑袋,眼睛亮晶晶的;顾清岚盘腿坐着,黑丝破洞那面朝上,她也不遮;江月靠在门框上,夹克还给我了,现在穿的是临时翻出来的旧T恤,底下光着腿;纪云抱着胳膊站在最前面,红唇抿着,但耳垂红得滴血;白露躲在她背后只露半张脸;夏柔低着头绞手指;许静把连衣裙往下拽了拽但没拽住;洛妃大大方方靠在沙发上,亮片裙早扔了,现在套了件我的旧衬衫,扣子只系了两颗;林甜甜把枕头抱在胸前,圆眼睛水汪汪的。


“哥。”陆瑶在我背后戳了戳,“你是一家之主,你说话。”


我回头看她,她朝我扬了扬下巴,苏婉也从卧室跟出来,手搭在我腰后,轻轻推了一下。


“都进来吧。”我说,“卧室挤不下,客厅地铺铺厚点。”


洛妃第一个站起来,衬衫下摆晃了晃:“主人发话,那我可不客气了。”


沈黛儿从被子里蹦出来:“我先!我先!”


“你排队。”顾清岚一把拽住她后领,“按年龄排,我最大我先。”


“凭什么按年龄?”江月不干了,“按认识队长先后排,我警校就认识他了。”


“那也该苏婉姐先。”白露小声说。


“都闭嘴。”苏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稳,“陆沉说了算。他让谁先谁先。”


所有人都看我。


我靠着卧室门框,扫了一圈。十二个女人,白天各有各的身份,教师、医生、律师、明星、总裁、秘书、护士、学生、警察、千金小姐,到了晚上全变成同一个样子——眼睛发亮,身体发软,等着我点头。


“苏婉先。”我说,“陆瑶第二。其余人按刚才报的顺序,顾清岚、江月、纪云、温雅、许静、夏柔、洛妃、白露、沈黛儿、林甜甜。轮到的进卧室,没轮到的在客厅等着,别吵。”


“轮流进去?”沈黛儿撅嘴,“那多没意思。”


“那你在客厅待着。”我说。


“我进我进!”她赶紧改口。


苏婉先进卧室,陆瑶跟进去时回头冲客厅比了个噤声手势。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客厅地铺上十个人竖着耳朵听。


婚纱窸窸窣窣落地的声音,苏婉轻轻叫了一声,又压住了,陆瑶在里面笑:“嫂子你忍什么,外面都听得见。”然后是她自己一声闷哼,大概被苏婉掐了。


客厅里沈黛儿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顾清岚假装看手机,但屏幕早黑了,江月仰面躺着看天花板,呼吸明显重了,纪云把红唇咬出了牙印,温雅推眼镜的频率越来越快,许静把连衣裙领口攥得皱巴巴,夏柔小声问林甜甜“你还好吗”,林甜甜把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红透的耳朵尖,白露抱着顾清岚胳膊不撒手,洛妃翘着腿哼歌,调子都跑没了。


卧室里动静越来越大。苏婉的声音从门缝漏出来,断断续续的,陆瑶比她放得开,叫得又脆又急,还夹杂着“哥你快点”“嫂子你帮我按住”之类的胡话。


顾清岚终于忍不住了,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敲了敲门板:“陆队长,你悠着点。外面还有十个人等着,你一个一个来,天都亮了。”


“那你进来帮忙。”我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有点哑。


顾清岚顿了一下,回头看客厅。江月朝她挥挥手:“去啊,你排第三,提前进去不算插队。”


顾清岚推门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但没关紧,又弹开一条缝。她进去之后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她自己的声音,带着那种总裁发号施令的腔调:“苏婉你躺好,陆瑶你过来这边——陆沉你躺平,我先来。”


“顾清岚你真是……”我话没说完,大概被她堵了嘴。


客厅里江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直抖。纪云推了推她:“你笑什么?”江月闷声说:“我笑顾总到哪儿都改不了指挥的毛病。”


里面顾清岚的声音断了一下,再响起来时尾音颤了:“陆沉你——你倒是动啊——”


“你让我躺平的。”


“我改主意了,你起来——”


苏婉和陆瑶在旁边笑成一团。


客厅地铺上,林甜甜小声问夏柔:“夏姐姐,我们真的要一个一个进去吗?”


“嗯。”夏柔摸了摸她头发,“别怕,陆队长有分寸。”


“我不是怕……”林甜甜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更小了,“我是怕轮到我之前我就……就……”


“就什么?”洛妃凑过来问。


林甜甜不说了,耳朵红得能滴血。


卧室门又开了。顾清岚出来时头发全散了,黑西装套裙皱得不成样子,黑丝彻底报废,她扶着门框站了两秒,然后挺直腰,面无表情地走回地铺躺下,拉过被子盖到脖子。


“顾姐姐你脸好红。”沈黛儿凑过去看。


“闭嘴。”顾清岚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江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朝卧室走,路过顾清岚时低头看了一眼,顾清岚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中指,江月笑着进去了。


这一夜陆陆续续,卧室门开开合合。纪云进去之前做了三次深呼吸,出来时红唇花了,但嘴上还硬:“陆队长,从法律角度讲,你这是事实婚姻关系,回头我帮你拟个协议。”温雅进去时带了个小本子,出来时本子掉在床边,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什么,她捡起来看了一眼,耳朵红了,把那一页撕了。许静进去前把连衣裙拉得整整齐齐,出来时裙摆卷到了腰上,她低着头快步走回地铺,把自己裹成蚕蛹。夏柔进去之前先问“陆队长你腰还好吗要不要我按按”,出来时被洛妃笑话“夏护士你这是服务还是享受”。洛妃自己进去时动静最大,叫得整个客厅都听得见,白露捂着脸从指缝里偷看卧室门,沈黛儿拿枕头砸门喊“洛妃你小声点”。白露进去之前抱着顾清岚胳膊不撒手,顾清岚拍她后背说“去吧别怕”,她出来时眼镜不知道丢哪了,眯着眼摸回地铺。沈黛儿进去前昂着头像只骄傲的小孔雀,出来时头发乱成鸟窝,珍珠耳环彻底找不着了。林甜甜最后一个,进去之前在门口站了半分钟,回头看了夏柔一眼,夏柔朝她点头,她才推门进去,出来时脸埋在夏柔肩膀上不肯抬头,夏柔搂着她小声哄。


天快亮的时候,卧室里终于安静了。我仰面躺在床上,胳膊腿都不是自己的了。苏婉从旁边蹭过来,头枕在我肩膀上,陆瑶趴在另一侧,腿搭在我肚子上。


客厅传来沈黛儿的声音:“白露姐,你压我头发了。”


“对不起对不起……”白露小声挪开。


“都别吵。”顾清岚的声音带着困意,“睡两个小时再说,天亮了还要商量安置的事。”


江月翻了个身:“队长,你明天几点去局里?”


“九点。”我闭着眼说。


“那我跟你一起去。”江月顿了顿,“我是受害者,也是警察,做笔录我能在场。”


“行。”


温雅在客厅方向接话:“我也去。我需要调取韩枭那套洗脑设备的运行日志,研究逆转可能性。”


“我也去。”纪云说,“我负责跟警方对接法律程序。”


“那我呢?”沈黛儿问。


“你睡觉。”顾清岚拍了她一下,“你去了只会添乱。”


“我也可以帮忙——”


“睡觉。”


客厅安静下来。苏婉在我耳边轻轻说了句:“陆沉,谢谢你没把我们丢下。”


陆瑶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人已经睡过去了。


我睁眼看着天花板。窗外天边泛白,老房子的墙皮有点剥落,床头柜上放着苏婉的素圈婚戒——她睡前摘下来的,旁边是陆瑶的警校校徽。


十二个女人,十二份被毁掉的人生,十二个只能依附我的夜晚。我赢回了苏婉和陆瑶,但其他那些女人,韩枭造的孽,现在全压在我肩上。


天亮之后要去局里,要安置这些人,要处理韩枭的残余势力,要确保纳米机器人核心不泄露。事情一桩接一桩。


但至少这一夜,这个挤满了人的老房子里,没有人在哭。


我闭上眼,睡了过去。


性福的囚笼

早上八点四十分,我推开刑警队会议室的门,江月跟在我半步后面,警服穿得板板正正,头发扎得一丝不乱,除了眼底那层遮不住的青黑,看不出和从前有什么分别。温雅和纪云已经在走廊等着了,温雅白大褂换成了深灰西装,手里提着一只银色密码箱,纪云则是标准的律师行头,西装裤装笔挺,红唇抿着,手里捏着一沓文件袋。


“设备运行日志拿到了。”温雅把密码箱搁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块拆下来的存储芯片,“韩枭用的那套系统有完整的操作记录,包括每个受害者的洗脑参数、催淫改造的强度曲线、以及记忆覆写的时间节点。我需要至少三天做逆向分析。”


“三天太长。”我拉开椅子坐下,把优盘插进电脑,“先挑重点,苏婉和陆瑶的覆写记录单独提出来,我要确认她们俩的记忆有没有彻底拼回来。其他人的先放一放。”


温雅推了推眼镜:“你是在担心还有残留指令?”


“韩枭那种人不会只留一层保险。万一他设置了延时触发或者隐藏后门,现在看着没事,过段时间突然激活,我们连反应时间都没有。”


纪云在对面坐下,把文件袋里的材料一份份摊开:“法律层面我梳理过了。十二名受害者里,有八人已经被注销户籍或宣告死亡,包括苏婉和陆瑶——韩枭伪造了她们的死亡证明。剩下四人中,顾清岚的公司已经被恶意收购,沈黛儿的家族资产被冻结,林甜甜和夏柔的家属确认遇害。从法律上讲,她们现在属于‘无身份自然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没有合法身份,没有银行账户,没有社保记录,连租房都租不了。”纪云抬眼看我,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你收留她们是唯一的选择,但在法律上,你和十二个‘不存在的人’同居,一旦被查,解释不清。”


江月坐在我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怎么办?总不能真让她们一辈子躲在你那老房子里。”


“两条路。”纪云竖起手指,“第一,走司法程序申请恢复身份,但需要韩枭案的完整证据链和法院裁定,周期至少半年。第二,我以个人名义成立一个信托基金,把她们的资产通过合法渠道重新盘活,但前提是她们得有新的身份挂靠。”


我盯着电脑屏幕上跳出来的文件目录,脑子里飞速转着:“先走第二条。基金的事你全权处理,需要我签字的地方我签。身份挂靠……我找老周想想办法,他在户籍科干了二十年,应该能摸到路子。”


“老周可靠吗?”江月问。


“可靠。我救过他儿子的命。”


温雅把芯片重新锁回密码箱:“还有一件事。我在日志里发现一个加密分区,需要虹膜和声纹双重认证才能打开。韩枭把最核心的东西藏在那里面,可能是洗脑程序的母版,也可能是别的什么。”


“能破吗?”


“给我时间。但我不建议在局里做,设备不够,而且……”她扫了一眼会议室的门,“我不确定这栋楼里有没有韩枭的人。”


这句话让空气沉了几秒。韩枭虽然落网了,但他背后的黑鸢组织还没连根拔起。一个能经营地下俱乐部多年、把十二个女人改造成性奴杀手的组织,不可能因为一个头目被抓就彻底瘫痪。


“回我家做。”我站起来,“老房子地下室有屏蔽层,我当年装修的时候留了一手。江月,你跟局里报备,就说温雅需要封闭环境做医学分析,借调三天。”


“明白。”


从局里出来已经快中午了。我顺路买了三袋包子两盒粥,到家推开门,客厅里的场景让我脚步一顿。


苏婉围着围裙在厨房煎蛋,陆瑶蹲在阳台搓衣服,两人看起来和普通周末没什么两样。但客厅沙发上,沈黛儿穿着真丝睡裙侧躺着刷手机,裙摆滑到大腿根,白露跪坐在她脚边给她涂指甲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顾清岚坐在单人沙发上翻财经杂志,黑丝裹着长腿交叠,高跟鞋没脱,鞋尖一下一下点着地板。纪云刚才跟我一起回来的,这会儿已经换了拖鞋进厨房帮苏婉打下手。


乍一看挺正常。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不对劲。


沈黛儿刷手机的那只手,每划几下就会停下来,指尖在屏幕上无意识地蹭,呼吸也跟着变浅。白露涂指甲油的动作越来越慢,眼神从甲面飘到沈黛儿脚踝,又飘到自己膝盖上,耳根泛红。顾清岚翻杂志的速度明显不对,同一页停了快五分钟,杂志边角被她手指捏得微微发皱。


“陆沉回来了。”苏婉端着煎蛋从厨房出来,围裙系得规规矩矩,语气也稳,但把盘子往桌上放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煎蛋歪到盘子边上。


“嗯。”我把包子搁在餐桌上,“温雅和纪云这几天住这儿,地下室要用。”


“好。”苏婉应了一声,低头摆碗筷,后颈露出一小截,皮肤上有一层细密的薄汗。


陆瑶从阳台探出头,T恤领口松垮垮地挂着,头发随便扎了个揪:“哥,洗衣机好像坏了,甩干的时候咣当咣当响。”


“下午我修。”


“不用,我百度了教程,待会儿自己拆开看看。”她说完缩回去继续搓衣服,搓了两下突然停住,肩膀绷紧,过了几秒才重新动起来,搓衣服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倍。


我把包子分下去,女人们围过来吃午饭。表面上看这就是个普通大家庭的餐桌,十二个女人加一个男人,挤挤挨挨坐了一桌。但饭吃到一半,沈黛儿突然把筷子一放,低头把脸埋进手里,肩膀轻轻抖。


“怎么了?”夏柔坐她旁边,伸手去够她肩膀。


“没事。”沈黛儿声音闷闷的,“就是……刚才突然很想……算了,吃饭。”


她没说下去,但桌上所有人都懂。苏婉夹包子的手停在半空,陆瑶低头猛扒粥,顾清岚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杯底磕在桌面发出清脆一声。白露把腿并紧了,膝盖在桌布底下轻轻蹭。


我放下筷子:“都听我说。”


所有人抬头看我。


“韩枭的洗脑设备有残留程序的风险,温雅正在破解。在结果出来之前,谁都不许单独出门,手机保持畅通,有任何异常反应立刻告诉我。”我顿了顿,“包括身体上的。”


“什么叫……身体上的?”林甜甜小声问。


“就是你们现在正在经历的这种。”我看着她泛红的脸,“突然发热、心跳加快、脑子里冒出不属于自己的念头,都算。别忍着,也别自己处理,告诉我。”


“告诉你能怎么办?”顾清岚语气硬邦邦的,但耳朵尖是红的,“你还能帮我们压下去?”


“我能帮你们判断是不是程序触发。如果是,温雅有应急阻断方案。如果不是……”我扫了一圈桌上这些女人,“那就只是正常的生理反应,自己想办法解决。”


“怎么解决?”沈黛儿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


“你以前怎么解决现在就怎么解决。”我端起粥碗,“别当着我的面就行。”


这顿饭在一种微妙的安静里吃完了。沈黛儿第一个站起来收碗,动作比平时利索,但收完碗就钻进了客房,门关得挺快。白露跟着进去,过一会儿里面传来压低了的说话声和衣料窸窣的动静。顾清岚拿了杂志去阳台,黑丝高跟踩在地板上咔嗒咔嗒,走到阳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你刚才说‘别当着我的面’——那背着你就可以?”


“顾清岚。”


“知道了。”她拉开阳台门出去,把门带上,隔着玻璃能看见她靠在栏杆上,杂志没翻开,就捏在手里,风把她的短发吹得有点乱。


下午我在地下室帮温雅搭分析设备。老房子的地下室当年被我改过,四面墙贴了铜网屏蔽层,门是双层铁皮夹隔音棉,角落里还留着当年做纳米机器人原型机的操作台。温雅把芯片插进读取器,屏幕上跳出一排排加密数据流。


“母版程序有自毁指令。”温雅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如果我强行破解,它会自动格式化。需要找到绕过自毁的路径。”


“要多久?”


“今晚别指望我睡觉了。”她头也不回,“你上去吧,这里我一个人就行。”


我回到一楼,客厅里只剩陆瑶一个人,盘腿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洗衣机拆了一半摊在阳台地上。她听见我脚步声抬头,表情有点不自然。


“哥,洗衣机我修好了,就是皮带松了。”


“行。”


“那个……”她放下手机,手指绞着T恤下摆,“我刚才洗衣服的时候,突然有点……就是那种感觉。你懂吧。”


“懂。”


“我试着想别的事情,想警校的课,想案子,能压下去一会儿,但过几分钟又冒出来。”她抬眼看我,眼神里有羞耻也有困惑,“以前被韩枭控制的时候,脑子是糊的,做什么都不过脑子。现在脑子清醒了,但身体还是……还是那样。哥,我是不是永远好不了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陆瑶往我这边靠了靠,没像以前那样直接往怀里钻,就肩膀挨着肩膀。


“温雅在查设备日志,看能不能找到逆转的办法。最坏的情况,就算身体改不回来,只要脑子是清楚的,你就还是陆瑶。”


“那要是我脑子也不清楚了呢?”她声音低下去,“有时候晚上那种感觉上来,我会想一些……很不像我的话。说完之后自己都恶心,但当时就是忍不住。”


“忍不住就说。”我看着她的侧脸,“说完了恶心,总比憋着强。你是我妹妹,说再难听的话我也听着。”


陆瑶沉默了一会儿,突然伸手在我胳膊上拧了一把:“那你得负责把我治好。治不好我就赖你一辈子。”


“你本来就赖我一辈子。”


“那不一样。”她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去煮面,晚上温雅姐和纪云姐都在这儿吃吧?冰箱里还有肉。”


“多煮点,顾清岚也没吃多少。”


“知道啦。”


傍晚的时候,沈黛儿从客房出来了,换了条干净的连衣裙,头发重新梳过,珍珠耳环换了一对新的。她走到客厅中间站定,清了清嗓子。


“那个,我想说件事。”


沙发上坐着的几个人都抬头看她。白露从她后面跟出来,站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像是给她壮胆。


“我不能一直这么待着。”沈黛儿攥着裙摆,“我查过了,我爸以前的生意伙伴还有几个在国内,虽然资产被冻了,但人脉还在。我可以去接触他们,想办法把我家的产业盘回来一部分。钱的事解决了,你们就不用全挤在这个老房子里。”


顾清岚从阳台走进来,杂志卷成筒握在手里:“你确定那些人还愿意见你?你现在的身份是‘已死亡’。”


“所以需要纪云姐帮忙。”沈黛儿看向纪云,“你先帮我弄个临时身份,哪怕是个假名字也行。我去谈的时候用新身份,等事情办成了再慢慢转回来。”


纪云放下手里的文件:“临时身份可以做,但风险很大。一旦被发现冒用他人身份,你的案子会更复杂。”


“那你说怎么办?我天天在这儿吃了睡睡了吃,然后一到晚上就——”她突然刹住车,脸涨得通红,跺了一下脚,“反正我不想这样。”


“她说得有道理。”我开口,“但不能急。纪云,你评估一下可行性,如果风险可控就做。沈黛儿,你先把以前的人脉关系整理出来,哪些人可靠哪些人不可靠,列个名单给我过目。”


“好。”沈黛儿点头,表情认真了不少。


“还有,”我扫了一眼客厅里这些女人,“从今天开始,每天晚饭后开个短会。每个人汇报当天的情况——身体反应、异常念头、想出门做什么。不是要管着你们,是要确保没人出状况。”


“那要是……那种念头特别强烈呢?”白露小声问。


“报告。我来处理。”


“怎么处理?”顾清岚挑了一下眉毛。


“你希望我怎么处理?”


她和我对视了几秒,移开视线:“报告就报告。”


晚饭是陆瑶煮的面,苏婉调的卤,十二个人围着餐桌吸溜面条,热气腾腾的。吃到一半,江月突然放下筷子。


“队长,我今天在局里听到一个消息。”


“说。”


“韩枭在押解途中试图自杀,被拦下来了。他放话说——”江月顿了一下,“说你这辈子都别想安生,他还有后手。”


桌上安静了一瞬。


“什么后手?”纪云问。


“他没说。但审讯的人分析,他可能指的是洗脑设备的远程触发功能。如果母版程序里有联网模块,他人在牢里也能通过外部信号激活。”


温雅放下碗:“我今晚必须把母版程序拆开看。如果是联网触发,必须彻底断掉信号源。”


“需要什么设备?”


“信号屏蔽器,越强越好。还有一台不联网的独立分析机。”


“我去弄。”我站起来,“江月,你跟我走一趟。其他人待在家里,门窗锁好,谁敲门都别开。”


“万一有情况呢?”苏婉问。


“打我电话。如果我十分钟内没接,打江月的。”


我和江月出了门,夜色已经沉下来了。老小区的路灯坏了两盏,暗处里树影晃得厉害。江月走在我旁边,手按在腰侧的枪套上。


“队长,你觉得韩枭的后手是什么?”


“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他人在牢里,能用的手段有限。最坏的情况是远程激活洗脑程序,让所有受害者同时失控。”


“那怎么办?”


“所以温雅必须今晚把母版程序拆了。”我拉开车门,“上车。先去局里设备科借屏蔽器,再去电子市场买分析机。”


江月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突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我在想,要是韩枭知道你现在带着十二个女人过日子,白天当刑警晚上当保姆,他估计得气死。”


“他气不气死我不知道。”我发动车子,“但你要是再废话,我就把你扔下去跟沈黛儿作伴。”


“别别别,我闭嘴。”


车子驶出小区,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后视镜里,老房子的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阳台上好像站着个人影,看轮廓像是苏婉,一直站到车子拐弯看不见了才离开。


一家人性福地生活在一起

屏蔽器和分析机搬回家时已经过了十一点。温雅把白大褂往身上一套,金丝眼镜往鼻梁上一推,拆开分析机后盖就开始接线。客厅里茶几被清空,主机箱搁在上面嗡嗡响,旁边堆着拆下来的螺丝和排线。顾清岚坐在沙发扶手上帮她递工具,西装套裙没换,黑丝包裹的脚踝交叠着,高跟鞋尖一下一下点着地板,那是她等结果时惯有的焦躁。其余女人散在客厅各处,沈黛儿抱着靠枕缩在单人沙发里,林甜甜靠在她肩上打瞌睡,白露给每人倒了温水,纪云拿着手机查联网模块的技术资料,许静把陆瑶拉到自己身边坐着,小声问警校的课程。夏柔端了盘切好的苹果出来,洛妃捏着叉子扎了一块,嚼了两口就放下,说怕胖。


“接上了。”温雅头也不抬,“母版程序里确实有联网模块,走的是民用频段,只要外部信号匹配就能触发。好在他现在人在看守所,信号发不出来。”


“能拆吗?”我站在她身后问。


“能。但得把整个频段接收单元焊死,再把触发阈值改成永久失效。给我四十分钟。”


“动手。”


温雅埋头焊板子,客厅里只剩下电烙铁的滋滋声和偶尔的轻声交谈。苏婉从厨房端了杯热牛奶出来,放在温雅手边,又绕到我身边,手轻轻搭上我的小臂。她没说话,但指尖有点凉,捏得比平时用力。我反手握住她,她抿了抿嘴唇,低头靠过来,额头抵在我肩膀上停了几秒。


“没事。”我说。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闷在衣料里。


陆瑶从许静那边探过头来:“哥,拆完之后就彻底安全了?”


“程序层面是。硬件层面——韩枭人在牢里,碰不到任何设备。”


“那他要是还有别的后手呢?”江月站在窗边,掀着窗帘角往外看,“他说‘这辈子都别想安生’,不像只是吓唬人。”


“所以明天我去趟看守所。”我松开苏婉,走到茶几边拿起温雅拆下来的模块看了看,指甲盖大小的芯片,焊脚密得像蜈蚣腿,“当面问他。”


“我跟你去。”江月立刻说。


“不行。你留在家里盯着,万一有突发情况,你是唯一能调动警力的人。”


江月明显不服气,但没顶嘴,只把窗帘往旁边一摔,抱着胳膊靠在墙上,马尾甩了一下。顾清岚从沙发扶手上站起来,高跟鞋在地板上磕出清脆一声。


“陆沉,我建议你带纪云去。律师在场,他说的话才有法律效力,也方便固定证据。”


纪云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红唇抿了一下:“我可以。但我要提醒你,以韩枭的性格,你越问,他越不会说。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你给他一个他觉得值得交换的条件。比如减刑,比如保外就医。但这需要谈判授权,你一个刑警队长批不下来。”


“先不谈条件。”我看了眼时间,“我明天先见他一面,探探口风。温雅这边一旦断掉触发模块,他手里最大的牌就没了,剩下的无非是嘴硬。”


温雅正好焊完最后一根线,把电烙铁往架子上一搁,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成了。接收频段物理熔断,触发器阈值改成负数,就算他手里有发射器也激活不了。”


客厅里齐齐松了一口气。沈黛儿从靠枕里抬起脸,林甜甜也醒了,揉着眼睛问完事了没有。白露赶紧把温水递到温雅手边,夏柔问要不要煮点夜宵。洛妃伸了个懒腰,亮片裙在灯下闪了一下,说熬了大半夜,得喝点红酒才能睡。


“都去睡吧。”我拍了拍温雅的肩膀,“明天还有一堆事。”


女人们陆陆续续往卧室走,苏婉和陆瑶留到最后。陆瑶蹭到我旁边,拿肩膀撞了我一下:“哥,你也早点睡。明天去见韩枭别逞强,那家伙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知道。”


“我说真的。”她瞪了我一眼,杏眼里那股认真劲儿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你要是出事,这一屋子人怎么办?我怎么办?”


我伸手揉了一下她的高马尾,她把头一偏躲开,嘴里嘟囔着“都说了别揉头发”,但嘴角是翘着的。


苏婉没走。她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米色针织衫的袖口被她攥得有点变形。等陆瑶进了房间,她才走过来,仰着脸看我,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水光。


“陆沉,你明天去之前,能不能先陪我说会儿话。”


我牵着她进了主卧旁边的书房。关上门之后她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在书架前站了一会儿,手指从一排书脊上划过去,最后抽出一本相册。那相册是我从老房子带过来的,里面是结婚那年的照片,她穿白纱,我穿不太合身的西装,两个人笑得都有点傻。


“那时候你还没去警校。”她翻开一页,指尖点着照片上我的脸,“头发比现在长,也没有这道疤。”


“那时候你也没被卷进这些事里。”


“我不后悔。”她合上相册,转过身面对我,声音很轻但很稳,“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是你连累了我,连累了瑶瑶,连累了那一屋子人。但陆沉,你听我说。”


她上前一步,双手捧住我的脸,掌心温热的。她很少做这种主动的动作,羞耻心让她平时连牵手都含蓄,但此刻她做得毫不犹豫。


“你赢回来了。你把我和瑶瑶从那个畜生手里抢回来了。其他女人——她们没地方去,她们的家人没了,社会身份没了,身体也回不到从前。你给她们一个家,这不算连累,这叫担当。”


“你把这件事说得太轻了。”


“那你要我说得重一点?”她居然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还是我当年认识的那个苏婉,“好。你听好了——你是我丈夫,是瑶瑶的哥哥,是那十个女人现在唯一能依靠的人。你要是垮了,我们全完。所以你明天去见韩枭,给我全须全尾地回来。”


我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鹅蛋脸上那层薄红从颧骨蔓延到耳尖,明明是害羞的体质,偏要硬撑着说这种话。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


“笑你。”我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被洗脑的时候都没这么凶。”


“你再说一遍?”她在我胸口闷闷地威胁,手却环住了我的腰。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沉。苏婉蜷在我旁边,呼吸均匀,但手指一直攥着我的睡衣下摆没松。凌晨五点多天还没亮,我轻手轻脚起床,她还是醒了,迷迷糊糊问了一句“几点了”,我说还早,你睡。她嗯了一声又缩回被子里。


客厅里已经有人了。温雅坐在餐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一堆我认不全的代码。她换回了平时的盘发,金丝眼镜,白大褂搭在椅背上,看起来一夜没睡。


“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她推了推眼镜,指着一行高亮的代码,“昨晚拆完模块之后我又检查了一遍母版程序,发现除了联网触发,还有一个休眠的定时任务。写得很隐蔽,藏在系统日志的生成函数里。”


“什么意思?”


“意思是,韩枭可能不止一个后手。这个定时任务没有激活,但预设了触发条件——如果母版程序连续七十二小时没有收到心跳信号,就会自动执行一段脚本。脚本内容我还在解,但初步判断是向预设的服务器地址发送定位数据。”


“也就是说,如果韩枭那边三天内没有发出心跳信号——比如他被关着没法操作——程序就会自动把我们的位置发出去?”


“对。发给谁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人。”


我拉开椅子坐下,盯着屏幕上那行代码看了半天。温雅把一杯黑咖啡推到我手边,自己也端起一杯抿了一口,知性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疲态。


“能拆吗?”


“能。但需要时间。这个脚本嵌套了三层加密,我得一层一层剥。”


“多久?”


“今天之内。”


“好。我今天去见韩枭,尽量拖住他,不让他发出任何信号。你抓紧。”


温雅点了点头,又埋头敲键盘。我喝完咖啡站起来,江月正好从房间出来,一身运动背心加警裤,腰侧的枪套已经扣好了。


“队长,几时走?”


“现在。”


“我跟你去。”


“昨晚说了,你留——”


“我留家里也帮不上温雅的忙。”她打断我,马尾一甩,英气的眉眼拧着,“而且我昨晚想了一下,韩枭越狱之后能调动的人力有限,但他在外面一定还有没落网的暗线。你一个人去看守所,万一路上有人堵你,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她毫不退让地回看我,手按在枪套上,一副“你不同意我就自己去”的架势。


“走吧。”我拿起外套,“但到了看守所,你在外面等着。”


“行。”


出门前苏婉追到玄关,往我手里塞了个保温杯,说里面是热豆浆,又踮脚帮我理了理夹克的领子。陆瑶从房间探出头喊了声“哥,小心”,林甜甜和沈黛儿也挤在走廊口,一个说早点回来,一个说别忘了带好吃的。白露跟在最后面,细框眼镜歪在鼻梁上,小声说了句“陆先生注意安全”。


我摆了摆手,和江月出了门。


看守所在城北,开车四十分钟。路上江月一直在翻手机,忽然“啧”了一声。


“怎么了?”


“局里同事发消息,说昨晚有人试图黑进看守所的监控系统,被防火墙拦了。追踪IP指向城东一家网吧,人没抓到。”


“冲着韩枭来的?”


“应该是。想看他关在哪间监室,或者想跟他通消息。”


“韩枭知道有人在外面活动吗?”


“按规矩不告诉他。但以他的脑子,猜也猜得到。”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韩枭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在绝境里留一手。他敢放话“这辈子别想安生”,说明他笃定自己还有牌没打出来。温雅拆掉的联网模块是一张,定时脚本是第二张,还有没有第三张?


到了看守所,江月留在接待大厅等,我跟着狱警进了会见室。隔着防爆玻璃,韩枭坐在对面,寸头长出了一层青茬,面部刀疤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红。他瘦了不少,颧骨突出来,但那双眼睛还是阴恻恻的,看见我进来就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尖牙。


“陆队长,稀客啊。”他歪着头,手铐链子在桌面上哗啦响,“怎么,来给我送烟?”


“来问你一句话。”我在对面坐下,把保温杯搁在桌上,“你说的后手,是什么?”


“你猜。”


“我没兴趣猜。你人在牢里,外面的暗线迟早被拔干净。你手里的牌打一张少一张。”


韩枭笑得更厉害了,肩膀抖着,刀疤跟着抽动:“你以为我只有暗线?陆沉,你太小看我了。你那个小医生昨晚拆了我的联网模块吧?动作挺快。但她拆干净了吗?”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看来没拆干净。”韩枭往椅背上一靠,跷起那条微跛的腿,“我告诉你,我埋的雷不止一颗。你拆一颗,还有一颗。你拆完第二颗,说不定还有第三颗。你永远不知道哪一颗会炸。这就是我送给你的结婚礼物——你不是娶了一屋子新娘吗?好好享受,指不定哪天醒来,全变回我的毒妇。”


“你试试。”


“我不用试。”他凑近玻璃,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你回去问问你那个女律师,她昨晚是不是觉得后颈有点痒?问问那个女护士,她是不是半夜心跳突然快了一阵?还有那个女明星——她是不是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穿着婚纱跪在我面前?”


我的拳头在桌面下攥紧了。韩枭满意地看到我的反应,靠回椅背,晃了晃被铐住的手腕。


“回去查查吧,陆队长。你那套纳米机器人是半成品,我改良过。你改写了她们的‘主人’认知,但底层协议还在我手里。我想什么时候唤醒,就什么时候唤醒。”


狱警在门外敲了敲玻璃,示意时间到了。韩枭站起来,跛着脚往门口走,经过我旁边时停了一下,偏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对了,替我向苏婉问好。她当年在我面前读誓言的时候,声音可好听了。”


狱警把他带走了。我坐在原位,盯着防爆玻璃上他留下的指纹印,深呼吸了三次才站起来。


出了看守所,江月迎上来,一看我的脸色就把手按在枪上:“他放什么屁了?”


“回去再说。先给温雅打电话,让她查所有女人后颈有没有植入物,再查纳米机器人的底层协议里有没有休眠唤醒模块。”


江月脸色变了,立刻拨通电话。我拉开车门坐进去,脑子里飞速转着。韩枭的话不能全信——他擅长虚张声势,故意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让你自乱阵脚。但“底层协议”这个说法太具体了,不像临时编的。温雅改良过纳米机器人的控制程序,如果她只改了上层认知模块,底层通信协议没动,那韩枭确实可能留了后门。


车子开回小区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一进门就看见所有女人都在客厅,温雅坐在电脑前,旁边围了一圈。苏婉第一个迎上来,拉住我的手,神色有点慌。


“温雅说韩枭可能在我们身体里留了东西?”


“先别急。”我按住她的肩膀,“温雅,查得怎么样?”


温雅从电脑前抬起头,表情很复杂:“后颈皮下没有植入物。但我拆底层协议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加密的休眠模块,伪装成系统日志的一部分。昨晚拆联网模块的时候没注意到。”


“能拆吗?”


“能。但需要同时对所有纳米机器人下发指令,让它们进入维护模式。问题是——”她顿了一下,“维护模式会让所有功能暂停,包括认知改写和记忆拼接。也就是说,如果现在下发指令,你们可能会短暂失去这段时间被改写的认知。”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顾清岚第一个开口:“失去认知是什么意思?我会变回被韩枭控制的样子?”


“不会。”温雅推了推眼镜,“更早的认知已经被覆盖了,维护模式只是暂停当前运行,不会回滚。但暂停期间,你们的情绪会变得不稳定,可能会想起一些被压制的记忆碎片。”


“多长时间?”


“二十分钟左右。”


女人们面面相觑。纪云抱着胳膊,锋利的眼神扫了一圈:“我同意拆。留着后门等于脖子上悬把刀。”


“我也同意。”江月说。


“同意。”夏柔小声举手。


“拆。”顾清岚拍板。


温雅看向我。我点了头。她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敲下一串指令,然后按下回车。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沈黛儿第一个有反应,她猛地捂住脑袋,蜷在沙发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珍珠耳环甩到地毯上。紧接着林甜甜蹲了下去,抱着膝盖开始哭,嘴里含含糊糊喊着“不要杀我爸妈”。白露摘了眼镜使劲揉眼睛,泪流满面。洛妃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浓妆下脸色煞白。许静把脸埋进靠枕里,肩膀剧烈抖动。夏柔跪坐在地上,双手绞在一起,喃喃说着“对不起”。温雅自己也没撑住,摘下眼镜抹了一把脸,手指在发抖。顾清岚靠在墙上,闭着眼,胸口起伏得厉害。纪云坐在沙发上弓着腰,十指插进波浪长发里,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江月单膝跪地,一手撑地一手按枪,咬着牙不出声。


苏婉和陆瑶站在我两边。苏婉攥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整个人在发抖,但没出声。陆瑶脸色惨白,牙齿咬得咯咯响,忽然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哥,我想起来了。”她声音发颤,“韩枭那个畜生——他让我——让我跪着——”


“别想了。”我反手扣住她的手,“那些都过去了。”


“我知道过去了,但我——”她猛地甩了一下头,马尾抽在脸上,“我恨他。哥,我恨不得亲手毙了他。”


“轮不到你。”我握紧她的手,“法律会毙他。”


二十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长。维护模式结束的时候,女人们陆陆续续缓过劲来。沈黛儿从沙发里爬起来,妆花了,珍珠耳环找回来攥在手心里,抽抽搭搭地问“结束了吗”。林甜甜哭得眼睛通红,白露给她递纸巾,自己脸上还挂着泪。洛妃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补妆,手还在抖,口红涂出了唇线。


温雅重新戴上眼镜,敲了几下键盘,长出一口气:“休眠模块已经彻底删除了。底层协议重新编译过,不会再有任何后门。”


“确定?”


“确定。除非韩枭能隔着看守所把代码刻进她们的脑子里,否则没有任何远程手段能激活。”


客厅里终于有了活气。夏柔去厨房烧水,白露帮忙拿杯子,许静和纪云开始收拾散了一地的靠枕。顾清岚走到温雅旁边,低声问了几句技术细节,温雅一一答了。


陆瑶还攥着我的手没松。苏婉从另一边靠过来,把脸贴在我肩膀上,闷声说了一句:“刚才那些记忆碎片里,我听见你喊我的名字。”


“我一直在喊。”


“我知道。”她抬起脸冲我笑了一下,眼睛还红着,但笑容是暖的,“所以我回来了。”


那天晚上,女人们非要庆祝。洛妃翻出婚礼剩的红酒,沈黛儿打电话叫了一桌外卖,林甜甜和白露把客厅布置了一番,许静和夏柔在厨房忙活,顾清岚破天荒允许纪云在客厅抽烟——虽然最后被温雅以“有损健康”为由掐了。


酒过三巡,洛妃第一个站起来,踩着黑色细高跟走到客厅中间,亮片裙一甩,说今晚高兴,我给大家跳一段。沈黛儿拍手叫好,林甜甜红着脸往我身后躲,被沈黛儿一把拽出来,说你也跑不了。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洛妃扭腰摆胯,大波浪长发甩得风情万种。沈黛儿被她拉上去跳了一段双人舞,栗色卷发和亮片裙纠缠在一起,满屋子都是笑声。林甜甜被推上去的时候同手同脚,逗得所有人前仰后合。


跳累了,洛妃不知道从哪翻出一张纸,清了清嗓子说,咱们再读一遍誓言吧。白露和夏柔立刻响应,沈黛儿举手说我来领读。苏婉和陆瑶对视了一眼,苏婉脸红了,但没反对。陆瑶撇了撇嘴,说读就读,又不是没读过。


于是十二个女人站成一排,沈黛儿领一句,她们跟一句。奴隶新娘的誓言被改写过,字字句句都认陆沉为主。洛妃念得抑扬顿挫像在演话剧,顾清岚念得一本正经像在签合同,纪云念着念着自己先笑了场,江月板着脸念完最后一句,然后说“我念这个纯粹是为了好玩,别当真”。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当真了。


誓言读完,女人们围过来。洛妃第一个贴上来,红酒味的嘴唇印在我脖子上。沈黛儿挤开她,娇小的身子往我怀里钻,珍珠耳环蹭着我的下巴。白露站在旁边不敢动,被陆瑶推了一把,细框眼镜差点掉地上。许静红着脸站在最外围,被夏柔拉进来。温雅端着酒杯靠在沙发上笑,顾清岚走过去把她也拽了起来。


那天晚上没有群交。女人们喝得半醉,东倒西歪地挤在客厅地毯和沙发上,有人笑有人哭有人睡着了说梦话。苏婉靠在我左边,陆瑶靠在我右边,两个人的手都在我手里攥着。其余女人横七竖八地躺着,洛妃的高跟鞋踢到茶几底下,沈黛儿的珍珠耳环又掉了一只,林甜甜抱着靠枕缩成一团,白露的眼镜歪在鼻梁上。


凌晨两点多,客厅里只剩下呼吸声和偶尔的翻身声。苏婉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陆沉,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娶了这么多人。”


我想了想:“不后悔。但我这辈子再也不想办婚礼了。”


她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怕吵醒别人。陆瑶在另一边嘟囔了一句“哥你别吵”,翻了个身,手还攥着我的袖子。


我靠在沙发上,头顶的灯没关,暖黄的光照着满屋子的人和满地的空酒瓶。温雅的分析机还搁在茶几上,屏幕已经暗了。韩枭的威胁、看守所里的对话、那些没拆完的雷——这些问题明天还得接着处理。但此刻,苏婉的呼吸均匀地打在我肩头,陆瑶的头发蹭着我的手臂,其他女人各自发出安稳的鼻息。


我赢回了自己的家人。至于这些被毁掉的女人,她们白天还能当总裁、当律师、当医生、当老师、当护士、当警察、当明星、当秘书、当千金小姐,晚上回了家就变成满嘴淫语的痴女——这是韩枭造的孽,我替他兜着。兜得住要兜,兜不住也要兜。


客厅的挂钟敲了三下。苏婉迷迷糊糊抬起头:“几点了?”


“三点。睡吧。”


“嗯。”她往我身上又靠了靠,声音越来越小,“明天早上我给你煮面。”


“好。”


陆瑶在另一边含含糊糊接了一句:“我要加蛋。”


“加。”我说。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夜色浓得像墨,老小区的路灯还坏着,但楼上楼下有几扇窗户亮着灯,像散在黑布上的碎星子。我闭着眼,听着十二个女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心想明天还得去查韩枭说的“第三颗雷”,还得跟纪云商量怎么固定证据,还得盯着温雅把母版程序彻底封存。


但那是明天的事。


此刻,一家人就这么乱七八糟地睡在客厅里,性福地生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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