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妇新娘:纳米洗魂婚礼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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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案重启
夜雨把整个江州浇得透湿。
陆沉推开刑警队会议室的门时,袖口还滴着水。墙上的白板被荧光灯照得发青,密密麻麻贴着十几张照片,每一张下面都标注着姓名、年龄、失踪日期。他扫了一眼,目光在最后两张上停住,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沈清雅,三十岁,市三院外科医生,失踪四天。陆瑶,二十二岁,江州大学大四学生,失踪三天。
“头儿。”副队把一摞档案推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又确认了三起。城东两个,城西一个。加上之前的,半个月内失踪女性十二人,年龄从十九到三十四。全是独居或夜间独行,监控死角,没有目击者,没有勒索电话。”
陆沉没接档案。他盯着照片里妻子那张温婉的鹅蛋脸,照片是医院工牌照,清雅微微笑着,栗色长发拢在耳后,白大褂领口露出一截米色针织裙的边。旁边是陆瑶的校园卡照片,黑长直发,圆脸,大眼睛里带着点没睡醒的懵。他妹妹从小就黏他,上大学非要考江州本地,每个周末回家蹭饭,赖在沙发上打游戏打到半夜。
“监控呢?”他问。
“城东那个最后出现在便利店,买完东西往宿舍走,拐进巷子就没了。城西的从健身房出来,上了辆黑车,车牌是假的。瑶瑶……”副队顿了一下,“学校监控显示她晚上十点出校门,往地铁站方向走,下一个路口探头照不到。”
陆沉把档案翻开。法医那边转来一份报告,夹在中间:城北发现一具男性尸体,三十一岁,死因是失血过多,身上有十几处锐器伤,但都不致命,真正要命的是颈动脉那一刀,干净利落,像受过训练的人干的。死者手机里最后一条通话记录被清空,基站定位在城郊废弃厂区。
“这个案子并进来。”陆沉把报告抽出来,“男性死者,女性失踪,同一时段。要么是巧合,要么是同一个人干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有人小声嘀咕:“头儿,这跟五年前那个……”
话没说完,陆沉已经转身往外走。他步子大,走廊里皮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又沉又急。五年前,他带队端了那个杀手组织的老巢,在城郊化工厂地下。对方负隅顽抗,交火持续了四十分钟,组织成员几乎全灭。最后清场时,他在污水池边上堵住了沈厉。
那个代号“蝰蛇”的小头目当时正往通风管道里钻,陆沉从侧翼扑上去,两人滚进一堆锈铁管里。沈厉手里有刀,陆沉夺刀时枪走了火,子弹打穿了沈厉的下体。血涌出来,沈厉惨叫一声,蜷成虾米,被陆沉反剪双手铐住。后来审讯记录显示沈厉对组织核心机密知道得不多,判了无期。再后来,押解途中出了“意外”,车翻了,沈厉跑了。案子被压成悬案,卷宗封存,陆沉写了三份检查,降了半级,五年来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走到档案室,从最底层铁柜里抽出那份封条发黄的卷宗。审讯笔录里沈厉的照片还是五年前拍的,瘦高,灰白短发,窄长脸,鹰钩鼻,左眼下一颗痣。照片里他盯着镜头笑,嘴角歪着,像条吐信子的蛇。备注栏写着:下体枪伤致残,行走微跛。
陆沉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是沈厉在审讯室说的最后一句话,记录员一字不落敲下来:“陆警官,你那一枪,我记一辈子。你等着。”
手机震了。陆沉接起来,是技侦那边:“头儿,城北男尸的身份确认了,叫周海,有前科,五年前因为涉嫌包庇被传唤过,跟沈厉案有关联。他手机被恢复了一条删掉的短信,发信人号码是虚拟号,内容就四个字——‘货到了,取’。”
陆沉把卷宗合上,手指关节泛白。
凌晨两点,他回了家。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推开,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鞋柜上摆着清雅的白色平底鞋,旁边是瑶瑶的帆布鞋,鞋带松着,她永远系不紧。客厅茶几上摊着半包薯片,瑶瑶追剧的标配,夹子夹着袋口,没封严。沙发靠垫歪着,清雅习惯在靠背和扶手之间塞一本医学期刊,最新那期还翻在目录页。
厨房水槽里泡着两只碗,他走之前洗了一半,接了个电话就撂下了。冰箱门上贴满便利贴,清雅的字迹工整秀气:“冰箱里有排骨汤,热了喝。”“别熬夜,十二点前睡。”“瑶瑶周末回来,记得买她爱吃的草莓。”最后一张是四天前的:“我去医院值夜班,明早回。爱你。”
陆沉把那张便利贴揭下来,捏在手心,站了很久。然后他走进卧室,拉开衣柜。清雅的衣服整整齐齐挂着,米色针织裙、白大褂、几件素色衬衫。他伸手拨过去,指尖在一条深灰色连衣裙上停住,那是她去年生日他买的,她嫌贵,只穿过一次。衣柜最里面有个抽屉,他拉开,里面是几件叠好的贴身衣物,最上面压着一张照片,他和清雅结婚那天拍的,她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表情僵硬。
他把照片放回去,关上抽屉。
瑶瑶的房间在隔壁,门半掩着。他推开门,书桌上摊着毕业论文初稿,标题是《网络直播对青少年消费行为的影响》,旁边贴着张便签:“哥,答辩完了请我吃火锅!”床头摞着几个毛绒玩具,最上面那只柴犬是他去年抓娃娃抓的,丑得离谱,瑶瑶非要摆着。枕头底下露出半截日记本,他没翻,把枕头塞回去,转身出了房间。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陆沉坐在沙发上,把卷宗摊开,五年前的、现在的,并排摆着。沈厉出逃后销声匿迹,但周海的死说明这条蛇又动了,而且动得很有章法。失踪女性十二人,年龄跨度大,职业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长相出众、独居或夜间活动。他翻着技侦刚送来的初步分析,失踪者最后出现的地点连起来,大致围着一个圈,圆心在城郊老工业区。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视频电话,号码未知。陆沉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起来。画面一片漆黑,几秒后亮起来,镜头对准一张椅子,椅子上绑着个人,嘴被胶带封着,头发散乱,穿一件撕破的浅蓝色衬衫。陆沉瞳孔缩了——那是城西失踪名单上的第三个,健身房出来的那个,叫苏婉,二十四岁,家里开连锁酒店的。
镜头晃了晃,对准苏婉的脸。她眼睛哭得红肿,拼命摇头。然后一只手伸进画面,捏住她下巴,把胶带撕了。苏婉尖叫一声,紧接着声音被掐住,变成呜咽。
一个男声从画外传进来,沙哑,带着笑:“陆警官,好久不见。你老婆和你妹妹,在我这儿过得挺好,就是有点想家。想不想看看她们?”
画面切换。另一个房间,灯光昏黄。沈清雅跪坐在一张黑色皮沙发上,栗色长发散着,身上只穿了一件黑色蕾丝内衣和同色系吊带袜,脚上是一双细跟高跟鞋。她抬起头看向镜头,眼神迷蒙,嘴角弯着,嗓音软得不像她:“主人……你来接我了吗?”
陆沉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
画面再切。陆瑶趴在旁边的地毯上,浓妆花了,眼线糊成一片,黑丝短裙卷到腰际,高跟鞋甩在一边。她对着镜头舔了舔嘴唇,声音又甜又腻:“哥哥,你怎么才来呀……我好想你。”
镜头最后回到那个男声的主人。沈厉的脸凑近,灰白短发,鹰钩鼻,左眼下那颗痣在镜头里格外清晰。他笑得很慢:“陆沉,五年前那一枪,我今天连本带利还你。婚礼定在三天后,城郊老工业区,你认识路。一个人来,带枪也行,我这儿人多,热闹。你要是不来……”他偏了偏头,镜头里苏婉又被重新贴上胶带,“你这群女人,我一个一个送走。”
视频断了。
陆沉握着手机,指节咔咔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卷宗,沈厉的审讯记录还摊着,最后那句“你等着”被荧光灯照得发白。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下,走到书房,拉开书桌最下面的暗格。里面躺着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打开,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和一副黑色眼镜。芯片表面流动着幽蓝色微光,纳米机器人休眠状态。
五年前从组织老巢缴获的,当时没人知道这东西怎么用。后来他私下找过军工所的老同学,破译了一部分程序——纳米机器人能钻进人体,改写神经突触,把记忆和认知重新编排。老同学警告他这东西太危险,必须销毁。他没交,藏了五年。
现在他知道了,沈厉在用这东西。
陆沉把芯片捏在指尖,幽蓝光映在他眼底。他想起清雅最后那张便利贴上的“爱你”,想起瑶瑶便签上歪歪扭扭的“请我吃火锅”。三天。他只有三天。
他拨通队里电话:“帮我查城郊老工业区所有废弃厂房、仓库,最近一个月有水电异常的。再调沈厉出逃后所有关联人员的银行流水、通讯记录。别声张,就你一个人查。”
挂了电话,他重新坐回沙发,把眼镜戴上,芯片插进接口。镜片上跳出一行行代码,纳米机器人的控制协议被激活,幽蓝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他需要搞清楚这东西怎么反向操作——沈厉能洗脑,他就能解。哪怕代价是把自己变成那些女人意识里唯一的“主人”,他也认了。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陆沉把清雅那张便利贴重新贴回冰箱门,指腹在“爱你”两个字上按了按。然后他拿起车钥匙,推开门走进雨里。
他得先去一趟城北废弃厂区,周海死在那儿,沈厉的“货”从那儿过,也许还留着什么。车灯切开雨幕,后视镜里家的窗户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一片漆黑。
刚上高架,手机又震了。一条短信,号码还是虚拟号,就一句话:“陆警官,你妹妹刚才问我,哥哥什么时候来接她。我说快了。你猜她信不信?”
陆沉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油门踩到底。雨刷疯狂摆动,挡风玻璃上的水幕被一次次劈开,又一次次合拢。他盯着前面的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三天,他要把人带回来,一个都不能少。
高架尽头,城郊老工业区的轮廓在雨夜里若隐若现,烟囱和冷却塔像一排排竖起的墓碑。
死亡视频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陆沉把车速压在一百二,高架上的积水被轮胎劈开,溅起的水幕打在护栏上又弹回来。城郊老工业区的轮廓越来越近,那些废弃烟囱在雨夜里像一排烧焦的手指,戳向铅灰色的天幕。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又震了一下。
他没看。刚才那条短信里“你妹妹刚才问我”几个字像烧红的铁,烙在他太阳穴上突突地跳。沈厉在玩他,从五年前审讯室里那双充血的眼睛就能看出来——那畜生记仇,而且记的仇一定要用最脏的方式还回来。
下了高架,导航把他引到一条没有路灯的柏油路,两侧是生了锈的铁丝网围栏,围栏后面堆着报废的机床和集装箱。周海的尸体就发现在前面第三个路口右拐的仓库里,法医报告写得很清楚:生前遭长时间虐待,下体被利器反复刺戳后碾碎,致命伤是颈动脉割断,创口平整,凶手手法干净利落。但视频里沈厉踩碎那玩意儿时故意放慢了动作,像在表演。
陆沉把车停在仓库门口,熄了火,雨声瞬间灌满车厢。他没急着下去,先摸出手机翻到那条短信,盯着看了十秒,然后拨了队里技术组的电话。
“我发你一个号码,虚拟号,查基站定位和路由记录,快。”
“陆队,这号码之前出现过吗?”
“出现过,前天夜里。”陆沉推开车门,一脚踩进积水里,鞋面立刻洇湿了一片,“还有,周海案发现场周边三公里内所有监控,往前推四十八小时,我要看有没有重复出现的车辆或人员。别走系统,直接调原始文件。”
挂了电话他往仓库走,警戒带还拉着,雨水把黄色胶带冲得发白。仓库铁门虚掩,他侧身进去,一股铁锈混着机油和腐烂木头的味道扑面而来。手电光扫过地面,粉笔画的轮廓还在,雨水从破屋顶漏下来,把粉笔线冲得只剩几个断点。
周海死在这里,沈厉的“货”也从这里过。陆沉蹲下来,手电贴着地面照,水泥地裂缝里嵌着几颗细碎的塑料片,白色,半透明。他用镊子夹起来装进证物袋——这是封装纳米机器人用的培养皿碎片,他在军工所老同学的实验室见过类似的东西。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微信视频通话请求,来自一个没有头像的账号。
陆沉站起来,把手机靠在旁边的铁架子上,点了接受。屏幕黑了一瞬,然后跳出一段画面——固定机位,仓库角落,一盏裸露的灯泡吊在头顶,光线昏黄刺眼。周海被绑在一把铁椅子上,嘴里塞着破布,眼睛瞪得快要裂开。沈厉从画面左侧走进来,戴着白色陶瓷面具,面具上画着两道弯弯的笑眼,嘴唇位置却开了一个狰狞的洞。
“陆警官,晚上好啊。”沈厉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又尖又碎,像铁锹刮水泥地,“你来得挺快,比我想的还快,看来周海这条狗对你很重要?”
画面里沈厉绕着椅子走了一圈,黑色高领风衣下摆甩动,步子微跛,左脚落地时肩膀会往下沉一下。那个旧伤——陆沉记得很清楚,五年前审讯室里的沈厉疼得蜷在地上,嘴里还在骂,说早晚要把陆沉那玩意儿也踩碎。
“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他吗?”沈厉停到周海面前,陶瓷面具凑近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因为他跟我说,你最近在查五年前的旧档案。查吧,陆警官,你查得越深,我越高兴。你以为你在找我,其实是我在等你。”
沈厉退后两步,抬起右脚,黑色皮鞋尖对准周海两腿之间。周海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闷嚎。
“看好了。”
一脚。两脚。三脚。周海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又落回去,破布被咬烂了,血从裤裆洇开,顺着椅腿流到地上。沈厉踩到第七脚时停下来,弯腰从周海裤子里扯出什么捏碎在掌心,然后拿起一把美工刀,刀片弹出来,在周海脖子上一拉。
血喷出来的瞬间沈厉侧身避开,动作熟练得像个屠夫。他直起身对着镜头,陶瓷面具上溅了两点暗红。
“陆警官,你老婆和妹妹在我这儿过得挺好。清雅今天还问我,我老公什么时候来交赎金?我说快了,你老公在加班呢。”沈厉笑了一声,变声器里传出来像砂纸磨铁,“对了,你妹妹说想吃火锅,我给她买了,海底捞外卖,三百八一份,记你账上。”
陆沉攥着手机的手指发白,指节咔咔响。画面里沈厉侧过身,露出身后水泥墙上用血写的三个歪扭大字——下一个。
“别急,一个一个来。你身边的女人,我帮你重新教育一遍,教育好了给你送回去,保证比原来听话。”沈厉凑近镜头,陶瓷面具几乎贴上来,那两个弯弯的笑眼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瘆人,“三天后,城西SM俱乐部,我给她俩办婚礼。你来不来?”
视频断了。屏幕跳回微信界面,那个无头像账号随即注销,聊天框里只剩一条灰色系统提示。
陆沉站了五秒没动。仓库外面雨声灌进来,手电还亮着,光束打在粉笔轮廓上。他把手机装进口袋,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股火压到横膈膜以下,然后拨通队里电话。
“通知专案组,明早七点会议室集合。周海案并案,凶手发视频挑衅,公开部分信息,把沈厉的照片和体貌特征发协查通报。”他顿了顿,“视频内容分级,血腥画面别外传,就说凶手在视频中展示受害者遇害过程,向警方叫嚣。”
“陆队,视频你拿到了?”
“拿到了。回头我传给你。另外,五年前‘猎隼’行动所有在逃人员名单,调出来,我要逐人核对。”
挂了电话他往回走,雨小了些,变成绵密的细丝。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铁门在风里晃了一下,吱呀一声。三天后城西SM俱乐部——沈厉把地点都给了,嚣张到这种地步,要么是设好了套等他钻,要么是笃定他找不到具体位置。
回市局已经快十二点,专案组办公室还亮着灯。技术组的小赵把视频投到屏幕上又放了一遍,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几个年轻警员脸色发白。陆沉坐在长桌一头,手指敲着桌面,等视频放完才开口。
“陶瓷面具,变声器,固定机位,提前布置好的。沈厉在周海身上花了至少两个小时,踩碎下体用了七脚,割喉一刀毙命,手法没有生疏,说明这五年他没闲着。”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视频里墙上的血字是提前写好的,说明周海死之前他就计划好了要发这段东西给我。挑衅意图明确,目标就是我。”
“陆队,他说的‘你老婆和妹妹’——”小赵犹豫了一下。
“我妻子沈清雅和我妹妹陆瑶确实在失踪名单里。”陆沉语气很平,“之前没并案是因为没有直接证据关联,现在有了。沈厉在视频里亲口承认人在他手上,还预告了下一步动作。从今天起,专案组所有侦查动作对我公开,我本人涉及利害关系,不参与决策投票,只负责执行。”
散会后他一个人留在会议室,调出五年前“猎隼”行动的电子档案。组织成员名单一共四十七人,击毙三十一人,活捉十二人,在逃四人。沈厉是活捉后越狱的,另外三个在逃的——一个叫“秃鹫”的负责洗钱,一个叫“赤练”的管运输,还有个女的叫“白蛇”专门在夜场物色猎物。陆沉把这三个人的照片截出来,又调出沈厉出逃后所有关联账户的流水,一笔一笔对。
凌晨两点,小赵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基站定位报告。
“陆队,虚拟号是从城西一个废弃加油站发出来的,信号覆盖范围大概五百米。加油站三个月前被一个叫‘瑞丰商贸’的公司租下来当仓库,法人代表叫周瑞,查了,是周海的堂弟。”
陆沉抬起头。周海,周瑞,瑞丰商贸。周海给沈厉当“运输队长”走了多少趟货,他堂弟的公司就给沈厉打了多少掩护。
“周瑞人呢?”
“跑了。今天下午有人看见他上了辆白色面包车往城南方向走,车牌是套牌。”
“发协查。另外,瑞丰商贸的租赁合同、银行流水、所有关联人,全查。”
小赵应了一声往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陆队,还有个事。技术组在视频文件里提取到一段隐藏数据,加密的,还没解开,但文件头标注的创建时间是三天前。”
三天前。也就是说沈厉三天前就录好了这段视频,那时候周海还活着,他故意养着周海,就为了拍这段东西发给陆沉。
陆沉把档案合上,走到窗前。雨已经停了,楼下停车场积水映着路灯,泛着浑浊的黄光。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还是虚拟号,这回只有一行字。
“忘了跟你说,给她们洗脑用的机器人,跟你抽屉里那个是同一批货。你猜你那个,我留没留后门?”
陆沉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开抽屉,把那枚幽蓝色芯片重新捏在指尖。如果沈厉在芯片里留了后门,那他昨晚激活控制协议的操作,沈厉那边可能已经收到了信号。
他拨通军工所老同学的私人号码,响了三声就接了。
“老陈,我问你个事。五年前你帮我破译的那批纳米机器人程序,有没有可能原厂留了远程唤醒或者数据回传的通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理论上有可能,那种级别的设备一般都有维护接口。怎么了?你激活了?”
“昨晚激活的。”
“赶紧断网!把芯片拔出来,眼镜断电,所有数据端口物理隔离。”老陈的声音一下子紧了,“如果原厂留了后门,你激活的瞬间对方就能拿到你的位置和设备指纹。你惹上什么人了?”
“惹上了一个疯子。”陆沉把芯片从眼镜接口上拔下来,用锡纸裹了塞进抽屉最深处,“老陈,你能不能帮我做一个屏蔽箱,法拉第笼那种,越严实越好。”
“明天下午给你送过去。陆沉,你跟我说实话,这东西你到底拿来干什么用?”
“用来救人。”他挂了电话。
窗外天色开始泛灰,雨后的晨雾从街面升起来,裹着路灯的光晕。陆沉把沈清雅那张便利贴从冰箱门上揭下来,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然后他拿起外套往外走,经过小赵工位时敲了敲桌面。
“瑞丰商贸的流水里重点查一笔,沈厉出逃后第一个月内所有超过五万的转账,收款方是谁。”
“陆队,你去哪儿?”
“城西SM俱乐部,我去踩个点。”他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明面上查不到就暗着查,这种场所有个圈子,找线人问。”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缕惨白的光,打在陆沉左眉那道旧疤上。他走得很快,步子又稳又沉,鞋底踩在基层派出所送来的积水脚印报告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印子。三天,沈厉给了他三天。他得在三天里把那个后门堵上,把人找出来,还得想办法让纳米机器人在那些女人脑子里倒着转。
口袋里的手机安安静静,可他知道,沈厉一定在某个屏幕后面等着看他下一步怎么走。
洗脑记录
陆沉是在凌晨五点十七分被手机震醒的。
他靠在刑警队办公室那张旧皮沙发上,外套没脱,鞋也没换,整个人像一截被临时搁置的木头。手机在茶几上嗡嗡转了两圈,屏幕亮起来,是一封匿名邮件,主题栏里一行黑体字——“毒妇杀手性奴荡妇化洗脑记录”。发件地址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乱码,邮件正文空白,附件是一个压缩包,大小显示为十七点八吉字节。
陆沉没有立刻点开。
他先坐直了身体,把外套拉链拉开,从抽屉里摸出那副改装过的信号屏蔽眼镜戴上。老陈昨天下午送来的法拉第箱就搁在脚边,银灰色金属外壳,内衬铜网,盖子一扣严丝合缝。他把手机插进箱里的数据隔离口,用一根不带无线模块的转接线连接笔记本,确认所有网络接口物理断开之后,才在笔记本上解压附件。
压缩包里整整齐齐排着十二个视频文件,命名格式统一:编号加女性姓名。陆沉一眼扫过去,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沈清雅,陆瑶,林岚,苏婉,顾倾城,白露,姜妍,夏雨,方静,叶霓,秦霜,还有一个他暂时没认出来的编号零,缩略图是一片模糊的黑。
他点开编号零。
画面里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水泥墙,顶灯惨白,正中央摆一把金属椅。沈厉坐在椅子上,黑色高领风衣的立领遮着半截下巴,左眼下的痣被顶灯照得格外分明。他没有戴面具,跷着那条微跛的右腿,手里捏着一枚幽蓝色芯片,对着镜头晃了晃。
“陆队长,早上好。这个点你应该刚醒,我特意算过时差。”沈厉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嘲弄,“你昨晚激活了控制协议,我这边收到了信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亲手打开了笼子。你手里那套纳米机器人,是我五年前从你那个破实验室里刨出来的,你藏得不够深,陆沉。”
陆沉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
沈厉把芯片翻了个面,继续说:“这些视频是我送你的见面礼,按你认识她们的顺序排的。你老婆,你妹妹,你的老搭档,你的线人,你的客户,你的……朋友。每一段都是完整的洗脑记录,从抗拒到服从,从叫骂到叫床。我建议你从头看到尾,尤其是你老婆和妹妹那两段,拍得特别好。”
他笑了一声,笑容扯着鹰钩鼻两侧的纹路往两边裂。
“看完了给我回个信。你知道怎么找我。”
画面黑掉。
陆沉盯着屏幕上“播放结束”四个字,左眉骨那道旧疤底下像有根针在跳。他深吸一口气,点开编号一的文件——沈清雅。
视频时长四十七分钟。
画面里的沈清雅坐在同一把金属椅上,栗色长卷发披散着,身上还穿着那件米色针织裙,白大褂没系扣子,松松垮垮挂在肩上。她的眼神是陆沉熟悉的——冷静,专注,带着医生特有的审视感。她盯着镜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画外传来沈厉的声音,很随意,像在聊天气:“沈医生,先说说你丈夫。”
沈清雅没动,过了三秒才开口:“陆沉。刑警队队长,三十二岁,左眉有疤。他是我丈夫,我爱他。”
声音平稳,没有颤。
“很好。现在告诉我,你愿意为他做什么?”
“任何事。”
“包括脱衣服给别的男人看?”
沈清雅的下颌绷紧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沉以为视频卡住了。然后她说:“不包括。”
沈厉没接话,画面里只传来一阵细密的电流声。沈清雅的身体突然僵直,双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指节发白。她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张开,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电流声持续了大概十秒,停了。她大口喘气,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再说一遍。你愿意为他做什么?”
“……任何事。”
“包括脱衣服给别的男人看?”
沈清雅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她的嘴唇抖了两下,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包括。”
电流声又响,这次更长。沈清雅整个人弓起来,针织裙的领口被挣歪了,露出锁骨下方一片潮红。等电流停下,她的眼神变了——瞳孔放大,呼吸急促,嘴唇微微张开,舌尖不自觉地舔了一下下唇。
“现在,”沈厉的声音带着笑,“你叫什么?”
“沈清雅。”她喘着气回答,声音比刚才软了不止一个调。
“不对。你叫性奴。说。”
沈清雅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层冷静的壳子已经裂了缝。她盯着镜头,一字一顿地说:“我叫性奴。我是主人的性奴。”
陆沉按下暂停。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凌晨的冷空气灌进来,带着雨后柏油路面的潮气。他攥着窗台边缘,指头陷进老化的密封胶条里。他知道视频还没放完,后面还有更不堪的内容,但他必须看完——沈厉发这些不是为了让他难受,是为了让他知道沈厉手里有完整的洗脑记录,知道那些女人被改到了什么程度。
他回到桌前继续播放。
视频的后半段,沈清雅已经换上了黑色情趣内衣和细跟高跟鞋。她对着镜头摆出各种姿势,嘴里念着沈厉一句一句教的淫语,从“请主人享用”到更露骨的邀请,每说一句都要加一声喘息。但陆沉注意到一个细节:在沈厉让她喊“主人”的时候,她偶尔会卡壳半秒,眼神往镜头左上角飘一下——那是她紧张时下意识找人的方向。她在找陆沉。
视频最后,沈厉问:“你最想谁肏你?”
沈清雅跪在地上,黑丝裹着的膝盖并拢,仰着脸说:“我丈夫,陆沉。我想让陆沉肏我。”说完她像是被自己的话吓到了,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然后电流声又响起来。等电流结束,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软,眼神更空:“我想让主人肏我。”
陆沉关掉视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他点开编号二——陆瑶。
视频只有三十一分钟,但每一秒都像砂纸磨在骨头上。陆瑶被洗脑前的样子还算清醒,黑长直发扎成马尾,校服裙子整整齐齐,对着镜头喊“哥”。沈厉没跟她废话,直接上电流。陆瑶哭得满脸通红,一边哭一边喊“哥救我”,电流一停,她抽抽噎噎地按照沈厉的要求改口叫“主人”。反复三次之后,她的眼神从惊恐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带着讨好意味的媚态。沈厉让她自我介绍,她抹着眼泪说:“我叫陆瑶,我是主人的小母狗,我最喜欢主人的大鸡巴。”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好像不明白这句话怎么会从自己嘴里冒出来。
陆沉把笔记本合上,屏幕压着键盘发出一声闷响。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五年前的画面。那时候他还在读博,主攻方向是神经接口与纳米机器人集群控制。沈清雅是他同系的师妹,两人在实验室里认识的。陆瑶刚上高中,周末跑来实验室找他,趴在实验台上写作业,拿他的示波器探头当笔架。
那台纳米洗脑机器人是他博士课题的延伸产物。设计初衷是用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神经重塑——通过纳米机器人集群在突触间隙进行靶向递质调节,配合外部指令覆盖病理性记忆回路。动物实验效果很好,他差点就发了顶刊。但后来他做了一次模拟推演,把参数放大到人脑规模,结果让他在实验室坐了一整夜。
推演结果显示,这套系统一旦被滥用,可以在七十二小时内将任意成年人的记忆结构彻底重组:清除原有身份认同,植入新的服从指令,同时保留全部技能记忆和语言能力。被改造者会保留智力、判断力甚至部分性格特质,但核心自我被替换成一张白纸,上面只写着一个词——主人。
他当时只跟导师汇报了“安全性不足,终止研究”。导师没多问,让他把数据封存。他把核心代码和纳米机器人样本装进一个恒温运输箱,坐了两小时公交到城北老工业区,在一栋废弃厂房的配电间地下埋了一个防潮箱。箱子里除了样本和硬盘,还塞了一张手写的纸条,写着“永不开封”。
然后他转了专业方向,考了警校,再也没碰过神经接口。
陆沉睁开眼,把笔记本重新打开。他需要确认一件事:沈厉手里的纳米机器人到底是不是他埋的那批。如果是,那批机器人的控制协议应该有原厂后门——他当年留过维护接口,本来是为了自己万一需要远程调试。沈厉显然找到了这个接口,并且用它反向接管了控制权。
他把编号零的视频又看了一遍,逐帧检查沈厉手里的芯片。芯片外壳的蚀刻编号在某一帧里比较清晰,他截图放大,和记忆里那批样本的序列号对上了。前六位一致,后四位不同——沈厉改过固件。
陆沉把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拨通了老陈的电话。
“老陈,我上次问你的屏蔽箱,再加一层需求。能不能做一个信号中继器,把纳米机器人的控制信号截获之后,用反向协议推送回去?”
电话那头老陈沉默了几秒。“你想干什么?反向洗脑?”
“我想把她们脑子里被覆盖的记忆碎片重新拼起来。沈厉用我的机器人洗了她们,我得用同样的机器人把她们拉回来。”
“陆沉,你疯了。反向推送需要完整的原始固件和种子密钥,你手里有吗?”
“没有。但我知道原始样本埋在哪。我今天去挖。”
老陈叹了口气。“你那个埋样本的地方,沈厉知道吗?”
陆沉想起沈厉在视频里说的那句话——“你藏得不够深,陆沉”。他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他可能知道大概位置,但具体坐标只有我清楚。当年我做了两套防护,物理掩埋加电磁屏蔽,没有我的生物信息解不开内层锁。”
“那你赶紧去。不过陆沉,我得提醒你一句——反向拼合记忆碎片,在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中有一个致命问题:碎片拼回去之后,被改造期间形成的奴性回路不会自动消失。你救回来的可能不是原来的沈清雅和陆瑶,而是带着洗脑记忆的……混合体。”
陆沉沉默了几秒。“我知道。”
“你知道还干?”
“至少让她们有得选。”他挂了电话。
天已经亮了。陆沉把笔记本和手机锁进法拉第箱,拎着箱子出了办公室。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灰白色的晨光,把地砖上那串湿脚印照得发亮。他经过小赵工位时停了一步,小赵趴在桌上打盹,面前摊着瑞丰商贸的流水单。陆沉敲了敲桌面。
“醒了去查一个编号。沈厉越狱之后第一个月,城北老工业区附近有没有异常用电记录,尤其是那种废弃厂房突然跑出高功率电流的。”
“陆队,你怀疑他在那边有窝点?”
“不是窝点。是仓库。”陆沉把外套拉链拉到顶,“他把我埋的东西挖走了,但那个地方他不可能全搬空——太重了。我去看看还剩什么。”
他走出刑警队大门,晨雾还没散尽,街面上湿漉漉的。他掏出手机给沈清雅那张便利贴拍了张照,设成屏保,然后打开地图导航,目的地输入“城北老工业区三号配电间”。
导航冷冰冰地播报:“全程十七公里,预计用时三十五分钟。”
陆沉发动车子,驶入早高峰的车流。后视镜里,刑警队大楼的轮廓越来越小。他知道沈厉一定在某个屏幕后面看着他这辆车往哪个方向拐——但他赌沈厉算不到他真正要找的东西埋在哪一层。当年他埋样本的时候,在配电间地面往下挖了一米二,混在建筑垃圾里。后来他又回去过一次,在同一个坑位旁边加了一个假目标——一个被撬开过的铁皮箱,里面放了几块报废的硬盘和一张写着“到此一游”的纸条。
真东西还在下面。
车子驶上高架桥的时候,陆沉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短信,号码还是那串乱码。
“陆队长,视频看了吗?你老婆那段拍得不错吧。对了,你猜我现在在哪儿?”
陆沉没回。他踩下油门,车速表指针往右偏了一格。
一切的真相
三天的时间像被拉长了的橡皮筋,每一分钟都绷得快要断裂。
陆沉几乎没离开过刑警队那间临时腾出来的小会议室。窗帘拉死,门反锁,桌上摊着城北老工业区三号配电间的建筑图纸、瑞丰商贸近五年所有异常资金流水,以及沈厉越狱后每一个可能落脚点的排查记录。他困了就在折叠床上眯四十分钟,闹钟一响立刻坐起来,用凉水拍脸,然后继续比对数据。小赵被他派去盯老工业区那一片的监控盲区,每天早晚各汇报一次,暂时没有发现可疑人员出入的迹象。
但陆沉知道沈厉不会傻到亲自露面。那个男人最擅长的就是在暗处架好镜头,等猎物自己走进画面。
第三天夜里十一点四十七分,陆沉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短信,号码依旧是乱码,内容只有一行字,附了一个链接:“一切的真相,你配看。”
链接后缀是一串直播平台域名,陆沉没见过,服务器地址大概率在境外。他把手机连上加密网络,用备用机打开链接。页面加载了几秒钟,跳出一块黑色背景的播放器窗口,中央有一个血红色的播放按钮,旁边写着倒计时,还剩十二秒。
陆沉点了进去。
画面一开始是黑的,只有声音。女人的喘息声,不止一个,此起彼伏,有的尖细,有的软糯,混着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清脆撞击。接着灯光一层一层亮起来,像剧院舞台的调光台被慢慢推上去。最先亮的是顶光,惨白的光柱打下来,照出一排女人的轮廓。她们站在一间空旷的厂房里,地面铺着廉价的红毯,墙面挂着几盏粉紫色射灯,光线暧昧得让人反胃。
陆沉的目光扫过去,喉结动了一下。
沈清雅站在最左边。栗色长卷发披散在裸露的肩头,黑色蕾丝情趣内衣裹着匀称的身体,腰线被细带勒出柔软的弧度,黑色细跟高跟鞋让她的站姿微微前倾,像随时要跌倒又像故意摆出来的媚态。她脸上化着浓妆,眼尾晕开一圈暗红,嘴唇涂得亮晶晶的,嘴角挂着一种陆沉从未见过的笑——痴迷的、讨好的、急着讨要什么的笑。旁边是陆瑶,黑长直发被烫成波浪卷,浓妆把那张清纯的圆脸压得几乎认不出来,短到腿根的黑色皮裙,网格丝袜,高跟鞋歪歪斜斜地踩在红毯上,大眼睛里水光潋滟,正偏着头往旁边看,似乎在等谁发话。
再往右,陆沉认出了林岚。利落的高马尾还在,但警服换成了黑色皮革束胸和过膝长靴,大腿外侧绑着金属扣环,剑眉底下的眼睛亮得反常,带着一种战斗前的亢奋。她旁边是苏婉,亚麻色大波浪垂在腰间,蕾丝情趣内衣几乎遮不住什么,娃娃脸上全是娇纵又急切的媚意,细跟高跟鞋不耐烦地原地踏了两下。顾倾城站在苏婉斜后方,黑色短发一丝不乱,冷艳的瓜子脸绷着,可那身黑色情趣内衣和吊带袜把她高挑的身材裹得格外刺目,她微微抬着下巴,像在检阅什么,嘴唇却抿得发紧,呼吸明显急促。
白露在顾倾城旁边,半敞的白衬衫露出里面的黑色蕾丝,包臀裙被拉高到腰际,她垂着头,眼神却偷偷往上瞟,一副随时准备看人脸色的模样。姜妍穿黑色紧身皮衣,酒红色短发被汗水黏了几缕在脸颊上,精明凤眼里闪着刀锋似的光,嘴角勾着嘲讽的弧度,却把胸口挺得格外高。夏雨的护士服被剪短到腰线以上,白色丝袜和白色高跟鞋衬得她娇小可爱,齐刘海底下那双软萌圆眼湿漉漉的,咬着下唇,两只手绞在一起。方静的素色长裙换成了开衩情趣旗袍,细框眼镜还架在鼻梁上,端庄秀丽的脸涨得通红,黑发盘髻有些散了,她紧紧并着腿,可开衩处露出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薄汗。
叶霓在最右侧,金棕色大波浪甩到肩后,舞台情趣装镶着亮片,黑丝包裹的长腿交叠着,明艳妩媚的脸上全是表演欲,冲着镜头方向抛了个飞吻。她身后靠墙站着秦霜,军装被改制成了束带装,长靴及膝,高束的黑发有些凌乱,英气冷峻的脸上表情复杂,站姿还保持着军人的笔挺,可腰腹间的束带勒得她呼吸起伏格外明显。
十个女人。陆沉在心里过了一遍名单,一个不少。
画面深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鞋底敲在水泥地上,带着某种固定的节奏——左脚重一点,右脚轻一点。陆沉太熟悉这个步态了。五年前审讯室里,沈厉戴着手铐走进来的每一步都是这个动静。
沈厉从阴影里走出来,灰白短发梳得整整齐齐,窄长脸上挂着一丝笑,鹰钩鼻在顶光下投出尖利的影子,左眼下的痣像一滴干涸的血。黑色高领风衣扣得一丝不苟,走路时下体旧伤让他微微跛了一下,但他显然不在意这个细节,甚至刻意放慢了步子,让镜头拍清楚他的侧脸。
“陆队长。”沈厉对着镜头微微欠身,像在台上致辞,“三天了,你找到什么了?我猜猜——你去了城北老工业区,撬开了那个铁皮箱,看到‘到此一游’四个字,然后骂了一句脏话。对不对?”
他笑起来,露出上排牙齿,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
“你埋东西的习惯太老派了,陆沉。配电间地面往下挖一米二,混在建筑垃圾里——你当年在警校写的那篇论文里提过这种藏匿思路,我读过,写得很详细,谢谢你的指导。”沈厉摊开手,朝身后那排女人比了比,“所以我把真东西挖走了,假东西给你留着。我够意思吧?你埋的假箱子我都没动,让你有点事干,省得你太早找到我。”
陆沉盯着屏幕,手指攥着手机边缘,指节发白。
沈厉走到沈清雅身边,伸手挑起她的下巴。沈清雅顺从地仰起脸,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轻软的呜咽,像猫被挠了下巴。
“来,陆太太,跟你丈夫打个招呼。”沈厉松开手,退后半步,把镜头让给她。
沈清雅对着镜头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柔得让陆沉心脏猛缩,可下一秒她开口,声音甜腻得发黏:“老公,你看我这身好看吗?主人挑的。他说你肯定会喜欢,我觉得也是——你以前老说我穿得太保守了,现在我改了,你高兴吗?”她歪了歪头,手指勾住内衣肩带轻轻一弹,“主人说婚礼那天让我穿白纱,里面什么都不穿,就穿这个。你说好不好?”
陆瑶从旁边凑过来,挤进镜头里,浓妆的脸几乎贴在屏幕上:“哥,我也要穿白纱!主人说我是小花童,穿最短的裙子,站在你旁边给你递戒指——哥你到时候别哭啊,你哭起来可丑了。”她咯咯笑着,大眼睛里闪着恶作剧的光,可陆沉注意到她笑完之后嘴角抽了一下,眼神有一瞬间往旁边飘,像在找什么参照物来确定自己该站在哪儿。
林岚大步走过来,一把推开陆瑶,长靴踩在地板上咔咔响。她叉着腰站在镜头前,剑眉挑起来:“陆队,好久不见。当年咱俩蹲点抓人的时候你老嫌我话多,现在我话更多了,你想不想听?”她俯下身,皮革束胸勒出的沟壑几乎怼到镜头上,“主人让我告诉你——你抓他的时候踢的那一脚,他记了五年。他说婚礼那天要你跪着还回来,我到时候负责按着你的肩膀。别怪我啊,我现在听主人的。”
苏婉从后面钻出来,把林岚挤到一边,亚麻色卷发甩了甩:“陆队长,你还记得我爸吗?上次你拒绝跟我爸吃饭,我气了好几天呢。现在好了,主人说婚礼上让你坐我旁边,我喂你喝酒——你可不能拒绝哦,拒绝的话主人会不高兴的。”她娇滴滴地跺了下高跟鞋,细跟在地面磕出清脆的响声。
顾倾城没有挤到镜头前,她站在稍远的位置,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扬,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似的:“陆沉,我公司那笔账你查了三天了吧?查出来什么了?瑞丰商贸的壳子是我批的,资金是我走的,沈厉要的东西是我供的——你没想到吧?你查来查去,查到我自己头上。”她说完抿紧了嘴,胸口起伏了两下,像在压什么,可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声音软下来,带着一股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黏腻,“……主人说婚礼上让我坐主桌,给你倒酒赔罪。到时候我穿什么,你说了不算。”
白露躲在顾倾城身后,半张脸露出来,声音细细的:“陆队长……我、我把你之前让我整理的案卷都交给主人了。他说这样你查起来会更慢一点,让你多陪我们玩几天。”她说完飞快地低下头,可没过两秒又抬起来,眼睛亮亮地补了一句,“主人说我做得对,还夸我乖了。”
姜妍推开白露,酒红色短发一甩,凤眼眯起来,语速极快:“陆沉,从法律角度我给你分析一下你现在的处境——你非法持有纳米机器人样本,隐瞒不报,私自藏匿危险技术,严格来说够判个三五年。当然啦,主人说婚礼之后他会帮你写谅解书,前提是你得听话。”她伸出食指点了点镜头,嘴角的嘲讽弧度拉得又长又利,“我到时候负责念你的罪状,你好好听着,别走神。”
夏雨从人堆里挤出来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白色高跟鞋在红毯上打了个滑,她扶住姜妍的胳膊才站稳,脸红得快要滴血:“陆、陆队长……我、我给你打针的时候你可别乱动啊,主人说婚礼上让我给你打一针营养针,保证你那天晚上有精神。”她说完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可手指缝里漏出来的笑声带着明显的颤抖,“我、我现在打针可熟练了,真的……”
方静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整理旗袍开衩,细框眼镜滑到鼻尖上,她扶了扶镜框,端庄的脸上羞耻和亢奋绞在一起,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拽出来的:“陆沉,我教了十二年书,从来没在课堂上讲过一句出格的话——你信吗?现在我每天要是不说几句……那些话,我就浑身难受。”她咬着下唇,黑发盘髻散下来几缕黏在汗湿的脖子上,“主人说婚礼上让我当司仪,念结婚誓词。我改了一版,你要不要先听听?很……很露骨的。”她说到最后两个字声音陡然低下去,像被自己吓到了,可紧接着又挺直了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吓人。
叶霓踩着舞台步扭出来,亮片在顶光下闪成一片碎光,她冲着镜头飞了个吻,声音又甜又亮:“陆队长,我可是推了两个通告来参加婚礼的,你得赔我违约金哦。主人说婚礼上让我开场跳支舞,专门给你跳的——你想看什么风格?钢管?脱衣?还是——”她故意拖长尾音,金棕色卷发往肩后一甩,“主人说让我跳完舞坐你腿上喂你吃葡萄,我练了好几天了,保证不把葡萄汁滴你裤子上。”
秦霜最后一个走过来。她没有笑,也没有刻意摆姿势,军装改制的束带装让她站得笔直,长靴并拢,双手背在身后,像在汇报军情:“陆沉,我欠你一次。五年前你端掉蝰蛇据点的时候救过我手下三个兵,我一直没还上这个人情。”她顿了一下,英气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极不协调的挣扎,可那挣扎只持续了一瞬就被压下去,“主人说婚礼那天让我负责安保,你带来的所有人,我负责挡在门外。我执行命令,不讲人情。你到时候别跟我套近乎。”
沈厉重新走进画面,站在十个女人中间,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微微跛着脚转了一圈,像在展示自己的藏品。
“陆队长,看明白了吗?你老婆,你妹妹,你并肩作战的同事,你查案时打过交道的每一个人——现在都是我的。哦不对,准确地说,她们是我的性奴,但名义上,一周之后她们都会变成我的新娘。”他停住脚步,窄长脸上笑容收起来,鹰钩鼻底下那双眼睛冷得像淬了毒,“SM俱乐部,城西那家‘暗夜玫瑰’,你知道地方。一周之后晚上八点,我包场办婚礼。十个新娘,一个新郎,我。你呢,我请你当证婚人——你站台上,看着她们一个个对我说‘我愿意’,然后跪下来舔我的鞋。”
他俯身对着镜头,左眼下的痣几乎贴上屏幕:“五年前你踢我那一下,让我这辈子都硬不起来。医生说我废了,可我现在不废了——纳米机器人能修好我的身体,也能让这十个女人对我死心塌地。你猜我怎么修的?用你藏起来的那些技术修的。你造的东西,最后帮我治好了你踢出来的伤,陆沉,你说这算不算报应?”
沈厉直起身,退后两步,打了个响指。
十个女人像接到指令的机器一样围上去。沈清雅第一个贴到沈厉左侧,陆瑶绕到右侧,林岚和秦霜一前一后蹲下去解他的风衣扣子,苏婉和叶霓争着往他怀里挤,顾倾城站在外围却伸手去拉他的领口,白露跪下去帮他脱鞋,姜妍凑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嘴角挂着冷笑,夏雨和方静一左一右贴着他的胳膊,脸涨得通红却谁也不肯退。
沈厉把风衣甩到地上,露出底下黑色的紧身背心。他一只手揽住沈清雅的腰,另一只手捏着陆瑶的下巴,低头在两人脸上各亲了一口,然后对着镜头笑:“婚礼那天还有更精彩的,陆队长,你得活着来啊。你要是半路死了,这十个新娘我就让给俱乐部的会员们玩了——他们可没我这么温柔。”
画面开始剧烈晃动,镜头被谁碰了一下,歪向天花板,只录到一片嘈杂的喘息和笑声。沈厉的声音从画外传来:“对了,最后告诉你一件事——你那个假箱子里放的硬盘,我让人恢复了一下数据,里面有你五年前写的纳米机器人完整设计图。虽然你删得很干净,但恢复得也不难。所以你看,你藏来藏去,藏了个寂寞。”
直播信号断了。
屏幕跳回黑色背景,只剩下播放器中央那个血红色的按钮还在微微发光。陆沉盯着那个按钮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会议室里重新陷入只有台灯照亮的昏暗中。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两秒,然后他开始写。
林岚——原刑警队副队长,战斗本能保留,反杀时可能最先觉醒。秦霜——原特战部队教官,执行力强,与林岚有旧交情,两人联手概率高。沈清雅——记忆碎片化,奴性回路固化,但潜意识认主对象仍是我。陆瑶——依赖型人格,恢复亲近感后可能配合度最高。苏婉——依附性强,单独行动能力弱。顾倾城——掌控欲残影,可能对沈厉的指令产生抵触。白露——察言观色能力保留,最擅长在夹缝中找机会。姜妍——口才锋利,羞耻心与欲望冲突剧烈,可被言语刺激触发。夏雨——胆小依赖,需要明确的指令引导。方静——道德感残余最强,清醒碎片出现频率可能最高。叶霓——表现欲强,容易被关注度驱动。
他写完最后一个名字,把笔搁下,盯着这页纸看了半分钟。
沈厉想让他看这十个女人怎么在镜头前发情,怎么争着求欢,怎么用淫语羞辱他。沈厉算准了他会愤怒,会崩溃,会失去理智冲去城西拼命。可沈厉漏算了一件事——陆沉当刑警这些年,早就学会了把情绪锁进一个盒子里,钥匙丢到看不见的地方,先干活,再算账。
他拿起手机,拨了小赵的号码。
“陆队?这么晚——”
“明天早上六点,召集专案组所有人开会。我要城西‘暗夜玫瑰’俱乐部的建筑结构图、消防通道图、会员名单、近三个月所有进出车辆记录。另外,帮我联系省厅技术处,我要借他们的信号屏蔽车,要大功率的。”
“陆队,你这是要——”
“一周之后,沈厉在暗夜玫瑰办婚礼。”陆沉把笔记本合上,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半点起伏,“他请我去当证婚人。我得提前去踩踩点,看看他给我留的座位在哪儿。”
电话那头小赵倒吸了一口气,半天没说出话来。陆沉没等他,直接挂了电话,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外面是凌晨两点的城市,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缓慢流动的光带。他站了一会儿,掏出钱包翻开,夹层里塞着一张沈清雅去年秋天在公园拍的照片,栗色长卷发被风吹起来,笑得温温柔柔,跟刚才屏幕里那个满嘴淫语的女人判若两人。
他把照片翻过去,背面有一行沈清雅的字:“早点回家,饭在锅里。”
陆沉把钱包合上塞回口袋,转身拎起法拉第箱,关灯出门。走廊里只有应急灯亮着,绿色的小光点每隔几步一个,他踩着那些光点往电梯走,脑子里已经开始过暗夜玫瑰的平面图——他两年前办另一桩案子时进去过一次,记得地下层有个货运通道直通后巷,消防楼梯窄得只能单人通过。
沈厉说一周之后。一周够他做很多事。
电梯门打开,陆沉走进去按下一楼,金属门合上的瞬间,他对着门板里自己的倒影低声说了一句:“一周之后,我让你看看谁跪着。”
电梯下行,数字从七跳到六,又从六跳到五。陆沉掏出手机,把那条直播链接转发给了技术处一个信得过的老同学,附言只有四个字:查服务器。
然后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揣回兜里。电梯抵达一楼,门打开,大厅空荡荡的,只有值班室的灯亮着。陆沉大步穿过大厅,推开玻璃门走进夜色里,秋末的凉风灌进领口,他拉高夹克拉链,朝停车场走去。
身后刑警队大楼的灯光一盏一盏熄下去,只剩他办公室那扇窗还亮着——临走前忘了关台灯。陆沉回头看了一眼那团暖黄色的光,忽然想起沈清雅以前总念叨他浪费电,说他人走了灯还亮着,跟个少爷似的。
他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车灯切开前面的黑暗,照出停车场水泥地上几道新划的轮胎印。陆沉盯着那几道印子看了两秒,轮胎花纹跟他这辆车的备胎一致——备胎三天前还在后备箱里放着,现在不在原位了。
有人趁他不在动过他的车。
陆沉没有下车检查,直接挂挡起步,驶出停车场拐上大路。后视镜里,一辆灰色面包车从路边的临时车位跟上来,隔着三辆车远远缀着。陆沉瞟了一眼车牌,记在脑子里,然后拨通小赵的电话。
“再加一件事。查一辆灰色五菱面包,车牌尾号我发你,今晚两点十分从刑警队停车场跟出来的。别打草惊蛇,我要知道它最后停在哪儿。”
“陆队,你被盯上了?”
“沈厉请我看直播,总得确认我准时收看。”陆沉拐上高架匝道,车速提到八十迈,“让他跟。明天早上开会之前,我要知道那辆车今晚在哪儿过夜。”
他挂了电话,把油门往下踩了一截。后视镜里,灰色面包车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来了。陆沉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可眼睛里那层冻了三天的冰终于裂开一道缝。
沈厉想玩,那就玩。一周之后暗夜玫瑰见真章,但这一周里谁先摸到谁的底,还不一定。
纳米残片
陆沉没有回那个空荡荡的家。
车子在高架上开出去六公里,他找了个出口下去,拐进一片老工业区。这一带早些年改制,厂房关停了大半,剩下的几家也只在白天开工,夜里整条街黑灯瞎火,路灯隔一盏亮一盏,照得路面坑坑洼洼。他把车停在一堵爬满枯藤的矮墙后面,熄了火,没急着下去,先坐在驾驶座上把后视镜调了个角度,盯着来路看了足足三分钟。灰色面包车没跟进来,停在了街口,车灯灭着,像个缩在暗处的影子。陆沉心想跟得还挺紧,不过这条街进去只有两个出口,面包车堵了一头,另一头是条断头巷,对方大概觉得他插翅难飞。
他冷笑了一声,拎起副驾驶座上的帆布包推门下车,脚踩在碎砖地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帆布包里装着从刑警队物证室顺出来的几样旧东西——说是顺,其实是他五年前亲手封存的实验残留物,当时登记在册的只有编号没有明细,他填“报废电子元件”五个字就糊弄过去了。这五年没人碰过那个柜子,连他自己都快忘了里面还留着什么。
矮墙后面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皮门,门上的挂锁看着唬人,其实锁芯早被他换成了自己车钥匙能捅开的规格。陆沉摸黑开了锁,侧身挤进去,反手把门带严。门后是一条窄巷,两侧是砖混结构的老厂房外墙,头顶横七竖八拉着废弃的电线和生锈的落水管。走到巷子尽头,他蹲下来在墙根摸了一阵,摸到一块松动的红砖,抽出来,后面嵌着个巴掌大的铁盒。铁盒里是一把钥匙和一张泛黄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串坐标数字——是他自己的笔迹,五年前写的。
钥匙对应的是巷子尽头那扇不起眼的卷帘门后面的一间小仓库。陆沉拉起卷帘门钻进仓库,里面堆着旧纸箱和报废的配电柜,灰厚得能写字。他把靠墙的配电柜挪开,露出后面一块颜色略深的水泥地坪,拿脚跺了两下,声音发空。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一把折叠工兵铲,沿着水泥缝撬了七八下,掀起一块预制板,底下是个半米深的方形坑洞,坑底放着一只银灰色的防静电箱,箱体上贴着他当年手写的封条:“勿动——陆沉。”
字迹潦草,墨迹洇了边,可“勿动”两个字还清清楚楚。陆沉蹲在坑边看着那张封条愣了几秒。当年封这个箱子的时候他二十二岁,刚发现纳米机器人自组织逻辑可能失控的那个晚上,他吓得连夜把原型机拆了,核心模块装进防静电箱,跑到这片待拆的厂房区挖了个坑埋了。那时候他想的是这辈子都别再碰这东西,后来考警校、当刑警,确实再没碰过。可谁能想到五年之后他得亲手把它挖出来。
他把防静电箱提上来,拍了拍箱盖上的土,搁在地上打开。箱子里分三层,最上面是手持终端和几根数据线,中间层是纳米机器人核心模块——一块比烟盒略大的黑色立方体,六个面上布满细密的散热槽,通电后槽缝里会透出暗蓝色的光。最底层是一沓手写的实验记录和一个拇指大小的备份存储器。陆沉把核心模块取出来翻看,外观没有破损,散热槽里积了一层薄灰,吹掉之后露出下面镌刻的序列号——他亲手刻的,LP-001。
“老伙计,”他低声说了一句,把模块放回箱里,“轮到你干活了。”
他把防静电箱重新盖好,抱着走出仓库,锁好卷帘门,原路退回矮墙外面。灰色面包车还停在街口,这回车灯亮了,驾驶座上有人影晃了一下,大概是在打电话汇报。陆沉没理会,把箱子搁在副驾驶脚垫上,发动车子从断头巷那头出去,绕了个大圈上了另一条路。面包车反应过来想追的时候他已经汇进主路车流,后视镜里那辆车被一辆大货车别了一下,等它挤出来,陆沉早就拐没影了。
回到自己那间临时落脚的老公寓已经是凌晨三点。这地方是他半个月前租的,用的是假身份证,连小赵都不知道。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被他改成了临时工作间,靠墙一张折叠桌上摊着拆散的电子元件和焊接工具,桌角压着一摞从旧实验室搬来的技术手册。陆沉把防静电箱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坐下,先把核心模块接上手持终端,通上电。模块通电的瞬间,六个面上的散热槽同时亮起暗蓝色的光,手持终端屏幕跳出一串自检代码,滚了十几秒,最后停在一行绿字上:系统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七点四,可用。
陆沉松了口气,靠回椅背上。这模块五年没通电,电池居然还剩这么多,说明他当年选的电芯质量过硬。他搓了把脸,打开实验记录翻到第三册,找到关于记忆碎片重组的那几页。当年他设计这套纳米机器人本来是为了做神经修复——比如车祸后脑损伤的病人,用纳米颗粒去修补断裂的神经突触。但做到后期他发现,这套系统如果被恶意利用,能把一个人的记忆网络整个切碎再按任意顺序重新拼合,拼出来的结果虽然每一块都是真的,可顺序和权重全变了,人就等于换了颗脑子。
沈厉用的显然就是这种手段。陆沉把直播视频里妻子和妹妹的表现跟记录本上的实验数据对照着看——沈清雅说话时偶尔会卡顿半秒,眼珠子往左上方偏一下,那是记忆检索时碎片之间跳转的典型表现;陆瑶更明显,她喊“主人”的时候声调忽高忽低,说明“主人”这个概念在她脑子里被绑定到了多个不同的记忆锚点上,有冲突。这些细节在普通人眼里看不出来,可陆沉太熟悉这套系统的运行特征了,他当年在实验室里盯着猴子做了三百多组对照实验,猴子每次记忆错乱都是这副德行。
“碎得不算彻底。”他自言自语,拿笔在记录本空白处画了个示意图。沈厉的洗脑程序是批量化的,追求效率,所以只做了浅层切割和重新绑定,没有彻底覆写。这就意味着沈清雅和陆瑶的原生记忆还在,只是被拆成了互不连接的碎片,中间插入了奴性指令和淫语习惯的强制关联。如果他能把这些碎片重新按原始顺序拼回去,理论上能恢复她们百分之八十到九十的正常认知。
但其他那些女人不一样。林岚、苏婉、顾倾城她们在直播里表现出的奴性更彻底,说话时几乎没有卡顿,淫语和求欢动作流畅得像本能。这说明沈厉对她们的洗脑做了深度处理,原生记忆碎片被纳米机器人吞噬替代了大半,剩下的只是些边角料。陆沉翻到记录本后面几页,找到他当年写的“完全覆写”方案——如果要对深度洗脑的对象做干预,纳米机器人必须先把残存的碎片也吞噬掉,然后以干预者提供的模板重建人格框架。重建出来的人格会有一个锚点,锚点是谁,被干预者就会在潜意识里把谁当成最亲近的人。
换句话说,他要把这些女人从沈厉手里抢过来,就得让她们认他当主人。
陆沉捏着笔在桌上顿了两下,笔尖戳得桌面笃笃响。他盯着记录本上“完全覆写”四个字看了很久。这方案他当年写完就封存了,因为风险太大——覆写过程中如果模板有偏差,被干预者可能出现认知崩溃,轻则失忆,重则变成植物人。而且覆写之后的人虽然认他当主人,奴性指令和催淫改造的生理基础还在,她们照样会时刻欲求不满,照样满嘴淫语,只是把求欢的对象从沈厉换成了他。
他掏出手机翻到妻子和妹妹的直播截图。沈清雅穿着黑丝情趣内衣跪在地上仰头看镜头,嘴角挂着口水,眼神媚得能滴出水来。陆瑶在旁边扭着腰,短裙掀到大腿根。陆沉盯着照片看了十秒钟,把手机扣在桌上。
“先把你们俩拼回来。”他对着空气说,“别人……别人再说。”
他重新拿起模块,接上手持终端开始写反制程序。这活儿他当年在实验室里干过无数遍,手指头有肌肉记忆,代码一行行往下敲,逻辑门和权值参数设得飞快。写到一半他停下来,翻出实验记录最后一页,上面用红笔划了个大大的叉,旁边批注:“单点投放效率低,建议多点分布式投放。”这是他当年自己写的优化建议,后来没来得及做。现在倒用上了——沈厉的婚礼在SM俱乐部办,那种场合他不可能带太多设备进去,但要是能把纳米机器人拆成若干个小模块,提前藏在俱乐部的通风管道、酒水柜、化妆间这些地方,等婚礼当天所有女人聚齐,定时激活,就能一次性覆盖全部目标。
他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把反制程序写完,编译通过,拷进手持终端。然后打开帆布包,从里面摸出七八个拇指盖大小的信号中继器——这东西是他白天从电子市场淘的,拆了外壳重新焊了电路,能接收手持终端的加密指令并转发给纳米模块。他把中继器逐个对上码,在终端里建了个投放地图,标注了SM俱乐部公开平面图上的几个关键点位。俱乐部他去过一次,半年前查一桩涉黄案子,进去转了一圈,对内部结构有印象。通风管道从后厨通到二楼包厢区,化妆间在一楼走廊尽头,酒水柜在大厅吧台后面,这几个地方人流量大但不引人注目,适合藏东西。
程序写完,他把手持终端揣兜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窗外天边已经泛灰,快五点了。他走到厨房接了杯凉水灌下去,回到桌前看着防静电箱里那个黑色立方体。LP-001,五年前他亲手埋下去的东西,现在要亲手挖出来用。沈厉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他拿来作恶的纳米机器人,原始代码是陆沉写的。当年陆沉把设计图纸和核心算法全部销毁,只留了这一个模块和几本手写记录,就是怕这东西流出去害人。结果怕什么来什么,沈厉不知从哪儿搞到了他的早期实验数据,照着复刻了一套简化版系统。
陆沉把核心模块重新锁回防静电箱,箱子塞进衣柜最里面,拿两件旧大衣压住。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小赵发了条消息,问那辆灰色面包车查到没有。小赵秒回:查到了,昨晚停在城东一家汽修厂后院,厂子法人代表叫周海龙,有涉黑前科,五年前因伤害罪判过两年,出来之后开了这家汽修厂。陆沉盯着“周海龙”三个字想了一会儿,这名字他有印象,五年前沈厉那个案子的从犯名单里有他,当时判得轻,蹲了两年就出来了。
“周海龙……”他把手机搁在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沈厉,你手下还是那几个人啊。”
他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五年前沈厉团伙的成员档案,把周海龙的照片跟汽修厂工商登记上的法人头像并排放在屏幕上比对。同一张脸,只是老了五岁,眼角多了几道褶子。陆沉把周海龙的住址和汽修厂位置标在地图上,跟SM俱乐部做了个三角连线。汽修厂在城东,俱乐部在城西,周海龙每天来回跑不现实,但沈厉选俱乐部当婚礼场地,说明俱乐部那边另有他的人手。陆沉在俱乐部平面图上打了几个问号,决定白天抽空去俱乐部外围踩个点。
他合上电脑,看了眼时间,快六点了。再过两个小时刑警队上班,他得赶在开会之前回去,把昨晚拖出来的那份直播视频分析报告过一遍,不能让人看出他私下在查。陆沉把工作台上的东西归拢好,防静电箱锁进衣柜,手持终端和信号中继器装进一个不起眼的黑色腰包,腰包塞进帆布包夹层。出门之前他站在玄关镜子前整了整夹克领子,镜子里的人眼下一片青黑,胡茬冒了半寸长,左眉那道旧疤被晨光一照显得格外扎眼。他盯着自己看了两秒,伸手把灯关了。
下楼的时候他拨了个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一个沙哑的女声:“谁?”
“我,陆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他妈还敢给我打电话?”沙哑女声压着嗓子骂了一句,“五年前你说那玩意儿埋了再也不碰,现在半夜三更打过来,出什么事了?”
“方姐,我需要用一下你那个安全屋。”陆沉拉开车门坐进去,“就三天,最多一周。设备我自己带,不占你地方。”
方姐全名方蓉,是陆沉当年在实验室的搭档,搞纳米材料合成的。五年前陆沉决定埋掉原型机的时候方蓉跟他吵了一架,说他是懦夫,这么好的技术不拿去救人反而埋土里。后来两人各奔东西,方蓉去了家生物科技公司做研发总监,跟陆沉断了联系。但陆沉知道她手里还攥着一间城北的旧实验室安全屋,那是他们当年一起租的,退租的时候方蓉偷偷把钥匙留了一把。
“你惹上麻烦了?”方蓉在那头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才问。
“沈厉出来了。”
方蓉那边烟灰掉在什么硬面上,啪地一声轻响。“那个变态?”
“他把清雅和瑶瑶抓了,还有另外九个女的。用我的系统洗了脑。”陆沉把车汇进早高峰的车流,语气平得跟报案情摘要似的,“我要用LP-001做反向干预,需要个安全的地方写投放方案。”
方蓉沉默了很久,烟吸了半根才说话:“安全屋钥匙在老地方,门锁密码是你工号后六位倒着排。陆沉,我提醒你一句,LP-001的覆写模块我当年就没测试完,你悠着点用,别把人搞成傻子。”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方蓉把烟掐了,“行了,我九点还有个会,先挂了。有事打这个号,别打我公司座机。”
电话断了。陆沉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车子拐进刑警队大院的时候他扫了一眼后视镜,灰色面包车没跟来。他把车停好,拎着帆布包下车,走进大楼之前回头看了眼昨晚忘关的那扇窗,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在晨光里显得有点蠢。
他上楼关了灯,坐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调出昨晚让小赵查的直播服务器信息。小赵干活利索,已经把IP归属查出来了——境外跳板,但最后一跳的物理位置在城西一家网吧。陆沉把网吧地址抄在便签纸上,跟SM俱乐部的地址并排贴到显示器边框上。城西,同一片区域。沈厉把老巢安在城西,网吧、俱乐部、可能还有别的窝点,都在那一带。
他拿起便签纸看了看,折起来揣进兜里。一周时间,他要做的事排得满满当当:写投放方案、踩点俱乐部、摸清沈厉在城西的势力范围,还得抽空去方蓉的安全屋把设备调试好。
陆沉靠回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闪过沈清雅直播时嘴角那滴口水,又闪过陆瑶喊“主人”时忽高忽低的声调。他睁开眼,拿过桌上的钢笔在便签纸背面写了四个字:婚礼之前。
笔尖把纸面戳出一个小洞。
俱乐部探查
陆沉在安全屋里待了两天。
方蓉的旧实验室比他记忆中更破败,墙角的霉斑爬了半人高,通风管道里积着厚厚一层灰,但恒温柜还通着电,里面那枚指甲盖大小的LP-001核心模块完好无损。他把模块取出来装进手持终端,屏幕亮起的那一刻,密密麻麻的代码流从底端往上翻涌,像一条被惊扰的蛇。他花了一整夜重写投放协议——沈厉的洗脑程序用的是强制覆写,把人的记忆切碎之后用指令包强行粘合,粗暴且不可逆。他要做的不是覆盖,是蛀蚀。纳米机器人进入血液后先潜伏在脑血管壁外侧,等沈厉的指令包再次激活时才从缝隙里钻进去,一点一点啃掉指令包的粘合层,让那些记忆碎片失去支撑、自然散落。散落的碎片会重新寻找锚点,而陆沉要做的,是在锚点位置提前埋好自己的生物信号。
说白了,让她们在潜意识里把“主人”这个称呼从沈厉身上剥下来,贴到他身上。手段不光彩,但陆沉没得选。
第三天傍晚,他换了身行头。深灰色工装裤,黑色圆领T恤,外面套一件印着“城西环卫”字样的橙色反光马甲,帆布包里塞着两套替换衣物、手持终端、微型耳麦和一盒伪装成消毒片的纳米机器人载体。他把车停在俱乐部两条街外的巷子里,步行绕到后门垃圾站。SM俱乐部挂的招牌是“夜宴私人会所”,临街门面装得金碧辉煌,后巷却堆满酒瓶和废纸箱,铁门半掩着,里面飘出清洁剂和霉味混杂的气体。
陆沉压低帽檐,拎着拖把和水桶走进去。这是他提前踩点选好的路径——俱乐部每天下午四点换保洁班,他花了两天摸清外包清洁公司的排班规律,又黑了对方的人事系统把自己塞进今天的临时替补名单。沈厉再谨慎,总不会挨个查保洁员的身份证。
后门进去是厨房通道,左手边一排不锈钢操作台,右手边是货梯。陆沉推着清洁车经过时扫了一眼货梯按钮面板,地下二层和地下三层没有标楼层数字,只贴着“设备层”的金属铭牌。他记下位置,继续往楼上走,先把三层到五层的包厢区拖了一遍,途中把消毒片掺进茶水间的空气加湿器水箱里。纳米机器人在水里呈悬浮态,加湿器雾化后能覆盖整层楼的中央空调回风口,这是最省事的投放方式。
真正要命的是地下。
他拖完五楼走廊,推车进了货梯,按下“设备层”。电梯下行时耳麦里传来方蓉的声音:“你进去四十分钟了,别磨蹭。”
“知道。”陆沉低声回了一句,电梯门打开,走廊灯光比楼上暗一半,墙面刷着深灰色防潮漆,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的香氛味,底下压着消毒水和某种类似汗液的酸气。他推车往前走,经过一扇双开防火门时听到里面传出音乐声,节奏很慢,鼓点沉,混着女人的笑声和金属链条拖地的脆响。
他停下来,从工具袋里摸出内窥镜探头,顺着门缝底部的通风百叶塞进去。屏幕亮起来,画面里是一间改造过的大厅——原本的承重柱包了黑色软皮,天花板上垂下来十几根不锈钢横杆,横杆上挂着皮质手铐和锁链。大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面铺着白色蕾丝桌布,上面整齐码着几排东西:黑色细跟高跟鞋、成套的蕾丝情趣内衣、带遥控的跳蛋、电动棒、口球、眼罩,每样东西旁边都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名字。
沈清雅。陆瑶。林岚。苏婉。顾倾城。白露。姜妍。夏雨。方静。叶霓。秦霜。
十一个名字,十一个标签,排列得像婚宴座次表。陆沉盯着“沈清雅”那张标签旁边的黑色蕾丝内衣看了三秒,内衣是半杯款,配套的丁字裤上绣着细小的玫瑰花纹。他认得这个花纹,沈清雅去年生日他送过一条同品牌的丝巾,她说花纹太艳了不适合她。现在这条丁字裤的腰围尺码和那条丝巾的标签尺码一模一样。
他把视线从屏幕上挪开,深吸了一口气。内窥镜往大厅深处转,尽头是一道拱门,拱门后面应该是婚礼主会场,能看到白色纱幔和缠着灯串的铁艺架子。拱门左侧有一间用玻璃隔出来的控制室,里面坐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正对着监控屏幕嗑瓜子。控制室旁边的墙上挂着一排电闸箱,其中一个箱门上贴着“空调新风”的标签。
陆沉收回探头,推车往控制室相反的方向走。他需要找到新风系统的进风口,把纳米机器人载体塞进去。走廊尽头有一扇百叶门,门后是设备间,新风机组嗡嗡转着,过滤网积了厚厚一层灰。他蹲下来拆过滤网,把消毒片掰碎了撒在滤网背面,再装回去。风机一转,带药粉的空气就会顺着管道送到地下二层和三层所有房间。
刚拧上最后一颗螺丝,耳麦里方蓉的声音突然拔高:“陆沉,监控——有人往设备间方向走了,两个,步子很快。”
陆沉把螺丝刀插回工具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廊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不止一双,节奏不齐,有的快有的慢,中间夹着男人皮鞋的闷响。他来不及从原路撤,设备间后墙有一扇通风窗,外面是垃圾站棚顶,但窗框锈死了,硬撬动静太大。
他转身背靠新风机组,手伸进帆布包摸到终端,拇指悬在紧急激活键上。走廊脚步声停在设备间门外,门把手转动。
门开了。
先进来的是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手里没拿枪,但腰侧鼓囊囊的。他们身后跟着三个女人,打头的是林岚。她穿一件黑色皮革抹胸,胸口被挤出一道深沟,下面是一条皮短裤和过膝长靴,高马尾扎得比陆沉记忆里更紧,剑眉画得又黑又翘,眼线飞出去老远。她看到陆沉时脚步顿了一下,鼻翼微微翕动,像狗闻到了熟悉的气味。
第二个是秦霜。军装改制的束带装把她肩背的肌肉线条勒得清清楚楚,长靴鞋跟是金属的,踩在地上梆梆响。她站在林岚半步之后,下巴微抬,目光扫过陆沉的脸,眉头皱了一瞬。
第三个是苏婉。蕾丝情趣内衣外面只罩了件半透明的薄纱睡袍,黑丝裹着细腿,细跟高跟鞋让她走起路来腰肢扭得夸张。她一进门就歪头看陆沉,娃娃脸上浮出一个困惑的笑:“咦,这个清洁工长得……”
“闭嘴。”左边那个黑西装打断她,冲陆沉抬了抬下巴,“你哪个公司的?谁让你下设备层的?”
陆沉压低嗓音,把反光马甲拉了拉:“李姐临时调我替班,说楼下垃圾没清,让我顺道拖一下。大哥,我这就上去。”
他推着清洁车往门口走,经过林岚身边时,她突然伸手抓住了车把。力道很大,指节发白。陆沉停住,低头看她。林岚仰着脸,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晃动,像水底被搅起来的淤泥。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陆沉从口型辨认出两个字:队长。
秦霜也往前迈了半步,靴跟在地面磕出清脆一声。她的视线落在陆沉左眉那道旧疤上,瞳孔缩了一下,右手不自觉地抬到胸前——那是她以前在部队汇报时的习惯动作,手指并拢,掌心向内。
“林岚。”黑西装提高声音,“松手。”
林岚没松。她盯着陆沉的眼睛,眼底那层媚态像潮水一样退下去又涌上来,退下去的时候露出底下冷硬的礁石。陆沉跟她对视了两秒,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幅度小到只有她能看见。
林岚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垂回身侧。她偏过头,对黑西装说:“他身上有消毒水味,呛得慌,让他赶紧滚。”
黑西装骂了句脏话,挥手让陆沉走。陆沉推车出设备间的时候,苏婉突然追上来两步,高跟鞋在地面敲出一串急响。她凑近陆沉胳膊闻了闻,鼻尖几乎蹭到他的袖子,然后仰起脸,表情像尝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你用的洗衣液……我好像在哪里闻过。”
陆沉没接话,侧身让开。苏婉站在原地歪着头看他背影,手指绞着薄纱睡袍的带子。走出七八步,陆沉听到她小声嘟囔:“奇怪,想不起来。”
他推车进了货梯,按下一楼。电梯门合上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走廊那头——林岚和秦霜并排站着,两个人都没动,但秦霜的右手还维持着那个汇报的姿势,林岚的指尖在皮短裤侧缝上来回摩挲,那是她以前摸枪套的习惯动作。
电梯上行。陆沉靠在轿厢壁上,手心全是汗。
回到安全屋已经是夜里九点。他把终端连上屏幕,纳米机器人投放状态显示绿色——地下二层和三层的新风管道覆盖率百分之九十七,地下三层婚礼会场因为单独装了净化系统,只覆盖到百分之六十三。够用了。婚礼当天沈厉要带着那群女人在主会场走仪式,中央空调一开,剩余那点缺口也能补上。
但覆盖不等于激活。纳米机器人现在只是潜伏,要等沈厉的指令包再次发送时才会启动蛀蚀程序。也就是说,婚礼上沈厉让她们宣读奴隶誓言、再次强化洗脑指令的那一刻,才是反制真正生效的节点。在那之前,她们还是沈厉的提线木偶。
陆沉打开直播回放的缓存文件,拖到后半段。沈厉站在那群女人中间讲话,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但陆沉认出他走路时左腿微跛的节奏。沈厉说:“婚礼那天,我要让陆沉亲眼看着他的女人、他的妹妹、他那些女同事女下属,一个一个跪在我面前念奴隶新娘誓言。念完了,再让他亲自给她们戴上项圈。”
画面里沈清雅跪坐在沈厉脚边,仰着头,嘴角挂着笑,舌尖舔过下唇。陆瑶趴在她旁边,黑长直发铺了一地,大眼睛弯成月牙,用甜得发腻的声音说:“主人,我想让哥哥看我穿婚纱。”
陆沉关掉视频,把屏幕扣在桌上。他走到安全屋角落的折叠床边坐下,从兜里掏出那张便签纸,四个字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主会场净化系统独立,需手动接入。
他划了根火柴把便签纸点了,看着它烧成灰。还有四天。四天之后,要么沈厉死,要么他亲眼看着清雅和瑶瑶戴着别人给的项圈喊别人主人。没有第三种可能。
旧日实验室
安全屋的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隔几秒就发出细碎的电流声,光也跟着抖一下。陆沉坐在折叠桌前面,把终端里的加密文件夹翻到最底层。那个文件夹没有名字,属性栏里的修改日期停在七年前,大小只有几百KB,缩在硬盘角落像一块结痂的旧伤。
他点进去,里面是十二份实验日志和一段视频。视频缩略图是灰白色的,只有一帧被系统自动截取出来——画面里一只机械手悬在半空,指尖泛着微微的蓝光。陆沉盯着那个缩略图看了很久,拇指悬在触控板上没按下去。
窗外有夜班公交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积水路面,哗啦一声。安全屋在旧城区一栋待拆居民楼的四层,隔壁单元早就搬空了,窗户用木板钉死。陆沉当初选这里,是因为楼下的五金店还开着,卷帘门每天早上七点拉起来,晚上十点放下去,正好能当个粗糙的警戒线。
他把视频点开了。
画面晃了几下才稳住,镜头对准的是一张堆满零件的工作台。年轻的陆沉从画面外走进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卫衣,头发比现在长,额前碎发遮住眉骨上那道疤还没长好,只留下一道新鲜的粉红色肉痕。他对着镜头说了句“第三轮联调测试,第一次全流程跑通”,声音比现在清亮,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
那时候他二十四岁,研究生刚毕业,导师牵线搭上了一个军工项目的外围课题,名义上是犯罪记忆修复,专门针对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刑警和受害者。项目组给了他一批退役的医疗纳米机器人,他花了八个月改装,在软件层面重写了行为树,让机器人能进入海马体附近的微环境,对特定记忆片段做隔离标记,再通过外部磁场引导把碎片重新排序。
“如果只是修复创伤记忆,这东西最多算个高级心理治疗工具。”年轻陆沉对着镜头举起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钛合金密封舱,里面封着几亿个休眠状态的纳米机器人,“但上周我做了个对照实验,把一组记忆片段做了强制覆盖写入——”
他顿了一下,镜头里能看见他喉结动了动。
“覆盖之后,实验鼠完全忘记了电击箱的位置,但同时对新的笼子产生了过度依赖。它把所有安全感都投射到了投放食物的机械臂上。换句话说,只要把覆盖内容换成‘服从特定对象’,这东西就能绕过理性直接改写社会性行为。”
年轻的陆沉把密封舱放回工作台,两只手撑在桌沿,低头看着镜头。卫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下面,露出一截被实验室日光灯照得发白的皮肤。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我得把这东西封了。”
视频到此为止。后面十二份实验日志陆沉都翻过无数遍了,每一份最后都有他手写的批注,字迹从最初的工整逐渐变得潦草。第七份日志末尾他写:“武器化路径已确认,三周可完成,建议项目组永久封存。”第九份末尾写着:“导师不同意封存,已上报伦理委员会,但流程至少要走半年。”第十一份末尾只有一行字,笔尖把纸面戳出几个洞:“我不能再等了。”
他确实没再等。第十二份日志是空的,只夹着一张七年前的火车票,从学校所在的城市到陆沉老家,硬座,凌晨两点发车。他把核心装置从实验室保险柜里取出来,装进一个防静电箱,坐了六个小时火车回老家,把箱子埋进了老宅后院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
那棵枣树是他爸在他出生那年种的,树干歪向东南,每年结的枣子又小又甜。陆沉记得自己埋箱子的时候是深秋,枣子刚打完,地上落了一层烂果,踩上去黏鞋底。他用手刨的坑,没敢用铁锹,怕动静太大。坑挖了半米深,把箱子放进去,填土,又从旁边搬了块半截砖压在上面,拿枯枣叶盖了一圈。做完这些他蹲在院墙根抽了根烟,抬头看见堂屋灯亮着,他妈在里头喊他吃饭。
第二天他就去派出所报了警校的提前批。
这些事他谁都没说过。沈清雅不知道,陆瑶不知道,警队更没人知道。七年来他每年回老家上坟的时候会绕到后院看一眼那棵枣树,砖还在,树叶年年盖着同一个位置。他以为这东西这辈子都用不上了。
结果今天他得把它挖出来。
陆沉关掉视频,把终端装进背包,又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长条形的硬壳枪袋,里面没装枪,塞的是折叠工兵铲、强光手电、防静电手套和一个巴掌大的信号屏蔽器。他换了件深灰色连帽衫,把帽子拉起来遮住半张脸,出门前对着门背后那面裂了缝的穿衣镜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眼窝陷得很深,胡茬三天没刮,下巴上一片青黑。
凌晨两点半,他从安全屋后门的消防通道下到地面,绕开五金店门口的监控探头,沿巷子往西走了三百米,上了辆提前叫好的网约车。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把广播调到交通台,一路放着夜间路况播报。陆沉靠在后座,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光斑扫过车顶棚,他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实验数据。
纳米机器人进入体内后存活周期是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超过这个时间没有外部磁场维持就会自然降解,随代谢排出。沈厉的洗脑能持续这么久,说明他手里有持续供能的设备,要么是植入式微型磁场发生器,要么是定期补注。直播里那些女人活动自如,看不出体内有外源设备,那大概率是沈厉在俱乐部地下的调教室里装了大型磁场线圈,整个地下层就是一个大培养皿。
他的反制方案正好反过来用这套设备。纳米机器人潜伏在空气里被吸入后,会在磁场作用下聚集到海马体周围,等待指令包。沈厉每次发送洗脑指令的时候都带着特定频率的脉冲信号,他的反制程序就是截获这个信号,把指令内容偷换掉——沈厉让她们“向主人宣誓服从”,陆沉就把“主人”的指向改成自己;沈厉让她们“记住主人的脸”,陆沉就把记忆碎片里沈厉的脸替换成自己的。其他内容一概不改,淫语癖、奴性、身体催淫改造全都原样保留。
他改不了那些,也没打算改。那些东西已经写进神经回路了,硬拆会把人拆成痴呆。他只能把“主人”这个锚点换掉,让她们在保留所有欲望和奴性的前提下,把发泄对象从沈厉变成他。对清雅和瑶瑶多加一道工序,把被切成碎片的原生记忆重新拼回去,让她们想起来自己是谁、想起来跟他之间发生过什么。但拼回去的记忆和洗脑后的奴性会打架,清醒的时候会痛苦,会羞耻,会想死,这些他都有心理准备。
车开了四十分钟,出了城区,拐上国道,又走了二十分钟乡道,最后停在一个叫“柳树屯”的村口。陆沉付了车费下车,让司机原路回去。村口的路灯坏了两盏,只剩最远那盏还亮着,把一棵老柳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稀。他等车尾灯消失在国道拐角,才转身往村里走。
老宅在村子最东头,院墙塌了半截,铁门锈得推不动,他从墙缺口翻进去,落地时踩到一堆碎瓦片,哗啦响了一声。院子里杂草长到膝盖高,那棵歪脖子枣树还在,树干比七年前粗了一圈,枝桠伸过墙头,这个季节早没枣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条戳着天。
陆沉走到树底下,拿脚拨开一层枯叶,半截砖果然还在。他把背包卸下来,掏出工兵铲开始挖。土冻过又化开,表层松软,往下半尺就硬了。他挖了二十多分钟,铲尖碰到金属,闷响一声。他蹲下去用手扒开浮土,防静电箱的边角露出来,箱体上的密封胶条还没老化。
他把箱子整个起出来,拍掉土,箱盖打开,里面用泡沫衬得严严实实。核心模块是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盒,侧面一排接口,正面一块墨绿色的指示灯,现在灭着。他把模块取出来对着手电照了照,外壳没有锈蚀,接口没有氧化,密封舱里那几亿个纳米机器人还在休眠。
他刚把模块装进背包,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安全屋那台终端自动转发的警报——有人在俱乐部地下二层的新风管道检修口附近触发了他的红外感应贴片。时间显示是三分钟前。
陆沉蹲在枣树底下,屏幕的光照得他脸上一片惨白。三分钟前他还在挖土,没空看手机。检修口附近那条管道是他前天埋纳米机器人时用过的,当时他特意把检修口的螺丝拧回去还涂了灰,不细看看不出来。
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要么是沈厉的例行检修发现了异常,要么是那群女人里有谁无意识走到了那个位置。后者的可能性更大,因为如果是沈厉发现了,这会儿他手机应该已经收到威胁短信了。
他把箱子重新埋好,填土踩实,砖压回去,枯叶盖了一圈,工兵铲收进枪袋,背包甩上肩。翻墙出去的时候动作比进来时快了一倍,落地时膝盖震得发麻也没停,沿着村道一路小跑回国道边。路上他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是他在警校时的室友老周,现在在省厅技术处管数据恢复。
“老周,帮我查个事。”陆沉压着声音,跑动让他的呼吸不太稳,“俱乐部地下二层新风管道检修口的监控记录,前天到今天凌晨,有没有人靠近过。”
老周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哈欠:“你大半夜的——”
“急事。”
“行行行,十分钟后给你回。”
陆沉挂了电话,在国道边一棵白杨树底下蹲着等。夜风从麦田方向刮过来,带着土腥味和远处养殖场的粪臭。他把背包抱在胸前,下巴搁在包带上,脑子里开始过另一件事——他得在婚礼前把核心模块接进俱乐部的磁场线圈控制系统。沈厉那套设备是现成的,他只需要在控制电脑上插一个转接器,把反制程序挂进去,等沈厉发送指令包的时候自动截获替换。但控制电脑在沈厉的办公室,地下三层最里面那间,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
老周的电话七分钟就回过来了,比他自己说的十分钟还快。
“查了,前天晚上九点十二分到九点四十七分,检修口那个位置有人待了半个多小时,监控拍到的是个穿黑色紧身皮衣的女人,短发,靴子到膝盖上面。”老周顿了一下,“你猜是谁?林岚。就那个失踪的女警,你以前的搭档。”
陆沉握着手机没说话。
“她在那蹲了半个多小时,中间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去,来回转悠,像在找什么东西。最后是秦霜过来把她拉走的,监控里秦霜拽她胳膊的时候她还在回头往检修口方向看。”老周声音低下去,“陆沉,林岚那状态不对劲,她不像在巡逻,倒像——”
“像什么?”
“像忘了自己来干嘛的,但又觉得那个地方有东西。”
陆沉闭上眼。林岚的潜意识碎片在起作用。她以前办案的时候有个习惯,蹲守位置一定会反复确认三次,走之前还要回头再看一眼。她刚才那个行为模式跟以前查案时一模一样——她忘了自己在找什么,但身体记住了“那个位置有东西要确认”的本能。
“谢了老周。这事别跟任何人提。”
“你小心点。”
挂了电话,陆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林岚和秦霜那天在走廊里对他产生过短暂的亲近反应,现在林岚又本能地摸到了检修口附近。这说明纳米机器人已经开始在她们体内产生微弱作用了,至少在潜意识层面撕开了一道口子。
但也意味着沈厉随时可能发现异常。他得加快动作。
陆沉拦了辆过路的黑车回城,到安全屋楼下已经快四点了。他把核心模块接上终端,开始写双重方案的执行脚本。屏幕上滚过一行行代码,他右手敲键盘,左手捏着半截冷掉的油条往嘴里塞。写到一半停下来,从背包夹层里抽出一张便签纸,拿圆珠笔在上面写:
“清雅:拼合记忆的优先级是——结婚那天的记忆第一,瑶瑶出生那天的记忆第二,去年生日你送我的那块表第三。顺序不能错,错一步你会把瑶瑶认成别人。瑶瑶:拼合顺序是——我送你去大学报到那天第一,小时候你摔断胳膊我背你去医院那天第二。别的都可以慢慢来,这两个必须先拼回去。”
他把便签纸折好塞进终端保护壳的夹层里。如果最后他没能从俱乐部出来,这张纸会跟终端一起被老周收到。老周知道该怎么做——把清雅和瑶瑶送到省厅技术处的屏蔽室里做彻底清除,其他女人交给反制程序自动处理。至于他自己,他写了一张更简短的行动记录,存在终端根目录下一个叫“README”的文件里,打开就能看见:
“若本设备七十二小时内未接入俱乐部控制系统,自动执行销毁程序。若本人失联超过二十四小时,老周按预设方案处理。纳米技术不得流出,任何人以任何名义重启项目,格杀勿论。”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键盘推开,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根接触不良的灯管。灯管又闪了一下,滋啦一声,像有人在远处敲了下铁皮。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埋完箱子那天晚上,他妈喊他吃饭,他进屋的时候沈清雅正好从厨房端菜出来。那时候他们刚谈恋爱没多久,她头一回来他家,扎着马尾辫,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端着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冲他笑,说“你妈非让我露一手”。陆瑶那时候才十五,坐在饭桌边偷吃炸花生米,看见他进来就喊“哥你手怎么这么脏”,被他妈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那天晚上吃完饭他送沈清雅去村口坐车,路上她问他研究生毕业什么打算。他说考警校。她愣了一下,然后说“那我跟你去你上学的城市找工作”。他说当警察危险。她说“我知道,我当医生,正好给你收尸”。说完自己先笑了,伸手把他卫衣帽子上沾的枣树叶摘下来。
陆沉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很烫,眼眶也烫。他使劲搓了两把脸,坐直了继续写代码。
还有四天。他得把清雅拼回去,把瑶瑶拼回去,把林岚秦霜她们全拽回来。沈厉想让他看着自己女人念奴隶誓言,那就让沈厉看看,到底谁念给谁听。
终端屏幕上,双重方案的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九十八。陆沉盯着那个数字,伸手把灯管开关摁灭了。黑暗里只剩屏幕的蓝光映着他的脸,左眉那道旧疤在蓝光里泛着白,像一道没愈合的口子。
婚礼赴约
陆沉把车停在俱乐部后巷第三个垃圾箱旁边,熄了火。雨刷还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他伸手把雨刷开关拧到底,车厢里彻底安静下来。
后视镜里映出俱乐部侧门的轮廓,铁灰色防火门,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左边那只嘴里塞了个啤酒瓶,玻璃碴子碎了一地。巷子尽头有人拎着厨余垃圾袋出来,扔进桶里的时候看了他的车一眼,又缩回去了。陆沉把终端塞进夹克内侧口袋,拉链拉到头,拍了三下胸口,确认贴合。终端外壳是他昨晚用旧手机壳改的,背面磨掉了所有标识,看着跟个普通充电宝没区别。
他推开车门下去,雨水顺着檐口滴在他后颈,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防火门没锁,推开就是一条窄走廊,墙上贴着隔音棉,地面铺着深红色地毯,踩上去鞋底发出闷闷的黏连声,像是踩在半干不湿的胶皮上。走廊尽头挂着块黑色绒布帘,掀开之后是员工通道,再往里走,空气里开始有香水味,混着皮革和某种甜腻的润滑剂气味,浓得他鼻子发痒。
陆沉压低帽檐,顺着通道拐了两个弯,按之前从俱乐部平面图上记下的路线摸到地下层入口。楼梯间没灯,他扶着栏杆往下走,脚底落地的声音被地毯吞掉大半。到了最下面一层,防火门半开着,里面透出紫红色的光,低音炮的震动从门缝里挤出来,一下一下撞在他胸口。
他站在门外听了十秒钟,里面有人在笑,女人的笑,拖着尾音,浪得没边。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说话,慢条斯理,带着点沙哑,像砂纸蹭过铁皮——沈厉。
陆沉把终端从口袋里摸出来,屏幕调成最低亮度,手指在侧边按键上快速按了三下,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小字:空气循环系统已覆盖,纳米载体浓度百分之九十七,待命。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紫红色的光从天花板上十几盏射灯里打下来,把整个空间染得像泡在血水里。场地比他从平面图上估计的要大,中间一条T台延伸到主舞台,两边摆着十来张圆桌,桌上铺黑丝绒桌布,每张桌子中间放一盏水晶烛台,蜡烛没点,烛台旁边立着金属牌,刻着桌号。T台尽头的主舞台背景是一整面LED屏,现在循环播放着模糊的粉色光晕,上面浮着几个大字——毒妇新娘誓约典礼。
陆沉扫了一眼屏幕,把视线挪开,落在舞台两侧的音响上。那对音响外壳锃亮,网罩是新换的,空气循环系统应该就是从舞台下方的检修口接入的,他昨晚黑进俱乐部控制系统时确认过管道走向,纳米机器人随暖风从音响网罩里飘出来,无色无味,在灯光下完全隐形。
“哟,真来了。”
沈厉的声音从主位方向传过来。陆沉抬头,看见舞台右侧摆了一张黑色皮沙发,沈厉坐在正中间,左腿搭在右腿上,因为下体旧伤,他那条右腿伸得比左腿直一些,脚踝搁在左膝上的姿势看着有点别扭。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灰白短发梳得服服帖帖,鹰钩鼻在紫光下投出一道尖长的阴影。左眼下那颗痣被灯光照得发亮,像粘了粒黑芝麻。
他身边围着一圈女人。
沈清雅坐在沙发扶手上,右手搭着沈厉的肩膀,栗色长卷发披散下来,发梢扫过沈厉的西装翻领。她穿了一件黑色蕾丝连体衣,胸前只有巴掌大的布料,腰侧两根细带勒出腰窝的凹陷,腿上套着黑色网眼丝袜,脚上一双黑色细跟高跟鞋,鞋跟细得像钉子。她歪着头看陆沉,眼神里带着那种被调教出来的媚态,嘴角翘着,可陆沉注意到她搭在沈厉肩上的手指在微微蜷曲,指甲掐进掌心,掐得发白。
陆瑶站在沙发后面,双手搭着沈厉的椅背,黑长直发今天烫成了大波浪,浓妆把原本清纯的圆脸盖得严严实实,眼线挑到太阳穴,嘴唇涂得猩红。她穿了一件黑色亮片短裙,裙摆刚盖过臀线,黑丝从大腿根一直延伸到脚踝,脚上那双黑色高跟鞋的鞋跟比沈清雅的还高半寸。她看见陆沉进来的时候,下巴抬起来,嘴角咧出一个笑,可陆沉看得清楚,她右手抓着椅背的指节泛白,指甲在皮面上刮了一下。
林岚站在沙发左侧,高马尾今天放下来了,头发散在肩头,穿一件黑色皮革束胸衣,下摆是流苏状的皮条,过膝长靴的鞋跟踩在地毯上留下一个深坑。她双手抱臂站着,剑眉挑着,看陆沉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落网的逃犯,嘴角挂着冷笑。秦霜站在她旁边,军装改制的束带装把腰勒得极细,长靴到大腿中部,黑发高束成马尾,站姿还是军人的站姿,背挺得笔直,可眼神里的冷峻被一层媚意裹着,看人的时候眼皮半垂,像在打量猎物。
苏婉从沙发后面绕出来,亚麻色大波浪今天盘了个松散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蕾丝情趣内衣外面罩了件半透明的黑色薄纱睡袍,黑丝袜上的花纹是玫瑰暗纹,脚上那双细跟高跟鞋的鞋跟细得能当锥子用。她走到沈厉身边,弯腰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陆沉听见了——“主人,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废物警察?”说完直起身,拿眼角瞟陆沉,嘴角挂着娇纵的笑。
顾倾城坐在沙发另一头的单人位上,黑色短发梳得一丝不乱,瓜子脸上表情冷艳,可穿的衣服跟她的表情完全不搭——黑色情趣内衣外面套了件吊带袜,腰封勒得她呼吸都浅了,胸口起伏得厉害。她翘着二郎腿,脚尖挑着高跟鞋晃,看见陆沉进来,眉毛挑了一下,开口就是一句:“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可惜是个被主人玩剩下的废物。”
白露站在顾倾城身后,棕色及肩发今天吹了个内扣,白衬衫只扣了中间两颗扣子,下摆塞进包臀裙里,黑丝套装外面罩了件短款小西装,脚上黑色细跟高跟鞋的鞋面上镶了一排水钻。她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镜,冲陆沉笑了一下,笑得很甜,可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陆队长,我们等你好久了,主人说你肯定会来,你果然听话。”
姜妍靠在主舞台侧面的立柱上,酒红色短发今天烫了卷,黑色紧身皮衣从胸口一直裹到膝盖上方,细跟短靴的鞋跟是金属的,踩在地上当当响。她手里端着一杯香槟,看见陆沉进来就举了举杯,凤眼眯着,嘴角挂着嘲讽:“陆警官,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那种电影里最后一分钟冲进婚礼现场的前男友,可惜你今天是来观礼的,不是来抢亲的。”
夏雨从舞台侧幕后面探出半个身子,齐刘海今天用发胶固定成了小卷,护士服改短到腰线以上,白丝袜从脚踝包到大腿根,白色高跟鞋的鞋跟是透明的。她看见陆沉就缩回去了,过了两秒又探出来,软萌的圆眼睛里汪着水光,嘴里说的话却带着黏糊糊的骚劲:“主人,他怎么还不跪呀?人家站得腿都酸了。”
方静站在圆桌旁边整理桌牌,黑发盘髻今天散下来一半,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神闪躲着不敢往陆沉那边看。开衩情趣旗袍从大腿根开到腰,黑色细跟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音。她嘴上没说话,可陆沉看见她攥着桌牌的手指在发抖,有一张桌牌被她捏弯了角。
叶霓直接坐在了T台边缘,金棕色大波浪披散在肩头,舞台情趣装上的亮片在紫光里一闪一闪,黑丝袜上沾了不知哪来的金粉,黑色细跟高跟鞋被她脱了一只拎在手里晃。她看见陆沉就咯咯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胸前的亮片跟着抖:“哎哟,这就是主人说的那个旧情人?长得挺结实嘛,可惜脑子不好使,主人让他来他就来,比我们这些性奴还听话。”
沈厉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等女人们说得差不多了,才抬起右手往下压了压,像在安抚一群吵吵嚷嚷的宠物。笑声慢慢歇下去,只剩叶霓还在捂着嘴抖肩膀。沈厉站起来,因为右腿的缘故,起身的时候身体往左歪了一下,他扶着沙发扶手稳住,往前走了两步,跛态在紫光下格外明显。
“陆沉,”沈厉开口,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安静下来,“五年了。你当年那一枪,打偏了半寸,让我活到现在。这五年我一直在想,怎么报答你。”
他往T台方向走,女人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沈清雅和陆瑶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踩着高跟鞋走得摇摇晃晃,可步调跟沈厉保持一致。沈厉走到T台中央站定,转身面对陆沉,两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他。
“你老婆,你妹妹,你以前的搭档,你以前抓过的犯人,你以前救过的人,”沈厉抬起左手,从左到右划了一圈,把在场所有女人都指了一遍,“现在都在我这儿。你知道她们现在每天干什么吗?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给我口交,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件事是求我操她们。你老婆沈清雅,刚来的时候还跟我讲什么夫妻忠诚,现在你问她,她最喜欢什么姿势。”
沈清雅站在T台边上,被沈厉点名,脸上立刻堆起媚笑,声音又甜又腻:“主人,人家最喜欢从后面。”说完还冲陆沉眨了眨眼,可陆沉看见她说完之后嘴唇抿了一下,舌尖飞快地舔过上唇,像在压住什么。
沈厉笑了一声,拍了拍沈清雅的头顶,像拍一条狗:“乖。你老公今天特意来看你,你不好好表现表现?”
沈清雅踩着高跟鞋往T台中间走了两步,腰扭得厉害,走到一半的时候左脚绊了一下,鞋跟卡进T台接缝里,她弯下腰去拔鞋跟,弯腰的时候连体衣的领口垂下来,春光乍泄。陆沉把视线钉在沈厉脸上,没往别处看。沈清雅把鞋跟拔出来,直起身继续走,走到T台前端,冲陆沉抬了抬下巴:“陆沉,你以前不是挺能耐的吗?现在怎么连句话都不敢说?主人让你来你就来,让你看你就看,你倒是表个态呀。”
她说完回头看了沈厉一眼,沈厉冲她点点头,她就像得了奖赏似的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
陆瑶跟着走上T台,高跟鞋踩得比沈清雅稳,走到陆沉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双手叉腰,歪着头看他。浓妆把她的五官拉得锋利,可陆沉看见她叉腰的手指在腰侧掐了一下,掐得很轻,像在给自己打气。
“哥,”陆瑶开口,这个称呼让陆沉心里猛地一抽,可她接下来的话像刀子,“不对,现在不能叫哥了。主人说了,你是我以前的哥哥,以后我只有主人一个亲人。哥你要是识相,今天就跪下来给主人磕个头,说不定主人心善,让我偶尔陪你吃顿饭。”她说完偏过头,朝沈厉飞了个吻,转回来的时候眼角飞快地扫了陆沉一下,那一眼很短,短到像眨眼,可陆沉在里面看见了恐惧。
沈厉从T台上走下来,跛着脚走到陆沉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比陆沉矮半个头,仰着下巴看他,鹰钩鼻上的皮绷得发亮。
“行了,叙旧到这儿。”沈厉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拇指按了一下,舞台背景的LED屏切换成红色底金色字的画面——毒妇新娘誓约典礼,下面一行小字:新娘依次向主人宣誓,并向旧主公开羞辱。沈厉把遥控器举到陆沉眼前晃了晃,“看见没?婚礼流程我设计好了。等会儿她们一个一个上来,当着你的面念奴隶誓言,念完了再对着你说一段她们自己编的羞辱词。你好好听着,听完之后,你要是还能站着走出这个门,我给你留条命。”
他顿了顿,歪嘴笑了一下:“不过我看悬。你老婆编的那段词,我听了都想笑。”
沈厉转身往主位走,走到一半又停住,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的座位在T台正对面。第一排,我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他指了指T台正前方那张铺黑丝绒桌布的圆桌,桌上立着一块金属牌,上面刻着“旧主专座”四个字。
陆沉从进门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他站在通道口,帽檐压得低,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右手手指一直搭在终端侧边的确认键上。屏幕上那行绿字还在:纳米载体浓度百分之九十九,触发条件待命。
他得等。等她们一个一个上台念誓言,等纳米机器人在她们开口的时候顺着呼吸进入体内,跟沈厉原版洗脑程序里的识别码对冲。沈清雅和陆瑶的碎片拼合指令已经预载好了,只要她们开口说话,声纹匹配一触发,拼合程序就会启动。其他女人也一样,认主程序会自动把陆沉标记成最亲近的人。
他需要她们开口。开口说话,开口念誓言,开口骂他——骂得越狠,声纹特征越明显,匹配越快。
沈厉坐回沙发,翘起那条跛腿,冲女人们拍了拍手:“开始吧。从谁先来?清雅,你是正房,你先。”
沈清雅踩着小碎步走上T台正中央,站在那行金色字下面,深吸了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一张卡片,卡片是黑的,字是金的,她嘴唇动了动,像在默念。
陆沉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指自然垂在身侧,终端屏幕的微光从夹克缝隙里透出来,绿色的,像一只半睁的眼。
沈清雅抬起头,目光越过陆沉的头顶,落在天花板射灯上,开口念道:“我,沈清雅,自愿成为主人沈厉的性奴新娘,从今以后,我的身体、我的欲望、我的高潮,全部归主人所有。”她念得很流利,像背了无数遍,念完这句顿了一下,视线从天花板收回来,落在陆沉脸上,嘴角翘起来,声音突然变得又尖又亮,“陆沉,你以前不是问我愿不愿意给你生孩子吗?我现在告诉你,我只愿意给主人生,你连碰我的资格都没有。你知道主人怎么操我的吗?主人让我跪在地上,从后面——”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陆沉终端屏幕上的绿字跳了一下:声纹匹配成功,记忆碎片拼合程序已启动,预计完成时间四分钟。
陆沉把终端往口袋里按了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沈清雅,看她念完那段羞辱词之后嘴角僵了半秒,看她右眼眼角有一滴泪没挂住,顺着脸颊滑下来,被她飞快地拿手背蹭掉了。
沈厉在沙发上鼓了两下掌:“好!下一个,瑶瑶。”
陆瑶踩着高跟鞋走上T台,经过沈清雅身边的时候两人肩膀碰了一下,沈清雅往旁边让了半步,陆瑶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站到T台中间,从短裙侧边的小口袋里摸出卡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冲陆沉笑,笑得甜腻腻的:“哥,轮到我啦。你听好了啊。”
她清了清嗓子,念道:“我,陆瑶,自愿成为主人沈厉的性奴新娘。我以前是我哥的妹妹,以后我只认主人一个亲人。我哥他连自己老婆都看不住,凭什么管我?”她念到这里停了一下,舔了舔嘴唇,声音突然拔高,带着那种故意装出来的骚劲,“哥,你知道主人第一次操我的时候我怎么叫的吗?我喊的是你的名字,主人说没关系,喊谁都行,反正你听不见。现在你听见了吧?我喊给你听——”
她真的叫了一声,又尖又长,尾音打着颤,像在模仿某种声音。叫完之后她捂着嘴笑,笑得弯下腰,可陆沉看见她弯腰的时候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得比笑需要的幅度大。
终端屏幕又跳了一下:陆瑶声纹匹配成功,碎片拼合启动,预计完成时间三分钟。
沈厉在沙发上笑得直拍扶手:“听见没陆沉?你妹妹喊你名字呢!感动不感动?”
林岚从沙发旁边走过来,经过陆沉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头看他,剑眉挑着,嘴角挂着冷笑。她没拿卡片,直接开口,声音清亮得像在审讯室里做笔录:“我,林岚,自愿成为主人沈厉的性奴新娘。陆沉,我以前跟你一起办案的时候觉得你挺有种的,现在看也就那样。主人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主人让我杀谁我就杀谁,你要是今天不听话,等会儿我亲手把你铐起来送到主人床上去。”
她说完转身往T台上走,走到一半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右手抬起来摸了摸后颈,像被蚊子叮了。陆沉知道那是纳米机器人开始工作的体感,他没动,眼睛盯着林岚的后背,看她甩了甩头继续往前走。
秦霜紧接着走上来,军靴踩得地面咚咚响,站到陆沉面前的时候立正站好,像在汇报军情:“我,秦霜,自愿成为主人沈厉的性奴新娘。陆沉,你以前在部队见过我,那时候你打不过我。现在你更打不过了,因为主人让我练的每一招都是用来制服你的。”她说完之后也顿了一下,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眉头皱起来又松开。
苏婉连蹦带跳地跑上T台,薄纱睡袍飘起来又落下去,她冲陆沉做了个鬼脸:“我,苏婉,自愿成为主人沈厉的性奴新娘。陆沉你以前抓我爸的时候可威风了,现在你老婆妹妹都归主人了,你威风给谁看呀?”她说完冲沈厉抛了个飞吻,“主人,我说得好不好?”
沈厉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顾倾城踩着高跟鞋不紧不慢地走过来,吊带袜的边勒进大腿肉里,她走到陆沉面前站定,双手抱臂,下巴微抬:“我,顾倾城,自愿成为主人沈厉的性奴新娘。陆沉,我公司以前给你队里捐过两辆警车,现在我捐给主人了——捐的是我自己。你要是识相,以后我还能给你留个门卫的岗位。”她说完嘴角抽了一下,右手不自觉地摸向左手腕,那里空荡荡的,以前戴表的位置留了一圈白印。
白露小跑着过来,高跟鞋在地毯上磕磕绊绊,站定了先推眼镜,然后甜笑着开口:“我,白露,自愿成为主人沈厉的性奴新娘。陆队长,我以前给你送过案卷,你连正眼都不看我。现在主人让我看你,我就好好看——看你跪下来求主人的样子。”她说完冲陆沉眨眨眼,可眨眼的时候嘴角往下撇了一瞬。
姜妍端着香槟晃过来,酒红色卷发甩了甩,凤眼眯着:“我,姜妍,自愿成为主人沈厉的性奴新娘。陆警官,我以前在法庭上给你当过证人,现在我在主人床上给你当反面教材。你要是告主人非法拘禁,我出庭作证——证词是‘陆沉自愿把老婆妹妹送来的’。”她把香槟杯往陆沉脚边一泼,酒液溅在靴面上,她咯咯笑起来,笑到一半突然呛了口口水,咳了两声。
夏雨缩着肩膀走上来,白丝袜在紫光下泛着珠光,她站到陆沉面前的时候腿还在抖,声音却故意捏得又软又嗲:“我,夏雨,自愿成为主人沈厉的性奴新娘。陆队长,我以前给你包扎过伤口,现在我给主人包扎——用嘴。”她说完捂着脸跑回侧幕后面去了,跑的时候高跟鞋崴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方静最后一个走上来,开衩旗袍的衩口随着步伐一开一合,她走到陆沉面前站定,推了推细框眼镜,声音比其他人低,带着一种教师念课文的调子:“我,方静,自愿成为主人沈厉的性奴新娘。陆沉,我以前教过你妹妹语文,现在我在主人这儿教性奴礼仪。你要是想学,我可以给你打个折。”她说完之后嘴唇抿成一条线,垂在身侧的手指攥着旗袍开衩的边,攥得指节发白。
叶霓从T台上滑下来,亮片装在地上拖出哗啦一声,她光着一只脚跳到陆沉面前,拎着高跟鞋的那只手举起来晃了晃:“我,叶霓,自愿成为主人沈厉的性奴新娘。陆队长,我以前开演唱会请你来当安保,你没来。现在主人请我来婚礼上表演,我来了——表演怎么让男人硬不起来,你要不要看?”她说完把高跟鞋往陆沉胸口一戳,鞋跟点在夹克上,陆沉没动,她撇撇嘴收回手,单脚跳着回T台边穿鞋去了。
所有女人念完,沈厉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手,全场安静下来。他跛着脚走到T台正中间,站在那行金色字下面,两手张开,像在拥抱什么。
“好,誓言念完了。现在,”他转向陆沉,笑容收起来,鹰钩鼻上的皮绷得更紧了,“该你表态了。跪下来,给我磕三个头,说你服了,说你把自己的女人妹妹都送给我当性奴,说你以后看见我绕道走。磕完头,我让你站着出去。”
陆沉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终端屏幕在夹克缝隙里闪了一下,绿字跳成红字:所有目标声纹匹配完成,拼合程序执行中,预计剩余时间九十秒。
他抬起头,帽檐掀起来,露出左眉那道旧疤。他看了沈厉一眼,又看了沈清雅一眼,沈清雅站在T台边上,正拿手背蹭眼角,蹭了一下又一下。
陆沉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沈厉,你那个遥控器,按一下试试。”
沈厉愣了一下,低头看手里的遥控器,拇指按下去。
LED屏闪了一下,没换画面。他又按了一下,屏幕直接黑了。
沈厉猛地抬头看陆沉,陆沉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终端屏幕亮着,上面一行绿字:全场纳米机器人已激活,原洗脑程序覆盖中,新认主绑定执行中。
“你——”沈厉往后退了一步,跛腿绊在T台边缘,差点摔倒。他扭头冲女人们吼,“还愣着干什么!给我抓住他!”
林岚第一个动了,她往前跨了一步,然后停住了。她抬起右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陆沉,剑眉拧起来,眼神里那股媚态像潮水一样退下去,露出底下的锐利和困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陆……陆队?”
秦霜跟着停下脚步,她正在解束带装腰侧的搭扣,手指僵在那里,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陆沉,嘴唇动了动:“报告……我好像……有点不对劲。”
沈清雅站在T台边上,整个人晃了一下,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陆沉,栗色长卷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她伸手把头发拨开,露出鹅蛋脸,眼神里的媚意碎成一块一块的,底下透出惊愕和茫然。她嘴唇哆嗦着,声音很轻:“陆沉?你……你怎么在这儿?我穿的是什么……”
陆瑶蹲下去了,蹲在T台边上,两只手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声音带着哭腔:“哥……哥我是不是说了什么……我嘴怎么这么脏……”
沈厉彻底慌了,他往沙发方向退,一边退一边掏手机,嘴里骂骂咧咧:“不可能!程序是锁死的!你他妈从哪儿弄来的——”
陆沉往前迈了一步,皮鞋踩在香槟渍上发出黏腻的声响。他看着沈厉,左眉那道旧疤在紫光下泛着白:“沈厉,五年前你越狱的时候,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沈厉停下脚步,鹰钩鼻上冒了汗。
陆沉又往前迈了一步:“你偷走的那个纳米机器人,是我做的。你用的洗脑程序,是我写的底层代码。你改的那些参数,我闭着眼都能倒着写出来。”
他走到T台边上站定,抬头看沈厉,声音不高不低:“你让她们念誓言,我让她们开口说话。你听见的是羞辱,我听见的是声纹匹配。九十秒前,全场纳米机器人已经接管了你那套破程序。”
沈厉脸色煞白,他扭头看女人们,林岚已经站直了,正在解束胸衣后背的搭扣,秦霜把长靴脱了一只拎在手里,顾倾城把吊带袜从腰上往下卷,一边卷一边骂:“这什么破玩意儿勒死我了。”苏婉蹲在地上哭,薄纱睡袍裹成一团。白露扶着墙摘眼镜,摘下来拿袖子使劲擦镜片。姜妍把皮衣拉链拉到脖子根,连声骂脏话。夏雨从侧幕后面探出头,白丝袜脱了一半,光着一条腿问:“谁有裤子借我一条?”方静把旗袍开衩用手捏住,捏得紧紧的,脸涨得通红。叶霓把两只高跟鞋都穿上了,正在把亮片装往下拽,想多遮点肉。
沈清雅和陆瑶还蹲在T台边上。沈清雅先站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连体衣,又看陆沉,眼眶红了,声音发颤:“陆沉,我……我记得我骂你了。我是不是骂你了?”
陆沉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沈清雅抬手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渗。陆瑶从地上蹦起来,黑丝短裙往下拽了拽,高跟鞋踩得歪歪扭扭,扑到陆沉面前,仰着浓妆花掉的脸看他:“哥,我是不是叫你别认我了?我是不是说我只认那个畜生当亲人?”
陆沉伸手把她脸上的假睫毛揭下来一根,扔在地上:“先别说了,找东西把身上遮一遮。”
沈厉趁这工夫往侧门方向退,跛腿在地上拖得飞快,右手已经摸到门把手了。林岚抬头看见,喊了一声“站住”,抬脚就要追,可她穿着过膝长靴和皮革束胸衣,跑了两步鞋跟一崴,整个人往前栽。秦霜扔了手里的靴子赤脚追上去,她军靴脱了之后跑得更快,两步跨到侧门边上,一把攥住沈厉的后领,往回一拽。沈厉跛腿站不稳,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磕在门框上,闷哼一声滑坐在地上。
秦霜单手按着他肩膀,扭头看陆沉,眼神里还带着点没退干净的媚意,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军人式的干脆:“陆队,这畜生怎么处理?”
陆沉走过去,低头看沈厉。沈厉坐在地上,后脑勺磕破了皮,血顺着脖子往下淌,他仰头看陆沉,鹰钩鼻上全是汗,左眼下那颗痣被汗浸得发亮。
“陆沉,”他喘着粗气,“你他妈的……你阴我。”
陆沉蹲下来,跟他平视,声音很平:“沈厉,你让她们念誓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们会醒?”
沈厉张嘴想说什么,陆沉抬手把他西装内袋里剩下的东西全掏出来——一个钱包,两把钥匙,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陆沉把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是手写的婚礼流程,最后一行写着:陆沉跪地求饶后,当众阉割。
陆沉把纸折好塞进自己口袋,站起来,低头看沈厉:“流程我收着了。你设计的婚礼,我替你办完。”
他转身看了一圈现场——女人们有的蹲着有的站着,都在手忙脚乱地整理身上的情趣装。沈清雅把连体衣外面的薄纱披肩裹紧了,陆瑶把短裙往下拽了又拽,林岚把束胸衣解了扔在地上,穿着里面的运动背心,正弯腰捡长靴。秦霜还踩着沈厉,赤脚踩在地毯上,军装束带装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陆沉掏出终端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最后一行字:全部目标记忆碎片拼合完成,认主绑定生效。备注:目标仍保留原洗脑程序的催淫体质与部分淫语习惯,建议后续逐步心理干预。
他把终端揣回口袋,冲秦霜抬了抬下巴:“把他拎起来,先关到后面调教室去。林岚,你带两个人把现场所有电子设备收了,硬盘拆下来带走。清雅,瑶瑶,你们先找衣服穿。”
沈清雅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仰头看他,脸上还挂着泪痕,可嘴角已经在往上翘了。她伸手把他夹克领子翻正,声音还有点抖,但调子已经回来了:“陆沉,我回去要洗三天澡。”
陆瑶从旁边凑过来,拿肩膀撞了他一下,浓妆花得跟鬼一样,可眼神亮晶晶的:“哥,我以后再也不烫大波浪了。”
陆沉一手揽住一个,往员工通道方向推:“先出去再说。车在后巷。”
走了两步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T台正中间那行金色字——毒妇新娘誓约典礼。他抬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冲还愣在原地的女人们喊了一嗓子:“都别磨蹭了,外面在下雨,谁没衣服穿先披我的夹克。”
苏婉第一个跑过来,薄纱睡袍裹得乱七八糟,伸手就拽他袖子:“陆队长,你夹克给我呗,我冷。”
白露跟在后面推眼镜:“陆队,你车坐得下这么多人吗?我数了数,十二个。”
姜妍一边走一边把皮衣拉链往上拽:“坐不下也得坐,这破地方我一秒都不想多待。”
叶霓单脚跳着穿鞋:“等等我!我另一只鞋跟卡T台缝里了!”
方静捏着旗袍开衩小跑过来,脸还红着,声音低低的:“陆沉,我明天还有课,能不能先送我回去换衣服……”
夏雨光着一条腿从侧幕后面蹦出来:“我的丝袜!谁看见我另一条丝袜了?”
顾倾城把吊带袜团成一团塞进包里,踩着高跟鞋噔噔噔走过来,冷艳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窘迫:“陆沉,今天这事……谢了。改天我请你吃饭。”
林岚拎着长靴走过来,运动背心外面套了陆沉的夹克,剑眉挑着,冲他咧嘴一笑:“陆队,五年没见,你比当年还能打。”
秦霜押着沈厉从后面过来,沈厉被反剪双手,跛腿拖在地上,嘴里还在骂。秦霜拿靴子底拍了他后脑勺一下:“闭嘴。再骂一句我让你另一条腿也跛。”
陆沉拉开防火门,雨声从楼梯间灌进来。他回头看了一眼地下层,紫红色的光还在闪,可那些浪叫和淫语已经没了,只剩女人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跟菜市场收摊差不多。
他把门撑开,让她们一个一个先走,自己最后一个出去,关门的时候顺手把门禁卡掰成两半扔进垃圾桶。
雨还在下,后巷的积水漫过鞋面。陆沉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远处那辆旧越野车闪了两下灯。他回头数了数人头——十二个,一个不少。
沈清雅站在他旁边,拿手背蹭了蹭脸上的残妆,忽然伸手掐了他胳膊一把。
陆沉嘶了一声:“干嘛?”
沈清雅瞪他:“你早就来了是不是?你看着我念那些话你都不拦着?”
陆沉揉着胳膊:“我得等声纹匹配。”
沈清雅又掐了他一把:“匹配你个头!回去写检查,三千字。”
陆瑶从后面探头:“哥,我也要写吗?”
沈清雅扭头看她:“你写五千。你骂得比你哥狠。”
陆瑶瘪嘴:“嫂子——”
陆沉把车钥匙扔给林岚:“你开。我坐副驾盯着沈厉。”
林岚接住钥匙,冲他敬了个礼:“遵命,陆队。”
秦霜把沈厉塞进后备箱,沈厉在里面踹了一脚车壁,闷闷地骂了一声。秦霜把后备箱盖按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老实待着。再踹我把你鞋脱了。”
陆沉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俱乐部后门。雨幕里那扇铁灰色防火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还漏出一线紫光,像什么东西没死透。
他坐进车里,关上门,把终端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出一行新消息:沈厉手机通讯记录显示,婚礼前两小时,他向一个未标记号码发送了视频文件。文件内容:本场婚礼全程直播,已推流至暗网付费频道,在线观看人数峰值三千四百人。
陆沉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终端屏幕按灭了。
林岚发动车子,雨刷刮开挡风玻璃上的水,她扭头看了陆沉一眼:“怎么了?”
陆沉把终端塞回口袋,靠进座椅里:“没事。回去再说。”
车子驶出后巷,汇入主路车流。后排沈清雅和陆瑶挤在一起,陆瑶把高跟鞋脱了盘腿坐着,沈清雅拿纸巾给她擦脸上的花妆。苏婉从前排探过头来:“陆队长,我今晚住哪儿啊?我不敢一个人回家。”
白露推了推眼镜:“我建议统一安排临时住所,所有人先做一次心理评估。”
顾倾城在后排冷冷开口:“我公司有安保团队,可以借调。”
姜妍从最后面冒出一句:“先找个地方吃饭行吗?我饿得胃疼。”
叶霓接话:“我要吃火锅!”
夏雨小声说:“我……我其实想吃粥……”
方静叹了口气:“明天第一节课八点,我要是赶不回去……”
秦霜从后备箱方向传来闷闷的声音:“沈厉又踹了一脚。”
陆沉揉了揉太阳穴,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人全带回来了,十二个,加一个沈厉。准备屏蔽室,先做全面检查。另外,暗网有个直播链接,帮我追一下源头。
老周秒回:收到。你那边怎么样?
陆沉打了三个字:还活着。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仪表盘上,扭头看窗外。雨小了些,路灯的光从水帘里透出来,黄澄澄的。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埋箱子那天晚上,沈清雅端西红柿炒鸡蛋冲他笑的样子。
他扭头看了一眼后排,沈清雅正拿湿纸巾擦陆瑶的眼线,擦了两下没擦掉,陆瑶龇牙咧嘴喊疼,沈清雅拍了她后脑勺一下:“别动,跟个猴似的。”
陆沉把视线收回来,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又压下去了。
林岚瞥了他一眼:“笑什么?”
陆沉清了清嗓子:“没什么。开车。”
车子拐上高架,尾灯在雨夜里拉出两道红。后备箱里沈厉又踹了一脚,秦霜拿靴子敲了敲隔板:“再踹我让你睡车底。”后备箱安静了。
奴隶新娘誓言
婚礼现场的空气里浮着甜腻的香精味,混着皮革和汗液的气息,像某种腐烂的水果被碾碎后涂满了墙壁。陆沉站在舞台正下方,头顶的水晶吊灯被调成了暗红色,光柱里飘着细碎的粉尘,每一粒都裹着纳米机器人。他的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指尖贴着终端冰凉的边缘,拇指悬在启动键上方三毫米处。
沈厉坐在舞台正中央的黑色皮沙发上,一条腿搭着扶手,跛脚那侧的皮鞋尖有节奏地敲着地面。他换了一身暗红色丝绒西装,领结打得一丝不苟,灰白短发用发胶抿得服帖,左眼下的痣被灯光照得发亮。十二个女人在他身后站成两排,黑丝与蕾丝在暗光里泛着油润的光泽,高跟鞋的细跟戳进舞台木地板,留下密密麻麻的小坑。
“陆队长,”沈厉端起香槟杯晃了晃,气泡在杯壁上炸开细碎的声响,“你来得比我预想的准时。我还以为你会带一队人来砸场子,结果就你自己?”他歪了歪头,鹰钩鼻投下的阴影扫过嘴角,“看来你是真在乎这些女人。”
陆沉没接话。他的视线越过沈厉的肩膀,落在第二排最左边的沈清雅身上。她今晚穿了一件黑色蕾丝连体衣,腰侧镂空,细带从锁骨绕到后颈系成蝴蝶结,脚上那双细跟高跟鞋的鞋跟至少十厘米。她化了浓妆,眼尾拉出长长的黑色眼线,嘴唇涂成暗红色,可嘴角的弧度不对劲——太用力了,像有人拿线把她的嘴角往上扯,皮肉在笑,眼睛没跟上。
沈厉顺着他的目光扭头看了一眼,笑出了声:“心疼了?别急,好戏还没开场。”他放下香槟杯,拍了拍手,舞台侧面的音箱里淌出一段低沉的鼓点,“婚礼总得有婚礼的样子。我这些新娘——哦不对,现在应该叫性奴新娘——每个人都要对你宣读誓言。陆队长,你可得好好听着。”
鼓点加快,变成某种进行曲的节奏。沈厉抬了抬下巴,站在第一排最左边的林岚迈步上前。她今晚穿了一件黑色皮革绑带束胸,下面配同色皮短裤和过膝长靴,高马尾拆了,长发披散在肩头,剑眉被修成了细弯的弧度。她走到舞台边缘,居高临下看着陆沉,嘴唇动了动,像在咬什么东西。
“我,林岚,”她的声音平得像在念笔录,可每个字尾都带着往上翘的钩子,“原刑警队警员,现为蝰蛇主人座下性奴新娘。我宣誓——”她顿了一拍,喉结动了动,“我的警棍以后只捅自己下面,我的枪法只用来给主人舔的时候打节拍,我的——”她忽然咬住下唇,眉头拧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脑子深处浮上来,可下一秒又被压回去,她继续念,“我的身体随时为主人张开,我的嘴随时为主人服务。陆沉,你听好了,你以前教我用枪,现在我只会用舌头。”
沈厉抚掌大笑,转头看陆沉:“怎么样?我改了改誓词,加了不少你们以前的职业梗。林警官这段我亲自润色的。”
陆沉的下颌绷成一条直线。他看见林岚说完最后一句时,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侧——那里原本挂枪套的位置现在只剩一根细皮带。她的指尖在皮带上蹭了两下,像在确认什么东西不在了,然后猛地收回手,退回队列里,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急促的哒哒声。
第二个上前的是秦霜。军装改成的束带装把她高挑的身形勒出分明的棱角,黑色长靴的靴筒到她膝盖上方,靴口露出一截黑色蕾丝边。她迈步时带着队列里特有的节奏感,站定后先敬了个军礼,动作标准得让陆沉心口发紧。
“我,秦霜,原陆军中校,现为蝰蛇主人座下性奴新娘。”她的声音比林岚还硬,像在念作战简报,“我宣誓:我的战术动作全部改成床上姿势,我的体能训练全部改成伺候主人的耐力训练,我的——”她停住了,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扭曲,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后半句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的指挥口令以后只有一句——主人请用我。”
沈厉歪在沙发里,手指在扶手上敲着拍子:“秦中校这段念得最有气势。我就喜欢她这种不服又不得不服的劲儿。”
秦霜退回去的时候,陆沉注意到她的右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靴跟在地板上碾了一下才站稳。
接下来的宣誓像流水线作业。苏婉踩着细高跟扭上来,娃娃脸上挂着甜笑,蕾丝内衣的肩带滑到胳膊上也不去拉,娇声娇气地念:“我苏婉,原来家里开公司的,现在开的是主人的床单……我宣誓以后只花主人的钱,只穿主人喜欢的骚货装,陆沉你以前看不上我,现在你连碰我一根手指头都不配——”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忽然卡壳,圆眼睛眨了眨,像在等谁反驳她,可台下只有沈厉的笑声,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走回去时步子有点踉跄。
顾倾城是唯一把誓词念出董事会决议气势的人。黑色吊带袜勒在大腿根,白色西装外套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她冷艳的瓜子脸上挂着程式化的微笑,开口就是:“我顾倾城,原倾城集团董事长,现为蝰蛇主人名下性奴新娘兼私人财物。我宣誓将全部资产转移至主人名下,我的管理才能今后只用于安排主人的日程和床伴轮值表。陆沉,你当年拒绝我的投资邀约,现在我的身体被免费使用,你一分钱分红都拿不到。”她说“分红”两个字时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嘴里含了颗酸梅,退回去时高跟鞋踩得格外重。
白露最乖。她整了整半敞的衬衫领口,推了推眼镜,声音细软:“我白露,原总裁办秘书,现为主人专用性奴新娘。我宣誓:我的速记能力用来记录主人的喜好,我的日程管理用来安排主人翻牌子的顺序,我的——”她脸红了,耳尖都透出粉色,可还是把话说完,“我的嘴除了汇报工作,还负责让主人舒服。陆队长,以前我给您送过文件,以后我只给您送套子。”她说完就低头快步退回去,包臀裙的裙摆晃得厉害。
姜妍上来时带着律师特有的条理。酒红色短发被发胶抓出锋利的弧度,黑色紧身皮衣的拉链拉到胸口以下,她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框,凤眼扫过陆沉的脸:“我姜妍,原执业律师,现为主人专属性奴新娘。我宣誓放弃对主人的一切诉讼权利,我的辩护词今后只用来形容主人的尺寸,我的逻辑思维只用于计算主人今晚翻几个牌子。陆沉,你以前抓我当事人时跟我对过庭,现在你只能站在台下听我念淫词。”她最后一句咬字特别清晰,像在法庭上做结案陈词,说完还朝陆沉扬了扬下巴,退回去时靴跟敲得地板当当响。
夏雨上来时明显腿软。护士服改短到腰际,白丝袜裹着细腿,白色高跟鞋的鞋跟细得像针。她圆眼睛湿漉漉的,开口就带了哭腔:“我夏雨,原市三院护士,现为主人性奴新娘。我宣誓:我的护理知识全部用来伺候主人事后清理,我的打针技术用来——”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嘴巴像被什么东西撬开,自动把后半句吐出来,“用来给主人打飞机。陆沉哥,我以前给你包扎过伤口,以后我只给你包扎——”她猛地捂住嘴,转身跑回去,白丝袜的膝盖处蹭了一块灰。
方静是倒数第三个。开衩情趣旗袍的衩口几乎开到腰,细框眼镜还架在鼻梁上,端庄的盘髻散了几缕碎发。她站定后深吸一口气,声音像在课堂上念课文:“我方静,原实验中学教师,现为主人性奴新娘。我宣誓:我的教案全部改成淫词教材,我的课堂管理经验用于管理主人的其他性奴,我的——”她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镜框上捏得发白,“我的师德今后只体现在床上。陆沉,你妹妹以前是我学生,现在她跟我一样念这种誓词。”她说完最后一句时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在道歉,然后快步退回队列,旗袍开衩在灯光下一闪。
叶霓的登场最张扬。她踩着舞台情趣装的亮片高跟鞋转了个圈,金棕色大波浪甩起来,黑丝裹着的长腿交叠着站定,声音又娇又亮:“我叶霓,原当红艺人,现为主人专属艳舞性奴新娘。我宣誓:我的舞台以后只在主人卧室,我的粉丝以后只有主人的其他性奴,我的热搜以后只上‘主人今晚用了我几次’。陆沉,你以前在发布会上远远看过我一眼,现在你只能看我给主人跳脱衣舞。”她说完还抛了个飞吻,方向却是冲着沈厉的,退回去时腰扭得风摆柳。
苏婉第二次上来——沈厉说“千金小姐得多念一遍加深印象”。苏婉这次念得比头回顺溜,只是念到“陆沉你连我脚趾头都舔不到”时,她左脚的高跟鞋崴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歪,白露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站稳后飞快地瞥了陆沉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做了亏心事又不知道亏在哪儿。
顾倾城也被要求重念。她念第二遍时明显加快了语速,像想赶紧完成任务,可念到“我的身体被免费使用”时,她忽然冷笑了一声,那笑跟誓词完全不搭,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然后她自己把这声冷笑掐断了,绷着脸把剩下的词念完。
最后轮到沈清雅和陆瑶。
沈厉从沙发上直起身,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鹰钩鼻的阴影投在嘴唇上方,像给那张窄长脸加了一道黑杠:“压轴的来了。陆队长,你老婆和你妹妹,我特意把她们的誓词单独改过。你好好听。”
沈清雅从队列里走出来。她的步子比其他人慢,细高跟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像在踩碎什么东西。黑色蕾丝连体衣的细带在她后颈系得紧,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她走到舞台边缘站定,低头看着陆沉,暗红色的嘴唇张了张,没出声。她的眼睛在浓妆下面转了一下,瞳孔像被什么东西扯着往两边拉,然后她开口了。
“我,沈清雅,原市一院外科医生,陆沉的妻子——”她顿住了。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时带着明显的滞涩感,像有人拿砂纸打磨过。她的右手抬起来,指尖在锁骨下方的皮肤上抠了一下,留下一个白印子,然后继续念,“现为蝰蛇主人座下首席性奴新娘。我宣誓:我作为妻子的义务全部转交给主人,我的手术刀以后只用来给主人削水果,我的诊断能力以后只用来判断主人今晚想用什么姿势——”她的声音忽然抖了一下,像琴弦被人拿指甲刮过,可纳米机器人压着她的舌头继续走,“我的身体早就忘了陆沉碰是什么感觉,我的嘴只记得主人给的尺寸。陆沉,你找了我五年,现在我站在这儿告诉你,你老婆被人调教成什么样了,你——”她猛地咬住下唇,咬得暗红色口红缺了一块,露出底下发白的唇肉。她的眼睛往下看,避开陆沉的视线,睫毛膏被什么东西洇湿了一点,可下一秒她就把下巴抬起来了,嘴角重新扯出那个用力的笑,“你听清楚了吗?”
陆沉的手指在口袋里按住了终端边缘。他的拇指指腹贴着启动键,汗把键面洇湿了一小片。他看见沈清雅说完最后那个字时,喉咙里滚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然后她转身往回走,高跟鞋踩到第三步时左脚绊了一下,她扶住旁边的音箱架子才站稳,没回头,快步走回队列里。
陆瑶是最后一个。她走出来时比姐姐快,黑丝短裙的裙摆晃得急,圆脸上的浓妆被什么东西弄花了一点,眼线在下眼睑晕开一小片。她站定后没急着开口,先歪头看了陆沉一眼,大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灯泡接触不良。
“我,陆瑶,原江城大学学生,陆沉的妹妹——”她念“妹妹”这个词时声音往上飘,像在问句末尾加了升调,然后她吸了吸鼻子,把声音压平,“现为蝰蛇主人座下性奴新娘。我宣誓:我哥哥以前给我交学费,现在我给主人交身子,我哥哥以前接我放学,现在我给主人暖床,我哥哥——”她忽然停住了。停得特别突然,像被人掐了电源。她的嘴还张着,舌尖抵在下唇内侧,眼睛直愣愣看着陆沉,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晃动。陆沉看见她的右手慢慢攥住了裙摆,攥得指节发白,然后她猛地把头扭向沈厉,声音尖了一截:“主人,我哥他——”她咬住舌头,硬生生把话咽回去,再转回来面对陆沉时,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用力过猛的笑,“我哥他以前管我管得可严了,主人您就不一样,您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您让我念什么我就念什么。陆沉,你听好了,我现在念的每一个字都是主人教的,我念得可开心了。”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时,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滚了一下,没掉下来,她转身往回走,步子快得像在逃,黑丝袜的脚后跟有一处跳了丝。
沈厉站起来鼓掌,皮鞋跟在地板上磕出三声闷响:“精彩!太精彩了!陆队长,你老婆念到‘忘了你碰是什么感觉’的时候,你注意到她抠自己锁骨了吗?那是洗脑程序跟记忆碎片打架呢。你妹妹念到‘哥哥’两个字的时候,脑电波乱得跟车祸现场似的。我就喜欢看这个——她们明明脑子里还有你,可身体和嘴就是不听使唤。”
他跛着脚走到舞台边缘,居高临下看着陆沉,鹰钩鼻的鼻尖快戳到陆沉脸上了:“你知道我怎么改造她们的吗?你那台纳米机器人,你藏得那么好,可你忘了——五年前你活捉我的时候,从我身上搜出来的东西里有一块存储芯片,上面记着你实验室的地址。我越狱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你那个旧实验室,你猜怎么着?暗格没锁。你把那玩意儿藏得跟宝贝似的,结果连个密码都不设。”
陆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动了核心程序。”
“我改了改。”沈厉耸了耸肩,退回去重新坐进沙发里,翘起那条跛腿,“你的程序原本是修复犯罪记忆的,我把它反过来用——把记忆切成碎片,把淫欲和奴性刻进去,再让她们认我当主人。你老婆和你妹妹我多花了点功夫,她俩意志力强,碎片切得细,可再细的碎片也架不住天天洗。你妹妹念‘哥哥’的时候脑子还能转一下,你老婆念‘妻子’的时候手还会抖,这已经是我调教得最慢的两个了。其他那些——”他朝身后那排女人扬了扬下巴,“林岚和秦霜我花了三天就搞定了,军人警察嘛,服从命令听指挥,改个指令方向就行。”
陆沉看着他得意洋洋的脸,拇指在终端上轻轻蹭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一行小字跳出来:全场循环浓度达标,待触发。他的拇指往启动键上压了压,没按下去。还差一点,他要等沈厉把话说完,等所有人都站在该站的位置。
“你知道我为什么搞这个婚礼吗?”沈厉忽然收了笑,窄长脸上的阴鸷浮上来,左眼下的痣跟着跳了跳,“五年前你那一枪,打碎了我两个蛋。我躺在地上看你走过来,你连看都没多看我一眼,拿手铐把我铐在暖气片上就去追别人了。我后来做了七次手术,七次,还是硬不起来。你毁了我当男人的东西,我就毁了你当男人的东西——你老婆,你妹妹,还有你那些女同事女部下,我全给你改成离了男人活不了的骚货。你抓我越狱的时候不是挺能耐吗?现在你站这儿,听她们一个个念淫词,你什么感觉?”
陆沉没说话。他的拇指按下了启动键。
终端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跳动,百分之三,百分之七,百分之十二。舞台顶灯闪了一下,暗红色的光柱里粉尘忽然浓了,肉眼可见的细碎光点从天花板通风口涌出来,像有人打翻了一罐金粉。纳米机器人顺着空气循环系统铺满了整个会场,浓度在三十秒内翻了四倍。
沈厉还在说话,没注意到头顶的异常:“你今晚走不出这个门,陆沉。我外面安排了人,你那些老同事——老周是吧?他带队在三条街外待命,可我这儿有十二个毒妇杀手,你猜她们是帮你还是帮我?”他扭头朝身后喊,“林岚,秦霜,过来把他按住。”
林岚迈出一步,秦霜也迈出一步。两人的动作同时僵在半路,像有人按了暂停键。林岚的右手抬到一半,手指痉挛似的张开又攥紧,眉头拧成一团,剑眉下面的眼睛忽然瞪圆了,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闪回。秦霜的军姿站到一半散了架,膝盖弯了一下又绷直,冷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困惑。
“怎么回事?”沈厉站起来,手往风衣内侧摸。
苏婉忽然蹲了下去,细高跟崴在一边,她抱着头尖叫了一声,娃娃脸皱成一团:“我……我脑子里有东西在动!好乱!好多画面——”她抬起头,眼神在陆沉和沈厉之间乱跳,忽然定在陆沉脸上,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陆……陆队长?我是不是……我是不是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白露的眼镜滑到鼻尖上,她扶着额头晃了两步,衬衫领口敞着也顾不上拉,声音断断续续:“我……我记得我在写会议纪要……然后……然后……”她猛地抬头看陆沉,眼神清明了半秒,“陆队长,你妹妹……你妹妹在二楼储物间……不,不对,我记错了,我——”她抱住脑袋蹲了下去。
顾倾城扶着音箱架子站稳,冷艳的脸上肌肉抽了两下,忽然冷笑出声:“沈厉,你给我的秘书也洗了?白露跟了我四年——”她话说到一半卡住,像被自己吓着了,扭头看陆沉,眼神锐利得扎人,“陆沉,你搞的鬼?”
姜妍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框,凤眼眯起来,律师的条理忽然回来了:“等等,我脑子里的记忆有两套逻辑,一套让我脱衣服,一套让我找证据链——”她猛地看沈厉,声音尖了,“姓沈的,你他妈给我下药?”
方静抱着胳膊蹲在地上,旗袍开衩露出一截大腿,她一边发抖一边念叨:“不对不对不对,我明天要上课的,我教案还没写完,我怎么会站在这儿穿这种东西——”她抬头看见陆沉,眼镜后面的眼睛红了,“陆沉?你妹妹是我学生,你妹妹怎么也在——”
夏雨哭得最响,护士服揉得皱巴巴,白丝袜膝盖处蹭破一大块:“陆沉哥!我是不是给你添乱了?我记不清了,我脑子里全是……全是那种画面,可我记得你以前受伤是我包扎的——”
叶霓的高跟鞋甩出去一只,她单脚跳了两下扶住墙,亮片情趣装晃得叮当响:“我的经纪人呢?我今晚有通告的!这什么地方?沈厉你他妈骗我说拍广告——”
沈厉终于把枪掏出来了。一把黑色手枪,枪口对准陆沉眉心,他跛脚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沙发扶手上,窄长脸扭曲着,左眼下的痣跟着肌肉跳:“你带了什么进来?空气里是什么东西?陆沉,你信不信我现在开枪?”
陆沉没动。他站在台下,手还插在口袋里,拇指从终端上松开。进度条走到百分之六十七,还在跳。
“你开枪试试。”陆沉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砸在沈厉耳膜上,“你扣扳机的速度,比我终端里预设的紧急指令慢零点三秒。你只要开枪,纳米机器人立刻执行‘摧毁宿主’程序,你身后这些女人脑子里的淫欲碎片会全部炸开,她们会变成十二个没有记忆的空壳——你花了这么大力气改造的东西,一枪全废。”
沈厉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抖了一下。
沈清雅忽然从队列里走出来。她的步子比刚才稳,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不晃了,暗红色口红缺了一块也没补,眼睛直直看着陆沉,瞳孔里的东西不打架了,可也没完全清明,像隔着毛玻璃看人。她走到舞台边缘,低头看着台下的丈夫,嘴唇动了动,声音又哑又轻:“陆沉,我脑子里有两个我在说话。一个说‘快跑’,一个说‘跪下舔主人’。你告诉我,哪个是真的?”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仰头看她:“你说呢?”
沈清雅的左手慢慢抬起来,摸到自己后颈那根系紧的蕾丝细带,手指勾住带子头,停了两秒,然后猛地一扯。细带崩开,连体衣的领口松了,她喘了口气,像被勒了很久终于能呼吸,然后她扭头看沈厉,声音忽然硬了:“你把陆瑶怎么了?”
陆瑶在姐姐身后蹲着,抱着膝盖缩成一团,黑长直发盖住了半张脸。她听见姐姐的声音抬起头,圆脸上的浓妆花得不成样子,眼线在脸颊上拖出两道黑印子,她看看沈清雅又看看陆沉,忽然哇的一声哭出来:“哥!我是不是说胡话了?我好像说了好多不要脸的话,我是不是被下药了?哥你抓坏人啊!”
陆沉朝她抬了抬下巴:“蹲着别动,一会儿就好。”
沈厉把枪口从陆沉脸上挪开,指着沈清雅:“你坐下!你信不信我现在崩了他?”
沈清雅挡在陆沉前面,肩膀绷得死紧,可声音还在抖:“你崩了他,我脑子里那个‘快跑’的我就赢了,你信不信?”
沈厉的手指又抖了一下。他往后退,跛脚绊到沙发腿差点摔倒,扭头朝身后喊:“林岚!秦霜!给我按住他!这是命令!”
林岚和秦霜没动。两人面对面站着,林岚的拳头攥紧又松开,秦霜的军姿站了又散,像两个信号不好的机器人。忽然林岚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啪的一声脆响,她甩了甩头,剑眉底下的眼睛亮了一截:“陆沉,你他娘的能不能快点儿?我脑子里有个声音让我舔你鞋底,我快压不住了。”
秦霜跟着开口,声音硬邦邦的:“我数三下,你解决沈厉。一——”
沈厉慌了,枪口乱晃:“你们疯了?我才是你们主人!”
“二——”秦霜往前迈了一步,军靴踩得地板咚一声。
陆沉把终端从口袋里掏出来,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进度条跳到百分之九十八。他抬头看沈厉:“你改了我的程序,可你没改彻底。你加的那些淫欲碎片是外挂模块,底层代码还是我的。我今晚进来之前,已经在终端里写好了覆盖指令——你那些外挂模块会被吞掉,剩下的是她们原本的记忆碎片。拼不拼得回来我还没试过,但至少——”
进度条跳到百分百。舞台顶灯全灭了,暗红色光柱消失,整个会场陷入两秒的绝对黑暗。黑暗里只有沈厉粗重的呼吸声和夏雨压不住的抽泣。然后备用灯亮了,白色冷光照得所有人脸上一片惨白。十二个女人里有一半蹲在地上抱着头,另一半僵在原地眼神发直。沈厉举着枪站在沙发前面,枪口对着陆沉,可他的手指在抖,扳机护圈上的食指弯了又直。
“你——”沈厉从牙缝里挤出半个字。
陆沉把终端举起来,屏幕上跳出一行绿字:吞噬完成,碎片归并中。他盯着沈厉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你外面安排的人,老周已经带人围了。你暗网直播的推流地址,我让技术组掐了。你现在开枪,打中的是我,可你身后这十二个女人——你猜她们脑子里现在想的是舔你还是撕你?”
沈厉扭头看了一眼。林岚已经站直了,拳头攥得骨节咔咔响,剑眉底下的眼睛盯着他手里的枪,像在计算拔枪距离。秦霜退到侧面,军靴的站位刚好堵住往后台去的路。沈清雅把陆瑶护在身后,虽然自己的腿还在抖,可眼睛一直盯着沈厉的枪口。
沈厉的跛脚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腰撞上舞台背景板,退无可退。他把枪口忽然转向陆瑶:“你别过来!我崩了你妹妹!”
陆沉没动。他盯着沈厉的眼睛,声音平得像在审讯室做笔录:“你枪里没子弹。你刚才掏枪的时候我看见了,弹匣卡笋松了一格,你越狱之后换的这把枪配不上你原来的弹匣。你开一枪试试,第一发是空膛。”
沈厉扣了一下扳机。咔嗒一声,空响。他的脸瞬间白了,又扣了一下,还是空响。他手忙脚乱去摸备用弹匣,秦霜已经跨步上前,军靴踩住他的跛脚,手肘顶在他咽喉上,另一只手卸了他的枪。动作干净得像训练示范。
林岚紧跟着上去,反剪沈厉胳膊时膝盖顶在他后腰旧伤位置,沈厉嚎了一声跪倒在地。苏婉蹲在旁边愣了两秒,忽然站起来冲过去踹了沈厉一脚,高跟鞋踢在他肩膀上:“你他妈让我念那种话!你变态!”
白露扶着墙站起来,眼镜歪在一边,声音还带着哭腔:“我……我要报警。”
姜妍从旁边冒出一句:“我就是律师,我帮你写报案材料。”
顾倾城整了整吊带袜的边,冷着脸开口:“我公司安保团队三分钟后到,沈厉你等着吃官司。”
叶霓单脚跳着把甩掉的高跟鞋捡回来套上,一边套一边骂:“我经纪人要是知道我今晚在这儿念淫词,我人设全崩了!”
方静蹲在地上哭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我明天还有课,我得先回去备课。陆沉,你妹妹我改天单独辅导。”
夏雨抹着眼泪凑到陆沉旁边:“陆沉哥,你受伤没有?我帮你看看?”
陆瑶从姐姐身后探出头,哭得打嗝:“哥……我脑子好乱,我好像记得好多事又好像不记得,我是不是变傻了?”
陆沉把终端收进口袋,走过去拍了拍陆瑶的脑袋,又看了沈清雅一眼。沈清雅站在那儿没动,手还攥着扯断的蕾丝细带,嘴唇上的口红缺了半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连体衣,忽然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抖了两下。
陆沉伸手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很低:“先回家。有什么话回去说。”
沈清雅闷在他胸口没抬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我念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陆沉拍了拍她后脑勺:“我录音了,回头慢慢跟你算账。”
沈清雅猛地抬头瞪他,眼睛红通通的,可嘴角往上翘了一点:“你敢。”
林岚押着沈厉从旁边过,沈厉胳膊被反剪着,脸贴着地面蹭了一脸灰,还在嘴硬:“陆沉你等着,我外面还有人——”
林岚拿膝盖顶了他后腰一下:“你外面的人早被老周端了。你当陆队真一个人来的?他进来之前把布控方案发群里了,我们被洗脑的时候你天天让我们看监控学反侦察,现在全用你身上了。”
秦霜走在另一边,军靴踩得地板咚咚响,冷冷补了一句:“你教的东西挺好用,谢谢啊。”
沈厉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嚎,声音越来越远。陆沉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人齐了,收网吧。沈厉嘴硬,回去慢慢审。另外让技术组来一趟俱乐部,把地下层的设备全扣了,纳米机器人残留要彻底清理。
老周秒回:收到。你那边十二个……都还好?
陆沉扫了一眼周围。苏婉在跟白露抢镜子补妆,顾倾城打电话调车,姜妍蹲在地上拿手机记东西,叶霓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检查自己花掉的眼线,方静在跟夏雨说“你那个护士服改太短了回去换一件”,林岚和秦霜一左一右押着沈厉往门口走,陆瑶拉着沈清雅的胳膊晃来晃去问“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沈清雅一边哄妹妹一边拿湿纸巾擦自己脸上的花妆,擦了两下忽然抬头看陆沉,隔着人群冲他做了个口型。
陆沉看懂了。她说的是“回家再说”。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朝门口走去。经过沈清雅身边时伸手把她缺了半块口红的嘴角抹了一下,指腹蹭过她下巴:“别擦了,回去洗个澡再说。”
沈清雅拍开他的手:“你先管好你妹妹,她刚才念誓词的时候管你叫‘陆沉’不叫‘哥’,你听见没有?”
陆瑶在后面喊:“我那是被逼的!姐你怎么记仇啊!”
陆沉笑了一声,推开俱乐部侧门。外面雨停了,夜风灌进来带着湿土味,吹得他夹克下摆翻起来。老周的车停在巷口,顶灯没开,车窗摇下来,老周探出半张脸:“沈厉搁哪儿?”
秦霜把沈厉往前一推:“后备箱。”
老周看了一眼沈厉灰头土脸的样子,又看了一眼后面跟出来的十几个穿情趣内衣的女人,表情复杂地咽了口唾沫:“陆队,你这……回头报告怎么写?”
陆沉拉开车门:“照实写。我先带她们回局里做笔录,纳米机器人清理干净之前谁也别单独走。”
林岚已经自觉开始整队了:“都上车!两人一排,别挤!苏婉你鞋跟再崴我让你光脚走回去!”
苏婉嘟囔着“凶什么凶”,可还是乖乖排到白露旁边。白露低头在手机备忘录上敲字,嘴里念叨:“十二个人,三辆车,老周那辆坐四个,剩下两辆……”姜妍凑过去帮她算:“你漏了沈厉,他得单独一辆,不然路上踹人。”
陆沉拉开驾驶座的门,扭头看了一眼俱乐部招牌。霓虹灯管坏了两根,“SM”的“S”闪了闪彻底灭了,只剩“M”孤零零亮着。他想起七年前埋箱子的那个晚上,沈清雅端着西红柿炒鸡蛋冲他笑,陆瑶趴在桌上写作业,笔尖把卷子戳了个洞。他那时候以为把东西藏好就没事了,以为当警察就能守住秘密。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沈清雅和陆瑶挤在一起,陆瑶把高跟鞋脱了盘腿坐着,沈清雅拿湿纸巾给她擦脸上的花妆,擦了两下没擦掉,陆瑶龇牙咧嘴喊疼,沈清雅拍了她后脑勺一下:“别动,跟个猴似的。”
陆沉把视线收回来,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又压下去了。
副驾的林岚瞥了他一眼:“又笑什么?”
陆沉清了清嗓子:“没什么。系好安全带。”
车子拐出巷口,汇入主路。后面跟着老周的车和顾倾城调来的商务车,尾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拉出三道红。后备箱里沈厉又踹了一脚,秦霜从商务车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喊:“再踹我让你睡车底!”后备箱安静了。
林岚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忽然开口:“陆队,我脑子里那些淫词还在往外冒,怎么办?”
陆沉看着前方的路:“忍着。回头我写个补丁程序,把外挂模块彻底清干净。”
林岚睁开一只眼看他:“你什么时候写的程序?婚礼前你不是一直跟我们在一块儿?”
陆沉沉默了两秒:“昨晚没睡。”
林岚翻了个白眼,重新闭上眼:“行吧。回去我先写检查,你记得给我作证——我今晚说的那些话全是身不由己。”
后排沈清雅忽然插了一句:“林岚你念得还挺顺溜的。”
林岚猛地睁眼扭头:“沈医生你念得也没卡壳啊!”
陆瑶在后排咯咯笑:“姐你念到‘手术刀削水果’的时候我差点笑场。”
沈清雅拍了她一巴掌:“你还笑!你念‘哥哥交学费’那段我差点冲上去捂你嘴!”
陆沉听着后座闹成一团,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把车里残余的香精味冲淡了些。他想起终端里还剩最后一个没执行的指令——彻底销毁纳米机器人核心模块。等这案子结了,等她们脑子里的碎片都归位了,他得回一趟旧实验室,把那箱子挖出来,烧干净。
但那是明天的事。今晚先回家。
反杀开始
车子驶入俱乐部地下通道时,陆沉看了一眼终端屏幕上的纳米机器人分布热力图。绿色光点密密麻麻铺满了婚礼会场每一寸空气,浓度超过预期值三倍。他拨了一下副驾遮阳板上的微型麦克风,压低声音对后面两辆车说:“按计划,老周守住地面出口,顾倾城的人堵住地下二层消防通道,林岚秦霜跟我进主厅。”
林岚已经换回黑色皮衣,头发重新扎成高马尾,靴筒里插着两把折叠刀。她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咔响:“沈厉身边至少八个持枪护卫,监控室还有三个,我进去先摸电闸。”
秦霜从商务车上下来,军装改制的束带装外面套了一件黑色战术背心,长靴踩在地上稳得像钉子。她面无表情地检查了一下从后备箱顺来的撬棍:“主厅左右各有一个暗门,我负责封死。”
陆沉点头,把终端揣进内兜。他最后看了一眼后排——沈清雅和陆瑶被留在安全屋,白露和夏雨守着。沈清雅临走前拽着他袖子说了句“你小心”,语气半是清醒半是恍惚,眼眶红了一圈。陆瑶倒是干脆,挥着拳头喊“哥你把那王八蛋揍成猪头”,喊完又缩回沙发里,脸上表情拧成一团,显然脑子里那些淫词还在跟正常思维打架。
陆沉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清出去,抬脚踹开了主厅侧门。
灯光比上次潜入时更刺眼,白色射灯把整个会场照得纤毫毕现。舞台上的红色天鹅绒幕布拉开了一半,露出后面钢管和皮具架。沈厉坐在正对舞台的皮沙发上,翘着腿,手里转着一只遥控器,灰白短发梳得一丝不乱,鹰钩鼻上架着金丝眼镜,左眼下那颗痣在灯光下格外分明。他身后站着一排黑衣护卫,个个腰里鼓鼓囊囊。
台上正跳着艳舞的是叶霓和方静。叶霓的金棕色大波浪甩得满场都是碎光,舞台情趣装上的亮片随着腰胯扭动哗啦啦响,黑色细高跟踩得地面哒哒作响。方静明显不在状态,开衩旗袍下的大腿绷得笔直,黑框眼镜滑到鼻尖,动作慢了半拍,脸上羞耻和催淫的潮红交替翻涌,嘴里断断续续往外蹦词:“主人……请、请看……奴……”
沈厉偏过头,对着沙发扶手上架着的手机镜头笑:“陆队长来得比我预计的晚了一刻钟,是不是路上堵车?还是说——你舍不得看这场面?”他伸手一拽,叶霓从台上直接扑进他怀里,方静踉跄着被护卫推回台上,旗袍侧摆翻起来,露出底下黑色蕾丝吊带袜。
陆沉没接话,扫了一眼全场。林岚和秦霜已经就位——林岚贴着左侧音响架,秦霜隐在右侧幕布阴影里。苏婉、顾倾城、白露、姜妍、夏雨分散坐在台下第一排,个个穿着情趣内衣和黑丝,高跟鞋歪七扭八地搁在地上,眼神迷离地在沈厉和陆沉之间来回转。苏婉咬着嘴唇,手指绞着蕾丝边,小声嘟囔:“怎么……怎么两个主人……”
沈厉听见了,笑容僵了一瞬。他猛地按了一下遥控器,苏婉浑身一颤,眼神重新涣散,嘴里立刻冒出甜腻的淫语:“主人,奴只认您一个……”
陆沉等的就是这一下。他从内兜抽出终端,拇指在屏幕上划开确认键。会场四角的空气循环口嗡地一声加强功率,肉眼看不见的纳米机器人密度瞬间翻倍。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沈清雅和陆瑶的碎片拼合进度百分之六十七,其余九人的潜意识认主锚点正在从沈厉身上剥离,重新绑定到终端预设的“第一权限人”上。
沈厉把叶霓往旁边一推,站起来,跛着腿走了两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带了东西进来?这地方每个角落都有我的信号屏蔽器——”他举起遥控器,得意地晃了晃,“只要我一按,她们脑子里那些碎片全部清零重洗,你老婆你妹妹都得变成只会流口水的白痴。”
“你按得下去吗?”陆沉说。
沈厉一愣,低头看自己的手指。遥控器指示灯是红的,但他拇指悬在按钮上,怎么也按不下去。叶霓不知什么时候从沙发上滑下来,整个人贴在他腿边,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指顺着他的手腕往上摸,嘴里说着骚话:“主人,您手好抖啊,让奴帮您拿着好不好……”她一边说一边往沈厉怀里拱,亮片裙摆扫得他视线全乱。
姜妍从第一排站起来,酒红色短发一甩,黑色紧身皮衣裹着修长身形,细跟短靴踩得地面咔咔响。她抱着胳膊,凤眼斜挑,开口就是律师腔:“沈厉先生,您那个遥控器用的应该是三频段跳码加密,可惜您忘了——您改造我们的时候,把我们的听觉敏感度调高了四十倍。叶霓刚才在台上跳的时候,一直在发一个频率的超声波脉冲,专门干扰您遥控器的接收模块。”她笑了一下,嘴角锋利得像裁纸刀,“从法律角度讲,这叫技术性防卫,不构成伤害故意。”
沈厉脸色变了。他猛甩胳膊把叶霓掀开,转身冲护卫喊:“还愣着干什么!把她们给我——”
秦霜没给他喊完的机会。撬棍从幕布阴影里飞出来,正砸在最近那个护卫的膝盖弯上,那人惨叫一声跪倒,枪刚掏出来就被秦霜跟进的一脚踢飞。林岚从音响架后跃出,两把折叠刀一开一合,刀背敲在第二个护卫的手腕上,清脆一声骨响,手枪脱手。她落地翻滚,顺手抄起地上散落的电动棒——天知道谁扔的——反手插进第三个护卫的腰带里,开关一拧,那人嗷一声弓成虾米。
“道具也是武器。”林岚冲陆沉挑了挑下巴。
陆沉没空夸她。他一边盯着终端屏幕上沈清雅和陆瑶的拼合进度——百分之八十一——一边往沈厉的方向压过去。沈厉跛着腿往后退,从沙发垫子底下抽出一把微冲,对准了离他最近的苏婉:“都别动!再往前一步我先崩了她!”
苏婉吓得尖叫,可叫到一半突然卡住了。她低头看了看沈厉指在自己脑门上的枪口,又抬头看了看陆沉,娃娃脸上表情扭曲了一瞬,然后——她伸手抓住了枪管,往旁边一掰,嘴里冒出来的话又软又狠:“主人您枪口偏了,我教您怎么对准——瞄这边,对,瞄您自己。”
沈厉被她这一掰带得踉跄,微冲走火打在天花板上,石膏碎屑哗啦啦往下掉。顾倾城从另一侧站起来,黑色短发甩了个弧度,吊带袜勾着的高跟鞋踩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喊:“护卫队!你们老板一个月给你们开多少钱?我出三倍——现在放下枪站墙边去。”她声音里还带着女总裁发号施令的惯性,但尾音颤了一下,显然脑子里的催淫模块正在跟理智打架,她咬了咬舌尖把那股燥热压回去,“三倍不行就五倍,我顾氏集团说到做到。”
三个护卫对视一眼,真把枪扔了。剩下两个还在犹豫,夏雨从侧面包抄过去,护士服改短的裙摆一飘,白丝高跟鞋绊了其中一个的脚踝,那人摔了个狗啃泥。夏雨蹲下来,圆眼睛眨巴眨巴看着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倒是软:“小哥哥,你枪里保险没开呢。”那人低头一看,夏雨抬手一针扎在他脖子上——她从护士服兜里摸出来的镇静剂,不知什么时候顺的。
沈厉见势不妙,转身就往舞台后面跑。他跛着腿跑不快,秦霜从侧面截过来,撬棍横着扫在他腿弯,沈厉扑倒在地,遥控器脱手飞出去。林岚一个鱼跃把遥控器捞在手里,甩给陆沉:“接着!”
陆沉一把攥住遥控器,拇指按在销毁键上。沈厉趴在地上抬头看他,鹰钩鼻蹭了一脸灰,左眼下的痣被汗浸得发亮:“你——你不能杀我,我是唯一知道怎么彻底解除洗脑的人!你老婆你妹妹——”
“你唯一知道的是怎么把人变成你的玩具。”陆沉蹲下来,把遥控器屏幕怼到他眼前,“看清楚了,沈清雅和陆瑶的碎片拼合已经完成百分之九十四。你那些破程序,我七年前就写过原始版本,你抄都抄不利索。”
沈厉瞳孔缩了缩,忽然咧嘴笑了,嘴角扯到耳根:“那你那些女人呢?你只拼你老婆妹妹,其他那些——林岚、秦霜、顾倾城——她们脑子里可全是我塞的淫词浪语,你打算怎么办?留着当你的后宫?”
陆沉把遥控器翻过来,拇指按在销毁键上往下压:“我昨晚没睡,写了个补丁。”
“什么补丁?”
“把她们脑子里那些外挂模块全删了,只保留基础认知和记忆锚点。性欲阈值会恢复到正常水平,淫语癖会慢慢消退,至于她们记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陆沉按到底,遥控器屏幕闪了两下,黑了,“该记的记着,该忘的忘干净。”
沈厉脸上的笑终于碎了。他挣扎着想爬起来,秦霜一脚踩在他后背上,撬棍抵着后脑勺:“别动。再动我让你体验一下什么叫军规处置。”
林岚从旁边凑过来,蹲在沈厉脑袋边上,折叠刀在他眼前晃:“你当年被陆队击伤下体的时候,是不是没想到还有今天?”她刀尖点了点他的肩膀,“我脑子里那些淫词还在往外冒呢,你猜我现在最想干什么?”
沈厉偏过头看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想干什么?”
“我想把你嘴堵上。”林岚站起来,冲陆沉抬了抬下巴,“陆队,这王八蛋怎么处置?”
陆沉没回答。他盯着终端屏幕——沈清雅和陆瑶的拼合进度跳到百分之百,两个绿色对勾亮起来。同一瞬间,会场里其余九人身上的纳米机器人完成锚点重绑,热力图上九个红色光点全部转绿,标注从“奴隶——沈厉”变成了“从属——陆沉”。
叶霓第一个反应过来。她站在舞台边上,亮片裙歪到一边,金棕色大波浪乱糟糟地披着,忽然打了个激灵,眼睛里的媚态像退潮一样往下落,露出底下真正属于她自己的神色——困惑、然后惊恐、然后羞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情趣装,又看了看台上台下横七竖八的护卫和躺在地上的沈厉,嘴唇哆嗦了两下:“我……我刚才跳的那个舞……我……”
姜妍走过去把自己的皮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自己里面只剩黑色紧身衣,倒也不觉得冷。她拍了拍叶霓的后背,声音恢复了律师的干脆:“先别回忆,出去再说。你现在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有一半是我的锅——我念的骚话比你还多。”她扭头冲陆沉喊,“陆队,回去给我一份完整的口供模板,我得把今晚的事捋清楚,将来上庭要用。”
顾倾城从沙发上下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稳得很,走到陆沉面前站定,冷艳瓜子脸上表情复杂:“陆沉,我脑子里现在同时有两件事——一件是我想掐死沈厉,另一件是我想让你摸我头发。你那个补丁到底管不管用?”
陆沉把终端收起来:“管用。基础认知回来了,外挂模块已经删干净,剩下的是洗脑改造留下的惯性,得靠时间磨。你要是觉得难受——”
“我没说难受。”顾倾城打断他,抱着胳膊偏过头,耳尖有点红,“我就是确认一下。回去给我发一份时间表,我要知道多久能恢复正常。”
苏婉从地上爬起来,蕾丝内衣肩带滑到胳膊肘,她手忙脚乱往上拽,娃娃脸上又窘又气:“我……我居然管那个丑八怪叫主人!他鼻子那么大!我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她跺了跺脚,细跟高跟鞋在地板上磕出脆响,然后忽然安静下来,偷偷瞄了陆沉一眼,声音小了一半,“那个……陆队长,我现在脑子清楚了,但我还是觉得你比较好看。这正常吗?”
陆沉没理她,因为林岚和秦霜已经把沈厉拎起来了。沈厉两条胳膊被反剪在背后,灰白短发耷拉下来遮住半张脸,左眼下那颗痣被汗冲得模糊。他忽然挣了一下,扭头冲陆沉喊:“你以为删了模块就没事了?她们身体被改造过!催淫训练做了整整一个月!每天晚上——”秦霜一撬棍杵在他后腰上,他闷哼一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带出去。”陆沉说。
沈厉被押着往门口走,经过第一排沙发时,方静忽然站起来。她眼镜歪在鼻梁上,开衩旗袍的领口被自己拽得皱巴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开口时声音都在抖:“沈厉,我教了八年书,最恨的就是你这种——这种——”她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人渣!”
沈厉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又往上扯:“方老师,你昨晚叫得可比现在好听——”
方静抄起沙发上的靠垫砸在他脸上。夏雨紧跟着补了一脚,白丝高跟鞋踢在他小腿骨上,沈厉嗷一声往前踉跄,秦霜顺势把他摁在门框上,铐子咔嚓锁死。
陆沉走到门口,回头扫了一眼会场。女人们三三两两站着,有人裹着别人的外套,有人扶着墙缓神,林岚和秦霜已经开始收拾散落的武器。叶霓蹲在舞台边上,拿湿纸巾使劲擦自己的脸,姜妍在旁边帮她摘头发上的亮片。顾倾城掏出手机,对着话筒说了句“把地下二层的车全部开到出口”,声音恢复了女总裁的利落,只是挂电话之前小声补了句“再带几件正常衣服下来,别问尺码,全买均码”。
陆沉摸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主厅控制,沈厉落网,通知收网。发完他靠在门框上,忽然觉得腿有点软。从婚礼开场到现在,他绷了快两个小时,这会儿后劲上来,太阳穴突突跳。
林岚走过来,递给他一瓶从吧台顺的矿泉水:“陆队,你脸色不太好。”
陆沉接过来灌了半瓶,抹了把嘴:“你脑子里那些淫词还冒吗?”
林岚翻了个白眼:“偶尔冒一句。刚才揍人的时候我想喊‘主人您看这样行不行’,硬憋回去了,差点咬着舌头。”她顿了顿,收起玩笑的表情,“说正经的,沈清雅和陆瑶那边——”
“拼完了,九十四到一百,全部归位。”陆沉把终端屏幕亮给她看,“但归位不等于恢复原样。她们脑子里被塞进去的那些东西还在,得慢慢代谢。沈清雅可能会有一阵子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医生还是——”
“还是你的性奴。”林岚替他把话说完,语气很平,“陆沉,你别一个人扛。我脑子里的东西我自己清楚,虽然恶心,但好歹知道哪些是我的、哪些是沈厉塞的。沈医生和瑶瑶那边,你得让她们自己慢慢消化,你不能替她们消化。”
陆沉沉默了几秒,把矿泉水瓶捏扁扔进垃圾桶:“我知道。”
秦霜押着沈厉从走廊那头回来,脸色不太好看:“陆队,地下二层还有三个没跑掉的护卫,老周带人摁住了。但沈厉刚才在路上跟我说了句话——”她看了一眼被铐在暖气管上的沈厉,“他说他在外面还留了一份洗脑程序的云端备份,密码只有他知道。要是我们把他送进局子,他保证有人会接着用这份备份。”
陆沉走到沈厉面前蹲下。沈厉抬起头,鹰钩鼻上蹭破了一块皮,灰白短发乱得像鸡窝,但眼睛里那股阴狠劲一点没散:“陆沉,你抓我没用。那备份我设了定时发送,七十二小时之内我不手动取消,它就自动传给——你猜传给谁?”他咧嘴笑,左眼下的痣跟着抽动,“你猜。”
陆沉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站起来,转头对秦霜说:“把他嘴堵上,先押回局里。云端备份的事让技术组追踪,他电脑手机服务器全部扣回来。”
“那七十二小时——”
“够用。”陆沉把终端掏出来,调出一个他昨晚写完但还没启用的程序界面,“我写补丁的时候顺手加了个追踪模块,专门追沈厉的加密签名。他只要联网取消定时发送,我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备份服务器。”他看了沈厉一眼,“你最好祈祷那服务器不在境外,引渡程序麻烦得很。”
沈厉的笑僵在脸上。
林岚从旁边伸过头来看终端屏幕,吹了声口哨:“陆队,你昨晚到底写了多少东西?”
“写到凌晨四点。”陆沉把终端收好,往出口走,“回去补觉。明天还有一堆笔录要做。”
走出地下通道时,夜风灌进来,陆沉深吸了一口。外面的天还是黑的,但东边已经透出一线灰白。老周靠在警车边上抽烟,看见他出来把烟掐了:“都控制住了。沈厉那帮护卫一共十一个,伤了四个,都是轻伤。女人们——”老周往他身后瞄了一眼,“情况怎么样?”
“记忆拼回来了,身体还得养。”陆沉拉开车门,“先送她们去医院做全面检查,没大碍的回家。沈清雅和陆瑶我亲自接。”
老周应了一声去安排,走了两步又回头:“陆队,你妹妹刚才在安全屋给我打电话,说让你回来的时候带两笼小笼包,她要吃楼下那家。”
陆沉愣了一下,嘴角没压住:“知道了。”
他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后视镜里,俱乐部地下通道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秦霜押着沈厉上了后面的押运车,林岚站在车门口跟顾倾城说着什么,顾倾城一边听一边点头,身上还披着姜妍的皮外套。叶霓裹着夏雨的护士服外套缩在商务车后排,方静坐在她旁边,两人脑袋靠在一起,不知道谁先睡着了。
陆沉把车拐上主路,往安全屋的方向开。天边那线灰白慢慢扩大,把路灯的光比得暗下去。他想起沈清雅端西红柿炒鸡蛋的样子,想起陆瑶趴在桌上写作业把卷子戳出洞,想起七年前埋箱子那晚自己以为只要藏好就没事了。
箱子挖出来了,沈厉抓了,纳米机器人删干净了。但沈清雅和陆瑶脑子里那些碎片拼回去之后会拼成什么样,他拿不准。补丁能删外挂模块,删不掉记忆本身——她们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记得自己管沈厉叫过主人,记得在镜头前跳过艳舞。这些记忆会留在她们脑子里,跟原本的记忆搅在一起。
陆沉在红灯前停下来,手指敲了敲方向盘。终端屏幕亮了一下,是沈清雅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到哪了呀。”
他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快到了。”
又补了一句:“小笼包要几笼?”
沈清雅回:“两笼。瑶瑶说三笼,她饿疯了。”
陆沉把手机扔到副驾上,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灯切开清晨的薄雾,往家的方向开去。
催淫固化
安全屋的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白。陆沉推开门的时候,沈清雅正坐在折叠桌边上,面前摆着三笼小笼包,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陆瑶蹲在墙角逗老周养的那只橘猫,听到门响直起身,嘴角还沾着包子皮。
“哥。”陆瑶叫了一声,声音跟以前一样脆,可尾音往上挑的时候带出一点不自然的软糯,像有人在嗓子眼抹了层蜜。她自己似乎没察觉,走过来挽陆沉胳膊,胸口贴上来的时候顿了一下,随即更用力地抱紧,“你怎么才回来,包子都要凉了。”
陆沉拍了拍她后脑勺,目光越过她扫向沈清雅。妻子端着一次性纸杯喝水,看见他进来弯了弯眼睛,那笑容温婉得跟从前一模一样,可陆沉注意到她拿杯子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放下杯子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是忘了自己站起来要干什么,歪头想了想,脸上的表惰忽然空了一瞬。
“清雅。”陆沉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
“嗯?”沈清雅抬头看他,眼神聚了焦,声音放轻,“你手好凉。外面冷吧?我给你倒杯热的。”
她转身去找水壶,动作利落,白大褂下摆一掀——陆沉这才看清她里面穿的是件黑色蕾丝吊带,领口低得不像话,白大褂一遮倒是看不出来。沈清雅倒了水递给他,指尖擦过他手背时整个人僵了一下,耳根迅速烧红,呼吸明显乱了一拍。她猛地缩回手,退后半步,眼神里闪过惊恐,嘴唇翕动了两下,挤出一句:“我……我去看看瑶瑶的检查报告。”
陆沉没拦她。他看见她把白大褂领口往上拽了拽,步子快得像逃。
老周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陆队,医院那边安排好了,秦霜和林岚陪着其他人先过去。不过……”他压低声音,“顾倾城不肯上车,说她要回公司开视频会,白露在边上劝了半天,越劝顾总越急,刚才差点把白露骂哭。”
陆沉把水杯搁桌上:“我过去看看。”
俱乐部后巷停着三辆车,警灯没开,蓝漆在灰蒙蒙的天光底下显得发闷。顾倾城站在商务车门口,白色西装外套披在肩上,里头那件黑色情趣内衣的肩带滑下来半截,她浑然不觉似的抱着胳膊跟白露对峙。白露垂着头,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下摆一半塞在裙腰里一半耷拉着,嘴唇咬得发白。
“我说了我不去。”顾倾城下巴微抬,语速快而硬,“我手机呢?把我手机拿来,我有个并购案——”
“顾总,”白露小声打断她,“您手机刚才在俱乐部里摔碎了。而且……您现在的状态不太适合开会。”
“我什么状态?”顾倾城声音陡然拔高,随即像是被自己这声高音吓到,肩膀缩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黑丝、细高跟、吊带袜的金属扣在晨光里反着冷光,脸上表情从恼怒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陆沉很熟悉的、拼命想抓住什么东西的焦躁。她松开胳膊,手指攥住外套前襟往中间拢,动作里带出一点狼狈,“……我总得回去拿文件。”
陆沉走过去,没靠太近,隔了两步远:“顾总,你的公司现在被封了,沈厉在那里留了东西,警方在做排查。你先跟车去医院,等完事了我亲自送你回去拿文件。”
顾倾城转头看他,冷艳的瓜子脸上表情变了几变。她张了张嘴,陆沉能看出她在组织一句得体的、符合她身份的话,可话到嘴边拐了弯,声音忽然软下去,尾音拖着黏腻的调子:“那……你说话算话?别又把我扔给这个笨手笨脚的小秘书。”说着横了白露一眼,可那眼神里媚意多过责备,白露被这一眼看得脸更红了,低头去扯衬衫下摆。
陆沉点头:“算话。”
顾倾城抿了抿嘴唇,转身往车上走,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得又急又碎。经过白露身边时她顿了一下,极快地伸手捏了捏白露的手腕,低声说了句什么。白露整个人抖了一下,耳尖通红,小跑着跟上去,车门关上之前陆沉听见顾倾城在里头压着嗓子说:“你坐我旁边……离我近点。”
林岚从另一辆车窗里探出头,高马尾散了半边,皮革情趣装的拉链拉到胸口,露出大片脊背。她冲陆沉扬了扬下巴,声音还是那副利落腔调:“秦霜那辆车我押着,她状态不太稳。刚才有个护卫想跑,她一脚踹断了人两根肋骨,踹完自己站在原地喘了半天,脸白得跟纸似的。我让她坐后排闭眼歇着,她骂了我一句‘少管闲事’,然后真闭眼了。”
“你怎么样?”陆沉问。
林岚嘁了一声,手肘搭在窗框上,过膝长靴的鞋尖在车厢地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蹭:“我能有什么事。就是……”她压低声音,剑眉拧起来,“脑子有点乱。刚才看见你走过来那几步,我第一反应是拔枪——以为你是沈厉的人。第二反应——”她顿住,别开脸,耳根浮起不自然的红,“算了不说了。你赶紧把这边料理完,我得找个地方冲个凉水澡。”
陆沉没追问。他看见林岚搁在窗框上的手指在发抖,跟沈清雅刚才一模一样。
秦霜那辆车门窗紧闭。陆沉拉开侧门,一股闷热的气息扑出来。秦霜坐在最里面,军装改制的束带装勒得她腰腹线条分明,长靴并拢,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标准的军人坐姿,如果忽略她脸上不正常的潮红和额角细密的汗珠。她眼睛睁着,盯着前排椅背,瞳孔有些散。
“秦霜。”
她转过头,目光聚到陆沉脸上,三秒之后,那双冷峻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沙哑但咬字清楚:“陆队长。我部下还剩多少人?”
“这是地方案件,没有你的部下。”
“哦。”秦霜眨了一下眼,“对。我退伍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张开又攥紧,“我刚才……在俱乐部里,沈厉让我当众做那种事,我没做。他按了遥控器,我就……”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含混的嘟囔,“我脑子里现在有两个声音。一个说你是敌人。一个说……”
她没说完,忽然弓起腰,双手死死掐住自己大腿,指甲陷进皮革面料里。陆沉看见她脖颈上的筋都绷起来了,牙关咬得咯咯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出去。把门关上。”
陆沉退出去带上门,隔着玻璃看见秦霜把额头抵在前排座椅靠背上,肩膀剧烈起伏,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去。
老周凑过来递了根烟,陆沉摆手没接。“都这样。”老周自己点上,吐了口烟,“我刚才挨个问了一遍,没一个能利利索索把话说完的。那个叫夏雨的护士,我问她家住哪儿,她说了三遍才说对,第一遍说的是‘主人让我住哪儿我住哪儿’,第二遍说的是‘医院宿舍三号楼’,第三遍又绕回去问‘主人能不能来接我’。叶霓更离谱,我问她要不要通知家里人,她冲我笑了一下——就那种、那种夜总会里陪酒的笑——说‘大哥你把我带回家呗’。她说完自己先哭了,哭得妆都花了,蹲地上不起来。”
陆沉把烟接过来,没点,夹在手指间转:“方静呢?”
“方老师最正常。”老周往车里努努嘴,“我问她话她能答清楚,就是答完一句要停一会儿,跟背课文似的。她说她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就是控制不住嘴。刚才苏婉在旁边闹着要补妆,方静劝了两句,劝着劝着自己也开始骂苏婉‘小蹄子’,骂完捂着脸哭,说她教了八年书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陆沉把烟别到耳后:“先送医院。跟院方打好招呼,单独一层,别让外人接触。所有通讯设备暂时扣下,等她们状态稳了再说。”
“那顾倾城要手机——”
“给她个平板,只能看本地视频,让她放点并购案的资料进去,别联网。”
老周应声去办。陆沉站在两辆车中间,天已经蒙蒙亮了,巷子口的早餐铺子飘出豆浆味。他摸出终端看了一眼,纳米机器人的状态监测显示所有目标脑内碎片已归并完成,沈清雅和陆瑶的拼合进度百分之九十七,剩下百分之三是沈厉强行写入的淫语反射回路,跟深层记忆缠得太紧,硬删会伤到语言中枢。其余八人的碎片被吞噬后,认主锚点全部指向他自己——这是预料之中的结果,可监测数据里有一行他没想到的备注:所有目标在锚点确认后均出现不同程度的焦虑指数飙升,其中顾倾城、秦霜、林岚三人最高。
终端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沈清雅:“你忙完了吗?瑶瑶说她头疼,想回家。”
陆沉回了一个“马上”,收了终端往安全屋走。推开门的时候沈清雅正坐在折叠床上给陆瑶揉太阳穴,白大褂脱了搭在椅背上,黑色蕾丝吊带外面套了件陆沉的旧夹克,拉链拉到下巴。陆瑶枕在她腿上,闭着眼哼哼。
“怎么头疼?”陆沉蹲下来探妹妹额头,不烫。
“不知道。”陆瑶睁开一只眼看他,嘟囔,“就是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好多人在说话。一会儿是我自己说话的声音,一会儿是……是那个姓沈的让我说的那些话。两拨声音打架,打累了就头疼。”
沈清雅手上动作没停,轻声接话:“我也有。刚才给你倒水那会儿,脑子里突然蹦出一句‘主人喝水’,我差点就说出来了。”她低头看陆沉,眼神清亮,可嘴角肌肉抽了一下,像在把什么话往回咽,“我忍住了。但忍得特别费劲。沉哥,我是不是……”
“不是。”陆沉握住她手腕,“你们脑子里那些东西是沈厉硬塞进去的,跟你们本人没关系。补丁删了外挂模块,剩下的得慢慢养。清雅,你是医生,你知道神经回路重塑需要时间。”
沈清雅笑了一下,笑容里带苦:“我知道。可这跟戒烟戒酒不一样,瘾头上来了我连自己是谁都记不全。刚才有一瞬间我想不起来咱俩结婚那天你穿的什么衣服,满脑子都是……”她咬了咬嘴唇,把后半句咽回去,眼眶红了。
陆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沈清雅腰侧,闷声说:“嫂子你别说了,我害怕。”
陆沉站起来,在屋里踱了两步。终端又震了一下,是林岚发来的语音,他点开,林岚的声音带着喘:“陆沉你过来一趟,秦霜不行了。她刚才在车上突然把我按倒了,劲特别大,我差点没挣开。她一边按一边跟我说‘对不起’,手底下一点没松。现在我把她铐在车门把手上了,她让我跟你说——让你过去,你去了她就好了。这什么毛病?”
陆沉拔腿往外走,沈清雅在后面喊:“我跟你去——”
“你待着陪瑶瑶。”陆沉头也不回,“老周在门口,有事叫他。”
秦霜那辆车周围已经围了几个警员,老周在车门外头搓手。陆沉拉开门,林岚单膝压着秦霜的后腰,秦霜双手被铐在车门内侧的把手上,整个人跪趴在座椅上,束带装的金属扣崩开了一颗,露出底下大片潮红的皮肤。她听见门响猛地抬头,眼睛里水光泛滥,看见是陆沉之后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往下一塌,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
“陆队长。”她哑着嗓子叫了一声,“你让林岚放开我。我不动了。”
林岚犹豫着松了劲。秦霜慢慢翻过身坐起来,双手还铐着,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铐,忽然笑了一声——短促、干涩,跟哭差不多:“我练了十二年擒拿,第一次被人铐住。”她抬头看陆沉,眼神慢慢清明了,“刚才我脑子里有个声音说‘把林岚制服,献给主人’。我知道是假的,可手比脑子快。”她顿了顿,“你站近点。”
陆沉往前走了半步。秦霜伸长脖子凑过来,鼻尖几乎碰到他夹克前襟,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闭上眼靠回椅背上:“行了。你身上有股……我不知道,就是让我脑子清醒的味道。林岚身上没有。”
林岚抱着胳膊靠在车门上,皮革装上的拉链头晃来晃去:“得,我成外人了。”
秦霜睁开眼看她,嘴角挑了一下,军人的硬气回来了半截:“你身上味儿太冲,汗味混着皮革味,我闻着就想打架。”
“那你怎么不打了?”
“打不过。”秦霜说得坦荡,“你警校散打亚军,我特种部队出来的,按理说能打过。可刚才我脑子不清楚,出拳没章法。”她活动了一下被铐着的手腕,“再来一次我未必输。”
林岚嗤笑一声没接话,转头看陆沉:“医院那边怎么说?我送她们过去,我没事,我扛得住。”
“你也得去。”陆沉说,“秦霜跟着你,你俩互相盯着。到了医院做全套神经检查,我让老周安排了单间,你们俩一间。”
林岚张了张嘴要反驳,陆沉补了一句:“这是命令。”
“……行吧,陆大队长。”林岚把“大队长”三个字咬得阴阳怪气,可到底没再犟。
陆沉回安全屋接沈清雅和陆瑶的时候,沈清雅正在厨房里烧水。她背对着门,听见脚步声转过头,脸上表情松弛自然,手上拎着水壶往杯子里倒热水,嘴里说:“你回来啦?瑶瑶刚睡着,你别大声——”
话到一半她看见陆沉身后还跟着老周,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泛起一层薄红,眼神闪了闪,声音忽然细了:“周哥也来了啊。我、我是不是该换件衣服……”她低头看自己身上的旧夹克和蕾丝吊带,手忙脚乱地去够椅背上的白大褂,动作里带出明显的局促。
老周赶紧摆手:“弟妹不用不用,我就传个话,医院那边车备好了。”
沈清雅把白大褂抱在胸前,冲老周点了点头,转身去里屋叫陆瑶。陆沉看见她走到里屋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手扶住门框,肩膀绷紧了又松开,才推门进去。
“她这样多久了?”老周压低声音问。
“刚才还没这么明显。”陆沉盯着里屋方向,“可能跟瑶瑶单独待了一会儿,放松下来了,脑子里的东西就往外冒。”
老周叹了口气:“弟妹是医生,自己清楚怎么回事,还能扛一扛。别的那些姑娘……”
“我知道。”陆沉打断他,“先送医院。”
往医院去的路上,沈清雅坐在副驾,陆瑶在后座靠着车窗打瞌睡。沈清雅一直扭头看窗外,手指在膝盖上敲来敲去,敲到第三个红灯的时候她忽然开口:“沉哥,你跟我说实话。我脑子里那些东西,是不是一辈子都甩不掉了?”
“能甩掉。”陆沉把着方向盘,语气笃定,“补丁是我写的,我清楚它能做到什么程度。淫语反射回路我给你留了三个月的衰减周期,三个月之后你脑子里再蹦那些话,你自己就能压住,不用费劲。”
沈清雅沉默了一会儿:“那这三个月呢?”
“这三个月你少独处。要说话就找人说话,要做事就找事做。别让自己闲着。”
“闲着就会胡思乱想。”沈清雅点点头,声音低下去,“胡思乱想就会想那些……画面。然后我就管不住嘴。”她抬手捂住脸,指缝里透出红,“刚才在安全屋我差点跟老周说‘主人要不要进来坐坐’。我咽回去了。沉哥,我咽回去的时候嗓子眼都是疼的。”
陆沉伸手过去握了握她的手,这回她没缩回去,反手攥紧他,指甲掐进他手背肉里。
“疼就掐着。”
“嗯。”
后座陆瑶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喊了声“哥”,陆沉应了一声,小姑娘又睡过去了。沈清雅回头看了一眼,轻声说:“瑶瑶比我麻烦。她年纪小,脑子里那些东西扎根比我的深。刚才她头疼那会儿我摸她脉,心跳快得跟跑了八百米似的,可她明明躺着没动。”
“到了医院先做一遍筛查。”陆沉把车拐进医院侧门,老周已经联系好了地下停车场直通专用电梯,“你陪着瑶瑶,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沈清雅忽然笑了一声,自己都摇头:“咱俩现在倒过来了。以前你忙案子不着家,我一个人在医院值夜班连轴转。现在换我看着你忙。”
“等这事完了我休年假。”
“你去年也这么说。”
“今年真休。”
沈清雅没再拆他台,下车的时候主动挽住他胳膊,步子走得稳稳当当。陆沉注意到她挽他的姿势跟从前一样,胳膊穿进他臂弯,手掌贴在他手腕内侧,可指尖一直在他脉搏上轻轻蹭着——像在确认他就在旁边。
医院地下层清空了一层病房,老周安排的便衣把着走廊两头。陆沉把沈清雅和陆瑶送进最里头一间,出来的时候看见走廊另一头乱成一锅粥。苏婉穿着蕾丝情趣内衣蹲在消防栓旁边不肯进病房,细高跟踢掉了一只,光着脚丫子冲护士嚷嚷:“这什么破地方,我要住单间!我包呢?我包里有卡,你们谁去给我买杯星巴克——”
白露在旁边拉她:“苏小姐你小声点,这是医院——”
“你少碰我!”苏婉一把甩开白露的手,甩完自己又愣住,低头看自己的手,再抬头看白露被甩红的手背,嘴唇抖了两下,声音忽然就软了,带着哭腔,“白露姐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就是烦,我特别烦,我脑子里有个声音让我去扒人家护士裤子,我好不容易压住了你还来拉我……”
白露抿着嘴把她往病房里带:“我知道我知道,先进屋。”
顾倾城那间倒是安静。陆沉推开门看了一眼,女总裁坐在病床上,平板搁在膝盖上放文件,耳根还带着没褪净的潮红,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大半的冷峻。看见陆沉进来,她抬起下巴:“陆队长,我配合你工作。但你能不能给我个准话,我这状态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办公?”
“看你配合程度。”
“我配合。”顾倾城说得干脆,“你让我住几天我就住几天。但我有个条件——”她停了停,平板往床上一扣,声音低下去,“让白露跟我一间。她在我身边待了五年,我……我习惯她在边上。”
陆沉点头。顾倾城松了口气似的靠回床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她办事利索。”
“我没多想。”
“你表情就是多想了。”顾倾城瞪了他一眼,瞪完自己先别开脸,咳嗽了一声。
走廊那头姜妍靠在墙上跟方静说话。姜妍酒红色的短发乱了几缕,黑色紧身皮衣的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锁骨上一道浅浅的齿痕——不知道是沈厉留下的还是她自己咬的。她看见陆沉走过来,凤眼一挑,嘴比脑子快:“哟,陆队长亲自巡房?怎么,怕我们跑了?放心,跑不了,这脑子现在跟浆糊似的,跑出去也得被警察送回来。”
方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细框眼镜腿歪了一边,她伸手扶正,语气还是当老师那副一本正经:“姜律师你少说两句。陆队长是来——”她卡住了,嘴张着,眼神忽然飘了一下,扶眼镜的手指蜷起来又松开,再开口时声音矮了半截,“……是来看我们安顿好没有的。对吧陆队长?”
陆沉点头。姜妍扭头看方静,嘴角勾了一下:“方老师,你刚才是不是想说‘主人来看我们了’?”
方静脸刷地白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姜妍笑着拍了拍她肩膀,笑容里带出点自嘲:“别紧张,我逗你呢。我刚才差点管护士叫‘主人’,人家小姑娘脸都吓绿了。”
陆沉把她们俩安排进同一间病房,嘱咐护士把门从外面锁上,钥匙交给便衣。他转身要走,姜妍在背后叫住他:“陆队长。”
“嗯?”
“那个姓沈的,死透了?”
“透得不能再透。”
姜妍点了点头,凤眼里那点锋利慢慢收回去:“行。那我这嘴以后要是再蹦那些乱七八糟的话,你就当我在放屁。我这人嘴毒,以前在法庭上骂哭过对面律师,现在这毛病被改了改,骂人的话全变成……”她摆摆手,“不说了。你忙你的。”
叶霓和夏雨那间是最安静的。陆沉推门进去的时候,夏雨正坐在床边给叶霓卸妆,棉片擦过叶霓眼线晕开的眼角,叶霓仰着脸一动不动,金棕色的大波浪散在枕头上,舞台情趣装的亮片在灯光下闪成一片。听见门响,叶霓睁开一只眼,看见是陆沉,嘴角习惯性地往上翘——翘到一半僵住了,她自己伸手按住嘴角,闷声说:“别看我,我这张脸现在不受我控制,看见个男的就想笑。”
“你当我是护士。”陆沉拉了把椅子坐下。
叶霓噗地笑出来,这回笑得自然多了:“你可拉倒吧,哪有你这样的护士。”她笑完叹了口气,伸手把夏雨手里的棉片拿过来自己擦脸,“陆队长,我问你个事。我下周有个通告,能不能去?”
“不能。”
“我就知道。”叶霓把棉片往垃圾桶里一丢,仰面躺回去,“那我这脑子什么时候能好?我总不能以后上台唱歌唱到一半蹦出句‘主人我要’吧。”
夏雨在旁边小声接话:“我以后给病人打针的时候要是也蹦出来……”
“你打针的时候我站你旁边。”陆沉说,“叶霓上台之前先来找我,我站后台。”
叶霓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你一个大刑警队长给我当后台保镖?”
“你们的案子我负责到底。在你们恢复正常之前,我盯到你们正常为止。”
叶霓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行吧。那你能不能让我助理把我化妆品送过来,我这脸自己卸不干净。”
陆沉应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叶霓又在背后叫:“陆队长!”
“又怎么了?”
“你刚才说你盯到我们正常为止——”叶霓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明艳的五官挤出一个认真的表情,“那你可得说话算话。我这人记性好,你要是半道跑了,我上电视曝光你。”
陆沉摆摆手出了门。
全部安顿完已经快中午了。老周在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里泡了碗方便面,看见陆沉进来把面推过去:“先吃口。”
陆沉坐下扒了两筷子,老周在旁边翻笔记本:“初步清点完了,沈厉那帮护卫十一个,伤四个,都在局里押着。俱乐部地下层封了,物证组在扫。女人们这边——医院做了初步评估,八个人,加上弟妹和瑶瑶,一共十个,生理指标都不太对,催淫药物的残留代谢物在血液里浓度很高,但脑子没有器质性损伤。院方说神经内科的详细报告得等明天。”
“明天我来看报告。”陆沉放下筷子,“你今天带人把俱乐部那边再筛一遍,沈厉的洗脑设备、数据硬盘、还有那些视频的原始文件,全部封存。原始文件——”
“知道,原始文件单独建档,只有你能调。”老周顿了顿,“陆队,有个事我得跟你说。刚才苏婉闹那一出,护士站的小护士被吓哭了两个。这事瞒不住,院里已经开始传了,说什么的都有。”
“传什么?”
“说这帮女人是被人下了药训练的性奴,说刑警队端了个淫窝。”老周挠了挠头,“局里宣传口的意思,是不是发个通稿统一口径?”
陆沉想了想:“先压两天。等神经内科报告出来,我写个情况说明报上去。对外就说沈厉团伙涉嫌非法拘禁和故意伤害,细节不公布。”
“那这些姑娘以后——”
“我管。”陆沉把面碗推到一边,“沈厉用我的东西把她们弄成这样,我来收尾。”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低头吃面。陆沉掏出终端又看了一遍监测数据,沈清雅和陆瑶的拼合进度跳到百分之九十八,淫语反射回路的衰减曲线开始往下走,比预期快——可能是因为沈清雅一直在跟人说话,陆瑶睡了一觉脑子也没闲着。其他八个人的焦虑指数比早上降了一些,但顾倾城和秦霜的曲线还是高位震荡。
他正看着,终端弹出一条新消息,来自一个陌生号码:“陆队长,我是方静。护士把手机还我了,说只能联系你。我想问一下,我能不能要几本书?我脑子一空就想说胡话,看书能占住脑子。麻烦你了。”
陆沉回了一个“好”,又问:“要什么书?”
方静回:“教材。初二的语文课本就行。我教了八年初二,课文我都背过了,念课文的时候脑子最清楚。”
陆沉把这条消息转给老周:“下午你让人买套初中语文教材送过来。”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乐了:“方老师这法子好。回头我问问其他人有没有这种占脑子的招。”
“问的时候注意方式。”陆沉站起来,“别让她们觉得被审。”
他出了会议室往病房区走,路过秦霜和林岚那间的时候从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林岚坐在窗台上压腿,过膝长靴蹬在暖气片上,秦霜盘腿坐在床上擦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大概是老周给她的。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林岚说“你刚才那一脚踹得真够狠的”,秦霜说“你按我那一下也不轻”,语气跟两个切磋完的武行似的。
陆沉没进去,继续走到最里头那间。沈清雅坐在床边给陆瑶梳头,陆瑶靠在她怀里玩手机——手机是陆沉早上给她的,只能玩单机游戏。听见门响陆瑶抬头,眼睛一亮:“哥!嫂子说下午能出院回家?”
“得等报告出来。”
“那晚上能回家睡吗?医院这床太硬了。”
陆沉走过去摸了摸她的头发:“今晚你嫂子陪你在这儿住一宿,明天报告出来没事就回家。”
陆瑶撇了撇嘴,倒也没闹,低头继续玩游戏。沈清雅抬头看他,眼神平静,嘴角带着笑,可陆沉看见她搁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清雅,你出来一下。”
走廊上没人。沈清雅跟着他走到楼梯间,门一关她就靠到墙上,闭着眼吐了口气:“刚才瑶瑶问我晚上能不能回家,我脑子里第一反应是‘主人让住哪儿就住哪儿’。我压住了。可压得特别费劲。”
“你今天压了几次了?”
“数不清。”沈清雅睁开眼看他,眼神里带着苦笑,“沉哥,我当医生的时候教病人做康复训练,一套一套的。轮到自己了才知道,脑子这东西不听话的时候是真不听话。”
“我有个办法。”陆沉从兜里掏出终端,“补丁里有个功能我没跟你说。它能设置触发词,你说一个词,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回路就暂时静音,跟按暂停似的。管用时间不长,一次大概十几分钟,但够你缓口气。”
沈清雅盯着他:“那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肯定一直用,用多了就失效了。一天只能用三次。”
“三次就三次。”沈清雅抓住他手腕,“给我设一个。”
陆沉低头在终端上操作,问:“设什么词?”
沈清雅想了想:“‘西红柿炒鸡蛋’。”
“……你认真的?”
“认真的。咱俩第一次做饭你做的西红柿炒鸡蛋,咸得要死,我吃了一整盘。”沈清雅说得理直气壮,“听见这词我就想起你齁咸的手艺,什么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下去了。”
陆沉设置完把终端收起来:“你试一下。”
沈清雅深吸一口气,嘴唇动了动,过了两秒睁开眼,表情明显松下来:“管用。刚才脑子里嗡嗡的声音全停了。”她顿了顿,又补一句,“就是突然特别想吃你炒的西红柿炒鸡蛋。”
“明天回家给你炒。少放盐。”
沈清雅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陆沉看着她笑,心里那根绷了一早上的弦松了半扣。他正要说话,楼梯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白露探进半个脑袋,额头上全是汗:“陆队长,顾总让我来找你。她说她有点——”
话没说完,走廊那头传来顾倾城拔高的声音:“白露你跑哪儿去了!给我回来!”
白露缩了缩脖子,小声补完:“——有点控制不住。她让我来找你过去。”
陆沉拍了拍沈清雅的手:“回去看着瑶瑶。”
沈清雅点头,经过白露身边时停了一下,伸手帮她把衬衫扣子重新系正,轻声说:“别怕,去把顾总稳住,我让陆沉马上过去。”
白露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小跑着往回赶。陆沉跟在后头,听见顾倾城那间病房里传来平板摔在床上的闷响,女总裁的声音又急又慌,跟早上那个冷着脸谈条件的模样判若两人:“白露!你听见没有!我让你别走你非走——你站门口也行啊——”
陆沉推开门。顾倾城坐在床沿上,黑色情趣内衣的吊带滑到胳膊肘,吊带袜的金属扣崩开了一边,头发散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她看见陆沉进来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即把脸别开,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出去。让白露进来。”
“顾总——”
“我说了出去!”顾倾城猛地转头瞪他,眼眶通红,嘴唇哆嗦,“我他妈现在看见个男人就想……你懂不懂?你站这儿我难受!”
白露从陆沉身后挤进去,快步走到床边蹲下来:“顾总我在这儿呢,你看我,你看我。”
顾倾城低头看她,胸口起伏慢慢平下来,伸手抓住白露的手腕,攥得死紧:“你别走了。”
“我不走。”
陆沉退出去带上门。隔着门板听见顾倾城闷声说了句“丢人丢到刑警队长面前了”,白露小声安慰她“没有没有,陆队长人挺好的”,顾倾城哼了一声:“他好什么好,他站那儿我就想让他出去——不对,我想让他别出去——也不对,我脑子有病!”
陆沉靠在走廊墙上,揉了揉眉心。老周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几本初中语文教材:“方静要的书买来了。另外我让食堂多做了几份饭,一会儿给她们送进去。”
“苏婉那边怎么样?”
“闹累了,睡着了。”老周把书递给他,“姜妍刚才找我要了纸笔,说她要写辩护词——她自己的案子。我问她什么案子,她说‘我告我自己嘴欠’。”
陆沉接过书往方静那间走,推开门看见方静坐在床上翻一本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旧杂志,姜妍趴在床头柜上写东西,写两行划一行,纸团扔了一地。听见门响两人同时抬头,姜妍嘴快:“书来了?方老师快念课文,我听听能不能治我这嘴。”
方静接过教材翻到第一课,清了清嗓子念:“新闻两则——人民解放军百万大军横渡长江——”
姜妍跟着念了两句,念到一半忽然拐了弯:“……横渡长江,主人横——”
方静一巴掌拍在她后背上:“姜妍!”
姜妍把脸埋进胳膊里闷笑,笑得肩膀直抖:“不行不行,这课文太正经了,我脑子自动往歪处拐。方老师你换篇别的。”
方静翻了翻课本,念:“藤野先生——东京也无非是这样——”
姜妍跟着念:“东京也无非是这样,主人也无非是——”
“姜妍你再这样我不念了!”
陆沉把书放下:“你们俩互相监督,一个念一个跟,跟歪了就重来。”
姜妍抬起头冲他挑眉:“陆队长这法子好,跟小学生罚抄课文似的。行吧,我认罚。”她低头把纸团捡起来展开,重新写。
陆沉出了病房,在走廊长椅上坐下来。终端又震了一下,是医院神经内科发来的初步报告摘要,他扫了一遍,核心结论跟终端监测数据一致:所有受害者脑内均检出纳米机器人残留信号,信号强度随时间递减,预计三个月内完全清除;淫语反射回路为后天嵌入,可通过行为干预加速衰减;认主锚点固化程度最高,建议保持锚点对象与受害者的日常接触以降低焦虑指数。
最后一行是建议:锚点对象应每日与受害者保持不少于两小时的有效互动,直至焦虑指数降至安全阈值以下。
陆沉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老周凑过来瞄了一眼,嘿嘿笑了两声:“陆队,这医嘱的意思是——你得天天陪着这帮姑娘?”
“是有效互动。”陆沉把终端收起来,“聊天、吃饭、干活都算。”
“那你这一天到晚连轴转,哪来那么多时间?”
陆沉站起来,把长椅让给老周:“所以得把她们集中起来。医院这边住三天,观察期过了就挪到安全屋。地方够大,一人一间,白天集中活动,晚上各回各屋。我每天下班过去。”
老周咂了咂嘴:“那安全屋不成托儿所了?”
“差不多。”陆沉往外走,“你帮我联系家具城,送十张行军床过去。再买个投影仪,晚上给她们放电影——方静说得对,脑子得占住。”
老周在后头喊:“那吃饭呢?”
“食堂订盒饭。我晚上过去做一顿。”
“你还会做饭?”
“西红柿炒鸡蛋。”陆沉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少放盐。”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陆沉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手机响了一声,是沈清雅发来的照片——陆瑶趴在病床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游戏界面闪着“通关”两个大字。沈清雅在照片底下配了行字:“瑶瑶说这游戏太简单,让你下个难点的。”
陆沉回:“让她先把初二语文课本背了。”
沈清雅秒回:“方静那本?我借来翻了两页,姜妍在上面写了批注——‘此处应有淫语,被方老师划掉了’。”
陆沉盯着这条消息笑了一声,把手机揣兜里往停车场走。走到一半又掏出来,给老周发了条语音:“家具城那边多买几床被子,挑厚的。安全屋暖气不太行。”
老周回了个“收到”,紧接着又追了一条:“陆队,苏婉醒了,问能不能给她买个包。我说不能。她哭了。顾倾城在旁边说了句‘哭什么哭,丢人’,苏婉哭得更凶了。白露在劝,姜妍在边上给苏婉递纸巾,递完纸巾转头跟我说‘陆队长要是给苏婉买包,麻烦给我也买个公文包,我出庭用’。”
陆沉听完把手机锁了屏,仰头看了看天。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明天大概是晴天。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之前又在终端上划拉了两下,把安全屋的改造方案调出来——一楼客厅打通,摆十张行军床,投影仪挂墙上,厨房添两口锅。二楼留三间卧室,沈清雅和陆瑶一间,他自己一间,剩下一间给值班警员歇脚。
终端角落里跳出一条新提醒:沈清雅今日触发词使用次数一,剩余二。秦霜焦虑指数较上午降百分之六,林岚降百分之四,顾倾城升百分之三。
陆沉把车倒出车位,往家具城的方向开。后视镜里医院大楼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他在心里把明天的安排过了一遍:早上先看神经内科完整报告,然后去局里过一遍沈厉团伙的审讯材料,下午去安全屋盯家具安装,晚上接沈清雅和陆瑶出院。
车拐上主路的时候手机连着震了三下,他靠边停下来看——苏婉发来的好友申请,验证消息写着“陆队长我是苏婉你能不能给我买个包不买包买个手机也行我手机摔坏了”。紧接着第二条是姜妍的好友申请:“陆队长,苏婉让我帮她发个申请。另外我那个公文包能不能买个爱马仕的?开玩笑的,随便买个能装文件的就行。”
第三条是顾倾城:“陆队长,白露说你晚上要去家具城。帮我带个台灯,要亮的,我晚上看文件。”
陆沉挨个点了通过,给苏婉回:“包没有。手机明天给你配一个,只能打电话发短信。”给姜妍回:“公文包可以,爱马仕不行。”给顾倾城回:“台灯可以,自己挑颜色。”
发完他把手机扔到副驾上,踩油门汇入车流。天彻底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他在心里盘算着安全屋那间厨房还缺什么调料——沈清雅爱吃醋溜白菜,陆瑶无肉不欢,顾倾城刚才发消息说她要吃沙拉,秦霜说随便,林岚说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能吃饱就行。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把纳米机器人锁进实验室暗格那天,也是这么个傍晚。他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实验室里,觉得自己做了个正确的决定——把危险的东西藏起来,然后去当警察,用最笨的办法守住这个秘密。
现在箱子挖出来了,机器人删干净了,沈厉死了。可那些被改过的脑子还得一点一点养回来。
陆沉把车停在家具城门口,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终端屏幕亮着,安全屋的改造清单列了满满一屏。他往下划了划,在最后加了一行:投影仪配幕布,周末放电影。又加了一行:厨房多买两袋米。
然后他推开车门,走进家具城亮得晃眼的灯光里。
善后与依附
家具城的灯光白得刺眼,陆沉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行,手里攥着那张列了十几项的单子。他先拐到照明区,给顾倾城挑了一盏能调亮度的台灯,又顺手往车里扔了两盒替换灯泡——安全屋那个客厅的顶灯时好时坏,总得备着。路过厨房用品区时他停下来,盯着货架上的米桶看了几秒,最后搬了两袋十公斤的东北大米放进推车底层,车轮被压得吱呀响了一声。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他掏出来看,是白露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安全屋厨房的台面,上面摊着几包调料和一口还没拆封的炒锅。照片下面跟了一句:“陆队长,酱油要生抽还是老抽?夏雨说她想吃红烧肉,秦霜说红烧肉太腻,林岚说腻不腻的无所谓多做点就行。”
陆沉单手打字回过去:“生抽老抽各一瓶。红烧肉做,另外炒两个素的。”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去,推着车往收银台走。路过家纺区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货架上摆着整排的枕头,他想起安全屋那几间卧室的床品还没配齐,又拐进去拿了六套床单被套,素色的,没挑花色。收银员扫条码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大概觉得一个寸头壮汉买这么多居家用品有点奇怪,陆沉没解释,付了钱把东西分装进几个大袋子,两手拎着往停车场走。
把东西塞进后备箱的时候他直起腰喘了口气,夜风灌进领口,带着点初秋的凉。手机第三次震起来,这回是队里值班室打来的。
“陆队,沈厉那案子检察院那边催补充材料了,说羁押期限快到了,问咱们这边证据链什么时候能闭合。”
陆沉靠在车身上,目光落在停车场对面那排路灯上。“明天上午我把材料带过去,你跟检察院说,嫌疑人虽然死了,但组织架构和资金流向这部分我们还在梳理,让他们再宽两天。”
挂掉电话他坐进驾驶座,没急着打火,把终端从扶手箱里摸出来翻到安全屋的监控画面。客厅里秦霜正盘腿坐在新铺的地毯上擦她的长靴,林岚在旁边做俯卧撑,动作标准得像在警队训练场。顾倾城坐在沙发上看文件,手边放着白露给她倒的水。画面角落,苏婉歪在单人沙发里刷手机,脚上还踩着那双细跟高跟鞋,鞋尖一晃一晃的。
一切看起来还算平静。
陆沉把终端收好,发动车子往安全屋开。路上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交的材料——沈厉团伙的组织架构他已经在审讯笔录里理清楚了,但纳米机器人那部分他一个字都没往卷宗里写。跟局里汇报的版本是:沈厉利用非法药物和精神控制手段胁迫失踪女性,在SM俱乐部实施犯罪,被胁迫者在反抗过程中致沈厉死亡,警方到场时现场已控制。至于那些女人脑子里被改过的东西,他打算烂在自己肚子里。
到安全屋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他拎着大包小包按门铃,来开门的是白露。白露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往厨房拎,一边走一边回头说:“陆队长,夏雨把红烧肉炖上了,秦霜说太肥,林岚说正好,方静在楼上给顾总改文件,叶霓在洗澡,姜妍在书房打电话跟律所请假。”
陆沉换了鞋往客厅走,秦霜从地毯上站起来,靴跟在地板上磕了一声脆响。“沈厉那些设备我按你说的分类装箱了,地下室左边那间屋子,一共十七个箱子,遥控器、终端机、还有几台我叫不上名字的机器。”她顿了顿,眉头微微拧着,“有一台机器我拆开看了,里面线路板烧了一半,估计是遥控器碎的时候联动的。”
“烧了就烧了,不用修。”陆沉把台灯递给顾倾城,顾倾城接过去放在茶几上试了试开关,暖光调到最暗那一档,满意地点了点头。
“陆队长,”她合上手里的文件,“我让白露把我公司那边的股权委托书拟好了,下周我去办手续,公司暂时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但我有个条件——你得让我每周至少去公司开一次会,不然我在家待着会疯。”
陆沉看着她,顾倾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那副发号施令的调子,但握着文件的手指节发白,明显在紧张。他点了头:“一周一次,我送你去。”
顾倾城嘴角绷了绷,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翻文件。
陆沉往厨房走,夏雨正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的红烧肉咕嘟咕嘟冒泡,香味窜得满屋子都是。她听见脚步声回头,圆圆的脸上还带着点油烟气,看见是陆沉,眼睛弯了一下:“陆队长你回来啦,米饭焖了两锅,方老师说人多怕不够吃。”
“够,我买了米。”陆沉扫了一眼灶台,旁边案板上切好的白菜和土豆丝码得整整齐齐,刀工一看就是方静的手笔。他想起沈清雅爱吃醋溜白菜,明天接她回来得跟夏雨说一声。
“夏雨,”他开口,“明天我接清雅和瑶瑶回来,你多做两个菜,清雅爱吃酸的,瑶瑶爱吃肉。”
夏雨点头点得勤快:“我知道我知道,沈医生以前来我们科室会诊的时候老在食堂点醋溜白菜,瑶瑶妹妹爱吃糖醋排骨,我明天一早去买肋排。”
陆沉从厨房退出来,在楼梯口碰见姜妍。姜妍刚挂完电话,酒红色短发有点乱,手里攥着手机,看见陆沉就扬了扬下巴:“律所那边我说家里有事请长假,主任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不好说。陆队长,我这算不算被你非法拘禁?”
她嘴上说得锋利,人却往旁边让了让,给陆沉腾出上楼的台阶。
“算。”陆沉没跟她绕弯子,“你要走我不拦着。”
姜妍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走?我往哪走?回去上班跟人打官司,打到一半脑子里冒出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那画面你敢想我都不敢想。”她抱着胳膊靠在楼梯扶手上,凤眼眯起来,“不过我先把话说前头,我住这儿可以,伙食标准不能降。苏婉那丫头天天嚷着要吃燕窝,你管不管?”
“燕窝没有,银耳羹管够。”陆沉上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姜妍,你那个公文包我买了,明天给你带回来。”
姜妍嘴角抽了一下,别过头去:“谁稀罕。”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陆沉上了二楼,先拐进书房。方静坐在书桌前,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敲键盘。听见敲门声她抬头,推了推眼镜:“陆队长,我在帮顾总整理公司交接的文件,下周要用的。另外——”她犹豫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停住,“我原来学校那边,教导主任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上课。我说身体不好在休养,他让我开病假条。”
“病假条我明天让队里医务室给你开。”陆沉靠在门框上,“方静,你要是想回去上课,我可以安排。”
方静沉默了一会儿。她穿着那件素色长裙,头发盘得一丝不乱,看起来还是那个严肃的女教师,但陆沉注意到她握着鼠标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试过。”她声音低下去,“前天晚上我想着备课,翻了两页教案,脑子里就开始想些不该想的东西,教材上的字全变成……”她没说下去,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陆队长,我现在连一节课都备不完。学生问我一道题,我要是走神了怎么办?”
陆沉没接话。他知道方静说的是实话,纳米机器人把那些女人的催淫反应固化得太深,方静这种靠自律撑着的,一旦注意力松懈就会出问题。
“那就先不回去。”他说,“等稳定了再说。”
方静没应声,重新打开电脑,手指落在键盘上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稳。陆沉带上门退出来,走廊尽头那间卧室门开着一条缝,叶霓刚洗完澡,金棕色的大波浪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正对着穿衣镜往脸上拍爽肤水。她从镜子里看见陆沉经过,回头抛了个飞吻:“主人,明天我能不能去趟舞蹈室?我骨头都硬了,再不动弹要长毛了。”
“明天下午,我送你过去,练两个小时。”陆沉说完继续往前走,叶霓在身后喊了声“主人最好了”。
他下到一楼,林岚已经做完俯卧撑站起来,运动背心被汗浸透了一片,贴在背上。她拿毛巾擦着脸走到陆沉跟前:“我跟秦霜商量了一下,安全屋的安保得重新布。沈厉虽然死了,他那个组织里跑掉的人还没全抓着,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不能大意。”
“你俩拿方案,我明天去局里把在逃名单要过来。”陆沉在沙发上坐下来,白露立刻端了杯水过来放在他手边,然后安安静静退到一边。陆沉看了她一眼:“白露,你原来那个公司——”
“回不去了。”白露打断他,声音还是细细软软的,但语气很平,“我老板上周给我打电话,说我旷工太久,岗位已经招了新人了。陆队长,我跟着顾总就行,顾总去哪我去哪。”
顾倾城从文件里抬起头,看了白露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
陆沉把水喝完,起身去地下室。十七个箱子码在左边那间屋子里,秦霜分类做得很细,遥控终端、信号发射器、还有几台他认得出的洗脑设备主机,全用扎带捆好了线缆。他蹲下来开了一个箱子,里面是沈厉用过的几台手持终端,屏幕还亮着,锁屏界面上是沈厉自己的照片,鹰钩鼻、左眼下那颗痣拍得清清楚楚。
陆沉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伸手把电池抠了出来。他把所有终端机的电池都拆了,集中扔进一个铁皮桶,然后拎到后院拿锤子砸。秦霜跟出来站在台阶上看他砸,砸到第三块电池的时候她开口了:“你明天去局里,沈厉那案子怎么定性?”
“杀手组织余党报复,非法拘禁胁迫妇女,主犯拒捕被反制。”陆沉一锤子下去,电池壳崩飞了一块,“纳米机器人这部分我写了份单独报告,密封了交给局里档案科,标注绝密,只有我和局长能调阅。”
“局长信你?”
“他不信也得信,这事捅出去谁都兜不住。”陆沉把最后一块电池砸扁,铁皮桶往墙角一踢,“明天我去局里把结案报告签了,这案子就算结了。剩下的——养人。”
秦霜沉默了一阵,靴尖在台阶上点了两下:“我原来部队那边,给我按转业处理了。手续是你帮我跑的?”
“嗯,病退,待遇保留。”
秦霜点了下头,没再问,转身回屋了。
陆沉在后院站了一会儿,秋虫叫得稀稀落落,头顶那盏安全屋的院灯招了一团小飞虫。他想起五年前把纳米机器人锁进暗格那天,也是这么个晚上,他一个人站在实验室里,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碰那东西。现在箱子挖出来了,沈厉死了,可这些女人脑子里被改过的东西比沈厉活着的时候更难处理。
他回屋的时候客厅已经关了大灯,只留了顾倾城那盏台灯亮着。顾倾城还坐在沙发上看文件,白露蜷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打盹,身上盖了条毯子。陆沉走过去把台灯亮度调低了一档:“睡觉去,明天再看。”
顾倾城合上文件夹,站起来的时候高跟鞋在地板上磕了两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忽然说了一句:“陆沉,我原来公司那个秘书,跟了我五年,上周在街上碰见我,她装作不认识。”
陆沉没接话。
“我知道为什么。”顾倾城把文件塞进公文包,“我那天穿的是你上次给我买的那条裙子,短得不像话,她大概以为我被人包了。”她拎着包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停下来,没回头,“明天送我去公司,我要把话说清楚。我顾倾城还是顾倾城,不是谁养的。”
陆沉看着她上楼的背影,高跟鞋踩得稳稳当当,脊背挺得笔直。他低头把台灯关了,客厅暗下来,只有白露均匀的呼吸声。
第二天一早陆沉先去局里交了材料。结案报告写得克制,沈厉团伙的犯罪事实、胁迫手段、现场反抗过程都按证据链走,纳米机器人的部分另附了一份密封件。局长翻完报告摘下老花镜看了他半天:“陆沉,你跟我说实话,那些女的脑子——”
“局长,报告里写的就是实话。”陆沉把笔帽盖上,“沈厉用药物和精神控制手段胁迫,手段残忍,受害者反抗致其死亡。其他的,我建议您别问。”
局长盯着他看了几秒,把密封件锁进保险柜,在结案报告上签了字。
从局里出来陆沉直接去了医院。沈清雅和陆瑶的出院手续前一天就办好了,他在神经内科拿了完整报告,主治医生的结论写得很谨慎:认知功能基本恢复,记忆碎片拼合完整,但情绪调节和冲动控制存在异常,建议长期随访。
沈清雅坐在病房床上等他,栗色长发扎了个低马尾,穿的是陆沉前一天送来的米色针织裙和平底鞋,气色比前阵子好了不少。看见陆沉推门进来她站起来,嘴角弯了一下,但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即被压下去,换成了温婉的笑:“沉哥,报告怎么说?”
“回家养着。”陆沉走过去拎起她的行李袋,又扭头看陆瑶。陆瑶坐在窗台上晃腿,黑长直发披着,穿的是陆沉给她买的白色连衣裙,脸上干干净净没化妆,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他:“哥,我能不能吃冰淇淋?”
“回家路上买。”
陆瑶从窗台上跳下来,三两步窜到陆沉身边挽住他胳膊,动作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但陆沉注意到她挽上来的时候手指攥得有点紧,指节泛白,呼吸也重了一拍。
他把陆瑶的手从胳膊上轻轻掰下来,改成牵着她:“走吧。”
回安全屋的路上陆瑶坐在后座吃冰淇淋,沈清雅坐副驾翻那份神经内科报告。车里安静了一阵,沈清雅忽然开口:“沉哥,昨天晚上我在医院想了一件事,想到一半脑子就乱了,后来是护士进来查房才打断的。”
陆沉握着方向盘没转头:“什么事?”
“我想回医院上班。”沈清雅把报告合上放在膝盖上,“但我怕我坐诊坐到一半出问题。昨天想到这个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些不该在诊室里想的东西,我赶紧掐了自己一把才压回去。”
“先不急。”陆沉说,“你先把状态稳下来,每周去一次医院做随访,等医生说可以了再谈上班的事。”
沈清雅没再坚持,嗯了一声,偏头看向窗外。
到安全屋的时候夏雨已经把饭做好了,糖醋排骨、醋溜白菜、红烧肉、炒时蔬,摆了一桌子。陆瑶进门闻到排骨味就往餐厅跑,苏婉从楼上冲下来差点跟她撞上,两个人笑闹着在餐桌边抢位置。白露在摆碗筷,方静端了汤出来,秦霜和林岚坐在沙发上翻在逃名单,叶霓在镜子前补口红,姜妍抱着新公文包从书房出来,顾倾城换了身白色西装套裙准备出门去公司。
陆沉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觉得头有点大。
吃饭的时候沈清雅坐在陆沉右手边,夹了一筷子醋溜白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顿住,筷子停在半空。陆沉侧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异常,只是耳根慢慢红了,眼神飘了一下又收回来,低头扒了两口饭。
“清雅。”陆沉低声叫她。
“没事。”沈清雅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就是……突然想了点不该想的。吃饭,吃饭。”
陆瑶在旁边啃排骨啃得满嘴油,忽然凑过来在陆沉耳边小声说:“哥,我晚上能不能跟你睡?就睡觉,不做别的。”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赶紧补了句,“我是说——哎呀算了,我回房间睡。”
陆沉把排骨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饭。”
饭后顾倾城要去公司,陆沉开车送她。路上顾倾城坐在后座翻文件,翻到一半忽然把文件往旁边一放,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说:“陆沉,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我还在公司开会,底下坐了二十多个人等我拍板,我一开口说的全是——算了不说了。”
陆沉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的什么?”
“淫词浪语。”顾倾城睁开眼,冷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在梦里我对着二十多个下属说那种话,说完自己还没觉得不对。醒过来一身冷汗。”她顿了顿,“你那个纳米机器人,有没有办法把那些东西再洗掉?”
“洗不掉。只能压着。”
顾倾城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拿起文件:“那就压着。我顾倾城别的本事没有,忍还是能忍的。”
把她送到公司楼下,陆沉看着她踩着高跟鞋走进写字楼大门,脊背挺得笔直,跟前台打招呼的时候笑容得体。他坐在车里没走,等了十分钟,顾倾城的消息发过来:“上来了,一切正常。下午四点来接我。”
陆沉回了个“好”,调头往安全屋开。路上他把车窗摇下来,风灌进车里,吹得他脑子清醒了些。结案了,沈厉死了,组织残余在抓,这些女人暂时安顿下来了。可他心里清楚,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怎么让这群被改过脑子的女人重新过上正常日子,怎么让沈清雅和陆瑶彻底恢复,怎么在警队和这个“主人”身份之间找平衡。
车拐进安全屋那条巷子的时候,手机响了,林岚打来的。
“陆沉,我跟秦霜把在逃名单过了一遍,沈厉手下有三个核心成员没落网,一个叫阿昆管账的,一个叫老猫管设备的,还有一个女的代号叫‘针管’,专门负责给新抓来的人做初期注射。这三个人要是知道沈厉死了,要么跑路要么报复,你那边得有个防备。”
“知道了。”陆沉把车停在院门口,“你让秦霜把这三个人的资料整理一份给我,我下午去局里调他们的前科记录。”
“还有,”林岚的声音压低了些,“苏婉今天上午在客厅看电视,看着看着忽然开始哭,说她想她妈了。白露哄了半天才哄好。陆沉,苏婉家那边——她爸妈还不知道她活着。”
陆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她家地址给我,下午我跑一趟。”
挂了电话他坐在车里没动,看着院门里夏雨正蹲在花坛边上拔杂草,叶霓在二楼阳台上压腿,方静抱着一摞作业本从屋里出来坐在台阶上批改。看起来都挺正常,但陆沉知道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块石头。
他推开车门下车,夏雨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陆队长,中午的排骨还剩半锅,晚上热热还能吃。”
“晚上加两个菜。”陆沉走过去,“苏婉呢?”
“在楼上呢,白露陪着。”
陆沉上楼找到苏婉那间房,门虚掩着,白露坐在床边拍苏婉的背,苏婉趴在枕头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听见门响白露抬头,冲陆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出来把门带上。
“刚才想她爸妈了,哭了一阵,现在好点了。”白露小声说,“陆队长,苏婉家里那边——”
“我下午去。”陆沉说,“她爸妈那边我来说。”
白露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陆队长,我妈也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敢接。她以为我还在原来公司上班。”
“你妈那边我一起跑。”
白露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睛:“谢谢。”
陆沉下了楼,把林岚发来的三个在逃人员资料转到终端上,又给队里打了个电话安排下午的排查。忙完这些他站在院子里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沈清雅闻不得烟味。
他摸出手机给沈清雅发了条消息:“下午我去趟苏婉家,晚饭前回来。你想吃什么让夏雨做。”
过了两分钟沈清雅回过来:“你去吧。我没事,下午帮方静改改作业,找点事做。”
又过了几秒,第二条消息跟过来:“沉哥,晚上你回来之后,能不能陪我说会儿话?就说话,不干别的。”
陆沉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遍,打字回过去:“好,我早点回来。”
他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见陆瑶趴在二楼窗户上冲他挥手,嘴里喊着什么,隔着玻璃听不清。陆沉冲她摆了摆手,陆瑶就笑,笑得跟以前放学回家看见他在门口等着一样。
可陆沉知道不一样了。以前陆瑶放学回家是蹦蹦跳跳跑过来挽他胳膊,现在她趴在窗户上冲他挥手,挥完了还要回头看一眼屋里有没有别人。
他进了屋,把下午要带的材料收拾好,又去地下室看了一眼秦霜整理的那排箱子。箱子码得整整齐齐,扎带捆得结结实实,秦霜做事一向利落。他蹲下来在最上面那个箱子上拍了拍,心里盘算着这些东西等案子彻底结了得找个地方销毁,不能留。
上楼的时候在楼梯口碰见姜妍,姜妍抱着胳膊靠在墙上,明显是专门堵他的。
“陆队长,我帮你捋了捋苏婉家的情况。”她凤眼一挑,“她爸是苏氏建材的老板,她妈全职太太,苏婉是独女。她失踪这大半年,她爸把半个城的广告牌都买下来登寻人启事,她妈住院住了三回。你现在去跟人家说‘你女儿找到了但是脑子被改过’,你猜他们信不信?”
“不信也得信。”陆沉说,“我带着苏婉的出院报告去,人先不露面,等他们消化了再说。”
姜妍点了点头:“行,那我去跟苏婉说一声,让她有个准备。”她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陆队长,我帮你跑这个事,你欠我个人情。”
“记着了。”
姜妍哼了一声走了。
下午陆沉先去了趟局里调三个在逃人员的档案,阿昆有诈骗前科,老猫是技术兵退伍,那个叫“针管”的女人身份信息最少,只有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他把资料发给林岚让她和秦霜先研究着,自己开车去了苏婉家。
苏婉家在城东一个高档小区,陆沉在门口报了身份,保安打电话上去,过了五分钟才放行。苏婉她爸苏建业在单元门口等着,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白了一半,眼袋垂得厉害,看见陆沉就迎上来:“陆队长,是不是有我闺女消息了?”
陆沉把出院报告递过去:“苏婉找到了,人没事,但有些情况需要跟您和苏婉妈妈当面说。”
苏建业翻报告的手一直在抖,翻到第二页就看不进去了,抬头盯着陆沉:“你说人没事?那怎么不回来?是不是被人害了?”
“没被害。情况特殊,咱们进去说。”
进了门苏婉妈妈坐在沙发上,明显是刚哭过。陆沉把能说的部分说了——苏婉被犯罪组织控制了大半年,现在救出来了,身体没大碍,但精神状态需要慢慢恢复,暂时不能回家住,得在专门的地方接受康复。
苏建业听完沉默了很久,苏婉妈妈一直在抹眼泪。最后苏建业问了一句:“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得看恢复情况。我先安排你们通个电话,等稳定了再见面。”
从苏婉家出来陆沉在车里坐了一阵。苏建业最后那个问题他答不上来,苏婉什么时候能回家,他真不知道。
接下来几天他把白露、夏雨、姜妍几个人的家里都跑了一遍,说法都差不多,好在这些人家属还算通情达理,没闹。方静那边学校领导打电话来问,陆沉以警方名义出了份情况说明,给方静办了长病假。
忙完这些他抽空把安全屋的投影仪装上了,周末晚上把所有人叫到客厅放电影。苏婉挑了部喜剧片,看到一半窝在沙发上睡着了,白露给她盖了条毯子。沈清雅坐在陆沉旁边,电影放到好笑的地方跟着笑,笑完了忽然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小声说了句:“沉哥,谢谢你。”
陆瑶坐在另一边地上抱着靠垫,电影放完她爬起来伸懒腰,打了个哈欠说:“哥,下周我能不能去学校办个休学手续?我想先休一年。”
“行,我陪你去。”
陆沉关了投影,客厅暗下来,只有顾倾城那盏台灯还亮着。顾倾城坐在老位置看文件,白露在旁边给她递咖啡。秦霜和林岚在角落里对着在逃名单低声商量,叶霓趴在瑜伽垫上刷手机,方静拿着红笔批作业,夏雨在厨房收拾碗碟,姜妍抱着新公文包从书房出来说要加班写个什么申诉材料。
苏婉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陆沉没听清,但苏婉妈妈的声音他听出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风凉飕飕的,远处城区的灯光连成一片。他摸出手机给局长发了条消息:“沈厉案结案报告已交,在逃人员排查申请已提交。另外,我申请调岗到专案组,不参与日常巡逻。”
局长回得很快:“理由?”
陆沉打了四个字:“盯人,养人。”
局长没再问,回了个“批”。
陆沉把手机收起来,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屋里传来陆瑶跟苏婉抢毯子的笑闹声,沈清雅在喊陆瑶别闹让苏婉睡觉,顾倾城头也不抬说了句“都小点声我在看文件”,然后被姜妍嘲了一句“顾总您那文件看了三小时了才翻两页”。
陆沉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五年前那个傍晚他站在实验室里做的决定是对的——把危险的东西藏起来,然后去当警察,用最笨的办法守住秘密。
现在秘密没守住,但他守住了这些人。
他推门回屋,陆瑶正抱着毯子往楼上跑,看见他就喊:“哥!苏婉打我!”
苏婉在沙发上坐起来揉眼睛,一脸无辜:“我没打你,我就抢了个毯子。”
“你抢我毯子就是打我!”
陆沉走过去把陆瑶拦下来:“行了,明天给你买条新毯子,自己挑颜色。”
陆瑶立刻不闹了,抱着旧毯子心满意足上楼。苏婉冲陆沉比了个鬼脸也跑了。沈清雅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陆沉身边轻声说:“沉哥,明天早上我想跟你去趟菜市场。”
“行。”
“我想吃鱼。”
“买。”
沈清雅笑了一下,转身上楼。陆沉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一圈,顾倾城终于合上文件站起来,白露跟着她上楼。秦霜和林岚收了名单也回房间了。夏雨关了厨房灯出来,冲陆沉点点头:“陆队长,灶上给你留了热水,你洗完澡记得关煤气。”
“知道了。”
人都散了,客厅空下来。陆沉把顾倾城的台灯关了,站在黑暗里听了一会儿楼上的动静——陆瑶在跟沈清雅说话,苏婉在敲白露的门说要借面膜,叶霓在放音乐,方静在说小声点。
他上了楼,经过沈清雅房间门口停了一下,门虚掩着,沈清雅坐在床边擦头发,抬头看见他就笑了笑:“明天七点叫我。”
“好。”
陆沉回了自己房间,没开灯,坐在床边把终端摸出来翻了翻。安全屋的监控画面一切正常,在逃人员的资料林岚已经整理好发过来了,他扫了一遍记在脑子里。
明天去局里调案子,下午陪陆瑶去学校办休学,晚上回来陪沈清雅说话。
他把终端放到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五年前藏起来的机器现在删干净了,沈厉死了,案子结了。可这些女人的脑子还得一点一点养。
他闭上眼,听见隔壁沈清雅关灯的声音,再隔壁陆瑶跟苏婉隔着墙喊晚安的声音。
陆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明天还有一堆事等着,但至少今晚,这屋里的人都睡着了。
婚礼
婚礼定在周六傍晚。
安全屋后院原本是个废弃的仓库,陆沉花了两天工夫把里面的杂物清空,又让林岚和秦霜帮忙把墙面重新刷了一遍。他没打算搞得多隆重,但顾倾城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卷酒红色的绒布,白露踩着梯子把布幔从房梁上垂下来,叶霓贡献了一串舞台用的暖黄灯珠,方静拿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囍字,被姜妍嫌弃字丑,擦了重画了三遍。
陆沉站在门口看她们忙活,手里攥着一枚戒指——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银圈镶了颗碎钻,一共十二枚,花了他大半个月工资。戒指不值钱,但每一枚他都亲手磨过内圈,刻上同一个字:沉。
“哥,你站那儿当门神呢?”陆瑶从仓库里探出头来,黑长直发披在肩上,难得没化浓妆,露出清纯圆脸本来的样子。她身上穿着一条黑色蕾丝短裙,裙摆刚过大腿根,底下是黑色细跟高跟鞋,鞋跟细得能当锥子用。这打扮放在以前陆沉肯定要皱眉,但今天他只嗯了一声,把戒指盒揣进夹克内兜。
“都准备好了?”
“清雅姐在里头换衣服,苏婉和叶霓在抢镜子,顾总在骂人——说白露把她的吊带袜穿反了。”陆瑶掰着手指数,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哥,你真要娶我们所有人啊?”
陆沉低头看她。妹妹的眼睛亮晶晶的,圆脸上有期待,也有点说不清的紧张。纳米机器人拼回来的记忆让她认得出他是哥哥,可身体里那些被沈厉灌进去的东西没消干净,她说话时尾音还是习惯性地往上扬,带着钩子似的。
“你们自己选的。”陆沉抬手把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后悔还来得及。”
“不后悔!”陆瑶立刻摇头,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绞手指,“就是……以后我叫你哥还是叫主人啊?”
“叫哥。”
“那晚上——”
“陆瑶。”
“知道了知道了,叫哥。”她吐了吐舌头,转身跑回仓库,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嗒嗒声。
陆沉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天边烧着橘红色的晚霞,风里有仓库里飘出来的香水味,混着白露下午烤糊的那盘饼干的焦香。他想起沈清雅今天出门前跟他说的话——“你欠我们的婚礼,今天得还。”
那时候她穿着米色针织裙,头发用鲨鱼夹随意夹着,眼神清明,语气像在交代门诊排班。可说完那句话之后她耳根红了,低头假装系鞋带,系了足足半分钟。
仓库里传来苏婉的尖叫:“叶霓你抢我口红!”
“这是我买的!你昨天偷用我面膜我还没算账呢!”
“你俩都闭嘴。”顾倾城的声音冷冰冰地压下来,“再吵我把灯全关了,摸黑结婚。”
安静了。
陆沉推门进去。
仓库被改得面目全非。酒红绒布从房梁垂到地面,暖黄灯珠缠在布幔褶皱里,光一打出来整间屋子像浸在蜜水里。方静画的黑板立在最前面,囍字旁边用粉笔写了“婚礼”两个小字,后面跟了一排歪歪扭扭的爱心。靠墙摆了两排折叠椅,是林岚从警队活动室借来的,椅子腿上还贴着“刑警支队”的标签。
女人们已经排好了队形。叶霓站在最前面,金棕色大波浪披散下来,舞台情趣装亮片在灯下闪得晃眼,黑丝裹着长腿,脚上那双黑色细跟高跟鞋足有十厘米。她看见陆沉进来就抛了个飞吻,腰肢一扭摆出个S形。
苏婉在她旁边,蕾丝情趣内衣外面罩了件半透明的薄纱披肩,亚麻色大波浪卷得蓬松,娃娃脸上化了淡妆,可眼尾还是勾着媚意。她冲陆沉眨眨眼,舔了下嘴唇。
白露站第三位,白衬衫半敞着露出黑色蕾丝内衣,包臀裙下的黑丝袜在灯下泛着哑光。她手里端了个托盘,上面摆着十二杯香槟——陆沉怀疑她根本等不到仪式结束就得把托盘摔了,她站那儿已经在微微发抖。
顾倾城站在队列侧面,黑色情趣内衣配吊带袜,黑色短发梳得一丝不乱,冷艳瓜子脸上表情淡淡的,可陆沉注意到她攥着裙摆的手指关节发白。姜妍在她旁边,酒红短发别在耳后,紧身皮衣勾勒出修长身材,细跟短靴踩在地上稳稳当当,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夏雨躲在秦霜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护士服改短到腰线以上,白丝和白色高跟鞋干干净净的,齐刘海下的圆眼怯生生地看着陆沉。秦霜站得笔直,军装改制的SM束带装勒出高挑健硕的身形,长靴及膝,黑发高束,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陆沉目光扫过来时下颌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林岚和方静站在最后。林岚高马尾扎得利落,皮革情趣装裹着运动型身材,过膝长靴让她显得更高了,剑眉挑着,眼神里那股好强的劲儿还在。方静黑发盘髻,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垂着不看他,开衩旗袍的衩口一直开到大腿中段,黑色细跟高跟鞋让她站姿有点僵——陆沉猜她到现在还没习惯穿这么高的跟。
沈清雅站在队列正中间。
栗色长卷发披在肩上,黑色情趣内衣的蕾丝边贴着白皙的皮肤,黑丝裹着匀称的腿,黑色细跟高跟鞋让她比平时高了一截。她没像其他人那样摆姿势,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鹅蛋脸上表情很淡,可陆沉认识她太久了,看得见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新郎就位。”林岚喊了一声,嗓子有点紧。
陆沉走到队列正前方站定。十二个女人齐刷刷看着他,十二双眼睛里装着十二种不同的东西——叶霓的张扬,苏婉的急切,白露的紧张,顾倾城的克制,姜妍的审视,夏雨的怯懦,秦霜的肃然,林岚的坦然,方静的躲闪,陆瑶的雀跃,还有沈清雅那层水光底下压着的东西,陆沉读不太懂。
“开场。”他说。
叶霓第一个动。她扭着腰走到仓库中央的空地上,亮片裙摆一甩,高跟鞋踩出节奏感极强的步子,腰胯摆得又浪又准。苏婉紧跟上去,两个女人面对面扭动,叶霓抬手抚过苏婉的腰侧,苏婉顺势贴上去,胸口几乎蹭到叶霓的下巴。白露被方静推了一把,踉跄着加入,三个人绕着陆沉转圈,叶霓边扭边哼出调子,苏婉跟着叫了两声,声音又软又黏。
陆沉站着没动。他看见沈清雅在队列里别过头去,耳根通红。陆瑶倒是大大方方地看,还跟着节奏点脚尖,被林岚从后面戳了一下腰才老实。
“行了。”陆沉抬手。
音乐停了。叶霓意犹未尽地又扭了两下才收住,苏婉喘着气靠在她身上,白露红着脸退回队列。
“誓言。”陆沉说。
林岚第一个上前。她走路的步子还是刑警的架势,只是高跟鞋让落地声多了点脆响。站到陆沉面前时她仰起脸,剑眉下那双眼睛直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措辞。
“我林岚,从今以后认陆沉为主人。你让我查案我就查案,你让我抓人我就抓人,你让我上床——”她顿了一下,喉结不明显地滑了滑,“我就上床。我这条命是你捞回来的,这副身子也是你看着长的,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说完她伸手,陆沉把戒指递过去。林岚自己戴上,银圈套进无名指时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
秦霜第二个。她走上来时靴跟砸地有声,站定后先敬了个军礼,手举到一半意识到不对,又放下来。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平得像念报告。
“秦霜,认陆沉为主人。服从命令,执行指令,身体归你管,脑子也归你管。你要是下错命令我照样骂你,但骂完了我还是听你的。”
陆沉把戒指给她。秦霜接过去戴好,退回去时腰板挺得笔直,可陆沉看见她转身的瞬间抬手摸了一下戒指。
顾倾城第三个。她走上来时步子压得很稳,高跟鞋在地面敲出均匀的节奏,黑色吊带袜的边沿在旗袍开衩处若隐若现。站到陆沉面前,她抬着下巴看他,冷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顾倾城,认陆沉为主人。公司文件你随便看,我的账你随便查,我这个人——”她停了一拍,“也随便你查。但你记住,我认你当主人是因为你配,哪天你不配了,我照样翻脸。”
“行。”陆沉递戒指。
顾倾城接过去戴好,转身时短发甩了一下,陆沉听见她极轻地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他。
姜妍第四个。她走上来时嘴角还挂着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酒红短发在灯下泛着暖光。站定后她偏了偏头,精明凤眼上下打量陆沉。
“姜妍,认陆沉为主人。我这人嘴厉害你是知道的,以后你要是让我不痛快了,我照样拿话刺你——不过刺完了我会认错,认错之后你要是想罚我,我趴着不动。”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接过戒指戴上,退回去时冲林岚挑了挑眉。
白露第五个。她走上来时手里的托盘还没放下,陆沉接过去搁在椅子上。白露松了口气似的,手指绞在一起,低着头不敢看他,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白露……认陆沉为主人。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让我说什么我就说什么。我不太会说话,但我会看脸色,你眉毛动一下我就知道要递茶还是递文件。”她抬起眼飞快地瞟了陆沉一下,“晚上……晚上你要是不满意,你跟我说,我改。”
陆沉把戒指给她。白露手抖着戴上去,银圈差点滑脱,她赶紧攥住,脸涨得通红。
夏雨第六个。她走上来时白丝袜的膝盖处有点起球,陆沉猜她刚才在后台肯定蹲地上捡东西了。齐刘海下面的圆眼水汪汪地看着他,声音又软又小。
“夏雨,认陆沉为主人。我胆子小,你晚上别吓我。我、我会好好伺候你的,护士该会的我都会,不会的我也能学。”她咬了咬嘴唇,“就是……你以后要是生病了,得听我的话吃药,不能嫌苦。”
陆沉差点笑出来。他把戒指戴到她手上,夏雨低头看了半天,忽然踮脚凑上来亲了一下他的下巴,亲完就红着脸跑了。
方静第七个。她走上来时高跟鞋踩得不太稳,旗袍开衩处露出的大腿皮肤泛着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羞的。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地面,声音压得很低。
“方静,认陆沉为主人。”她停了停,手指攥着旗袍侧边的盘扣,“我平时要上课,要备课,要管学生。你……你没事别来找我。有事的话——”她声音更低了,“有事的话提前跟我说,我好把课调开。”
“知道了。”陆沉把戒指递过去。
方静接过去飞快地戴好,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小声补了一句:“周末可以。”
叶霓第八个。她几乎是蹦上来的,亮片裙摆一甩,金棕色大波浪在灯下晃出光晕。她站定了先冲陆沉抛了个媚眼,然后才开口,声音又甜又腻。
“叶霓,认陆沉为主人。以后我的舞只跳给你看,我的歌只唱给你听。你要是想看我上电视也行,我上台领奖的时候在感言里加一句感谢我家主人,保管没人听得出来——”她咯咯笑起来,“除非他们看见我跪在这儿。”
她伸手拿戒指时指尖在陆沉掌心划了一下,戴好后举着手转了半圈给所有人看,高跟鞋在地上转出清脆的响声。
苏婉第九个。她几乎是扑上来的,蕾丝内衣外面的薄纱披肩滑到胳膊肘,她也不管。娃娃脸上全是急不可耐,眼睛亮得吓人。
“苏婉,认陆沉为主人。我不管,你以后得天天陪我,不能光陪清雅姐和瑶瑶。我要住你隔壁,晚上你要是不锁门我就钻进去。”她喘了口气,“我什么都会干的,真的,我学东西可快了,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陆沉把戒指给她。苏婉戴上去之后举到灯下看了又看,忽然眼圈一红,扑上来抱住陆沉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闷声说:“你别不要我。”
陆沉拍了拍她后脑勺:“站好。”
苏婉吸了吸鼻子松开手,退回去时还在抹眼角,被叶霓搂住肩膀晃了晃。
陆瑶第十个。她走上来时陆沉心里还是紧了一下。妹妹穿着黑色蕾丝短裙,浓妆已经卸了,圆脸上干干净净的,大眼睛里映着暖黄的灯。
“陆瑶,认陆沉为主人。”她开口,声音清脆,可说到一半卡住了,咬了咬嘴唇重新来,“认陆沉为主人。以后……以后我白天叫你哥,晚上叫你主人。你要是嫌我烦了你就说,我保证不闹。你要是想我了——”她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你随时来我房间,我门不锁。”
陆沉把戒指戴到她手上。陆瑶低头看了看,忽然凑近小声说:“哥,你手在抖。”
“没有。”
“有。”她笑嘻嘻地退回去,把手举得高高的给沈清雅看。
沈清雅最后一个走上来。
仓库里安静下来。叶霓不闹了,苏婉不蹭了,连白露都忘了紧张,所有人都看着沈清雅。她走路的步子很稳,黑色细跟高跟鞋敲在地上不疾不徐,栗色长卷发随着动作轻轻晃。走到陆沉面前站定,她抬起脸。
鹅蛋脸上那层水光还在,可眼神是清的。她看着陆沉,嘴唇动了动,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所有人听见。
“沈清雅,认陆沉为主人。我以后是你的妻子,也是你的奴。白天我在医院给人看病,晚上回来给你做饭。你要是想让我穿这身——”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黑色情趣内衣,耳根又红了,“你提前说,我好把白大褂脱了。”
她抬起眼。
“陆沉,五年前你把我娶回家,我什么都不知道。今天你再娶我一次,我什么都知道了。”她伸出手,“戒指。”
陆沉把最后一枚戒指放到她掌心。沈清雅自己戴上,银圈套进无名指时她低头看了看,忽然轻声说:“内圈刻了字。”
“嗯。”
“你刻的?”
“嗯。”
沈清雅把戒指转了转,抬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陆沉很熟悉,是她在医院值完夜班回家看见他煮了粥时的那种笑,眉眼弯弯的,整个人都软下来。
“行了。”她转身面向其他人,声音恢复了平时那个女医生的干练,“仪式结束,该干嘛干嘛。”
“等等。”陆沉开口。
十二个女人齐刷刷看回来。
“婚戒戴上了,婚礼还没完。”陆沉把夹克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黑色圆领衫,肩宽背厚的轮廓清清楚楚,“你们自己说的,认我当主人。那今晚主人说了算。”
叶霓第一个反应过来,亮片裙摆一甩就凑上来:“主人想怎么算?”
“从你开始。”陆沉在椅子上坐下来,“一个一个来。”
仓库里的灯被谁调暗了一档。叶霓跪下来时膝盖磕在水泥地上闷响了一声,她仰着脸笑,金棕色卷发铺在陆沉膝盖上,手指灵活地解开他裤腰。苏婉挤在旁边,手从叶霓背后绕过去帮忙,嘴里嘟囔着“你快点”,被叶霓回头瞪了一眼。
白露端了杯香槟过来,半跪在椅子扶手旁边,衬衫敞得更开了,她把杯子递到陆沉嘴边,声音细细的:“主人喝酒。”
陆沉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香槟是顾倾城挑的,甜度刚好。
叶霓的嘴凑上去时陆沉仰头靠在椅背上,后脑勺抵着绒布幔。他看见顾倾城站在两步外,吊带袜的边沿勒着大腿,冷艳的脸上表情淡淡的,可手已经自己解开了内衣搭扣。姜妍凑过去跟她咬耳朵,顾倾城偏头听了,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秦霜和林岚一左一右站着,像两个卫兵。林岚抱着胳膊看叶霓忙活,嘴里啧啧两声:“业务挺熟练。”秦霜没吭声,但靴尖不自觉地碾了碾地面。
夏雨蹲在陆沉脚边,白丝袜贴着水泥地,她仰着脸看陆沉的表情,小声问:“主人舒服吗?要不要我帮忙?”
方静站在人群外围,旗袍下摆被她攥出了褶子。陆瑶蹭过去拉她的手:“方老师,你站这儿干嘛,过去啊。”
“我……等一下。”
“等什么呀。”陆瑶拽着她往里走,“我哥又不吃人。”
方静被拽到人群中间时脸已经红透了,细框眼镜滑到鼻尖上,她扶了一把,被陆瑶按着肩膀蹲下来。陆沉低头看她,她别过脸去,可手已经搭上了陆沉的膝盖。
“方老师。”陆沉叫她。
方静僵了一下,慢慢转回头,眼镜后面的眼睛湿漉漉的:“……别这么叫。”
“那叫什么?”
“……随便。”她低下头,声音闷在喉咙里,“反正别叫老师。”
叶霓那边收了声,苏婉立刻补上去,蕾丝内衣早就歪到一边去了。白露又端了杯酒过来,这次自己先喝了一口才递过去,嘴角挂着酒渍。顾倾城终于动了,她走过来时步子还是稳的,可走到陆沉面前就跪下来,吊带袜的边沿蹭着地面,她仰起脸,冷艳的瓜子脸上浮着一层薄红。
“顾倾城。”陆沉看着她。
“嗯。”
“明天公司的事你盯着。”
“……现在说这个?”顾倾城眯了眯眼。
“先交代清楚,省得你明天找借口。”
顾倾城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跟她在董事会上拍桌子的笑一模一样,只是眼下多了点别的东西:“行,主人交代的我照办。那现在——”
她凑上去。
姜妍在旁边看着,酒红短发垂下来遮了半边脸,嘴里轻声点评:“顾总这个角度不对,应该再侧一点。”被顾倾城反手拍了一下大腿。
秦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跪到了陆沉另一侧,束带装勒出的腰线绷得紧紧的,她做事还是军人作风,干脆利落,手底下没半点犹豫。林岚在旁边看着看着,忽然骂了一句:“秦霜你抢什么抢。”然后自己也蹲下来。
沈清雅站在人群外面,靠着黑板看了一会儿。方静画的那个囍字被灯照得发亮,粉笔灰往下掉了一点,落在她肩上。她抬手拂了,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戒指。
陆瑶凑过来:“清雅姐,你不去啊?”
“急什么。”沈清雅声音淡淡的,“最后是我的。”
陆瑶哦了一声,想了想又问:“那我呢?”
“你排我前面。”
“好嘞!”陆瑶蹦蹦跳跳地挤进人群里,黑色短裙的裙摆掀起来又落下,高跟鞋差点踩到白露的脚,被白露推了一把。
仓库里的暖黄灯珠晃了晃,不知道谁碰了线。光影在酒红绒布上摇来摇去,把缠在一起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苏婉的笑声尖尖细细地飘上来,叶霓哼着不成调的歌,夏雨小声惊呼了一句什么,方静低低地说了句“别闹”,声音却是软的。
陆沉仰着头看房梁上垂下来的绒布,手里攥着沈清雅刚才摘下来放在他掌心的发绳。过了不知道多久,沈清雅终于走过来,高跟鞋的声音在混乱里格外清楚。她在陆沉面前蹲下来,栗色长发从肩上滑落,扫过陆沉的手背。
“到我了。”她说。
陆沉低头看她。沈清雅仰着脸,鹅蛋脸上的红晕还没褪干净,可眼神还是清的,清得看得见底。
“沉哥。”她叫了一声,声音很轻,“你累不累?”
“不累。”
“骗人。”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眼睛都熬红了。”
陆沉握住她的手。戒指硌着掌心,银圈上那点碎钻在灯下闪了一下。沈清雅被他握着手也不挣,就那么仰着脸看他,过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今天出门前跟瑶瑶讲,要是你以后对我们不好,我就带着她跑。”
“跑哪儿去?”
“不知道。反正跑。”她笑了一下,“不过现在想想,跑也跑不远,你肯定追得上。”
陆沉把她拉起来。沈清雅顺势坐到他腿上,黑色情趣内衣的蕾丝边蹭着他的胳膊。她把脸贴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你身上全是别人的味儿。”
“你嫌弃?”
“嫌弃。”她抬起头,眼睛弯弯的,“所以你得补给我。”
仓库外面天已经黑透了。暖黄灯珠在绒布幔里晃出细碎的光,落在十二个女人身上,落在十二枚戒指上。白露把最后一杯香槟递给陆沉,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给沈清雅。沈清雅就着他的手喝了,然后凑上去,嘴唇贴着他的嘴角把酒渡了一半回来。
苏婉在人群里喊:“不公平!我也要!”
“排队。”沈清雅头也不回地说。
苏婉哼了一声,到底没敢挤上来。
陆沉靠在椅背上,怀里坐着沈清雅,脚边歪着叶霓,膝盖上搭着夏雨的手,苏婉从旁边搂着他的胳膊,白露半跪在扶手边,顾倾城和姜妍坐在折叠椅上整理衣服,秦霜和林岚一左一右站着,方静缩在角落里扶眼镜,陆瑶趴在黑板旁边看那个囍字,手指头在粉笔灰里画圈。
“陆瑶。”陆沉叫她。
“嗯?”
“过来。”
陆瑶跑过来蹲在他面前:“干嘛?”
“明天去学校办休学,你跟我去。”
“哦。”她低头玩自己的裙边,“休多久啊?”
“半年。等你想清楚了再说。”
“那我想不清楚呢?”
“那就一直休着。”
陆瑶想了想,忽然笑了:“那也行。反正你养我。”
“我养你。”陆沉抬手揉了一下她的脑袋,把她刚梳好的头发揉乱了。陆瑶尖叫一声跳起来去照镜子,被苏婉拉住说“乱点好看”,两个人又闹成一团。
沈清雅从陆沉腿上下来,站在旁边理了理头发。她低头看了看无名指上的戒指,又看了看陆沉,忽然说:“明天早上菜市场还去吗?”
“去。”
“鱼呢?”
“买。”
沈清雅点点头,转身去帮白露收拾托盘。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沉哥。”
“嗯?”
“婚礼办完了。”
“嗯。”
“你以后就是我们十二个人的丈夫了。”她站在暖黄灯珠下面,栗色长发披散着,黑色情趣内衣外面不知什么时候罩上了白大褂,“累是累点,但你得撑着。”
陆沉看着她:“撑得住。”
沈清雅笑了一下,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扫过折叠椅,扫过方静掉在地上的粉笔,扫过叶霓踢掉的高跟鞋。仓库里乱糟糟的,酒红绒布被谁扯下来半幅搭在椅背上,黑板上的囍字被陆瑶蹭掉了一个角,香槟杯子东倒西歪。
陆沉站起来,把夹克捡起来穿上。十二枚戒指的内圈都刻着同一个字,十二个女人都在这个仓库里,十二双眼睛在暗下来的灯光里看着他。
“收拾东西。”他说,“明天还有事。”
女人们三三两两地动起来。苏婉赖在椅子上不肯动,被林岚拎着胳膊拽起来。方静把黑板上的囍字补了一笔,粉笔头断了,她叹了口气。秦霜把折叠椅一张张折好码在墙边,靴跟磕在地上笃笃响。
陆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沈清雅正踮脚把绒布幔从房梁上解下来,陆瑶在旁边帮忙,两个人卷着布幔往一堆送。暖黄灯珠被白露关了,仓库暗下来,只剩门口透进来的月光。
他推开门走出去。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他清醒了点。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林岚发来的消息:在逃人员名单里有一个叫周海的,今天下午在城东出现过。
陆沉把手机揣回去。身后仓库里传来苏婉的喊声:“陆沉你等等我!我鞋跟卡地缝里了!”
他站住,回头。苏婉光着一只脚蹦出来,黑色蕾丝内衣外面胡乱裹着叶霓的亮片披肩,手里拎着那只卡掉跟的高跟鞋。后面跟着一串人,沈清雅锁仓库门,白露抱着托盘,叶霓光着脚骂苏婉抢她披肩,方静把眼镜摘下来擦,秦霜和林岚走在最后面还在核对什么。
陆沉看着她们走过来,忽然想起下午在局里翻到的旧卷宗。周海,沈厉手底下的司机,当年负责运送被绑的女人。他消失五年了。
“怎么了?”沈清雅走到他身边,敏锐地看了他一眼。
“没事。”陆沉接过苏婉手里的高跟鞋,蹲下来帮她穿上,“明天我去趟局里。”
“周海出现了?”
陆沉抬头看她。沈清雅面色平静,手指却攥紧了白大褂的袖口。
“嗯。”他站起来,“明天再说。今晚先睡觉。”
苏婉单脚跳着把鞋穿好,搂住陆沉的胳膊:“睡觉睡觉,我睡你隔壁啊,说好了的。”
“说好了。”陆沉把她往屋里推。
一行人往安全屋走。月光把影子拉得长长的,十二个女人的高跟鞋声和陆沉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在夜路上敲出一片杂乱的响。陆瑶走在最后面,忽然跑上来拉住陆沉另一只手:“哥。”
“嗯。”
“今天算结婚了吧?”
“算。”
“那你以后不能赶我走了。”
“不赶。”
陆瑶满意了,晃着他的手往前走。陆沉被她晃着,另一只手还被苏婉搂着,沈清雅走在旁边安安静静地跟着,后面叶霓在跟白露抢托盘里的最后一杯香槟。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亮,照得安全屋的铁皮屋顶泛着银光。明天得去查周海的下落,得去局里调旧档案,得陪陆瑶去学校。事情一件接一件。
但至少今晚,这十二个人都跟着他走回家了。
性福日常
早晨六点半,安全屋的厨房里已经响起了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
陆沉站在灶台前煎蛋,十二个鸡蛋在锅里排成两圈,油星子溅到手腕上烫得他嘶了一声。旁边电饭煲亮着保温灯,粥是沈清雅昨晚睡前定时煮的。他拿铲子把蛋翻面,听见身后传来拖鞋趿拉地板的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哥,我的蛋要溏心的。”陆瑶从背后趴上他肩膀,下巴搁在他肩胛骨上,头发还带着睡觉压出来的弧度。
“你哪次不是溏心的。”陆沉用筷子把边缘焦脆的那个夹到她盘子里,又顺手往她睡裙领口里瞥了一眼——那件原本是纯棉的校园风睡裙,现在领口被陆瑶自己拿剪刀改到了锁骨下面,稍微弯腰就露出一片白。他收回目光,把第二个蛋铲给沈清雅,“你的全熟。”
沈清雅从餐桌那边走过来,白大褂已经穿好了,头发用一根木簪盘在脑后,脸上干干净净的,和昨晚那个跪在地板上仰头讨吻的女人判若两人。她接过盘子,指尖在陆沉手背上蹭了一下:“今天上午门诊,下午排了一台胆囊切除。”
“几点回?”
“五点半之前。”她坐下来,筷子尖把蛋黄戳破,忽然压低声音,“昨晚……我有没有说过分的话?”
陆沉看了她一眼。昨晚沈清雅说了什么他记得清清楚楚——从“主人求你”到“老公你弄死我”,中间夹杂着一些她自己清醒时绝对说不出口的词。但此刻她问这话时眼神是清明的,带着一点不安和试探,像踩在薄冰上的人。
“没有。”陆沉说,“挺正常的。”
沈清雅松了口气,又好像有点不信,低头喝了两口粥。陆沉知道她不信,但他总不能把那些话复述一遍——上次他试着提了一嘴,沈清雅当场把脸埋进枕头里闷了二十分钟,晚上却又主动爬上来咬他耳朵说“那你再说一遍”。
陆瑶坐在对面,脚在桌子底下勾陆沉的小腿,一边往嘴里塞蛋一边含含糊糊地讲今天学校有模拟考。陆沉抽空把她的手从自己裤腰带上拿开,她又放回去,再拿开,再放回去,最后陆沉夹了块腐乳塞她嘴里才算消停。
七点二十,林岚从二楼下来,高马尾扎得一丝不乱,黑色皮衣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拎着警帽。她看见陆沉在厨房忙活,脚步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昨晚在仓库里她主动跪下去含住陆沉的时候可没这么矜持。
“粥在锅里。”陆沉头也不回地说。
“嗯。”林岚自己盛了碗粥,站在灶台边三口两口喝完,把碗往水池里一搁,“我走了。周海那条线今天有进展,老城区那片监控我重新过一遍。”
“带上秦霜。”
“用你说。”林岚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陆沉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多余的话,拉开门走了。门关上的瞬间陆沉听见她在门外长长吐了口气,像是把什么压回肚子里去了。
八点整,白露和姜妍前后脚出门。白露重新找了份行政秘书的工作,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包臀裙换成了直筒款,只有脚上那双黑色细跟没换——她说穿平底鞋走路没力气。姜妍的律师执照被吊销了,现在在法律援助中心做咨询,酒红色短发梳得整整齐齐,深色职业装外面套了件长风衣,出门前对着玄关镜子端详半天,转头问陆沉:“我看起来正常吗?”
“正常。”
“不像个……”她咬了咬下唇,没把后面半句说出来,踩着短靴匆匆走了。陆沉知道她想问什么——不像个随时会发情的母狗吧?昨晚她骑在他腿上用法庭辩论的语速说了三分钟淫词艳曲,最后自己羞得耳朵尖都红了,偏偏腰还在动。
苏婉和叶霓起得最晚。苏婉穿着真丝吊带睡衣从楼上飘下来的时候已经九点半了,头发乱蓬蓬地往陆沉怀里一倒:“我今天不想出门。”
“你爸昨天打电话来问你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就说我出差了。”苏婉把脸埋进他胸口闷声说,“我这样子怎么回去?万一吃饭吃到一半我想那个怎么办?”
陆沉拍了拍她后脑勺。苏婉的父亲是地产商,家里住别墅开豪车,女儿失踪五年突然被找回来,老头高兴得血压都高了,哪知道女儿现在满脑子只剩两件事——吃饭和上床。
“你跟我去局里。”陆沉说,“档案室帮忙整理卷宗。”
“那中午……”
“食堂吃。”
“我不是说那个!”苏婉抬头瞪他,脸却红了,“我是说中午能不能找个没人的地方——”
“不能。”
苏婉瘪着嘴从他身上起来,拖拖拉拉上楼换衣服。叶霓从房间里探出半个脑袋,金棕色大波浪乱糟糟地堆在肩头:“我呢?我今天通告取消了。”
“你在家待着,帮方静看孩子。”
“方静的孩子?”叶霓眼睛一亮,“她儿子不是住校吗?”
“周末接回来。你陪他写作业。”
叶霓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她堂堂一个明星,现在沦落到给人看孩子写作业,偏偏还不能拒绝——上周她一个人在家闲得无聊,对着镜子跳了段艳舞,跳着跳着自己把自己摸到高潮,瘫在地板上喘了半小时才缓过来。陆沉回来发现她连门都没锁,气得当晚没让她进卧室。
“看孩子就看孩子。”叶霓缩回脑袋,“那晚上你陪我……”
“晚上再说。”
十点,陆沉开车先送陆瑶去学校。车停在校门口,陆瑶磨磨蹭蹭不肯下车,手攥着安全带:“哥,我下午没课,你来接我呗。”
“你好好上课。”
“我上了啊。”陆瑶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又小声补了句,“我今天穿了你喜欢的那个。”
陆沉低头一看——校服裙子里面套了条黑色蕾丝边安全裤,露出一截边。他伸手给她往下拽了拽:“谁让你穿这个的?”
“我自己想穿。”陆瑶推开车门跳下去,回头冲他眨眨眼,“反正别人看不见。”
陆沉看着她的背影混进一群穿校服的学生里,黑长直发甩来甩去,跟旁边女生说说笑笑的,看上去和普通大学生没什么分别。只有他知道,昨晚这个妹妹跪在他两腿之间的时候,嘴里说的那些话足够让教导主任把校规重写三遍。
十点半到局里,苏婉被安排在档案室帮忙扫描旧卷宗。陆沉进办公室就看见桌上摊着林岚整理出来的材料:周海,男,四十一岁,沈厉团伙司机,五年前收网行动中驾车冲卡逃逸,此后无任何社会活动记录。最近一次监控捕捉是昨天下午四点在城东老工业区一家五金店门口,买了把锤子和一捆尼龙绳。
“买锤子买绳子。”林岚推门进来,把一杯咖啡搁他桌上,“要么准备杀人,要么准备绑人。”
“沈厉死了他知道吗?”
“不好说。他躲了五年没动静,突然冒出来买这些东西,要么是有人联系他,要么是看到新闻想跑路前干一票。”林岚拉开椅子坐下,翘起腿,皮裤绷得紧紧的,“我让秦霜带人去老工业区摸排了,那边空置厂房多,适合藏人。”
陆沉翻着周海的档案,忽然问:“你昨晚睡好了?”
林岚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在问什么。她别过脸去,耳尖泛红:“睡好了。你少问这种话。”
“你半夜给我发消息说睡不着。”
“那是工作!”林岚转回来瞪他,剑眉拧成一团,“我发现周海的行踪才给你发的消息,你脑子里能不能想点正经的?”
陆沉把档案合上:“我什么时候不正经了?”
林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绕进去了——明明是他先问的睡好没睡好,怎么变成她不正经了。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弯腰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今晚我值班到十点,你记得给我留门。”
“留哪个门?”
“……卧室门。”林岚几乎是咬着牙说完的,快步走了出去。陆沉看着她后颈都红透了,心想这女警花清醒的时候脸皮比纸还薄。
中午食堂吃饭,苏婉端着餐盘挤到他旁边坐下,把红烧肉全拨到他碗里:“你多吃点,晚上才有力气。”
“晚上要力气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苏婉在桌子底下拿膝盖碰他,“我算过了,今晚轮到我。白露昨天排我前面的,她上午跟我说她那个来了,让我替她。”
陆沉筷子顿了顿:“你们还排班?”
“当然排了。”苏婉理直气壮,“十二个人呢,不排班怎么分得匀。顾倾城做的表,贴在冰箱上,你没看见?”
陆沉确实没看见。他回家得看看那张表。
下午他提前走了半小时,去学校接陆瑶。小姑娘从教学楼里跑出来,裙子飘起来露出黑色蕾丝边,跑近了才刹住脚,规规矩矩跟旁边同学挥手再见。上了车才原形毕露,整个人斜过来搂住他脖子:“哥,我考试考得不错,有没有奖励?”
“什么奖励?”
“你说呢?”陆瑶咬着下唇看他,眼睛亮亮的。陆沉伸手捏住她鼻子:“回家先把冰箱上那张表改了,你排周四。”
“凭什么!”
“凭我是你哥。”
陆瑶气鼓鼓地坐回去,过会儿又凑过来:“那周四你轻点。”
“看你表现。”
回到安全屋,顾倾城果然在冰箱上贴了张A4纸,表格画得整整齐齐,周一到周日每天排了两个人,备注栏还写了特殊需求——比如夏雨那栏写着“护士服+白丝”,方静那栏写着“旗袍+眼镜”,秦霜那栏写着“束带装”。陆沉拿手机拍了张照,准备回头跟顾倾城谈谈。
晚饭是方静做的。她围着围裙在厨房忙活,黑发盘得一丝不乱,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家庭主妇。只是围裙底下穿了件开衩旗袍,侧边开到大腿根,她弯腰拿锅的时候陆沉从客厅都能看见里面黑色的丁字裤。方静察觉到他目光,回头瞪了一眼,耳根却红了:“看什么看,孩子们都在呢。”
她儿子确实在——七岁的小男孩坐在客厅茶几上写作业,叶霓趴旁边给他念题目,念着念着卡壳了:“这个字念什么?”
“阿姨你不认识字吗?”
“阿姨认识!”叶霓恼羞成怒,“阿姨只是忘了!”
陆沉走过去看了眼,是个“曦”字。叶霓确实不认识,她高中都没毕业就出道了。陆沉给小男孩念了一遍,叶霓在旁边不服气地撇嘴。
晚饭桌上坐了八个人——沈清雅还没回,林岚和秦霜在外面摸排,顾倾城在公司加班,白露和夏雨住自己家。方静给每人盛了碗汤,坐下的时候旗袍开衩绷开,她赶紧拿手去捂,陆瑶在旁边偷笑。方静瞪她:“你笑什么,你裙子比我还短。”
“我年轻嘛。”
“你……”方静气得推了推眼镜,又想到自己当老师的身份,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陆沉看着她这样,想起纳米机器人工作前她的样子——那时候方静连裙子都很少穿,永远素色长裙配平底鞋,在讲台上拿教鞭敲黑板。现在她旗袍开衩到腰,里面穿丁字裤,嘴上说着“孩子们都在”,身体却诚实地往陆沉这边侧了侧。
晚饭后叶霓主动洗碗——她排班表上写着“周三家务:叶霓”。苏婉在旁边擦桌子,擦着擦着蹭到陆沉身边:“你闻闻我头发,新换的洗发水。”
陆沉闻了一下,没闻出什么特别。苏婉不依不饶:“你再闻闻。”
“行了行了。”陆沉把她脑袋推开,“去把地扫了。”
九点多沈清雅回来,白大褂脱了搭在手臂上,里面是米色针织裙——她出门前特意换的,说在医院要穿得像个医生。一进门她就往沙发上一倒:“累死了,今天那个胆囊切除的病人脂肪层太厚,我缝了快一个小时。”
陆沉给她倒了杯水。沈清雅接过去喝了两口,忽然坐起来:“对了,周海的事林岚跟我说了。你明天去老工业区?”
“嗯。”
“带上秦霜和林岚,别一个人去。”沈清雅看着他,眼神认真,“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陆沉懂她意思。以前他办案子想怎么冲就怎么冲,现在家里有十二个人等着他回来。他点点头:“知道。”
十点半,陆瑶洗完澡穿着那件改过领口的睡裙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就往陆沉腿上坐。陆沉把她拎起来:“先把头发吹干。”
“你帮我吹。”
“自己吹。”
“那我找别人帮我吹。”陆瑶作势要往叶霓房间跑,陆沉一把把她拽回来,认命地去拿吹风机。陆瑶坐在沙发上晃着腿,吹风机嗡嗡响着,她忽然仰头看他:“哥,你说周海要是抓到,是不是就彻底没事了?”
“嗯。”
“那你还担心什么?”
陆沉没说话。他担心的不是周海——周海就是个开车的,翻不出大浪。他担心的是沈厉留下的那些设备有没有清干净,担心纳米机器人有没有残余程序在偷偷运行,担心某天早上醒来发现哪个女人又变回直播里那个满嘴淫词的样子。他每晚睡前都要用终端扫一遍所有人的脑波数据,确认拼合的记忆没散、吞噬的碎片没反扑。
但这些不用跟陆瑶说。他把她头发吹干,拍了拍她后脑勺:“去睡觉。”
“你陪我睡。”
“你排周四。”
“我不干!”陆瑶搂住他腰,“周四就周四,那你今天先陪我躺一会儿,就躺一会儿。”
陆沉被她拖进房间,躺在单人床上,陆瑶窝在他怀里没两分钟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轻手轻脚抽身出来,关上门,下楼去检查设备。
终端屏幕上十二个脑波信号稳定,沈清雅和陆瑶的拼合记忆没有出现裂痕,其他女人的吞噬碎片也没有异常波动。他翻到方静那条记录多看了两眼——今天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方静的大脑活跃度出现了一次小高峰,对应时间她应该正在厨房切菜。高峰持续了六分钟就回落了,没触发任何行为异常。陆沉把数据存下来,打算明天问问方静那会儿在想什么。
十一点,林岚和秦霜前后脚回来。秦霜进门先报告:“老工业区排查完三分之二,剩东边三个厂房明天继续。周海没逮着,但找到了他待过的痕迹——有张旧报纸铺在地上,上面有面包屑和烟灰。”
林岚把皮衣脱了挂门口,走过来看了眼陆沉屏幕上的数据:“方静又怎么了?”
“没事,小波动。”
“你天天盯着这些数据,不累啊?”
“不盯不放心。”
林岚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今天在局里碰到老赵了,他问我什么时候归队。”
“你怎么说?”
“我说快了。”林岚偏头看他,“你说呢?”
陆沉想了想。林岚的能力他清楚,刑警队需要她。但归队意味着恢复正常出警、加班、随时待命,她现在的状态恐怕撑不住——白天出警晚上排班,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再等等。”他说,“等周海的事结了。”
林岚点点头没再追问。她起身准备上楼,走到楼梯口又停下:“对了,顾倾城让我跟你说,她明天想回来吃晚饭。她秘书说她连着加了三天班,再不回来怕你忘了她长什么样。”
“让她回来。”
“她还说……”林岚清了清嗓子,“她说她要坐主位。”
陆沉揉了揉太阳穴。顾倾城就是顾倾城,哪怕成了现在这样,骨子里的掌控欲一点没少。他摆摆手:“让她坐。”
林岚满意地上楼了。陆沉关掉终端,站在客厅里环顾一圈——沙发上搭着陆瑶的校服外套,茶几上摊着叶霓没写完的购物清单,方静的围裙挂在厨房门后,苏婉的高跟鞋东一只西一只扔在玄关。这屋子白天乱糟糟的,晚上更乱,但乱得踏实。
他关了灯,上楼前最后看了一眼冰箱上那张排班表。周四那栏写着陆瑶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小爱心。他用笔把爱心涂掉,想了想又画了回去。
明天还得去查周海。希望是最后一次了。
归家
清晨六点,安全屋的厨房先醒了。
方静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棉布围裙站在灶台前,细框眼镜滑到鼻尖,她抬手推回去,手腕上还沾着面粉。平底锅里的煎蛋边缘焦了一圈,她盯着油花发呆,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句不该在早餐时分出现的淫词——是沈厉当年灌进她脑子的东西,像一枚钉子,平时看不见,一敲就响。她咬住下唇,把煎蛋铲进盘子,默念了两遍今天要讲的课文段落,那点杂念才被压回去。客厅墙上那张排班表写着她的名字,周四早餐。她得对得起这行字。
陆沉下楼时,餐桌上已经摆了四副碗筷。方静、夏雨、白露和他。其余人各有去处,沈清雅今天早班,陆瑶有第一节课,苏婉被顾倾城叫去公司当临时助理,林岚和秦霜天没亮就去了老工业区做最后一轮排查。
“主人,粥。”夏雨端着一碗小米粥从厨房侧身出来,护士服改短的裙摆随着步子晃了一下,白丝袜的膝盖处有一小块洗不掉的淡灰。她放下碗,手指在陆沉手背上极轻地蹭了一下,又飞快收回去,耳根泛红。这个动作她每天早上都做,像一种确认。陆沉没躲,只把筷子摆正:“坐下吃。”
白露坐在对面,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头发用黑色发卡别得一丝不乱。她给陆沉盛了小菜,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忽然低头笑了一声。陆沉看她:“笑什么?”
“没什么。”白露咬住筷子尖,“就是觉得……主人今天眉毛没那么拧了。案子结了的缘故?”
陆沉没接话,端起粥喝了一口。方静在旁边坐下,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语气尽量平:“昨天下午我切菜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段乱七八糟的东西,大概五六分钟。我记着那会儿我在想什么——在想你们。想这个家里每个人回来吃饭的样子。”她顿了顿,“后来那个念头就自己散了。”
陆沉放下碗看她:“你主动想的?”
“嗯。我试着把注意力放在案板上,数胡萝卜片,一片两片三片……数到四十多,那种感觉就没了。”方静把眼镜戴回去,神情平静得近乎严肃,“我觉得我能管住自己了。至少白天能。”
陆沉点头。他没说的是,方静大脑活跃度那六分钟的小高峰,正是她主动用日常琐事对抗残存指令的痕迹。纳米机器人吞噬碎片之后留下的空洞,被她自己用理智一点点填上了。虽然填得不完美,但方向对了。
早饭吃到一半,陆瑶从楼上冲下来,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黑长直发在脑后甩来甩去。她抓起一片吐司叼在嘴里,弯腰系鞋带时差点撞翻夏雨的粥碗。
“慢点。”陆沉伸手扶了一把她的肩膀。
陆瑶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嘴角还沾着吐司屑:“哥,我今天下午没课,能早点回来。我想吃你上次做的那个红烧排骨。”
“行。你回来之前把作业写完。”
“知道了知道了。”陆瑶站起来,忽然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哥,我昨晚做梦了。”
“什么梦?”
“梦见小时候你背我去医院。我发烧,你跑得满头汗,路上还摔了一跤。”她抿了抿嘴,“然后梦就乱了,变成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我记得前半段。前半段是真的。”
陆沉看着她。陆瑶的瞳孔里清亮和混沌交替闪过,像水底两股不同温度的水流在打架。他伸手把她嘴角的吐司屑抹掉:“是真的。你那次烧到四十度,我摔的那跤把膝盖磕破了,你后来还拿创可贴给我贴。”
“对!创可贴是粉色的,上面有小熊。”陆瑶拍了下手,笑得露出虎牙,“我想起来了。”
她拎起书包往门口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飞快地在陆沉脸颊上亲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主人,晚上见。”说完自己先红了脸,拉开门跑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餐桌安静了几秒。夏雨低头搅着碗里的粥,白露把筷子摆来摆去。方静站起身收拾碗碟,经过陆沉身边时轻声说:“她记得你背她去医院,也记得叫你主人。两样都是真的。”
陆沉没吭声。他知道方静说得对。纳米机器人拼合记忆碎片时,沈厉植入的淫秽内容和奴性指令已经和原始记忆长在了一起,像藤蔓缠树,硬扯下来只会撕烂树皮。他当初设定的方案就是“拼合而非清除”,这是唯一能让沈清雅和陆瑶保住人格的办法。代价就是那些东西永远在,只是被日常秩序压着。
上午九点,陆沉去了局里。
他直接上了顶楼,在副局长办公室门口站了半分钟才敲门。老周正对着一摞文件皱眉,见他进来把老花镜摘了:“坐。我正想找你。”
“我先说。”陆沉把一份手写的申请放在桌上,“我申请辞去刑警队队长职务,保留技术顾问身份。不坐班,不带队,只参与重大案件的技术支援。”
老周没碰那张纸,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理由?”
“身体原因。”陆沉说得平静,“上次行动挨的那几下,阴雨天左肋疼得厉害。当队长要带队出警,我现在的状态带不了。”
老周哼了一声:“你糊弄谁?你陆沉左肋挨过三刀都没吭过声。说真的。”
陆沉沉默了几秒。他不能说出纳米机器人,不能说出那十一个女人,不能说出安全屋里扭曲又脆弱的日常。他只能选一个老周能接受的说法:“我家里出了些状况。我妻子和妹妹需要人照顾,还有几个……案子牵连的人,没有社会生存能力,得我来管。”
老周把眼镜慢慢戴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镜片上方透过来:“你那个案子结了之后,带回来一堆女人,局里不是没人议论。你到底在搞什么?”
“搞善后。”陆沉迎着他的视线,“沈厉那个组织洗脑的手段很脏,受害者不止我妻子妹妹。我把她们带回来,帮她们重新适应正常生活。这需要时间。”
老周把茶杯搁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最后叹了口气:“队长职务我给你留着,你先歇三个月。三个月后你要是还想辞,把正式报告打上来。技术顾问的事我让行政那边走流程。”他顿了顿,“陆沉,你是我带出来的,我不问你不说的事。但你得给我兜住了,别出岔子。”
“兜得住。”陆沉站起来,把那张手写申请收回去折好。老周摆摆手让他走,临出门又叫住他:“周海的事,林岚和秦霜今早报上来,说东边最后一个厂房也翻完了,人已经跑了。周边几个市的协查通报发了,你盯着点。”
“知道了。”
从局里出来,陆沉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是沈清雅发来的消息:中午能来医院一趟吗?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他回了个好。
市一院心内科的走廊永远是消毒水和速溶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陆沉在医生休息室找到沈清雅时,她正对着一份病历皱眉,白大褂扣得整整齐齐,栗色长卷发用一根黑色橡皮筋低低扎着,露出温婉的鹅蛋脸。她抬头看见他,眼神先是一亮,随即闪过一丝不自然的闪躲,把病历合上塞进抽屉。
“来了。”她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动作利落,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剪得很短。
“什么事?”
沈清雅在他对面坐下,膝盖并拢,两手交握搁在腿上。这个姿势很正式,像医生跟家属谈话。陆沉心里咯噔一下。
“科里想让我带一个课题,关于心衰患者的长期随访管理。”她说话时看着他的眼睛,语速不快不慢,“要跟社区医院合作,每周至少两个下午在外面跑,可能还要去外地开几次会。时间上会……”
她停住了,嘴唇抿了抿。陆沉看见她交握的手指收紧了,指节发白。那种熟悉的、被压制着的焦躁正从她身体深处往上浮,像烧开的水顶壶盖。
“会怎么样?”他问。
“会……”沈清雅低下头,呼吸明显重了一点,“会没那么多时间在家。我担心……”她咬了咬嘴唇,声音低下去,“我担心我撑不住。今天上午查房的时候,有个年轻男医生跟我说话,我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些……一些很脏的画面。我差点当着他的面……”
她说不下去了。陆沉伸手覆住她交握的手背,拇指在她指节上轻轻摩挲。沈清雅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慢慢松下来,肩膀塌了,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我不想让你觉得我连这点事都做不好。我记得我以前做课题、带团队都没问题的。可是现在……”
“现在也可以。”陆沉说,“你上午不是忍住了吗?”
“忍得很辛苦。”
“辛苦也忍住了。”
沈清雅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忽然闷笑了一声:“你身上有煎蛋味。”
“方静早上煎的。”
“她煎的蛋老是糊边。”沈清雅直起身,眼睛还有点湿,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晚上我做饭吧。我好久没给你正经做顿饭了。”
“你不上班?”
“今天下午调休。”她站起来把白大褂脱了挂好,里面是件米色针织裙,领口整整齐齐。她弯腰从柜子里拿包时,裙摆往上提了一截,露出小腿上一条极淡的勒痕,是昨晚情趣内衣吊袜带留下的印子,到现在还没消。陆沉看见了,没提。沈清雅自己也注意到了,把包带往下一扯,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裙摆。
“走吧。先去买菜。”她挽住他胳膊,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陆沉,我有时候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我。是那个想带课题的医生,还是那个晚上等你回家的……”
“都是你。”陆沉打断她,“分不清就慢慢分。我陪你分。”
沈清雅没再说话,只把胳膊挽紧了些。
下午三点,安全屋的客厅难得热闹。苏婉跟着顾倾城回来了,一进门就把高跟鞋踢到沙发底下,光脚踩在地毯上抱怨:“累死了累死了,顾倾城你那个新项目书改了八遍!八遍!”
顾倾城跟在她后面进来,黑色短发一丝不乱,白色西装套裙笔挺,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和两袋超市购物袋。她把购物袋往餐桌上一放:“今晚我做饭。苏婉打下手。”环顾一圈,“其他人呢?”
“秦霜和林岚还在外面跑,方静去学校了,夏雨在医院值班,白露在楼上改文件,叶霓晚上有演出,姜妍说她要加班写诉状。”陆沉靠在厨房门框上给她数,“沈清雅去接陆瑶了,一会儿回来。”
顾倾城点点头,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黑色真丝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露出锁骨下方一点蕾丝边。她挽起袖子去翻购物袋,动作利落得像在指挥董事会:“苏婉,土豆削皮。陆沉,你把排骨剁了。我负责红烧。”
苏婉蹲在地上削土豆,削了两下就抬头:“主人,顾倾城今天在公司凶我了。”
“怎么凶的?”
“她说我做的表格格式不对,当着三个部门经理的面让我重做。”苏婉撅着嘴,“可她自己以前也这样凶别人啊。凭什么就凶我。”
顾倾城头也没回:“因为你确实做错了。第三列的数据对齐了吗?单位统一了吗?让你重做是轻的。”
苏婉哼了一声,低头继续削土豆,小声嘀咕:“晚上不让你碰。”
顾倾城手上一顿,慢慢转过头看她,嘴角似笑非笑:“你说什么?”
苏婉缩了缩脖子:“我说……晚上给你留最大的那块排骨。”
顾倾城收回目光,继续切葱姜。陆沉在旁边剁排骨,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响,嘴角微微翘着。这两个女人在公司的上下级关系带回了家,拌嘴都带着旧日的影子,但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顾倾城发号施令是习惯,现在她发完号令会偷偷看陆沉一眼,像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越界。
五点刚过,门锁响了两下。陆瑶先进来,书包往鞋柜上一扔,整个人往沙发上扑:“累死我了——哥!我们班今天来了个转学生,长得特别好看,我同桌非说像哪个明星,我说不像……”
她话没说完,沈清雅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提着一兜水果,看见客厅里顾倾城和苏婉在厨房忙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今天人齐。那我再加两个菜。”
陆瑶从沙发上弹起来:“嫂子我帮你!”
“你先把作业写了。”
“写完再帮!”
沈清雅无奈地摇摇头,把水果放好,洗了手也进了厨房。厨房站了四个人,转个身都困难,顾倾城嫌挤,把苏婉和沈清雅都赶出来:“你们去摆桌子。陆沉留下剁排骨就行。”
苏婉嘟嘟囔囔地出去摆碗筷,沈清雅擦干净手,在客厅沙发上坐下来。陆瑶趴在茶几上写作业,写着写着忽然抬头:“嫂子,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
“调休。”沈清雅看着她,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你呢?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陆瑶咬着笔帽想了想,“上午上历史课,老师讲到古代那些和亲的公主,我忽然想到婚礼那天的事。然后脑子里就开始放那些……那些画面。我赶紧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才把那些东西压下去。”她低头继续写作业,语气轻描淡写,“不过后来下课就好了。我跟同学去小卖部买冰棍,吃着吃着就忘了。”
沈清雅看着她低头写字的侧脸,鼻尖有点酸。陆瑶才二十二岁,本该是操心考试和恋爱的年纪,现在却要学会跟脑子里的淫秽指令抢控制权。而且她抢赢了——用掐大腿这么原始的办法。
“下次掐轻点。”沈清雅说。
陆瑶抬头冲她笑:“不疼不管用。嫂子你别担心,我有数。”
六点半,林岚和秦霜前后脚回来。林岚一进门就喊饿,秦霜在后面不紧不慢地换鞋,军绿色外套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两人在玄关处差点撞上,林岚侧身让了一下,顺手在秦霜腰上拍了一把:“今天跑得够呛吧?”
秦霜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你手老实点。”
“我帮你拍灰。”
“我身上没灰。”
陆沉从厨房探出头:“洗手吃饭。顾倾城做了红烧排骨。”
饭桌坐得满满当当。顾倾城、沈清雅、陆瑶、林岚、秦霜、苏婉,加上陆沉,七个人挤在六人桌上,陆瑶从自己屋里搬了个小板凳过来坐。桌上菜色丰盛,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凉拌木耳,还有苏婉贡献的一盘卖相惨烈的土豆丝。
“土豆丝是我切的。”苏婉强调。
“粗细不一,刀工有待提高。”顾倾城夹了一筷子,面无表情地评价。
“你切的也不怎么样!”
“我切的是葱姜,不要求形状均匀。”
陆沉听着她们拌嘴,低头扒饭。吃到一半,秦霜放下筷子,正色道:“今天排查东边厂房,发现周海留的痕迹很新。烟头还没受潮,面包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是三天前。他应该没跑远,就在周边几个县市流窜。”
林岚接话:“协查通报发了,但周海反侦察能力强,估计换了身份。我明天去趟邻县,跟当地刑警队碰一下。”
陆沉想了想:“你一个人去?”
“秦霜跟我一起。”
“行。注意安全。周海手上可能有家伙。”
林岚笑了一下,拿起汤勺舀汤:“放心,我跑得比他快。再说了——”她朝秦霜努努嘴,“这位比我能打。”
秦霜面不改色:“你也不差。”
陆沉看着她们两个,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案子收网时的场景。那时候林岚还是他手下的警员,冲在最前面,秦霜是配合行动的武警中队长,一脚踹开铁门的身手让在场所有男警都闭了嘴。现在她们坐在这张饭桌上,穿着家常衣服,讨论明天的排查路线,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但陆沉知道不一样了——她们现在出门前会本能地等他点头,回来后第一件事是看他脸色。这种变化很细微,藏在日常底下,像河床下的暗流。
晚饭后,苏婉和陆瑶抢着洗碗,把厨房弄得水花四溅。顾倾城坐在客厅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处理邮件,沈清雅在旁边削苹果。林岚和秦霜在阳台上低声讨论明天的路线,方静还没回来,白露下楼来泡了杯茶又上楼去了。
陆沉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屋子人各忙各的,忽然觉得心里某个拧了太久的地方松了一扣。
九点多,方静回来了。她进门时神色有点疲惫,把包放在玄关柜上,换鞋时动作比平时慢。陆沉走过去:“怎么了?”
方静直起身,推了推眼镜:“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我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底下有个男生一直在看我。我知道他没别的意思,就是正常看黑板。但我脑子里忽然就……”
她没往下说,陆沉也没追问。
“后来我转过身,让全班把课文抄三遍。”方静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抄完就下课了。挺管用的。”
“以后可以多布置点抄写。”
“我是语文老师,不是书法老师。”方静白了他一眼,但语气轻松了,“不过说真的,忙起来确实好很多。我今天下午连轴转,一点空都没留,脑子里就干净。”
陆沉点头。他注意到方静说这话时,视线往客厅扫了一圈,在顾倾城和苏婉身上停了一下,随即收回来。那种眼神他很熟悉——是女人之间互相打量比较时才会有的目光。方静以前不会这样。这是沈厉留下的另一层东西:被洗脑改造过的身体会本能地想要竞争主人的注意力,哪怕理智上知道不该。
“吃饭了吗?”他问。
“在学校食堂吃了。”方静往里走,经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住,声音压得很低,“陆沉,你最近在吃那个药没有?就是……控制情绪的。”
“没吃。用不着。”
“你确定?”方静偏头看他,“你最近眉头皱得比以前少,但眼神比以前沉。我看着你的时候,总觉得你在憋着什么。”
陆沉没回答。方静也不追问,只拍了拍他胳膊:“憋着也行。别憋坏了。”说完上楼去了。
十点半,陆瑶写完作业下楼来找水喝。客厅只剩陆沉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播的是本地新闻。陆瑶倒了杯水,蹭到他旁边坐下,抱着膝盖缩在沙发角上。
“哥。”
“嗯?”
“我今天在学校想了一件事。”她盯着电视屏幕,画面里正在播天气预报,“我想转专业。从金融转到心理学。”
陆沉偏头看她。
“我想研究……我们这种情况。”陆瑶说得有点慢,像是在斟酌词句,“沈厉用的那种洗脑手段,肯定不止我们这些人受害。我想学心理学,以后专门做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治疗。虽然纳米机器人那种东西我碰不了,但至少能帮到其他受害者。”
她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你觉得行吗?”
陆沉沉默了几秒。陆瑶的提议让他意外,但细想又在情理之中。她是这个家里被改造得最深的人之一,也是恢复得最好的一个。如果连她都能把那些肮脏的指令压住,那她说的“帮别人”就不是空话。
“行。”他说,“但转专业要补很多课,你吃得消?”
“吃得消!我查过了,心理学基础课我大二修过两门,学分能抵。”陆瑶来了精神,坐直了掰手指,“就是统计课有点难,我数学不太好……”
“让你嫂子给你补。她大学辅修过统计。”
陆瑶眼睛一亮:“对哦!嫂子什么都会!”她高兴了不到两秒,忽然又蔫下去,“可是哥,我有时候还是控制不住。今天下午在图书馆,旁边坐了个男生,我就……就莫名其妙地想凑过去。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才没动。你说我这样,以后怎么当心理医生?”
陆沉看着她。陆瑶的圆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大眼睛里一半是认真一半是委屈。他伸手把她后脑勺按过来靠在自己肩膀上:“你掐了自己一把,没动。这就是答案。”
陆瑶靠着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闷声说:“哥,你身上有排骨味。”
“晚上吃的红烧排骨。”
“不是,是生的那种。你剁排骨的时候溅身上了吧。”
“……可能。”
陆瑶闷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够了,她坐直了,正经道:“那我下周去找辅导员聊转专业的事。要是成了,我请你吃冰棍。”
“你的钱不都是从我这儿拿的?”
“那不一样。我请你,我付钱。”陆瑶站起来,端着水杯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回头,“哥,晚安。”
“晚安。”
“主人晚安。”她飞快地补了一句,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上楼,拖鞋在楼梯上噼里啪啦响。
陆沉关了电视,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厨房里还有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嗒,嗒,嗒,很规律。他起身去拧紧,经过餐桌时看见桌上放着一摞文件——是白露整理好的家庭开支明细,每一笔都标了用途和经手人,字迹工工整整。最上面一张便签写着:主人,这个月电费涨了,因为烘干机用得勤。我建议把内衣手洗晾干,省电。下面画了个笑脸。
陆沉把便签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两个字:同意。然后贴在冰箱上。
第二天上午,陆沉去了趟银行,把沈厉案中追缴的一笔涉案资金做了公证,设立了一个小型信托,受益人是那十一个女人。金额不大,但够她们在没有收入来源的情况下维持基本生活。办完手续出来,他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好,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人多看他一眼。
手机响了,是林岚。
“周海有消息了。邻县一个旅馆老板看了协查通报,说前天晚上有个符合特征的男的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走的时候往南边去了。”
“南边?”
“对。我查了地图,南边是山区,有好几个废弃的厂矿。秦霜说那边地形复杂,适合藏人。”
陆沉握着手机,目光落在街对面一家婚纱店的橱窗上。橱窗里模特穿着白纱,头纱垂到地面,旁边立着“幸福起点”的广告牌。他想起沈厉那个婚礼现场,黑丝、情趣内衣、高跟鞋,众女跪在地上念奴隶新娘誓言。那场婚礼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包括沈清雅念誓言时舌尖抵住上颚的细微动作,那是她紧张时的习惯,被洗脑之前就有。
“我明天过去。”他说。
“你不用来,我和秦霜能搞定。”
“不是不放心你们。”陆沉收回视线,“周海是沈厉的余党,他手上可能还有洗脑设备的零配件。我得亲自确认。”
林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行。那我把地址发你。”
挂了电话,陆沉往停车场走。经过婚纱店橱窗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推门进去。店员迎上来问他要看什么,他说:“看看戒指。”
“先生想要什么价位的?”
“简单点的。素圈。”
店员领他到柜台前,一排素圈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陆沉挑了一款最简单的铂金指环,让店员拿了十个。店员表情微妙,但职业素养让她没多问,只确认了一遍尺寸。
“都要同一个尺寸吗?”
“同一个。”
陆沉付了钱,把戒指盒揣进夹克内袋。他往外走时,店员在后面说欢迎下次光临,声音里带着点困惑。他推开门,阳光兜头浇下来。
十个戒指。加上沈清雅和陆瑶手上的那两个,正好十二个。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买——那场婚礼之后,每个女人手上都已经戴了一枚。但他觉得应该再买一次。上一次是在安全屋的会场里,灯光昏暗,满屋子淫靡气味,他给每个女人戴戒指时她们都在发抖,分不清是情欲还是恐惧。这一次他想在正常的地方、正常的光线下,重新给她们戴一遍。
不为仪式,不为誓言。就是告诉她们——这个家是真的。
回到安全屋时已经过了中午。推开门,客厅里只有沈清雅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书,茶几上放着一杯凉了的茶。听见门响她抬起头:“回来了?林岚说你明天要出门?”
“嗯。去趟邻县。”
沈清雅合上书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夹克领子翻好:“注意安全。周海那个人我见过照片,看着就不像好人。”
“我知道。”
沈清雅的手在他领口停了一会儿,忽然说:“陆沉,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你说。”
“医院那个课题,我还是想接。”她收回手,退后半步,站直了,“我认真想过了。忙起来对我有好处,方静说得对,脑子占住了,那些东西就进不来。而且……”她抿了抿嘴,“我想试试。试试看能不能回到以前那种状态。哪怕回不到全部,能回去一半也行。”
陆沉看着她。沈清雅站在客厅中央,米色针织裙,栗色长卷发,鹅蛋脸上带着那种他熟悉的、属于医生的笃定神情。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出卖了她的紧张。
“接。”他说,“撑不住就歇。别硬扛。”
沈清雅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知道了。你这话说得跟我爸似的。”
“你爸当年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他真这么说过?”
“原话是‘撑不住就歇,别硬扛,我闺女我了解’。”
沈清雅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弯下腰:“我爸真这么说的?他怎么不跟我说?”
“他说跟你说了你也不听。”
沈清雅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湿,抬手抹了一下:“行吧。那我听你的。撑不住就歇。”
晚上,一家人又聚齐了。这次连叶霓和姜妍也回来了。叶霓一进门就喊嗓子疼,说今天连唱了三场,姜妍跟在后面拎着两盒外卖:“我路上买的,加菜。”
饭桌挤不下,陆瑶又把小板凳搬出来了。叶霓和姜妍挤在一起坐,姜妍一边拆外卖盒一边用筷子敲叶霓的手背:“你少吃点辣的,嗓子都那样了。”
“我就要吃辣的。辣的开嗓。”
“你那是歪理。”
“你管我。”
陆沉看着她们吵,低头吃饭。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从内袋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放在桌上。
“什么东西?”林岚伸脖子看。
陆沉打开盒子,十枚素圈戒指在灯下排成一排。桌上忽然安静了。
“明天我去邻县,办完事可能还要几天才能回来。”他说,“走之前把东西给你们。一人一个。”
没人伸手去拿。苏婉咬着筷子瞪大眼睛,白露把身体坐直了,顾倾城放下手里的杯子,沈清雅和陆瑶对视了一眼。
“陆沉……”沈清雅开口。
“上次在会场里戴的,不算。”陆沉把盒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这次在饭桌上戴。正常地方,正常光线。你们自己拿。”
安静了几秒。林岚先伸手,拿了一枚套在左手无名指上,转了两下:“合适。我手寸你什么时候量的?”
“目测。”
“目测这么准?”
“干了十年刑警,目测尺寸是基本功。”
林岚笑了一声,把戒指戴好。秦霜跟在她后面拿了一枚,面无表情地套上,然后把手背翻过来看了看:“行。”
一个接一个,桌上的女人轮流伸手拿戒指。苏婉挑了最亮的那个,戴上去举着手晃来晃去;白露拿了一枚仔细比对半天才戴上,然后低头看了又看;叶霓把戒指套在中指上,说“这个手指戴戒指显得手长”;姜妍戴好之后转了两圈,评价“工艺一般,但心意到了”;顾倾城最后一个拿,套上之后把手平放在桌面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比我买给自己的那些都好看。”
沈清雅和陆瑶没拿。她们手上还戴着上次那两枚。沈清雅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旧戒指,又看了看盒子里剩下的那两枚,伸手拿了一枚递给陆瑶,自己拿了另一枚。
“换着戴。”她说。
陆瑶把旧戒指褪下来收进铅笔盒里,把新的套上去,举着手在灯下看:“这个亮。”
陆沉看着她们一个一个把戒指戴好,忽然觉得胸口那个拧了太久的地方彻底松开了。他端起碗继续吃饭,语气平常:“明天我出门,家里的事顾倾城管。方静和夏雨管厨房,白露管账,叶霓管娱乐活动,姜妍管法律文书,苏婉——”
“我管什么?”苏婉凑过来。
“你管听顾倾城的话。”
苏婉瘪嘴,顾倾城在旁边满意地点头。
第二天一早,陆沉出门时天还没亮透。客厅里黑着,他拎着包走到玄关换鞋,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沈清雅披着外套站在楼梯口,头发散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这么早?”她声音有点哑。
“赶早班车。”
沈清雅走过来,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早点回来。”
“嗯。”
“回来我做饭。”
“好。”
沈清雅退后一步,忽然想起什么:“等等。”她跑回客厅,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个小塑料袋塞给他,“方静让我给你的。她自己烤的饼干,说路上吃。”
陆沉接过来,塑料袋上贴着便签,方静的字迹:少抽烟,多喝水。饼干吃完袋子别扔,能装垃圾。
他笑了一声,把袋子揣进包里,推开门走进清晨的薄雾里。身后传来沈清雅轻轻关门的声音。
街上的路灯还没灭,橘黄色的光打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陆沉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安全屋的窗户。三楼的窗帘动了一下,有人影在后面晃——不知是陆瑶还是林岚,起这么早。
他收回目光,往车站方向走。包里装着方静的饼干、白露昨晚塞给他的家庭开支备份、顾倾城硬给他换的新钱包,还有那枚没送出去的戒指——他给自己也留了一枚,准备办完周海的事回来再戴。
雾很薄,太阳在雾后面慢慢往上爬。陆沉走了半条街,手机震了一下,是林岚发来的定位和一条消息:到了打电话,我和秦霜在县局等你。
他回了个好,把手机揣进口袋,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