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王座:失踪的妻子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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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瓶与照片
出租屋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混着廉价白酒的辛辣和隔夜泡面汤的酸馊,还有一股从墙缝里渗出来的霉味。陈默把那只缺了口的玻璃杯搁在桌上,杯底磕住桌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酒液晃荡着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那张照片的边角上。他赶紧用袖口去擦,动作笨拙而急切,袖口的线头勾住了相框的金属边,他小心翼翼地解开,像拆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照片是两年前拍的。那时候苏晚还留着黑长直的头发,素面朝天,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的弧度干净得让人想起春天刚化开的溪水。她穿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领口有一圈细细的绒毛,陈默记得那件衣服的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她靠在他肩上的时候,那些绒毛蹭着他的下巴,痒得他直缩脖子,她就笑,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照片里的他穿着白衬衫,头发理得整整齐齐,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眼睛里有光。那是他们结婚第三年的纪念日,在一家街角的小照相馆拍的,老板收了他八十块钱,还送了一张放大的,他一直贴在床头。
现在那张放大的照片不在了,床头只剩下一个方形的胶印,颜色比周围的墙面浅一些,像一块褪了色的伤疤。陈默把桌面上的小照片立起来,靠在酒瓶旁边,瓶身上的标签被酒渍泡得皱巴巴的,上面印着的“二锅头”三个字缺了半边。他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液从瓶口淌出来的时候带着黏腻的声响,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辣意从舌尖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眶发热。
“晚晚,今天第七杯了。”他对着照片说话,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水泥地上拖。照片里的苏晚看着他笑,月牙似的眼睛弯着,嘴角翘着,好像下一秒就会从相框里伸出手来,戳着他的额头说“你又喝多了”。陈默伸手去碰相框的玻璃面,指尖触到冰凉的平面,碰到苏晚的脸。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他每天擦,每天还是落。
一年前那个早上,苏晚跟平常一样出门上班。她那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风衣,围了一条浅驼色的围巾,出门前在玄关回头看了他一眼,说晚上想吃酸汤鱼,让他下班早点回来顺路去菜市场买条黑鱼。陈默记得自己当时正蹲在鞋柜旁边系鞋带,头也没抬就应了一声好。那是他最后一次听见她的声音。晚上他拎着一条三斤二两的黑鱼回家,厨房里冷锅冷灶,苏晚没回来。他打了十七个电话,全部转进语音信箱,最后一条留言他到现在都没删,苏晚的声音在手机里说“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请在滴声后留言”,然后是滴的一声长响,他每一次听都在那声长响里沉默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就挂断。
报警是第二天的事。派出所的民警问了他很多问题,苏晚的体貌特征、失踪当天的穿着、有没有跟人结怨、最近有没有异常。陈默把能想到的全说了,民警记了满满三页纸,最后让他回去等消息。他等了三个月,每周去派出所问一次,后来民警看见他就叹气,说陈先生,有消息我们一定通知你,你不用每周都跑。他就不跑了,改成每天打一次派出所的电话,接电话的协警换了好几个,有一个新来的小姑娘被他问得烦了,语气冲了一句“你这是骚扰”,他愣了半天,最后说对不起,把电话挂了。
辞工的事是半年后。公司人事找他谈了三次话,第一次说他状态不好,项目进度拖了,让他调整调整。第二次说他连续迟到早退,考勤记录太难看了。第三次什么都没说,把离职协议和补偿金明细推到他面前,他看了一眼补偿金的数字,拿起笔签了字,连自己该得多少都没算。同事送他下楼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欲言又止的样子,他点头说我知道,没事。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想了半天该往哪走,最后去了菜市场,买了一条黑鱼。
那条鱼他做了酸汤鱼,一个人坐在厨房的小桌前吃完了,汤太酸,鱼片煮老了,他一边吃一边掉眼泪,吃完把碗洗了,锅刷了,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苏晚最讨厌灶台上有油渍,以前她总说他擦灶台像在给灶王爷上供,他当时还嫌她唠叨,现在他想听也听不着了。
酒劲上来了,陈默把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每天看,看了一年,觉得那道裂纹好像又长了一截。出租屋是半年前搬来的,原来那套房子月供三千八,他没了工作撑不住,挂出去租了,自己搬到这个城中村的单间,月租八百,水电另算。搬家那天他把苏晚的东西全带过来了,衣服、鞋子、化妆品、日记本、床头柜里没拆封的面膜,塞了四个大纸箱,堆在墙角,上面盖了一块旧床单。他不敢打开,又舍不得扔。
床头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条推送广告,本地新闻的标题写着“警方通报:城郊废弃厂房发现无名女尸”。陈默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点进去看完,年龄不符,体貌特征不符,他退出页面,把手机扔回床上,骂了一句脏话,不知道在骂谁。
“晚晚,你说我是不是魔怔了。”他又端起杯子,这次没对着照片,对着墙上那道裂纹。“每天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看完了又害怕,怕真是你,又怕不是你。你说你要是真没了,我好歹有个准信,能哭一场,能给你立个碑,逢年过节去看看你。可你就这么吊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我连个碑都没地方立。”
他喝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T恤前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那件T恤是苏晚买的,优衣库的打折款,灰色,胸口印着一只简笔画的猫,洗了太多次,猫头都裂了。陈默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裂开的猫头,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你买这衣服的时候说,这猫长得像我,耷拉着眼皮,一看就没睡醒。我当时还跟你犟,说这明明是加菲猫,我有那么胖吗。你说不胖,就是眼神像,又呆又无辜。”他扯了扯衣领,把鼻子凑上去闻了闻,一股隔夜的汗味和酒味。“晚晚,这衣服我穿了三天了,你要是回来肯定得骂我。”
他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在桌腿上,桌子晃了一下,照片差点倒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把相框往桌子中间推了推,又觉得不稳当,拿酒瓶挡在侧面。酒瓶只剩个底儿了,他晃了晃,懒得再去开新的,把空瓶搁在相框旁边,两个瓶子夹着那张照片,像两尊歪歪扭扭的门神。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城中村的巷子里亮起几盏昏黄的路灯,光线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的斜影子。隔壁传来炒菜的滋啦声和小孩的哭闹声,楼下有人扯着嗓子喊“收废品——旧家电——旧手机——”,声音拖得老长,从巷头滑到巷尾。陈默站在屋子中间,手插在裤兜里,摸到一枚硬币,掏出来看是一块钱,国徽那面朝上,他用拇指弹了一下,硬币翻着跟头落在桌上,滴溜溜转了几圈,倒下来,还是国徽朝上。
“正面。”他自言自语,“正面就是……正面什么来着。”他忘了自己刚才想拿硬币决定什么了,索性不想了,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对面楼有个女人在阳台上收衣服,背影像极了苏晚,一样的黑长直头发,一样的瘦削肩膀。陈默的心猛地揪起来,他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五秒钟,女人转过身,是一张陌生的脸,颧骨很高,皮肤黝黑,一边收衣服一边对着屋里喊了句什么方言,他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松开窗帘,退后两步,后背撞在床沿上,整个人滑坐在地。地板冰凉,贴着后背的墙角有一股潮气,他把脸埋在膝盖里,闷声闷气地说:“苏晚,你他妈到底在哪。”
这句话他问过自己一万遍了,问得连语气都和第一遍一模一样,连那个“他妈”的位置都没变过。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塑料拖鞋啪嗒啪嗒地响,是隔壁的老太太下楼倒垃圾。陈默没抬头,听着那声音从门口经过,又走远。然后是一阵安静,安静里夹着楼下小饭馆排风扇的嗡嗡声,还有不知道哪家电视里在放综艺节目,观众笑声一阵一阵的,听着特别假。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高跟鞋的声音。
笃,笃,笃。不紧不慢的,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清脆而笃定,一步一步往上走。陈默愣了一下,这栋楼里没人穿高跟鞋,隔壁老太太是塑料拖鞋,对门那户小夫妻穿运动鞋,楼上的外卖小哥从来不换鞋,咚咚咚地跑上跑下。这双高跟鞋的声音太清晰了,清晰得像是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他耳膜上。
他抬起头,酒醒了一半。那声音越来越近,经过二楼,经过三楼,经过四楼——他住在五楼,顶楼。脚步声没有停,继续往上走。
陈默撑着床沿站起来,膝盖还有点软,他走到门口,耳朵贴在门板上听。高跟鞋的声音已经到了五楼半的转角,停住了。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呼吸,然后是鞋跟落地的轻响,那人好像在犹豫,又好像在整理衣服。
“晚晚?”他对着门缝喊了一声,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门外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低而平,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冷调:“陈默,开门。”
陈默的手放在门把上,却没有拧下去。他的心跳得太快了,快得他胸口发疼。他认得这个声音,又完全不认得这个声音。音色是苏晚的,没错,他听了五年这个声音叫他起床、叫他吃饭、叫他少抽烟,他不可能听错。可这个声音里的那种冷,像冬天铁栏杆上结的霜,他从来没在苏晚嘴里听到过。
“你……你是谁?”他问。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轻轻笑了一下,笑声很浅,像刀刃在绸缎上滑过:“你开门看看不就知道了。”
陈默拧开了门锁。
门外的黑唇女人
门开了一条缝,走廊里的灯早就坏了,只剩楼梯间那盏声控灯从转角处投过来一片昏黄的光,斜斜地铺在来人身上。陈默先看见的是一双靴子,黑色哑光皮面,细高跟,鞋尖从门缝底下探进来,像某种冷血动物探出的信子。然后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他握在门把上的手被一股不大却不容抗拒的力道拨到一边。
女人的轮廓从昏暗中浮出来。黑色长发垂到腰际,直得像用尺子比着裁下来的,发尾微微向内收,衬得腰身极窄。脸上妆很重——陈默以前从没见过苏晚化妆,她总说上班抹个防晒就够了对皮肤好——此刻她眼眶周围涂着大面积的黑色眼影,往眼尾斜斜地挑上去,像两道用墨笔画出来的刀锋。嘴唇也是黑的,哑光质地,嘴角微微翘着,弧度很浅,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某种审视。她穿一件黑色皮衣,拉链拉到锁骨下方一点,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同色系的紧身内搭,皮质短裙下面是一双过膝长靴,靴筒贴着腿形,把小腿绷得笔直。
陈默往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撞在鞋柜上,柜子上的空酒瓶晃了晃,骨碌碌滚下去一个,在地板上砸出闷响。酒醒了大半,可脑子还是木的,像灌了浆糊。他盯着那张脸——五官是苏晚的,鼻子是苏晚的,下巴是苏晚的,连左边眉梢那颗小痣都一模一样,可整个人的气场变了,变得他完全不认识。苏晚以前站姿习惯微微含胸,双手不是插兜就是交叠在身前,见人先笑,笑得眼睛弯起来。眼前这个女人站得笔直,肩膀打开,下巴微抬,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胯上,浑身上下每一寸都透着一种懒洋洋的锋利。
“晚……晚晚?”陈默嗓子眼发紧,声音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酒气,他自己都闻到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女人没动,就站在门槛外面,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脚上,又扫回去,最后落在他身后那间乱得下不去脚的出租屋里。茶几上堆着外卖盒,有的盖子都没掀,汤水凝了一层白油。沙发靠背上搭着三四件没洗的T恤,地上散着啤酒罐和烟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一股隔夜酒混着烟灰的味道。她把这些尽收眼底,黑唇抿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没变,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陈默。”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在门外时更清楚了,音色确实是苏晚的,清亮底子还在,可上面蒙了一层冷壳子,每个字都咬得很利落,像用小刀裁出来的,“你就这么过了一年?”
陈默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问她这一年去哪了,问她怎么变成这样,问她是不是真的苏晚——可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酒精在他胃里翻涌,加上眼前这画面太冲击,他太阳穴突突地跳,视线开始发花。他伸手想去够女人的胳膊,指尖刚碰到皮衣袖口,膝盖就软了,整个人往前栽。
女人往前迈了一步,靴跟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一声。她伸出一只手,稳稳地抵住陈默胸口,把他扶住了。那力道很稳,不像是仓促间能反应过来的——陈默一米七五的个子,虽然瘦,好歹也一百三十来斤,她一只手就把他撑住了,另一只手绕到他背后,把他往屋里带。陈默脸埋在她颈窝里,闻到一股陌生的味道,冷调的香水混着皮革气息,底下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他自己身上的酒味和汗味。他意识模糊之前,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老婆……”
女人的身体僵了一瞬。很短暂,短到陈默根本没察觉,他整个人已经沉下去了。她半拖半抱地把他弄到床边,让他仰面躺下。床垫塌下去一块,弹簧吱呀响了一声。陈默脑袋一沾枕头就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沉而粗,胡茬上还沾着点酒渍。
女人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刚才那股子冷硬劲儿慢慢从她脸上退下去,像潮水从沙滩上撤走,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柔软的东西。她蹲下来,靴跟在地板上轻轻磕了一下,膝盖抵着床沿,伸手把陈默额头上那绺油腻的头发拨开。她的手指在他脸上停住,拇指顺着颧骨往下滑,摸到下巴上那些长短不齐的胡茬,刺得她指腹微微发痒。
“瘦了。”她轻声说,声音和刚才判若两人,低而软,尾音几乎听不见,像自言自语。她用手指一根一根地数他的肋骨,隔着薄薄的T恤也能摸到轮廓,以前他腰侧是有点肉的,苏晚总笑他“坐办公室坐出来的游泳圈”,现在那圈肉没了,皮贴着骨头。她把手收回来,攥了攥,指节发白。
屋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刚好横在陈默脸上。女人借着这点光打量他——眼窝陷下去两个坑,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脸颊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干得起皮。床头柜上搁着半瓶二锅头,瓶盖都没拧,旁边是一只搪瓷杯,杯底沉着茶叶沫子和烟灰。她拿起那瓶酒看了看,还剩小半瓶,瓶身上贴着超市打折的标签。她把酒瓶放回去,手指在瓶盖上停了两秒,然后轻轻拧紧,推到柜子角上。
“你就拿这个过日子。”她又说了一句,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她站起来,把皮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黑色短袖,领口开得不算低,但料子很贴身,勾勒出和以前完全不一样的胸腰曲线——以前苏晚穿衣服总挑宽松的,说上班穿太显身材不合适。她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手臂上一截白得发冷的皮肤,然后弯腰把地上的啤酒罐一个一个捡起来,码进墙角一个塑料袋里。外卖盒也收了,汤汤水水倒进垃圾袋,茶几上那层黏腻的油渍用抹布擦了两遍。她干活的时候动作很利索,靴跟在屋里走来走去,笃笃笃,笃笃笃,规律得像节拍器。
收拾到电视柜旁边的时候她停住了。柜子上摆着一个相框,里面是陈默和苏晚的合照,去年春天在公园拍的,苏晚穿一件米色风衣,黑长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笑得露出八颗牙,陈默搂着她肩膀,表情有点傻,但眼睛是亮的。相框玻璃上落了一层灰,她用袖口擦了擦,拿起来凑近了看。照片里的苏晚和她现在这张脸重叠在一起,五官分毫不差,可眼神差了十万八千里。照片里那双眼弯弯的,盛着光;她抬起眼皮看了看对面衣柜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影,黑唇,眼风扫过去像带着钩子。
她把相框翻过来,后盖打开,照片背后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是陈默的笔迹:“晚晚和我,2023.4.17。”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在“晚晚”两个字上蹭了蹭,笔迹有点糊了,大概是被人反复摸过。她把照片原样放回去,后盖扣好,相框摆回原位,角度调得跟刚才一模一样。
陈默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晚晚别走”,手在空气里抓了一把,又垂下去。女人走到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更深了。她伸手摸他的脸,掌心贴着他颧骨,拇指来回蹭他眉毛。陈默眉头皱着,睡梦里也不踏实,睫毛一颤一颤的。她低下头,黑发从肩头滑下来,发梢扫过陈默下巴,他痒得缩了缩脖子,没醒。
“我不走了。”她对着他耳朵说,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他耳廓,“以后都不走了。”
她直起身的时候,脸上那点柔软又收起来了,眼神重新变得冷而亮,像淬过火的刀。她环顾这间屋子——十平米出头,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茶几,墙角堆着方便面箱子,窗户关不严实,风一吹就哐当响。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五楼,对面是另一栋居民楼,间隔不到十米,这个角度能看见对面三楼阳台上晾的被单。她把窗帘重新拉好,从皮衣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蓝光照在她脸上。她拇指飞快地划了几下,发出一条消息,然后把手机收起来,走到门口把门锁拧了两圈,保险也扣上。
做完这些她回到床边,把陈默的鞋脱了——鞋带都没解,直接拽下来的,他脚上袜子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在外面。她看了看那个洞,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她把被子拉过来给他盖上,被子有股潮味,她皱着鼻子抖了抖,还是盖上了,四角掖好。
然后她坐到椅子上,翘起一条腿,靴尖悬在半空,从皮衣内兜里摸出一支细长的女士烟点上。打火机火苗蹿起来那一下照亮了她下半张脸,黑唇含着烟嘴,吸了一口,烟头明灭。她吐烟的时候仰起头,烟雾顺着天花板往四周漫开。她隔着这层薄烟看床上那个弓着身子睡觉的男人,看他乱糟糟的头发,看他露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头——指甲啃得秃秃的,指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机油印子,大概是白天打零工弄的。
她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地板上,她看了一眼,用靴尖碾了碾。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看,屏幕上是一个加密聊天界面,对方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她回了两个字:“到了。”对方又问:“他怎么样?”她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打字:“比我想的还糟。”发完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
烟抽到一半她掐了,在烟灰缸里按灭——那烟灰缸是个空罐头瓶,里面横七竖八插着十几个烟头。她把罐头瓶拿到厨房水池里冲了冲,倒扣在沥水架上。回来的时候陈默又在说梦话,这回听清了,叫的是“苏晚你别吓我”。她脚步顿了一下,站在床尾看他,目光从他被角露出的脚趾头移到脸上,停在他拧着的眉头上。
“吓着你了?”她轻声问,当然没人回答。她弯下腰把被角又掖了掖,手指在他眉心按了按,想把他眉头揉开,揉了两下没揉动,就松手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皮衣皮裙长靴,黑唇黑眼影,指甲涂了哑光黑——然后看了看陈默身上那件领口洗变形的旧T恤。她轻轻哼了一声,不知道是对自己还是对他。
“慢慢来吧。”她说完这句,直起身走到门口,把灯关了。屋里彻底暗下来,只剩窗帘缝那线路灯的光。她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之后能看见床上那个模糊的轮廓。她走过去,在床边地板上坐下来,后背靠着床沿,长腿伸出去交叠着,靴跟在黑暗里泛着一点微光。她把头往后仰,靠在床垫边上,闭上眼。
陈默的手从被子里滑出来,垂在床边,指尖刚好碰到她肩膀。她没动,就那么让他搭着。过了一会儿她抬手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十指扣在一起,掌心贴掌心,他的手比她热,也比她糙。她攥了攥,没松开。
窗外起了风,吹得对面楼阳台上的铁皮雨棚哗啦啦响。楼下小饭馆的排风扇还在转,嗡嗡嗡,混着远处马路上的车声。这间十平米的出租屋里,两个人一个床上一个床下,手攥着手,谁也没再说话。黑暗里女人的黑唇微微动了一下,好像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她真的是苏晚
陈默是被一阵粥香勾醒的。
那味道太熟悉了,小米粥熬出米油之后特有的醇厚,混着几粒红枣的甜。他睁开眼,天花板还是那块熟悉的水渍,形状像一只缩着脖子的乌龟。头疼得像有人拿凿子在太阳穴上敲,昨晚的酒在胃里翻了个个儿,他撑着手肘想坐起来,发现身上盖着的被子被掖得整整齐齐,连肩膀两侧都压进了身下。
厨房里有动静。勺子碰锅沿的脆响,水龙头短暂地开了又关,还有拖鞋底擦过地砖的细碎声。
陈默愣了几秒。这间出租屋的厨房跟卧室就隔一道半截玻璃推拉门,他歪头看过去,玻璃后面晃动着一个人影。长发,黑色衣服。他脑子里的某根弦嘣地一声绷紧了,昨晚那些碎片一股脑涌回来——高跟鞋声,他喊老婆,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了?”
玻璃门被推开,苏晚端着一只白瓷碗走出来。她今天换了衣服,一件他的旧T恤套在身上,下摆扎进一条黑色运动短裤里,赤着脚,脚踝细白。脸上的浓妆卸干净了,黑唇没了,眼尾那抹上挑的黑色眼影也没了,素着一张脸,眉眼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比记忆里多了一点什么——说不上来,可能是皮肤白了,也可能是下巴尖了,但看人的时候那股劲儿跟从前不一样了。以前她看他的时候总是柔柔的,像怕把他看化了;现在她目光落在他脸上,稳稳的,像钉子往木头里敲。
陈默张了张嘴,嗓子眼干得发疼:“你……”
“先把粥喝了。”苏晚把碗搁在床头柜上,顺手把昨晚那个空罐头瓶做的烟灰缸往远处推了推。她拖了把塑料椅子过来坐在床边,膝盖并拢,手搭在膝盖上,看着他。
陈默没动那碗粥。他盯着她的脸看了足足十几秒,从额头看到眉毛,从眉毛看到眼睛,再从鼻子看到嘴唇。他伸手想碰她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攥住了被角。他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里那层水光越积越厚,最后扑簌簌往下掉。他哭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就那么大颗大颗地掉眼泪,鼻涕流到嘴边也顾不上擦。
“我以为你死了。”他说,声音劈得厉害,“我到处找,派出所去了八趟,贴了三千多张寻人启事,你单位我也去了,你爸妈那边我也去了……你妈把我骂出来,说我害了你,我……”
苏晚伸出手,拇指按在他脸颊上,把眼泪蹭掉。她的手凉,指腹上有薄薄的茧,跟他记忆里那双总是温热的、软绵绵的手不一样。
“我没死。”她说,声音很平,“被关起来了。”
陈默擤了把鼻涕,抬头看她:“谁?”
苏晚收回手,在膝盖上蹭了蹭指头,沉默了几秒。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一个叫黑曜的男人。三十五岁,左眼是机械的,他管自己叫‘遗产获得者’。一年前你加班那天晚上,我从超市出来,一辆黑色面包车停在我旁边,后门拉开,两个人把我拽上去。一套流程下来不到十秒。你那天回来发现我不在,以为我临时加班,等到第二天才报的警——对吧?”
陈默点头,喉咙里堵得慌。
“他把我带到一个地方,地下,很深。我喊过叫过求过,没用。他给我看了一段录像,是你。你在我失踪第三天去派出所做笔录,出来的时候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一根,最后抱着头坐在那儿,坐了两个小时。”苏晚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垂下眼皮,“他跟我说,老实配合,你就还能看见完整的我。不配合,他让人给你送点东西过去。”
陈默攥紧了被子:“什么东西?”
“手指头。”苏晚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甚至翘了一下,像在嘲笑什么,“他说第一根送小拇指,第二根送无名指,凑够五根可以拼一只手。我知道他干得出来。所以我配合了。”
陈默觉得胃里那点酒全变成了酸水往上涌。他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苏晚伸手拍他后背,一下一下,节奏很稳。
“他给我注射了一种东西,说是从外星遗迹里提取的。身体改造,他们内部叫‘锻造’。前三个月最难受,骨头疼,肌肉疼,皮肤底下像有蚂蚁在爬。每天有固定剂量的营养液和训练,格斗、枪械、驾驶、爆破,还有……别的东西。”她说到最后三个字的时候语速慢下来,看了陈默一眼,“你想听吗?”
陈默抬起头,脸上眼泪还没干:“你说。”
“他把羞耻心从脑子里摘出去了。准确地说,是用一种方法把相关的神经反应压下去,再植入新的反射。训练内容我不细说了,你听了难受。”苏晚的声音从头到尾没什么起伏,“简单讲,他要把我做成工具。一件能杀人、能上床、能替他管人的工具。前六个月我确实像工具,他让我干什么我干什么,脑子是清楚的,但身体不听自己的。”
陈默的手在被子底下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发白。
“第七个月开始,我发现自己能藏东西了。”苏晚把散到胸前的长发拢到耳后,露出耳廓上一道浅白的旧疤,“他以为洗脑彻底了,让我参与管理新抓来的人。我一边管一边记,他们有多少人,武器放哪儿,监控死角在哪儿,他每天什么时间单独待着。记了九个月。上个月底,他让我去他房间汇报工作,我进去的时候他正背对着我擦那只机械眼。我用了七秒钟把他放倒。”
“七秒?”陈默下意识问。
“他改造过我,让我速度快、力气大,他以为控制得住我。但他忘了算一样东西。”苏晚看着他,“你。他每次给我看你的录像,说是为了提醒我听话,实际上每看一次,我就多恨他一分。他低估了这个。”
陈默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他没憋着,哭出了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狗。苏晚等他哭了一会儿,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半包纸巾递过去。
“别哭了。我还没说完。”
陈默抽着鼻子:“你说。”
“他死了。我动的手,干净利落,没留后患。他手底下那些人,能用的我收编了,不能用的遣散了。他攒的那些东西——钱、设备、情报网、地下关系——现在都在我手里。”苏晚从短裤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扔在陈默面前的被子上。那钥匙通体漆黑,齿形复杂,握柄处刻着一个极小的鹰头标志。“这是黑曜老巢主控室的钥匙。我现在管着四十七个人,三个据点,一条从港口到城郊的运输线。你老婆现在是个地下势力的头目。”
陈默盯着那把钥匙,没敢碰。他消化了足足一分钟,然后问了一句让苏晚差点笑出来的话:“那你……还回来干什么?”
苏晚歪了歪头,头发滑到另一边肩膀上。她伸手把那碗粥端起来,舀了一勺递到陈默嘴边:“张嘴。”
陈默机械地张开嘴。小米粥熬得火候正好,米粒全开了花,枣肉化在粥里,甜丝丝的。他咽下去,胃里暖起来,脑子却更乱了。
“我回来是因为你。”苏晚又舀了一勺,“黑曜以为洗脑能把我变成他的东西,但他不知道,我每次被逼着背那些规矩、练那些技巧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都是你。他让我学怎么伺候男人,我想的是学会了以后怎么伺候你。他让我学怎么杀人,我想的是学会了以后怎么杀他。九个月,我每天就靠这个撑下来的。”
陈默嚼着粥里的枣肉,含含糊糊地问:“那你现在……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苏晚吗?”
苏晚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把那道厚窗帘拉开。上午的阳光涌进来,照得满屋子灰尘乱飞。她背对着光站着,陈默眯起眼睛看她,发现她比从前高了——不对,是站得更直了,肩膀打开,脖子挺着,整个人像一把从鞘里抽出来一半的刀。
“我是苏晚。”她说,“你老婆。这一点没变。但别的都变了。”她转过来面对他,双手抱在胸前,“我身体被改造过,比以前敏感,也比以前有劲儿。我学了一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有些你可能会喜欢,有些你可能会怕。我现在杀人不眨眼,管着几十号人,手里过的钱够把这栋楼买下来。你要是接受不了,我走,以后每个月给你打钱,保证你下半辈子不用打工。”
陈默把碗往床头柜上一墩:“你放屁。”
苏晚挑了下眉毛。
“我找了你一年。”陈默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凉地板上,站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半个头,但此刻仰着下巴看她,眼里的红血丝还没退干净,胡茬乱七八糟,身上那件破T恤领口豁着,“你回来了,跟我说让我选接受不接受?我有什么好选的?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老婆。你杀了人——那人是该杀。你现在管着几十号人——那是你有本事。你身体被改了——改就改了,我又不是冲着那层皮娶的你。”
苏晚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她伸手揪住他T恤领口把他往下拽了拽:“你确定?我现在的脾气可没以前好。”
“我脾气也没以前好。”陈默梗着脖子,“我酗酒,邋遢,一年没上班,欠了三个月房租。你要是不嫌弃,咱俩凑合过。”
苏晚笑出了声。那笑声跟她从前那种抿着嘴的轻笑完全两码事,又脆又响,带着点不管不顾的意思。她松开他领口,退后一步,从运动短裤另一边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递到他眼前。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地下空间,混凝土墙面,顶上挂着工业照明灯,正中间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地图和文件,桌后坐着一个穿职业套装的女人,黑色盘发,侧脸线条凌厉。
“这是谁?”陈默问。
“顾清岚。清岚集团总裁,做进出口贸易的,明面上身家几十个亿。”苏晚把手机收回去,“她是我下一个目标。我需要她的钱和她的商业网络。搞定了她,我就能把黑曜留下的那摊东西洗白,以后不用再躲在地下。”
陈默眨了眨眼:“你要抢她?”
“抢多难听。”苏晚把手机揣回口袋,弯腰从地上捡起那双高跟长靴,坐在椅子上一边穿一边说,“我打算让她心甘情愿跟我合作。她有个小姨叫顾清霜,女将军,手里有实权。还有她公司里一个秘书、一个法务,都是关键人物。我慢慢来。”
她穿好一只靴子,抬头看陈默:“你既然不嫌弃,那就帮我个忙。”
“什么忙?”
“你以前在公司做行政,会做表格会写报告对吧?我那边缺个管账的。四十七个人的工资、三个据点的水电房租、运输线的过路费,我算不过来。”她把另一只靴子套上,站起来跺了跺脚,“你干不干?”
陈默看着她——黑色T恤,黑色短裤,黑色长靴,素颜,长发披散,站在他十平米出租屋的晨光里,像一把刚从鞘里抽出来的刀。他想起一年前她失踪那天早上,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门口,穿着米色开衫,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干。”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说。”
“以后别给我看那些录像了。看一次我哭一次,丢人。”
苏晚走过来,伸手把他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下巴抵着他头顶。陈默闻到一股陌生的味道——洗衣液混着某种冷调的香水,底下还有一点硝烟似的残余气息。
“行。”她说,“以后不看了。以后你直接看我。”
她松开他,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粥喝完,碗洗了。我中午回来检查。还有——”她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啤酒罐,“那些扔了。以后家里不许出现酒。”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高跟鞋声沿着楼道一路响下去,越来越远。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黑色钥匙,又看了看床头柜上那碗喝了一半的粥,突然觉得这一年好像做了个很长的噩梦,现在梦醒了,老婆回来了,还带回来一整个地下王国当嫁妆。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粥扒拉干净,走到厨房水池边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他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路边,苏晚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窗降下来,她仰头朝三楼窗户看了一眼,抬起两根手指在太阳穴边比了个礼。
陈默举着湿淋淋的碗朝她晃了晃。
越野车汇入车流,很快看不见了。陈默把碗扣在沥水架上,转身看着满屋狼藉,挽起袖子开始收拾。他先把啤酒罐全踩扁了装进垃圾袋,又把堆了一个礼拜的外卖盒拎出去扔了,回来擦了桌子扫了地,最后把那张合照从床头柜挪到桌上正中间,用袖子擦了擦相框玻璃上的灰。
照片里苏晚穿着白衬衫,笑得眼睛弯弯的,靠在他肩膀上,背景是刚搬进来那天空荡荡的客厅。陈默对着照片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相框摆正了。
门外的风把楼道里的旧报纸吹得哗啦响,隔壁传来小孩练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老弹错同一个音。陈默把窗户推开透气,阳光照进来,照得满屋灰尘乱飞。他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买米,买油,买束花。想了想又加了一条:查查清岚集团是干什么的。
打完他把手机扔床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那只乌龟形状的水渍。苏晚刚才说中午回来检查,他得赶在那之前把地拖了。
一年去了哪里
陈默把拖把拧干,靠着阳台栏杆晾好,回头看了一眼屋里。地板拖过之后亮了一层,空气里那股闷了一年的浊味散了大半,窗台上摆着苏晚刚才喝水用的玻璃杯,杯壁上还挂着半滴水珠。他走过去把杯子收进橱柜,顺手把灶台又擦了一遍。
中午门锁响的时候他正蹲在冰箱前头清点存货,听见高跟鞋声从玄关一路敲到厨房门口,抬头看见苏晚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两个纸袋,皮衣领口沾了点外面的凉气,靴尖上蹭了一小块灰。
“检查。”她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客厅,从擦干净的茶几到码齐的啤酒罐垃圾袋,最后落在桌上那张合照上,停了两秒。“还行,没糊弄。”
陈默站起来,膝盖咔了一声。他把纸袋接过来搁在灶台上,里头是热腾腾的包子跟两盒粥。“你吃了吗?”
“吃了。”苏晚把靴子脱在玄关,换了一双陈默从柜底翻出来的旧拖鞋,鞋面有点褪色,她穿上倒没嫌弃,踩着吧嗒吧嗒走进来,拉开椅子坐下,看他拆包子。“你坐。”
陈默坐下来,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是梅干菜肉的,油汪汪的,他嚼了两下觉得喉咙有点紧。苏晚就坐在对面,手肘撑着桌面,十指交叉抵着下巴,黑色眼影在正午的光线里没那么浓了,可眼尾那道挑起来的弧还是锋利得很。她看着他吃,不说话,像在等他自己开口。
陈默把第一个包子咽下去,喝了口粥,放下勺子。“晚晚。”
“嗯。”
“一年。”他低头看着碗里浮着的米粒,“你说你被那个姓黑的控制了九个月,然后反杀他,又收拾了三个月。这一年里,你一次都没想过给我递个信?”
苏晚没马上接话。她直起身,从纸袋里摸出一个包子,掰成两半,肉馅的油沾在指尖上,她低头舔了一下,动作很平常,可陈默看见她眼神往旁边偏了半寸。
“想过。”她说,“第三个月的时候,黑曜给我植入第一套指令,让我给家里写信报平安。信写好了,他拿去检查,看我有没有在字缝里藏暗号。我写的是‘我在外地打工,别找我’。他看了三遍,说没问题,可寄出去之前我又让他烧了。”
“为什么?”
“因为信里但凡有一句软话,他就能顺着那根线摸到你。”苏晚把那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嚼完了才继续说,“黑曜这个人,控制欲强到病态。他改造过的女人,只要还惦记着外面的人,他就会把那个人找出来,要么收编,要么处理掉。我要是当时给你递了信,你现在要么在给他干活,要么在护城河里泡着。”
陈默手里的包子捏得变了形。他想起这一年自己喝醉了给苏晚的旧号码发过的那些短信,一条都没回过,他还以为是号码注销了,原来是被截了。
“那你后来怎么反杀的?”他问。
苏晚把剩下半个包子搁回袋子里,抽了张纸巾擦手,动作慢条斯理的。“他给我装了三层指令。第一层是服从,第二层是技巧,第三层是情感剥离。前两层我扛不住,身体上的东西,训练久了就条件反射。第三层他出了岔子——剥离情感用的是一种神经抑制药物,定期注射,他以为剂量够了,可他低估了一件事。”
“什么?”
“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你。”苏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事,“他让我练那些东西的时候,我脑子里放的是你的脸。他越让我忘了你,我越把你记得清清楚楚。九个月,药物在我身上没起效,我表面上被驯得服服帖帖,实际上每天夜里都在拆解他实验室的门禁程序。第十个月头上,他让我去处理一个不听话的改造体,我趁他打开核心控制台的时候从背后动的手。”
陈默听见“从背后动的手”这几个字,脑子里浮出一些他不太愿意细想的画面。“你杀了他。”
“杀了。”苏晚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那个机械义眼连着实验室的安保系统,我动手之前先把那玩意儿黑了。他死的时候左眼屏幕里还在跑乱码,挺配他。”
陈默沉默了一阵。窗外的琴声又响起来,隔壁小孩今天弹的比昨天顺了,至少同一个音没再错五遍。他端起粥喝了两口,忽然问:“那你现在……那些指令还在吗?”
苏晚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刚才所有的目光都复杂,陈默说不上来,只觉得她瞳孔里有什么东西缩了一下。
“在。”她说,“第一层和第二层拆不干净。黑曜当初用的是外星遗迹里挖出来的技术,我不懂原理,只能把控制端毁了,指令还嵌在我身体里。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一年没递信,这是第二个原因——我自己都没把握哪天会突然被哪条指令牵着走。万一我前脚给你写了信,后脚指令发作,把你当成目标处理了怎么办?”
陈默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苏晚看着他僵住的表情,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别怕。”她伸出手,隔着桌子覆在他手背上,掌心干燥,温度比正常人高一点,“控制端没了,指令只是残留在后台跑,不会主动触发。我花了三个月做压力测试,拿顾清岚和顾清霜试过各种极端场景,没出过事。但我不骗你,这些东西确实还在。”
“顾清岚?顾清霜?”陈默皱了皱眉,“你之前说的那两个……”
“对,清岚集团的总裁和她小姨。黑曜当初把她们也列在改造名单上,我接手之后按自己的方案处理了。”苏晚收回手,往后靠在椅背上,靴尖在地板上点了两下,“这事回头细说。你先告诉我,这一年你除了喝酒还干了什么。”
陈默被她这么一问,脸上有点挂不住。他把包子吃完,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了,才闷声说:“找过你。头三个月把能跑的地方都跑了,派出所去了八趟,人家说成年人失踪没有立案标准,让我等消息。后来我把工作辞了,积蓄花了一半印寻人启事,贴到邻市去了。再后来……”
“再后来就窝在家里喝酒。”
“嗯。”
苏晚没骂他。她站起来把纸袋收拾了,走到水池边把垃圾袋口扎紧,背对着他说:“明天开始你跟我去公司。”
陈默一愣。“我去干什么?”
“清岚集团明面上是正经上市公司,我接手之后把黑曜那些见不得光的业务全剥离了,但底下还养着一摊子东西——安保、情报、实验室。我不缺人手,缺一个我信得过的人盯着账。”她转过身,靠着水池沿,双臂抱在胸前,“你以前在单位干过财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个抽屉里锁着的初级会计证,我收拾屋子的时候翻出来看了。”
陈默张了张嘴。他确实考过证,后来嫌工资低没往那行发展,证就压箱底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底子在就行。”苏晚走过来,拿起他面前的空碗摞在自己碗上,“账目我让许清先带着你过一遍,她是律师,管着资产转移那摊,你跟着学两个月就能上手。工资照发,五险一金,比你在外面打零工强。”
陈默听着她三言两语把自己往后日子安排得明明白白,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苏晚端着碗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陈默。”
“嗯?”
“我回来不是让你继续过以前那种日子的。”她的声音低下去,跟刚才安排工作的语气完全两样,“我这一年做的事没法一笔勾销,手上沾的血洗不干净,往后只会更多。你要是接受不了,现在说,我给你一笔钱,咱们好聚好散。但你要是留下来——”
她转过身,黑色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尾那道挑起来的弧压平了,露出底下原本清秀的轮廓。
“留下来就得跟我一起站到最后。我不可能再变回以前那个苏晚了,你看到的那些录像里的事,以后还会有。你受得了吗?”
陈默看着她。厨房窗户透进来的光打在她侧脸上,皮衣肩膀处磨出了一道浅痕,是常年背枪磨的。她站在那儿等他的回答,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掐进掌心。他忽然想起他们刚结婚那会儿,苏晚第一次给他做饭,把盐当成了糖,端上来一盘咸得发苦的红烧肉,也是这么站着等他尝第一口。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掐着掌心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你刚才说那些录像,以后还会有。”他攥着她的手,掌心贴着掌心,“什么录像?”
苏晚被他掰开手指的时候整个人绷了一下,听到后半句才松下来,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那个弧度跟从前不太一样,带着点狡黠,又带着点说不清的野。“你想看?”
“你让我看我就看。”
“那晚上给你放一段。”她抽回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力气不大,但陈默愣是往后退了半步,“先把碗洗了。洗完跟我去趟公司,顾清岚那边有个会,你得露个面。”
陈默转身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响起来之后他听见苏晚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言片语飘过来:“……让林小雅把近三年的流水调出来……对,全部……沈岚那边盯一下城南那个场子,今晚之前给我回话……”
他把碗扣在沥水架上,擦了擦手走出来。苏晚已经换好了鞋,站在玄关等他,手里多了一副墨镜,看见他出来就把墨镜架到鼻梁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走吧。”
陈默弯腰系鞋带的时候看见鞋柜上多了一把钥匙,跟昨晚那把黑色钥匙挂在一起,是把银色的,贴着个小标签,上面写着“办公室”。
他拿起来掂了掂,揣进兜里。
彻底放飞
碗筷收拾干净之后,陈默跟着苏晚出了门。那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巷子口,车身落了层薄灰,轮胎上沾着干掉的泥浆,一看就是跑过长途的样子。苏晚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动作利落得像做过千百遍,陈默绕到副驾,座椅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拿起来搁到腿上,苏晚瞥了一眼没说什么。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栋写字楼地下车库的负三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见了苏晚齐刷刷低头喊了声“苏总”,眼睛都没往陈默身上飘。苏晚嗯了一声,脚步没停,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分明。陈默跟在她半步后面,注意到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后面坐着个栗色卷发的姑娘,胸前别着总裁办的工牌,工牌上写着“林小雅”三个字。那姑娘看见苏晚立刻站起来,小跑着迎上来,手里抱着一沓文件夹。
“苏总,顾总在会议室等您,沈警官刚才来过电话,说城南那边已经安排下去了,晚上会给您回详细报告。”林小雅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声音又软又脆,递文件的时候指尖在苏晚手背上蹭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苏晚接过文件翻了翻,头也不抬地说:“让顾清岚再等五分钟,先把上季度的资金流向给我调出来——要原始凭证,不要汇总表。”林小雅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苏晚又叫住她,“我先生,陈默。以后他来了直接放行。”
林小雅这才正眼看向陈默,圆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随即甜甜地笑了一下,喊了声“陈先生好”,转身小跑着走了。陈默跟着苏晚走进会议室,落地窗前站着一个高挑女人,黑色盘发一丝不乱,剪裁极好的深灰色西装裙把腰线收得利落,脚上那双黑色细跟高跟鞋少说也有十厘米。她听见门响转过身来,细眉凤眼先扫过苏晚,再落到陈默身上,嘴角微微提了一下,那表情算不上笑,更像是评估。
“顾清岚。”苏晚拉开椅子坐下,朝陈默抬了抬下巴,“我丈夫。”
顾清岚走过来,在陈默面前站定,伸出手。她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涂了一层极淡的肉色。陈默跟她握了一下,掌心干燥微凉,力道不轻不重,松开的时候她的小指似乎在他手心里多停了一瞬。
“陈先生比我想象中年轻。”顾清岚收回手,在苏晚左手边坐下,双腿交叠,黑色丝袜在灯光下泛着一点细密的珠光,“苏总提过你很多次。”
陈默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苏晚在旁边翻着文件头也没抬:“别吓着他。说正事。”
接下来四十分钟陈默坐在那儿听了一耳朵的流水、股权、离岸账户,顾清岚说话条理极清,每个数字都记得分毫不差,偶尔苏晚插一句问某个节点的去向,她立刻能答上来。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顾清岚汇报的时候身体微微朝苏晚倾斜,脊背绷得笔直,但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一直攥着裙沿,指节发白。而苏晚每点一次头,她肩膀就松一分。
会开完顾清岚先走了,出门前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陈默一眼,凤眼里那点评估的意思淡了,换成一种陈默看不太懂的东西。门关上之后苏晚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伸手把墨镜摘了扔到桌上,揉了揉眉心。
“看明白了?”她问。
“看明白什么?”
“顾清岚。那么个人物,在我面前跟个汇报工作的部门经理似的。”苏晚偏过头看他,“你知道为什么。”
陈默想起刚才顾清岚攥着裙沿的手指,没说话。苏晚也不催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影被外面的霓虹映得忽明忽暗。“她以前不是这样的。集团总裁,亲爹留下的家业,手腕硬得很,城南那片地她一个人啃下来的,谈判桌上把对面三个老狐狸熬到半夜两点签了字。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办公室加班,桌上搁着半杯凉透的黑咖啡,眼皮都没抬就把我轰出去了。”
“后来呢?”
“后来我让她抬了头。”苏晚转过身,黑色皮衣在窗台上一靠,抱臂看着他,“她小姨顾清霜带人围了我两回,都没围住。第三回我把顾清霜摁在仓库里,给顾清岚打了个电话,让她来领人。她来了,一个人来的,没带保镖没带律师,进门就问我要什么条件。”
“你提了什么条件?”
苏晚没直接答,走回来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瓶口在唇边压出一小道水痕,她拿拇指一抹。“我跟她说,我要你。你整个人,你的公司,你名下所有能动的钱,还有你小姨手里那支私人安保队的调度权。她听完站了大概有五分钟没出声,然后问我,她小姨能不能不受罪。”
“你怎么说?”
“我说那得看她配不配合。”苏晚把水瓶放下,瓶底在桌面上磕出轻轻一声,“顾清岚当场签了股权转让意向书,没找律师没找见证人,拿钢笔签的,签完把笔往桌上一扔,问我接下来要她做什么。我说先把你那身套装换了,太正经,我看着别扭。”
陈默脑子里浮出顾清岚刚才那身无可挑剔的西装裙,怎么也没法跟苏晚嘴里“看着别扭”四个字对上。苏晚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嘴角又弯出那个带点野的弧度:“她衣柜里现在一半是我挑的,另一半她自己搭的,每回穿什么要先拍照发我过目。今天这身是上周发过来的,我批了。”
陈默张了张嘴,苏晚没给他说话的空,继续往下说:“顾清霜比她难搞。军人出身,骨头硬,把她小姨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我让顾清岚去劝的,姑侄俩关在屋里说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顾清霜眼眶是红的,但腰杆还是直的,跟我说‘你要动清岚,先从死尸上踩过去’。我说我不动她,我要你俩都好好的,跟我干。她盯着我看了半天,问了个问题。”
“什么问题?”
“她问我,你男人知道你在外面干这些吗。”苏晚说到这儿笑了一声,短促的,没什么温度,“我说他很快会知道。顾清霜沉默了一会儿,把配枪解下来拍在桌上,说行,我跟你,但有一条——哪天你对不起清岚,我亲手崩了你。”
陈默下意识往苏晚腰上看了一眼,皮衣下摆下面隐约有一截枪套的轮廓。苏晚注意到他的视线,手按在腰上拍了拍:“顾清霜现在管着城南两个场子的安保,沈岚那边盯着的那个就是她手底下的。晚上报告回来你自己听,别光坐着当摆设。”
从公司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苏晚没急着开车,在驾驶座上把手机连上车载蓝牙,翻了翻消息,林小雅发来一个压缩包,附了句话:“苏总,顾总说原始凭证明天一早给您送到办公室,今晚先发电子版您过目。”苏晚回了个“嗯”,把手机往支架上一卡,发动了车子。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陈默靠着车窗看外面的路灯一根一根往后掠,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顾清岚交叠的双腿、林小雅蹭在苏晚手背上的指尖、苏晚拍在腰侧枪套上的手掌。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苏晚今天带他去公司,从头到尾没让他签过任何文件,没让他表过任何态,就让他坐在那儿看。她是在给他看她的世界长什么样,看完了让他自己选。
车拐进小区地库的时候苏晚忽然开口:“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做。”苏晚熄了火,拔了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冰箱里还有上周买的牛排,再拌个沙拉。你先把酒开了醒着。”
这话说得太日常了,日常到陈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跟着苏晚进了电梯,看着她在轿厢里对着不锈钢门板整理头发,把墨镜腿别到领口,露出耳后一小截白净的皮肤,跟今天会议室里那个说一不二的女人简直对不上号。
到家之后苏晚真进了厨房,围裙系在皮衣外面,那个画面怎么看怎么违和。陈默按她说的开了瓶红酒倒进醒酒器,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煎牛排。她拿锅铲的姿势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小心翼翼的,怕油溅到手,现在手腕一翻就把牛排甩了个面,火苗从灶眼里蹿上来,她连眼皮都不动一下。
牛排煎好装盘,沙拉拌好上桌,两人面对面坐下来吃。陈默切着肉,苏晚拿叉子戳了块番茄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说:“你刚才在公司走廊里看见林小雅了吧。”
“嗯。”
“她工牌上那个‘总裁办’的牌子,是我让她挂的。她以前是顾清岚的秘书,顾清岚被我收过来之后,我把林小雅要过来了,管我所有日程和文件。”苏晚用叉子指了指客厅方向,“她今晚会把顾清岚发来的凭证整理成册,明天一早放到我办公桌上,我到了直接翻。”
“她干这些干得怎么样?”
“干活利索,嘴也严,不该问的一句不问。”苏晚咽下嘴里的东西,拿餐巾按了按嘴角,“就是胆子小,最开始见我的时候手抖得文件都拿不稳。后来我让她每天下班前来我这儿报个到,站我旁边说十分钟话,说什么都行。一个月下来就不抖了。”
陈默想起林小雅递文件时蹭在苏晚手背上的那一蹭,没吭声。苏晚看了他一眼,忽然把叉子放下了。
“陈默。”
“嗯?”
“你从吃完晚饭到现在,看了我七回。有话就说。”
陈默确实一直在看她。苏晚坐在对面,皮衣拉链拉到一半,里面那件黑色打底衫领口开得低,锁骨上有一道很淡的旧疤,头发别到耳后,耳垂上没戴耳环,留着一个细细的针眼。她叉着腰靠在椅背上等他的回答,黑唇上沾了一点油光,拿舌尖舔了一下。
“你白天说晚上给我看录像。”陈默把刀叉并排放好,“现在算晚上了吧。”
苏晚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都长,眼睛弯起来,眼尾那道黑色的弧挑得更高了。“行。”她站起来收碗,把两人的盘子摞在一起端进厨房,声音从水池那边飘过来,“你先去洗个澡。我收拾完就来。”
陈默洗了澡出来,客厅的灯已经调暗了,电视开着,屏幕上停在一个文件夹界面。苏晚坐在沙发正中间,腿翘在茶几上,皮靴没脱,手里捏着遥控器。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陈默走过去坐下,沙发垫往下陷了一截,苏晚顺势靠过来,肩膀抵着他的胳膊。
“提前说好。”苏晚把遥控器在手里转了个圈,“一会儿看到什么不舒服了,随时喊停。我不会怪你。”
“你这话说得跟要上刑似的。”
“差不多。”苏晚按了播放键,屏幕暗了一瞬,跳出一段画面。
画面里是间铺着软垫的房间,灯光打得很匀,苏晚自己坐在正中间一把椅子上,穿了一件陈默没见过的黑色蕾丝吊带裙,裙摆短得几乎遮不住什么。她对着镜头说话,声音比现在软得多,带着一种刻意放出来的娇:“主人让晚晚学的新东西,今晚好好练,练不好要罚的。”
陈默喉咙紧了一下。苏晚在旁边拿胳膊肘碰了碰他:“往下看。”
画面里的苏晚站起来,光着脚走到房间角落的落地镜前,对着镜子开始扭腰。她的动作一开始还带着点生涩,胯部摆得不太自然,但很快身体像是找到了什么开关,腰塌下去,臀翘起来,手从大腿摸到胸口,指尖勾着吊带往下拉,露出半边肩膀。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笑得又媚又软,跟现在靠在他身边的这个女人完全是两副面孔。
“这是黑曜让你练的?”陈默问。
“第一周练的是这个。”苏晚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解说别人的事,“艳舞基础。每天两个小时,对着镜子跳,他在隔壁看监控。跳不好就关禁闭,不给吃饭。”
画面里的苏晚把吊带彻底扯了下来,上身只剩一层薄薄的黑色蕾丝胸衣,她转过身对着镜头,手从腰侧滑到小腹,嘴唇一张一合地说了句什么。陈默听清了——“主人想看晚晚自己弄。”
他猛地扭头看苏晚。苏晚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翘着,眼睛里没什么羞耻的意思,反而有点看好戏的促狭。“吓着了?”
“没有。”陈默嗓子有点干,“就是……不太习惯。”
“不习惯就对了。”苏晚从他手里拿过遥控器按了暂停,画面定在她弯腰对着镜头笑的瞬间,“后面还有更不习惯的。口活,乳交,姿势配合,淫语应答,每天轮着练。黑曜要把我改造成一个随时能用的工具。”她说着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但我没让他得逞。”
“你刚才放的这些……”
“这些是他逼我练的,我练了,学得比谁都快,他以为我服了。”苏晚把腿从茶几上收回来,侧过身正对着他,一条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实际上我每天晚上躺床上都在算,算他哪天放松警惕,算他那个义眼有没有盲区,算他手套底下那双手到底经不经得住一刀。”
陈默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那点促狭退干净了,底下是冷的,硬邦邦的,像淬过火的铁。但紧跟着她眨了一下眼,那股冷劲儿又收了回去,嘴角重新弯起来。
“不过学都学了,扔了怪可惜的。”她凑近了一点,黑唇几乎贴上他耳朵,“想不想看看实物演示?”
陈默还没接话,苏晚已经从沙发上滑下去了。她跪坐在他腿边的地毯上,仰头看着他,皮衣拉链不知道什么时候拉开了,里面那件打底衫领口大敞着,沟壑在暗光里投出深深的阴影。她伸手把他浴袍的带子扯开,动作不紧不慢,手指勾着带子往两边一拉,浴袍前襟就散开了。
“录像里那些是练给黑曜看的。”她双手撑在他膝盖上,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蹭到他下巴,“现在这个,是练给你的。”
陈默整个人僵在沙发上。苏晚低下头去,嘴唇贴上他小腹的时候他倒吸了一口气,她的手按在他大腿两侧,掌心滚烫,指甲轻轻掐进肉里。她的头发垂下来扫在他腰间,黑发里混着几根不太明显的深棕色,是这一年新长出来的。他伸手想摸她的头,半道又缩回去了。
苏晚抬起眼来看他,黑唇上沾了一点亮晶晶的湿痕,眼尾那道弧挑得高高的。“不用忍。”她声音低下去,带着点沙哑,“你是我男人,你想怎么来就怎么来。录像里那些话,你想听哪句我都能说。”
陈默喉结滚了一下:“……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是以前。”苏晚直起身来,跨坐到他腿上,皮靴的跟磕在茶几边缘发出一声脆响,她随手把靴子蹬掉了,光脚踩在沙发垫上,整个人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以前那个苏晚在床上连灯都不让开,现在这个——”她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能感觉到心跳又急又沉,“现在这个想让你看清楚,看仔细了。”
她俯下身来,嘴唇贴着他耳廓,热气喷在耳垂上:“老公,想不想看老婆给你跳一段?”
陈默觉得自己脑子有点不够用。苏晚没等他回答,从他腿上下来,赤脚站到客厅中间那块地毯上,弯腰把电视旁边的小音箱打开了,手机连上蓝牙,翻了翻歌单,点了播放。一段鼓点很重的音乐响起来,她直起身,把皮衣脱了往沙发上一甩,里面那件黑色打底衫下摆扎进皮裤腰里,腰细得惊人。
她开始动了。跟录像里那个对着镜子练舞的生涩女人完全不一样,现在的苏晚每个动作都带着笃定,胯摆到左边停一拍,手从腰侧滑到臀后,指尖勾着皮裤边缘往下拉了一寸又收回去,眼睛一直看着陈默,黑唇微微张着,舌尖在齿间若隐若现。她转了个圈,背对着他,双手举过头顶,腰塌下去,臀翘起来,皮裤绷出饱满的轮廓,回眸的时候眼尾那道黑弧拉得又长又媚。
陈默坐在沙发上,手搁在膝盖上攥成了拳。他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苏晚跳着跳着靠过来,膝盖抵上沙发边缘,弯腰把脸凑到他面前,鼻尖蹭着他的鼻尖,身体随着鼓点轻轻晃,胸前的起伏几乎贴上他的下巴。
“看傻了?”她喘着气笑,声音被音乐盖了一半。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录像里学的,自己又加了点。”她直起身来,伸手把音箱关了,客厅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她走回来,这次没坐对面,直接侧身坐进他怀里,一条胳膊勾住他脖子,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黑曜那套东西我拆了重装的,他教的全是伺候男人的死套路,我改了一半,加了点自己的。怎么样,比录像里强吧。”
陈默低头看着她。她仰着脸等他的评价,嘴唇微微抿着,那个表情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给他织围巾,织完了也是这么仰着脸等他试戴。他伸手把她额前散下来的头发拨到耳后,指腹蹭过她耳垂上那个细细的针眼。
“强多了。”他说。
苏晚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压下去,拿食指戳了戳他胸口:“就这?夸得也太敷衍了。”
“那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说——”她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软,跟刚才跳舞时那个张扬的样子判若两人,“你想不想试试,看看老婆这一年到底学了些什么本事。”
陈默耳朵根烧起来了。苏晚退开一点,看着他红透的耳尖笑得肩膀直抖,笑了好一会儿才抹了抹眼角:“行了不逗你了。今晚就到这儿,录像你也看了,舞你也看了,剩下的——”她从他怀里站起来,伸手把他浴袍拢好,带子重新系上,“剩下的等你自己想明白了再说。我不逼你。”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皮靴拎在手里,光脚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明天早上林小雅八点送文件过来,你帮我开个门。我可能起不来。”
“你怎么了?”
“今晚跳这一场,腿有点软。”她扶着卧室门框冲他晃了晃手里的靴子,“改造过的身体也架不住这么造。睡了,晚安。”
卧室门关上了。陈默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攥得发白的指节,慢慢松开,把茶几上凉透了的半杯红酒端起来一口闷了。电视屏幕上还停着那个文件夹界面,苏晚刚才按了暂停的那一帧画面里,她对着镜头弯着腰笑,黑色蕾丝胸衣的肩带滑到胳膊肘。
他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屏幕黑下去的一瞬间映出他自己的脸,耳根还红着,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门铃响了。陈默套了件T恤去开门,门外站着林小雅,栗色卷发扎成高马尾,职业裙换成了浅灰色套装,怀里抱着厚厚一摞文件,最上面那本贴着黄色标签。她看见陈默开门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甜甜地笑开:“陈先生早,苏总说让我把文件送过来——”
“她还没起。”陈默侧身让开门,“你放桌上吧。”
林小雅抱着文件进门,在客厅茶几上整整齐齐码好,又从包里掏出个U盘搁在文件最上面。“这是顾总昨晚补发的电子版,跟纸质版对过的,没问题。”她直起身来,犹豫了一下,小声问,“苏总昨晚……是不是累着了?她平时七点就起了。”
陈默想起昨晚那场舞和最后那句“腿有点软”,咳了一声:“嗯,是有点累。”
林小雅点点头,一副了然的表情,从包里又摸出个小纸袋递过来:“楼下买的豆浆和饭团,苏总爱吃这个。陈先生你俩趁热吃。”说完冲他摆摆手,踩着中跟皮鞋嗒嗒嗒走了。
陈默关上门,把豆浆饭团拎到厨房,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紧闭的门。茶几上那摞文件最上面一本翻开着,露出顾清岚签过字的股权转让意向书复印件,签字处那个“顾”字写得锋利干脆,跟昨晚她攥着裙沿的手指一样绷得紧。
卧室门开了条缝,苏晚的声音从里面闷闷地传出来:“林小雅走了?”
“走了。给你买了早饭。”
“端进来。”门缝开大了一点,苏晚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地披着,黑眼圈挂到腮帮子,但眼睛亮得很,“顺便把文件也拿进来,今天得把城南那个场子的账捋清楚,沈岚中午过来汇报。”
陈默一手端豆浆一手夹着文件往卧室走,推开门的时候苏晚已经缩回被窝里了,只露出一个头顶。他站在床边把东西放下,苏晚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来摸豆浆,摸了两下没摸着,陈默把吸管插好递到她手边。
“陈默。”她咬着吸管含含糊糊地叫了他一声。
“嗯?”
“昨晚没吓跑吧。”
陈默在床边坐下来,想了想,伸手把她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攥住了。“跑不了。”他说,“你那些本事,我还没看完呢。”
苏晚从被子里露出眼睛来,黑眼圈底下的那双眼睛弯了一下,吸管从嘴里掉出来,豆浆差点泼到枕头上。
相拥而眠
陈默把豆浆杯从她手里抽走搁到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把她嘴角那点没咽干净的豆浆擦了。苏晚没躲,就那么躺着让他擦,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脸看,看得陈默有点不自在。
“你瘦了。”苏晚说,声音闷在枕头里,“胡茬也不刮,头发几天没洗了?”
“昨天洗的。”陈默下意识摸了摸后脑勺,指缝里头发确实有点油,“前天洗的。记不清了。”
苏晚从被子里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露出里面那件黑色真丝睡裙的肩带,细细一根挂在锁骨上。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文件,翻了两页,眼睛没往纸上落,又合上了。
“陈默。”
“嗯。”
“我杀过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跟报账一样,眼睛抬起来看着他,黑眼圈底下那双眼珠子又黑又亮,里头没什么波动,像是早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八百遍,终于吐出来了。
陈默没接话,手还搭在被子角上,攥着被面的手指头收紧了一下。
苏晚等了两秒,没等到他说话,自己先笑了一下,嘴角扯起来,黑唇裂开一道缝:“吓着了?也对,你一个普通人——”
“受苦了。”
苏晚的笑僵在脸上。
陈默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嗓子眼里磨出来的,带着昨晚没睡好的沙哑。他没看她,眼睛盯着被子上那团被她攥出来的褶子,手指头一根一根松开,又攥回去。
“黑曜那帮人,把你折腾成这样……你一个人扛了九个月。”他顿了顿,吸了口气,胸膛鼓了一下又瘪下去,“我什么都帮不上,还在这儿喝酒喝了一年。”
苏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她准备了好多话——解释,辩解,甚至威胁。她想过陈默会怕她,会骂她,会摔门走人,她都想好了怎么应对,软的硬的都备着。她没想过他会说“受苦了”。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从她胸口某个她自己都不知道还在的地方扎进去,噗地一声,把她这九个月来一层一层糊上去的壳子戳了个洞。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热乎乎的,她压都压不住。
“我杀了好多人。”她听见自己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有点抖,“黑曜的基地里,那些帮他做事的人,我一个都没留。有些是被洗脑的,跟你老婆当初一样,我也没手软。”
陈默终于抬起头看她。
苏晚别开脸,下巴绷得紧紧的,眼尾那道上挑的黑色眼影被什么亮晶晶的东西打湿了一点,晕开一小块。她赶紧伸手去抹,抹了两下没抹干净,索性把脸埋进手心里。
“你哭什么。”陈默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点笨拙的慌张,他往她跟前凑了凑,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放,“我又没说什么。”
“你闭嘴。”苏晚闷闷地说,鼻音重得不像话。
陈默没闭嘴,他伸手把她捂脸的手扒拉开一只,苏晚使劲挣了一下没挣开——她现在的力气要真挣,能把陈默手腕子掰折了——但她没使那个劲。陈默把她手攥在手心里,粗糙的指腹蹭过她手背,跟一年前一模一样,那会儿她手背上长了冻疮,他每天晚上给她抹药膏,也是这么蹭。
“那些人,该杀不该杀,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陈默说,“我不问。你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拉倒。我就问你一句——你回来,还走不走?”
苏晚抬起头来,眼眶红了一圈,黑眼影糊成一片,跟被人打了两拳似的。她吸了吸鼻子,摇头。
“不走了。”她说,声音还哑着,但语气硬邦邦的,像在发什么誓,“谁也别想再把我从你身边弄走。黑曜死了,他那些东西现在归我。以后只有我抢别人的份。”
陈默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嘴角咧到一半就收住了:“行,那以后我跟着你混。”
苏晚拿手背蹭了一把脸,蹭得手背上全是黑印子。她盯着陈默看了好几秒,忽然整个人往前一扑,脑门撞在他肩膀上,撞得陈默往后仰了一下。她胳膊环上来搂住他脖子,搂得死紧,陈默能感觉到她胸口贴着他在喘,喘得又急又乱,热气喷在他耳朵根上。
“你知不知道。”苏晚趴在他耳朵边上说,声音压得低,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在那个地方,每天晚上都在想,要是能再闻着你身上这股洗衣粉味儿就好了。黑曜的基地里什么都是消毒水泡过的,干净得要命,我闻了九个月消毒水,快吐了。”
陈默低头闻了闻自己T恤领子,有点汗味,混着昨天喝啤酒洒上去没洗干净的酸味。他有点不好意思:“也没多好闻。”
“你少废话。”苏晚把他搂得更紧了一点,膝盖从被子里顶出来压在他腿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我乐意闻。”
陈默被她这么挂着,重心不稳,索性顺着她的劲儿往后一倒,两个人一起摔进被窝里。苏晚压在他身上,头发散下来罩了他一脸,他伸手把头发拨开,看见她正低头盯着他,那双被黑眼影糊了一圈的眼睛里头,冷冰冰的那层东西化了不少,底下露出点他熟悉的软乎劲儿来。
“睡会儿吧。”陈默拍拍她后背,“你黑眼圈快掉到腮帮子了。”
“你陪我睡。”
“我不是躺这儿了吗。”
苏晚没再说话,把脸往他颈窝里一埋,腿也压上来缠住他的,跟八爪鱼似的箍得严严实实。陈默伸手把被子扯上来盖住她后背,手掌贴着她脊梁骨从上往下顺了两遍,苏晚在他脖子边上哼了一声,又哼了一声,呼吸慢慢匀下来了。
陈默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出租屋的天花板上有一道细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看了一年多,闭着眼都能描出那道纹的走向。苏晚的呼吸喷在他锁骨上,热乎乎潮乎乎的,跟他喝多了趴在桌上睡着那会儿不一样,那会儿醒过来只有胳膊压麻了的酸劲儿,现在他脖子上压着个实实在在的人,沉甸甸的,头发丝蹭得他下巴痒。
他低头看了看苏晚的睡脸。她睡着的时候眼影糊得更明显了,黑乎乎地洇到眼皮褶子里,嘴唇上的黑色也蹭掉了一些,露出底下原本的唇色来,粉粉的,有点干。陈默伸手碰了碰她嘴角,她皱了皱鼻子,往他脖子里拱得更深了。
陈默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赶紧仰头看天花板,使劲眨了两下眼。
苏晚其实没睡着。
她闭着眼装睡,耳朵贴着陈默脖子侧面,能听见他咽口水的时候喉咙里那一声轻微的咕噜。她在他怀里躺了一会儿,心跳慢慢从刚才那种又急又慌的劲儿里降下来,脑子却一点没闲着。
她想起黑曜实验室里那些日子。那男人站在她面前,机械义眼闪着冷光,说要把她变成“最完美的工具”。他给她看那些改造方案,一页一页翻过去,全是把女人拆开了揉碎了重新拼起来的图纸。她当时吐了,吐完被摁回去接着打针。
她熬过来了。靠什么?靠每天晚上缩在角落里想陈默。想他早上赖床的样子,想他煮泡面放两个鸡蛋的样子,想他发工资那天带她去吃麻辣烫,自己舍不得加肉全夹到她碗里的样子。
那些画面她翻来覆去地想,想得都快褪色了,但每次快撑不住的时候,脑子里就自动蹦出陈默站在出租屋门口喊她“老婆”的那个画面——那是她逃出来那天晚上真正发生的事,陈默醉醺醺地喊她,她站在门口,差点当场哭出来。
现在她躺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的洗衣粉味儿和汗味儿,心里那点最后的忐忑也落定了。
陈默没嫌她脏。
陈默没怕她。
陈默说她受苦了。
苏晚把脸往他颈窝里又拱了拱,嘴角在他皮肤上弯了一下。她心里那点柔软的东西翻涌了一阵,慢慢又被另一股更沉的念头压下去了——她不能光躺在这儿享福。黑曜留下的东西她接手了,但也只接手了一半。他那些地下产业、那些改造技术、那些散在外面的暗桩,她还没全攥在手心里。要护住陈默,光靠她一个人不够。
她需要人。需要帮手。需要……一个班子。
苏晚脑子里过了一遍那些名字。顾清岚已经被她捏住了命门,那女人精于算计,但正因为精于算计才最识时务,只要让她明白跟着谁有肉吃,她翻不出浪来。沈岚是块硬骨头,得慢慢磨,但磨下来就是一把好刀。林小雅那丫头不用费太多心思,她天生就懂得往哪边站。白露那边实验室还得靠她撑着……
苏晚睁开一只眼,偷偷瞄了瞄陈默的下巴。他正仰着头看天花板,喉结微微动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忽然有点想笑。陈默大概以为她回来就是回来跟他好好过日子了,老婆还是老婆,顶多脾气变了点、打扮野了点。他不知道她脑子里装了多少东西——那些场子、那些账、那些见不得光的人事安排。她也不打算一下子全倒给他,怕吓着他。
但有一件事她得让他慢慢习惯——她苏晚现在不是以前那个朝九晚五、下班回来炒两个菜就满足的女人了。她要在暗处立起一个台子,她坐王座上,陈默就得坐在她旁边。谁不服,她收拾谁。谁想抢陈默,她剁谁的手。
至于别的女人……
苏晚眯起眼睛,脑子里闪过顾清岚那张冷艳的脸,闪过沈岚扎马尾那股子利落劲儿,闪过林小雅今天送早饭时那副乖巧模样。她嘴角弯了弯,一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压都压不住——她不在这一年,陈默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往后她忙起来顾不上他的时候,总得有人替她盯着。再说了,她苏晚的男人,凭什么不能多几个人伺候?
这念头搁在一年前,她自己都得啐自己一口。但现在不一样了。她在黑曜手底下学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本事,也看明白了——这世上的规矩是谁拳头硬谁定。她拳头硬了,她定规矩。她给陈默建个后宫怎么了?她乐意。
苏晚想到这儿,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陈默低头看她:“没睡着?”
“睡了。”苏晚把眼睛闭紧,声音含含糊糊的,“做梦呢。”
“梦见什么了,笑成这样。”
“梦见你。”苏晚说,胳膊又紧了紧,“梦见你以后天天给我端豆浆。”
陈默嗤了一声:“就这点出息。”
苏晚没再接话,把脸埋回他脖子里。豆浆早凉了搁在床头柜上,文件摞在被子脚边被踹歪了,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从地板爬到床沿,慢慢往被子上挪。陈默的手还搁在她后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跟哄小孩似的。
苏晚在他怀里闭着眼,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瓷实——她要给陈默建个后宫,但这事急不得,得一个一个来,得让那些女人心甘情愿跪在她面前喊姐姐。她得让陈默知道,他老婆现在本事大得很,能给他的东西比以前多得多。
她要在暗夜里坐稳王座,陈默就是她身边那个王。至于王身边有几个妃子——她说了算。
陈默忽然开口:“苏晚。”
“嗯。”
“你手别乱摸。”
苏晚的手正搭在他腰侧,指尖顺着他T恤下摆往里钻。她睁开一只眼,理直气壮:“我摸我老公怎么了。”
“睡觉。”
“睡你的,我摸我的。”
陈默拿她没办法,翻了个白眼,索性把胳膊收紧了把她箍住,不让她乱动。苏晚在他怀里挣了两下没挣开,也就老实了,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心跳慢慢又沉下去。
窗帘缝里那道光线爬到枕头边的时候,苏晚终于真的困了。她打了个哈欠,下巴搁在陈默胸骨上,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
陈默没听清,低头凑近:“你说什么?”
苏晚已经快睡着了,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以后我给你弄好多好多的。你等着。”
陈默没听懂,皱了皱眉:“弄什么?”
回答他的是苏晚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手还攥着他T恤下摆没松。
陈默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又看了一会儿,伸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苏晚露在外面的肩膀。他侧过头,嘴唇在她头顶蹭了一下。
“傻不傻。”他轻声说。
苏晚没听见。她梦里正忙着排座次——顾清岚坐左边第一个,沈岚坐右边第一个,林小雅端茶倒水,后面还排着一溜长队,个个低眉顺眼的。她坐在中间那张宽得没边的椅子上,左手边空着一个位子,铺了层软垫,等着陈默来坐。
梦里她笑出了声。陈默低头看了看她,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男王与王后
苏晚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那道光线已经爬到床尾了,颜色也从清早那种寡淡的白变成了暖融融的金。她眯着眼躺了一会儿,鼻尖蹭着陈默T恤上那股混着酒气和洗衣液的味儿,觉得比黑曜实验室里任何一瓶试剂都让人安心。陈默还在睡,呼吸沉得像是要把这一年缺的觉全补回来,下巴上的胡茬冒了一层青黑的尖儿,扎在她额头上有点痒。
她轻手轻脚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把窗帘往两边一拉。午后的光哗地灌了满屋,灰尘在光柱里打着旋儿乱飞。陈默被晃得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后脑勺那撮头发翘得跟鸡冠似的。苏晚靠在窗边看了他一会儿,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心里那本账翻得噼里啪啦响。
她得跟他把话挑明。昨晚光顾着腻歪了,正事一个字没提。可她清楚陈默的性子,这人看着软塌塌的,骨子里轴得很,你要是一上来就甩出“我要给你纳几房妾”这种话,他能把眼珠子瞪出来。得慢慢来,得让他觉得这事儿顺理成章,甚至觉得是他自己占了天大的便宜。
苏晚去厨房烧了壶水,顺手把灶台上那堆外卖盒收拾了。陈默这日子过得,冰箱里除了啤酒就是过期酸奶,她翻出两包泡面,又煎了两个蛋搁进去。端进屋的时候陈默已经坐起来了,靠着床头揉眼睛,看见她端着碗进来愣了一下,那表情像是还没习惯家里多个人。
“先吃。”苏晚把碗塞他手里,自己坐床沿上,翘着腿看他。泡面热气糊了他一脸,他低头呼噜呼噜吃了半碗才缓过劲来,抬眼问她:“你吃过了?”
“吃了。”苏晚其实没吃,她看着他吃比自己吃还舒坦。等他把碗底那点汤都喝干净了,她伸手把碗接过来搁地上,然后正了正身子,清了清嗓子。
“陈默,我跟你商量个事。”
陈默靠在床头,拿手背抹了下嘴:“你说。”
“你现在是我男人,我是你老婆,这没错吧?”
“废话。”
“那你听好了。”苏晚把一条腿叠到另一条腿上,黑色长靴的鞋尖一下一下点着地,“我现在手里攥着黑曜的盘子,实验室、资金、渠道、人脉,一样不少。这些东西我一个人吃不下,也懒得一个人吃。我需要人帮我管,帮我撑场子,帮我把摊子铺开。”
陈默听到“黑曜”两个字的时候眉头跳了一下,但没打断她。
“所以我打算找几个帮手。”苏晚说这话的时候盯着他眼睛,语气跟聊今儿吃什么菜似的,“女的,漂亮的,能干的。顾清岚管钱,沈岚管黑白两道,林小雅管公司里里外外,许清打官司,白露管实验室,温婉渗教育口,夏梦扛舆论,周甜甜管后勤。顾清霜当安保头子,谁不听话她收拾谁。”
陈默把枕头垫到腰后头,慢慢坐直了:“你说的这些……是招员工?”
“员工是明面上的说法。”苏晚歪了歪头,黑眼影下的目光又冷又亮,“暗地里,她们是我给你备的妃子。”
空气静了两秒。陈默脸上那点刚睡醒的迷糊劲儿一下子散干净了,嘴张了张,又闭上,又张开:“你再说一遍?”
“二妃,三妻,四妾。”苏晚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指甲上那层黑漆在光里反着冷光,“顾清岚和沈岚当二妃,一个管钱一个管刀。剩下那些按本事排,谁贡献大谁往前站。你是男王,我是王后,王座底下总得有人跪着。”
陈默把枕头抽出来往她那边一扔。苏晚偏头躲开,枕头砸在衣柜门上闷响一声。
“苏晚你脑子坏了?”陈默声音都劈了,“你给我弄一后宫?你当你老公是什么?种马?”
“你急什么。”苏晚把枕头捡回来掸了掸,重新塞他背后,“我话没说完。这些人不是白收的,我手里有黑曜留下的改造技术,我改良过了。洗脑那套我不全用,太糙,我只保留欲望控制那部分——让她们在跟你交合的时候才能得到那种快感,别的时候怎么弄都没用。你想想,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牢靠的忠诚吗?”
陈默瞪着她,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愣是没接上话。苏晚趁热打铁,从床头柜底下摸出那份文件,翻到第三页指给他看:“顾清岚,三十出头,集团总裁,手里攥着三条资金链和两个离岸账户。她小姨顾清霜是女将军,管着安保公司的底子。这俩人要是捏住了,钱和枪都在你手里。沈岚是刑警,情报口的路子她最熟。林小雅在总裁办待了四年,公司里哪个部门有猫腻她门儿清。”
她把文件往陈默面前推了推:“我这不是胡闹。黑曜的盘子太大,光靠我一个人撑不住,早晚得让人啃了。我得把这些人绑上船,绑得她们下不来。可光绑没用,得让她们心甘情愿。你明白我意思吗?”
陈默低头看文件,那些名字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批注,苏晚的字迹他认得,跟以前给他写购物清单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内容从“鸡蛋两斤”变成了“离岸账户冻结方案”。他翻了两页,抬起头来,嗓子有点哑:“你让我……跟她们……”
“睡。”苏晚替他说完,说得干脆利落,“睡完了,控制住,用起来。你当男王,她们当妃子,我当王后。这世道就是这样,要么吃人要么被吃。我好不容易从黑曜手里爬出来,不想再缩回出租屋里吃泡面。”
陈默把文件合上,搁在膝盖上,盯着封面那个黑漆漆的“密”字看了半天。苏晚也不催他,起身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烟味散出去。楼下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从五楼底下飘上来,跟屋里这话题格格不入。
“苏晚。”陈默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你变了。”
“嗯。”苏晚背对着他应了一声,肩膀绷了一下。
“以前你连杀只鸡都不敢看。”陈默说,“现在你跟我谈怎么给人洗脑、怎么睡服谁。”
苏晚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两手撑着台面,黑皮衣被阳光照出一层冷冽的釉光:“以前我被人掳走的时候也没人问我敢不敢。陈默,我这一年怎么过来的,昨晚跟你说的连一半都不到。我不变,现在还在黑曜的笼子里关着,你还在喝你的二锅头。”
陈默不说话了。他想起昨晚苏晚讲那些事的时候,脸上那种轻描淡写的表情,好像被关在笼子里、被灌药、被按在实验台上的人不是她。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苏晚走回来,坐到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语气软下来:“我不是逼你。你要真不愿意,我就把这些人当普通手下用,钱照样挣,事照样办。可你想想,顾清岚那种人,你拿什么拴住她?工资?她比你我都富。沈岚是警察,你让她干违法的事,光靠钱她能听?得有点更牢靠的东西。”
“你说的牢靠东西就是……”陈默比了个含糊的手势。
“欲望。”苏晚直说了,“人在那种事上尝到甜头,比什么合同都管用。我把技术改良了,只对交合对象生效,别的时候她们该干嘛干嘛,脑子清楚得很。可只要跟你上了床,那感觉就刻进骨头里了,一辈子忘不掉。你说,这世上还有比这更省心的控制法吗?”
陈默把脸埋进手里搓了两把,搓完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我他妈就觉得……你受那么多罪,回来还得替我操心这些。”
苏晚心里一紧。她伸手把他脑袋掰过来,额头抵着他额头:“陈默你听好了。这些事是我要干的,不是你逼的。我被人当玩意儿摆弄了一年,现在我要自己摆棋盘。你就是我棋盘上那个帅,我不把你护好了,我摆这盘棋干什么?”
她说完这话,眼神忽然变了。刚才还正正经经谈事呢,这会儿眼尾一挑,嘴角勾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也压低了半度:“再说了,你当我没私心?那些女人我挑的,个顶个漂亮,可最后你得回我床上。我就是要你尝遍了外面的,还觉得家里这个最好。”
陈默耳朵根红了:“你正经点。”
“我哪儿不正经了?”苏晚从他腿上爬过去,跨坐在他大腿上,两手搭着他肩膀,黑唇凑到他耳边,“你想想,顾清岚那张冷脸,平时在公司骂人跟训孙子似的,到了你跟前跪着喊王上,你什么感觉?”
陈默喉结动了动。
“沈岚腰里别着枪,抓人的时候威风吧?晚上在你床上,你让她趴着她不敢站着,你什么感觉?”
陈默手搭上她腰侧,没推开。
苏晚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气音往他耳朵眼里钻:“还有林小雅,那小姑娘平时端茶倒水低眉顺眼的,你让她跪着给你口,她敢说个不字?周甜甜笑起来俩酒窝,你让她光着屁股坐你腿上,她还得谢恩。”
陈默手紧了紧,嗓子发干:“苏晚你……”
“我什么?”苏晚直起身来,把皮衣拉链往下扯了一截,露出里面黑色蕾丝边的一角。她扭了扭腰,从他腿上滑下去,赤脚踩在地板上,退了两步,然后慢慢转了个圈。黑色皮衣下摆跟着旋起来,露出一截腰线,紧身皮裤裹着两条长腿,靴跟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响。
她一边转一边抬手把头发往后撩,黑长直发甩了个弧,嘴里哼着不知哪儿学来的小调,调子又软又黏。转到第二圈的时候她解开皮衣扣子,衣服从肩膀滑下去挂在胳膊肘上,里头那件黑色薄纱小衣让午后的光一照,什么都遮不住。
陈默把脸别过去,又被她拽回来。苏晚跪到床上,膝盖顶着床垫往他跟前蹭,两手撑在他大腿上,仰着脸看他,黑眼影下的眼珠子亮得吓人:“陈默你看着我。你老婆现在有本事把那些女人弄到你床上来,也有本事让她们只认你一个人。你点个头,这盘棋我替你摆得明明白白的。”
她说着俯下身去,嘴唇蹭着他小腹,声音含含糊糊的:“你点头就行,别的我来办。你什么都不用操心,就等着当你的男王。”
陈默低头看她。阳光打在她后背上,黑发铺了满肩,腰窝那地方凹下去两个小坑,皮裤边缘勒出浅浅一道印子。她仰起脸来,黑唇上沾了点水光,眼尾那道上挑的眼影让她看起来又凶又媚,可嘴角那点弧度还是他熟悉的那个苏晚。
他想起以前她连买件贵点的裙子都要跟他商量半天,现在她跪在他腿边跟他谈怎么收服一整个后宫。荒唐吗?荒唐。可她说得对,这世道要么吃人要么被吃,她好不容易爬出来,他不能拦着她。
“你让我想想。”陈默伸手把她嘴角那点水光抹了,拇指蹭了蹭她脸颊。
苏晚也不逼他,就着他手心里的劲儿歪了歪头,把脸贴在他掌心里:“行。你慢慢想。不过我先跟你打个预防针——顾清岚那边我已经让人递了消息,下周她得来见我。你要是不点头,我就只能拿她当普通合伙人用了,那女人精得很,光谈生意她能把咱俩骨头都啃了。”
陈默叹了口气:“你这叫让我慢慢想?”
“我让你慢慢想怎么当男王。”苏晚从他掌心里挣出来,把皮衣重新穿好,拉链拉到一半停住,回头冲他挑了挑眉,“至于那些女人——你当男王的福利,我当王后的排面。咱俩各取所需。”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碗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轻飘飘的:“对了,顾清岚来了你先见见。她那人吃软不吃硬,你到时候别给我掉链子。”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外头,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攥着那份文件的手。封面上“密”字底下压着一行小字,苏晚加的备注:男王亲启。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苏晚用黑笔写了句话,字迹潦草但用力很深,纸都快划破了——你受的苦我补不回来,我能补的是往后谁也别想再欺负咱俩。
陈默把文件合上,搁在枕头底下,仰面躺回去,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看了很久。厨房里传来苏晚洗碗的水声,还有她哼歌的动静,调子跑得没边了,还是以前那个味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二妃。”他嘟囔着,“她可真敢想。”
锁定女总裁
苏晚用了三天时间把顾清岚的底细翻了个透。
这三天里陈默照常过他的日子,早上起来煮两碗面,苏晚那碗多加一个蛋,她吃完就钻进次卧改成的那间小办公室里,门一关就是大半天。陈默有回端茶进去瞄了一眼,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表格,左边一列人名,右边标着红黄绿三种颜色,顾清岚的名字挂在最上头,红得刺眼。
“你这一套一套的,跟以前做报表似的。”陈默把茶杯搁她手边。
苏晚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做报表那会儿是给老板打工,现在是给咱俩打工。性质不一样,干劲也不一样。”她顿了顿,点开一个文件夹,里头全是照片和文档,“顾清岚,三十三岁,岚海集团掌门人,她爸死得早,二十二岁接手烂摊子,十年做到市值翻了两百倍。手段狠,人缘差,董事会里恨她的人能凑两桌麻将,可没一个敢当面掀桌子的。她小姨顾清霜,四十一岁,军区出身,现役女将军,管后勤装备那一摊,手伸得长,护这个外甥女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陈默拉了把椅子坐下:“你查这么细,打算怎么下手?”
苏晚转过椅子面对他,黑眼影在日光灯下显得有点发蓝:“传统洗脑那套太慢,黑曜那老东西的方法我改良过了。旧法子是硬掰,把人脑子当橡皮泥捏,捏坏了就废了,顾清岚这种意志力强的,硬掰容易崩。我用的是欲望挂钩,把她最想要的东西跟咱俩绑在一起,她越贪,就越得往咱这边靠。”
“她最想要什么?”
“控制权。”苏晚嘴角一翘,“她享受把人攥在手心里的感觉。那我就让她尝尝被人攥着的滋味,先让她尝到甜头,再让她离不开。”
她调出一份行程表,顾清岚接下来一周的安排标得清清楚楚。周一下午集团季度会,周二见投行的人谈并购,周三飞外地考察,周四晚上有个慈善晚宴,周五上午体检,下午约了私人教练打拳。
“周五体检是个机会。”苏晚指着那行字,“她体检的私立医院有白露的人。白露,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女医生,改造后身体监测那一块归她管。体检报告出来之前,白露能接触到她的血样和基础数据,我在报告里掺点东西——不是害她,是让她自己找上门来。”
陈默皱了皱眉:“掺什么?”
“一种标记物,无害,但会让常规仪器读出来有点异常。她这种身份的人最怕身体出问题,报告一出来肯定要复查。复查的专家号我让白露安排,到时候她坐进那间诊室,对面坐的就是咱们的人。”
苏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安排一顿饭似的。陈默看着她侧脸,想起以前她连公司团建订哪家餐厅都要纠结半小时,现在张口就是怎么给人下套。
“你确定她不报警?”
“报警说什么?体检报告有点异常,警察管这个?”苏晚嗤了一声,“她只会觉得医院有问题,回头找医院麻烦。等她把精力耗在跟医院扯皮上,我再让林小雅从她公司内部递个消息过去——就说有人手里握着岚海集团几笔暗账的线索,想跟她当面谈。她这种掌控欲强的人,最怕有把柄落在不知道的人手里,你让她来她不一定来,你说有她的把柄她爬都要爬过来。”
林小雅陈默还没见过,只在苏晚嘴里听过两回。苏晚说那姑娘是她安在岚海集团行政部的一颗钉子,职位不高,但位置好,总裁办往外发的每一份文件都要经过行政部登记,什么人在什么时候见了顾清岚、批了什么条子,林小雅门儿清。
“林小雅可靠?”
“我救过她弟的命。”苏晚说得很淡,“她弟赌球欠了高利贷,被人堵在巷子里打折两根肋骨,我正好路过,顺手捞了一把。后来她主动找上我,说这条命算我一半。我没要她命,就要她帮我盯着顾清岚。”
陈默没再问。苏晚这一年在外头到底织了多大一张网,他越听越觉得心里没底。可她说这些的时候神色坦然,甚至有点得意,像小孩攒了一盒子玻璃弹珠拿出来显摆。
“那顾清霜呢?”他换了个问法,“她小姨那关怎么过?”
苏晚把屏幕切到另一页,上面是顾清霜的服役履历和几张公开活动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短发利落,肩背笔挺,站在一群男军官中间比谁都扎眼,眼神跟刀子似的。
“顾清霜麻烦一点。她意志力比顾清岚硬,而且受过反审讯训练,常规手段对她没用。”苏晚手指点了点屏幕,“但她的软肋是她外甥女。顾清岚她爸死的时候顾清霜在外地驻训,没赶上见最后一面,后来她把对姐姐的愧疚全补在顾清岚身上了。只要顾清岚往咱这边倒,顾清霜迟早得跟过来——她不可能放着她外甥女不管。”
“你打算先动顾清岚,让顾清霜自己送上门?”
“对。”苏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皮衣下摆往上缩,露出一截细白的腰,“不过我不能直接出面。顾清岚见过我的照片,黑曜当初在岚海集团安过眼线,我的资料她手里可能有备份。所以前期接触得你去。”
陈默一愣:“我去?”
“你是男王,你去谈合作顺理成章。”苏晚绕到他身后,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低头凑到他耳边,黑唇几乎贴着他耳廓,“你就穿你最好那件衬衫去,别刮胡子,就那个颓废劲儿,她反而不会起疑。一个看着快破产的男人手里握着她的把柄,她只会觉得你是走投无路来讹钱的,不会想到背后有人。”
陈默侧过头,鼻尖蹭到她垂下来的发梢,洗发水的味儿还是以前那个牌子,超市打折买的,一大瓶用半年。“你让我去骗人?”
“我让你去谈生意。”苏晚直起身,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就跟她说,你手里有她跟黑曜那边资金往来的流水,问她想不想拿回去。她肯定想。然后你提条件——让她跟你合作,把岚海集团的部分业务转到咱这边来。她一开始肯定不答应,你就晾着她,等她查出来体检报告的事跟医院闹完了,两头堵,她自己会回来找你。”
“她要是查到我跟你是一伙的?”
“查不到。我这一年用的全是黑曜留下的壳公司,法人绕了七八层,最后挂在一个早就注销的海外户头上。顾清岚再厉害,手也伸不到那么远。”苏晚说着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推到他面前,“这里头有两百万,你拿去租个像样的办公室,买两身好衣服,剩下的当流动资金。别心疼钱,这钱就是拿来烧的,烧得越像真的她越信。”
陈默捏着那张卡,塑料边硌着指腹。两百万,他以前上班那会儿一年攒不下十万,苏晚现在随手一推就是两百万让他拿去“烧”。
“你哪来这么多钱?”
“黑曜的。”苏晚说得理直气壮,“他攒了半辈子的家底,我接手了,不花留着下崽?”
陈默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自己这几天叹气的次数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
苏晚看他那表情,忽然收了玩笑的劲儿,绕回来蹲在他膝盖前面,两只手覆在他手背上:“陈默,我知道你心里别扭。你以前老老实实上班,现在让你出去跟人玩心眼,你觉得脏。可你想想,顾清岚这种人,你不去动她,她哪天发现咱俩的存在,她能把咱俩连骨头带渣吞了。她那种人眼里没有对错,只有利益。我不先下手,就是等着挨刀。”
她仰着脸看他,黑唇抿着,眼尾的妆有点花了,大概是刚才揉眼睛蹭的。陈默伸手给她抹了抹眼角,指腹蹭下一小片黑。
“我没说不干。”他嗓子有点哑,“我就是觉得你这一年活得比我难多了。”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黑唇弯出弧度,眼尾那道黑晕开一点,看着没那么凶了。“难是难,可我有盼头。我天天想着回来找你,想着怎么把黑曜弄死,想着弄死他之后怎么跟你过日子。有盼头就不算难。”
她站起来把那张卡塞进他衬衫口袋里,拍了拍:“周五之前把办公室租好,名片印出来。名字我想好了,就叫‘默岚咨询’,用你名字里的默字,岚海集团的岚字。她一看就知道是冲她来的,但又挑不出毛病。”
陈默低头看了看口袋边上露出来的卡角,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说白露那边给顾清岚的体检报告掺东西,那个白露靠谱吗?她一个医生,怎么掺和进这种事?”
苏晚走回电脑前,调出白露的档案:“白露以前在黑曜的实验室干过,负责改造后的生理数据监测。她一开始不知道黑曜拿活人做实验,等发现了已经下不了船了。黑曜死了以后她主动找上我,说愿意接着干,条件是别再让她碰活体实验。我答应她了。她这人胆小,但手艺好,给顾清岚的报告里掺点标记物这种小事她手到擒来。”
“她不怕顾清岚查出来?”
“查出来又怎样?那标记物代谢快,三天就排干净了,等顾清岚想复查的时候血里早没了。她只能怀疑医院设备出问题,闹一场拿点赔偿了事。”苏晚敲了下回车键,打印机嗡嗡响起来,吐出一沓文件,“这是给顾清岚准备的见面礼,你拿去熟悉熟悉,里头是岚海集团去年三笔走黑曜渠道的资金流水,我让人从黑曜的旧账本里摘出来的。你跟她谈的时候别全抖出来,抖一笔就行,剩下的留着下次用。”
陈默接过那沓纸翻了翻,数字后面一长串零,他看着眼晕。“我到时候怎么跟她说?”
“你就说你是黑曜以前的财务顾问,黑曜死了你手里压着这些账不敢动,最近有人找你买,你怕出事,先来问问她这个当事人想不想回购。”苏晚走到他身边,手指点着其中一行,“记住,说这话的时候别心虚,你就当自己真是个走投无路来讹钱的。你越紧张她越觉得你手里有货——心虚的人才紧张。”
陈默把那沓纸卷起来在手里敲了敲:“你让我演个讹钱的,还让我别心虚。”
“你以前上班被老板骂的时候不也一脸老实样?”苏晚挑眉,“你就拿那个劲儿去,本色出演。”
陈默被她噎得笑了一声,这一笑心里反而松快了点。他把文件塞进旧外套内兜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办公室租哪儿?”
“城东那个新盖的写字楼,叫金域中心,十八层有一间朝南的,采光好,租金贵,看着像正经公司。”苏晚头也没回,鼠标点得咔咔响,“你下午就去签合同,别拖。”
陈默应了一声,推门出去。走到楼道里他摸了摸兜里那张卡,又摸了摸内兜那沓纸,站在楼梯口愣了一会儿。楼下有人拎着菜篮子往上走,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一个胡子拉碴穿旧外套的男人从出租屋出来,手里攥着张银行卡,兜里揣着一沓来路不明的账目,换谁都得回头看一眼。
他苦笑了一下,把外套拉链往上提了提,遮住里面那件洗得领口变形的T恤。
苏晚说得对,他这模样去谈生意,对方只会觉得他是个走投无路的倒霉蛋。倒霉蛋手里攥着别人的把柄,那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顾清岚那种穿鞋的,最怕光脚的。
他下楼骑上那辆破电动车,往城东方向拧了拧把手。车是二手的,电瓶不太行了,跑起来一颠一颠的,后视镜里映出他乱糟糟的头发。他在第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掏出手机给苏晚发了条消息:办公室签完合同我拍照片给你。
苏晚秒回:行。晚上回来给你做好吃的。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绿灯亮了,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电动车吱吱呀呀地汇入车流。风灌进领口有点凉,可他后背上有一小块地方热乎乎的,大概是刚才苏晚拍他口袋时手心留下的温度。
苏晚这边关了电脑,从抽屉最底下摸出一部黑色手机,拨了个号码。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林小雅的声音压得很低:“苏姐,顾总明天下午的会我调了时间,原定两点改到四点了,她四点之前都在办公室。”
“她最近情绪怎么样?”
“不太好。上周董事会上有人提了一嘴她爸当年那笔烂账,她当场把茶杯摔了,散会后又把我叫进去骂了半小时,说我会议纪要写得太细,把不该记的也记了。”林小雅顿了顿,“苏姐,我有点怕她。”
“怕就对了,她就是要人怕她。”苏晚语气淡淡的,“你继续按我说的做,周五之前把那份匿名邮件发到她私人邮箱,内容我晚点发你。发完你就装不知道,她查也查不到你头上。”
“好。”林小雅应了一声,又犹豫着问,“苏姐,她要是真跟咱们合作了,我以后还用这么偷偷摸摸的吗?”
苏晚想了想:“不用。等她自己走过来,你就不用藏了。”
挂了电话,苏晚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次卧窗户朝北,下午的光线发灰,照得墙上那道裂缝像条细蛇。她睁开眼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几秒,忽然想起黑曜实验室里那面白墙,墙上也有一道裂缝,她每天被绑在椅子上盯着那道缝看,看了一年,看到后来那道缝的形状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画面摁回去,重新坐直了打开电脑。屏幕上白露发来的邮件还亮着,附件里是顾清岚去年在私立医院的体检报告,血常规那一页她已经用软件改好了,就等白露那边把纸质版换掉。
苏晚点开回复框,打了两个字:收到。
发完之后她切回桌面,桌面背景是陈默以前上班时她偷拍的一张照片,照片里陈默穿着白衬衫坐在工位上打哈欠,领带歪到一边去了。她看着那张照片笑了一下,然后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头整整齐齐排着九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状态栏。顾清岚排第一个,状态标着红色——待收服。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伸手把状态改成了黄色——进行中。
改完她关了电脑,起身去厨房。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排骨,她系上围裙,把排骨焯水的时候听见楼道里电动车吱呀吱呀的声音由远及近。她探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陈默那辆破车歪歪斜斜停在楼下,人正从车筐里往外掏什么东西,看形状像是合同夹。
苏晚缩回头,往锅里倒了油,心想这男人办事还挺快。油热了,排骨下锅刺啦一声响,她拿铲子翻了两下,忽然听见门口钥匙转动的动静。
“苏晚。”陈默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有点喘,“合同签了,十八层那间,押一付三,我刷的卡。”
苏晚没回头,往锅里加了勺糖:“行。洗手吃饭。”
陈默换鞋进来,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苏晚系着围裙翻排骨的背影。她皮衣脱了,里头穿了件他的旧T恤,领口松垮垮挂在肩膀上,头发用一根筷子盘着,有几缕碎发掉下来贴在脖子后面。
“你看什么?”苏晚侧过头。
“看你像以前。”陈默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补了句,“就是穿得不像以前。”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黄的T恤,笑了:“你的衣服,我翻出来穿的。皮衣勒得慌,在家不穿那个。”
陈默走过去从后面搂住她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闻着排骨和油烟混在一起的味儿。苏晚拿胳膊肘轻轻顶了他一下:“别闹,油溅手。”
他没松手,闷声说了句:“办公室租好了,名片明天印。接下来我干什么?”
苏晚把火关小,偏过头用嘴唇蹭了蹭他鬓角:“接下来你等林小雅给顾清岚发邮件,邮件发出去之后三天,顾清岚会自己找上门来。你到时候穿那件新衬衫去见她,我在隔壁房间听着。”
“你听着?”
“怕你掉链子。”苏晚说得理直气壮。
陈默在她肩膀上咬了一口,没用力,就是牙尖碰了碰:“你就不能对我有点信心?”
苏晚被他咬得缩了下脖子,笑着躲开:“信心归信心,监工归监工。两码事。”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厨房灯暖黄暖黄的,照着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影子投在瓷砖墙上。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苏晚拿铲子翻了翻,盛了一碗递给陈默:“端出去,再盛两碗饭。”
陈默接过碗往外走,走到一半回头看她:“顾清岚来了你打算怎么跟她谈?”
苏晚关了火,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我先不见她。你跟她谈完第一轮,她肯定回去查你底细,查完了发现查不到什么有用的,她反而更慌。等她慌到第二次找上门来的时候,我再出来。”
“你出来之后呢?”
苏晚端起自己的饭碗,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擦着他胳膊:“出来之后我就让她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控制。”
她走到餐桌边坐下,夹了一筷子排骨塞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吃饭。明天还得印名片呢,你那个名字我想了想,印成‘陈默’俩字就行,别加头衔,越简单她越琢磨不透。”
陈默在她对面坐下,扒了口饭,嚼了两下忽然说:“那名片上电话写谁的?”
“写你的。我给你新办了个号,卡在门口鞋柜上搁着。”苏晚拿筷子指了指玄关,“你明天把旧号停了,新号只给顾清岚和几个相关的人用。旧号留着接零活儿,别断了你以前那些杂七杂八的联系,看着更像真的。”
陈默点头,闷头吃饭。吃到一半他想起什么:“对了,你那个白露,她给顾清岚的报告掺东西,万一顾清岚查出来是人为的,会不会顺藤摸瓜查到白露头上?”
“查不到。白露用的是黑曜以前搞的一种代谢标记物,那东西本来就是做实验用的,市面上根本见不着。顾清岚就算起疑,她一个搞房地产的去哪儿认识这种生化玩意儿?她只会怀疑医院进了假试剂,闹到最后医院自查,查来查去查不出所以然,最后赔钱了事。”苏晚啃完一块排骨,把骨头搁在碟子边上,“而且白露说了,那标记物三天就代谢干净,等顾清岚想复查的时候血里啥也剩不下。没有证据,她闹破天也就是个医疗纠纷。”
陈默放下筷子:“你这套东西,全是黑曜那儿学的?”
苏晚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他那儿学的底子,我自己改的。他那人就知道硬来,拿鞭子抽拿药灌,把人弄傻了算完。我不一样,我让顾清岚自己选——是跟咱们合作拿回把柄,还是跟咱们对着干然后身败名裂。她自己选的,怨不着谁。”
陈默没再问。他想起苏晚说黑曜已经死了,可黑曜留下的东西还活在她身上,那些手段、那些算计、那些对人心的拿捏,像一把刀,黑曜拿它捅人,苏晚现在拿它切菜。
“你以后对别人也这样?”他问。
苏晚抬眼看他,黑眼影在灯光下没那么凶了,有点晕开的软和:“对别人这样,对你不会。你是我男人,我跟你过日子用的又不是这套。”
陈默被她直白的话说得耳朵发热,低头扒了两口饭把话咽回去了。苏晚看他那样,嘴角翘了翘,伸脚在桌子底下踢了踢他的小腿:“赶紧吃,吃完把碗洗了。明天你出去跑一天,我在家把顾清岚的资料再捋一遍,周五之前得把所有细节都过一遍,不能出岔子。”
陈默应了一声,把碗里最后几口饭扒完,站起来收碗。苏晚坐着没动,看他弯腰收碟子的时候后腰露出一截旧T恤边,裤腰带松垮垮挂在胯上,背有点驼,跟以前一模一样。
她忽然伸手在他后腰上拍了一下:“把背挺直。去见顾清岚的时候别驼背,驼背显怂。”
陈默直起腰,回头冲她龇了龇牙:“你要求还挺多。”
“男王得有男王的样子。”苏晚把最后一块排骨夹到他碗里,“吃,补补。明天开始你得出去见人了,别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样。”
陈默端着碗站在水池边,一边洗碗一边从窗户玻璃的反光里看苏晚。她正靠在椅背上拿手机回消息,手指飞快,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下去。
他把碗冲干净搁在沥水架上,心想:管他什么男王女王的,她高兴就行。
总裁落网
周五傍晚,顾清岚的黑色轿车驶入城东那家私人会所的地下车库时,苏晚正坐在监控室里喝一杯黑咖啡。屏幕上的画面被切成九宫格,车库入口、电梯间、走廊拐角、宴会厅侧门,每一格都清晰得能看清顾清岚下车时手包上那枚冷色胸针的反光。
“她比预计早到了十二分钟。”林小雅站在苏晚身后,手里捧着平板,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屏幕里的人听见,“宴会厅那边还没完全准备好,甜品台刚摆上。”
苏晚放下咖啡杯,拇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不用慌。她早到是想看看咱们是不是在布置上露了怯。让她看。”
林小雅应了一声,低头在平板上划了几下,把调整指令发出去。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职业裙,胸前工牌换成了会所运营经理的临时标识,栗色卷发被扎成低马尾,看起来比在总裁办时利落了不少。苏晚扫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满意。
顾清岚走进电梯间时,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被监控收得清清楚楚。她穿了件墨绿色丝绒长裙,肩膀处裁出利落的弧度,盘发一丝不苟,耳垂上坠着一对祖母绿,颜色浓得发暗。她身后跟着两个助理,其中一个手里拎着公文包,另一个在电梯门合上之前被留在外面。
“她只带一个人进去。”林小雅说。
“她精着呢。”苏晚站起来,把黑色皮衣的拉链往上提了一截,“知道带多了人反而不好脱身。这场宴会名义上是慈善拍卖,她要是带一整支团队来,出点什么事跑都跑不利索。”
宴会厅设在会所顶层,一整面落地玻璃对着城南的夜景。苏晚从侧门进去时,厅里已经坐了七八桌人,大多是本地商会的熟面孔,还有几个从外地赶来的收藏家。灯光调得柔和,拍卖台上摆着几件瓷器和字画,台下侍者托着香槟穿行。
顾清岚坐在主桌靠右的位置,正在跟旁边一个秃顶男人低声说话。她说话时习惯微微侧头,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远也不近,像量好了尺寸裁出来的。苏晚远远看着,心想这人连笑都带着预算表。
拍卖进行到第三件拍品时,林小雅从侧廊绕到主桌附近,弯腰在顾清岚耳边说了句话。顾清岚的眉毛动了一下,随即恢复原样,起身跟同桌的人点头致歉,跟着林小雅往侧廊走去。
“她真跟你走了。”陈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带着点压不住的紧张。
苏晚按住耳麦:“她当然会跟。小雅说的是‘顾总,您之前让我们留意的那个翡翠摆件,卖家临时想私下交易,就在楼下休息室’。顾清岚最恨错过便宜货,她一定来。”
陈默那边吸了口气:“然后呢?”
“然后你就在休息室里等她。”
“我?”
“对,你。”苏晚转身往消防通道走,皮靴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闷响,“她进门的时候会看到你坐在沙发上喝茶。你就按我教你的说——‘顾总,又见面了。’别的不用多讲,她认识你。”
陈默沉默了两秒:“……行。我记住了。”
苏晚推开消防门,走廊尽头的休息室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安保,看见她过来微微点头。苏晚没停步,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休息室不大,一张三人沙发靠着墙,对面摆了两把单人椅,中间隔着张矮茶几。陈默坐在沙发左端,穿了件苏晚前一天给他挑的深灰衬衫,头发理过了,胡茬也刮干净了,看起来比前几周精神不少。他手里端着杯茶,但苏晚看得出来他一口没喝,杯口连个水印都没有。
顾清岚被林小雅引进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陈默,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陈默?”她站在门口,目光迅速扫了一圈房间,又在林小雅脸上停了一瞬,“你怎么在这儿?”
陈默按苏晚教的,把茶杯搁下,尽量稳着声说:“顾总,又见面了。”
顾清岚没动。她的视线越过陈默,落在从里间走出来的苏晚身上。苏晚换了身衣服,黑色皮质短外套配紧身长裤,高跟长靴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但顾清岚看她的眼神明显紧了。
“苏晚。”顾清岚的声音冷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顾总别紧张。”苏晚走到矮茶几旁边,靠在沙发扶手上,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请你来是想谈笔生意。不过谈之前,得先请你看点东西。”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把屏幕转向顾清岚。画面上是一段监控录像,角度正对着某间酒店套房的客厅,时间戳显示是上个月十七号。顾清岚看了一眼,脸色没变,但下颌绷紧了。
“你小姨顾清霜在外面养了个小男朋友,这事你知道吧?”苏晚把手机收回来,“不知道也没关系。你只需要知道,我手里有她跟那小男朋友在酒店待了四个小时的完整录像,还有她签过的几份不太合规的物资采购单复印件。这些东西要是送到军纪委,你小姨肩膀上那颗星保不住。”
顾清岚的呼吸变浅了。她没接话,但也没反驳。
苏晚继续说:“你小姨倒了,你在集团的位置也坐不稳。顾氏这棵大树,根须里缠着多少你小姨的人脉,你比我清楚。所以我想跟你做笔交易——你跟我合作,这些东西永远不会出现在任何人手里。”
顾清岚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那种笑带着惯常的从容,但苏晚听得出底下那层硬撑的底子:“你要什么?钱?股份?”
“我要你这个人。”
顾清岚的笑容僵了半秒。
苏晚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扁平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支预充好的注射笔,透明针管里装着浅蓝色的液体。“这里面是改良过的东西。黑曜那套老配方我动了几处,不会让你变傻,也不会让你忘记自己是谁。它只做一件事——让你在跟特定的人身体接触的时候,获得你以前从没体验过的快感。”
顾清岚盯着那支注射笔,眼神像在看一条蛇。
“你可以拒绝。”苏晚把盒子往茶几中间推了推,“拒绝的话,录像和文件明天早上会出现在军纪委的举报邮箱里。你小姨完了,你跟着完,顾氏换人坐庄。这间屋子里没人会多看你一眼。”
陈默坐在沙发上,手指攥着茶杯,指节发白。苏晚余光看见他的反应,但没有停。
“你接受的话,”苏晚的声音平下来,甚至带了点懒洋洋的随意,“你继续当你的总裁,顾氏还是你的,你小姨也还是将军。只不过你每周得抽一两个晚上来我这儿报到,跟我男人待一会儿。就这么简单。”
顾清岚的视线从苏晚脸上移到陈默脸上,又移回来。她开口时嗓子有点干:“……‘你男人’?”
“陈默。”苏晚拍了拍沙发扶手,“我丈夫。你以后会跟他很熟。”
休息室里安静了将近半分钟。顾清岚的呼吸声在安静中变得清晰,她攥着手包的指节泛白,但苏晚看得出她在算——算拒绝的成本,算接受的代价,算有没有第三条路。
“注射之后,”顾清岚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咬得很慢,“我需要知道具体会发生什么。”
苏晚从盒子里取出注射笔,拔掉保险帽:“注射后十分钟起效。你会觉得皮肤比平时敏感,有人碰你肩膀你可能会站不稳。然后陈默会碰你的手——就这么简单。你会感到……一种你从没体验过的舒服。往后这种舒服只在他碰你的时候出现。别人碰你,什么感觉都没有。”
“像开关。”顾清岚说。
“对,像开关。”苏晚把注射笔递过去,“你自己按。按下去咱们就是合作伙伴,不按你现在就可以走,明天等着看新闻。”
顾清岚接过注射笔。她的手很稳,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她看了苏晚一眼,又看了陈默一眼,然后解开手腕上的表带,把注射笔抵在上臂外侧,拇指按下了推杆。
浅蓝色液体推进去的时候,顾清岚眉头拧了一下,随即松开。她把注射笔搁回盒子里,重新扣好表带,动作一丝不乱。
“十分钟。”苏晚看了眼手机,往沙发上一坐,“小雅,把窗帘拉上。陈默,你坐过去点。”
林小雅拉上厚重的遮光帘,休息室里的光立刻暗下来,只剩茶几上一盏矮座台灯亮着。顾清岚坐在单人椅上,起初还维持着端坐的姿势,过了五六分钟,她忽然动了一下肩膀,像衣服忽然变得不合身似的。
“开始了。”苏晚轻声说。
顾清岚没吭声,但她的呼吸明显变快了。她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指尖碰到杯壁时缩了一下,像被烫到。苏晚注意到她耳尖泛红,蔓延到脖颈,在墨绿色丝绒的衬托下格外明显。
又过了两分钟,苏晚朝陈默抬了抬下巴。陈默深吸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顾清岚面前。他蹲下去,让自己的视线跟她平齐,然后伸出手,覆在顾清岚搁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顾清岚整个人震了一下。她的背挺直又弯下去,像被人从脊椎里抽掉了一根骨头。她猛地咬住下唇,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手指不自觉地蜷起来扣住陈默的手掌。
“别咬嘴。”苏晚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出声没事。这房间隔音好。”
顾清岚摇头,额角沁出细汗。她的另一只手攥着椅子扶手,指甲几乎嵌进皮面里。陈默的手只是搭着,没动,但顾清岚的反应却越来越明显——她的膝盖并拢又松开,脚跟在鞋里蹭了两下,喉咙里压不住地漏出细碎的喘息。
“你感觉到什么了?”苏晚问。
顾清岚闭着眼,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热。从手背往上走。”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尾音有点抖,“像……泡在热水里。但更……”
“更什么?”
“……更想要。”顾清岚说完这三个字,猛地睁开眼,眼神里一半是羞耻一半是茫然。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被陈默覆着的那只,手指已经不自觉地在陈默指缝间蹭。
苏晚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走到顾清岚另一侧,弯下腰凑近她耳边,声音放得很轻:“现在你知道了。这只手碰你,你就舒服。换别人——”她伸手碰了碰顾清岚的肩膀,顾清岚毫无反应,连呼吸都没乱,“——什么感觉都没有。开关在他手里。”
顾清岚看着陈默,目光复杂得像打翻了一整盒颜料。陈默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手往回缩了一下,顾清岚的手指却先一步扣紧,不让他抽走。她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
“行了。”苏晚直起身,“小雅,带顾总去隔壁整理一下。给她十分钟缓缓,然后送她上车。”
林小雅走过来扶顾清岚。顾清岚站起来时腿明显发软,高跟鞋在地毯上崴了一下,手臂下意识撑住陈默的肩膀才站稳。她像是被这个动作烫到,立刻松手,脸色在暗光里看不分明,但耳根红得发烫。
等林小雅扶着顾清岚出了门,陈默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往沙发上一瘫:“我手心里全是汗。”
苏晚在他旁边坐下,拿脚尖碰了碰他的小腿:“你紧张什么,就搭个手。”
“她那个反应……”陈默抓了抓后脑勺,“你以前也这样?”
苏晚没立刻回答。她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比她反应大。黑曜那会儿灌的是猛药,我头三天连路都走不稳。后来我自己改配方,把副作用压下去了,舒服还是舒服,但不会把人弄废。”
陈默偏头看她。苏晚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但他听得出那底下压着的东西。他没接话,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
苏晚的头顶蹭了蹭他的下巴:“顾清岚这人要面子,今天这一出她回去得消化好几天。下周一让小雅给她送份‘合作协议’过去,就说是那天晚上聊的正式版。她看了就明白咱们把路给她铺好了,台阶也搭好了,她顺着下就行。”
“她要是反悔呢?”
“她不会。”苏晚闭上眼,“她试过那个开关了,就回不去了。人尝过那种舒服,再让她回去过以前那种清汤寡水的日子,她受不了。”
陈默想起刚才顾清岚扣住他手指时那个反应,觉得苏晚说得没错,但心里又有点说不清的滋味。苏晚像是知道他脑子里在转什么,抬手在他胸口拍了一下:“别想东想西的。她以后是自己人,你对她好点就行,别的不用你操心。”
“我没操心。”陈默嘟囔了一句。
“你脸上写着呢。”苏晚睁开一只眼看他,“行了,今晚回去给你煮面。加两个蛋。”
陈默笑了一声,伸手把台灯拧灭。休息室里暗下来,只剩窗外透进来的城市余光。苏晚在黑暗里捏了捏他的手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下礼拜还有三个。一个律师一个医生一个老师。忙完这阵子,咱们就能消停几天了。”
陈默“嗯”了一声,心想这日子离“消停”恐怕还远得很,但苏晚手指扣着他的力道很稳,他也就不多问了。
女将军沦陷
顾清岚回到公寓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林小雅把她送到楼下就走了,临走前递给她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说是苏总让提前准备的资料。顾清岚没当场拆,夹在腋下上了楼。进门之后她把高跟鞋踢掉,光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走到客厅落地窗前站了足足五分钟。窗外是灰蓝色的晨雾,远处高架桥上有零星的车灯在移动,像一串被拉长的星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昨晚在休息室里,她扣住陈默手指的那个瞬间,掌心传来的温度到现在还留在皮肤上。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人拿温水从她头顶浇下来,顺着脊椎一路淌到脚底,整个人都软了一截。她活了三十多年,在谈判桌上跟人拍过桌子,在董事会上把一帮老男人怼得哑口无言,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容易失控的人。可昨晚她只是碰了碰那个男人的手,就差点在沙发上坐不住。
“操。”顾清岚低声骂了一句,把文件袋扔在茶几上,转身去浴室冲澡。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脑子里却乱七八糟地闪过一些画面。苏晚说那些话时的表情,陈默手足无措的样子,还有自己大腿内侧那种到现在都没完全消下去的酸胀感。她伸手把水温调低了一档,强迫自己想点正事。
正事就是——她已经被套住了。
顾清岚裹着浴袍出来,坐在沙发上拆了那个文件袋。里面是三份文件:一份是苏晚那边“俱乐部”的会员协议,措辞很讲究,表面上写的是高端私人会籍,实际上字里行间的条款全是关于“服务范围”和“配合义务”的模糊描述;第二份是集团旗下一个子公司股权转让的草签协议,对方开价不高不低,卡在她能接受的上限;第三份最薄,只有两页纸,是一份手写的行程安排,上面列着她接下来三个月的重要会议和出差计划,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几个日期,写着“需协调”。
顾清岚把第三份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红笔标注的那几个日子,恰好都是她小姨顾清霜从驻地回市里开会的日子。顾清霜是战区里挂衔的实职军官,每个月固定回市里述职两天,住在她这边。苏晚连这个都摸清了。
顾清岚把文件往茶几上一拍,靠在沙发里闭着眼想了十几分钟。她很清楚苏晚的意思:你既然已经上了这条船,总得交点投名状。而她身上最值钱也最烫手的筹码,就是顾清霜。
犹豫只持续了一顿早饭的工夫。顾清岚煎了个蛋,热了杯牛奶,吃完之后给苏晚发了条消息,只有四个字:“周三方便?”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上午十点,老地方。”
周三上午十点,顾清岚准时到了那栋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这次苏晚没在楼上等,而是亲自站在电梯口,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和深灰阔腿裤,脚上是一双平底短靴,跟上次宴会上的盛装判若两人。她冲顾清岚扬了扬下巴,转身带路,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小姨那边,怎么说的?”苏晚边走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顾清岚跟在她半步后面,斟酌了一下措辞:“我说公司最近有个涉外安保项目,需要请她来做个顾问评估,顺便帮我看看新办公室的安防布局。她答应了,周五下午过来。”
“她没起疑?”
“她对我向来不设防。”顾清岚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日的干脆,“不过我得提醒你,顾清霜不是顾清岚。她受过反审讯训练,意志力比我强得多。你那些……手段,对她未必好使。”
苏晚摁了电梯上行键,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这是在担心我,还是在担心她?”
顾清岚没接话。
苏晚也不追问,电梯门开了,她先走进去,等顾清岚跟进来才说:“你小姨的意志力强,我知道。所以我没打算照搬你那套流程。她这种人,得用她自己的东西去套她。”
“什么意思?”
“她护短。”苏晚说,“你告诉她你在公司被人拿住了把柄,有人要动你。她第一个反应是什么?”
顾清岚想了想:“她会问是谁,然后直接去找那个人。”
“对。她会主动往坑里跳,因为坑里放着你。”苏晚从电梯镜面里看着顾清岚,“到时候你只要站在旁边不说话,她自己就会把路走完。”
顾清岚抿了抿嘴唇,没再说什么。
周五下午,顾清霜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她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军便服,没戴肩章,但腰背挺得笔直,走路带风,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眉眼跟顾清岚有五六分像,但线条更硬,眼神也更沉。她进门先扫了一圈办公室,目光在窗户和通风管道的位置多停了两秒,然后才在沙发上坐下来,两条长腿交叠,黑长靴的靴筒绷出利落的弧度。
“安防布局我看了,窗户贴膜得换,现在的规格挡不住专业设备。”顾清霜开口就是正事,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另外你那个地下车库的入口,摄像头角度有死角,回头我让人给你重画一张布防图。”
顾清岚给她倒了杯茶,在她对面坐下:“小姨,除了安防的事,还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顾清霜接过茶杯,看了她一眼:“说。”
“我最近在谈一个合作项目,对方手里有份旧档案,涉及集团早年的一笔军品采购。要是这份档案流出去,不光集团麻烦,当年经手的人也得跟着吃挂落。”顾清岚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反复掂量过的,“对方开了条件,要我让出子公司三成干股,还要我安排人帮他们走一批货。我没答应,但他们给了期限,下个月底之前必须给答复。”
顾清霜放下茶杯,眉心拧了起来:“什么来路?”
“表面上是家投资公司,背后的人我还没摸透。”顾清岚垂下眼,“我找了两拨人去查,都没查到根上。小姨,这事要是闹大了,我怕兜不住。”
顾清霜沉默了几秒,然后抬手在沙发扶手上拍了一下:“你早该跟我说。下个月底是吧?我回去调几个人过来,先把这家公司的底摸清楚。另外你把已经接触过的人列个单子给我,一个都别漏。”
“小姨,你那边有纪律……”
“纪律是管部队的,管不了我外甥女被人欺负。”顾清霜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这事我来处理。你该开会开会,该签文件签文件,别自己瞎折腾。”
顾清岚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她没抬头看顾清霜,怕自己的表情露出破绽。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说:“那我把资料整理好发给你。”
顾清霜又坐了一会儿,把安防的事交代完才起身走。走到门口她折回来,伸手在顾清岚肩膀上按了按:“别怕。小姨在呢。”
顾清岚看着她转身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后,她才把攥紧的手指慢慢松开。掌心里全是汗。
三天后,苏晚那边传过来一个地址,让顾清岚转给顾清霜,说是“对方约的谈判地点”。顾清岚照做了,发给顾清霜的时候加了一句“小姨你带人去看一眼就行,别自己进去”。顾清霜回了个“知道了”。
但顾清霜没带人。
她一个人去的。
那地方在城西一栋旧厂房的三楼,走廊里灯管坏了一半,忽明忽暗。顾清霜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只摆了一张长桌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一只杯子。苏晚坐在靠里的那把椅子上,穿着黑色皮质长风衣,长发垂在肩头,黑唇微微勾着,像是在等一个老朋友。
“顾将军。”苏晚抬了抬手,示意她坐,“久仰。”
顾清霜没坐。她站在门口,目光从苏晚脸上扫到窗户,又扫到天花板,最后落回苏晚身上:“我外甥女说你们手里有份档案。”
“有。”苏晚从风衣内袋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推过去,“不过不是军品采购的档案。你打开看看。”
顾清霜走过去,翻开文件夹扫了一眼,瞳孔骤然缩了一下。里面是几张照片,拍的是顾清岚在一间她没见过的屋子里,跟一个男人握着手,两个人靠得很近。照片背面附了一张便签,写着一个日期和一行字:“顾总已同意合作条件,细节面谈。”
“你什么意思?”顾清霜把文件夹合上,声音沉下来。
“意思是,你外甥女已经跟我谈好了。”苏晚站起来,手撑着桌面往前倾了倾,“她拿你换了她的位子。今天请你来,是她提的条件之一——让我跟你当面把话说清楚。”
顾清霜的手已经摸到了腰后,但苏晚比她更快。她只是抬了抬手指,屋顶的通风口里无声地落下一层无色无味的喷雾,顾清霜在闻到那股淡香的一瞬间就屏住了呼吸,但已经晚了。她眼前一花,膝盖发软,伸手去扶桌子没扶住,整个人往侧面倒下去。
苏晚绕过长桌,在顾清霜彻底倒地之前托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扶到椅子上坐好。顾清霜还想挣扎,但四肢像是灌了铅,连抬手的力气都使不上。她咬着牙抬头瞪苏晚,眼睛里像是要冒出火来:“你……对我外甥女做了什么?”
“她很好。”苏晚蹲下来,跟顾清霜平视,声音放轻了,“她做了一个选择,选了活路。你也一样,只要别跟自己过不去。”
顾清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做梦。”
苏晚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很小的遥控器,摁了一下。顾清霜只觉得后颈处贴着的什么东西微微震了一下,然后一股热流从脊椎底端蹿上来,她整个人猛地绷紧,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那种感觉跟她受过的任何训练都不沾边,像是有人直接把手伸进了她的神经里,把快感和恐惧搅在一起拧了个开关。
“你——”顾清霜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这东西叫‘锚点’,贴在脊椎上,控制起来很方便。”苏晚把遥控器收进口袋,“你现在觉得难受,是因为我给了最低档。往上调的话,你会觉得舒服到不想停。再往上,会疼。但疼完之后是更舒服。你想试试哪一种?”
顾清霜闭着眼没说话,胸口剧烈起伏。她受了十几年训练,扛过审讯,挨过冻饿,从来没觉得身体这么不听使唤过。更让她发慌的是,刚才那一下震动之后,她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怎么脱身,而是——再来一次。
苏晚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伸手在她膝盖上轻轻拍了拍:“不着急。你外甥女当初也扛了半个钟头,你比她硬气,我猜你能扛一个钟头。但我有的是时间。”
顾清霜睁开眼,盯着苏晚看了很久,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顾清岚……现在在哪?”
“在楼上等你。”苏晚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天光漏进来,照在她半边脸上,“她本来想自己跟你解释,但我拦了。我说这种事,得你亲自感受一下才听得进去。”
顾清霜沉默着。后颈处的锚点又轻轻震了一下,这次是苏晚用遥控器给的微调,比刚才轻得多,但那种酥麻感还是从尾椎一路窜到头皮。顾清霜咬住下唇,没让自己发出声音,但握在扶手上的手指关节已经捏得泛白。
苏晚没再说话,就那么靠在窗边等着。厂房外面有风吹过铁皮屋顶的声响,哗啦哗啦的,像下雨。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顾清霜后来回想的时候觉得可能更久,她当时对时间的感知已经有点模糊了——她哑着嗓子开口:“……让我见顾清岚。”
苏晚转过身,脸上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但眼神里多了点东西,像是满意,又像是意料之中:“行。不过见完之后,你得签个字。不是卖身契,就是一份合作备忘录。你继续当你的将军,该开会开会,该带兵带兵。我这边有事找你的时候,你搭把手就行。”
“什么事?”
“现在不好说,以后你就知道了。”苏晚走到门口拉开门,冲走廊那头招了招手,“清岚,进来吧。”
顾清岚从走廊阴影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迈。她看了顾清霜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顾清霜看着她那个样子,胸口那股火反而泄了大半。她太了解这个外甥女了,从小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能把她逼到出卖自己的地步,那说明对方开的价码她确实兜不住。
“签字笔呢?”顾清霜偏过头,不看顾清岚,只冲着苏晚的方向说。
苏晚从桌上拿起一支笔递过去。顾清霜接过来,在文件夹最后一页的空白处签了名,笔尖把纸戳破了一个小洞。
她放下笔,抬头看着苏晚:“我有个条件。”
“你说。”
“顾清岚是我带大的。你要是拿她当棋子用完了就扔,我不管签了什么,都会想办法把你拉下来。”顾清霜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苏晚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弯腰把文件夹收起来:“放心。我用人,从来不用完就扔。她是我二妃之首,位子稳得很。”
顾清霜皱了皱眉,显然没听懂“二妃”是什么意思,但苏晚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边走边丢下一句:“清岚,带你小姨去楼上休息室坐会儿。锚点的事你跟她解释,顺便教她怎么用那个遥控器。以后她自己的开关自己管,我不干涉。”
顾清岚这才敢走进来,伸手去扶顾清霜。顾清霜借着她的力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但已经能走路了。她走了两步,偏头看了顾清岚一眼,低声说:“回头再跟你算账。”
顾清岚缩了缩脖子,没敢顶嘴。
到了楼上休息室,顾清霜灌了两杯凉水下去,总算把那股燥热压住了。顾清岚坐在旁边,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从苏晚找上门到那天晚上在沙发上试开关,能说的都说了。顾清霜听完之后靠在沙发里沉默了半天,最后伸手在顾清岚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你缺心眼啊?这种事不先跟我通个气?”
“我要是先跟你通气,你肯定二话不说带人把苏晚的窝给端了。”顾清岚揉着后脑勺,“然后呢?她手里那些东西一撒出去,集团跟着完蛋,你也得吃挂落。”
顾清霜张了张嘴,发现她说的居然有道理,又把嘴闭上了。
“而且……”顾清岚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下去,“那个开关,确实有用。小姨,我试过了,那种舒服……我没办法形容。你刚才也感觉到了。”
顾清霜没说话,但耳朵尖红得厉害。
顾清岚从包里摸出那个指甲盖大小的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往顾清霜那边推了推:“她让我教你用。其实很简单,就三个档。”
顾清霜盯着那个遥控器看了半天,伸手拿起来,在掌心里掂了掂。金属外壳还带着点体温,不知道是顾清岚的还是她自己的。她拇指在按钮上摩挲了一下,到底没按下去,把遥控器揣进了裤兜里。
“我先回去。”她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下周有个会,开完了我再过来。”
顾清岚跟着站起来:“小姨,那这事……”
“这事翻篇了。”顾清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很复杂,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以后少自作主张。再有下次,我管你是不是被什么开关管着,先揍一顿再说。”
顾清岚老老实实点头。
顾清霜走了之后,苏晚从隔壁房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递给顾清岚:“你小姨这人挺有意思。比你有意思。”
顾清岚接过茶喝了一口,没搭这个茬。
苏晚在她对面坐下,翘起腿:“你小姨的锚点我设了自动降档,她要是硬扛,最高也就到中档,不会伤身体。但中档的舒服程度,够她惦记一阵子了。等她下次自己找上门,这事就算彻底成了。”
“你就不怕她真带人来端你?”
“她不会。”苏晚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她签了字,又拿了遥控器。这种人最重规矩,签了字的事她认。何况她外甥女还在这呢。”
顾清岚低头看着杯子里的茶叶浮浮沉沉,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我接下来做什么?”
“你?”苏晚笑了一下,“你回去好好当你的总裁。下个月初有个商会晚宴,你帮我把请柬多要两张。我听说那天市局那边有人来,还有个卫生系统的领导。我打算一次多认识几个人。”
顾清岚点了点头,心里大概有数了。她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苏晚一眼:“陈默知道这些事吗?”
苏晚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他不知道细节。但他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没意见?”
“他刚开始有。后来被我说服了。”苏晚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淡,但嘴角那个弧度比之前柔和了一点,“你不用操心他那边,我自己会跟他讲。”
顾清岚走了之后,苏晚一个人在休息室里坐了很久。她掏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
过了两分钟对面回过来:你做的都行。
苏晚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了眼。顾清霜这关过了,二妃的架子算是搭起来了。接下来律师、医生、老师,一个比一个难啃。但最难的那块骨头已经嚼碎了咽下去,剩下的无非是火候问题。
她睁开眼,从沙发缝里摸出那个遥控器——跟给顾清霜的那个是一对,她手里这个是主控——在指尖转了一圈。顾清霜的锚点信号已经稳定下来了,心跳和体温都回落到正常范围,说明她回去之后没再硬扛,也没试图自己抠那个贴片。
“还挺识时务。”苏晚嘀咕了一句,把遥控器收好,起身拎包出门。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想,陈默晚上要是问起来,就说顾清霜那边谈妥了,别的细节先不提。等哪天他心情好了,再慢慢跟他讲。反正这后宫是他俩的,她负责打江山,他负责坐稳就行。至于坐不坐得住——苏晚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脸,黑唇往上挑了挑——她有的是办法让他坐住。
警花入局
沈岚第一次注意到那辆黑色商务车,是在第三天。
第一天她以为是巧合。那辆车停在她辖区派出所对面的巷口,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她值完夜班出来买豆浆,路过时多看了一眼,车没动,引擎也没响,像是停了一整夜。第二天傍晚她出警回来,车还在,换了个位置,停在隔壁街的临时车位上,车头朝外,随时能走。
第三天,她值完白班换了便装出来,那辆车又出现在她回家必经的路口。
沈岚没声张。她拐进便利店买了瓶水,从玻璃反光里观察那辆车,驾驶座上有人,副驾也有人,两个轮廓都偏瘦,不像混混。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借着拧瓶盖的动作扫了眼车牌,脑子过了一遍,没印象,不是本地常见的号段。
她没直接回住处,绕了两条街进了一家面馆,要了碗牛肉面坐在靠窗的位置。那辆车没跟进来,停在面馆斜对面,隔着一条绿化带。沈岚吃面的时候给所里打了个电话,让值班的同事帮她查个车牌。
“套牌。”同事两分钟就回了,“原车是辆报废的桑塔纳,去年就注销了。”
沈岚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擦了嘴,付了钱从后门走。她从巷子绕到那辆车背后,隔着绿化带的冬青蹲下来,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正拍着,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朝她晃了晃。
那只手干净、修长,指甲涂了深红近黑的颜色。
沈岚没动。她右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枪套,拇指挑开了搭扣。
“沈警官。”车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闲聊,“别紧张,我要是想动手,不会挑你上班时间。上车坐坐?我有东西给你看。”
“你谁?”
“苏晚。”车窗降下来一半,露出一张脸,黑发黑唇,眼尾上挑的眼影像两把细刀,“你手上那个健身房猝死的案子,我手里有东西,你肯定想看。”
沈岚心里咯噔一下。那个案子所里已经结了,定性为心源性猝死,家属不服在闹,但法医报告和监控都对得上,她自己也觉得蹊跷,可找不到翻案的着力点。这事儿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自己的怀疑。
“你怎么知道我查那个案子?”
“我不光知道这个。”苏晚把手机从车窗缝里递出来,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画质不算清晰,但能看清健身房更衣室的走廊,一个穿运动服的男人进去,出来的时候换了个人似的,走路姿势都变了。“这个人死前三天在你们辖区一家私人诊所拿过药,药名我发你。你自己去查。”
沈岚没接手机。她盯着苏晚的眼睛,那双眼睛黑得发沉,一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盯着。
“你想要什么?”
“上车聊。”苏晚把手机收回去,“你站这儿跟我说话,你同事从窗口能看见。到时候你怎么解释?”
沈岚回头看了一眼派出所的方向,三楼窗户确实有人影晃了一下。她咬了咬牙,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车里很干净,有股淡淡的冷香,副驾上坐了个短发女人,金丝眼镜,西装裙,膝盖上放了个公文包,朝她点了下头,没说话。
“许清,律师。”苏晚从后视镜里看了沈岚一眼,“她帮你把材料做成合法证据链。你查你的案,我提供线索,各取所需。”
“你的条件呢?”
苏晚发动了车,打了一把方向汇入车流:“先看材料。看完你再决定。”
沈岚没想到材料会这么全。许清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那家私人诊所的处方存根复印件、药品批次号、药监局的备案信息,还有一份匿名举报人按了手印的证词,说诊所老板收了钱给人开违禁药。沈岚翻了两遍,抬头看许清:“这些东西正规渠道能查到?”
“处方存根是内部流出,走不了正规渠道。”许清推了推眼镜,“但药品批次号和药监局备案是真的,你可以拿去比对。证词那个人愿意出面,但他要求人身保护。你如果能立案,我这边安排他跟你对接。”
“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
许清没答,看了苏晚一眼。苏晚在一个路口靠边停了车,拉了手刹转过身来,胳膊搭在椅背上:“我干的事不干净,但这件事上我没骗你。那个健身房老板背后有人,拿会员当小白鼠试药,死了人花钱摆平。你查到底,能拔一串。你不查,下一个死的不一定是谁。”
沈岚把材料塞回纸袋,捏在手里没松:“你为什么找我?这种事你直接匿名举报不行?”
“匿名举报信到不了你手里。”苏晚笑了一下,嘴角弯得很浅,“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把它变成案子。你信不信得过,你自己判断。”
沈岚沉默了一会儿。所里那个案子结得匆忙,她提过两次补充侦查都被压下来,当时就憋了一口气。她把纸袋往腿上一拍:“行,我查。但你们别在背后搞小动作,让我发现了,第一个抓你。”
“成交。”苏晚伸出手,沈岚犹豫了一下跟她握了握,那只手凉而有力,握完就松,干净利落。
沈岚推开车门下去,走出去几步又回头:“你叫什么来着?”
“苏晚。”
“苏晚……”沈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我记下了。”
苏晚目送沈岚进了地铁口,把车窗升上去,靠在座椅上长出了一口气。
“她会上钩的。”许清在旁边说。
“她不上钩才麻烦。”苏晚重新发动车子,“这种人,你跟她玩虚的没用,得给她真东西。那个诊所的线我盯了半个月,证据做实了才敢递过去。”
“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等她查到健身房老板身上,发现后面还有人,自己兜不住的时候。”苏晚打了一把方向拐上高架,“到时候她来找我,我再给她下一步。”
许清没再问,低头把公文包扣好。她跟了苏晚两个月,知道这位女王做事有耐心,养鱼先养水,钓鱼先打窝,急不得。
沈岚拿到材料之后没急着动。她先花了两天时间比对药监局备案,又跑了趟市局档案室调那家诊所的注册信息,确认许清给的东西都是真的。第三天她拉上组里一个嘴严的同事去了趟诊所,以例行检查的名义把处方存根调出来核对,果然有几张对不上号。她拍了照,回来写了个情况说明递上去,所长看完把她叫到办公室关了门。
“这案子已经结了,你翻它干什么?”
“有新证据。”沈岚把材料摊在桌上,“药品批次有问题,诊所涉嫌违规开药,顺着查下去能摸到健身房那边。”
所长看了她半天,手指头在桌上敲了敲:“你知不知道健身房那个老板跟谁走得近?”
“谁?”
“区里有人打过招呼。你查可以,别捅太大,先摸摸情况。”
沈岚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心里凉了半截。她回到工位上坐了十分钟,把情况捋了一遍:所长不让大查,但也没把话说死,意思是你可以动,但别惊动人。问题是,要查清楚这案子,不惊动人根本不可能。
她掏出手机翻了半天,翻到那天拍的车牌照片。套牌,查不到人。她又想起苏晚那个名字,在系统里搜了一下,没有匹配的。这个人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当天晚上她值班到十点,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那辆黑色商务车又停在对面,这次车窗全降着,苏晚靠在车门上抽烟,见她出来把烟掐了。
“查得怎么样?”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值班?”
“你排班表贴在值班室窗户上,路过就能看见。”苏晚笑了一下,“别瞪我,我没进你们院子,站门口看的。”
沈岚走过去,站到她面前,比她矮了小半个头,但气势一点不弱:“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查了,系统里没你这号。”
“我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卡住了,对吧?所长让你摸情况,你摸了一圈发现底下全是刺,再摸下去要么扎手要么被人按住。”
沈岚没说话,等于默认了。
苏晚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片递过去,黑色哑光,上面只印了个地址和电话,没有名字没有公司。“明天晚上八点,你来这个地方。我带你见个人,他能告诉你健身房老板上面是谁。但有一点——”
“什么?”
“你来之前别跟任何人说。包括你那个同事。”
沈岚捏着卡片没动:“你要我违规?”
“我要你查案。”苏晚拉开车门坐进去,探出头来看她,“你按规矩查了三天,规矩给你路走了吗?有些路得绕一下,绕完了再回到规矩上来。你自己想。”
车开走了,沈岚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手里的卡片,地址是城东一个俱乐部,她知道那个地方,私人会所,不对外开放,会员非富即贵。她把卡片塞进外套内兜,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往家走。
第二天晚上她去了。没穿警服,换了件黑色夹克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马尾,枪没带,别了根甩棍在腰后。俱乐部在城东一栋写字楼的顶层,电梯要刷卡才能按楼层,她到楼下的时候苏晚已经在门口等了。
“还挺准时。”苏晚今天穿了件黑色丝绒长裙,肩上搭了条暗红披肩,跟那天车里干练的样子判若两人,倒像是来参加晚宴的。她领着沈岚进了电梯,刷了张白卡,电梯直上顶层。
俱乐部里面比沈岚想的安静。没有震耳的音乐也没有乌烟瘴气,灯光调得柔和,卡座之间隔得远,说话声传不过来。苏晚带她穿过大厅进了一间包房,里面已经坐了个人,四十来岁,光头,穿件花衬衫,脖子上挂了条小指粗的金链子,正翘着腿喝茶。
“王老板。”苏晚推开门让他看见沈岚,“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位。”
王老板放下茶杯打量沈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去看苏晚:“苏小姐,你带条子来跟我谈?”
“她今天不是条子。”苏晚在沙发上坐下来,示意沈岚也坐,“她手里有你下面那个诊所的处方存根,还有药监局的备案复印件。这些东西要是进了市局专案组,你猜你还能坐这儿喝茶?”
王老板脸色变了变,金链子晃了一下:“你阴我?”
“我保你。”苏晚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你把健身房老板供出来,再把上面那个打招呼的人点了,你变成证人,她帮你走程序。你不供,她明天把材料往上一递,你变成嫌疑人。你自己选。”
王老板盯着苏晚看了十几秒,又去看沈岚。沈岚坐在那儿没动,心里飞快地盘算:苏晚这一手等于把她架在火上烤,但烤出来的肉确实是她想要的。她清了清嗓子:“你今天说的话,我回去整理成笔录,你签字按手印。不签也行,我这就走,材料我复印了三份,走哪条路递上去你管不着。”
王老板额头冒了汗。他看了看苏晚,又看了看沈岚,最后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行,我说。但你们得保证我安全,那个人手黑。”
“许清会安排。”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你跟他聊,我在外面等。”
沈岚花了四十分钟把王老板说的都记了下来,让他签了字按了手印。出来的时候苏晚靠在走廊墙上玩手机,见她出来抬了抬下巴:“拿到了?”
“拿到了。”沈岚把笔录折好揣进内兜,走到苏晚面前站定,“你从一开始就算好了。你让我查诊所,逼我查到健身房,再把我引到这儿来拿王老板的口供。每一步都是你铺的路。”
“路是我铺的,脚是你自己迈的。”苏晚把手机收起来,“你可以现在就走,拿着笔录回去交差,把我摘出去,就说线人匿名举报。你那个所长也挑不出毛病。”
沈岚盯着她:“你费这么大劲,就为了让我破个案?”
苏晚没接这话。她转身往电梯走,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不急不慢。沈岚跟在后面,进电梯的时候苏晚才开口:“我手底下缺个人,管情报和黑白两道的关系。你考虑考虑。”
“我是警察。”
“我知道。我没让你脱衣服。”苏晚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你该上班上班,该出警出警。我这边有事找你的时候你帮我,你那边需要什么消息我供给你。两条腿走路,比你一条腿蹦跶稳当。”
沈岚没答应也没拒绝。电梯到一楼,她先迈出去,走了两步回过头:“苏晚,你要是拿我当枪使,我翻脸比翻书快。”
“行。”苏晚在电梯里朝她摆了摆手,“翻脸的时候提前说一声,我好把茶泡上。”
沈岚回去之后把案子往上递,所长看了笔录和签字,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往上走吧”。专案组三天后成立,健身房老板被控制,区里那个打招呼的人也被约谈。沈岚立了个三等功,但心里清楚这功是苏晚递到她手里的。
又过了一周,苏晚约她吃饭。这回没在俱乐部,找了家街边小馆子,要了个包间,点了四个菜一个汤。沈岚到的时候苏晚已经坐那儿了,面前摆着两瓶啤酒,自己先开了一瓶。
“案子办得漂亮。”苏晚给她倒了一杯,“王老板那边的保护措施许清安排好了,人已经出了省,安全没问题。”
沈岚喝了口酒,夹了一筷子菜:“你上次说的事,我考虑过了。”
苏晚放下酒杯看她。
“我不脱警服,但你这边的消息我可以接。”沈岚嚼着菜,说得含含糊糊,“前提是你给我的东西必须是真的,不能让我拿假情报去办案。”
“成交。”
沈岚把杯子往前一推:“那再喝一个。”
两人碰了杯。沈岚喝完放下杯子,盯着苏晚看了几秒:“我还有个问题。你这么年轻,哪来的钱和人手搞这些?那个俱乐部,那个律师,还有你身上穿的戴的,不像一般人的路数。”
苏晚用筷子拨着碟子里的花生米,想了一下:“我老公以前是个普通上班族,后来我出了点事,回来之后顺手接了个盘子。具体细节以后慢慢跟你说,你先知道我有这个实力就行。”
“你老公知道你干这些?”
“知道。”苏晚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之前都真,“他管不了我,我也不让他管。但我们俩的事跟你没关系,你把我交代的活干好就行。”
沈岚没再追问。她干了几年刑警,知道有些事问太细没好处。两人又聊了几句案子上的事,沈岚起身去上厕所,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隔壁包间门开了条缝,里面坐了个男人,三十来岁,胡子拉碴,穿了件皱巴巴的T恤,正低头看手机。她瞟了一眼没在意,进了厕所。
等她出来的时候那个包间门关上了。她回自己包间坐下,苏晚正低头回消息,嘴角弯着。
“你老公?”沈岚随口问了一句。
苏晚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嗯,问我几点回。”
沈岚没再说什么,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喝完。她心里隐约觉得隔壁那个男人有点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这个念头闪了一下就过去了。
饭吃完苏晚结了账,两人在门口分了手。沈岚往地铁站走,走出去半条街忽然站住了。她想起来了,隔壁包间那个男人,她在一份旧协查通报上见过照片,一年前有人报过失踪,家属来所里备过案,后来没下文了。她当时刚调来不久,就扫了一眼。
她回过头往饭馆方向看,苏晚已经走了,街面上只剩两排路灯和稀稀拉拉的行人。沈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这件事压进了心底,转身继续走。
有些事知道了不一定要说。她拎得清。
秘书眼线
林小雅是在周三下午发现那份不对的报销单的。
总裁办的打印机旁堆着一摞待碎文件,她照例逐张翻检,确认没有漏掉订书钉或回形针。翻到第三张时她停住了——那是一份市场部提交的差旅报销,金额不大,四千六,但附的发票抬头是“岚海商务咨询有限公司”,而这家公司不在集团供应商名录里。林小雅记得很清楚,上周她刚更新过名录,一共三百四十七家,她逐条核对过。
她把那张报销单抽出来,折了两折,塞进制服裙侧袋。手指触到袋口时微微发颤,但她面上没露分毫,照常把剩下的文件送进碎纸机,照常给顾清岚的咖啡续了热水,照常在下午三点整把当日待签文件按紧急程度排好放在总裁办公桌左上角。
顾清岚翻到那份文件时,指尖停了一瞬。她没看林小雅,只把文件合上,推到桌角:“这份先压着。你下班前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小雅应了一声,退出去时把门轻轻带严。走廊里空无一人,她靠在消防栓旁边的墙上,闭了闭眼。她不是第一次替顾清岚处理这种见不得光的账目,但这是第一次被发现端倪后顾清岚没有直接打发她走人。她摸不清这是什么意思。
傍晚六点四十,总裁办的人都走光了,林小雅站在顾清岚办公室门口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声“进”,她推门进去,看见顾清岚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茶几上摆着两杯茶,还冒着热气。
“坐。”顾清岚抬了抬下巴。
林小雅在对面坐下,膝盖并拢,制服裙的裙摆刚好盖住大腿中段。她等着顾清岚开口,但顾清岚只是喝茶,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打量一件待估价的物件。林小雅被看得后背发紧,先开了口:“顾总,那份报销单我没有外传,也没有跟任何人提。”
“我知道你没有。”顾清岚放下茶杯,“你要是想外传,不会只抽一张。你会把整个抽屉里的东西都复印一遍。”
林小雅怔了怔。
“你跟了我两年零四个月。”顾清岚往沙发靠背上靠过去,一条腿叠在另一条上,黑色细跟高跟鞋的鞋尖轻轻晃着,“你聪明,手脚干净,嘴也严。但有些事,光靠聪明和干净不够。”
林小雅听出这话里有话,但没有接茬。
顾清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平时在董事会上那种锋利的笑不一样,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今晚有个饭局,你跟我去。不用穿工装,换身好看的。”
林小雅心跳快了两拍。她不是没陪顾清岚应过酬,但这次顾清岚特意说“换身好看的”,语气里带了某种她不敢细想的暗示。她低头应了一声“好”,站起来往外走时听见身后顾清岚补了一句:“车七点半到楼下。你到我休息室换衣服,柜子里有备用的。”
七点半,林小雅站在顾清岚办公室里的私人休息室里,对着穿衣镜看自己。顾清岚说的“柜子里有备用的”打开来是一排衣架,上面挂着几套没拆吊牌的衣服,旁边抽屉里是没拆封的内衣和丝袜。她挑了半天,最后选了一条黑色细格纹的修身连衣裙,配了双黑色薄丝袜和一双七厘米的尖头细跟。这套比她平时上班穿的深色西装裙要贴身,腰线收得紧,领口也低一些。她对着镜子把胸前那枚总裁办工牌摘下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别在了裙腰侧边的装饰扣上。
顾清岚进来换衣服时看了她一眼,点点头:“行。把头发放下来。”
林小雅拆了盘发的夹子,栗色卷发垂到肩头。顾清岚走过来替她理了理耳侧的碎发,动作很轻,但林小雅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顾清岚的手收回时在她肩头按了一下:“别紧张。今晚见的人,你以前没见过。她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用绕弯子。”
车开了将近四十分钟,停在一栋没有招牌的写字楼前。地库入口有闸机,顾清岚刷了张黑色卡片,闸杆抬起来。地库空荡荡的,只停了两辆车,一辆黑色商务,一辆深灰色轿跑。电梯间装修得很素净,灰墙灰地,但电梯门是黄铜拉丝的,按钮只有三个:B1、B2、顶层。
顾清岚按了B2。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林小雅盯着楼层显示屏,B1下面没有楼层号,直接跳到了B2。门打开,走廊比地库还安静,地毯吸掉了高跟鞋的声音。顾清岚带着她走到走廊尽头一扇双开门前,推门进去。
里面是一间会客室,面积不大,但布置得比顾清岚自己的办公室还讲究。靠墙一排矮柜上摆着酒和杯子,沙发是深灰色丝绒的,对面墙上挂着一幅尺寸很大的抽象画。房间正中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人,黑长直发,黑色眼影拉得眼尾上挑,黑唇,穿了一身黑色皮质衣裤,高跟长靴的靴筒包到小腿肚。她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烟,没点着,只是在指间转。
“来了。”苏晚把烟搁在茶几上的烟灰缸沿上,目光越过顾清岚,直接落在林小雅身上。
顾清岚侧身让了让:“苏小姐,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小雅。总裁办的,跟了我两年多。”
林小雅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苏晚看她的方式和顾清岚不一样,顾清岚是打量,苏晚是拆解,像在看她身上哪些零件能用、哪些需要换。林小雅下意识想往后退,但脚跟抵住了门槛,退不动。
“进来坐。”苏晚笑了一下,黑唇弯起来时露出整齐的牙齿,那笑容本身不难看,但配上眼尾那抹黑,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别站着。顾总说你聪明,我信她眼光。”
林小雅走过去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膝盖并紧,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她强迫自己露出平时应对客户时那种得体的微笑,但嘴角有点僵。
苏晚没急着说话,先倒了三杯酒。酒是洋酒,琥珀色,没加冰。她把其中一杯推到林小雅面前:“先喝一口。不喝也行,随你。”
林小雅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酒液滚过喉咙时辣得她皱了下眉,但没咳。苏晚看见了,笑了一声:“能喝。顾总挑人确实有眼光。”
顾清岚坐在另一侧,翘着腿,接过话头:“小雅,苏小姐这边有些业务跟集团有交叉,需要一个人在公司内部做对接。我考虑过几个人选,你最合适。”
林小雅放下杯子,脑子飞快转起来。这话说得漂亮,翻译过来就是:苏晚要在集团里安一只眼睛,这只眼睛得有人来当。她看了眼顾清岚,顾清岚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但林小雅太了解顾清岚了,如果这只是普通业务对接,顾清岚不会亲自陪着来,更不会让她换衣服。
“我需要做什么?”林小雅问。她问的是苏晚,不是顾清岚。
苏晚把烟拿起来,终于点了火,吸了一口,吐出细长的烟线:“你平时做什么就做什么。文件、日程、会议安排,该经手的照样经手。只不过有些东西顾总不方便直接给我,你递一下。”
“就这样?”
“就这样。”苏晚弹了弹烟灰,“外加每周跟我吃顿饭,聊聊公司里的事。你愿意说多少说多少,我不逼你。”
林小雅低头看着杯子里的酒。她明白这话的潜台词:苏晚要的是长期合作,不是一锤子买卖。她想了想,问了个问题:“如果我干不了呢?”
苏晚歪了歪头,像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干不了就换人。你回你的总裁办,顾总给你安排别的活。”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不过我觉得你干得了。你连那张报销单都敢抽,胆子不小。”
林小雅心里一凛。她抽报销单的事,顾清岚知道了,苏晚也知道了。这说明顾清岚在来之前就已经把所有事都跟苏晚通过气了。她根本没有退路。
“我干。”林小雅说。
苏晚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林小雅面前。林小雅坐着,苏晚站着,居高临下看了她两秒,忽然伸手托起她的下巴。林小雅吓了一跳,本能想偏头,但苏晚的手指捏得不重却很稳,她偏不动。
“别怕。”苏晚的声音低下来,和刚才谈事时的语气完全两样,带着某种林小雅说不清的柔软,“你跟着顾总这么久,应该也看出来了,她不是一般人。我比她更不是。你要是老老实实的,我不会亏待你。”
苏晚松开手,退回去坐下,从沙发扶手旁的暗格里摸出一个小盒子,推到林小雅面前。林小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胸针,银色的,造型是两片交叠的羽毛,中间嵌了一颗很小的黑钻。
“戴着上班。”苏晚说,“顾总看见这个就知道你是我的人了。”
林小雅把胸针别在连衣裙左胸的位置,正好压住工牌上方。她低头看了看,银色的羽毛衬着黑裙,还挺好看。
顾清岚这时才开口:“行了。正事说完,喝一杯。”她举起自己的杯子,朝林小雅晃了晃,“以后每周跟苏小姐汇报一次,内容不用跟我报备。我只看结果。”
林小雅端起杯子跟顾清岚碰了一下,又跟苏晚碰了一下。苏晚喝得干脆,一杯见了底。林小雅也硬着头皮喝完了。酒劲上来得快,她脸上泛起一层薄红。
苏晚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对顾清岚说:“你这个小秘书,长得挺乖。”
顾清岚“嗯”了一声,没接话。
苏晚站起来,绕到林小雅沙发背后,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林小雅浑身绷紧,但没躲。苏晚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下周吃饭的时候,穿得再好看点。我喜欢看漂亮姑娘。”
林小雅耳根烧起来。她点了点头,没敢回头。
苏晚直起身,拍了拍她肩膀,对顾清岚说:“人我带走了,下周还你。”
顾清岚站起来理了理裙摆:“行。我让司机送她回去。”
苏晚摆摆手:“不用。我送。”
林小雅跟着苏晚出了会客室,走廊里高跟鞋敲在地毯上闷闷地响。苏晚走在前面半步,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你那个工牌,明天换个位置别。别在腰上不好看。”
林小雅低头看了看裙腰侧边的工牌,应了一声“知道了”。
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苏晚靠着电梯壁,从手包里摸出手机按了几下,然后递给林小雅看。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男人坐在饭馆包间里低头看手机,胡子拉碴,T恤皱巴巴的。
“这是我老公。”苏晚说,语气很平常,“以后你在公司看见他来找我,别拦着。直接带到我办公室。”
林小雅看了一眼照片,记住了那张脸。她把手机递回去,点了点头。
电梯到了一层,门打开,外面是大厅。苏晚先走出去,林小雅跟在后面。大厅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跑,苏晚按了下钥匙,车灯闪了闪。
“上车。送你回去。”苏晚拉开驾驶座的门。
林小雅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车子发动时她闻见车里有一股很淡的香味,跟苏晚身上的味道一样。她靠在座椅上,酒劲泛上来,眼皮有点沉。
苏晚一边开车一边说:“下周吃饭的地方我发你手机上。你加一下我微信,扫那个二维码。”她单手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微信二维码。
林小雅扫了码,加上好友。苏晚的头像是一片纯黑,昵称就一个“晚”字。
“到了。”苏晚把车停在林小雅租住的小区门口。林小雅解安全带时苏晚又说了一句:“今天的事,别跟任何人提。包括你男朋友。”
“我没有男朋友。”林小雅下意识接了一句。
苏晚笑了一声:“那就好。”
林小雅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黑色轿跑汇入车流,尾灯拐过街角就看不见了。她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羽毛胸针,黑钻在路灯下反着一点冷光。她伸手摸了摸,然后掏出手机给顾清岚发了条消息:顾总,我到家了。
顾清岚回了一个字:好。
林小雅把手机揣回包里,走进小区大门。经过门卫室时,值班的保安跟她打招呼:“小林今天回来得晚啊。”
“加班。”林小雅笑了笑,脚步没停。
她上楼开了门,换了拖鞋,把连衣裙脱下来挂进衣柜。胸针摘下来放在梳妆台上,和她的耳钉、戒指摆在一起。她坐在床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翻到和苏晚的聊天框,盯着那个黑色头像看了半天,最后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锁屏扔到枕头边。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七点二十到公司,照常给顾清岚泡咖啡,照常把文件按紧急程度排好。唯一的变化是把胸针别在了西装外套的左领上。顾清岚进办公室时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但林小雅注意到她嘴角动了一下。
十点出头,顾清岚的内线电话打过来:“小雅,下午两点苏小姐那边有份文件送过来,你直接签收,不用拿给我看。”
“好的顾总。”
林小雅挂了电话,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她低头写字的时候,胸前的羽毛胸针轻轻晃了晃,银色的边贴着西装面料,凉丝丝的。她忽然想起昨晚苏晚凑在耳边说的那句话,耳根又烫起来,赶紧端起水杯灌了两口凉水压下去。
下午两点,快递送来的文件袋里除了几页纸,还多了一张卡片。卡片上只有一行手写的字:周五晚上七点,老地方。穿那条裙子。
林小雅把卡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她把卡片夹进笔记本里,文件袋拆开,里面的几页纸是某家新注册公司的股权结构表。她扫了一眼,把文件锁进了总裁办的文件柜第三层,标签上写的是“岚海项目”。
做完这些她坐回工位,打开电脑上的日程表,在周五晚上七点那一栏输入了三个字:苏小姐。
保存。关掉。她对着屏幕呼了口气,伸手把领口的胸针正了正。
律师改口
许清把车停在岚海大厦地下车库负三层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自己。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短发掖在耳后,西装裙的褶线笔直,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她对着镜子里那双冷静的眼睛说了句“只是例行尽调”,然后拔了钥匙。
顾家的委托来得蹊跷。三天前顾清岚的私人助理林小雅约她到总裁办,递过来的文件夹里是一份失踪人口调查委托书——被调查对象叫苏晚,原某公司职员,一年前报失踪,近日突然出现,且与顾氏旗下一家新注册的子公司有密集资金往来。顾清岚给的委托理由很简洁:集团要确认合作方的背景是否干净。
许清当时翻了翻材料,觉得哪里不对。顾氏法务部养着十几号人,这种程度的尽调根本轮不到外聘律师。但她没问。执业十二年,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该问的不问,尤其当委托人是顾清岚这种级别的人物。
今天这份补充材料是林小雅派人送来的,里面夹了一张会面通知:下午三点,岚海大厦十九层,苏晚本人愿意接受律师问询。许清在电梯里把材料又过了一遍,苏晚的履历干净得过分,失踪前在一家小贸易公司做行政,没有不良记录,没有债务纠纷,父母早亡,社会关系简单到乏味。但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里出现了六笔来源不明的大额入账,总额过千万,汇款方是境外壳公司,层层嵌套的股权结构最终指向一个叫“暗夜控股”的实体。
电梯门在十九层打开。走廊尽头是一间小型会议室,玻璃隔断,百叶窗半阖着。许清推门进去的时候,苏晚已经坐在长桌另一头了。
黑色皮质衣,黑唇,眼尾那抹上挑的眼影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苏晚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见许清进来也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许清注意到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是她们律所的委托函副本,旁边搁着一杯没动过的黑咖啡。
“许律师,久仰。”苏晚的声音比许清预想的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松弛,“顾清岚找你来查我,你查到什么了?”
许清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没急着坐:“苏小姐,我的委托方是顾氏集团,调查目的是确认合作方背景。在正式问询之前,我需要先说明——”
“你不需要说明任何事。”苏晚打断她,钢笔往桌上一搁,“顾清岚让你来,是因为她想知道我到底有多少底牌。你查到的那些壳公司、境外流水,都是我想让她查到的。真正的东西,你查不到。”
许清推了推眼镜。这种虚张声势的谈判对手她见多了,但苏晚说这话时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人不舒服。
“苏小姐,我只对事实感兴趣。”许清拉开椅子坐下,翻开笔记本,“去年三月你报失踪,今年四月重新出现。中间这十三个月,你在哪里?”
“在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具体位置。”
“许律师,”苏晚忽然笑了一下,黑唇弯出一个弧度,“你问话的方式很像警察。但你不是警察,你是律师。律师应该知道,有些问题问了也白问。”
许清笔尖顿了一下。苏晚说得对,她确实没有强制取证权。但顾清岚给的委托费足够她花三个月慢慢磨。她换了个角度:“那说点我能查到的。暗夜控股的实际控制人是谁?”
“我。”
“注册地在开曼,股东是三家BVI公司,穿透之后——”
“穿透之后还是我。”苏晚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黑皮衣的袖子蹭过文件边缘,“许律师,你查了三层股权结构,花了多少小时?八个小时?十二个小时?我可以直接告诉你,往下再穿五层也是我。但你不会信,因为你的职业习惯要求你自己查一遍。”
许清没接话。苏晚说中了。她确实不信任何未经自己核实的陈述。
“所以我给你一个机会。”苏晚从文件底下抽出一张黑色的名片,推到桌子中央,“周五晚上,来这个地方。我让你看真正的账本——不是工商登记那种,是暗夜控股实际在做的业务。看完之后你再决定,要不要继续帮顾清岚查我。”
许清低头看了一眼名片。黑卡纸,银字,只印了一个地址和一串手机号,没有公司名,没有职务。地址她认识,城东一家私人俱乐部,会员制,入会门槛是年消费八位数起。
“苏小姐,我是律师,不是你的客户。”
“你马上就会是。”苏晚站起来,皮衣下摆擦过椅背,“顾清岚付你多少钱查我,我出三倍请你帮我做法律包装。你回去想想,周五之前给我答复。”
苏晚走了。会议室里剩许清一个人,桌上那杯黑咖啡已经凉透了,杯壁凝着一层水雾。许清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白,她拿手机拍了张照,然后把名片夹进笔记本最后一页。回律所的路上她给顾清岚发了条消息:苏晚提出反委托,出价三倍。顾清岚只回了四个字:你自己定。
这话说得轻巧。许清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盯着前面的红灯想了一路。顾清岚的态度太反常了,正常委托人听到被调查对象挖墙脚,第一反应应该是换律师。但顾清岚把选择权交给她,要么是绝对信任她的职业操守,要么是——顾清岚自己也在苏晚的局里。
周五傍晚六点四十,许清换了身衣服。西装裙换成了深灰色修身连衣裙,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金丝眼镜没摘,但换了副细框的。她在玄关犹豫了十秒要不要带录音笔,最后把录音笔塞进了手包夹层。
俱乐部藏在一栋老洋房里,门口没有招牌,铁门上的铜牌只刻了门牌号。许清报了苏晚的名字,门卫核对之后引她穿过前厅,绕过一道屏风,进了一部往下的电梯。电梯按钮只有两个,一楼和负一楼,但门卫按的不是负一,他刷了张黑卡,面板上多出一个“B2”的选项。
地下二层比许清想象的大得多。走廊铺着深色地毯,两侧是隔音的包厢门,尽头有一间双开门的大房间,门推开的时候许清闻到了消毒水和某种甜腻香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像医院和夜店的结合体。
苏晚坐在房间正中的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张钢化玻璃桌,桌上摞着七八本账册。她换了身装束,黑色丝绸衬衫,领口开到胸口,外面罩了件同色系的长外套,没系扣子。许清的目光扫过她锁骨下方那道若隐若现的沟壑,又迅速移开。
“坐。”苏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账本在这里,你可以随便翻。但我先说清楚,看完这些你就回不去了——顾清岚那边你没法交差,你只能站我这边。”
许清坐下,翻开第一本账册。看了三页她就知道苏晚没骗人。这些不是工商年报,是真实资金流水——地下赌场的抽成、高利贷的利息、几家夜总会的暗股分红,每一笔都标注了经手人和分成比例,有些条目旁边还盖着顾氏集团的财务章。
“你疯了。”许清合上账本,“这些东西给我看,你就不怕我直接送检察院?”
“你不会。”苏晚倒了杯水推过来,“因为第一,这些账本只是复印件,原件你找不到。第二,你看了第三本就知道,里面有三笔钱是从你律所的客户账户走的。你送我去检察院,你自己的执业资格先吊销。”
许清翻到第三本,手指停在某一页上。确实,三笔共计四百七十万的款项从她律所的托管账户转出,收款方是暗夜控股的关联公司。但她完全不记得经手过这几笔业务。
“你伪造的。”
“你可以这么认为。”苏晚又笑了一下,“但托管账户的网银U盾在你助理手里,每笔转账都有短信验证记录。你回去查查你助理的手机,上周三下午两点到四点,她有没有收到验证码。”
许清攥着账本的手指发白。她助理小赵跟了她六年,老实本分,不可能背着她做这种事。但苏晚说得这么笃定,要么是苏晚买通了小赵,要么是苏晚用了别的办法。
“你到底想怎样?”
“我说过了,帮我做法律包装。”苏晚站起来,绕到许清身后,手搭在椅背上,“暗夜控股下面有十几家实体,赌场、俱乐部、医药公司、安保公司,每一家都需要合规化。你是全城最好的商事律师,我需要你把它们洗白,至少洗到经侦查不出问题的程度。”
“这是犯罪。”
“你现在坐的地方,脚下三米就是暗夜控股的服务器机房。你手里拿的账本,每一页都够判我十年。”苏晚弯下腰,声音贴着许清耳侧,“但你也看到了,里面有你律所的账户流水。你出去之后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报警,我们俩一起完蛋;要么帮我,钱管够。”
许清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蹭出闷响。她比苏晚高半个头,但苏晚仰着脸看她的时候,目光里没有半点退让。
“你这是在威胁律师。”
“我在跟律师谈生意。”苏晚退后一步,摊了摊手,“你也可以现在就出去,回律所查你助理的手机。查完再决定。”
许清没动。她确实需要查小赵的手机,但今晚查不了——小赵周五下午请假接孩子去了,手机打不通。苏晚算准了这一点。
“账本我带回去研究。”许清把笔记本塞进包里,又拿了两本账册,“下周给你答复。”
“不行。”苏晚摇头,“今晚就要答复。你走出这扇门之前,我要听到你说‘好’。”
许清盯着她看了五秒。苏晚脸上那种松弛的笃定让许清想起一个词:胜券在握。这个人从她进门开始就没有一秒钟紧张过,连假装紧张都没有。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因为你是个讲规则的律师。”苏晚重新坐回沙发,翘起腿,黑色高跟鞋的细跟在灯下泛着光,“规则对你来说比道德重要。现在规则摆在你面前:帮我,你继续当你的金牌律师,一年赚的钱比你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不帮我,你明天就要应付律协的调查。你选哪个?”
许清沉默了很久。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包厢传来的隐约音乐声,低音鼓点一下一下撞着墙壁。她想起顾清岚那句“你自己定”,忽然明白顾清岚为什么不拦着——顾清岚自己也是这么被拉下水的。
“我有条件。”许清开口。
“说。”
“第一,我只看法律层面的文件,不碰任何实际操作。第二,我的律所不能出现在任何公开文件上。第三——”
“第三你随时可以退出。”苏晚替她说完,“只要你把今晚看到的东西烂在肚子里,你随时可以走。但走了就别想回来。”
许清点了头。
苏晚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这是你助理的转账记录截图,还有U盾操作日志。你回去对一下时间,就知道我没骗你。另外——”她从桌上拿起一管没拆封的口红,黑色外壳,银边,“这是给你的见面礼。下次来的时候涂上。”
许清没接。苏晚也不恼,把口红放进她手包里,动作轻得像在放一支笔。
“周一来上班。”苏晚拍了拍她肩膀,“暗夜控股的法务总监办公室在十七层,比顾清岚低两层,但视野不错。”
许清走出俱乐部大门的时候,晚风灌进领口,她才发觉后背衬衫湿了一片。她站在路边等代驾,掏出手机翻到小赵的微信,打了三个字又删掉。算了,周一当面问。
代驾来了。许清上车之后把包里的口红摸出来看了看,黑色管身,底部刻了一行小字:服从即快乐。她拧开盖子,膏体是正红色,哑光质地。她盖上,把口红扔回包里,扭头看窗外。
车上了高架,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许清忽然想起苏晚弯腰时那股甜腻香气,混着消毒水的味道,像某种医用麻药。她不知道那房间里到底藏着什么,但有一点苏晚说对了——她确实讲规则。规则说,当对手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的同时递过来一块蛋糕,先吃蛋糕,再想办法把刀拿走。
周一早上九点,许清准时出现在岚海大厦十七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愣了一下——走廊墙上挂着一块新换的铜牌,上面刻的是“暗夜控股·法务合规部”。铜牌旁边站着林小雅,手里捧着一摞文件。
“许律师早,苏总让你先签保密协议,然后去十九层开会。”林小雅把文件递过来,笑得乖巧,领口的羽毛胸针晃了晃。
许清接过文件翻了翻,是标准的NDA模板,但附件里列了十几家关联公司的清单。她掏出钢笔,在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把口红从包里摸出来,拧开,对着走廊尽头的洗手间镜子涂上。
正红色。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是那个冷静精明的女律师,只是嘴唇红得有点扎眼。许清抿了抿唇,把口红收回包里,转身往电梯走。
林小雅在身后追了一句:“许律师,苏总说口红颜色很适合你。”
许清没回头,抬手按了电梯上行键。
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听见林小雅小声补了句:“周五晚上老地方,苏总说带你去见另外几位姐姐。”
许清对着电梯里的不锈钢门板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红唇,金丝眼镜,西装裙。看起来还是那个许清,但她知道不是了。从她涂上这支口红的这一刻起,她就不再是顾清岚请来查苏晚的律师,而是苏晚手里那把专门切法律边角的刀。
电梯到了十九层,门打开。走廊尽头那间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好几个女人的声音,有说有笑。许清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前走。
推开门的时候她看见苏晚坐在主位,左手边是顾清岚,右手边是一个穿军装式制服的短发女人,肩背笔直,眉眼锋利。再往旁边是一个穿警服的高马尾女人,正低头翻手机,腰间配枪的轮廓在衣摆下若隐若现。
苏晚抬头看她,黑唇弯起来:“来得正好。许律师,以后你就是咱们暗夜王座的法务总管了。坐下开会。”
许清在长桌末尾找了把椅子坐下,打开笔记本。她注意到顾清岚朝她微微点了下头,眼神里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倒是那个穿军装的女人——后来她才知道那是顾清霜——瞥了她一眼,说了句:“新来的?口红不错。”
许清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笔尖悬在纸上。她忽然觉得这支口红买得值——至少在这个房间里,没人再提她曾经是顾清岚派来的调查律师。
医生与实验室
白露是在周四傍晚接到那通电话的。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客气,自称是某家私人健康管理机构的行政助理,说有一位VIP客户需要一位有外科背景、熟悉内分泌与神经调控的医生做季度健康评估,报酬按小时计,数字报出来的时候白露正在整理病历的手停了一下。那个数字足够付她三个月的房贷。她问了地址,对方说会派车来接。
车是黑色的,车窗贴了深色膜,司机穿着灰西装,话很少。白露坐在后座,膝盖上放着她的出诊箱,箱子里是便携式血液分析仪、便携超声探头和一叠空白评估表。她习惯性地把评估表按顺序排好,又检查了一遍笔是否出水。理性告诉她这不过是一次高报酬的私人出诊,但手指在箱扣上反复拨弄的动作出卖了她的紧张。
车没有开向任何一家她知道的私立医院或高端诊所,而是拐进了一片旧工业区,最后停在一栋外表看起来像废弃仓库的建筑前。司机下车替她拉开门,说:“白医生,请。苏总在里面等您。”
白露拎着出诊箱走进去,穿过两道厚重的隔音门,眼前的景象让她脚步一顿。里面完全是另一番天地——走廊宽敞明亮,地面铺着哑光灰色的防滑地胶,墙面是淡青色的抗菌涂层,顶灯的光线均匀柔和,没有一丝频闪。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某种她辨认不出的化学制剂气味。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嵌着观察窗,窗帘都拉着。
一个穿黑色皮质衣的女人站在走廊尽头,黑长直发垂在肩后,黑唇,眼尾上挑的黑色眼影让她的五官显得格外锋利。她比白露想象中年轻,但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走廊的气场都向她倾斜,像重力中心。
“白医生,路上还顺利?”苏晚走过来,伸出手。
白露跟她握了握手,掌心干燥微凉。“苏总,我需要先了解评估对象的既往病史和目前的用药方案,还有——”
“都会给你。”苏晚侧身引路,“先看第一位。”
第一间实验室的门推开,白露看见一个女人坐在检查床边上,穿深灰色运动背心和短裤,黑色盘发散了几缕下来贴在汗湿的脖颈上。她抬头看过来的时候白露认出了那张脸——顾清岚,本地财经杂志封面上出现过不止一次的面孔。但真人比照片瘦,或者说轮廓更紧,颧骨下方有一道浅浅的阴影,眼神里少了杂志上那种从容的锐利,多了一种白露说不清的东西。
“清岚,这是白医生,以后她负责你们的身体监测。”苏晚靠在门框上,语气随意得像在介绍新来的行政。
顾清岚点了下头,把手臂伸出来,袖口往上卷了卷,露出小臂内侧一片淡青色的血管。白露打开出诊箱取出血压袖带缠上去,余光扫到顾清岚手腕内侧有一道极细的浅色痕迹,像是某种长期佩戴束具留下的压痕。她没有问,只是把听诊器贴上顾清岚的胸口。
心跳偏快,但节律整齐。体温略高于正常值,皮肤触感比普通人更热。白露换到另一侧手臂测了血氧,低头记录的时候发现顾清岚的瞳孔在室内光线下收缩得比常人更快,几乎是一瞬间的事。
“最近有没有出现间歇性潮热、异常饥饿感或者睡眠周期紊乱?”白露问。
顾清岚看了苏晚一眼。苏晚微微点头。顾清岚才开口:“潮热有,集中在晚上。饥饿感不明显,但每天固定时间会特别渴。睡眠……每天大概四个小时就自然醒,醒了之后精力很足。”
白露在评估表上写了几笔。这些症状放在普通人身上她会怀疑甲状腺功能亢进,但顾清岚的体型和肌肉状态又不完全符合甲亢的消耗特征。她抽了一管血,把样本封好放进便携分析仪里,机器嗡嗡地转起来。
“苏总,”白露把顾清岚的检查结果逐项过了一遍,压低声音,“她的基础代谢率比正常值高出将近一倍,心率偏快但心肌收缩力很强,神经反射速度也明显高于常人。这种状态如果长期维持,对心脏和肝脏都是巨大负担。你给她用了什么?”
苏晚从靠着的门框上直起身来:“这正是我请你来的原因。我需要你帮我监测她们的身体数据,确保强化方案不会把人烧坏。同时,我要你帮我改进方案。”
“改进?”
“清岚这一批用的是第二代方案。第一代是我自己挨过来的,副作用太大,情绪波动不可控,有几次差点在公共场合失控。第二代把情绪波动压下去了,但快感绑定的强度不够稳定,有时候需要反复刺激才能达到设定阈值。”苏晚说“快感绑定”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某种药物剂量,“我要你帮我调稳定。清岚是第一个,后面还有几个,方案都要统一。”
白露手里的笔停住了。她慢慢抬起头,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眨。“苏总,你是在说……对这些人进行了某种神经调控?”
“对。”
“她们知情吗?”
苏晚偏了偏头,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点意思。“你刚才给清岚做检查的时候,她配合吗?”
白露没说话。顾清岚确实配合,主动卷袖子、主动伸手臂,问什么答什么,语气平静,没有一丝被强迫的痕迹。
“她签了协议的。每一条都清楚,钱给得也到位。只是有些细节在协议里没法写太细,比如快感的阈值设定和触发条件。”苏晚走到白露面前,低头看她写的评估表,手指点在“基础代谢率”那一栏上,“这些数据我需要你做成曲线图,每周更新。每个人的强化参数我单独给你,你负责监测偏差值,超过安全线就报给我。”
白露把笔帽盖上,合上评估表。“苏总,我是个医生。我宣誓过不伤害。”
“你没有伤害任何人。”苏晚的声音平平稳稳的,“你在帮她们的身体适应新的状态。清岚如果不做监测,心脏负荷持续累积,那才是伤害。”
白露沉默了几秒。她重新打开评估表,翻到第二页,把刚才顾清岚的体温和心率数据誊抄到正式表格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格外清晰。
苏晚看着她写,忽然说了一句:“白医生,你今年三十岁,单身,独居,房贷还有二十三年。上周你刚拒了私立医院内分泌科的副主任职位,因为那个职位要求你每周工作六天,你不想把时间全耗在门诊上。你想要的是一间自己的实验室,做你想做的研究,不用看人脸色。”
白露的笔尖停了。她抬头看苏晚,镜片后面的眼神变了。
“我能给你实验室。比你现在用的那个不知道好多少倍。”苏晚靠在检查床边,双臂抱在胸前,“你只需要做你刚才答应的事——监测数据,调方案。不强迫任何人,所有合作对象都是自愿的,协议你来拟,法律条款让许清帮你过。你唯一要接受的额外条件是,你的研究成果不能对外发表,只能在这个体系内部使用。”
白露把笔帽拧开又拧上,反复了两次。顾清岚在旁边安静地坐着,用一种过来人的平静眼神看着她。那种眼神让白露后背微微发麻,因为那里面没有恐惧,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被重新校准过的、指向某一个人的专注。
“我能先看看实验室吗?”白露问。
苏晚笑了。黑唇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但整张脸都跟着亮了一下。“当然。”
实验室在地下一层,穿过一道需要指纹加虹膜双重认证的安全门。灯是感应式的,人一进去就全亮了,照出满屋子的银灰色设备。白露站在门口看了足足五秒没动。
细胞培养箱、低温离心机、荧光显微镜、全自动血液生化分析仪,角落里还有一台她只在文献里见过的小动物活体成像系统。所有设备都是新的,有些连出厂保护膜都没撕干净。操作台上整齐码着移液枪架、离心管盒、冻存盒,冰箱上贴着温度监控记录表,日期是空白的,等着人填。
“这些……”白露走进去,手指在低温离心机的盖子上摸了一下,冰凉的金属触感真实得让她嗓子发紧。
“按你之前申请的科研基金标书里的设备清单配的。”苏晚站在门口没进来,“你那份标书被拒了三次对吧?评语说预算过高、缺乏应用场景。现在你有场景了。”
白露转过身。她的理性在这一刻和某种更原始的东西激烈地打了一架。理性说:你连这些人的具体方案都没搞清楚,连苏晚到底对她们做了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要把自己卖了?但另一个声音更大——那间她挤了五年的公立医院共用实验室,排队等离心机的日子,因为经费不够只能借隔壁科室的荧光显微镜、数据出了成果却因为“临床转化价值不明确”被评审打回来的那些夜晚,全都涌上来,压过了理性的音量。
“我需要看完整的方案文档。”白露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既往所有案例的原始数据、剂量曲线、不良反应记录,全部。”
“已经给你准备好了。”苏晚从门边让开,示意她往里走,“操作台左边第二个抽屉里,加密硬盘,密码我一会儿发你手机上。你先看,看完再决定签不签协议。”
白露拉开抽屉,里面果然躺着一块黑色硬盘,外壳上贴了标签,手写体写着“第二代·全记录”。她把硬盘拿起来掂了掂,沉甸甸的。
苏晚已经退到走廊里了,声音从门口传进来:“对了,白医生,还有件事。清岚的妹妹——不是亲妹妹,算同事吧——叫沈岚,是刑警。她的强化方向偏神经反应速度和肌肉爆发力,跟清岚的代谢强化不太一样。你到时候要分开建档案。”
白露把硬盘放进包里,拉好拉链。她知道自己还没签字,但手已经在做准备了。“沈岚……是警察?”
“对。以后你们会经常打交道,她负责外围安保和情报,你负责身体数据。她那人说话直,你别跟她呛。”
白露走出实验室,苏晚已经在走廊里走远了,黑色长靴的鞋跟敲在地胶上发出闷闷的声响。顾清岚从后面跟上来,跟白露并排走了一段,忽然开口:“白医生,苏总这人说话不绕弯子,但答应的事都会做到。你不用担心设备用一半被撤走。”
白露偏头看她。“你签协议之前,她也是这么跟你说的?”
顾清岚沉默了几步,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我签的时候没有协议。我是被她从宴会上直接带走的。”
白露脚步一顿。
“但我不后悔。”顾清岚补了后半句,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条财务数据,“你现在能拿到协议,说明她对你比对我当初客气多了。”
走廊尽头苏晚已经拐进了另一间实验室,门半开着,里面传出另一个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带着点不耐烦:“……我说了我不需要再测了,昨天刚测过,数据又不会一天变三回——”
“沈警官,配合一下。”苏晚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白露站在走廊中间,左边是顾清岚平静到近乎冷淡的侧脸,右边是半开的门里那个高马尾女人把配枪从腰上解下来拍在桌上的声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出诊箱,箱扣上还留着刚才拨弄太多次留下的指纹印。
她掏出手机,给那个行政助理的号码发了条消息:协议发我邮箱,今晚看完签。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拎着箱子往苏晚那间实验室走。经过顾清岚身边的时候,她听见顾清岚极轻地说了一句:“欢迎加入。”
白露没停步,只是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推开门走进去。沈岚正坐在检查床上,警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看见白露进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白露的白大褂和出诊箱之间跳了个来回。
“新来的医生?”
“白露。以后负责你的身体监测。”
沈岚啧了一声,把手臂往她面前一伸:“抽吧。抽完我能不能走了?局里还有案子。”
白露打开出诊箱取出采血针,消毒棉签在沈岚肘窝按了按,针尖刺入皮肤的时候沈岚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血流进采血管,白露换了第二管、第三管。她注意到沈岚的静脉比常人粗,血管壁弹性极好,针头退出来之后针孔几乎在几秒内就闭合了。
“按压一分钟。”白露递了根棉签给她,低头在评估表上记录。
沈岚自己按着棉签,另一只手已经摸到手机在翻消息了。翻了没两下她忽然抬头:“等等,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白露。”
“白露……”沈岚眯了眯眼,“你是不是在市中心医院内分泌科待过?去年我办一个案子,有个证人是你病人,你说那人血糖有问题做不了笔录,硬是让他在医院多住了一周。”
白露想起来了。那个证人是个中年男人,确实血糖控制极差,空腹血糖高到随时可能酮症酸中毒。她当时坚持留院观察,刑警队那边急得跳脚。“是我。后来你们队长还打电话投诉我。”
沈岚把棉签扔进医疗废物桶,站起来套上外套,动作利落得像在穿战术装备。“投诉你的是副队,不是我。我当时就说那个证人脸色不对,是该查查。”她拉好拉链,经过白露身边的时候偏过头来,“你比我想的胆子大。敢接苏晚的活儿。”
白露没接话。沈岚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回头补了句:“下次测数据提前一天发消息,别搞突然袭击。我出警的时候接不了电话。”
门关上之后实验室里安静下来。白露把三管血样插进分析仪,机器开始运转。她坐在操作台前,从包里摸出那块硬盘,插上转接头,屏幕弹出了文件夹列表。
她点开第一个文档,标题是“第一代·苏晚·原始记录”。往下翻了几页,她看见了密密麻麻的参数表、时间轴、不良反应标注,还有苏晚自己手写的备注——在“情绪失控·攻击倾向”那一栏旁边,有一行小字:咬伤了黑曜的下唇,被他扇了一巴掌。下次要控制住。
白露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重新戴上,继续往下翻。
屏幕底部的进度条一点点往右走。实验室的排风扇发出低低的嗡鸣,头顶的灯管白亮稳定。白露在第七页的剂量曲线图旁边停住,鼠标滚轮往后滑了两格,又滑回来。她掏出手机给苏晚发了条消息:第一代的情绪抑制剂剂量曲线有问题,峰值段和半衰期对不上,你当时用的什么载体?
回复来得很快:问得好。明天来实验室,当面说。
白露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回椅背。她忽然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这不对,她想。她在看一份人体实验记录,里面写满了足以让她吊销执照的操作细节,而她居然在兴奋。
她坐直了,把硬盘安全弹出,拔下来放进包的内袋里。血样分析仪发出提示音,结果出来了。她打印了报告,夹进评估表里,在顾清岚的档案封面写上日期和“初诊”两个字。
走出地下实验室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司机还在门口等着,见她出来就发动了车子。白露坐进后座,把出诊箱放在膝盖上,箱子里除了仪器之外还多了一张门禁卡。苏晚临走前塞给她的,权限只开了地下一层的实验室和走廊,但已经够用了。
车开出工业区,路灯的光一道道扫过白露的脸。她摸出手机给房贷银行发了条消息,确认下个月的自动扣款账户。然后她打开备忘录,在置顶的那条“科研方向”下面加了一行字:神经内分泌调控与代谢强化——人体应用数据采集与方案优化。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锁屏,转头看窗外。
车窗玻璃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脸,金丝眼镜、白大褂领口、抿紧的嘴唇。看起来还是那个冷静到有点洁癖的白医生,但她知道不是了。从她给顾清岚抽第一管血、从她插上那块硬盘、从她问出“用的什么载体”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那个在公立医院排队等离心机的普通医生了。
她是暗夜王座的实验室负责人。
车拐进她住的小区,停在单元楼下。白露下车,拎着出诊箱往楼道走,走到一半忽然想起来周五晚上林小雅说的“老地方”。她掏出手机翻到苏晚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一句:周五几点?需要穿白大褂吗?
苏晚的回复隔了两分钟才来:不用。穿你最好看的裙子。见见你以后要监测的其他人。
白露站在楼道口,感应灯在她头顶亮着。她把手机收起来,上楼,开门,换鞋,把出诊箱放在玄关柜上。厨房水龙头在滴水,她走过去拧紧,顺手把冰箱上贴的排班表扯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那上面写着她下周要值的三个夜班和两个门诊。
现在不需要了。
教师渗透
温婉第一次注意到那个家长群里的新头像,是在周三晚上的作业批改间隙。
她带的是三年级二班,全班四十三个孩子的家长她几乎都认得,头像换了、昵称改了,她扫一眼就能对上是哪个学生的爸或妈。但这个新头像不在她的记忆里,一只黑猫蹲在暗色台阶上,眼睛是金黄色的,昵称只有一个字——晚。
温婉点开群成员列表翻了翻,确认这个“晚”没有备注孩子的名字。她在群里发了条例行提醒,让家长督促孩子带水彩笔,然后单独点开“晚”的对话框,打了一行礼貌的询问:您好,请问是哪位同学的家长?方便备注一下孩子姓名,方便后续沟通。
对方隔了半小时才回:林小雅,我侄女在您班上,她父母出差,最近由我代管。孩子叫林朵朵。
温婉翻了翻座位表,林朵朵,第三排靠窗,文静的小姑娘,作业本上的字总是工工整整。她回了个笑脸表情,把备注改成“林朵朵姑姑”,顺手把对话框关掉了。她没有多想。
第二天下午放学,林朵朵在校门口磨蹭着不走,温婉蹲下来问她是不是没看到家长。小姑娘摇摇头,指了指马路对面。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临时停车位上,后座车窗降着一半,一个女人探出手来朝这边挥了挥。温婉牵着林朵朵过马路,走到车边才看清那人。黑色长直发,妆很淡,但唇色偏深,穿一件剪裁很利落的深灰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五官清秀,嘴角带笑,整个人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像一幅画。
“温老师吧?我是林小雅,朵朵的姑姑。”她推开车门下来,个子比温婉高小半个头,伸手过来握了握。手很凉,力道不轻不重,掌心干燥。
温婉说了几件林朵朵在班上的小事,数学进步了,和同桌关系不错,就是体育课跳绳还不太跟得上。林小雅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末了说了句“老师费心了”,语气真诚,没有那种敷衍家长惯有的客套腔。温婉对她印象不错。
“下周家长会,温老师有空的话我想单独聊几句,关于朵朵的阅读习惯。”林小雅说这话的时候微微偏了偏头,眼神落在温婉的眼镜框上,又移回她的眼睛,“方便的话,会后我请您喝杯咖啡。”
温婉犹豫了一下。她向来不单独跟家长在校外见面,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教了六年书一直守着。但林小雅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那种过分热络的试探感,而且林朵朵确实需要有人盯一盯课外阅读。她点了点头,说家长会结束后有半小时空档,可以在学校旁边的书店咖啡角聊。
“那就这么说定了。”林小雅笑了笑,拉开车门让林朵朵上车,自己绕到另一边坐进去。车开走的时候温婉站在路边,风把她的素色长裙吹得贴了贴小腿。她低头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转身回了学校。
家长会那天是周五。温婉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惯常的素色衬衫,长直发披着,没怎么化妆,只在嘴唇上涂了层润唇膏。她在教室里讲了四十分钟,从期中成绩分析到阅读打卡计划,语速不快,声音轻软,家长们大多在认真记。散会后几个家长围上来问问题,她一一答了,等人走得差不多才收拾东西下楼。
林小雅在书店咖啡角靠窗的位置坐着,面前两杯美式,一杯已经喝掉小半。温婉走过去坐下,说了声抱歉久等。
“没事,我也刚到。”林小雅把另一杯推过来,“不知道您喝不喝美式,没加糖没加奶。”
“喝,谢谢。”温婉抿了一口,把带下来的阅读书单递过去,“这是我给朵朵挑的几本,难度适中,她要是觉得有意思,我可以每周多给她留两本。”
林小雅接过书单看了,问了两三个关于分级阅读的问题,都问在点上。温婉越聊越放松,发现对方对教育还挺有想法,不像有些家长只管问成绩。聊了快半小时,咖啡见了底,林小雅忽然话锋一转:“温老师平时下班都做什么?看书?追剧?”
“看看书,备备课,没什么特别的。”温婉把杯子放回碟子上,“生活比较简单。”
“简单好。”林小雅笑了一下,从包里摸出一张卡片推过来,“我这边有个朋友做了个教育公益项目,专门给年轻教师提供心理疏导和职业发展咨询,免费的,一对一。温老师要是感兴趣,可以约个时间聊聊,不占用您太多功夫。”
温婉拿起卡片看了看,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苏晚”和一个手机号,没有机构抬头。她有点疑惑,但林小雅的表情很坦然,补了一句:“苏姐以前也是老师,后来转行了,但一直惦记着教育圈的事。她人很好,您见了就知道。”
温婉把卡片收进包里,说了句“我考虑考虑”。她确实考虑过。教师这行看着稳定,其实压力不小,家长、学校、评比,样样要应付。心理疏导这四个字戳中了她某根弦,那根弦平时绷得很紧,谁都不让碰。
隔了一周,她拨了卡片上的号码。接电话的女人声音偏低,语速不快,听她说完来意之后只问了句“周六下午有空吗,我工作室在城西,地址发你”。温婉收到短信,地址是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楼层指引写着“启明教育咨询”。
周六她按时到了。前台没人,走廊安静得过分,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灯光调得偏暗。她顺着门牌找到1703,门虚掩着,她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
推开门,房间比想象中大,布置得像间起居室,沙发软椅地毯,角落还有个小吧台。苏晚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黑发垂在肩头,黑色皮质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件暗红色丝质衬衫。她比温婉在照片上看到的更瘦一些,但气色很好,眼尾挑着黑色眼影,唇色深得近乎黑,整个人像从杂志内页走下来的。
“温老师,坐。”苏晚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手很凉,跟林小雅一样凉。温婉在对面沙发坐下,接过递来的温水,环顾四周:“这里不太像咨询室。”
“本来也不是正经咨询室。”苏晚坐回去,把腿翘起来,黑色高跟靴的尖头在灯光下晃了晃,“我不做执照咨询,就是跟老师们聊聊天,解解压。你要是想找正经心理医生,我也可以推荐。”
温婉放松了些。没有表格要填,没有量表要做,苏晚问的都是日常琐事,带几个班、一周多少节课、班里有没有特别难搞的孩子。温婉说了几件小事,苏晚听的时候不怎么插话,偶尔点一下头。等温婉说完了,苏晚才开口:“你把自己管得太紧了。”
温婉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的那些事,每件你都处理得很好,但你讲的时候一直在抠手指。”苏晚朝她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在压抑什么。”
温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拇指指甲确实把食指侧面掐出了一道白印。她松开手,有点窘迫地笑了笑:“可能习惯了。”
“习惯压着,习惯忍着,习惯做个好老师。”苏晚站起来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水,背对着她说话,“温老师,你有没有想过,你那些规矩,那些‘不能’‘不该’,有多少是你自己的,有多少是别人塞给你的。”
温婉没接话。她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她想过,但很快就把念头掐掉了,因为想下去没有用,日子还得照过。
苏晚端着杯子走回来,没坐回原位,而是靠着沙发扶手站在温婉侧边,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儿。“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她声音放轻了,“表面温温顺顺的,其实心里压着一团火,烧得自己难受,又不敢往外冒。压久了要么把自己烧干,要么找个口子炸出来。”
“苏女士——”
“叫我苏晚就行。”她弯下腰,手撑在温婉坐的沙发靠背上,脸凑近了些,温婉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香,像雪松混着某种说不上来的甜。“我这儿有个办法,能让你把火放出来,又不烧着自己。想不想试试?”
温婉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沙发靠背,退无可退。苏晚的视线太直接了,直接到她觉得自己像被剥了壳的鸡蛋,什么遮掩都没有。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谢谢”,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什么办法?”
苏晚直起身,退后一步,给她留出空间。“下周开始,每周来两次,我教你怎么放松。不是那种冥想深呼吸的放松,是让你从里到外松下来。”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你今天先回去,想好了给我发消息。不想来也没关系,不勉强。”
温婉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往门口走。经过苏晚身边的时候,苏晚忽然伸手替她把开衫领口翻正了,动作很轻,指背蹭过她的锁骨。温婉整个人僵了一下,耳根发烫,说了声谢谢就快步走了出去。
电梯里她靠着轿厢壁,心跳得厉害。她掏出手机翻到苏晚的对话框,打了“下周我有空”四个字,盯着看了半天,删掉,又打了一遍,最后没发,锁了屏。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她走出去,被外面明晃晃的太阳一照,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汗。
第二次去是周二傍晚。温婉给自己找的理由是“试试看,不行就停”。苏晚在1703等她,这次房间里多了个落地灯,光线调得更暖。苏晚让她脱了鞋坐在地毯上,自己也盘腿坐在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臂距离。
“今天不讲道理,就做一件事。”苏晚把手机连上蓝牙音箱,放了段节奏很慢的曲子,低音沉得几乎听不清旋律。“跟着我的呼吸,我吸你吸,我呼你呼。”
温婉跟着做了几轮,觉得有点傻,但确实放松了些。苏晚忽然伸手按住她的小腹,掌心贴着她的针织衫:“吸气到这儿,别只用胸腔。”温婉下意识绷紧了,苏晚的手没移开,隔着衣服轻轻往下压了压,“放松,我又不会吃了你。”
温婉脸红了,但照着做了,把气吸到肚子里。苏晚的手跟着她的呼吸起伏,按了一会儿才收回去。第三次去的时候苏晚让她躺下,给她做头部按摩,手指插进她头发里,不轻不重地揉她的头皮。温婉躺在那里,觉得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意识开始发飘。
“你平时自己碰自己吗?”苏晚忽然问。
温婉猛地睁开眼:“什么?”
“自己碰自己。”苏晚的表情很平常,手没停,继续按她的太阳穴,“洗澡的时候,睡觉之前,有没有摸过自己。”
温婉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伸手就要推开她坐起身。苏晚按住她肩膀,力道不大但很稳:“别急。我问这个不是耍流氓,我是想知道你对自己的身体有没有感觉。你连自己都不敢碰,怎么放松。”
“这跟放松没关系。”温婉声音发紧,但没再挣扎着起来。
“有关系。”苏晚俯身看着她,黑眼影下的眼睛亮得有点吓人,“你连自己的身体都不敢看、不敢摸,说明你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一件工具?一个壳子?你教书育人,你照顾学生,你把自己排在最后。温婉,你这样活着不累吗。”
温婉躺在那里,眼眶忽然有点酸。她别过头去,不让苏晚看见。苏晚也没逼她,手继续按她的头皮,慢慢地,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过了好一会儿,温婉才小声说了句:“累。”
从那之后,温婉每周去两次,有时候三次。苏晚给她做按摩,教她呼吸,让她在放松状态下说一些平时绝不会说出口的话。比如“我今天其实不想改作业”,比如“我讨厌那个总来问成绩的家长”,比如“我有时候想摔东西”。苏晚从不评判,只是听,然后引导她把这些情绪跟身体感受连起来。
“你生气的时候胃会紧吗?”“你委屈的时候喉咙堵不堵?”“你压抑的时候想不想被人抱着?”
温婉渐渐能答上来了。到第五次的时候,苏晚让她躺在沙发上,给她做肩颈放松,手指顺着她的锁骨往下按,按到胸口上方停住了。“这里,”苏晚的指尖在她胸骨上轻轻画圈,“你摸摸,紧不紧。”
温婉自己伸手按了按,确实紧。苏晚说:“你试着揉开它,我教你手法。”温婉犹豫了一下,把手覆上去,隔着衬衫慢慢揉。苏晚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调整她的手指位置,指尖碰到她的手背,温婉会轻轻抖一下。
“对,就这样,慢一点。”苏晚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沙哑,“你手挺软的,平时没少写字吧。”
温婉揉着揉着,呼吸变了节奏,她自己都没察觉。苏晚忽然凑近她耳边说了句:“你现在脸很红。”温婉手一停,睁开眼,对上苏晚近在咫尺的目光。苏晚没退开,反而把声音压得更低:“你刚才有感觉了,对不对。”
温婉想否认,但身体很诚实,耳根烫得厉害,胸口起伏也乱了。苏晚笑了一下,直起身来:“有感觉是好事。你终于开始听自己身体的话了。”
那天回去之后温婉在浴室里站了很久。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衬衫领口被揉得有点皱,头发散着,脸还带着没退干净的潮红。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锁骨,就是苏晚刚才按过的地方,指腹底下皮肤光滑温热。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看过自己的身体了。
第七次去的时候苏晚换了个花样。她让温婉坐在椅子上,给她放了一段录音,是女人的声音,语调很慢,在说一些露骨的话。温婉听了几句就坐不住了,那是描述男女交合过程的内容,用词直白得让人脸红。苏晚按住她膝盖:“听。别捂耳朵。”
“这什么东西——”
“训练素材。”苏晚站在她背后,手搭在她肩上,“你听的时候身体有反应,但你脑子在抗拒。我要你练到脑子不抗拒,身体有反应,两样都接受。”
温婉硬着头皮听完了那段录音。中间她几次想站起来,都被苏晚按回去了。听完之后她整个人像被煮过一样,从脸到脖子到胸口全是红的,腿并得很紧。苏晚绕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她:“难受?”
“不是难受。”温婉声音发虚,“就是……很奇怪。”
“哪里奇怪。”
“我明明觉得这些话很下流,但是……”她说不下去了。
苏晚替她说完:“但是你听了有反应,下面湿了,对不对。”温婉没说话,把脸别开了。苏晚也不逼她承认,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下回我让你自己说。”
第九次,温婉自己说出来了。苏晚让她对着镜子,用录音里那种语调描述自己的身体。温婉一开始说得磕磕巴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说了两句就捂脸。苏晚站在她旁边,一句一句地教她:“说慢点,把每个字咬清楚。你平时怎么给学生念课文的,就怎么念。”
温婉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把那些羞耻的句子一句一句念出来。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声音稳了,脸上虽然还红,但没那么想逃了。苏晚靠在墙边抱着胳膊看她,嘴角勾着:“这不挺好。你声音好听,说这些也不脏。”
那天结束的时候苏晚递给她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新的门禁卡和一张纸条,写着另一个地址。“下周别来这儿了,去这个地址。我要你帮我做点事。”
温婉接过信封,没问什么事。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太想问“为什么”了。苏晚让她做的每件事,一开始都让她不舒服,但做完之后她确实觉得松快,好像身上一层一层裹着的保鲜膜被揭掉了。她甚至开始期待每周那两次见面。
新地址在城南一个文创园里,外面挂着“启明教育师资培训中心”的牌子,里面是几间教室和一间小办公室。苏晚让她做的事很简单,整理来参加培训的教师名单,按学科和年龄段分类,把其中“有潜力”的挑出来单独标注。
“什么算有潜力?”温婉问。
“年轻,单身,外地来的,在本市没什么根基,工作上要强但过得不太如意的。”苏晚坐在办公桌后面翻她交上来的表格,拿红笔圈了几个名字,“像这样的,你可以多接触接触,请她们吃个饭,聊聊职业发展。后面我另有安排。”
温婉看着那些被红笔圈出来的名字,隐约觉得不太对。但苏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在安排一次普通的教研活动。而且苏晚给她开了工资,每个月打到卡上,数目比她当老师多出一截。温婉安慰自己,这就是个教育咨询公司的兼职,帮着筛选培训对象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正让她意识到事情不对的,是第十三次去培训中心那天。她提前到了半小时,办公室门没锁,她推门进去,看见苏晚在里间跟人打电话。门没关严,她听见苏晚说:“……教育圈这条线要铺稳,温婉那边筛出来的人先不急着动,等她带出第二批再说。顾清岚那边资金到位了,白露的实验数据也稳定,接下来重点是让温婉把教师这块的干净身份做扎实,以后新人进来都走教育口的档案……”
温婉站在门外,手里攥着刚打印出来的名单,心跳得很快。她听见了自己的名字,也听见了“实验数据”“新人”“干净身份”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让她后背发凉。她退后两步,故意加重脚步走过去敲了敲门框:“苏晚,名单我整理好了。”
苏晚从里间出来,神色如常地接过名单翻了翻,夸她效率高。温婉忍了又忍,还是问了出来:“你刚才说的‘新人’是什么意思?还有实验数据——什么实验?”
苏晚看了她一眼,把名单放下,走到她面前:“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一点。”温婉攥紧了手里的包带,“苏晚,你到底在做什么?你让我挑的那些老师,你要把她们怎么样?”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把百叶帘拉下来,转回身靠着窗台,抱着胳膊看了温婉一会儿。“你觉得我把你怎么样了?”她反问。
温婉张了张嘴。她没法说苏晚害了她。这几个月她确实过得比以前松快,睡眠好了,脾气也顺了,甚至开始学着打扮自己,不再只穿灰扑扑的素色衣服。苏晚教她的那些东西,虽然羞人,但确实让她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我没把你怎么样。”苏晚替她回答了,“我只是让你认识了自己。接下来我要做的事,跟这个差不多,只不过对象换成了别人。你帮我挑人,我帮你教她们怎么放松,怎么认识自己。跟你的过程一模一样。”
“那‘实验数据’呢?‘干净身份’呢?”
苏晚笑了一下:“温婉,你以为我开这个培训中心是做慈善?我背后有人出钱,有人出力,我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数据是用来评估效果的,身份是用来走账的。你要是不放心,可以现在就走,门在那边,我不拦你。”
温婉站在原地没动。她想起这几个月每次从苏晚那里离开时的感觉,那种被一层层剥开又一层层重新裹好的感觉。她想起自己对着镜子念那些羞耻句子时苏晚站在旁边看她的眼神,那种笃定的、好像早就知道她会留下来的眼神。
“我不走。”她听见自己说,“但你要告诉我到底在做什么。”
苏晚走过来,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我在建一个圈子,”她声音很轻,“里面的人互相帮忙,互相照应,各管一摊。你管教育口,以后所有新进来的人,档案都从你这儿走,干干净净的教师履历,谁也查不出问题。作为交换,你在这个圈子里有地位,有钱拿,有人撑腰。你以前压着不敢做的事,在这儿都能做。你以前不敢说的话,在这儿都能说。”
温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是当老师的人该有的样子。她想起自己上个月在苏晚那儿,对着镜子说出那些话之后,苏晚夸她“声音好听”。那是她第一次听见有人夸她的声音,不是夸她课讲得好,就是单纯夸她的声音。
“我要做什么?”她问。
“下周三有个新老师来培训,叫周甜甜,护士转行做校医的。你去接待她,带她走一遍流程,跟当初我带你一样。”苏晚把一份档案袋推过来,“这是她的资料。你带她两三次,后面我来接手。”
温婉拿起档案袋,抽出里面的表格看了一眼。周甜甜,二十四岁,护校毕业,在公立医院干了两年护士,最近刚跳到一所私立小学做校医。圆脸,笑起来有酒窝,照片上看着很乖。
“她跟你一样,”苏晚说,“看着乖,其实心里也压着东西。你带她的时候别心软,该让她难受就让她难受,难受完了才能松快。”
温婉把档案装回去,夹在腋下。“我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晚叫住她:“温婉。”她回头。苏晚靠在办公桌边,黑色外套的拉链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你刚才问我为什么不拦你。因为我知道你不会走。你尝过松快的滋味了,回不去了。”
温婉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她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声音很清脆。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等电梯的时候摸出手机,翻到周甜甜的档案照片又看了一眼。圆脸,酒窝,看着确实很乖。
电梯到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靠着轿厢壁站好。金属门合上之前她对着反光的门板理了理头发,发现自己嘴角是翘着的。她想起苏晚第一次跟她说“你把自己管得太紧了”的时候,她还在抠手指。现在她不抠了。
她开始想周三见周甜甜的时候该穿什么。也许可以试试那条一直没敢穿的深色连衣裙,配那双买了半年还没上过脚的低跟鞋。反正苏晚说了,见新人的时候要让她觉得舒服,觉得可信。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外面阳光刺眼。温婉走出去,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周三下午两点,培训中心三号教室。你带她走第一轮,重点让她习惯在别人面前说自己身体的感觉。你当初练了九次才敢对着镜子说,她没那么多时间,你压缩到三次。
温婉回了个“好”,把手机收起来,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上车之后她报了学校的地址,靠在后座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过了一遍周三的流程,又想了想周甜甜那张带酒窝的圆脸。
车拐上主路,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膝盖上。她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还是修得整整齐齐的,但她忽然想换个颜色,也许可以试试深一点的,不那么像个“好老师”的颜色。
她摸出手机给苏晚又发了条消息:周三之前我想去做个指甲,有推荐的地方吗?
苏晚回得很快:我让林小雅带你去。她认识人。
温婉把手机锁屏,转头看窗外。街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闪,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去1703那天,在电梯里删了又打、打了又删的那条消息。那时候她还在犹豫,还在给自己找理由。现在她不需要理由了。
周三下午两点,三号教室。她要去见周甜甜,带那个圆脸护士走一遍她自己走过的路。从抠手指开始,到对着镜子念出那些话,到尝到松快的滋味,到再也回不去。
温婉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往后飘。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几乎听不见。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往前开。
明星门面
派对在城东半山的一栋私人别墅里,是某个时尚杂志主编的生日宴。请柬上写着“黑金之夜”,来宾非富即贵,停车场里停着一排深色轿车和两辆加长礼宾车。别墅大门外铺了黑色地毯,两侧立着金色灯柱,穿黑西装的工作人员核对邀请码,态度礼貌但眼神警惕。
苏晚穿了一身墨绿色丝绒长裙,裙摆拖地,肩线利落,长发披在背后,黑唇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她挽着陈默的手臂走进大门时,门厅里几个正在交谈的人同时侧了侧身。陈默穿的是苏晚提前给他备好的深灰西装,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但他还是不太习惯这种场合,手在裤缝边攥了攥。苏晚感觉到了,手指在他小臂上轻轻按了一下,低声说:“随便看,不用说话,我来。”
陈默点了点头。他现在的任务很简单——站苏晚旁边,别露怯。苏晚进门前跟他说过,今晚来是为了看一个人。
大厅挑高两层,水晶吊灯垂下来,光打在大理石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自助餐台摆在靠墙一侧,香槟杯堆成金字塔形,穿马甲的服务生托着银盘在人群里穿行。角落的DJ台放着低音爵士,声音压得刚好能让人说话不用扯嗓子。
苏晚从服务生手里拿了两杯香槟,一杯递给陈默,自己端着另一杯没喝,目光越过杯沿在厅里扫了一圈。她的视线停在靠落地窗那片区域。那里围了一圈人,中心是一个穿亮片红裙的女人,长卷发披在肩头,侧脸被灯光勾出精致的轮廓,正仰头笑着跟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说什么,手里那杯香槟举得比谁都高。
夏梦。出道七年,三座影后奖杯,最近刚签了国际珠宝品牌的代言。今晚她穿的那条红裙是某高定品牌当季新款,裙摆开叉到大腿中部,脚上细高跟的鞋跟细得像钉子。她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亮片随动作闪烁,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火。
苏晚看了她一会儿,把香槟放下,从手包里摸出手机,给林小雅发了条消息:她今晚带助理了吗。
林小雅回得很快:带了,两个。一个在门口车里等着,一个跟着她。红裙那个是夏梦本人在社交场合固定带的小助理,叫小周。
苏晚回了两个字:知道了。她把手机收好,转头对陈默说:“那个红裙子的,看到了吗。”
陈默顺着她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明星?”
“夏梦。演戏的,也唱歌,粉丝量很大。”苏晚端起香槟抿了一小口,“媒体上很有话语权。我想让她来管我们的对外门面。”
陈默没接话。苏晚之前跟他说过会继续找合适的人,他没拦住,现在也不会拦。他只是看着那个红裙女人在人群里笑得张扬,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苏晚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她越骄傲,摔下来的时候越听话。你不用担心我搞不定。”
陈默看了她一眼,低声说:“我没担心你。我担心你太累。”
苏晚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话。
派对进行到一半,主编上台致辞,灯光暗下来,所有人都往大厅中央聚。苏晚拉着陈默往后退了几步,退到通往侧廊的过道口。她侧身靠在墙边,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夏梦身上。夏梦站在前排,举着手机在拍台上,红裙在暗光里仍然扎眼。她一边拍一边跟旁边的小助理说了句什么,小助理立刻从包里摸出粉饼递过去,她接过来对着粉饼镜子补了补鼻翼两侧。
致辞结束,灯光重新亮起来,掌声稀稀拉拉响了几秒。夏梦把粉饼塞回小助理手里,转身就往吧台方向走,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响声。吧台边站着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她认识,是某影视公司的副总,另一个面生。她走过去拍了拍副总的肩膀,笑着说了句什么,副总立刻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位置。
苏晚看着这一幕,从过道口走出来,径直往吧台方向去。陈默跟在她半步后面。苏晚走到吧台前,在夏梦旁边站定,对酒保说:“一杯干马天尼,橄榄换柠檬皮。”
夏梦侧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苏晚脸上停了不到一秒,又转回去了。她这种场合见的人太多,认不出苏晚是谁,只当是哪个品牌的公关或者哪个老板带来的女伴。苏晚没急着搭话,等酒保把酒递过来,她端着杯子转过身,背靠吧台,视线落在夏梦侧面。
“夏小姐今晚这条裙子很漂亮。”苏晚的声音不大,刚好盖过背景音乐。
夏梦转过来,上下打量了苏晚一眼,笑了一下,是那种训练有素的社交笑容,嘴角弧度标准,眼睛里没多少温度。“谢谢。你是?”
“苏晚。做投资的。”苏晚伸出手。
夏梦跟她握了握,手指轻轻一碰就要收回去,苏晚却多握了一瞬才松开。夏梦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笑容。“苏小姐做什么方向的投资?”
“文化传媒,品牌管理。最近在找合适的代言人。”苏晚喝了口酒,“夏小姐最近那部片子我看了,演得很好。尤其是最后一场哭戏,情绪给得很准。”
夏梦的笑容真了几分。夸她演技的人不少,但能具体说出哪一场戏的,多半是真看过。她往苏晚这边转了转身,把那个影视公司副总晾在了一边。“那场戏拍了十七条,导演要求高,我也较劲。最后用的是第三条,我自己都不知道。”
“第三条确实最好。后面几条情绪有点过了,第三条收着,反而更真。”苏晚说。
夏梦看苏晚的眼神变了,多了一点兴趣。她把酒杯放在吧台上,身体微微前倾。“苏小姐对表演还有研究?”
“业余爱好。”苏晚笑了笑,从手包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我最近在筹备一个品牌项目,想找一位有分量又有辨识度的代言人。夏小姐如果有兴趣,改天可以约个时间细聊。”
夏梦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着某投资公司的名字,地址在市中心那栋最高的写字楼里。她收起名片,态度比刚才热络了不少。“可以啊。我让助理跟你约时间。”
“好。”苏晚举了举杯,转身要走,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对了,下周我在西郊有个私人聚会,来的都是圈里几个做品牌和渠道的朋友,规模不大,但挺有意思。夏小姐如果有空,可以来坐坐。我让助理把地址发给你。”
夏梦点头说好。苏晚笑了一下,挽着陈默走了。走出几步远,陈默低声问:“什么私人聚会?”
“临时编的。”苏晚面不改色,“她不会来。但她会让人查我,查那个地址,查那家公司。查完之后她会发现我确实有实力请她,那时候我再正式约,她就不会端着了。”
陈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苏晚行事跟他以前认识的那个苏晚完全是两个人。以前的苏晚跟陌生人说话都会先在心里打三遍草稿,现在她撒谎面不改色,每一步都算好了后三步。他不知道该欣慰还是该心疼,最后只是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轻轻握了握苏晚的手。苏晚感觉到了,回握了他一下,手指扣得紧。
三天后,林小雅把夏梦助理发来的约见时间报给了苏晚。苏晚选了周五下午,地点在市中心那家五星酒店的顶层茶室。她带了林小雅一起去,让陈默留在1703。
茶室包间里,夏梦比约定时间晚了七分钟到。她进门时摘了墨镜,扫了一眼包间里只有苏晚和林小雅两个人,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些。她今天穿的是米色风衣配阔腿裤,妆比派对那天淡,但口红还是选了正红,进门先夸了句“这地方不错”,然后坐下来把风衣扣子解开,翘起腿。
苏晚给她倒茶,聊了十几分钟品牌定位和合作框架,说的都是行话,听着很专业。夏梦一开始还认真听,后来就开始看手机,回了两条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又抬起来翻了一下。苏晚注意到她的不耐烦,把话锋一转:“夏小姐最近是不是在跟华盛那边谈代言?”
夏梦翻手机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华盛的副总上周跟我吃了顿饭。他们同时在接触三个艺人,你是其中之一。但他们内部对选谁有分歧,有人觉得你片酬太高,有人觉得你形象太成熟,跟产品线不搭。”苏晚端起茶杯吹了吹,“我没替他们做决定。我只是跟他们说,如果定下来是你,我这边可以帮忙做一轮渠道推广。”
夏梦把手机彻底放下了。华盛那个代言她团队跟了快两个月,一直没敲定,她心里其实急,但面上不能露。苏晚几句话就点到了她的痛处,而且点得很准。她看着苏晚,笑容收了一半,语气认真起来:“苏小姐跟华盛什么关系?”
“没关系。只是他们愿意听我说话。”苏晚放下茶杯,“夏小姐,我直说了。我想签你做我新项目的独家代言,合约期三年,范围包括品牌活动、媒体露出和社交场合的配合。酬劳比你现在的市场价高两成,但有一个条件——所有公开场合的发言和形象,要经过我这边审核。”
夏梦皱起眉。“审核?我是演员,不是提线木偶。”
“不是限制你说话。”苏晚笑了一下,从林小雅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推过去,“是提前对口径。你在这个圈子里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有些话说出去容易惹麻烦。我帮你避麻烦,你帮我撑门面。双赢。”
夏梦翻了两页文件,没细看,把文件合上了。“我再考虑考虑。”
“当然。”苏晚站起来,伸出手,“不着急。但我下周那个聚会,夏小姐如果能来,我可以把华盛那边的人也叫上,你们当面聊聊。”
夏梦站起来跟她握手,这次握得比上次用力。“行,我去。”
苏晚松开手,目送夏梦走出包间。林小雅在旁边小声问:“她会来吗?”
“会。”苏晚坐下来,把那份没被细看的文件收进包里,“她太想赢华盛那个代言了,不会放过当面聊的机会。下周聚会安排好了?”
林小雅点头。“按您的吩咐,地方选在西郊那个会所,来的都是我们自己人。顾总那边出两个人撑场面,沈警官那边会安排外围安保,不会让无关的人靠近。”
“夏梦的助理和司机呢?”
“会安排专门的休息室,有人陪着喝茶聊天,不会让他们乱走。”林小雅顿了一下,“苏姐,夏梦本人进了里面之后呢?”
苏晚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林小雅抿了抿嘴,低下头。“我明白了。”
苏晚没再多说。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走到包间门口又停住,回头对林小雅说:“你那天穿那套黑色西装裙,戴我上次给你的那对耳环。夏梦这个人看人下菜碟,你得让她觉得你不好惹。”
林小雅点头,嘴角翘了一下。“好。”
聚会那天傍晚,西郊会所门口停了一排车。会所是中式庭院改造的,外墙灰砖,门口两棵老槐树,进去之后绕过影壁是一进一进的院子,灯光打得含蓄,走几步才见一盏地灯。夏梦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她今天穿了一条黑色针织裙,领口开得低,脖子上戴了条细金链,进了院子先四处看了看,发现除了服务生没几个生面孔,心里反而踏实了些。
林小雅在二进院门口迎她,穿了黑色西装裙和白衬衫,金丝眼镜换成了细框的,耳垂上那对祖母绿耳钉在灯下闪了一下。她笑着把夏梦往里引:“夏小姐来得早,苏姐还在后面跟顾总说话,让我先陪您坐。”
夏梦跟着她进了正厅。厅里摆了一张长桌,桌上铺着深色桌布,摆了几瓶酒和几碟冷盘。顾清岚坐在靠里一侧,正跟旁边一个穿军装式制服的女人低声说话。夏梦认出顾清岚,微微一愣。顾清岚是她们公司背后投资方的高层,她在年会上远远见过一次,没说过话。顾清岚抬头看见她,笑了一下,点了点头,没起身。
夏梦走过去打了招呼,顾清岚给她介绍了旁边那位:“我小姨,顾清霜。”
顾清霜跟她握了握手,手心干燥有力,握完就松开了,继续跟顾清岚说话。夏梦在旁边坐下来,林小雅给她倒了杯酒。她端着杯子听顾清岚和顾清霜聊天,聊的是某个地块的规划调整和几家公司的股权变动,她插不上嘴,但听得出来这两人说话的分量。她心里开始重新评估苏晚——能把顾清岚请到这种私人场合来的人,确实不简单。
苏晚过了几分钟才到,进门先跟顾清岚打了个招呼,又跟顾清霜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夏梦旁边坐下来。她今天穿得随意,黑色高领衫配深色长裤,头发松松扎着,但夏梦注意到她手上戴了枚宽边的黑金戒指,看着不便宜。
“夏小姐来得早。”苏晚给自己倒了杯酒,“华盛那边的人路上堵车,可能还要一会儿。我们先喝。”
夏梦举杯跟她碰了一下。喝了半杯之后,苏晚开始聊品牌的事,说的都是夏梦感兴趣的内容——代言费怎么走账,媒体投放怎么安排,社交场合怎么配合。夏梦听得认真,中途还拿出手机记了两条。她没注意到林小雅什么时候出去了,也没注意到厅里其他几个人陆续退到了侧间,只剩下她、苏晚、顾清岚和顾清霜。
苏晚说到一半,放下酒杯,看着夏梦的眼睛。“夏小姐,我下面说的话,你可能会不太舒服。但我建议你听完。”
夏梦愣了一下,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开始警觉。“苏小姐什么意思?”
“华盛那个代言,你拿不到。”苏晚说得很平,“他们昨晚上会定了另一个艺人。你没收到消息,是因为你的团队还在跟对方磨条件,对方没通知你。”
夏梦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你胡说什么。”
苏晚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照片是华盛内部会议纪要的截图,上面清楚写着选定艺人的名字和签约时间。夏梦看了两秒,脸色变了,把手机往桌上一扣。“你从哪弄来的?”
“我从哪弄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需要我。”苏晚收回手机,“那个代言没了,你团队至少三个月缓不过来。你后面还有两部戏要上,宣传期撞在一起,没有品牌撑着,热度会掉得很快。你比我清楚。”
夏梦攥着酒杯,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心里知道苏晚说的是实话。她团队确实在等华盛的消息,她也确实需要那个代言来撑下一轮宣传。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声音稳住:“所以呢?你拿这个来压我?”
“不是压你。”苏晚往椅背上一靠,“是给你一个更好的选择。我这边有资源、有渠道,也有钱。你签给我,我保证你接下来一年的曝光量不比华盛少。但我说了,条件是你得配合我的安排。所有安排。”
夏梦咬着嘴唇,看了顾清岚一眼。顾清岚端着酒杯没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夏梦又看向顾清霜,顾清霜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视线落在她身上,像在打量什么。
“如果我不签呢。”夏梦说。
苏晚笑了一下。“那今晚就当我们没见过。华盛的消息我免费送你,你回去让你团队有个准备。但以后你在这个圈子里碰到什么麻烦,我这边的人不会再帮你说话。”
夏梦沉默了。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力气大了点,酒溅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滴酒渍,忽然觉得很没意思。她在这个圈子里混了七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今天被一个她连名字都没听过的女人捏住了七寸。她抬起头看着苏晚,忽然问:“你到底想要什么?就一个代言人?”
苏晚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我要一个门面。能站在台前替我说话、替我挡镜头、替我撑场子的人。你合适。”
夏梦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说:“合同呢。让我看看合同。”
苏晚从旁边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去。夏梦翻开来一页一页看,看得很慢。她没注意到苏晚跟顾清岚交换了一个眼神,也没注意到顾清霜已经站起来走到了她身后。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顾清霜的手从后面伸过来,在她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夏梦只觉得脖子后面一麻,手指一松,合同从手里滑下去落在桌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忽然变得很沉。她听见苏晚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很平,很稳:“夏小姐,别紧张。放松。”
夏梦撑着桌沿想站起来,但双腿发软。她转头去看顾清岚,顾清岚已经放下酒杯站了起来,走到她旁边,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顾清岚的手指凉凉的,按在她肩上却让她觉得一阵说不清的燥热从肩头往全身散。她听见自己呼吸变重了,脸开始发烫。
“你……”夏梦咬着牙,声音发颤,“你对我做了什么。”
苏晚站起来,绕到她另一边,低头看着她。夏梦仰起脸,视线已经有些模糊,只看见苏晚那张脸在灯下轮廓分明,黑唇微微动了一下。“我说了,你要配合我的安排。这是第一步。”
夏梦还想说什么,但苏晚伸出手指按在她嘴唇上,轻轻嘘了一声。夏梦的脑子彻底乱了,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拧开了开关,一股一股的热浪往上涌。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不像自己的声音,又羞又恼,但身体不听使唤。
苏晚收回手,对顾清霜说:“带她去后面房间。按白露给的方案走第一轮。她体质应该不错,剂量别太大,明天还要让她清醒着回去。”
顾清霜点了点头,把夏梦从椅子上扶起来。夏梦站不稳,整个人靠在顾清霜身上,高跟鞋在地面上磕了两下。她咬着嘴唇想推开顾清霜,手抬起来却使不上力,最后只是攥住了顾清霜的袖口。
顾清岚在旁边看着,等顾清霜把人扶出厅了,才转头对苏晚说:“她明天醒了会闹。”
“闹不了。”苏晚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第一轮之后她会觉得羞耻,但身体会记住那种感觉。她越抗拒,下次反应越强。白露那边把数据调好,两轮之后她就会主动来找我。”
顾清岚看了她一会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比我想的狠。”
“我对自己也这样。”苏晚喝了口茶,语气很淡。
三天后,夏梦的助理打电话给林小雅,说夏梦同意签约,合同细节想再面谈一次。林小雅把消息转给苏晚的时候,苏晚正在1703的客厅里看白露发来的监测数据。她回了个“好”,把手机放下,对旁边坐着的陈默说:“夏梦签了。”
陈默放下手里的杯子。“她没闹?”
“闹了。回去之后砸了两个花瓶,把助理骂哭了一顿。”苏晚说,“然后第二天晚上自己打电话来问合同条款。她身体比嘴诚实。”
陈默没接话。苏晚看了他一眼,坐到他旁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你不高兴?”
“没有不高兴。”陈默说,“就是觉得……你做的事越来越大了。”
“大不大不重要。”苏晚闭着眼睛说,“重要的是你在。你在我就做得下去。”
陈默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额前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
夏梦正式签约那天,苏晚在会所又摆了一桌,这次只请了夏梦和她的经纪人。夏梦进门时穿了一身黑,妆比上次淡,话也比上次少。她坐下来先看了一遍合同,签了字,然后把笔放下,抬头看着苏晚。
“我有个条件。”
苏晚抬了抬下巴。“说。”
“我配合你所有安排,但我的戏和我的粉丝不能碰。我靠这个吃饭,也靠这个活着。”夏梦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但攥着笔的手指还是紧了一下。
苏晚看着她,笑了一下。“成交。我只需要你在社交场合和媒体面前配合,不碰你的戏,也不碰你的粉丝。你越红,对我越有用。”
夏梦松了口气,端起酒杯跟苏晚碰了一下。喝完之后她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看着苏晚说:“那个……上次那个房间,里面那些东西,是什么。”
苏晚靠在椅背上,偏头看她。“你想知道?”
夏梦咬了咬嘴唇,脸有点红,别开视线。“算了。我走了。”
她推门出去,高跟鞋在走廊里响了一串。苏晚听着那声音远了,转头对林小雅说:“她下次来的时候,安排她在1703见陈默。”
林小雅愣了一下。“直接见?”
“先让她在旁边看。”苏晚站起来理了理衣服,“她得先看着,看到自己忍不住了,再让她上。这样她才会知道谁说了算。”
林小雅点头记下来。苏晚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夏梦钻进保姆车,车门关上,车子汇入主路车流。她摸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回去做。
陈默回得很快:你做什么我都吃。
苏晚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弯了一下。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包里,转头对林小雅说:“走吧,回公司。顾清岚那边还有几份文件要签。”
林小雅跟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问了一句:“苏姐,夏梦以后会不会后悔?”
苏晚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她后悔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我们所有人都是。”
护士调和
婚礼定在冬至那天,苏晚说冬至是一年里夜最长的一天,暗夜王座就该在最长的那一夜落成。
筹备的事苏晚交给林小雅统筹,顾清岚批预算,顾清霜管安保,沈岚负责场地周边的清场与报备。十个人各有各的位置,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齿轮咬得严丝合缝。唯独还缺一个人,管婚礼当天的护理和日常的调和。苏晚列名单的时候把这个人放在了最后,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个“软”字。
周甜甜。
陈默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是在一个晚上,苏晚洗完澡靠在床头翻平板,翻到一张照片递过来。照片里是个圆脸的姑娘,黑发扎成低低的髻,穿护士服,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酒窝,眼睛弯成月牙。
“这是谁?”陈默问。
“周甜甜,市三院外科的护士,二十六岁不到。”苏晚把平板收回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我观察她快两个月了。技术好,手稳,性格软,病人和同事都喜欢她。最重要的是,她服从性极强,护士长说什么她就做什么,从来不争。”
陈默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到床边。“你打算怎么弄。”
“别人怎么弄,她就怎么弄。”苏晚放下平板,侧过身看着他,“但她跟前面那几个不一样。顾清岚是硬壳,得敲开;顾清霜是刀子,得磨钝;沈岚是铁,得烧软。周甜甜是棉花,你压下去她就陷下去,你松手她又弹回来。对这种人不难,难的是拿捏分寸,太轻了她感觉不到,太重了她会躲。”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她一个护士,跟咱们的事有什么关系。”
“婚礼当天得有专业的人管身体状态,十个人里面有几个刚完成绑定没几个月,需要有人盯着数据。日常也需要一个人做调和,谁跟谁不对付了,谁情绪不稳了,得有个软和的人去捋。”苏晚伸手关了自己那侧的床头灯,只留陈默这边一盏,“白露管实验室,她管人。白露是冷的,得有个热的配着用。”
陈默没再说什么,把灯关了。
第一次见周甜甜是在市三院后门的员工通道,苏晚挑了个她上白班的日子,下午五点半交班的时候。苏晚穿了一件驼色大衣,妆淡,站在通道口像个等人的普通家属。周甜甜换了便服从更衣室出来,白大褂叠好拎在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低头看,差点撞上苏晚。
“对不起对不起——”她抬头,看见苏晚,愣了一下,“您是……患者家属?有什么事吗?”
苏晚笑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张单子。“我是顾氏集团行政部的,我们年底有个员工体检项目想跟贵院合作,院办让我直接找外科的护士长对接,我走错门了,绕到后门来了。”
周甜甜看了一眼那张单子,上面确实盖着顾氏的公章。“护士长已经下班了,您明天上午来行吗?她一般八点半到。”
“行,那我明天再来。”苏晚把单子收回去,看了她一眼,“你叫周甜甜吧?我看了对接人名单,护士长下面就是你负责排班。”
周甜甜有点不好意思地点头。“对,是我。您明天来直接找我就行,我帮您约护士长。”
苏晚道了谢,转身走了。周甜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拐角,低头继续看手机,没当回事。
第二次是三天后,苏晚带着正式的合作方案来,周甜甜帮她跑前跑后,约时间,调排班表,复印材料。苏晚坐在外科示教室里等她的时候,跟她闲聊了几句,问她在这干了几年,累不累,有没有想过换地方。周甜甜说干了四年,累是累,但习惯了,也没想过去别的地方。
“你胆子挺小的。”苏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开玩笑。
周甜甜脸一红。“也不是胆子小,就是……不想折腾。现在这样挺好的。”
苏晚看着她,笑了笑,没再往下说。但那天走的时候,她在医院停车场给顾清岚打了个电话。“这个姑娘得慢着来。她不是那种能吓唬的,吓一下就缩回去了,以后都叫不出来。”
“那怎么办。”顾清岚在电话那头问。
“用好处钓。”苏晚发动车子,“她缺钱。她妈在老家肾病透析,她每个月工资大半寄回去。给她一份兼职,钱多事少,她不会拒绝。”
兼职是顾清岚出面安排的,名义是顾氏员工健康管理项目的兼职护士,每周去两个半天,登记数据,整理档案,时薪是医院的三倍。周甜甜犹豫了两天,问了护士长意见,护士长说顾氏是大公司不会有问题,她就答应了。
兼职地点在顾氏大厦副楼的十七层,名义上是员工健康档案室,实际上跟林小雅的办公室隔了两道门。周甜甜第一次来的时候,林小雅带她转了一圈,给她安排了工位,抱来一摞档案盒,说前期就是把这些纸质档案录入系统,不急,慢慢来。
周甜甜坐在工位上,打开档案盒开始录。录了半个下午,她发现这些档案有点奇怪,大部分是女性的,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出头都有,职业五花八门,但共性很明显:都是管理层或者专业岗,照片拍得都很正式,像证件照又比证件照讲究。每份档案后面还附了一张手写的评估表,字迹不一样,有的潦草有的工整,但评价维度差不多,写着“服从度”“羞耻阈值”“抗压能力”之类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她心里犯嘀咕,但没问。她习惯了不主动惹事。
第三个星期的时候,苏晚出现在十七层,说是来检查项目进度。她坐在周甜甜旁边翻了几页录入记录,夸她干得细,字也好看。然后她合上文件夹,看着周甜甜说:“甜甜,你妈的透析费用,一个月多少?”
周甜甜手一抖,鼠标差点滑出去。“苏总……您怎么知道我妈的事。”
“我招人之前会做了解,你别紧张。”苏晚靠在椅背上,语气跟聊天气一样,“我就是问问。”
周甜甜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报销完一个月还要两千多,加上药和来回车费,三千出头。”
苏晚点头。“你现在医院那边一个月到手多少。”
“四千多。”
“寄回去三千,你自己剩一千多,在这边租房子吃饭坐车,够吗?”
周甜甜没说话,嘴唇抿紧了。
苏晚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手搭在她椅背上。“顾氏这个项目后面还有延伸,员工家属医疗援助计划,我可以把你妈纳入名单。透析费用公司承担七成,你只需要出剩下的三成,另外每个月给你八百块交通补贴。条件是你在项目里继续做,以后可能还要承担一部分护理协调的工作。”
周甜甜猛地抬头,眼眶一下就红了。“苏总,这……这是真的?”
“合同都拟好了,你点头我就让人走流程。”苏晚低头看着她,“但有一点,这个项目是内部试点,不对外公开,你签了保密协议就得守住。跟谁都不能说,包括你同事和你家里人。你妈那边我们会以慈善基金的名义打款,不会提顾氏。”
周甜甜拼命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键盘上,她赶紧拿袖子去擦。“我签,我肯定守规矩,谢谢苏总,真的谢谢……”
苏晚拍了拍她的肩。“别哭。把活干好就行。”
那天周甜甜走的时候在电梯里碰到林小雅,林小雅看她眼睛红红的,递了张纸巾过去。“苏总跟你说项目的事了?”
“嗯。”周甜甜吸了吸鼻子,“林秘书,苏总人真好。”
林小雅笑了一下,按了电梯按钮。“是挺好的。”
周甜甜不知道的是,她妈那笔“慈善基金”的审批单上,签字的是顾清岚,附在后面的备注写着“第十号目标前期投入,计入苏晚专项预算”。
正式收网是在婚礼前二十天。苏晚让白露出了一份体检方案,说婚礼前所有参与人员要做一次全面身体评估,周甜甜负责采血和基础指标测量。地点在俱乐部地下二层的医疗区,白露的实验室隔壁。
周甜甜提着便携采血箱进去的时候,白露已经在里面了,白大褂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一丝不乱,正对着电脑看数据。她抬了一下头,指了旁边一张护理床。“先给她采。”
“她”指的是顾清霜。女将军坐在床上,军装式制服脱了外套,剩一件黑色紧身打底,袖子撸到肘弯,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她看见周甜甜进来,点了下头,没说话,把胳膊伸出来。
周甜甜走过去,绑压脉带,消毒,进针,动作一气呵成。顾清霜的血管粗,一针就见回血。周甜甜一边换管一边轻声说:“您血管真好,平时锻炼多吧。”
顾清霜看了她一眼。“你手很稳。”
“干这行久了。”周甜甜把管贴好标签放进冰盒,拔针按棉签,“您按一会儿。”
接下来是沈岚、林小雅、许清、温婉、夏梦,一个接一个,都很顺利。轮到顾清岚的时候,苏晚进来了,靠在门框上看。周甜甜正低头给顾清岚绑压脉带,没注意门口。
顾清岚的血管细,周甜甜拍了两下没找准,换了个角度又拍。“顾总别紧张,放松一点,马上好。”
顾清岚没理她,眼睛看着门口的苏晚。苏晚抱着胳膊,朝顾清岚微微抬了一下下巴。顾清岚收回视线,对周甜甜说:“你慢慢来,不急。”
针进去的时候周甜甜松了口气,贴好标签抬头,这才看见苏晚站在门口。她笑了一下。“苏总,您也要采吗?”
“我不采。”苏晚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坐下,“甜甜,今天最后一个是白医生,采完你留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周甜甜没多想,应了一声好。
白露采完自己的血样,把东西收好,看了苏晚一眼,出去了。门关上之后,医疗区安静下来,只剩仪器低频的嗡鸣。周甜甜把采血箱扣好,坐在椅子上等苏晚说话。
苏晚没坐,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周甜甜抬头,觉得苏晚的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平时虽然也厉害,但好歹是笑着的,现在脸上没什么表情。
“甜甜,你签的保密协议里有一条,不知道你仔细看了没有。”苏晚声音很平,“项目相关的一切信息不得外泄,包括你在档案室看到的那些评估表,包括今天来采血的这些人。”
周甜甜愣了一下。“我看了,我没跟人说过。”
“我知道你没说。”苏晚低头看着她,手放在她肩膀上,力道不轻不重,“但你看见了。你看见的那些评估表,上面写的那些词,你心里肯定想过是什么意思。”
周甜甜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苏晚的手从她肩膀滑下去,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我跟你说实话。这个项目不是健康管理,那些档案里的人也不是普通员工。今天你采血的这些人,她们都跟一个男人绑在一起,那个男人叫陈默,是我丈夫。你签的协议、你拿的钱、你妈透析的补贴,都是从这个项目里出的。”
周甜甜的脸白了。“苏总……”
“你不用怕。”苏晚松开她的下巴,退了一步,从旁边推车上拿起一个针头,拆了包装,捏在手里,“我不会伤害你。但你得选。第一个选择,你现在走出这扇门,协议作废,你妈那边的补贴停掉,你回医院继续上班,我们当没见过。第二个选择,你留下来,跟她们一样,成为这个项目的一部分。你的工作不变,钱更多,你妈的病有人管到底。但你得听话。”
周甜甜的眼睛盯着苏晚手里那根针头,嘴唇发抖。“我……我不明白,什么叫跟她们一样……”
苏晚把针头放回推车,声音放缓了。“就是字面意思。你会被安排跟陈默见面,他会碰你,你会觉得舒服,也会觉得羞耻。你会觉得羞耻,但你会想要。到最后你会离不开他,也会离不开这个项目。就这么简单。”
周甜甜的眼泪开始往下掉,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干净。“苏总,我……我就是个护士,我没想掺和这些……”
“你妈下个月的透析费,你凑出来了吗。”苏晚问。
周甜甜的哭声卡了一下。
苏晚蹲下来,平视她,语气软了。“甜甜,我不是逼你。你自己想。你回医院,一个月四千多,寄三千回去,你妈透析做了四年,还能做几年?你二十六了,再干几年护士,腰也坏了腿也肿了,到时候你拿什么养她?留在这,你妈有人管,你也不用那么累。陈默这个人不坏,他比你以为的温和得多。我不会让你做你受不了的事。”
周甜甜蹲在地上哭了好一会儿。苏晚没催她,就蹲在旁边等着。医疗区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采血箱里的冰袋开始化水,在托盘里积了一小摊。
最后周甜甜抬起头,眼睛肿了,鼻尖通红。“苏总,我能不能……先见见他。”
苏晚笑了一下,站起来,伸手把她拉起来。“行。明天下午,1703。你先在旁边看着,不让你上手。”
第二天下午周甜甜到1703的时候,房间里只开了床头的落地灯,光线暖而低。她换了便装,牛仔裤加一件浅灰毛衣,头发还是低髻,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苏晚坐在沙发上,朝她招手。“进来,把门关上。”
周甜甜关上门,贴着墙根站。苏晚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坐这。”
她挪过去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裤子的布料。苏晚没再理她,低头看手机。过了几分钟,门开了,陈默走进来。他穿了一件深灰的旧卫衣,头发刚洗过,没打理,软塌塌地搭在额前。他看见沙发上多了一个人,脚步顿了一下,看向苏晚。
“这是周甜甜。”苏晚头也没抬,“我跟你提过的。”
陈默看了周甜甜一眼,点了下头,走到苏晚旁边坐下。周甜甜缩了一下,往沙发边上挪了挪。
苏晚放下手机,侧过身,一只手搭在陈默胸口,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周甜甜没听清,只看见陈默皱了一下眉,然后苏晚笑了一声,手顺着他的胸口滑下去。
周甜甜赶紧把眼睛移开,盯着自己的膝盖。但耳朵关不上,她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听见苏晚低低的笑声,听见陈默的呼吸变重。她忍不住偏了一下头,用余光去看。
苏晚已经跨坐在陈默腿上,大衣脱了扔在地上,里面是一件黑色的吊带裙,肩带滑到胳膊上。她低头吻陈默的脖子,手从他卫衣下摆伸进去。陈默一只手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抬起来按在她后颈上,把她往下压。
周甜甜觉得自己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她想站起来走,但腿是软的,而且苏晚没发话她不敢动。她只能僵在沙发角落里,听着那些声音,偶尔瞥一眼,又赶紧移开。
过了不知道多久,苏晚从陈默身上下来,喘着气靠在沙发扶手上,伸手把周甜甜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看清楚了?”
周甜甜低着头,脖子都红了。“苏总……”
“你摸摸他。”苏晚抓着她的手往陈默那边带。
周甜甜的手被按在陈默胸口,隔着卫衣能摸到心跳,跳得很快,也很重。她手抖得厉害,指尖蜷着不敢动。陈默低头看着她,没说话,但也没推开她。他的眼神跟苏晚不一样,苏晚是压着人的,他是退着的,像在等她先动。
周甜甜不知道哪来的胆子,手指松开,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胸口。陈默的呼吸顿了一下。
苏晚在旁边笑了一声。“行了,今天到这。甜甜,你回去想想。想好了来找我。”
周甜甜把手缩回来,几乎是逃出1703的。她跑到电梯口才停下来,扶着墙喘气,脸还是烫的,手心也烫,像按在了一块烧红的铁上。
她在电梯里站了很久,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脑子里乱糟糟的,苏晚的话、陈默的心跳、那些声音、她妈下个月的透析费,搅在一起。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她没出去,又按了十七层。
回到1703门口的时候,她站了快一分钟才敲门。来开门的是苏晚,已经换回了日常的针织衫和长裤,头发也重新扎好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想好了?”苏晚靠在门框上问她。
周甜甜吸了一口气,点头。“我想好了。我留下来。”
苏晚看着她,笑了一下,侧身让开门。“进来吧。把协议签了,从今天起,你就是第十个。”
周甜甜走进去,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份文件,旁边压着一支笔。陈默坐在沙发上,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复杂,像是歉疚,又像是认了。周甜甜对他笑了一下,酒窝露出来,眼睛弯弯的,跟平时在医院里对病人笑的时候一样。
“陈哥。”她叫了一声。
陈默点了一下头。“以后……多担待。”
苏晚关上门,走到茶几旁边,把协议推到周甜甜面前。“签字吧。签完我带你去见其他人。婚礼还有二十天,你负责当天所有人的身体状态和流程调和。你是十个人里最软的一个,她们几个硬的要是吵起来,你负责去捋。”
周甜甜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画很稳,护士的手从来不抖。
苏晚收好协议,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走,上楼。白露那边还有一份身体数据要录,录完了让林小雅带你去认房间。”
周甜甜跟着苏晚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默。他还坐在沙发上,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周甜甜忽然觉得他跟苏晚说的不太一样,苏晚说他温和,她以为只是劝她的话,现在看着,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苏晚靠在电梯壁上看着她。“甜甜,你记住一件事。你是我挑的最后一个,也是我放心的一个。以后这十个人里,有人闹脾气了你哄,有人犯倔了你劝。你哄不住就来找我,我哄不住就去找陈默。他是王,我是王后,你是我们中间那层软垫子。明白吗。”
周甜甜点头。“明白。”
“还有。”苏晚伸手把她额前一根碎发别到耳后,“你哭的时候挺好看的,但以后少哭。进了这个门,眼泪就不值钱了。”
周甜甜吸了一下鼻子,把眼眶里打转的东西逼回去,用力点了一下头。“不哭了。”
电梯门开了,十七层的走廊灯亮得晃眼。林小雅已经在走廊尽头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沓表格和一把钥匙。她看见周甜甜跟在苏晚后面出来,笑了一下,把钥匙递过去。“欢迎,甜甜。你的房间在1709,跟我的挨着。”
周甜甜接过钥匙,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传上来。她攥了攥,跟着林小雅往走廊深处走。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晚还站在电梯口,抱着胳膊目送她。
周甜甜冲她笑了一下,酒窝浅浅的。苏晚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
十个人的名单到这一刻齐了。婚礼的流程表上,周甜甜的名字被填进“护理与调和”那一栏,林小雅用红笔圈了一下,在旁边打了个勾。
陈默晚上回到主卧的时候,苏晚已经躺在床上了,手里翻着婚礼流程的最终版。他掀开被子躺进去,沉默了一会儿。
“周甜甜的事,你跟她说明白了?”
“说明白了。”苏晚翻了一页,“她比我想的干脆。哭了一场,签得倒利索。”
“她妈那边……”
“钱照给,走慈善基金的账,许清那边已经包装好了。”苏晚把流程表合上放到床头柜,“你心疼她?”
陈默看着天花板。“她跟前面几个不太一样。前面几个都是往上够的,她本来就是被日子压着的。”
“所以我才选她。”苏晚关了灯,在黑暗里翻了个身面对他,“顾清岚她们是刀,周甜甜是鞘。刀用久了要入鞘,不然会钝。你以后会明白的。”
陈默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在黑暗里摸到苏晚的手,十指扣住。苏晚的手指紧了紧,指甲掐了一下他的手背,不重。
婚礼前三天,周甜甜在俱乐部地下一层的护理间里给白露整理数据。白露坐在对面看报告,忽然说了一句:“你适应得比我想的快。”
周甜甜把一管血样贴好标签放进架子。“我没什么要适应的。活还是那些活,人还是那些人,就是多了几个姐姐。”
白露推了一下眼镜,看了她一眼。“你管她们叫姐姐?”
“苏姐让我这么叫的。”周甜甜低头继续贴标签,“她说按进门顺序排,顾总是大姐,顾将军是二姐,沈警官三姐,林秘书四姐,许律师五姐,白医生你六姐,温老师七姐,夏梦姐八姐,我是老十。九姐是谁?”
白露翻了一页报告。“九姐还没定。苏晚说留个空位,看以后有没有合适的人补进来。”
周甜甜哦了一声,把最后一管血样放好。“那婚礼那天我做什么?”
“你跟着我盯数据。仪式的时候站在后面,谁状态不对你随时处理。苏晚把流程给你了吧?”
“给了。”周甜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给白露看,“我背下来了。顾总走红毯的时候我在侧台,顾将军宣誓的时候我在后面备急救箱,后面轮着来。苏姐说最重要的是最后陈默哥和苏姐交换戒指那一段,那时候所有人的情绪都会顶到最高,得有人盯着有没有人撑不住。”
白露点头。“你盯得住吗?”
周甜甜把纸折好放回口袋,笑了一下,酒窝露出来。“白医生,我在外科干了四年,急诊支援过六次,见过血喷到天花板上的人,也见过家属在走廊里晕过去。盯几个人,我盯得住。”
白露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行。苏晚挑人确实没走眼。”
婚礼前一天晚上,周甜甜把护理间的物资清点了一遍,急救箱、血压计、血氧仪、备用的绑带和针具,整整齐齐码在推车上。她坐在护理间的椅子上,给老家打了个电话。她妈接的,声音有点虚,但精神还行,说这个月的钱到了,比平时多,问她在外面是不是换工作了。
“没换,还是护士。”周甜甜把推车上的绷带卷摆正,“公司福利好,给员工家属有补贴。妈你别省,该吃吃该喝喝,我这边够用。”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护理间白惨惨的灯管。桌上摊着婚礼流程的最终版,苏晚的名字和陈默的名字并排印在最上面,底下是十个人的名字,她的名字在最后一行,字不大,但印得很清楚。
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名字,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把流程表折好,关灯,锁门。走廊里很安静,俱乐部地下这一层只有她一个人。她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上键,等着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护士的手,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腹上有薄茧,稳当,不抖。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十七层。门关上的时候她对着电梯门上的倒影理了理头发,把低髻重新扎紧了一点,然后站直了,等电梯往上走。
婚礼当天会有很多人,很多事,她得在。
九女齐聚
地下三层的环形会议室里,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某种昂贵的木质香薰,两种气味拧在一起,竟生出一种让人后颈发麻的肃穆感。苏晚让人把原来那间审讯室改成了这个空间,墙面全包了黑色吸音绒布,正中一张巨大的圆桌,桌面是整块哑光黑岩板,光打上去连反光都懒得给。九把椅子围成一圈,椅背高得有些夸张,像教堂里给红衣主教备的座。
周甜甜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她今天没穿护士服,换了一条苏晚让人送来的黑色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上方,腰收得有点紧,她一路走过来总觉得有人在看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只坐了白露一个人,白露手里捏着一块平板,正对着上面的数据皱眉,听见门响抬了下眼皮,点了下头算是招呼。
“坐吧。”白露用笔尖指了一下左手边第三把椅子,“苏晚排的座位,别乱坐,她对人坐哪儿有讲究。”
周甜甜乖乖坐过去,椅子比看起来软,一坐下去整个人往下陷了两公分。她把手包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着包带,眼睛忍不住往桌上瞟。黑岩板正中间嵌着一块巴掌大的暗纹徽记,她认不出是什么图案,像两只交叠的翅膀又像某把竖着的短刃,边缘嵌着极细的银线,灯光一照就亮一下,不亮的时候几乎看不出来。
门又开了。林小雅踩着中跟皮鞋小碎步进来,栗色卷发今天特意盘了个低发髻,露出细白的脖颈,脖子上挂了一条极细的银链,坠子藏在衬衫领口下面。她看见白露就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但眼神扫到桌位铭牌的时候笑容收了收,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摆在面前摆得端端正正。
“小雅姐。”周甜甜轻声喊了一句。
“嗯?”林小雅抬头,圆眼弯起来,“甜甜你今天好看,这条裙子衬你。”
“苏姐让人送的……”周甜甜低头扯了扯裙摆,“有点紧。”
“紧才好看。”林小雅压着声音笑,又飞快地扫了一眼门口,拿笔杆子点了点自己的本子,“一会儿不管谁说什么,你别多话,点头就行。苏姐有苏姐的规矩。”
周甜甜还没来得及问什么规矩,门第三次开了。这次进来的是顾清霜。女将军今天没穿军装式制服,换了一身黑色高领长袖和黑色长裤,长裤塞进一双齐膝的黑色皮靴里,靴跟敲在地面上笃笃响。她短发梳得一丝不乱,眉眼间那股锋利劲儿没收,但整个人比周甜甜在资料照片里看到的松了一些,至少嘴角没绷成一条线。她走进来先没坐,绕着圆桌走了一圈,目光在每一把椅子后面的铭牌上停了一下,最后在自己那把椅子后面站定,手搭在椅背上,看向白露。
“苏晚人呢?”
“在上面换衣服。”白露头也没抬,“她说让我们先聊。”
“聊什么?”顾清霜拉开椅子坐下来,长腿交叠,靴尖朝着桌心,“她搞这么大阵仗,就为了让我们九个人坐一桌喝茶?”
“将军要是觉得是喝茶,那待会儿可以第一个走。”门开了,沈岚走进来,便装夹克敞着拉链,里面一件黑色紧身T恤,高马尾扎得利落,腰间配枪的枪套今天换成了黑色细皮款,紧贴着胯骨。她走到自己位置上,先没坐,俯身把椅子往外拖了拖,坐下的时候马尾甩了一下,扫过椅背。
顾清霜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沈岚也没再开口,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许清跟温婉前后脚进来。许清金丝眼镜今天换了一副细框的,西装裙换成黑色直筒裙,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手里抱着一台超薄笔记本,进来就找了个位置打开电脑,手指头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大概是在确认什么文件。温婉在她旁边坐下来,长直发今天没披着,编成一条松松的辫子搭在肩头,素色长裙换成了黑色针织连衣裙,领口高了点,整个人看着比平时拘谨,两只手叠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白。
“温老师。”许清偏头看了她一眼,“放松。”
“嗯……”温婉应了一声,肩膀往下塌了一点,但没塌多少。
夏梦是倒数第二个到的。她推门的动作比别人大,红毯礼服换成了黑色亮片短裙,裙摆只到大腿中段,脚上一双黑色细高跟,鞋面上缀着碎钻,走一步闪一下。长卷发今天没做夸张造型,披散下来垂在肩后,眼妆倒是浓,眼尾拉得比平时长。她进来先环顾一圈,目光在顾清霜脸上停了一下,又扫到沈岚,嘴角弯了弯。
“哟,都到齐了?”她拉开椅子坐下来,翘起腿,亮片裙摆往上滑了一截,她也不拉,手肘撑在扶手上托着下巴,“苏姐这回玩得大啊,九个人,这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还差一个。”顾清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抬头。顾清岚走进来的时候周甜甜下意识坐直了。集团总裁今天穿了一身黑色丝绒西装,领口别着一枚冷银色的胸针,盘发一丝不乱,细眉凤眼的妆比平时淡了些,但唇色深,黑丝裹着长腿,细跟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她走到圆桌正对面的那把椅子前站定,没急着坐,先扫了一圈桌上的人,目光在顾清霜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顾清霜没看她。
顾清岚坐下了,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姿态从容得像在开董事会。
“苏晚让我们先互相认认脸。”顾清岚开口,声音不大,但会议室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九个人里,有人互相见过,有人没见过。从今天起,我们得习惯彼此在场。”
“习惯了又怎样?”沈岚把手机收起来,往桌上一扣,“顾总,你是二妃之首,苏晚定的。但今天这个局,她到底要我们做什么,你清楚吗?”
“清楚。”顾清岚看了她一眼,“确认。”
“确认什么?”夏梦歪着头问。
“确认我们每个人,对陈默的服从是稳定的,对苏晚的忠诚是不动摇的,对这个——”顾清岚抬手,指尖点了点桌面正中的暗纹徽记,“暗夜王座,是没有二心的。”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周甜甜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她把手指头从包带上松开,搁到桌面上,学顾清岚的样子交叠起来,手心有点潮。
“苏晚呢?”顾清霜开口了,嗓音比刚才低,“让我们等这么久,架子是不是太大了。”
门第四次开了。苏晚走进来。
周甜甜抬头看过去的时候愣了一下。苏晚今天没穿平时那套黑色皮衣,换了一条黑色长裙,裙摆拖地,领口开得不算低,但腰掐得极细,整个人走起来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黑长直发披着,发尾扫过肩胛骨,眼尾的黑色眼影今天晕得柔了些,唇色深得发紫。她走到圆桌正中间、顾清岚对面那把椅子前站定,没坐,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从左到右把九个人挨个看了一遍。
“都到齐了。”苏晚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拢音,每个字都像从桌面上弹起来的,“九个人,加上我,十把椅子。从今天起,这张桌子上坐着的,就是暗夜王座的全部核心。”
她直起身,绕到椅子后面,手搭在椅背上,没坐。
“我知道你们里有几个人心里有疑问。顾将军觉得我架子大,沈警官觉得我动作慢,夏梦觉得我搞得太隆重——你们没说出来,但我看得出来。”苏晚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尾的黑色眼影跟着一挑,“今天叫你们来,不是喝茶,也不是训话。是让你们自己看清楚,你们身边坐的是谁。”
她抬手,指尖点了点顾清岚的肩膀。“二妃之首,管钱。集团、资产、白手套公司、地下钱庄的洗白通道,全在她手里。她小姨——”指尖移到顾清霜肩头,“管枪。安保、武力、黑道上的硬碰硬,全归她调。沈岚管线——情报、黑白两道的疏通、警队内部的眼睛。许清管法——法律包装、资产转移、出事之后的危机处理。林小雅管档——集团内部文件、日程、人员调度,我进公司走哪条通道都是她排的。白露管人——所有人的身体数据、改造后的监测、实验室的技术支持。温婉管新——教育圈渗透、新人筛选、干净身份的来源。夏梦管面——媒体、社交场合的门面掩护。周甜甜——”
苏晚的手停在周甜甜椅背上,周甜甜后背一紧。
“管底。婚礼当天的护理、日常的调和、谁情绪崩了她第一个顶上。”苏晚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十个人里最软的,但软有软的好处。硬碰硬的事轮不到你,可要是有人撑不住,你是第一个能接住的人。”
周甜甜喉咙里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苏晚绕回自己的椅子前,坐下了。她坐下来的时候裙摆散开,黑发垂在胸前,整个人往后靠了靠,姿态松弛下来,但目光没松。
“今天的第一件事,确认。”苏晚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搁在桌面上,“从顾清岚开始,顺时针。每个人说一句话,说清楚你为什么坐在这儿。不用长,一句就够。但得是真话。”
顾清岚没犹豫。她把手伸出去,掌心叠在苏晚手心上。“我坐在这儿,是因为陈默能给我别人给不了的东西。钱、权、掌控感,这些我自己能挣。但陈默给我的那种感觉,我挣不来。”
她说完偏头看了苏晚一眼,苏晚点了点头。
顾清霜的手叠上去。她比顾清岚慢了两拍,手搁上去的时候指节绷得有点紧。“我坐在这儿,是因为我外甥女把我卖了,我认。现在既然上了船,我就把船看住。谁动这条船,我动谁。”
苏晚笑了一声,没说话。
沈岚的手叠上去,高马尾甩了一下。“我坐在这儿,是因为我查了半年案子,查到最后发现案子本身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谁能让我心甘情愿交枪。”她看了陈默不在的那个空位一眼,“陈默。就他。”
许清推了推金丝眼镜,手叠上去。“我坐在这儿,是因为我审过的合同比你们吃过的饭都多,但我审不了自己的欲望。苏晚的实验室让我审清楚了。我认这个结果。”
林小雅把手叠上去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我坐在这儿……是因为顾总把我交给苏姐的时候,我以为我完了。结果没有。我还能在总裁办上班,还能穿好看的衣服,还能——”她抿了抿嘴,圆眼弯起来,“还能在陈默哥来公司的时候给他倒咖啡。我认。”
白露把手叠上去,指尖凉凉的。“我坐在这儿,是因为苏晚的改造方案是我见过最精密的人体强化模型。我想看它跑完。至于陈默——”她顿了顿,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他让数据变得有意义。”
温婉的手叠上去,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坐在这儿,是因为我教了十年书,教学生守规矩,自己却守不住了。苏姐让我看清楚自己是什么人。我认这个自己。”
夏梦把手叠上去,亮片袖口蹭着桌面沙沙响。“我坐在这儿,是因为镜头对着我的时候我知道怎么笑,但陈默看我的时候我不用笑。他看我的眼神比镜头真。我图这个。”
周甜甜最后一个。她把手伸出去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叠在夏梦手背上,感觉底下七八只手叠在一起的热度,掌心贴着掌心,分不清谁的是谁的。
“我坐在这儿……”她咽了口唾沫,“是因为苏姐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十个人里我最软,但软的人最扛得住疼。我妈生病那几年我扛过来了,急诊室血喷天花板我扛过来了。陈默哥和苏姐的婚礼,我也扛得住。”
苏晚的手在最底下,她翻过掌心把周甜甜的手握了一下,然后松开,所有人把手收回去。
“确认完了。”苏晚站起来,“第二件事,训练。从现在到婚礼还有三天,这三天里,每个人每天来这儿报到。白露排了时间表,顾清岚和顾清霜对练,沈岚和林小雅搭,许清和温婉一组,夏梦和周甜甜跟我。练什么?”
她看向白露。白露把平板翻过来,屏幕上是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
“练三样。”白露用笔尖点着屏幕,“第一,反应速度。改造之后身体强化了,但神经反射得重新校准。第二,协同。九个人得知道彼此在什么位置、什么时候该动什么时候该等。第三——”她看了苏晚一眼,苏晚点了下头,白露继续说,“欲望控制。婚礼当天所有人的情绪会顶到最高,得提前练怎么在那种状态下保持清醒。苏晚定的规矩,谁练的时候失控了,当天不许上红毯。”
“失控?”夏梦挑了下眉,“白医生,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们跟发情的猫似的。”
“差不多。”白露面无表情,“改造后的身体什么反应你比我清楚。夏梦,你上次在实验室对着陈默的照片都能——”
“行了行了。”夏梦抬手打断她,耳尖红了一片,“练,我练还不行吗。”
苏晚笑了一声,把桌上的暗纹徽记翻过来,底下嵌着一个指纹锁。她按了一下,桌面正中间弹开一个暗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九枚黑色金属徽章,每枚上面刻着不同的纹路,拼在一起正好是徽记的完整图案。
“一人一枚。”苏晚把徽章挨个推过去,“顾清岚拿翅膀,顾清霜拿刃,沈岚拿眼,许清拿秤,林小雅拿钥匙,白露拿针,温婉拿书,夏梦拿星,甜甜拿十字。”
周甜甜把那枚刻着十字的徽章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她凑近了才看清——暗夜王座,十心归一。
“第三件事。”苏晚把暗格合上,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从九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婚礼之后,全市地下势力要重新洗牌。顾清霜负责武力收编,沈岚负责情报策反,许清负责法律收尾,顾清岚负责资金整合。温婉和夏梦从教育和媒体两头压,林小雅盯着集团内部别出乱子,白露盯着所有人的身体别出问题,甜甜——”
“盯着谁撑不住。”周甜甜接了一句。
苏晚看了她一眼,点头。“对。婚礼是明面上的局,吞并是暗地里的刀。明暗两条线同时走,谁掉链子,我找谁。”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顾清霜第一个站起来,靴跟笃地一响,她伸手把桌上的徽章拿起来别在胸口。“三天,我练。婚礼那天我走红毯,宣誓的时候我不会掉链子。”
沈岚也站起来,把徽章别在夹克内侧。“情报线我三天内把全市地下势力的底摸一遍。婚礼当天给你第一版报告。”
顾清岚没站,她坐着把徽章别在丝绒西装领口下面,抬眼看向苏晚。“资金通道我今晚开始动,婚礼当天会有三笔干净钱从境外进来,够吞并第一轮。”
苏晚点头,把最后一枚徽章拿起来,别在自己胸口正中间,十字纹路朝外。
“散了吧。”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甜甜留一下。”
周甜甜刚站起来又坐回去。其他人陆续往外走,林小雅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她肩膀,小声说了句“没事”,然后跟着顾清岚出去了。门关上,会议室只剩苏晚和周甜甜两个人。
苏晚走回来,在周甜甜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长裙裙摆铺了一地。她偏头看着周甜甜,眼尾的黑色眼影在顶灯下泛着一点蓝。
“婚礼那天,陈默那边你盯着。他要是情绪不对,你第一时间告诉我。”苏晚声音放轻了,“他一年没见我了,我回来之后他嘴上不说,心里一直绷着。婚礼那天人多事杂,他最容易出状况。”
周甜甜点头。“我盯他。”
“还有——”苏晚停了一下,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婚礼前夜,你陪我去趟实验室。白露那边有个数据要最后确认。你跟着,万一我出状况,你知道怎么处理。”
周甜甜愣了一下。“苏姐你出状况?”
苏晚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我反杀黑曜的时候身体数据有过一次大波动,白露一直没查清楚原因。婚礼前得排除掉。万一那天我压不住——”她看了周甜甜一眼,“你知道怎么压我。”
周甜甜喉咙紧了一下,但还是点头。“我知道。”
苏晚站起来,伸手把周甜甜也拉起来。“走吧。去训练室,白露排了你的反应测试,别让她等。”
周甜甜跟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圆桌。九枚徽章的位置空了,只剩桌面上嵌着的暗纹徽记,银线在顶灯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走廊里传来顾清霜的靴跟声和沈岚打电话的声音混在一起,远远的还有夏梦在抱怨训练服太丑。周甜甜把徽章攥在手心里,金属边缘硌着掌心,有点疼,但她没松手。
电梯门开的时候苏晚先进去,按了负五层。周甜甜跟进去,站在她侧后方,从电梯门的倒影里看见苏晚的侧脸,黑发垂下来遮了半边,剩下半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电梯往下走,数字从负三跳到负四再跳到负五,门开了。走廊尽头传来白露的声音,在喊谁把反应测试的踏板装反了。苏晚迈出去,周甜甜跟在后面,手里的徽章被她攥得温热。
三天。她心里默默数。三天后就是婚礼,婚礼之后就是另一场仗。她得在。
婚礼上的新郎
陈默是被一阵汽车引擎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还在老位置,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窗帘没拉严,外面天还黑着,路灯的橙色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床脚投了一条窄窄的亮带。他伸手在床头柜上摸手机,指尖碰到三个空啤酒罐,铝皮哗啦响,手机压在罐子底下,屏幕亮起来——凌晨四点半,三月初七。
他在枕头上躺了半分钟才把日期和脑子里的日历对上。三月初七,结婚三周年。去年这天苏晚已经失踪快两个月,他喝到胃出血被邻居送进医院,今年倒好,人回来了,反而没人提这茬。
手机屏幕上还有条未读短信,陌生号码,内容简短:陈先生,车辆已在楼下等候,请您着正装出席今日活动。发信时间凌晨两点。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骂了一句神经病,把手机扔回床头柜。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脑子里突然闪过苏晚前天晚上在厨房跟他说的话——“初七那天你空出来,有个事需要你到场。”他当时正煎蛋,油星子溅到手背上,疼得直甩手,随口应了一声好,根本没问是什么事。
陈默坐起来,抹了一把脸。胡茬扎手,他摸到下巴上有一道没刮干净的硬茬。衣柜里翻来翻去,唯一一套深色西装还是三年前结婚时买的,裤腰有点紧,衬衫领口泛黄。他凑合着穿上,打领带的时候手笨,系了三遍才勉强对称。出门前对着玄关的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眼窝还是陷的,颧骨上没什么肉,但头发昨天被周甜甜按着洗过,吹干了还算顺。周甜甜这两天总往他屋里跑,送饭、收啤酒罐、把脏衣服往洗衣机里塞,嘴里不闲着,说苏姐交代了,婚礼前你得有人样。
婚礼。陈默到现在也没搞明白到底是谁结婚。苏晚只说“有个仪式需要你出席”,别的问多了她就笑,眼尾黑色眼影弯成一道弧,说到了你就知道。
楼下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贴了膜,司机戴白手套,一句话不多说,拉开门请他上车。陈默坐进去,皮座椅凉得他一激灵。车往城东开,越开路越宽,两边从居民楼变成写字楼再变成绿化带,最后拐进一条他从来没走过的小路,两侧梧桐树密得遮天,枝干上缠着暖白色的灯串,刚下过雨,路面湿亮,灯串的光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
车停在一扇铁艺大门前。门自己开了,里面是一条石板路,两侧立着石柱,柱头嵌着铜质壁灯,光线压得很低。石板路尽头是一栋独栋建筑,外墙爬满枯藤,但枯藤底下藏着洗墙灯,暖光从下往上打,把枯枝照成金色。陈默下车的时候踩到石板缝里一洼水,皮鞋湿了半边,他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的时候大门已经打开,门里站着周甜甜,穿了一身浅粉色伴娘裙,头发盘起来,酒窝露在外面,笑着冲他招手。
“陈哥,这边。”
“这什么地方?”陈默跟进去,大堂挑高至少五米,顶上垂着一盏水晶吊灯,光线调得柔和,照得大理石地面像铺了一层蜜。两侧摆着长桌,铺白桌布,摆高脚杯和香槟塔。没有宾客,一张椅子都没摆。陈默扫了一圈,心里发毛。“苏晚呢?”
“苏姐在里面准备。你先跟我来。”周甜甜牵住他手腕,她手劲不小,陈默被她拉着往里走,穿过大堂侧面的走廊,走廊墙上挂着油画,画的是夜景,城市天际线、月光下的海面、雨中的街灯,笔触厚重,看着像真迹。走廊尽头是一间休息室,门推开,里面摆着沙发和穿衣镜,桌上放着一套叠好的黑色礼服,衬衫、马甲、领结、袖扣,一应俱全。
“换这个。”周甜甜把旧西装从他身上扒下来,动作利索得像在医院给病人换药。“你那套不行,苏姐说了,今天不能凑合。”
陈默被她按在沙发上换衣服。新礼服尺寸刚好,衬衫是挺括的棉质,领口服帖,马甲收腰,把他瘦出来的腰线勒得有点紧。周甜甜绕着他转了一圈,伸手把领结正了正,又拿湿巾擦了擦他皮鞋上的水渍。“行了,精神多了。”
“甜甜。”陈默叫住她,“今天到底谁结婚?”
周甜甜歪了一下头,圆眼睛里闪过一点狡黠的光。“你猜。”
“我猜不着。”
“那就别猜了。”她推着他往外走,“进去就知道了。”
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木门,门板上包了黑色皮革,铜钉镶边,像老式包厢的门。周甜甜推开门,里面全黑,什么也看不见。陈默迈了一步,脚下是软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门在身后关上,彻底黑了。
他站住没动,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然后是一声轻响,像开关被拨动,头顶亮起第一盏灯,一束追光打在他脚前的地面上,照出一小块圆形光斑。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灯从前往后依次亮起来,沿着一条通道排成两列,尽头是一个圆形高台,台上铺着深红色地毯,台中央立着一面落地镜,镜面朝着他,映出他自己站在灯道上的身影。
陈默往前走。灯一盏一盏亮,他的影子在镜子里越来越近。走到高台边缘的时候,所有灯同时亮起来,整个空间从黑暗中浮出来——天花板极高,吊着水晶灯阵,四面墙是深色木饰面,嵌着壁灯,光线暖而稠,照得空气里浮着细尘。台下摆着十把椅子,椅背上各搭着一件不同颜色的披肩,白、灰、黑、藏蓝、酒红、墨绿、银、金、粉、紫。椅子上没人。
镜子里映出他身后——苏晚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灯道的起点,黑裙拖地,黑唇,黑眼影,头发直直垂到腰际,皮质束腰把腰勒得极细,胸前弧线被黑绸裹得饱满。她一步一步走过来,高跟鞋在地毯上没声音,但陈默能从镜子里看见她的脸越来越近。她走到他身边,伸手挽住他胳膊,指尖冰凉,掌心贴着他小臂内侧,力道不轻。
“站直。”她低声说,气息扫过他耳廓。
陈默还没来得及问,高台侧面的一扇门打开了。顾清岚走进来,黑色盘发一丝不乱,深灰色套装裙,黑丝,细高跟,耳垂上一对冷蓝宝石,整个人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她走到台下第一把椅子前站定,面无表情地看了陈默一眼,微微颔首。
“顾清岚。”苏晚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房间里清清楚楚。“集团总裁。管钱的那个。”
陈默转头看苏晚,苏晚没看他,眼睛平视前方,嘴角带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第二扇门打开,顾清霜走出来,军装式制服,肩章擦得锃亮,长靴及膝,短发梳得根根分明,眉眼锋利,扫了陈默一眼,胸口起伏了一下,像在压什么情绪,然后笔直站到顾清岚旁边。
“顾清霜。女将军。”苏晚说,“管人的那个。”
第三扇门。沈岚,便装夹克,高马尾,腰间没配枪但枪套还在,走路带风,在台前站定的时候抬手敬了个礼,手指到眉梢又放下,嘴角绷着,眼神亮得有点过分。
“沈岚。警察。”苏晚顿了一下,“管消息的那个。”
陈默的胳膊被苏晚挽着,整个人僵得像根棍子。他嘴张了张,没发出声。第四扇门,林小雅小跑出来,栗色卷发弹了弹,职业裙黑丝中跟皮鞋,胸前工牌没摘,站到台前先冲陈默鞠了个躬,圆眼弯成月牙,然后赶紧退到位置上站好。
“林小雅。秘书。”苏晚偏了一下头,“管日程的那个。”
第五扇门,许清,西装裙白衬衫,金丝眼镜,手里还拿着一只文件夹,出来之后低头看了一眼文件夹才合上,推了推眼镜,站得笔直,下巴微抬。
“许清。律师。”苏晚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管规矩的那个。”
第六扇门,白露,白大褂没来得及脱,里面浅色衬衫西裤,手指上还戴着乳胶手套,边走边摘,走到台前把手套塞进口袋,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是红的。
“白露。医生。”苏晚说,“管身体的那个。”
第七扇门,温婉,素色长裙,针织开衫,长直发披肩,走路步子很小,站定之后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眉眼柔和地看了陈默一眼,很快又低下头,耳根泛红。
“温婉。老师。”苏晚声音放轻了一点,“管脑子的那个。”
第八扇门,夏梦,亮片短裙到腿根,细高跟,长卷发甩着走出来,站定之后先撩了一把头发,下巴扬得比许清还高,冲陈默眨了一下眼。
“夏梦。明星。”苏晚笑了一下,“管脸面的那个。”
第九扇门,周甜甜,粉色伴娘裙,酒窝,低髻,从门后探出半张脸才走出来,站到夏梦旁边,往陈默这边看了一眼,抿着嘴笑。
“周甜甜。护士。”苏晚最后说,“管你的那个。”
陈默扭头看她。“管我?”
“你这一年把自己管成什么样了。”苏晚语气淡淡的,但手指在他胳膊上收紧了一点,“总得有人管。”
十个人站完了。台下十把椅子,十件披肩,十个人。陈默站在高台上,苏晚挽着他,镜子里映出十一个人的影子,他看见自己穿着新礼服站在最前面,背后是苏晚,再往后是九张脸,有冷有笑有红有白,但所有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他嗓子发干,清了清才说出话:“苏晚,这到底——”
“婚礼。”苏晚松开他胳膊,往前迈了一步,转身面对他。她黑裙的裙摆扫过红毯,高跟鞋踩在台面上发出轻轻的叩击声。她抬手,从自己领口取下一枚黑色缎带系着的铜牌,举到陈默眼前。铜牌正面刻着一枚徽记,跟会议室圆桌上的暗纹一模一样,银线嵌黑底,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
“三年前我嫁给你,在民政局排了四十分钟队,拍了一张丑得没法看的红底照片。”苏晚把铜牌翻过来,背面刻着两行字,字太小,陈默看不清。“今天补一个。正式的。”
“她们……”陈默往台下扫了一眼,顾清岚面无表情,顾清霜嘴角绷着,沈岚眼神灼灼,林小雅笑眯眯,许清推眼镜,白露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温婉红着脸,夏梦在玩耳环,周甜甜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她们都是——”
“都是我的人。”苏晚说,“从今天起,也是你的人。”
台下顾清岚轻轻咳了一声,偏过头去。顾清霜的靴跟在地面磕了一下,像在立正。沈岚把夹克下摆扯了扯。夏梦小声嘀咕了一句“能不能快点”,被周甜甜拽了一下袖子。
陈默看着苏晚。她脸上那层冷壳还在,黑唇抿着,眼尾黑色往上挑,但瞳孔里映着灯,亮得不太稳。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三年前她答应他求婚的时候,也是这么抿着嘴,眼睛亮得发颤,说“那你以后别嫌我管得多”。
“你这一年,”陈默声音有点哑,“就忙这个了?”
苏晚没回答,伸手把他领结正了正,指尖在他喉结上停了一拍。“你先把今天过了。过了今天,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台下顾清霜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声音硬邦邦的:“仪式还办不办?我站半天了。”
苏晚回头看了她一眼,顾清霜立刻不说话了,但下巴还梗着。苏晚转回来,从旁边不知什么地方摸出一只黑色绒布盒子,打开,里面并排放着两枚戒指,不是金的,是某种暗色金属,哑光,内壁刻着细密纹路。
“陈默。”苏晚把盒子举到他面前,“戴上。”
陈默看着盒子里那两枚戒指,又看了看台下九个人——总裁、将军、警察、秘书、律师、医生、老师、明星、护士。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但有一件事很清楚:苏晚站在他面前,黑裙子黑嘴唇,眼睛亮得跟三年前那个下午一模一样。
他伸手把大一点的那枚戒指拿起来,金属入手微凉,内壁的纹路硌着指腹。他攥在手里,抬头看了苏晚一眼。“戴哪只手?”
苏晚嘴角弯了一下,真正的笑,眼尾的黑色都软了。“左手。无名指。跟三年前一样。”
陈默把戒指套上左手无名指。苏晚从盒子里取出另一枚,自己戴上。台下周甜甜带头鼓了掌,夏梦吹了声口哨,林小雅拍手拍得最响,白露抬手扶了一下眼镜,嘴角终于弯了。顾清岚第一个跟着鼓掌,节奏稳当,顾清霜犹豫了两拍才跟上,沈岚鼓得最用力,许清一边鼓掌一边用文件夹挡着半张脸,温婉笑得眼睛弯弯的。
陈默看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暗色金属环,内壁纹路贴着皮肤,有点痒。“这戒指哪来的?”
苏晚举起手,让灯光照在戒指上。暗色金属表面浮出一层极淡的银纹,像活的一样从内壁透出来。“实验室做的。每个人的指纹只能开自己的。”她偏头看陈默,“你那个,只有你能开。”
“开什么?”
苏晚没答,伸手把绒布盒子合上,塞进他西装内袋。“晚上回去你自己试。”
台下顾清霜终于松了肩膀,靴跟在地上磕了两下。“完了?能坐了吗?我靴子挤脚。”
苏晚笑了一声。“坐吧。”
十把椅子,九个人坐下,剩一把空着。苏晚拉着陈默走下高台,把他按进那把空椅子,自己站在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陈默抬头看她,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下巴的弧线和黑唇的轮廓,她低头冲他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面对九个人,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婚礼定在三天后。场地已经布置好了,宾客名单在许清那里,安保方案顾清霜负责,夏梦的媒体通稿今晚之前定稿,林小雅排流程表,白露盯着所有人的身体数据,温婉——”她停了一下,“你那边筛选的人,婚礼当天全部就位。沈岚,你负责外围,顾清岚,钱和场地对接。”
她一口气说完,手指在陈默肩上轻轻捏了一下。“陈默负责当新郎。别的事不用他管。”
陈默坐在椅子上,仰头看她。“三天后?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
“今天之前你也不需要知道。”苏晚低头看他,黑发垂下来碰到他耳朵,“现在你知道了。有意见吗?”
陈默张了张嘴。台下九双眼睛齐刷刷看着他,顾清岚的审视,顾清霜的打量,沈岚的期待,林小雅的笑,许清的推眼镜,白露的平静,温婉的躲闪,夏梦的挑眉,周甜甜的鼓励。他低下头看了看左手那枚暗色戒指,内壁纹路贴着他的皮肤,微微发热。
“有。”他说。
苏晚挑眉。
“三天后能不能别让我系领结。我系不好。”
台下夏梦扑哧笑出来,周甜甜跟着笑,林小雅笑得趴到椅背上。苏晚也笑了,下巴抵在他头顶,黑发垂下来遮住两个人的脸。“行。给你换领带。”
陈默听见头顶传来她闷闷的声音,鼻子贴着他的头发,呼吸有点重。他伸手往上摸了摸,碰到她垂下来的手指,勾住了。
“苏晚。”
“嗯。”
“这一年你到底——”
“过了今天再说。”她把他的手指攥紧了一点,“过了今天,什么都告诉你。”
陈默没再问。掌心里她的手指凉凉的,但攥得紧。台下九个人已经开始讨论婚礼细节,顾清霜和沈岚为安保路线吵了起来,夏梦举着手机让林小雅看礼服照片,温婉跟周甜甜小声商量什么,白露在许清的文件夹背面画图,顾清岚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嘴角却微微翘着。
陈默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暗色金属环。三天后,他要跟苏晚再结一次婚,顺便娶另外九个他今天才第一次正式见面的女人。其中一个还是将军,一个是警察,一个是他以前在电视上见过的明星。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椅子旁边,苏晚的黑色裙摆垂下来,盖住了他的半边鞋面。
十女艳舞
陈默还没来得及把那口凉气吐干净,苏晚已经直起身,黑色皮裙擦过他的耳廓,凉得像一片蛇鳞。她退到台下,九个人自动列成一排,像早就排演过无数遍似的。顾清岚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顾清霜把手里的战术手套一根一根指头拽下来,沈岚把配枪搁在旁边的矮柜上,动作慢得像在放慢镜头。林小雅和温婉对视一眼,两个人同时伸手去够背后的拉链,金属齿一路滑开,声音细密地钻进陈默的耳朵。
“等——”陈默刚吐出一个字。
苏晚抬手打了个响指。灯光暗下去,只留一束从头顶斜打下来,罩住十个人站的那块圆台。夏梦第一个动,她踩着细高跟走到台沿,红色亮片裙摆一甩,冲陈默勾了勾食指,舌尖从齿缝里探出来舔过嘴角:“新郎官,眼睛睁大点,这段舞是专门给你跳的。”
音乐是从地板底下震上来的,低频重得让陈默的椅背都在抖。十个人同时动起来,顾清岚的黑色包臀裙本来就紧,她侧身扭胯的时候布料几乎要裂开,冷色珠宝耳坠甩得噼啪响。顾清霜军装式制服的腰带被她自己抽掉了,外衣敞开,里面是件黑色紧身背心,她跨步上前,靴跟砸在地板上,冲陈默抬了抬下巴,表情还是平时那副严厉样,可腰肢摆动的幅度大得离谱,像故意要把人眼珠子钉在她身上。
沈岚绕到椅子后面,两只手搭上陈默的肩膀,手指顺着他的锁骨往下滑,贴着他耳朵吹气:“陈默,我抓过那么多犯人,手劲你知道的。”她说着掌心用力一按,陈默整个人往椅背上一贴,“待会儿要是受不住,就喊我名字。”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又低又哑,跟她平时在局里训人的调门完全是两回事。
林小雅和温婉搭着手转圈,职业裙的裙摆飞起来露出里面黑色蕾丝边,温婉脸涨得通红,嘴唇咬得发白,可脚步一点没慢,转到陈默面前时还硬撑着冲他眨了眨眼,那表情像在课堂上被点名念课文,偏偏念的是最烫嘴的句子。林小雅就放得开多了,她单膝蹲下来,仰头看陈默,工牌在胸前晃来晃去:“老板,我排的流程表里,这段舞后面就是洞房,时间我留得足足的。”
许清推了推金丝眼镜,走到台前,西装裙侧边开衩被她自己撕开一截,露出整条大腿。她平时说话讲究逻辑严密,这会儿开口却是一串带着喘的句子:“陈默先生,根据……根据我起草的婚姻协议补充条款,新娘方有义务在婚礼前夜提供……提供观赏性表演。”她说到一半自己卡住了,扶了扶眼镜,耳朵尖红透,可还是把话续完,“你现在看到的,算是……预览。”
白露没怎么跳,她站在台子靠后的位置,白大褂早脱了,浅色衬衫扣子解到第三颗,她一边随着节奏晃一边拿手指点自己的手腕,冲陈默比口型:心率一百二了。陈默下意识按住自己胸口,白露看见了,嘴角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把衬衫下摆从西裤里抽出来,慢慢往上撩了一寸。
夏梦又挤到前面来,这次她直接坐在台沿上,两条腿垂下来,高跟鞋尖几乎碰到陈默的膝盖。她侧过头,长卷发全披到一边肩膀上,冲台下喊:“姐妹们,新郎官咽口水的声音我坐这儿都听见了,你们加把劲啊。”
陈默确实在咽口水。他喉咙干得厉害,从苏晚打响指到现在,他至少吞了七八次,每次都觉得嗓子眼更紧一分。宽松的旧外套底下,他牛仔裤的布料被撑得发紧,他往前倾了倾身,想拿胳膊挡一下,结果沈岚从后面按住他肩膀不让他动,顾清霜在前面看得清清楚楚,她挑了挑眉,冲旁边顾清岚说了句什么,顾清岚闻言低头笑了一声,那笑跟她平时在董事会上拍板时的冷笑完全两码事,带着股说不清的媚劲。
苏晚站在圆台正中间,一直没怎么动。她看陈默的反应看得最仔细,见他耳根红透了,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抓了又松,她终于往前迈了一步。黑色皮衣的拉链被她自己从领口往下拉了一截,里面是件黑色蕾丝打底,她没像其他人那样扭得夸张,只是慢慢走到陈默面前,弯腰,两只手撑在他椅子扶手上,把他整个人圈在里头。
“看清楚了吗?”她问。
陈默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看清楚了。”
“看清楚谁了?”
“你。”
苏晚偏头,黑唇弯了弯,直起身退回去,冲九个人抬了抬下巴。夏梦会意,立刻从台沿上跳下来,赤着脚走到陈默左边,顾清岚从右边包抄,两个人一左一右把他从椅子上架起来。陈默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推到圆台正中间,十个人围着他站成一圈,苏晚在最前面,其余九个按顺序排在她身后。
“奴隶新娘誓言,”苏晚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第一条。”
顾清岚上前半步,冷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软了不止一个调:“我,顾清岚,从今日起将名下所有资产、股权、商业网络,尽数献于陈默与苏晚脚下。我的身体、我的时间、我的判断力,都归你们调度。”她说完微微低头,黑色盘发里那根银簪闪了一下,“包括……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也只想着怎么让你们高兴。”
顾清霜接在她后面,英气的眉毛拧着,像在念什么军规条令,可内容却让陈默耳朵发烫:“我,顾清霜,交出所有武装力量与安保权限。我的枪口从今往后只朝外,我的膝盖……”她顿了一下,靴跟在地板上磕了一声,“只朝里。陈默叫我跪,我就跪,叫我站着,我绝不坐着。”
沈岚第三个开口,她手搭在腰间的空枪套上,语气还是当警察时那种干脆利落:“我,沈岚,把黑白两道的情报线全交出来。以前我拿铐子铐别人,以后……”她看了陈默一眼,咬了咬下唇,“以后你想铐我,我手伸出来给你铐。铐完记得夸我一句就行。”
林小雅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鼻音:“我,林小雅,总裁办所有文件、日程、密码,全部交给你。老板让我几点到我就几点到,让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她低头扯了扯自己黑丝袜的边缘,小声补了一句,“不穿也行。”
许清推眼镜的动作有点抖,但语速还是律师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我,许清,负责一切法律包装与资产转移。所有合同、所有条款,最终解释权归陈默与苏晚所有。我本人……也接受随时被‘解释’。”
白露是十个人里最平静的,她甚至掏出一个小本子边念边记:“我,白露,负责身体监测与实验室支持。所有数据向陈默与苏晚实时汇报。我自己的数据……”她合上本子,“你们随时可以查,怎么查都行。”
温婉的声音最轻,得竖起耳朵才听得清:“我,温婉,负责教育圈渗透与新人筛选。我教过的学生、我认识的家长、我手里所有干净身份,都拿出来。”她长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声音更低了些,“我这个人……也拿出来。”
夏梦念誓言的时候还带着舞台腔,尾音往上挑:“我,夏梦,所有媒体渠道、社交账号、公众形象,全部为暗夜王座服务。镜头前面我是明星,镜头后面……”她冲陈默飞了个吻,“我是你的专属舞娘,随叫随到。”
周甜甜最后一个,圆脸红扑扑的,声音软得跟棉花糖似的:“我,周甜甜,负责婚礼护理和日常照顾。所有姐妹的身体状况我都盯着,你的……我也盯着。”她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低头拿手指绞护士服的下摆,“盯得可紧了。”
十个人念完,苏晚才开口说最后一句:“以上誓言,以身体为抵押,以欲望为担保,即刻生效。”
陈默站在圈子正中间,感觉头顶的灯突然变得特别烫。他环顾一圈——顾清岚的冷脸,顾清霜的拧眉,沈岚的咬唇,林小雅的笑,许清的推眼镜,白露的平静,温婉的躲闪,夏梦的挑眉,周甜甜的低头,最后是苏晚,她站在他正对面,黑唇弯着,眼睛亮得有点吓人。
“我……我能说句话吗?”他问。
“说。”
“你们这誓言……有没有备份?我怕我记不住。”
夏梦第一个笑出声,接着是周甜甜,然后林小雅笑得直拍沈岚的胳膊。沈岚本来绷着脸,被拍了两下也没绷住,低头咳了一声掩饰。顾清霜“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可嘴角明显往上翘了一截。顾清岚倒是没笑,她看了苏晚一眼,苏晚冲她微微点头,顾清岚才把目光收回来,表情淡淡的,耳根却有点红。
苏晚走到陈默面前,伸手把他领口那颗扣子系上——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蹭开了。“记不住没关系,”她说,“每天晚上睡前复习一遍,我亲自监督。”
“每天?”
“每天。”
陈默张了张嘴,最后认命地叹了口气:“行吧。那现在——”
“现在入洞房。”苏晚转身往圆台后面走,黑色裙摆一甩,冲身后九个人抬了抬下巴,“都跟上。今晚谁都不许偷懒。”
九个人跟在苏晚后面,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响成一片。陈默被夏梦和沈岚一左一右架着往前走,经过顾清霜身边时,这位女将军伸手在他后腰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走快点,新郎官。磨蹭什么。”
陈默一个踉跄,差点撞上前面林小雅的背。林小雅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工牌在胸前晃荡,她压低声音说:“老板别怕,流程表后面我排了休息时间……虽然只有十分钟。”
“十分钟够干什么?”陈默脱口而出。
前面苏晚头也不回地接了一句:“够你喘口气。”
圆台后面是一道暗门,推开是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走廊尽头两扇对开的黑木门上嵌着暗金色纹路,跟陈默手上那枚戒指的花纹一模一样。苏晚在门前站定,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进去之前,最后问一次。有意见吗?”
陈默看着门,又看了看身后九个女人——顾清岚已经把手包扔给了林小雅,顾清霜在解制服最后一颗扣子,沈岚把扎马尾的皮筋扯了下来,许清把眼镜摘了捏在手里,白露在调手腕上的监测仪,温婉深吸了一口气,夏梦冲他眨了个眼,周甜甜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T恤和旧外套,又看了看苏晚那身黑色皮衣和身后九个人的阵仗。
“有。”他说。
苏晚挑眉。
“下次能不能提前给我换身衣服?我这件T恤穿了三天了。”
苏晚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推开了门。门后灯光暖黄,照出里面一张大得离谱的床和一圈沙发,地毯厚得踩上去脚踝都要陷进去。
“进去再脱。”她说。
横扫地下
门后的灯光比走廊里亮得多,陈默下意识眯了一下眼睛。
那张大得离谱的床占了大半个房间,深灰色的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枕头上绣着暗金色的纹路,跟门上的一模一样。床尾摆着一排衣服,从西装到衬衫到领带,尺码齐全,连袖扣都配好了。陈默看了一眼标签,正是他的号。
“什么时候量的?”他问。
“你睡着的时候。”苏晚从他身后绕过来,顺手把皮衣拉链往下拉了半截,露出锁骨上一道浅淡的旧疤,“白露给你做体检那天,顺便让周甜甜摸了你的肩宽和腰围。你睡得跟死猪一样,翻个身还打呼。”
陈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周甜甜从旁边探出半个脑袋,脸有点红,小声补了一句:“我、我量得很准的,误差不到半厘米。”
“行了。”苏晚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九个人同时停下动作看向她。连陈默都下意识站直了——苏晚身上有种让他陌生的东西,说不上来是气场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她站在那儿,这间屋子里就没有第二个人敢随便说话的份儿。
“今晚不闹了。”苏晚说,“该闹的刚才在圆台上闹过了。接下来九个月,把该办的事办了。”
顾清霜已经解开了制服最上面三颗扣子,闻言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把扣子又扣了回去,眉头拧起来:“九个月?你之前说的是三个月。”
“计划变了。”苏晚走到沙发前坐下,翘起一条腿,高跟长靴的尖头几乎戳到陈默小腿,“全市地下势力一共七个片区,四十二个大小团伙。光靠收编和约谈,三个月连名单都过不完。但要是从上层往下压——”
她看向顾清岚。
顾清岚把手包从林小雅手里拿回来,拉开拉链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铺在茶几上。那是一张手绘的势力分布图,七个片区用不同颜色标出来,每个片区下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地盘范围和主要营生。陈默凑过去看了一眼,光城东区就有十几个名字,底下还标注了“已接触”“待接触”“顽固”三种状态。
“城东三家已经通过许清的法律函件搭上了线,”顾清岚用指甲在纸上点了点,“其中一家是做物流的,表面正经公司,暗地里走货。他们老板上个月在饭局上跟我提过想洗白,我没接话。现在可以给他一个机会。”
许清从白露手里接过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得像在法庭上陈述:“我查过那家公司的股权结构,三层嵌套,最上面一层挂在一家离岸公司名下。真要收,法律上没有任何障碍。但需要他签一份全权委托协议,把公司实际控制权转给顾总指定的代持人。他签了,就是自己人;不签,我手里还有他去年逃税的证据。”
“逃税?”陈默忍不住问。
“他以为做得很干净,”许清推了推眼镜,“但我看了他三年的流水,有三笔走的是私人账户,数额够他进去蹲五到七年。”
陈默咽了口唾沫。他以前在办公室做报表的时候,最多跟同事争一下打印机的使用权。现在面前这个女人轻描淡写地说着把一个人送进去五到七年,语气跟讨论午饭吃什么差不多。
“城北呢?”苏晚问。
沈岚把马尾重新扎好,警服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里面只剩一件贴身的黑色打底衫。她弯腰在图上点了一下:“城北两个团伙,一个做赌场,一个做砂石。做砂石那个背后有人,我查了,保护伞是分局一个副局。不过——”她嘴角勾了一下,那种笑放在她那张英气的脸上有点违和,又有点说不出的勾人,“那个副局上个月刚被我亲手抓了酒驾,现在还在停职审查。底下的人正慌着找新靠山。”
“你去谈。”苏晚说。
“我?”沈岚指了指自己。
“你穿着警服去谈。”苏晚看着她,“告诉他们,要么把赌场和砂石场的干股交出来换平安,要么等新局长上任第一把火烧到他们头上。你不用说太多,把警服穿好,坐在那儿喝杯茶就行。”
沈岚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低头把皮筋又扯了下来,让马尾散开:“行。我明天就去。”
陈默站在旁边听着,脑子里慢慢拼出一个轮廓。顾清岚出钱,许清出法律,沈岚出情报和执法压力,顾清霜出武力——他转头看向顾清霜。
这位女将军靠在墙边,双臂抱胸,军靴的鞋跟在地毯上轻轻磕了两下:“城南那片我亲自去。那边几个老混子我认识,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收拾过他们。不服的,我打到他们服。”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汇报训练计划。
“别打死了。”苏晚说。
“看情况。”
“打死了我让许清处理。”苏晚转向许清,“你那边法律包装跟得上吗?”
许清翻开手机备忘录:“尸体处理可以走意外事故认定,但需要白露配合出尸检报告。白露?”
白露正低头看手腕上的监测仪,闻言抬起头,表情有点为难:“我可以出报告,但如果是明显外伤致死,我没法写成意外。法医那边还有一道复核——”
“复核的人我来搞定。”沈岚插了一句。
“那就没问题。”白露点了点头,又低头看监测仪,小声嘀咕了一句,“不过你们尽量别打死,我这边数据样本够了,不需要新的。”
陈默听到这儿终于憋不住了:“等等。你们说的这些——赌场、砂石、打死了、尸检报告——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九个人同时看向他。
苏晚歪了歪头:“你理解的是哪个意思?”
“就是……真的打死人?”
苏晚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跟以前不太一样,以前她笑起来眼角会弯,现在眼尾挑着黑色眼影,笑起来反而让人有点后背发凉。“陈默,”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把他T恤领子又整了整,“城南那几个老混子手上有人命,不止一条。顾清霜打他们,是替天行道。至于打死了怎么办——许清说的处理方式是真的,但我没打算真打死谁。吓唬吓唬就够了。”
“那你还说——”
“我说给顾清霜听的。”苏晚回头看了顾清霜一眼,“她下手没轻重,我得提前把底线划清楚。”
顾清霜哼了一声,没反驳。
陈默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他看了看茶几上那张势力分布图,又看了看围在周围的九个女人。顾清岚已经重新坐回沙发,翘着腿翻手机,大概在安排明天跟物流老板的饭局;林小雅掏出平板电脑,手指飞快地在日程表上敲着,嘴里念念有词“城东周三上午、城北周四下午、城南周五……”;温婉在旁边小声提醒“周五下午学校有家长会,我走不开”,林小雅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家长会改线上”。
“我干什么?”陈默问。
苏晚转过身来看着他,像是在考虑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然后她伸手从床尾那排衣服里抽出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比在陈默身上:“你穿这个,跟我去吃饭。”
“吃饭?”
“城东那个物流老板,顾清岚约了明晚。你得在场。”
“我去干什么?”
苏晚把西装往他怀里一塞:“当老板。”
陈默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西装,又抬头看了看苏晚:“我连报表都做不利索,你让我当老板?”
“你不用说话。”苏晚说,“你坐在那儿,穿好衣服,把腰挺直。剩下的事顾清岚和许清会办。你只需要在对方看过来的时候点个头。”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陈默把西装抖开看了看,料子比他以前那套面试穿的还贵。他摸了摸袖口,忽然想起一件事:“等等——你刚才说九个月。九个月之后呢?”
苏晚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闻言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东西很多,陈默读不全,只看出一点——她在犹豫要不要说。
“九个月之后,”苏晚说,“全市地下势力姓陈。你坐中间,我坐你旁边。”
“然后呢?”
“然后再说然后。”她推开门,冲身后九个人抬了抬下巴,“都散了。明天按林小雅的日程表走。顾清岚,你留一下。”
其他八个人陆续往外走。沈岚经过陈默身边时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不轻:“老板,明天穿精神点。”夏梦冲他飞了个吻,周甜甜小声说了句“西装我熨过了”,温婉冲他点了点头,白露还在看监测仪,许清把眼镜戴好拎起包,顾清霜最后一个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苏晚一眼。
“你真不让我打死人?”
“不打死。”
“打残呢?”
苏晚想了一下:“看情况。”
顾清霜满意地走了。
门关上之后,屋里只剩三个人。苏晚、陈默、顾清岚。
顾清岚坐在沙发上没动,手机已经收起来了,手包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像在开董事会。苏晚走过去坐在她对面,两条长腿交叠,靴尖几乎碰到顾清岚的鞋尖。
“物流那个老板,”苏晚说,“明天你负责谈。陈默坐旁边当摆设,许清在电话里待命。谈成了,他签委托协议,你安排人接手财务。谈不成——”
“谈不成怎样?”顾清岚问。
苏晚从皮衣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淡粉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发亮。“白露新调的。无色无味,掺酒里喝下去十分钟起效,人会变得特别听话,问什么答什么。副作用是第二天醒来什么都不记得。”
顾清岚接过瓶子看了看,晃了晃:“靠谱吗?”
“白露拿自己试过。她说效果不错,就是醒来之后头疼了半天。”
顾清岚把瓶子收进手包,拉上拉链,然后抬头看着苏晚:“你让我做的事我做了。现在轮到我问一句——九个月之后,我坐哪儿?”
苏晚笑了一下,往前倾了倾身,伸手把顾清岚西装外套最下面那颗扣子解开又扣上,动作慢条斯理的:“你坐陈默左边。右边是我。底下九个人按顺序排。你小姨坐第三个。”
“为什么不是第二个?”
“因为沈岚手里有枪。”
顾清岚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偏过头,耳根又红了。她站起来拎起手包,经过陈默身边时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明天穿西装别打领带,领带太正式,像去面试。解开两颗扣子。”
“两颗?”
“两颗。”顾清岚推开门走了,高跟鞋在走廊里敲出一串清脆的响。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穿了三天、领口已经有点变形的T恤,又看了看手里那套贵得吓人的西装,最后看向苏晚:“你刚才说九个月之后再说然后。现在能说了吗?”
苏晚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陈默走过去坐下,床垫软得他整个人往下陷了一截。
“九个月之后,全市地下势力收编完,钱、人、枪都在我们手里。”苏晚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沙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然后我要你以陈默的名义做一件事。”
“什么事?”
“把顾清岚的集团、顾清霜的安保公司、沈岚的警队人脉、许清的法律事务所、温婉的学校、夏梦的媒体公司、白露的诊所——全部串起来,做一个壳。表面上各干各的,底下走同一本账。”
陈默听懂了:“洗钱?”
“不止。”苏晚转头看着他,“我要你把这条线做成半白半黑。白的部分经得起查,黑的部分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以后谁想动我们,查白的查不到东西,查黑的——沈岚提前知道。”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他以前做报表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账对不上。现在苏晚让他管的账,是几十家公司的流水、几十把枪的来路、几十条人命的去向。
“我要是搞砸了呢?”
苏晚伸手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皮衣的触感凉凉的,底下是她重新变得丰满柔软的肩窝。“搞砸了就搞砸了,”她说,声音里难得带了一点以前的味道,不那么冷,不那么硬,“我兜着。”
陈默靠在她肩膀上,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皮革味和另一种说不上来的香气,跟以前她用的洗发水完全不一样。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顾清霜说要打人,一会儿是许清说逃税判五年,一会儿是沈岚穿着警服去跟赌场老板喝茶。
“苏晚。”
“嗯。”
“你以前连杀鱼都不敢看。”
苏晚沉默了几秒,然后在他头顶笑了一声:“以前是以前。”
“现在呢?”
“现在——”她把他从肩膀上推开,站起来走到床尾那排衣服前,把那套西装拿起来抖了抖,“现在我能一边看顾清霜打人一边吃盒饭。你信不信?”
陈默看着她的背影,黑色皮裤裹着两条长腿,腰细得跟以前一样,但肩膀的线条比以前结实了,站在那里像一把收了鞘的刀。
“我信。”他说。
苏晚回头冲他挑了一下眉:“那就把衣服换了。明天晚上之前,你得学会怎么当老板。”
“怎么学?”
“我教你。”她把西装扔给他,转身往门口走,“今晚先学第一课——把腰挺直了,别驼背。你驼背的样子太像以前那个做报表的了。”
陈默接过西装,看着她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传来她跟林小雅说话的声音,好像在确认明天的车和路线。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西装,又看了看自己那件三天没洗的T恤。
他站起来,对着床头那面镜子把西装比在身上,试着挺了挺腰。
镜子里的人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肩膀上那件西装料子很好,灯光打上去有一层很淡的光泽。
他挺了挺腰,又挺了挺。
门外林小雅的声音飘进来:“老板!明早八点我来接你试西装!别睡过头!”
陈默把西装挂回床尾,躺在那张大得离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暗金色纹路。九个月。全市地下势力。十一个女人围着他转——不对,九个,加上苏晚是十个。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苏晚的味道。
他闷在枕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自己都没听清。然后他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笨手笨脚地打了几个字:明天八点,试西装。腰挺直。
打完他看了半天,又加了一句:别驼背。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闭上眼睛。走廊外头还有高跟鞋走动的声响,间或夹杂着几句低语,有人在笑,有人在吩咐什么。那些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模模糊糊的,但陈默听得出苏晚的声音在里头,不疾不徐,一句顶一句。
他翻了个身,面朝门口。那扇黑木门关得严严实实,暗金色的纹路在暖黄灯光下泛着微光。
九个月。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穿西装,别打领带,解两颗扣子。
顾清岚说的。
立威视频
第二天早上八点整,陈默被一阵敲门声叫醒。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圈暗金色纹路愣了三秒,才想起自己睡在什么地方。门外的敲门声不急不缓,隔两下敲三下,跟酒店叫早似的。他爬起来,脚踩在厚地毯上,走过去拉开门。
林小雅站在门口,栗色卷发扎成低马尾,圆眼笑成两道弯月,身上穿了一件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裙,裙摆刚到膝盖上方两指,肉色丝袜裹着匀称的腿,脚上一双黑色中跟皮鞋。胸前的总裁办工牌换成了黑底银字的“特别助理”。
“老板早!”她手里提着一个大号纸袋,侧身挤进来,鞋跟在地毯上陷出两个浅坑,“西装熨好了,衬衫也配好了,袜子是新的,皮鞋我昨晚擦过——”
陈默靠在门框上,揉着眼窝:“你几点起的?”
“六点。”林小雅把纸袋往床尾一放,回头打量他,目光从他乱蓬蓬的头发扫到那件领口松垮的旧T恤,嘴角抽了一下,“老板,你先洗澡。浴室左手边那个架子上的东西都是给你准备的,洗完了穿这身。”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一身利落的职业装,没再说什么,拎着纸袋进了浴室。热水浇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脑子里还在转昨晚苏晚说的那些话——全市地下势力,逐一约谈,投降者收编。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跟以前说“冰箱里没鸡蛋了”差不多。
洗完出来,林小雅已经不在房里了。床铺被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张便签纸,圆珠笔字迹:九点半楼下集合,苏姐说要带你去见个人。
陈默穿好西装站到镜子前,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没打领带。头发用林小雅留下的发胶胡乱抓了两把,胡子刮干净了,眼窝还是有点陷,但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不止一个档次。西装是深炭灰色,料子垂顺,肩线刚好卡在他肩膀骨头上,腰收得恰到好处,不紧不松。他对着镜子挺了挺腰,又挺了挺。
还行。不像做报表的了。
楼下大厅里停着三辆车,中间那辆黑色轿车的后门开着,苏晚坐在里头翻一份文件,黑皮衣的领口竖着,靴尖一下一下点着车底板。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从文件移到陈默身上,停了两秒,嘴角微微翘起来。
“上车。”她把文件合上扔到一边。
陈默钻进后座,车门关上,车子平稳地滑出去。苏晚侧过身,伸手把他衬衫领子翻正,指尖在他锁骨上点了点:“见的是城东那片管赌档的,姓郑,外号郑老五。手下百来号人,三个场子,一个放贷公司。之前托人递话,说想当面谈。”
“谈什么?”
“谈他归谁管。”苏晚收回手,靠进座椅里,长腿交叠,“他说他年纪大了,不想打打杀杀,只要给他留口饭吃,他愿意按月交数。条件是要见你。”
陈默指了指自己:“见我?”
“你是男王。”苏晚偏过头看他,黑色眼影在车内暗光里显得格外深,眼尾那道挑线像刀锋,“底下人归顺之前要见真主,这是道上的规矩。你露个面,说两句场面话就行。剩下的我来。”
车子穿过市中心往东,拐进一片旧工业区。路边的厂房大多改成了物流仓库和汽修铺,越往里走越冷清,最后停在一扇铁皮大门前。门口站着两个穿黑夹克的壮汉,看见车牌号没拦,直接推开铁门放行。里头是个大院子,靠墙停着几辆改装过的越野车,正中间一张旧茶桌,桌上摆着茶具和两包软中华。
郑老五六十来岁,矮胖,光头,穿一件花衬衫,脖子上挂条小指粗的金链子。他身后站了七八个人,个个膀大腰圆。郑老五看见苏晚下车,脸上堆起笑迎上来,目光扫到她身后的陈默时顿了一下。
“苏老板,这位就是——”
“我男人。”苏晚往旁边让了半步,把陈默亮出来,“姓陈。你叫陈哥就行。”
郑老五上下打量陈默,眼神里带着试探,伸出手来:“陈哥,久仰久仰。”
陈默跟他握了握手,掌心干燥,力道不轻不重,嘴里按照苏晚路上教的说了一句:“郑老板客气。听晚晚说你这边场子经营得稳当,想谈个长久。”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别扭,但郑老五听了反倒放松了些,引着两人往茶桌那边走,嘴上开始絮叨他那三个场子的流水、放贷的坏账率、手下人的安置问题。陈默听着,偶尔点个头,苏晚坐在他旁边泡茶,偶尔插一句话问坏账率的具体数字,郑老五答得含含糊糊,她也不追问,只是把茶推到陈默面前。
谈了快四十分钟,郑老五终于绕到正题:“陈哥,苏老板,我郑老五在城东混了二十来年,没跟谁低过头。这次是真服了。你们要收编,我认。月钱按你们定的规矩交,我手底下这帮兄弟也听调。就一条——我那几个场子里的姑娘,都是正经做生意的,不碰粉,不碰人,你们别动她们。”
苏晚放下茶壶,看了陈默一眼。
陈默脑子里转了一圈,想起昨晚苏晚在房间里跟他说的那些话——收编的规矩要立,但立规矩不是赶尽杀绝。他清了清嗓子:“郑老板,我们收的是地盘和渠道,不是人。你的场子照常开,姑娘照常做生意,月钱按流水三成交。你的人我不动,但要是有人背着你碰不该碰的,你清不了,我替你清。”
郑老五愣了两秒,端起茶杯一饮而尽:“陈哥这话敞亮。我服。”
苏晚在旁边补了一句:“口说无凭。今天签个约,许清那边出文件,明天送到你办公室。另外——”她顿了顿,从包里摸出一张照片推到郑老五面前,“这个人,你认识吧?”
照片上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人,三角眼,嘴角一颗黑痣。郑老五脸色变了:“认识。刘麻子,城南的。上个月吞了我一批货,还打伤了我两个兄弟。怎么,他也在你们名单上?”
“他不在归顺名单上。”苏晚把照片收回来,“他托人递话,说要跟我当面谈,地点定在城西废车场。我查了一下,他提前在废车场埋了人,带了家伙,打算谈不拢就动手。”
郑老五骂了一声:“这王八蛋,玩阴的。”
苏晚站起来,靴跟在水泥地上磕了一声脆响:“所以我今天来,除了跟你签约,还想借你两个人。不用动手,就站在我后面充个场面。我要让刘麻子看看,城东城西是不是一条心。”
郑老五二话没说回头一挥手:“大壮二壮,跟苏老板走一趟。机灵点,别给苏老板丢人。”
下午两点,城西废车场。
铁皮棚子底下堆着报废的轿车壳子,锈迹斑斑地摞成好几层,中间清出一块空地,摆了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刘麻子带了十来个人,散在废车堆后面,手里都拎着家伙。他自己坐在桌边,翘着二郎腿抽烟,看见苏晚的车开进来,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苏晚下车,黑色皮靴踩在碎玻璃碴子上嘎吱作响,身后跟着陈默和郑老五那两个壮汉。陈默今天穿的是西装,站在一堆锈铁和油污中间格外扎眼,但他腰挺得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倒也有几分唬人的意思。
刘麻子笑着迎上来:“苏老板,久仰久仰。这位是——”
“我男人。”苏晚连第二句解释都懒得给,“刘麻子,你递话说想谈。我来了。谈什么?”
刘麻子脸上的笑收了收,往后退了半步靠在桌沿上:“苏老板爽快。那我就直说了——城南是我的地盘,你手伸得太长了。上个月你收了南边三个场子,这个月又往我这边派了两拨人。我刘麻子在城南混了十几年,你总得给我留条活路。”
苏晚看着他,黑色眼影下的目光冷得像结了霜:“你的活路我没堵。我堵的是你背地里干的那些事——上个月你扣了郑老五的货,打伤他两个人,你以为我不知道?城南那三个场子原来是你小舅子管的,你小舅子背着你卖粉,我替你清了门户,你反过来怪我手长?”
刘麻子脸色变了变,嘴硬道:“那是我小舅子不懂事,我回去已经收拾他了——”
“你收拾他的方式是把他送去了外地,换了套假身份继续管着另外两个场子。”苏晚往前迈了一步,靴跟碾碎一块玻璃,“刘麻子,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城南所有场子归我,你拿分红,退到幕后养老。第二——”
“第二怎么着?”刘麻子身后那十来个人往前压了一步,铁棍和砍刀在废铁堆里磕出响。
苏晚没回头,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脸:“大壮。”
郑老五那个叫大壮的壮汉从怀里掏出一部手机,举到刘麻子面前。屏幕上是一段视频,拍的是城南一家夜总会的后巷,几个穿黑西装的人正把一个人按在地上,旁边有人拿着针管往那人胳膊上扎。
刘麻子的脸刷地白了。
“你小舅子昨天已经被我请去喝茶了。”苏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交代得挺痛快,包括你让他换身份继续管场子的事,包括你从北边进的货藏在哪,包括你上个月打算在城西废车场埋人的计划。刘麻子,你还有第三个选择——现在掉头就走,我当你今天没来过。但城南的场子,今天晚上之前我要看到交接清单。”
刘麻子站在原地,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拳头攥了又松。他身后那十来个人互相看了看,渐渐把手里的家伙放低了。僵了十几秒,刘麻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苏老板,你狠。”
他转身往废车堆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我小舅子呢?”
“活着。”苏晚已经转过身往车的方向走了,“手脚齐全,就是以后干不了这行了。你回去好好教教他,下辈子别碰不该碰的东西。”
刘麻子咬了咬牙,带着人走了。
回程的车上,陈默一直没说话。苏晚坐在他旁边翻手机,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吓着了?”
“没有。”陈默搓了搓手指,“就是觉得……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查的那些事,我一样都不知道。”
苏晚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他:“你不需要知道细节。你是男王,你只需要在需要露面的时候露面,需要说话的时候说话。剩下的我来做。”
“那我要是一直学不会呢?”
苏晚把手机放下,侧过身来看着他,黑色眼影下的目光难得柔和了一点:“你今天说得就挺好。郑老五那番话——场子照常开,姑娘照常做生意,月钱三成——比我预想的还周全。我本来打算给他压到四成的。”
陈默愣了一下:“那我是不是说少了?”
“说少了也比说多了强。”苏晚靠回座椅里,嘴角翘了翘,“郑老五回去肯定跟底下人说,陈哥仁义。城东那帮人以后好管了。”
车子开回市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苏晚让司机先回俱乐部,自己带着陈默拐进一家潮汕牛肉火锅店,要了个包间,涮了两盘吊龙和一盘胸口油。陈默饿了大半天,埋头吃了三碗米饭。苏晚坐在对面涮肉,自己没吃几片,大部分都夹到他碗里了。
吃到一半,苏晚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只说了三个字:“发过来。”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推到陈默面前:“你先吃完了再看。”
陈默嘴里还嚼着牛肉,含糊地问:“什么东西?”
“刘麻子那边的事。”苏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回去之后没按规矩交接,带着几个心腹想跑。沈岚在路上把人截了。按照规矩,拒不投降的,要立威。”
陈默放下筷子:“立威是什么意思?”
苏晚看着他,黑色唇膏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暗红的光泽:“意思是让所有还在观望的人看清楚,不投降的下场是什么。视频一会儿发到你手机上。你可以不看,但得知道有这回事。”
陈默没再问。他低头把碗里剩的米饭扒完,又喝了两碗汤。结账出门的时候苏晚走在前面,高跟鞋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磕出清脆的响,陈默跟在后面,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摸到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是苏晚发来的一段视频,封面是黑的,只有右下角一个播放键。
他站在火锅店门口的路灯底下,拇指悬在播放键上面停了好几秒。苏晚已经走到车边了,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催。
陈默点了播放。
视频拍的是个废弃仓库,水泥地上有水渍,灯光从头顶一盏工矿灯打下来,把人影拉得又长又扁。刘麻子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脸上有血,嘴角耷拉着。他面前站着沈岚,高马尾扎得利利索索,警服换成了黑色战术背心,腰间别着枪,手里拎着一根铁棍。
沈岚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冷冰冰的:“刘麻子,苏姐给了你活路,你自己不走。按照规矩,拒不投降的,先废再杀。”
刘麻子抬起头想说什么,沈岚没给他机会。铁棍抡起来,第一下砸在他肩膀上,人歪倒在地。第二下砸在他膝盖侧面,骨头断裂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闷闷的,像掰断一根干树枝。刘麻子嚎了一声,沈岚蹲下去,铁棍换成了脚上那双黑色长靴,鞋跟对准他两腿之间,一脚踩下去。
刘麻子的嚎叫变了调,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在地上抽着抖。沈岚退后一步,从腰后拔出一把刀,刀身很窄,反着工矿灯的白光。她蹲下去,刀尖抵在刘麻子喉咙上,偏过头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苏姐,陈哥,看好了。”
刀尖往前一送。
视频到这里黑了屏,蹦出三个字:发送成功。
陈默站在路灯底下,手机还举在耳边,人一动没动。夜风把他西装下摆吹得翻起来,他觉着裤裆里凉飕飕的,两条腿不由自主地夹紧了。胃里那三碗米饭和两盘牛肉翻了个个儿,一股酸水往上顶,他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苏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他后背上,掌心温热。
“看完了?”
陈默直起腰,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发紧:“你……你让我看这个干什么?”
“因为接下来会有很多人给你递话、送礼、请你吃饭,嘴上说着服了服了,心里不一定服。”苏晚的手从他后背挪开,插进自己皮衣兜里,“你得知道,不服的人最后是什么下场。知道了,你坐在那个位置上才坐得稳。”
陈默把手机塞回兜里,手指头还有点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裆,又抬头看了看苏晚,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你以前……连杀鸡都不敢看。”
苏晚歪了一下头,黑色眼影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以前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以前我杀鸡不敢看,是因为没人逼我。”她往前迈了一步,靴尖几乎抵住他的鞋尖,仰起脸来看他,黑色唇膏的嘴角弯了弯,“现在我杀人敢看,是因为有人逼我。逼我的人已经死了。你是我抢回来的,谁也别想再动。”
陈默看着她仰起来的脸,五官还是那个五官,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眼尾那道挑线、嘴唇上那层黑、眼底那一点亮,全都不是从前那个苏晚了。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闷声说了一句:“下次别发给我了。”
苏晚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声:“行。下次让沈岚当面给你汇报。”
回到俱乐部已经快十点。陈默以为今天到此为止了,结果一推开顶层那间大客厅的门,里头灯全亮着,九个女人齐刷刷站起来,身上穿得一个比一个少。
顾清岚站在最前面,黑色盘发拆了一半散在肩上,职业套装的裙子换成了一条黑色蕾丝睡裙,黑丝从大腿根往下裹到脚踝,脚上踩着一双细跟拖鞋。她旁边是顾清霜,军装式制服脱了,换了一件墨绿色丝质吊带,短发用发胶抓得根根立起来,眉眼锋利得像刚磨过的刀。沈岚站在顾清霜另一边,高马尾放下来了,黑色战术背心换成了一件露脐紧身T恤,腰细得惊人,牛仔短裤下面两条长腿光着,脚上是一双马丁靴。
再往后排,林小雅换了一身白色蕾丝睡裙,裙摆短得遮不住什么,圆脸红扑扑的;许清摘了金丝眼镜,西装裙换成黑色吊带丝裙,头发散着,眼神有点飘;白露白大褂里面穿了件浅粉色真丝睡袍,腰带系得松松垮垮,露出锁骨下面一片白;温婉难得没穿素色长裙,换了一条裸色针织裹身裙,曲线全显出来了,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攥着裙角;夏梦最夸张,亮片短裙短到不能再短,长卷发披散着,脚上那双细高跟起码十公分,脸上妆容精致得像是要去走红毯;周甜甜站在最后面,护士服换成了白色短款睡裙,圆脸红到耳根,酒窝陷进去,手里还攥着一条毛巾。
客厅正中间清出了一块空地,音响里放着一段慢节奏的蓝调,鼓点钝钝的,贝斯线往下沉。
苏晚往旁边让了一步,把陈默推到前面:“今天你见了血,她们说给你跳个舞,压压惊。”
陈默站在九双眼睛中间,西装还没脱,领口那两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苏晚解到了第三颗。他扫了一圈,从顾清岚的蕾丝睡裙看到周甜甜的红脸蛋,最后回过头看苏晚:“……这也叫压惊?”
苏晚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你看着就行。不用动。”
音乐变了节奏,鼓点密起来。顾清岚第一个动,细跟拖鞋在地毯上踩出闷响,腰胯摆动的幅度不大,但每一下都卡在拍子上。她走到陈默面前,俯身下来,黑色蕾丝睡裙的领口往下坠,声音低而稳:“陈先生,今天辛苦了。我替姐妹们问一句——您想先看谁?”
陈默往后仰了仰,后背撞上顾清霜。顾清霜从后面贴上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短发蹭着他耳朵,声音比顾清岚还低:“想看谁就看谁。都听你的。”
沈岚从侧面绕过来,露脐T恤下面腰腹绷得紧紧的,她伸手把陈默的西装外套扒下来扔到沙发上,手指勾住他衬衫领口往下拉了拉:“陈哥,别绷着。放松点。”
陈默被她拉得往前踉跄了半步,林小雅趁机钻到他左边,踮起脚在他耳朵边上小声说:“老板,你裤裆刚才是不是凉了一下?苏姐跟我们说了。甜甜还特意给你备了热毛巾。”
周甜甜被点名,脸更红了,攥着毛巾往前挪了两步,又缩回去,声音蚊子似的:“陈哥……你要是难受,我给你擦擦汗。”
陈默被她这么一说,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裆,随即反应过来,整张脸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
夏梦在人群里笑出了声,踩着细高跟扭过来,手指头戳了戳他肩膀:“陈哥,你脸红了。苏姐说你今天在郑老五面前可镇定了,怎么到我们这儿就不行了?”
苏晚在门口咳嗽了一声:“行了,别逗他了。跳舞。”
音乐重新响起来,九个人散开,围着陈默站成一个圈。顾清岚带头扭胯,黑色蕾丝睡裙的裙摆甩起来又落下去;顾清霜的动作跟她的人一样利落,每个卡点都踩得准,短吊带下面肌肉线条随着动作一收一放;沈岚跳得最野,马丁靴在地毯上跺得咚咚响,露脐T恤往上卷,露出一截紧实的腰;林小雅跳得欢快,白色蕾丝裙摆像朵开开合合的花;许清动作有点僵,但黑丝吊带裙的料子薄,她一动就贴在身上,反倒比旁人多几分欲盖弥彰的意思;白露跳得慢,真丝睡袍的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她也不系,就那么敞着跳,眼神直勾勾盯着陈默;温婉红着脸跟着节奏小幅度摆,裸色针织裙裹得紧,她越不好意思动作越大;夏梦是全场最放得开的,亮片短裙甩得哗哗响,长卷发一甩一甩,眼神粘在陈默身上没挪开过;周甜甜跳得最笨拙,白色短睡裙下面两条腿光着,动作跟不上拍子,但笑得最甜,酒窝一直没消下去。
跳着跳着,圈越缩越小。不知道谁先伸手搭上了陈默的肩膀,然后第二只手、第三只手,有人搂腰,有人扯衬衫,有人在他耳朵边上吹气说淫话。顾清岚的声音最稳:“陈先生,今晚你想怎么睡?”沈岚的声音最野:“陈哥,你挑一个吧,剩下的看着就行。”夏梦凑得最近,嘴唇几乎贴着他耳垂:“或者……都留下?”
陈默被九个人围在中间,衬衫扣子全开了,西装裤的皮带被谁抽了一半,他两只手举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转过头找苏晚,苏晚还靠在门框上,黑色皮衣的拉链拉到了下巴,黑色唇膏的嘴角翘着,冲他抬了抬下巴。
“都留下也不是不行。”苏晚慢悠悠地开口,“但今天你累了。明天还有正事——城南那几个场子交接,你得去露个面。”
九个人齐刷刷停了动作,退回去站成一排,乖得跟刚才不是同一批人。
陈默把皮带重新系好,衬衫扣子扣到第三颗,喘了口气:“那今天……”
“今天甜甜留下给你按按肩膀。”苏晚走过来,从周甜甜手里抽过那条毛巾,在陈默脸上抹了一把,“剩下的都回去睡觉。明天早上八点,会议室碰头,许清汇报城南资产清单,沈岚汇报刘麻子残余势力的处理情况,顾清岚对接银行那边的新账户。”
九个人应声散了,客厅里只剩下苏晚和周甜甜。周甜甜捏着毛巾角,小声问:“苏姐,那我……”
“真给他按肩膀。”苏晚把陈默按到沙发上坐下,脱了他的西装外套搭在扶手上,“他今天看了那种视频,肩膀硬得跟石头一样。你手艺好,按松了再走。”
苏晚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冲陈默晃了晃手机:“对了,刘麻子那段视频我发给郑老五了,让他转发给底下人看。城南那几个场子今晚就有人主动打电话来谈交接。立威的效果,比你想象的还好。”
门关上了。周甜甜绕到沙发后面,两只手搭上陈默的肩膀,力道轻得像羽毛:“陈哥……你放松点,我下手了。”
陈默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闷声说了一句:“甜甜。”
“嗯?”
“你说我以后是不是天天都得看这种东西?”
周甜甜的手指在他肩膀上顿了顿,声音软软的:“苏姐说不用天天看。她说看一两次知道怎么回事就行了,以后让沈岚姐把结果报给你,你签字就行。”
陈默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周甜甜的手从他肩膀挪到胳膊上,一下一下捏着。
“你怕不怕?”他问。
周甜甜想了想,低头看着他,酒窝浅浅地露出来:“怕。但苏姐说,怕也得做。她还说,你比我们所有人都怕,所以让我们多哄哄你。”
陈默闭上眼。过了一会儿,他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别驼背”下面又加了一行:明天去城南,签字。别问细节。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又加了一句:对甜甜说谢谢。
然后把手机扔到茶几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周甜甜的手指在他后背上轻轻按着,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音响里蓝调还在低低地转,鼓点一下一下,像心跳。
夜夜笙歌
那天夜里周甜甜按完肩膀就走了,客厅里只剩下陈默一个人。他在沙发上躺了很久,听着音响里那张蓝调唱片播完A面自动跳到B面,唱针沙沙地划过空白纹路,才起身关掉。走到卧室门口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苏晚的房门。
苏晚没睡,靠在床头看平板,黑绸睡袍松松系着,长发散在肩头,眼尾的黑色眼影卸了一半,剩下浅淡的青灰色晕开。她抬眼看他,没说话,往床里侧挪了挪。陈默躺下去,背对着她。过了几秒,苏晚的手指从他后颈插进头发里,慢慢梳理。
“睡不着?”
“嗯。”
“想什么呢。”
陈默没回答。苏晚的手指往下,沿着脊梁骨一节一节按下去,力道不轻不重。她的指腹带着微凉的触感,但掌心是热的。陈默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明天城南那几个场子,我去签了字就回来。细节你们定。”
“行。”苏晚的声音就在他耳后,气息拂过耳廓,“郑老五那边今晚已经派人把账本送过来了,许清连夜在核。你明天只管签字,别的不用管。”
“嗯。”
“还有,”苏晚的手停在他腰侧,“明天晚上顾清岚做东,在俱乐部顶层办个小型的局。银行那边几个关键人物要来,你得出面。”
陈默翻过身来,看着她:“什么局?”
苏晚把平板递给他。屏幕上是一份流程表,七点半迎宾,八点晚宴,九点“余兴节目”。余兴节目那栏写着“十女献艺”。
“又是跳舞?”
“跳舞只是开头。”苏晚把平板收回去,唇角弯了弯,“你总得让她们有机会表现。顾清岚为了明天这个局,把城南那笔坏账的窟窿自己掏钱填了,就为了在银行那帮人面前露脸。你连个面子都不给?”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我去了做什么?”
“坐着。喝酒。看她们怎么伺候你。”苏晚俯身过来,黑发垂下来扫在他脸上,“你是王,王不需要做什么。你只要在那里,她们就有底气。”
第二天上午陈默去了城南。沈岚开车,顾清霜坐在副驾驶,后排是陈默和林小雅。沈岚把警车停在两条街外,换了辆黑色商务车过去。刘麻子原来的场子叫“金海岸”,门脸不大,里面别有洞天。郑老五亲自在门口等着,身后站了七八个人,齐刷刷弯腰叫“陈先生”。
陈默点了点头,进去坐在沙发上。许清已经在里面了,金丝眼镜,西装裙,膝盖上摊着一摞文件。她推过来三份合同,指着签字页说:“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城南六个场子,四个归我们直营,两个挂靠在顾总名下的文化公司做演出报批。刘麻子的旧账全部剥离,新账从今天开始走公户。”
陈默翻了翻,一个字没看进去。许清把笔递过来,他签了。郑老五在旁边赔笑,说陈先生爽快,以后城南这一片绝对风平浪静。陈默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说老五你辛苦,有事找沈警官对接。郑老五连连点头,送出来的时候腰弯得比进去时还低。
回程车上沈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签字签得挺利索。不怕许清坑你?”
“她坑我干什么。”陈默靠在后座闭着眼,“钱又不进我口袋。”
沈岚笑了一声:“你现在倒是想开了。”
下午陈默回家换了身衣服。苏晚提前让人送过来一套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衬衫是黑的,领带也是黑的。他对着镜子系了半天,林小雅在旁边急得直跺脚:“陈哥你系反了,重来重来。”最后是林小雅踮着脚给他系好的,边系边念叨:“苏姐说了,你今晚不能丢人。银行那边几个老头眼睛毒得很,你穿得随便他们就不认你。”
“认我干什么?”
“认你是老板啊。”林小雅退后一步打量他,满意地点点头,“行了,走吧。”
俱乐部顶层整个包了下来。陈默到的时候快八点,电梯门一开,顾清岚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今晚穿了一身墨绿色丝绒长裙,盘发一丝不乱,耳垂上一对祖母绿坠子晃着冷光。她迎上来挽住陈默的胳膊,低声说:“来了三个,建行信贷部的老周、商业银行的孙胖子、还有城商行的李行长。孙胖子最好酒,李行长喜欢排场,老周油盐不进,但只要顾清霜在,他不敢不给面子。”
陈默被她挽着往里走,小声问:“你小姨跟老周什么关系?”
“老周以前在我小姨手下当过兵。”顾清岚的嘴角勾了一下,“转业之后才去的银行。所以今晚清霜坐老周旁边,你坐主位。”
主位是一张单人沙发,比别的椅子高出一截。陈默坐下去的时候觉得别扭,但十女已经各自就位了。顾清岚坐他左手边,顾清霜在对面陪老周,沈岚在门口那桌跟孙胖子推杯换盏,林小雅站在陈默身后随时添酒。苏晚坐在他右手边,黑色长裙开叉到大腿根,翘着腿,手里晃着一杯红酒。
晚宴吃到一半,孙胖子已经喝得满面红光,拍着桌子说陈先生年轻有为,城南那摊子事处理得干净,以后银行这边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陈默举了举杯,说孙哥客气。沈岚在旁边笑着接话,三言两语把孙胖子哄得又干了两杯。
老周一直没怎么说话,顾清霜给他倒酒他就喝,倒茶他就喝,眼神始终淡淡的。直到顾清霜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老周的表情松动了一下,端起酒杯冲陈默远远地举了举,一饮而尽。陈默赶紧回了一杯。
九点整,灯光暗下来。苏晚放下酒杯拍了拍手,顾清岚站起来领着几个银行的人往旁边的小会客室走:“周行长、孙总、李行长,这边请,有些具体条款想单独跟各位汇报一下。”林小雅抱着平板跟进去。会客室的门一关,外面的灯就全灭了,只剩一圈地灯和墙上的壁灯。
音乐响起来。陈默听不出是什么曲子,鼓点很重,贝斯往下沉,像心跳被放大了好几倍。先出来的是夏梦,亮片短裙在暗光里闪成一片碎银,细高跟踩在地板上笃笃响。她走到陈默面前,弯腰,两手撑在他沙发扶手上,长卷发垂下来扫在他脸上。
“陈哥,”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嘴唇几乎贴着他耳朵,“今晚我是第一个。”
陈默咽了口唾沫。夏梦直起身,退了两步,开始跳。她的腰像没有骨头,每一下扭动都卡在鼓点上,亮片裙摆翻起来露出里面黑色的连体内衣。她边跳边往陈默腿上坐,陈默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腰,夏梦顺势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仰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轻哼。
“陈哥的手好热。”她眯着眼笑,声音黏黏糊糊的,“比上次热多了。”
苏晚在旁边看着,抿了一口酒,没说话。
夏梦跳了一段,温婉出来了。温婉今晚没穿素色长裙,换了件白色真丝吊带睡裙,裙摆刚遮住大腿,长直发披着,脸上化了淡妆,跟平时站在讲台上的样子判若两人。她走到陈默面前,蹲下来,两手搭在他膝盖上,仰着脸看他,声音还是那么轻软:“陈哥,我给你脱鞋好不好?”
陈默低头看着她。温婉的耳尖红透了,但手指很稳,一颗一颗解开他的鞋带,把皮鞋脱下来摆在一边。然后她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开始慢慢扭腰。她的动作没有夏梦那么熟练,带着点生涩,但正因为生涩,反而更让人移不开眼。睡裙的细肩带滑下来一根,她没去拉,就那么半挂着。
周甜甜和夏梦一左一右把陈默的胳膊抬起来,温婉跪坐在他脚边,仰着头,用脸颊蹭他的掌心。陈默的手被她蹭得发痒,低头看见温婉的睫毛在抖,嘴唇微微张开,像要说什么又不敢说。
“想说什么就说。”陈默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温婉咬了咬下唇:“陈哥……我能亲你手吗?”
陈默没回答,温婉已经低下头,嘴唇贴在他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又一下。她的舌头探出来舔了舔他的指节,然后整根食指含进嘴里,用舌尖绕着指腹打转。陈默的后背绷紧了。
白露从暗处走出来,白大褂里面是黑色蕾丝内衣,她手里拿着一个小托盘,上面放着几支试管一样的东西。她走到陈默面前,把托盘放在茶几上,抽了一支出来,里面是淡粉色的液体。
“陈哥,苏姐让我给你调了个东西。”白露推了推眼镜,语气还是像在实验室里做报告,“补充体力的,不影响状态,就是让你没那么容易累。”
陈默接过来闻了闻,没什么味道,仰头喝了。白露伸手把他嘴角的一滴抹掉,手指收回来的时候顺势在他下巴上蹭了蹭。
“好喝吗?”她问。
“没什么味。”
“下次给你换草莓味的。”白露笑了一下,退到旁边去了。
许清和沈岚从两侧走出来。许清今晚把眼镜摘了,短发别在耳后,穿了件深蓝色的丝质睡袍,腰带系得松,前面露出一片白。沈岚穿着黑色背心和短裤,高马尾扎得紧紧的,腰上没配枪,但腰线绷得很直。两个人一左一右走到陈默跟前,许清先开口:“陈哥,我平时话多,今晚想少说两句。”她弯下腰,两手撑在沙发背上,把陈默圈在中间,“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沈岚在她旁边蹲下来,手搭在陈默的大腿上,仰头看他:“陈哥,我平时管别人,今晚你管我。”
陈默低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嗓子发干:“你们俩……商量好的?”
“苏姐安排的。”沈岚笑了一声,手往上挪了挪,“她说你吃这套。”
苏晚在边上终于开了口:“行了,别逗他了。正事还没办呢。”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十女从各个角落聚过来,围在陈默面前。苏晚站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杯酒,递给陈默。
“今晚银行那三个人已经签了授信意向书,额度比我们预期的多了四成。”苏晚说,“顾清岚拿自己的股份做的质押,清霜搭上了老周那条线,沈岚把孙胖子灌得明天估计什么都记不住。这杯酒,敬我们的男王。”
十女齐刷刷举杯。陈默端着酒杯站起来,环顾了一圈。夏梦的亮片裙还在闪,温婉的睡裙肩带还没拉上去,白露的托盘里还剩两支试管,许清和沈岚一左一右站在他两侧,顾清岚从会客室出来站在门边看着他,顾清霜背着手靠在墙上,林小雅抱着平板冲他点头,周甜甜从后面挤上来,踮着脚把一杯温水塞进他空着的那只手里。
陈默把酒喝了,把温水也喝了。
“坐下吧,”他说,“都站着干什么。”
十女笑起来。夏梦第一个扑过来挂在他胳膊上,温婉挨着他腿边坐下,周甜甜从另一边挤过来,剩下的人各自找位置。沙发不够大,沈岚干脆坐在地上靠着陈默的膝盖,许清和林小雅搬了椅子坐在旁边,顾清岚和顾清霜站在后面,白露在茶几上摊开她的监测记录,开始挨个问“这两天身体有没有异常”。
陈默被围在中间,左边胳膊被夏梦抱着,右边手被温婉攥着,腿上还靠着沈岚。苏晚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椅上,翘着腿看他,嘴角弯着。
“累不累?”她问。
“还行。”
“那今晚还剩最后一个节目。”苏晚冲周甜甜抬了抬下巴。周甜甜红着脸从茶几底下摸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黑色的皮质项圈,内圈衬着绒布,正面一块小小的金属牌,刻着一个“陈”字。
周甜甜把项圈捧到陈默面前,声音小得像蚊子叫:“陈哥……苏姐说,今晚让你给我们戴上。一人一个,上面都有你的名字。”
陈默看着盒子里那十个一模一样的项圈,一个一个排得整整齐齐。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苏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两手撑在沙发扶手上,跟夏梦刚才一模一样的姿势,但气势完全不同。
“戴上之后,我们就是你的人了。”苏晚的声音很平,“当然,不戴也是。但仪式感这种东西,你总得给她们一点。”
陈默伸手从盒子里拿起第一个项圈。苏晚低下头,把脖子凑过来,长发拨到一边。陈默把项圈扣上去,金属扣“咔哒”一声响。苏晚直起身,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金属牌在她锁骨下方晃了晃。
“下一个。”她说。
夏梦自己把头发拢起来,伸着脖子等。陈默一个一个扣过去,温婉扣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周甜甜扣完就捂着脸蹲下去了,沈岚扣完摸了摸项圈说“还挺沉”,许清扣完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白露扣完低头研究扣子的机械结构,林小雅扣完拿手机自拍了一张,顾清岚扣完把项圈转到正前方让金属牌朝外,顾清霜扣完扯了扯说“不影响活动就行”。
十个项圈扣完,陈默把空盒子放在茶几上。苏晚拍了拍手,十女齐齐站直了。
“行了,”苏晚说,“今晚都回去睡。明天开始,按照新的排班表来。甜甜周一三五,夏梦周二四,温婉周末白天,白露负责监测日。其他人按需调配。散了吧。”
夏梦抱着陈默的胳膊晃了晃才松手,温婉走的时候偷偷回头看了他一眼,周甜甜把剩下的温水放在他手边才走。沈岚和许清一起出门,还在讨论孙胖子明天醒了会不会翻脸。顾清岚和顾清霜最后走,顾清岚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陈默,明天上午十点,集团那边有个会,你来露个面。不用说话,坐着就行。”
人都走了。苏晚把门关上,转身看着陈默。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当王的感觉。”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扣了十个项圈,指腹上还留着金属扣的触感。他想了想,说:“有点像上班。”
苏晚笑出了声。她走过来,跨坐在他腿上,两手捧着他的脸:“那你这个班,上得还开心吗?”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黑色眼影又补上了,眼尾上挑,嘴唇涂得黑亮。她脖子上那个项圈还没摘,金属牌上的“陈”字在灯光下反着光。
“开心。”他说。
苏晚低下头亲了他一口,然后从他腿上下来,拉着他的手往卧室走:“那今晚你跟我睡。明天早上甜甜来给你按肩膀,八点半顾清岚的车到楼下。”
陈默跟着她走,走到卧室门口突然想起来:“等等,那个项圈……睡觉不摘?”
苏晚回头看他:“你猜。”
卧室门关上了。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里,林小雅落在最后,正对着平板上的排班表做最后调整。她把“夏梦”那一栏的周二改成了周三,又在备注里加了一行:陈哥今天说累,周二空出来。
保存,发送。平板锁屏之前,她看见屏幕上方跳出一条沈岚的消息:孙胖子刚给我打电话,说明天要请陈哥吃饭。回不回?
林小雅想了想,打字:回。让他请。地方我们定。
消息发出去,她锁了屏,踩着中跟鞋笃笃地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金属牌凉凉的贴着皮肤。她对着电梯镜面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酒窝浅浅的。
电梯往下走,俱乐部的灯一层一层灭掉。顶层那间卧室的灯还亮着,窗帘没拉严,透出一条暖黄色的光。
三周年的王座
婚礼定在周六,地点还是那间俱乐部,但被重新布置过了。
陈默前一天晚上没怎么睡好。苏晚在他旁边倒是睡得沉,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指甲修得圆润,涂着黑色的甲油。他半夜醒了两回,第一回是梦见自己还在出租屋里数酒瓶,第二回是梦见黑曜那只机械义眼在暗处发亮。第二回醒的时候他出了一后背的汗,苏晚被他翻身弄醒了,半睁眼看了他一下,什么也没问,只是把腿搭到他腿上,手掌贴着他的后背慢慢摩挲,像哄小孩似的,直到他心跳平下去又睡过去。
周六早上七点,周甜甜准时来敲门。她今天换了身浅粉色的护理服,头发还是低低地扎着,进门先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回头冲陈默笑出酒窝:“陈哥,今天可不能赖床。顾总说八点半车到,您得先吃点东西。”
陈默坐起来,周甜甜已经把温水递到他手里,另一只手从托盘上拿了块苏打饼干塞给他:“先垫垫,待会儿换衣服的时候怕您低血糖。”她说话声音软软的,动作却利索,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又绕到床的另一边去收苏晚搭在椅背上的睡袍。
苏晚从被子里伸出手,精准地抓住周甜甜的手腕:“甜甜,我今天的妆,你负责。”
周甜甜手腕被抓住也没挣,弯着腰应了一声:“是,王后。眼影还是黑色?”
“黑里带点红。”苏晚松开手,翻了个身坐起来,头发散在肩上,她看了陈默一眼,“今天是你当王的日子,我得有点杀气。”
陈默嚼着饼干含糊地问:“我当王?我不是早当了吗。”
苏晚没理他,下床往浴室走,路过他身边时手指在他下巴上刮了一下:“今天才正式。之前算试用期。”
八点半,顾清岚的车准时到楼下。三辆黑色轿车,中间那辆后座门开着,顾清岚站在车门旁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裙,领口别着一枚冷蓝色的胸针,盘发一丝不乱。她看见陈默下来,微微颔首:“上车。路上说。”
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顾清岚从扶手箱里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他:“今天的流程。你不用讲话,但得走完。”
陈默翻开,第一页是时间表:九点入场,九点半仪式开始,十点宣言,十点半酒会,十一点媒体拍照——他把“媒体拍照”四个字看了两遍,抬头看顾清岚:“还有媒体?”
“夏梦安排的。三家财经媒体,两家娱乐版,都是她相熟的记者,稿子会提前审。”顾清岚语气平淡,像在念工作简报,“对外说法是集团战略合作暨私人庆典,不拍照的场合才谈正事。你只需要站在苏晚旁边,笑就行。”
陈默把文件夹合上:“那我到底算什么。”
顾清岚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她今天戴了副细金丝边的眼镜,镜片后面那双凤眼比平时多了几分审视:“你算王。苏晚定的,我执行的。至于具体管什么——你管苏晚,苏晚管我们,我们管外面。这么说明白吗?”
陈默没说话。顾清岚也没再解释,从扶手箱里又拿出个丝绒盒子递给他:“清霜让我带给你的。她说今天你得戴这个。”
盒子里是一枚领针,黑曜石打磨成盾形,边缘镶了一圈暗银,背面刻着个极小的“默”字。陈默把它翻过来看了好一会儿,顾清岚在旁边说:“清霜亲手磨的。她以前在部队里学过金工。这个月她除了训练安保,就在弄这个。”
陈默把领针别到西装领口上。西装是苏晚提前给他备好的,黑色,剪裁很贴身,他穿上之后照镜子差点没认出自己。胡茬刮干净了,头发被周甜甜按着梳了好几遍,总算服帖下来。镜子里的男人肩膀挺阔,下颌线条利落,眼睛里虽然还有血丝,但精神头是有的。他摸了摸领针,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穿着皱T恤在便利店买最便宜的白酒的样子。
俱乐部今天在顶层宴会厅办仪式。陈默进去的时候,十个人已经站好了。长桌撤了,换成一个小型舞台,背景板是黑丝绒的,上面用暗金色绣了一顶王冠的轮廓。灯光调得偏暗,只有四角立柱上的壁灯亮着暖光。
苏晚站在舞台正中间,今天穿了件黑色丝绒长裙,裙摆拖地,肩颈全露,脖子上还是那个项圈,但金属牌换成了新的,正面“陈”字,背面刻着“王后”。她看见陈默进来,招了招手:“过来。”
陈默走过去,苏晚拉住他的手,转身对着下面九个人。九个人今天都换了正装,但风格各异。顾清岚站在最左边,手里拿着个平板,随时能调出数据。顾清霜在她旁边,军装式制服熨得笔挺,肩章上的星徽擦得锃亮,腰间的黑色皮带收得很紧。沈岚穿了身深蓝的警礼服,肩章和领花齐全,头发盘得利落,腰侧没配枪,但那个位置空着,反而更显眼。林小雅站在沈岚旁边,职业裙配黑丝,工牌摘了,换成一枚黑曜石胸针。许清穿了身深色西装裙,金丝眼镜换成了细黑框,手里没拿文件,但站姿一看就是随时准备辩论的架势。白露的白大褂换成了白色西装裙,内搭浅灰衬衫,手指上没戴戒指,但指甲修得很短很干净。温婉穿了件素色长裙,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但裙摆开衩比平时高了两寸,她站在那儿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看见陈默看她就低头笑。夏梦最夸张,穿了条亮片红裙,裙摆短到大腿中段,脚上那双细高跟起码十公分,她冲着陈默抛了个飞吻,被苏晚一个眼神瞪回去,吐了吐舌头。周甜甜站在最右边,换了身白色短款礼服裙,头发散下来,酒窝里像盛了蜜。
苏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宴会厅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天是我和陈默结婚三周年。三年前的今天,我们领了证,在一家小饭馆吃了顿饭,他喝多了,我扶他回家,路上他跟我说,这辈子就我了。”她顿了一下,侧头看了陈默一眼,“后来我走了一年。这一年他过成什么样,你们都知道。我回来之后,他没问我去了哪,先问我饿不饿。”
陈默喉结动了一下。他记得那天晚上,苏晚站在家门口,黑发黑唇黑色皮衣,他手里还攥着半瓶酒,看见她的时候酒瓶直接掉地上,碎了。他确实第一句话问的是“饿不饿”,因为她的脸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
苏晚接着说:“所以我欠他的,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还的。我给他的,是一个王座。”她抬起手,九个人同时挺直了背。“顾清岚,集团总裁,掌资金与商业。顾清霜,掌武力与安保。沈岚,掌情报与黑白疏通。林小雅,掌内务与调度。许清,掌法律与资产。白露,掌身体与实验室。温婉,掌教育与新人。夏梦,掌媒体与社交。周甜甜,掌护理与日常。九个人,九条线,全捏在你手里。”她转向陈默,把他的手举起来,“从今天起,你是男王。她们叫你什么,你应什么。你不需要会什么,你坐这儿,就是规矩。”
九个人齐刷刷弯腰,声音有高有低,但齐:“参见男王。”
陈默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本来想好的词全忘了,最后只挤出一句:“都……都起来吧。”
苏晚笑了一声,松开他的手,退后半步,冲顾清霜抬了抬下巴。顾清霜上前一步,从腰后抽出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枚黑铁戒指,戒面宽大,刻着暗纹。她单膝跪地,把木盒举到陈默面前:“清霜亲手锻的。黑铁混了陨铁粉,硬度够,砸不烂。请男王戴上。”
陈默看了苏晚一眼。苏晚点了点头。他伸手把戒指拿出来,沉甸甸的,套到左手无名指上,大小刚好。顾清霜站起来,退回去,嘴角极轻微地翘了一下。
接着是林小雅,她推着个小推车上来,上面放着十杯酒,杯底各压着一张卡片。她把酒一杯一杯递到九个人手里,最后一杯给苏晚,自己端了剩下那杯。苏晚举杯:“第一杯,敬三周年。第二杯,敬暗夜王座。第三杯——”她看向陈默,“你来说。”
陈默端着杯子,想了想,说:“第三杯,敬……都好好活着。”
九个人愣了一下,然后顾清岚第一个笑出声,举杯碰了他一下:“行,敬活着。”
酒喝完,夏梦立刻挤过来搂住陈默的胳膊,手机举起来就要自拍:“男王,看镜头!我发个朋友圈——仅限内部可见那种。”陈默被她拽得歪了一下,苏晚在后面说:“拍可以,别发。”夏梦撇了撇嘴,还是按了快门,然后把手机塞回手包里。
酒会转到隔壁的休息厅,长桌上摆着冷盘和甜点。陈默被按在主位上,左边苏晚,右边顾清岚。周甜甜端了盘切好的水果放他面前,小声说:“陈哥,你刚才说得挺好的。”陈默低头叉了块哈密瓜:“好什么,我就说了一句人话。”周甜甜笑:“就是因为是人话才好啊。她们平时说的那些,我都听不太懂。”
顾清霜端了杯威士忌过来,在陈默对面坐下,军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黑色高领衫,手臂线条绷得很紧。她喝了口酒,看着陈默:“戒指戴着怎么样?磨手吗?”
“不磨。挺合适。”
“那就行。”她顿了顿,“下周开始,我每天下午带安保队训练,你有空来看看。不用下场,站旁边就行。底下人得认你的脸。”
陈默点头。沈岚从旁边插过来,手里捏着手机,脸色不太好看:“孙胖子又打电话了,说想约今晚。我查了一下,他这两天见了两个外地来的,其中一个有涉黑背景,外号叫刀疤刘,在邻市经营地下赌场,手底下养了二十来号人。”
苏晚放下酒杯:“他想干什么?”
“明面上说是想合作,搭我们的资金通道。暗地里——我猜是想探底。他昨天在酒局上跟人说,我们这摊子看着唬人,其实就靠几个娘们撑着,男的屁用没有。”
桌上安静了两秒。陈默叉哈密瓜的叉子停在半空。夏梦先炸了:“他算什么东西!我明天就找记者把他那些破事全抖出来——”
“坐下。”苏晚声音不大,夏梦立刻坐回去。“沈岚,今晚约在哪儿?”
“他自己提的,说在城南他的会所,请陈哥吃饭,赔罪。”
苏晚转向陈默:“你想去吗?”
陈默把哈密瓜塞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说:“去。他都这么说了,我不去显得我怕他。”
苏晚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行。那今晚我陪你去。清霜带人外围待命,沈岚提前布控,许清——”她看向许清,“你准备一份合同,合作框架那种,条款写漂亮点,但留三个后手。他要签,让他签。他不签,也让他知道我们有法务。”
许清推了推眼镜:“明白。三个后手,一条是资金监管权,一条是违约连带责任,一条是——如果他涉黑,我们有单方解约并追偿的权利。”
“加上一条,”苏晚说,“他今晚要是敢对陈默不敬,合同自动作废,我们直接动手。”
顾清霜把威士忌一口闷了,杯子往桌上一磕:“这个我在行。”
陈默看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把晚上安排得明明白白,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低头看了看左手无名指上的黑铁戒指,又抬头看了看苏晚。苏晚正跟沈岚确认会所的地形图,侧脸对着他,眼尾的黑色眼影在灯光下像两把收拢的刀。
他想起一年前那个晚上,他喝多了躺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手机里存着苏晚的照片,屏幕碎了一角,正好裂在她脸上。他那时候想的是,只要能再见她一面,让他干什么都行。现在她坐在他旁边,替他安排饭局,替他防着敌人,替他养着九个女人,还给他打了个铁戒指。
苏晚好像感觉到他在看,转过头来:“怎么了?”
“没什么。”陈默把叉子放下,伸手过去,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就是觉得——这王座,坐着还挺踏实。”
苏晚反手扣住他的手指,捏了捏:“踏实就坐稳了。今晚孙胖子那儿,你负责吃,我负责让他把话咽回去。”
陈默点头。休息厅外面,林小雅已经抱着平板在改今晚的行程表了。她把“夏梦周二”那一栏彻底划掉,在旁边写了几个字:孙胖子局,全员待命。然后她抬起头,隔着玻璃门看了陈默一眼,酒窝又露出来。
三周年的下午就这么过去了。陈默站在休息厅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停车场里顾清霜正带着人往两辆商务车上搬东西,沈岚在旁边对着手机吼,估计是在安排外围的人手。苏晚走过来,从背后抱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怕不怕?”
“怕什么。”
“晚上。”
陈默想了想,说:“怕你下手太狠,收不了场。”
苏晚在他耳边笑,热气喷在他耳廓上:“收不了场就不收。反正有许清呢。”
陈默看着窗外,顾清霜正把一杆长条形的箱子扔进后备箱,看形状像把枪。他叹了口气,把苏晚的手从腰上拿下来,转过身面对她:“晚上我去。”
“你当然去。”
“我是说——我去跟孙胖子说。你别开口。你一开口他就得趴地上。”
苏晚挑了挑眉:“你行吗?”
陈默把领口的黑曜石领针正了正:“不行也得行。你不是说我是王吗。王不能老让王后出头。”
苏晚看了他好几秒,然后伸手把他领针又拨歪了一点:“行。那晚上你上。我坐旁边看。”
陈默低头把领针扶正,没再说话。窗外的天慢慢暗下去,俱乐部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林小雅推门进来,平板举得高高的:“陈哥,车备好了。孙胖子那边说七点半开席,他亲自在门口迎。”
陈默把西装扣子系上,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休息厅里那九个人。顾清岚在跟许清对合同条款,顾清霜在擦枪,沈岚在打电话,白露在检查一个小药箱,温婉在帮周甜甜整理裙摆,夏梦在补口红,林小雅抱着平板冲他比了个“加油”的口型。
他点了点头,推门出去。苏晚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的,像在打拍子。
暗夜终局
七点二十分,两辆黑色商务车一前一后驶入城南老工业区。陈默坐在后座,窗户半开,灌进来的风带着铁锈和潮湿水泥的味道。他松了松领扣,指腹碰到黑曜石领针冰凉的表面,心跳比平时快了些,但手没抖。
苏晚坐在他右手边,翘着腿,黑色皮靴的尖头在车内脚垫上轻轻点着。她没穿外套,只一件黑色修身长袖,领口开得低,锁骨下方隐约可见一条细银链,坠子藏在衣料深处。她侧头看窗外掠过的废弃厂房,忽然说:“孙胖子这人,最怕别人不给他面子。你要是当面驳他,他反而会觉得你有种。”
“那要是给他面子呢?”
“他会觉得你怕他。”苏晚转过头来,眼尾那抹黑色眼影在路灯交替的光线里格外锋利,“所以别给他面子,也别驳他面子。让他自己把话咽回去。”
陈默琢磨了一下这句话,没完全想明白,但也没追问。车拐进一条窄巷,巷口站着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看见车牌号后按着耳麦说了句什么,侧身让开。巷子尽头是一扇铁皮大门,门口铺了红毯,红毯两侧站了六个人,中间那个矮胖的身影格外显眼——孙胖子,本名孙福,城南一带做建材起家,后来把手伸进土方和砂石,养了三十来号人,在城南算一号人物。
车停稳,陈默推门下去。孙胖子已经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双手伸出老远:“陈老板!哎呀,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盼来了!”他握住陈默的手使劲晃了两下,目光却越过陈默肩膀,落在刚下车的苏晚身上,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更热络了,“苏总也来了,蓬荜生辉,蓬荜生辉!”
苏晚没伸手,只微微点了下头。孙胖子也不尴尬,侧身引路,嘴里不停:“里面请里面请,今天特意从顺德请了个做鱼生的师傅,刀工一绝,还有两坛存了十五年的花雕……”
铁皮门后面别有洞天。厂房被改成了一个巨大的宴会厅,顶上吊着水晶灯,地上铺着仿古砖,靠墙一排八张圆桌,坐了大概五六十号人,见陈默一行进来,齐刷刷抬头。陈默扫了一眼,大部分是生面孔,但有几个他在沈岚给的资料照片上见过——城北的老刀、城西的瘸腿李、还有两个做地下赌场的,都是之前没被收编的零散势力。孙胖子把这些人凑到一起,意思很明显。
主桌在正中间,孙胖子亲自拉开椅子请陈默坐主位,陈默没急着坐,看了苏晚一眼。苏晚已经自己走到主位左手边的位子前,拉开椅子坐下了,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家客厅。孙胖子脸上的笑又僵了一瞬,但随即打着哈哈把陈默按到主位上,自己在下首陪坐。
酒过三巡,孙胖子擦了擦嘴,开始入正题。他先叹了口气,说城南这两年生意不好做,砂石料被上游卡脖子,土方又被几个新来的公司抢了标,话里话外都在诉苦。陈默没接话,夹了一筷子鱼生慢慢嚼。孙胖子见他不接,又绕了个弯子,说听说陈老板最近在整合资源,他孙福在城南好歹有些薄面,愿意牵个头,把城南这些兄弟拢一拢,大家一起发财。
“怎么个拢法?”陈默放下筷子。
“简单。”孙胖子伸出三根手指,“城南的盘子,我占三成干股,剩下的陈老板说了算。我的人归您调,我的场子归您管,我孙福以后就跟着您混。”
桌上安静下来。旁边几桌的人都竖着耳朵听。陈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想起苏晚在车上那句话——让他自己把话咽回去。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孙老板,三成干股不低。”
孙胖子眼睛一亮。
“但我不需要你牵头。”陈默的声音不高,刚好够主桌听见,“城南的盘子,我自己会拢。你的人愿意跟我,我欢迎。不愿意的,我不勉强。至于你的场子——”他顿了顿,看了孙胖子一眼,“你留着。干股我不要,你的人我也不要。我要的是城南以后没人再跟我谈条件。”
孙胖子的笑彻底挂不住了。他脸上的肉抖了两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陈老板这话……是没得谈了?”
“有得谈。”陈默说,“你把手底下三十几号人的名单和场子地址交出来,我按人头给你一笔安置费。你拿着钱去别处做点正经生意,城南的事别再沾。这是谈。”
孙胖子脸上的肉不抖了,眼神沉下来。他慢慢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旁边两桌立刻站起来七八个人,手都揣在怀里。
陈默没动。他余光看见苏晚正低头玩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好像眼前的事跟她没关系。主桌对面,孙胖子终于撕了笑:“陈老板,我孙福在城南混了二十年,你一句话就让我交人交场子,传出去我还能做人?”
“传不出去。”陈默说,“你交,没人知道是你交的。你不交——”
他话没说完,苏晚忽然抬起头,手机往桌上一扣,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看着孙胖子,笑了笑:“孙老板,你后面那桌,左边第三个,你小舅子吧?上个月刚在城东收了两个学生妹,关在仓库里三天。这事我本来不想提的。”
孙胖子脸色骤变。
“还有你右手边那个,瘸腿李,去年在赌场出千被人剁了两根手指,你替他摆平的。摆平的方式是反过来敲了对方二十万。”苏晚语速不快,像在念菜单,“你仓库里那批标着建材的货,实际是走私的电子元件,上礼拜刚到港。海关那边我有个朋友,正愁没案子办。”
孙胖子的额头开始冒汗。
苏晚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孙胖子身后,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陈默没听清,只看见孙胖子的脸从红变白再变青,最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在椅子里。苏晚直起身,拍了拍他肩膀,回到自己座位上,重新拿起手机。
孙胖子沉默了很久。整个宴会厅安静得能听见水晶灯里电流的嗡鸣。终于他抬起头,嗓子哑了:“名单……我明天送到陈老板公司。”
“今晚。”陈默说。
孙胖子闭了闭眼:“今晚。”
陈默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整了整西装下摆。他没再看孙胖子,朝门口走去。苏晚跟在他半步后面,经过孙胖子身边时停了一下,伸手把他歪掉的领带扶正:“孙老板,花雕不错。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两坛更好的。”
出了铁皮门,夜风灌进来,陈默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衬衫有点潮。他走得快,到车门前才停住,扶着车顶深吸了一口气。苏晚从后面跟上来,靠在他旁边,仰头看他:“怎么样?王当得还顺?”
陈默低头看她,憋了半天:“你刚才跟他说什么了?”
“我说他儿子在澳洲读的那个学校,我有股份。他要是今晚不交名单,明天他儿子就得自己打工挣学费。”
陈默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声:“你比我想的还狠。”
“你比我想的还稳。”苏晚伸手把他歪掉的领针正过来,“你刚才那句‘城南以后没人再跟我谈条件’,说得挺好。”
陈默拉开车门让她先上,自己绕到另一边坐进去。车发动之后,他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忽然说:“孙胖子那批电子元件,你真知道?”
“不知道。我诈他的。”苏晚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但他仓库里确实有批货没报关,沈岚盯了半个月了。我只不过把时间提前说了。”
陈默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摇摇头,又闭上。
回到宅邸已经快十点。进门的时候,客厅里灯全亮着,顾清岚坐在沙发上看文件,顾清霜在旁边的桌上擦一把短刀,白露在吧台后面调什么东西,温婉和周甜甜在厨房里收拾碗碟,夏梦歪在另一张沙发上敷面膜,林小雅抱着平板在茶几前走来走去,沈岚靠在窗边打电话,许清坐在单人沙发里翻一本厚书。
顾清岚第一个抬头:“怎么样?”
“名单今晚到。”陈默把西装外套脱了扔在沙发扶手上,“孙胖子怂了。”
顾清霜手上擦刀的动作没停,只哼了一声:“早该这样。直接带人围了多省事。”
“围了谁给我干活?”苏晚从后面进来,踢掉靴子换了双拖鞋,“城南那帮人还得用,吓一吓就够了。”
沈岚挂了电话走过来:“外围的人已经撤了。孙胖子要是反悔,我明天再带人上门。”
“他不会反悔。”苏晚在陈默旁边坐下,把腿搁在他膝盖上,“他儿子学费的事我认真的。”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夏梦从面膜底下发出一声闷笑。温婉端着两碗汤从厨房出来,一碗放在陈默面前,一碗放在苏晚面前,声音轻软:“喝点汤再说话。”
陈默端起碗喝了一口,是排骨莲藕汤,炖得火候正好。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莲藕片,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出租屋里对着苏晚的照片喝闷酒,厨房水槽里堆着三天没洗的碗。现在他坐在一间比他原来住的整个房子还大的客厅里,膝盖上搁着苏晚的腿,面前蹲着九个女人,各有各的忙,各有各的厉害。
“想什么呢?”苏晚用脚尖轻轻踢了他一下。
“想去年这时候我还在洗泡面碗。”
苏晚把脚缩回去,坐直了看他:“后悔吗?”
陈默摇头。他放下汤碗,环顾了一圈客厅里的人——顾清岚合上文件推了推眼镜,顾清霜把刀插回鞘里,沈岚把枪从腰后拔出来放在茶几上,林小雅在平板上划了个勾,许清把书签夹好,白露端着两杯颜色不同的饮料走过来,温婉把围裙解了叠好,夏梦揭了面膜拍着脸,周甜甜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问要不要切水果。
“不后悔。”陈默说,“就是有时候觉得不真实。”
苏晚站起来,走到客厅中间,拍了拍手:“行了,今晚的事办完了。明天开始,城南的人重新编组,清岚出钱,清霜出人管训,沈岚盯外围,许清把手续走干净。小雅排日程,温婉筛新人,夏梦准备月底的慈善晚宴做门面,白露继续盯身体数据,甜甜管后勤。”
她说完,回头看了陈默一眼:“男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陈默想了想:“孙胖子那两坛花雕,回头真给他送两坛好的。做人留一线。”
苏晚笑了:“行,听你的。”
十女各自散了。顾清岚和顾清霜走在最后,顾清霜经过陈默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声说:“你今天在桌上那句话说得有底气。像个王了。”说完大步走了,皮靴踩在走廊地砖上咔咔响。
顾清岚走在后面,推了推眼镜,看了陈默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说话,跟着走了。
客厅里只剩陈默和苏晚。苏晚关了主灯,只留沙发旁边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拢着两个人。她走过来,跨坐在陈默腿上,双手搭在他肩膀:“今晚你上桌了。感觉怎么样?”
“比想象中累。”陈默把手放在她腰上,“你以前一个人应付这些,怎么撑下来的?”
苏晚低头看他,眼尾的黑色眼影在暖光里柔和了些:“以前没想撑。以前只想活下来,然后回来找你。”
陈默没说话,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苏晚伏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人替我上桌了。”
“以后都我上。”
苏晚在他肩上笑了一声:“你上桌,我收尾。咱俩配合挺好。”
窗外夜色浓稠,宅邸里各处亮着灯——厨房里周甜甜在切水果,二楼书房里顾清岚和苏晚的办公室还亮着,地下室传来顾清霜训练新人的口令声,白露的实验室指示灯一闪一闪。陈默抱着苏晚靠在沙发上,听着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某种奇怪的、黑暗的、但确实属于他的生活。
他低头亲了亲苏晚的头顶,说:“明天城南的人来了,我见。”
“好。”
“你旁边坐着就行。”
“好。”
“别说话。”
苏晚抬起头,眯着眼看他:“我尽量。”
陈默叹了口气,把她按回怀里。落地灯的光照着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拉得很长。走廊尽头,林小雅抱着平板轻手轻脚地路过,看见客厅里的情形,低头在平板上划了一下,把明天上午的日程空出了两个小时。
她走开的时候,嘴角的酒窝又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