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厦公主的移魂迷局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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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移魂暗影
沈氏企业总部大楼坐落在城市中轴线最昂贵的那片地皮上,六十八层玻璃幕墙在午后日光下折出一片冷冽的银蓝色,远远望去像一柄竖插进云层里的薄刃。能在这栋楼里进出的人,非富即贵,而能在这栋楼顶层办公的人,整个华厦也不过寥寥数位。沈家稳坐首富之位已经连续十一年,横跨地产、金融、新能源与海外航运的产业版图庞大得让财经记者都懒得再画结构图,只用“沈氏系”三个字笼统概括。而站在这个庞大家族与企业帝国最顶端的,是一个刚满二十八岁的女人。
沈冰凝。
电梯门在六十八层打开的时候,走廊里正在低声交谈的两名部门主管同时住了嘴,不约而同地侧身让到墙边。沈冰凝踩着七公分的高跟鞋走出来,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不急不缓,节拍精准得像节拍器。她今天穿了一身象牙白的高定西装,剪裁利落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收腰的线条勾出细得有些过分的腰身,包臀裙的下摆停在膝上三寸,露出笔直修长的一截小腿。墨黑的长发盘成低髻,露出后颈冷白的一片肌肤,耳垂上一对珍珠耳钉泛着柔润的光,是这身冷硬装束里唯一的温软点缀。
她的五官生得极好。杏眼清亮,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鼻梁挺秀,从侧面看线条干净利落;薄唇颜色偏淡,常年只涂一层透明的润唇膏,却比任何艳色都更让人移不开眼。那种冷白皮在走廊的灯光下几乎透出瓷器般的光泽,衬得她整个人像一件被精心陈列在玻璃柜里的展品,美得昂贵,也美得有距离感。
“沈总。”两名主管齐声问好。
沈冰凝微微颔首,脚步没有停。她的目光扫过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面是灰蓝色的城市天际线,玻璃上隐约映出自己的影子。她看了一眼,随即收回视线。她从来不在意这些。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
公司里私下怎么传她,她心里有数。茶水间里那些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年会散场后男同事们借着酒劲交换的眼神,还有那些拐弯抹角托秘书递上来的邀约,她全都知道。华厦公主。这四个字最初是财经版记者起的,后来不知怎么就传遍了整个商界,连合作方那些头发花白的老总在谈判桌上都会半开玩笑地叫她一声“公主殿下”。她不喜欢这个称呼,但也懒得纠正。一个称呼而已,动摇不了任何东西。
真正让她在意的,从来不在这些目光里。
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冷气扑面而来。沈冰凝把手里那只黑色公文包搁在桌角,顺手将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办公桌上摆着一只白瓷杯,杯里的咖啡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一行清瘦工整的字迹:今天有雨,伞在玄关柜第二层。陈默。
她拿起便签纸看了两秒,唇角牵出一个极浅的弧度。那点笑意来得快收得也快,像水面被风吹开的一道细纹,转瞬就平复了。她把便签纸折好,放进抽屉里。那个抽屉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全是陈默写的。有时候是提醒她吃早饭,有时候是告诉她冰箱里留了汤,有时候什么正事也没有,只写一句“昨晚睡得晚,中午补个觉”。她一张都没扔。
沈冰凝在椅子上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上立刻弹出十几封待处理的邮件。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度刚好,是陈默算准了她到办公室的时间提前泡好的。她盯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片刻,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起早上出门时的画面。陈默站在玄关帮她拿外套,细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温和得像一潭静水,肩背挺拔但人偏瘦,浅灰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来的手腕骨节分明。他说晚上想吃什么,她说随便,他就笑了,说那我看着办。就这么几句话,平平淡淡的,却让她在电梯里想起来的时候心里莫名安定。
她正要回复第一封邮件,内线电话响了。
“沈总,赵助理到了,说是有几份紧急文件需要您签字。”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赵峰侧身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他今天穿了一件修身的黑色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油亮的背头梳得一丝不乱,手腕上那串黑曜石链随着动作滑来滑去。狭长的桃花眼在进门的一瞬间就扫过了沈冰凝的侧脸,视线在她衬衫领口和腰线之间不着痕迹地滚了一圈,随即换上一副恭谨的笑。
“沈总,这些是海外事业部刚传过来的,需要今天下班前批复。”他把文件夹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手臂几乎要蹭到沈冰凝的肩头,“还有,晚上和恒泰那边的饭局,您看要不要我提前去安排?”
沈冰凝头都没抬,伸手把文件夹挪到自己面前翻开。“饭局推掉,说我身体不适。”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文件放这儿,半小时后来拿。”
赵峰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好的沈总。”他直起身,却没有立刻走,视线在她垂下的睫毛和握着签字笔的手指上又停留了几秒,才慢悠悠地退出去,带上门的时候动作很轻,轻得有些刻意。
门合上的瞬间,沈冰凝翻文件的手顿了顿。她不是不知道赵峰那点心思,从他入职第一天起就没藏住过。但她用得着他。这人虽然心思不正,业务能力却挑不出毛病,应酬场上八面玲珑,替她挡掉了不少麻烦。只要他安分守己,她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察觉。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把赵峰从脑子里清了出去。
傍晚六点,天色果然沉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雨丝斜斜地打在落地窗上,汇成一道道细流。沈冰凝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陈默半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雨大了,我在地库等你。她回了一个“好”字,拎起外套和包出了办公室。
电梯下到地库,门一开就看见那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电梯间斜对面。陈默靠在驾驶座车门旁,手里撑着一把黑色长柄伞,看见她出来,伞面立刻朝她的方向倾过来。他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衬衫洇湿了一片。
“怎么不在车里等。”沈冰凝快步走过去,伸手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
“怕你找不到。”陈默笑着说,顺手接过她手里的公文包,又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自然极了,不需要想,也不需要表现,像呼吸一样顺手。
车子驶出地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划动,外面的世界被水汽模糊成一片朦胧的灯影。沈冰凝靠在椅背上,侧头看陈默开车的侧脸。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从他脸上掠过去,镜片后面的眼神专注而平和。她忽然开口:“今天赵峰又找借口在我办公室多待了五分钟。”
陈默偏了一下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你跟我说这个,是要我吃醋吗?”
“提醒你一下,你老婆行情很好。”
“我知道。”陈默伸手过来握了握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所以我每天给你写便签,怕你忘了回家。”
沈冰凝没忍住笑了一声,抽回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好好开车。”
雨越下越大,车子拐进小区地库的时候,沈冰凝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了一眼,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沈总,有些关于您先生的事,您可能想知道。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眉头微微蹙起来。陈默停好车,转头问她怎么了。她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包里,摇了摇头:“垃圾短信。”
但走进电梯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想,那个号码的归属地,是赵峰的老家。
夜里十一点,沈冰凝洗完澡靠在床头看报表,陈默在书房里翻一本旧书。客厅的灯已经关了,只有书房的门缝底下透出一条暖黄色的光带。沈冰凝合上文件夹揉了揉眉心,正准备去催陈默早点睡,手机又亮了。还是那个号码,这次发来的是一张照片。她点开,画面模糊,像是从监控视频里截出来的,拍的是某个酒店的走廊,一男一女正往房间方向走。男人的背影宽肩窄腰,女人侧着脸,栗色卷发披在肩上。照片像素很低,但那身丝质长裙和披肩的轮廓,以及男人走路的姿态,怎么看怎么眼熟。
沈冰凝把照片放大,手指停在屏幕上,指尖微微发凉。她认出了那个男人的走姿。肖刚。她大学时的恋人,回国之后一直阴魂不散地出现在她生活半径里,她躲了又躲,拒了又拒。可照片里那个女人是谁?那个身形和穿衣风格,她一时竟觉得像极了自己。
她翻回短信界面,正想回复,对方先发来了一句话:沈总,您先生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沈冰凝的心猛地一沉。她抬起头,书房的门缝里还透着光,陈默翻书页的声音隐约可闻。一切看起来都和平时一样。可她的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她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你是谁?想干什么?
对方没有再回。屏幕上只留下那个已经暗下去的头像,和那句没头没尾的问话,像一根细针扎进她原本安稳的夜晚。她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许是诈骗,也许是恶作剧。可她心里清楚,那张照片里的肖刚,和他身边那个酷似自己的女人,绝不会是什么巧合。
书房的门在这时候开了,陈默端着一杯温水走出来,看见她坐在床头脸色不对,脚步顿了一下。“怎么了?报表有问题?”
沈冰凝抬头看着他,那张温和清俊的脸在台灯的光里显得格外无害。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接过水杯,低声说:“没事,有点累。”
陈默在她身边坐下来,抬手替她按了按太阳穴。指腹的力道不轻不重,舒服得让她几乎要闭眼。可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那张照片,和那条没头没尾的短信。她不知道的是,此刻替她按着太阳穴的这双手,这具身体,里面住着的灵魂,已经换了一个人。而那个真正属于陈默的意识,正被死死压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无声地挣扎着。
章节 2
赵峰每天早晨七点四十分准时到公司。他住在城东一处老式公寓里,离沈氏大厦半小时车程,路上要经过一段拥堵的高架。这天他照例把车停在负二层专属车位,对着后视镜把油亮的背头又抹了一遍,用指腹压了压鬓角,确定一丝碎发都不翘。电梯里遇到财务部的林小姐,他侧身让出空间,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腰后,嘴上说的是“林姐今天香水真好闻”。林小姐往旁边挪了半步,脸上挂着客套的笑,没接话。赵峰也不恼,收回手插进裤兜,吹了声口哨。
他的工位在总裁办外间的助理区,半开放隔间,桌上摆着一台超薄笔记本、一只印着沈氏标志的马克杯,还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九点整,沈冰凝的办公室门打开,她站在门内翻看一份文件,头也不抬地喊了一声“赵峰”。他立刻起身,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一份连夜整理好的供应商名录,快步走过去。递文件的时候他故意让指尖从她手背上蹭过去,沈冰凝像被纸边划了一下似的迅速抽手,抬眼看了他半秒,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只是淡淡一句“下回放桌上就行”。赵峰笑着退出来,心想她连生气都好看。
这一天上午过得平平无奇。赵峰替沈冰凝约了两场电话会议,又跑了一趟法务部送合同。在法务部等着盖章的间隙,他跟新来的实习生小孟搭话,先是问人家住哪个区,又说自己顺路可以捎一段。小孟刚毕业,脸皮薄,支支吾吾说坐地铁方便。赵峰把合同往腋下一夹,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说:“地铁多挤啊,我车里空调足,还能请你喝杯咖啡。”小孟耳根红了,抱着文件夹往后退。旁边工位的周姐咳嗽一声,赵峰才耸耸肩,拿了章走人。
午饭他在楼下茶餐厅解决,点了一份烧鹅拼叉烧,一边吃一边用手机刷社交平台。同城页面推了一条本地财经自媒体的帖子,标题是“沈氏集团总裁沈冰凝出席慈善晚宴,一袭白西装气场全开”。配图是昨晚活动的现场照,沈冰凝侧身跟人交谈,白西装收腰利落,长腿踩着细高跟,耳垂上一对珍珠耳钉润泽发亮。赵峰把图片放大,视线从她下颌线滑到锁骨,又移到腰侧,筷子悬在半空。他往下翻了翻评论,有人说“华厦公主名不虚传”,有人说“这种女人娶回家得供着”。赵峰嗤笑一声,把最后一块叉烧塞进嘴里,油腻的指尖在屏幕上按了锁屏。
下午回到办公室,他路过沈冰凝的玻璃隔间,看见她正伏案批文件,低髻松了一缕垂在耳侧,手里那支签字笔敲着桌面,节奏不急不缓。赵峰在门口站了几秒,心里那团火又拱上来。他想起上周团建,沈冰凝难得换了条深色包臀裙,从大巴车上下来时,全公司男同事的目光都黏在她身上,她自己浑然不觉,只低头看手机。赵峰当时坐在后排,看她弯腰捡掉在地上的围巾,裙摆绷出腰胯的弧线,他连吞了两下口水。
下班后赵峰没直接回家。他开车去了城南一家叫“夜潮”的酒吧,熟门熟路地拐进角落卡座,酒保不用问就给他上了半打啤酒。九点过后场子热起来,他在舞池边搭上一个穿亮片吊带的女人,聊了不到三句就把人往怀里带。女人问他做什么的,他说“给大老板跑腿的”,手已经搭上人家的腰。喝到第三杯,他手机震了一下,是黄莺发来的语音,他点开听,母亲的声音带着笑:“锋仔,今晚回来吃饭不?我炖了汤。”赵峰回了句“不回,有事”,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继续跟那女人咬耳朵。
夜里散场他带人回了公寓,第二天早上把人送走,冲了个澡换身干净衬衫又去上班。这种事情对他而言跟吃饭喝水一样寻常,夜场的女人来来去去,他连名字都懒得记。可他心里清楚,那些人都比不上沈冰凝。杂志封面上的沈冰凝、电视访谈里的沈冰凝、公司走廊上擦肩而过时带着冷香的沈冰凝,才是他真正想弄到手的。他甚至在手机里建了一个加密相册,存的全是沈冰凝的公开照片,开会时的抓拍、活动上的侧影、年会致辞时的全身照。有一张是去年冬天她穿高领毛衣在茶水间倒咖啡,被人随手拍下来发到公司大群,赵峰存了原图,晚上一个人翻来覆去地看。
但赵峰跟别的色鬼不一样。他敢这么肆无忌惮,是因为他手里捏着一样旁人不知道的东西。
赵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做“那行”的。他爷爷那辈在闽北山区给人看风水、画符驱邪,到他父亲这代进了城,明面上开茶叶店,暗地里还接些见不得光的活儿。赵峰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的小孩不同,他能感觉到别人身上那层“气”,活人的气是暖的,刚死的人气是凉的,而有些人生来就带着一股往外溢的灵力。他爸在他十二岁那年教了他一套口诀,说是赵家祖传的移魂术,能把活人的魂换到另一具躯壳里去,也能把自己的魂挤进别人身体里。赵峰当时觉得像听神话故事,直到他十五岁那年拿邻居家的一条狗试了手,把自己的意识推进狗身子里待了半分钟,又退回来,那条狗 afterward 瘫在地上抽搐了三天。他爸知道后抽了他一巴掌,骂他不知轻重,但也没再多说什么,只让他把口诀背熟,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赵峰后来没怎么用过这本事。换魂听着玄乎,实际上极耗精神,而且一旦换过去,原主的意识不会消失,只是被压到最底下,稍有不慎就会反扑。他爸反复叮嘱他,除非对方意志薄弱或者濒死,否则别动这种念头。赵峰嘴上答应,心里却一直记着那半分钟在狗身体里的感觉,热烘烘的、四肢着地的、完全被自己掌控的滋味。他这些年一直在物色合适的对象,要年轻、要健康、要没什么防备心,最好还是那种死了也没人追究的。直到他进了沈氏,认识了陈默。
陈默每周三下午会来公司接沈冰凝下班。他开一辆深灰色沃尔沃,停在大厦侧门,人不进楼,就在车里等,有时候拿本书看,有时候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赵峰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电梯里,陈默帮一个抱着资料箱的同事按了楼层,侧脸温和,说话声音不高,笑起来眼角有细纹。赵峰当时站在他身后,忽然觉得这人身上的气特别干净,像一池静水,没什么棱角。他下意识地用灵力探了一下,发现陈默的魂体薄而稳,不算强,但非常匀称,像一块质地细密的木头。这种魂体最容易侵占,因为原主本身没什么攻击性,被压下去之后反抗的力气也小。
赵峰开始留意陈默。他借着送文件的机会跟沈冰凝闲聊,有意无意打听她家里的事。沈冰凝对私生活守得很紧,但偶尔接电话时会说“陈默你到了?我十分钟下来”,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软。赵峰听着,心里像被猫抓了一把。他见过沈冰凝在会议上把部门经理骂得抬不起头,转头接起陈默的电话就轻声细语,这种反差让他又嫉妒又兴奋。他想,要是能变成陈默,每天晚上跟她回同一个家,早上从同一张床上醒来,看她卸了妆穿睡衣的样子,那该是什么滋味。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一桩小事。上个月公司办家庭日,沈冰凝难得带了陈默来。活动在郊区一个度假村,有烧烤和亲子游戏,陈默全程跟在沈冰凝旁边,帮她递水、擦汗、拎包。有个环节是两人三足,沈冰凝跟陈默绑着腿跑,她步子大,陈默跟不上,两个人摔在草地上笑成一团。沈冰凝平时在公司从来不笑,那天笑得眼睛弯起来,白衬衫上沾了草屑也不在意。赵峰站在烧烤架旁边,手里翻着串,眼睛一直盯着那两个人。他看见陈默伸手把沈冰凝头发上沾的一片叶子摘下来,动作很轻,沈冰凝偏过头让他摘,脖颈拉出一条弧线。赵峰把手里的铁签子攥得发烫。
那天晚上回家,他给黄莺打了个电话。黄莺接起来先问他吃了没,又说自己新买了条丝巾让他周末回去看。赵峰耐着性子听她讲完,才说:“妈,我找到合适的了。”黄莺那头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谁?”赵峰说:“沈冰凝的老公,陈默。”黄莺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说:“你倒是会挑。那女人我见过照片,长得确实勾人。”赵峰说:“我要她。”黄莺没劝他,只说:“你悠着点,换魂不是闹着玩的。上回你表舅试了一次,差点没回来。”赵峰说知道,挂了电话。
之后他花了两个礼拜观察陈默的作息。陈默在城西一家设计院上班,朝九晚五,中午在单位食堂吃,晚上要么回家做饭,要么跟沈冰凝在外面吃。他每周四晚上去家附近的健身房游泳,游完在更衣室冲澡,那段时间人最少,更衣室角落的隔间灯光昏暗,没有监控。赵峰去那个健身房踩过两次点,办了一张月卡,假装锻炼,实际是在摸清陈默的习惯。他发现陈默游泳之后会坐在长椅上歇十分钟,用毛巾擦头发,喝半瓶水,然后换衣服走人。那十分钟里,陈默通常闭着眼,呼吸均匀,完全放松。
赵峰开始练习。他先是拿健身房储物柜里的流浪猫试手,把意识推进去几秒钟,再退出来,反复了七八次,直到能稳稳当当地在猫身体里待满一分钟而不被弹回来。然后他找了一个周末,趁黄莺不在家,拿她养的那只老乌龟练了一次跨物种换魂,结果乌龟壳太沉,他差点爬不出来,出了一身冷汗才退回去。黄莺回来发现乌龟缩在缸角一动不动,问赵峰怎么回事,赵峰说可能晒多了太阳。黄莺没多问,但晚上吃饭时看了他好几眼。
赵峰知道不能再拖了。他定了一个日子,下周四,陈默照常去游泳的那天。他提前在更衣室隔间里藏了一瓶乙醚和一块叠好的毛巾,又准备了一套跟陈默当天会穿的衣服差不多的替换衣物。他的计划很简单:趁陈默坐在长椅上闭眼休息的时候,从背后用乙醚捂晕他,然后立刻换魂。陈默晕过去之后意识会暂时沉底,他趁机挤进去,把原主的魂压到最深处,再用陈默的身体换好衣服走出去。等陈默的身体醒过来,里面已经是赵峰了。至于陈默本人的魂,赵峰打算等自己完全掌控身体之后再处理,要么找个机会彻底驱散,要么就这么压着,反正只要他自己不松劲,陈默就翻不了身。
周三下午,赵峰照常去给沈冰凝送文件。她正站在窗边打电话,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电话线,侧脸在午后光线里白得近乎透明。赵峰把文件放在桌角,退出去的时候多看了一眼。沈冰凝挂了电话回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皱了皱眉:“还有事?”赵峰笑笑说:“没了沈总,您忙。”他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几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马上就不用再递文件了。他摸了摸手腕上的黑曜石链,冰凉的珠子一颗颗转过去,心里那点紧张慢慢压平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沈冰凝手机里那条匿名短信的发送者,正坐在城北一间堆满旧书的出租屋里,把赵峰跟黄莺的通话记录又听了一遍。那人把耳机摘下来,揉了揉耳朵,对着电脑屏幕上赵峰的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翻出沈冰凝的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出去,只把那段录音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待查”。
而陈默本人对此一无所知。周三晚上他做了番茄牛腩,等沈冰凝回家吃饭。沈冰凝进门时脸色不太好,他问了两遍,她只说公司事多。陈默没再追问,给她盛了碗汤,看她低头喝了两口,眉头松开了一些,才笑着说:“明天我游完泳回来给你带那家你喜欢的栗子蛋糕。”沈冰凝嗯了一声,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牛腩,忽然说:“你明天别去游泳了,陪我加班吧。”陈默愣了一下,说:“行啊,那我改天再去。”赵峰安排在更衣室隔间里的那瓶乙醚,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躺到了周五。
章节 3
周五傍晚,陈默出门前在玄关换鞋,沈冰凝从书房探出半个身子提醒他带伞,说天气预报讲夜里有雨。陈默应了一声,把折叠伞塞进运动包侧袋,回头冲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温和的,带一点书卷气的腼腆,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弯起来,像他过去每一天出门时一样。沈冰凝看着门关上,听见电梯叮的一响,又低头去看手里的合同。她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陈默自己的眼神。
游泳馆的更衣室在傍晚六点过后人就不多了。陈默习惯这个时段来,游四十分钟,冲个澡,七点半左右到家。他推开隔间的门,把运动包放在长椅上,弯腰去解鞋带。隔壁隔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以为是别的泳客,没在意。等他直起身脱掉外套,身后那扇隔间的门无声地开了。
赵峰从背后出手极快。毛巾捂上来的时候陈默只来得及闷哼一声,乙醚的气味灌进口鼻,他本能地抬手去抓毛巾边缘,手指挣了两下就软了,整个人往长椅上倒。赵峰用肩膀顶住他下滑的身体,把他放平在长椅上,自己蹲下来,双手按在陈默太阳穴两侧。他的呼吸很急,额头冒了一层薄汗,但手指稳得很。黑曜石链贴着陈默的皮肤,珠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赵峰闭上眼,把自己往外推——那感觉像把一整团意识从躯壳里抽出来,黏稠、滞重,带着他二十七年全部的欲望和算计,顺着指尖往陈默的眉心灌进去。
陈默的身体猛地弓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赵峰觉得自己的意识像被塞进一件过紧的衣服里,四肢百骸都是别人的,连心跳的节奏都不对。他咬着牙往下压,把陈默原本的意识往深处挤。那团属于陈默的东西温热、柔软,像一团被水浸透的棉絮,推起来费劲,但到底抵不过赵峰蓄谋已久的蛮力。他听见自己新身体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陈默在睡梦中翻了个身,然后那团棉絮就沉下去了,安安静静地缩在最深处,不再动了。
赵峰慢慢睁开眼。视野还是陈默的,近视度数不深,看东西带着一点柔和的模糊,和他自己那双桃花眼的锐利完全不同。他抬起手看了看——修长的手指,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净整齐,是陈默的手。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陈默的喉咙里出来,带着陈默的音色,却拐着赵峰惯有的轻浮尾调。他赶紧收住,清了清嗓子,试着用陈默平时的语气说了一句“没事”,声音温温吞吞的,像了七八分。他满意地点点头,快速换好衣服,把陈默的旧衣服塞进运动包,又用毛巾把长椅上可能留下的痕迹擦了一遍。乙醚瓶子拧好盖子揣进口袋,隔间门带上,他拎着包走出去,脚步刻意放得不紧不慢。
到家是七点二十。沈冰凝已经回来了,换了家居服坐在餐桌前翻平板,见他进门抬眼看了看,说:“今天回来得早。”赵峰心里一紧,面上却学着陈默的样子把伞从包里抽出来晾在玄关,嘴里应道:“今天游得短,想着早点回来把昨天剩的牛腩热了。”沈冰凝嗯了一声没再多问。赵峰进了厨房,手忙脚乱地找锅,他哪里做过饭,翻了两下才想起陈默平时用的那个小奶锅在左边柜子里。热牛腩的时候他站在灶台前盯着火苗,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称呼的事。陈默管沈冰凝叫什么?有时候叫“冰凝”,有时候叫“老婆”,语气偏软,尾音往下压,带着点不自觉的亲昵。赵峰在脑子里把这两个词练了几遍,觉得差不多了,才端着碗出去。
“冰冰,牛腩热好了。”他脱口而出,自己先愣了一下。沈冰凝从平板上抬起头,微微蹙眉:“你叫我什么?”赵峰心里打了个突,面上堆出陈默式的温吞笑容:“冰凝,我说冰凝,嘴瓢了。”沈冰凝看了他两秒,没再追究,接过碗低头吃了两口,忽然说:“你今天声音有点哑,感冒了?”赵峰忙道:“可能泳池水凉,没事。”他坐到对面,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牛腩往嘴里送,嚼了两下才想起陈默吃牛腩喜欢配米饭,又起身去盛饭。这一顿饭吃得他后背微汗,好在沈冰凝似乎心事重,没怎么留意他。
真正难熬的是晚上。沈冰凝洗完澡出来,头发半干披在肩上,换了件深灰色的真丝睡裙,坐在梳妆台前抹晚霜。赵峰靠在床头翻一本陈默看了半年的建筑杂志,眼睛盯着图片,余光全在沈冰凝身上。她抹完面霜起身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下来,很自然地往他这边靠了靠。赵峰僵了一瞬,随即想起自己现在是陈默,伸手揽住她的肩。沈冰凝的头发蹭在他下巴上,带着洗发水的淡香,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真丝传过来。赵峰喉头动了动,手指收紧了些,低头在她发顶亲了一下。沈冰凝没睁眼,含糊地说了句“关灯”,又往他怀里缩了缩。
赵峰伸手关了床头灯。黑暗里他的心跳擂鼓一样响,怀里这个身体是他隔着办公室玻璃看了无数遍的,此刻真真切切地贴着他,呼吸匀净,毫无防备。他低下头去找她的唇,动作有些急,沈冰凝偏了偏脸,吻落在嘴角。她似乎觉得哪里不对,轻轻推了他一下:“你今天怎么毛毛躁躁的。”赵峰心里一凛,赶紧放软了力道,学着陈默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去碰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想你了。”沈冰凝没再说什么,闭着眼由他动作。赵峰一边试探着往下,一边在心里提醒自己不能露馅——陈默做这种事的时候话少,温柔,喜欢先亲耳垂,手掌贴在她后腰上慢慢摩挲。他照着这些零碎的印象拼凑,倒也糊弄过去了。完事后沈冰凝很快睡着了,呼吸沉下去,肩膀微微起伏。赵峰睁着眼躺在黑暗里,手心全是汗。他侧过头去看沈冰凝的侧脸,轮廓在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里明明灭灭,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笑意。他慢慢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咧开嘴笑了。
第二天上午,沈冰凝去公司加班,赵峰以陈默的身份待在家里。他关好书房门,拨了个加密号码。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黄莺的声音带着刚起床的懒意:“锋仔?不是说了白天别打?”赵峰压低声音,用的却是陈默的嗓子:“妈,是我,成了。”黄莺那边静了一拍,然后笑起来,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哎哟,真成了?陈默那身子你用得惯?”赵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惯不惯的都到这一步了。妈,你那边什么时候动?沈冰凝这身子我可是给你留着呢。”黄莺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急什么,我总得挑个日子。你爸那边我还没透风,他那脾气你知道,最烦我掺和这种事。”赵峰哼了一声:“你别拖太久,我这边天天装陈默,装得我累。沈冰凝精得很,昨晚差点露馅。”黄莺嗤笑:“你少碰她两下就露不了。行了行了,我这两天过去看看情况,你把沈冰凝平时怎么走路怎么说话给我录一段发过来。”赵峰应了,又补一句:“妈,肖刚那边你打算怎么弄?沈冰凝对他可是冷得很。”黄莺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带着点黏糊糊的笑意:“冷?那是她冷。等我进去,你看他上不上钩。”赵峰啧了一声,说了句“你悠着点”,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客厅阳台往下看。小区里有人在遛狗,花坛边的月季开得正盛。赵峰撑着栏杆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回屋翻出陈默的手机。密码他昨晚趁沈冰凝洗澡时试出来了,陈默用生日做密码,简单得很。他翻了翻相册,大多是沈冰凝和风景照,还有几张两人旅游时的合影,陈默搂着沈冰凝的肩,笑得眼睛眯成缝。赵峰撇了撇嘴,把手机锁屏扔回沙发上。茶几上摆着陈默昨天没看完的建筑杂志,旁边搁着一副备用眼镜。赵峰拿起来戴了一下,头晕,又摘了。他走到穿衣镜前打量自己——镜子里是陈默的脸,温和清俊,穿一件浅灰家居服,怎么看都是个斯文好丈夫。赵峰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做了个轻佻的笑,镜子里那张脸立刻变得有些不伦不类,像好学生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他收了笑,正色道:“冰冰。”又试了一遍:“老婆。”这次尾音压得低了些,听着有几分像了。他点点头,转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沈冰凝中午没回来,发消息说在公司吃。赵峰松了口气,翻出冰箱里的冷冻饺子煮了一盘,坐在餐桌前吃的时候想起陈默包的饺子比这好吃,又骂了一句。下午他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把腿翘在茶几上,看了半部动作片,觉得无聊,又翻出手机给黄莺发消息。黄莺回得慢,隔半天才发来一句:“晚上我过来,你找个借口出去。”赵峰盯着这行字看了两遍,回了个“好”。
傍晚沈冰凝进门时脸色比昨晚好些,手里拎着一盒栗子蛋糕,放在餐桌上说:“路过那家店,想着你爱吃。”赵峰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却说:“你还记着。”沈冰凝脱了外套挂好,随口问:“今天在家做什么了?”赵峰把电视调到记录频道,说:“看了会儿书,收拾了下屋子。”沈冰凝点点头,进厨房热了两杯牛奶端出来,递给他一杯。赵峰接过来喝了一口,沈冰凝忽然盯着他的手看。赵峰心里一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陈默的手,修长干净,没问题。沈冰凝却问:“你戒指呢?”赵峰脑子嗡了一声。他赶紧摸了摸手指,果然光秃秃的。陈默平时戴一枚素圈婚戒,昨晚洗澡的时候他嫌硌手摘下来搁在洗手台上了。他忙做出一副恍然的样子:“哎呀,昨晚洗澡摘了忘戴了,在洗手台边上。”说着起身去卫生间,果然在台面上找到了那枚戒指,套回无名指,大小刚好,凉丝丝地贴着皮肤。他回到客厅,沈冰凝已经靠在沙发上翻手机了,没再追问。赵峰坐下来,把那杯牛奶慢慢喝完,心想这戒指以后得焊在手上。
晚上十点多,赵峰借口说下楼买烟,在小区侧门见到了黄莺。她披着一条墨绿丝绒披肩,栗色卷发在路灯底下泛着光泽,脸上妆化得精致,看不出五十岁的人。赵峰快步走过去,黄莺上下打量他一遍,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又拍了拍他的脸,啧啧道:“这身子骨还行,就是瘦了点,没你原来结实。”赵峰偏头躲开:“妈,你轻点,这是陈默的脸。”黄莺收回手,从披肩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塞给他:“拿着,我炼的安魂香,你每天晚上点在卧室里,沈冰凝闻了睡得沉,你做什么她都醒不了。”赵峰接过来揣好,又听黄莺说:“我下周三动手。你那天把沈冰凝支出去,让她一个人去城西那个茶楼,就说约了客户,我在那儿等着。”赵峰皱眉:“城西茶楼?那地方偏得很。”黄莺笑了一声:“偏才好办事。你管好陈默这张皮就行,剩下的我来。”她说完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一句:“对了,肖刚最近是不是老约沈冰凝?”赵峰说:“约了两次,她都没应。”黄莺舔了舔嘴唇,眼尾挑起来:“不应就对了。等我进去,他再约一次我准去。”赵峰看她那副样子,皱了皱眉没接话,只说:“你悠着点,别一上手就露馅,沈冰凝的做派可不好学。”黄莺摆摆手,丝绒披肩在夜风里晃了晃,人已经走远了。
赵峰在楼下又站了一会儿才上楼。沈冰凝已经洗漱完靠在床头看书,见他回来抬了抬下巴:“买包烟这么久?”赵峰扬了扬手里的便利店袋子:“顺便买了点零食。”他把袋子搁在床头柜上,进了卫生间洗漱。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他盯着镜子里陈默的脸,牙膏沫挂在嘴角,他忽然低声说了句:“陈默啊陈默,你这日子过得不错,以后归我了。”镜子里的人冲他眨了眨眼。他吐掉泡沫,漱了口,回到卧室。沈冰凝放下书滑进被子里,他关了灯躺下去,这回没再毛手毛脚,只伸手搭在她腰上。沈冰凝翻了个身面对他,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声音轻轻的:“你这几天好像不太一样。”赵峰心跳漏了一拍,嘴上问:“哪不一样?”沈冰凝沉默了几秒,说:“说不上来,可能我想多了。”她往他怀里靠了靠,很快又睡着了。赵峰睁着眼,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慢慢把搁在她腰上的手收回来,在黑暗里攥了攥拳头。他得再小心些。
而城北那间堆满旧书的出租屋里,那个人又听了一遍录音,这回把赵峰跟黄莺的对话反复倒回去听了三遍。他把耳机摘下来,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下周三,城西茶楼。然后拿起手机翻到沈冰凝的号码,拇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很久,最终还是锁了屏。他把笔记本合上,走到窗边往下看。老城区的街灯昏黄,巷子里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灯划出一道弧线。他站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再等等,等证据齐了。”说完拉上窗帘,回到桌前把那本笔记本塞进抽屉最底层,又用几本旧杂志压在上面。
章节 4
第二天早上沈冰凝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弄醒的。她翻了个身,枕边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往常陈默起得比她早,会在厨房弄点简单的早餐,这本来没什么奇怪的。奇怪的是那股味道——煎蛋的油香里混着一股明显的酱油味,还有蒜末爆锅的气味。沈冰凝皱了皱眉,披了件真丝睡袍走出去。
陈默站在灶台前,围着她的碎花围裙,正拿铲子翻锅里的东西。灶上还煮着一锅白粥,咕嘟咕嘟冒泡。沈冰凝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说:“你什么时候开始做蒜香煎蛋了?”
陈默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换换口味嘛,老吃荷包蛋也腻。”
沈冰凝没接话。陈默不爱吃蒜,结婚三年她最清楚不过。蒜味对他而言太冲,连她吃火锅蘸蒜泥他都要往旁边挪半个位子。她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煎蛋边缘焦黄,上面撒了葱花和蒜末,还淋了酱油。这做法像极了她公司楼下那家快餐店师傅的手艺。
她拉开椅子坐下,陈默把粥端过来,顺手在她肩上捏了一把,力道不轻不重,位置却偏了,捏在肩胛骨外侧。陈默从前给她捏肩总是从颈椎往下慢慢揉,手指有章法,说是跟理疗师学的。
“今天公司有个早会。”沈冰凝舀了一勺粥,抬眼看他,“你上午什么安排?”
“约了个客户。”陈默在她对面坐下来,翘着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的,“下午应该能早点回来。”
沈冰凝垂下眼。陈默是建筑事务所的设计师,工作节奏她清楚,通常上午在办公室画图,下午才见客户。她把这一丝不对劲压下去,告诉自己可能最近事务所接了大项目,作息有变。
真正让她起疑的是另一件事。出门前她换好衣服在玄关弯腰穿鞋,陈默从后面贴上来,手搭在她后腰上,顺着腰线往下滑了两寸,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老婆今天真好看”。这话本身没问题,问题是他的手停的位置和那个含混的腔调。陈默夸她好看时从来是正经八百地看她的脸,有时候还推一推眼镜,有点书呆子气的认真。而刚才那个动作,那个拖长了尾音的“真好看”,像极了赵峰平时在办公室里跟女同事说话的那种轻佻。
沈冰凝直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陈默已经转身往客厅走了,背对着她,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步子散漫,拖鞋在地上蹭出啪嗒啪嗒的响。陈默走路从来是脚跟先着地,稳当利落,不会这样拖沓。
她站在玄关愣了几秒,然后拉开门走了。
公司里一整个上午沈冰凝都心不在焉。十点半赵峰进来送文件,照例穿一件修身黑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手腕上那串黑曜石晃来晃去。他把文件搁在桌角,俯身指了指其中一页:“沈总,这个预算表供应商那边催着要签字。”
沈冰凝接过文件翻了两页,余光瞥见他并没有马上退开,而是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她忽然想起早上陈默那个拖长音的“真好看”,心里一阵不舒服,把文件合上搁到一边:“放着吧,我看完再签。”
赵峰直起身,却没走。他靠着桌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沈总今天脸色不太好,昨晚没休息好?”
“赵峰。”沈冰凝抬起眼看他,语气淡淡的,“你最近是不是闲了点?市场部那边缺人手,你要不要去帮两天忙?”
赵峰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行行行,我多嘴了。”退出去的时候他顺手带上了门,门合上之前沈冰凝看见他回头瞟了一眼,那眼神扫过她的时候带着一种笃定的、好像捏着什么底牌的意味。
沈冰凝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出神。她拿起手机翻到陈默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昨晚他发的“买包烟”。再往上翻,前天晚上他说加班,十点多才回来;大前天她开会到八点,他发了条“老婆辛苦了”就没再问。这些单独看都没什么,可拼在一起,像一件毛衣上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一旦发现了,到处都透着风。
中午她没在食堂吃,叫了辆车回了趟家。这个点陈默按理说不在。她开门进去,屋里安安静静,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围裙挂回挂钩上。她径直走进卧室,拉开陈默那侧的床头柜抽屉。里面还是老样子:充电线、眼药水、半盒薄荷糖、一本翻旧了的《结构力学》。她蹲在地上想了想,又去翻卫生间。陈默的牙刷歪在杯子里,牙膏从中间挤的,这倒是他的习惯。镜柜里他的剃须刀搁在第二层,她拿起来看了看,刀头干净,不像最近用过。
她站在卫生间门口,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荒唐。她在找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也许只是想找一样东西来证明早上那些不对劲都是她多心。可翻了一圈,什么也没找到,反而更不安了。
下午她提前回了公司,在办公室里把赵峰送来的那份预算表签了字,然后给陈默发了条消息:“晚上一起吃饭?我订位子。”过了十分钟他回过来:“好啊,想吃什么?”沈冰凝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天,打字:“就我们第一次约会那家日料。”那头很快回复:“没问题,六点半?”
沈冰凝锁了屏。那家日料开在城南的巷子里,不好停车,陈默以前每次去都抱怨,说下次换一家。他答应得这么痛快,不像他。
傍晚她特意没让司机送,自己开了车过去。到的时候陈默已经坐在吧台边了,穿着那件浅灰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拿着菜单翻看。见她进来他站起来拉开旁边的椅子,顺手把她外套接过去搭在椅背上。这个动作倒是体贴,可沈冰凝注意到他叠外套的方式——随手一团塞在椅背和桌子之间,而陈默向来是把外套里子翻出来对折搭好。
她坐下来没急着点菜,先要了杯清酒。陈默侧过身来凑近了点:“今天怎么想起吃这家了?”
“想起来好久没来了。”沈冰凝抿了口酒,视线落在他脸上。灯光下陈默的五官还是那个样子,清瘦白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温温和和的。可她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他看她的方式变了。从前陈默看她的时候眼神是平的,带点欣赏和亲昵;现在他看她的时候眼珠子会不自觉地往下溜,从她的脸滑到脖子,再顺着衬衫领口往下走,然后才收回来。这个眼神她太熟悉了,公司里那些男员工看她的时候就是这个顺序。
“陈默。”她放下酒杯,“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陈默夹寿司的筷子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怎么这么问?”
“说不上来。”沈冰凝盯着他,“就觉得你最近不太一样。说话、做事,还有……”她顿了顿,没把床上的事说出来,“反正就是感觉不对。”
陈默把筷子搁下来,伸手覆住她搁在吧台上的手。他手心有点潮,温度偏高。陈默从前手凉,冬天她老嫌他手冰。她下意识往回抽了一下,他握得更紧了些,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冰冰,你想多了。我最近事务所事多,可能有点累,要是哪里做得不好你直接跟我说。”
这声“冰冰”叫得倒是顺口,可语调往上挑了一下,尾音收得轻飘。陈默叫她从来是平声收尾,沉沉稳稳的,像把一块石头搁进水里。沈冰凝抽回手,拿起筷子:“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那顿饭吃得她如坐针毡。陈默给她夹了两次菜,一次是三文鱼腩,一次是海胆蒸蛋,夹的时候筷子使得不太利索,海胆蒸蛋差点掉在桌上。陈默用筷子向来稳当,画图的人手稳。沈冰凝把这些细节一个一个收进眼睛里,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事务所的事,耳朵却在听他说话的节奏——他说话快了,句子之间没有停顿,像急着把话倒完似的。陈默说话慢,有时候一句话说到一半会停下来推推眼镜,想好了再说。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陈默去取车,沈冰凝站在日料店门口等。她掏出手机翻了翻,鬼使神差地拨了赵峰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背景音嘈杂,像在什么娱乐场所,赵峰的声音带着笑:“沈总?这么晚找我?”
“你在哪儿?”
“跟几个朋友喝一杯。”赵峰那头有人喊他划拳,他应了一声,又对着话筒说,“沈总有事?”
沈冰凝沉默了两秒:“没事,按错了。”直接挂了。
她站在街沿上,夜风把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拢到耳后。陈默的车从巷口拐出来,远光灯晃了她一下。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陈默侧过头问她冷不冷,她说不冷。车开出去一段路,她忽然开口:“赵峰今天下午请假了,你知道吗?”
陈默握着方向盘的手没动,语气随意:“是吗?他请假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他上司嘛。”沈冰凝看着他的侧脸,“我就随口一问。”
陈默笑了一声:“冰冰你今天怎么老提他。”
沈冰凝没再说话。她刚才那句话是诈他的——赵峰根本没请假,下午她还在走廊里碰见他。可陈默的反应不对,他应该反问“他请假你怎么知道”或者“他请假找我说什么”,而不是那么顺溜地撇清关系,好像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
到家之后沈冰凝先去洗了澡。热水冲在背上,她闭着眼把今天所有不对劲的地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陈默的口味变了,走路姿势变了,说话节奏变了,看她的眼神变了,连叠外套的方式都变了。这些单独拎出来都能找到解释,可全搁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愿意承认的结论。
她裹着浴巾出来的时候陈默正靠在床头看手机,见她出来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这个动作太快了,快得刻意。沈冰凝擦着头发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来:“你手机里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没有啊。”陈默摊了摊手,“就随便刷刷新闻。”
“那你塞什么?”
“我这不是迎你嘛。”他伸手来搂她的腰,沈冰凝没躲,任他搂着,但身体僵着。陈默凑过来要亲她脖子,她偏了偏头,他的嘴唇擦在她下颌上。那股气息贴上来的时候她心里猛地一沉——陈默从来不会这样急吼吼地贴上来,他亲她之前会先看着她,等她眼神软下来才凑近。而刚才那一下,跟赵峰白天在办公室里靠过来看她文件时的劲头一模一样。
“我今天累了。”她推开他站起来,“先睡了。”
陈默靠在床头没动,脸上的笑收了一瞬又挂回去:“行,你睡吧,我看会儿手机。”
沈冰凝躺下来背对着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她闭着眼听身后的动静——他划手机的声音,翻身的窸窣声,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他下床去了客厅。她听见阳台推拉门轻轻合上的声音,然后是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她听不清内容,但那个语调她认得,是赵峰平时跟人打电话时那种油滑的、带点痞气的腔调。
她攥紧了被角,指甲掐进掌心。
第二天上午她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把赵峰叫进办公室。赵峰进来的时候还是那副样子,黑衬衫,亮面皮鞋,笑吟吟地问她有什么吩咐。沈冰凝把一份文件推过去:“把这份合同送去法务部,让他们今天下班前审完。”
赵峰伸手来接,指尖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搁在以前她会直接把手抽回来,冷脸警告一句。可今天她没动,反而翻过手掌让他蹭得更实在些。赵峰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赵峰。”她把手收回来,靠进椅背里,语气不咸不淡,“你最近是不是在跟什么人学变戏法?”
赵峰一愣:“什么变戏法?”
“我昨天回家看见陈默在厨房煎蛋,蒜香酱油味的,跟你中午在茶水间热的那份一模一样。”她盯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他以前最讨厌蒜味。”
赵峰脸上的笑僵了不到半秒,马上又活泛起来:“沈总您这观察力也太吓人了,一个煎蛋都能联想这么多。陈哥可能就是想换换口味呗。”
“是吗。”沈冰凝拿起桌上的笔转了转,“那你帮我问问他,他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用左手吃饭的?陈默是左撇子,可最近他拿筷子都改右手了。”
赵峰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半天憋出一句:“沈总,您说的这些我真不知道,要不您直接问陈哥?”
沈冰凝把笔搁下来,抬眼看他。她眼神冷得像刀锋,声音却轻飘飘的:“赵峰,你出去吧。合同别忘了送。”
赵峰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明显快了,门关上的瞬间沈冰凝看见他抬手抹了一下额头。她坐在椅子里没动,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她刚才说的那些全是编的——陈默本来就是右撇子,也没什么变戏法的事。她只是在试,试赵峰听到“陈默变了”这个说法时的反应。结果他慌成这样,说明他心虚,说明他早就知道陈默不对劲。
可这说不通。赵峰知道陈默不对劲,跟陈默不对劲本身,中间差着十万八千里。她总不能跑去跟警察说“我老公最近吃蒜了所以我的助理有问题”。
沈冰凝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个中午,饭也没吃。下午两点她给陈默打了电话,响到自动挂断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这回通了,那头陈默的声音有点喘:“冰冰?刚在开会,手机静音了。”
“你在事务所?”
“对啊,还能在哪儿。”
沈冰凝握着手机走到窗边往下看。沈氏大厦楼下是条双向四车道的马路,对面有家咖啡馆。她盯着咖啡馆门口那个穿深蓝运动外套的身影看了好几秒——肖刚靠在车门上喝咖啡,时不时抬头往大厦方向瞟一眼。她心里一动,对着电话说:“晚上早点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好嘞。”那头应得干脆。
挂了电话她给肖刚发了条消息:“你在楼下?上来坐坐。”肖刚几乎秒回:“方便吗?”她打字:“方便,就我一个人。”
五分钟后肖刚出现在她办公室门口,宽肩把门框占了大半,手里还拎着两杯外带咖啡。他把其中一杯搁在她桌上:“路过,顺便看看你。”
沈冰凝没碰那杯咖啡,开门见山:“肖刚,你最近见过陈默吗?”
肖刚明显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浓眉拧了一下:“见过一两次,怎么了?”
“什么时候?在哪儿?”
“上周吧,在城东那家健身房。”肖刚拉了把椅子坐下来,两条长腿伸出去,“他也在那儿办了卡?以前没见他去过。我跟他还聊了几句,感觉……”他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感觉他说话方式变了不少,以前挺斯文一个人,那天跟我聊了两句就开始扯健身房哪个女教练身材好。我还纳闷呢,陈默不是那种人。”
沈冰凝闭了一下眼。健身房,女教练。陈默从不去健身房,他唯一的运动是周末沿着滨江道慢跑,而且他从来不会当面评价陌生女人的身材。
“肖刚。”她睁开眼,“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我有什么不对劲?”
肖刚被她问得一愣,随即笑起来:“你?你一直这样啊,冷冰冰的,见我就赶。”他半开玩笑地补了一句,“不过我上周三晚上在城西那边看见你了,你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进了一家茶楼。我喊你你没听见。那天你不是说在公司加班吗?”
沈冰凝的后背贴着椅背慢慢挺直了。上周三晚上她在公司开视频会议,开到九点半,司机送她回的家。她根本没去过城西。
“你确定看见的是我?”
“你还能认错?”肖刚指了指她的脸,“你这张脸扔人堆里一眼就能挑出来。那天你穿了件墨绿的裙子,我记得清楚,你以前不怎么穿绿色。”
沈冰凝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穿的藏蓝套装。她衣柜里确实有条墨绿的真丝裙,但她很少穿,因为陈默说那个颜色衬得她太冷。上周三那条裙子好好挂在衣柜里,她没动过。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肖刚,声音压得很平:“肖刚,你帮我个忙。下周三晚上,不管谁约你去城西茶楼,你都去,去了之后给我发个定位。”
肖刚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出什么事了?”
“现在还说不好。”沈冰凝转过头看他,“但我觉得有人在冒充我。”
肖刚脸色变了:“冒充你?谁这么大胆子?”
“我不知道。”沈冰凝摇了一下头,“所以需要你帮忙。别告诉任何人我找过你。”
肖刚盯着她看了几秒,点了头:“行。下周三,城西茶楼,我记住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冰凝,你要是有什么危险——”
“没有。”她打断他,“你先走吧。”
肖刚走后沈冰凝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有人冒充她去了城西茶楼,还穿着她的裙子。而赵峰和黄莺上周在那附近的对话被录了音——那录音是谁录的她还不知道,但赵峰跟黄莺显然在密谋什么。现在陈默又变得不像陈默。这几件事像几根线头,她揪住一根,另一根也跟着动,可她还没找到把它们系在一起的那个结。
傍晚六点她准时到家。陈默已经在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她进门站起来迎了两步。沈冰凝换了鞋,把包搁在玄关柜上,没像往常一样先去洗手,而是径直走到他面前。
“陈默,我问你一件事,你老实回答我。”
陈默眨了一下眼:“你说。”
“上周三晚上我在哪儿?”
陈默脸上浮起一层困惑:“上周三?你不是在公司开会吗?回来都快十点了。”
“谁告诉你的?”
“你自己跟我说的啊。”陈默笑了一下,“你忘啦?你还拍了会议室的照片发我。”
沈冰凝掏出手机翻到上周三的聊天记录。确实,那天晚上八点四十二分她发了一张会议室的照片给他,配文“还得一会儿”。他回了个“辛苦了老婆”。可她明明记得自己那天没拍照片——她翻到相册里上周三的文件夹,里面干干净净,一张会议室的图都没有。
她抬头看着陈默。他站在客厅暖黄的灯光底下,穿着那件浅灰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露出一点锁骨。这张脸她看了三年,每一道轮廓她都熟。可此刻他嘴角挂着的那个弧度,那种等着看她出丑的、带点玩味的眼神,让她后脊梁一阵发凉。
“陈默。”她慢慢开口,“你过来。”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沈冰凝抬手,指尖抵住他的下巴,让他低下头来。他们额头几乎碰着额头,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须后水味道——是她给他买的那款檀香调的,可用量明显比平时多了一倍,像是要盖住什么别的气味。
“你身上有烟味。”她说。
“下午抽了一根。”
“陈默不抽烟。”沈冰凝的手从他下巴滑下来,退后一步,“陈默从来不抽烟。他连我抽女士烟都要皱眉。”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陈默——或者说顶着陈默壳子的那个人——脸上的表情像一层薄冰慢慢裂开。他歪了歪头,嘴角那个弧度彻底变了味,从温良丈夫的笑变成了赵峰式的、带着痞气的笑。
“冰冰。”他开口,声音还是陈默的声线,可语调拖得又长又懒,“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了?”
沈冰凝浑身的血往头顶冲。她退到玄关,手摸到柜子上的手机,攥在手里:“你是谁?”
“你猜。”他往前迈了一步。
“赵峰。”沈冰凝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你对他做了什么?”
他笑起来,这回笑得肩膀都在抖:“做了什么?也没做什么,就是换了间屋子住。陈默这间屋子不错,采光好,地段好,老婆也好。”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动作轻佻,“就是这眼镜戴着有点晕。”
沈冰凝按亮了手机屏幕,拇指悬在拨号键上:“你从我丈夫身体里滚出去,不然我报警。”
“报警?”他嗤笑一声,“你跟警察说什么?说我老公被助理附身了?你看看哪个派出所管这种事。”
沈冰凝盯着他。他说得对,这种事说出去没人信。她把手机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逼自己冷静。陈默的身体还在他手里,她不能硬来。
“你想怎么样?”她问。
“不想怎么样。”他往沙发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咱俩聊聊。其实我挺喜欢你的,冰冰,从进公司第一天就喜欢。陈默不懂珍惜,我替你教训教训他。”
沈冰凝没动。她站在玄关,手指在背后悄悄摸到门把手。她需要时间,需要想清楚怎么把陈默弄回来。可眼下她连赵峰是怎么做到的都不知道。
“你把陈默弄哪儿去了?”她问。
“还在呢。”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压在下边儿,跟睡过去了差不多。你放心,死不了。”
沈冰凝咬着后槽牙。她看着沙发上那个用着她丈夫身体的混蛋,心里又怒又怕,可脸上一点没露。她慢慢走过去,在茶几对面坐下来,隔着一张玻璃台面看他。
“赵峰。”她叫他的名字,“你妈知道你在干这种事吗?”
他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章节 5
沈冰凝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沙发里那人的笑纹里。他脸上的表情凝了一瞬,随即又松开来,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细框眼镜——那动作太像陈默了,像是肌肉记忆还没散干净,可配上他此刻歪着的嘴角,就显得格外别扭。
“我妈?”他咂了咂嘴,好像这个问题让他觉得挺有意思,“冰冰,你倒是提醒我了。”
他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沈冰凝的手机。她下意识伸手去抢,他侧身一让,动作轻巧得像在办公室里递文件。“别急。”他把手机举高,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你这里面存我妈的号码了吧?去年年会她来过,你让行政给她订过酒店。”
沈冰凝的心往下沉。她确实存了黄莺的号码,备注写的是“赵峰母亲”。当时只是人事流程的惯性,没想到此刻成了对方手里的把柄。赵峰——顶着陈默壳子的赵峰——已经调出了那个号码,按了拨号键,还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三声就通了。
“喂?”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女声,带着点刚从午睡里醒来的沙哑,“哪位?”
“妈,是我。”赵峰开口,声音还是陈默的,但语气熟络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你猜我在哪儿?”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那个女声陡然清醒了:“……锋仔?”
“嗯。”
“你疯了?”黄莺的声音一下子压低了,但压不住那股子惊急,“你拿谁的手机打给我?你不是说——你不是说先别联系——”
“我在沈冰凝家。”赵峰打断她,抬眼看了看站在茶几对面的沈冰凝,笑了一下,“她发现了。”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过了好几秒,黄莺才开口,语气变了,带上了一种沈冰凝听不太懂的、像是商量又像是盘算的调子:“她怎么发现的?你露什么马脚了?”
“不重要。”赵峰说,“关键是她现在要报警。你说怎么办?”
沈冰凝看着他用陈默的脸做出那副无所谓的神态,指甲掐进掌心。她开口,声音冷得像冰碴子:“黄女士,你儿子占了我丈夫的身体,你现在是共犯。我不管你们家有什么歪门邪道,我劝你让他收手,否则我倾家荡产也要把你们送进去。”
电话那头黄莺笑了一声。那笑声让沈冰凝后背发麻——太笃定了,太有恃无恐了。
“小沈啊,”黄莺慢条斯理地说,“你这话说得,好像你有证据似的。你报警,警察来了,看见你老公好端端坐在家里,能说什么?再说——”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点意味深长的笑意,“你觉得就锋仔一个人会这本事?”
沈冰凝没接话。她的目光死死锁在赵峰脸上,脑子飞快地转。黄莺这句话的意思太明显了,她在暗示自己也有同样的能力。如果这对母子都能换魂,那她面对的就不仅仅是一个赵峰,而是一整个她完全不了解的巫术世界。
“妈,你别跟她废话了。”赵峰把手机换了个手,往沙发上一靠,“你过来一趟吧。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你来了再说。”他看了沈冰凝一眼,那眼神让沈冰凝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顺便带点东西。你知道我上次放哪儿了。”
黄莺沉默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赵峰把手机扔回茶几上,摊了摊手:“行了,咱俩等一会儿。你别想着跑,也别想着打电话——你打给谁都没用,我实话告诉你,就你公司那帮人,没一个能帮你。”
沈冰凝没理他的威胁。她在对面坐下来,脊背挺得笔直,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翻。黄莺要来。黄莺也有附身的本事。赵峰说“带点东西”——带什么?法器?符咒?还是别的什么?她对这些一无所知,只知道陈默还在那具身体里被压着,她每多耽误一分钟,陈默就多受一分钟罪。
“赵峰。”她开口,声音平稳,“你妈来了之后打算干什么?”
“聊聊天呗。”他翘着腿晃了晃,“主要是让你配合一下。你乖乖的,陈默就没事,你也不会有事。你要是闹——”他偏了偏头,陈默那张温润的脸上露出一个赵峰式的痞笑,“那我可就不保证了。”
“你在威胁我。”
“我在跟你谈条件。”他纠正她,“冰冰,我对你是真心的。你跟陈默在一块儿有什么好?他那个人,闷葫芦一个,天天就知道看书看报,你跟他过日子不觉得没劲吗?我比他有趣多了,你试试就知道了。”
沈冰凝胃里一阵翻涌。她没接这个话茬,只是问:“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事的?”
“家传的。”他倒不避讳,“我妈那边祖上就是干这个的。我小时候她还教过我几句口诀,我一直没当回事,后来发现还真管用。”他摸了摸陈默的下巴,像在摸一件新到手的衣服,“就是得离得近,再近点。”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得碰着,或者起码在一个屋里待够一炷香的工夫,才能换利索。”
沈冰凝把这些信息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离得近。同一个空间。需要时间。这意味着黄莺从她家到这儿来,路上需要时间,到了之后要动手也需要时间。她不一定完全没有机会。
大约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赵峰起身去开门,脚步轻快得不像陈默。门一开,黄莺站在外面,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质长裙,外搭一条同色系的披肩,栗色卷发披在肩上,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在走廊灯下泛着幽光。她手里拎着一个绸布包,不大,鼓鼓囊囊的,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妈。”赵峰侧身让她进来。
黄莺进门先看了沈冰凝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脚上,又滑回来,嘴角勾了勾:“比照片上还标致。难怪锋仔惦记。”
沈冰凝坐在原处没动,冷冷地看着她。
黄莺把绸布包放在茶几上,在赵峰旁边坐下来,翘起腿,丝质裙摆滑下去露出一截丰腴的小腿。“小沈,”她开口,语气像在谈一笔无关紧要的买卖,“事情已经这样了,咱们说点实际的。你配合,大家都好过。你不配合——”她偏了偏头,翡翠镯子碰在沙发扶手上叮的一声,“我有的是办法让你配合。”
“什么办法?”沈冰凝问。
黄莺看了赵峰一眼,赵峰冲她点了点头。黄莺便伸手去解那个绸布包,一边解一边说:“你听说过移魂吧?锋仔换了你老公的魂,我也可以换你的。你猜猜,换完之后,你这具身子还听不听你自己的话?”
沈冰凝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她盯着黄莺的动作,看着那双手从绸布包里取出一只小小的铜铃、一截红绳、还有一撮灰白色的粉末包在纸里。黄莺把东西一样样摆在茶几上,动作从容,像在摆一套茶具。
“你不用怕。”黄莺说,语气甚至带上了点安抚的意思,“我换过去之后,你就在里面待着,跟陈默做个伴。等锋仔玩够了,我再给你换回来。你要是配合呢,这个过程就顺顺当当的,你要是不配合——”她拈起那撮粉末,“这玩意儿吸进去,你会难受一阵子。难受完了,该换还是得换。”
沈冰凝看着那撮灰白色的粉末,后背的汗把衬衫都洇湿了。她飞快地盘算着:黄莺要施术,得靠近她,得用这些道具,还得花时间。赵峰在旁边看着,但赵峰用的是陈默的身体——陈默本来就偏瘦,赵峰的魂进去之后可能还没完全适应这具身子。她刚才注意到他起身和走路的时候,步子偶尔会顿一下,像鞋不合脚。如果她动手,未必没有一搏的余地。
“我有个问题。”她开口。
黄莺挑了挑眉:“问。”
“你换过去之后,我的魂去哪儿?”
黄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倒挺冷静。去哪儿?就在这身子里待着,跟关小黑屋似的,看得见听得见,就是动不了。”她拈了拈手里的粉末,“怎么,你想试试?”
“我想知道我丈夫现在是什么状态。”沈冰凝盯着她,“你说他被压着,我怎么确定他还好好的?”
黄莺啧了一声,转头看赵峰:“锋仔,你跟她说。”
赵峰靠在沙发上,拿陈默的手指敲了敲膝盖:“他好着呢。我进去的时候他挣扎了两下,后来就消停了。你信不信随你,反正我要是把他弄没了,这身子我也待不住,我没那么傻。”
沈冰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点了点头,像是认命了似的叹了口气:“行。我配合。”
黄莺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拈着粉末站起来:“早这样多好。你坐稳了,别动啊。”她往沈冰凝这边走过来,绸布裙摆擦过茶几边角,步子不急不缓。
沈冰凝坐着没动,手依然放在膝盖上。她在等,等黄莺走到她面前,等她低头,等那只拈着粉末的手伸到她鼻子底下——就在黄莺俯身的那一瞬间,沈冰凝猛地偏头,左手抓住黄莺的手腕往旁边一拧,右肘狠狠撞在她肋下。
黄莺“哎哟”一声,粉末撒了一地。她往后踉跄了一步,沈冰凝已经站起来,抄起茶几上的铜铃朝赵峰砸过去。赵峰往旁边一躲,铜铃砸在沙发靠背上弹开,但他这一躲,脚下果然绊了一下,膝盖磕在茶几角上,疼得他骂了一声。
沈冰凝没恋战,转身就往玄关跑。她抓起鞋柜上的车钥匙和手机,拉开门冲了出去。身后传来黄莺尖利的喊声:“锋仔!拦住她!”
沈冰凝没回头。她穿着室内拖鞋跑进电梯,狂按关门键。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看见陈默的身体歪歪斜斜地从门里追出来,脸上是赵峰气急败坏的表情。
电梯往下走。沈冰凝靠在轿厢壁上喘气,手抖得差点握不住手机。她翻出通讯录,在“肖刚”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秒,然后划过去,拨了报警电话。
“喂,我要报案。”她对着话筒说,声音还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有人入室抢劫,地址是——”
她顿了顿,改了口:“不,地址我一会儿发短信。我现在在移动中,不方便说。”
挂了电话,她盯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她需要找个地方先安顿下来,需要想清楚怎么跟警察解释,还需要找一个能帮她的人。肖刚不行——她本能地觉得不能把他扯进来。那还有谁?她脑子里过了一圈人名,最后停在了一个她不太想联系的人身上。
律师。她得先找律师。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沈冰凝赤着脚穿着拖鞋跑过小区大堂,保安探头看了她一眼,被她脸上的神色吓得没敢拦。她钻进自己的车,锁上车门,把座椅放倒,整个人瘫在上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机震了一下,是赵峰用陈默的号码发来的消息:“冰冰,你跑不掉的。你公司、你家、你认识的所有人,我都有办法。回来好好谈,我保证不伤你。”
沈冰凝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发动了车子。
她开出去两条街才想起来,自己还穿着拖鞋,脚底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一道口子,血糊糊的,可她一点也没觉得疼。
章节 6
沈冰凝把车停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进去买了一双平底鞋和一包湿巾。收银的小姑娘多看了她两眼,目光从她赤着的脚一路溜到那身沾了灰的白西装上,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问。沈冰凝付了钱,坐在便利店外的长椅上处理脚底的伤口,湿巾擦过破皮的地方,刺痛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她翻出手机,给律师发了条信息,措辞斟酌了半分钟,最后只写了“有急事,明早九点所里见”。发完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乱糟糟地过画面,陈默——不,赵峰——歪歪斜斜追出来的样子,黄莺尖利的喊声,还有那条“你跑不掉”的消息。她睁开眼,把SIM卡拔出来折成两截扔进垃圾桶,又从扶手箱里翻出一只旧手机,换上备用卡。这号码只有几个人知道,其中不包括赵峰。
做完这些她才发现自己手还在抖。不是怕,是气的。她沈冰凝什么时候被人这么算计过?一个助理,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老太婆,居然敢把主意打到她头上。
当天夜里她歇在城东一家不起眼的商务酒店,前台登记用的备用身份。房间不大,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把椅子拖过来顶住门,和衣躺下。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亮了一回,是律师回了个“好”。她把手机翻扣过去,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蒙蒙亮才迷糊了一阵。
第二天上午在律师事务所,沈冰凝把能说的部分简明扼要讲了一遍——有人趁她外出应酬时潜入家中,她发现后脱身,怀疑是内部人员作案,需要做财产保全和人身保护令的咨询。律师姓周,四十来岁的精干女人,听完推了推眼镜,说:“沈总,您这情况,报警是最直接的。”
“报了。”沈冰凝说,“但证据不够。我家里没装监控,他们咬死说是我精神紧张看错了,我也拿他们没办法。我需要时间。”
周律师看了她一会儿,点头:“明白了。财产这边我先做预案,您个人的安全——”
“我自己解决。”沈冰凝站起来,扣上西装扣子,“你帮我盯着公司那边,赵峰这两天要是去办什么手续,一律压住。”
从律所出来,沈冰凝站在路边等车,秋天的太阳晒得人发暖,她却觉得后脊梁一阵阵发凉。公司不能回,家不能回,陈默——真正的陈默——还在那具身体里被压着,她连确认他安不安全都做不到。她攥着手机翻通讯录,翻到肖刚的名字时手指停了一下。
大学那会儿肖刚追她追得满城风雨,她确实动过心。后来他出国,说好两年就回,结果第三年才来了一封信,说学业延长,让她别等了。她那时候年轻气盛,一封信烧了,再没联系过。回国后肖刚找上门来,西装革履人模狗样的,说当年对不起她,想重新开始。沈冰凝那时候已经跟陈默在一起了,客客气气地请他吃了顿饭,把话说清楚,之后一直保持着不咸不淡的距离。
她不能找他。赵峰既然敢附陈默的身,谁知道他有没有在肖刚那儿动过手脚。沈冰凝把肖刚的名字划过去,打给了公司安保部的老郑,让他帮忙找个靠谱的私人安保团队。
老郑办事利索,下午就回了话,说人安排好了,一个姓方的退役侦察兵带两个人,二十四小时轮班。沈冰凝在电话里跟老方通了话,约了晚上碰面,把情况捡能说的说了,重点强调了赵峰和黄莺的长相特征。老方听完点点头:“沈总放心,这俩要是出现在您周围五十米内,我第一时间把人摁住。”
安排完这些,沈冰凝找了个商场重新置办了几身换洗衣物。她在试衣间里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得起皮,跟平时那个妆容精致的沈总判若两人。她往脸上扑了点粉,遮了遮倦色,心想这事不能拖太久,拖久了赵峰把公司账上的钱动了手脚就麻烦了。
她没想到的是,赵峰那边比她更急。
第三天傍晚,沈冰凝在酒店房间里看老郑发来的公司近况,手机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头是赵峰的声音,用的却是陈默的嗓子,压得低低的:“冰冰,你在外面住得好不好?我让黄莺给你送点换洗衣服过去?你别躲了,咱们好好谈谈。”
沈冰凝把电话挂了,拉黑号码。过了十分钟又打进来一个,她直接摁掉。第三次响的时候她接了,没等对面开口就说:“赵峰,你再打一次,我立刻把公司账上所有流动资金冻结,你信不信?”
那头安静了两秒,换了个女声,是黄莺,语气里带着点笑:“沈总,火气别这么大嘛。锋仔就是关心你,怕你在外面吃苦。你想通了随时回来,家里一切都给你留着呢。”
沈冰凝冷笑一声:“家和公司,哪个都轮不到你们做主。”说完挂了。
她放下手机,想了想,给老方发了条消息,让他查一查赵峰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来往。老方第二天回话,说赵峰这两天没去公司,但有人看见他——准确说是陈默——在城南一家高档公寓进进出出,同行的还有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卷头发,穿得挺讲究。
沈冰凝盯着“城南公寓”那几个字,忽然想起一件事。赵峰当助理之前,公司给他配过一套城南的单身公寓当宿舍,后来他搬走了,但钥匙一直没交回来。她那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想想,真是给自己留了个祸害。
她让老方想办法在那公寓对面租个短租房,架个望远镜盯着。老方第三天回话,说盯到了,陈默和那女人每天下午过去,待两三个小时才走。沈冰凝问有没有别人,老方说:“有。昨天下午来了个男的,高个子,挺壮实,开一辆深蓝色越野。他到了之后那女人下楼接他,两个人一块儿上去的。陈默过了半小时就走了。”
沈冰凝心里咯噔一下:“那男的长什么样?”
老方描述了一遍,沈冰凝越听心越沉。高个子,寸头,深蓝外套——肖刚。
她挂了电话在房间里走了好几个来回。黄莺把肖刚招去了公寓,赵峰用陈默的身体给他们腾地方,这三个人凑一块儿能有什么好事?她第一反应是黄莺在打肖刚什么主意,可转念一想,肖刚那个人虽然痴缠,脑子不笨,不至于跟赵峰搅到一起。除非——除非黄莺用了她的脸。
沈冰凝想到这里,胃里一阵翻搅。她抓起手机想给肖刚打电话,拨到一半又摁掉了。怎么说?说你最近见到的那个沈冰凝是假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婆附了身?肖刚要不把她当疯子,要不就打草惊蛇。
她坐在床沿上想了很久,最后决定等。等老方拍到更清楚的画面,等赵峰自己露出马脚。
老方没让她等太久。第五天下午,老方发来一段手机拍的视频,画面有点晃,但能看清公寓楼下的情景。肖刚的深蓝越野停在路边,黄莺从楼道里出来,穿的是一件墨绿色丝质长裙,外面搭着披肩,头发散着,走路的姿势跟平时的沈冰凝完全不一样——腰扭得厉害,步子又碎又轻,到肖刚面前仰起脸笑,肖刚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伸手揽住她的腰,两个人一块儿上了楼。
沈冰凝把视频看了三遍,关掉屏幕,手心全是汗。她认得那条裙子,是她衣柜里的,去年买的,嫌太艳一直没穿过。黄莺翻她衣柜,穿她衣服,用她的脸跟肖刚搂搂抱抱——沈冰凝咬着后槽牙,指甲掐进掌心。
更让她恶心的是后面的画面。老方说那天下午肖刚待到快六点才走,出来的时候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黄莺送他到楼下,踮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肖刚笑得眼睛都弯了,上车之前还回头挥了挥手。
沈冰凝深吸一口气,拨通了老方的电话:“方哥,明天他们再去,你帮我做件事。”
第二天下午,老方按沈冰凝的吩咐,在公寓楼下的停车场堵住了肖刚。他没动手,只是走过去敲了敲车窗,亮了张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证件,说:“肖先生,有人举报这栋楼里有非法同居,麻烦您配合了解一下情况。”
肖刚脸色变了一下,但还算镇定:“你们搞错了吧,我来看朋友。”
老方往楼上看了一眼:“朋友姓什么?”
“沈。”肖刚说,“沈冰凝,我女朋友。”
老方点点头,放他走了。回头把录音发给沈冰凝,沈冰凝听完冷笑了一声。女朋友?黄莺可真敢说。
她让老方继续盯着,自己换了个思路,开始查赵峰的底细。赵峰入职时填的籍贯是邻省一个小县城,沈冰凝让人事调了档案,发现他亲属栏只填了一个母亲,名字那栏写的黄莺,年龄五十三岁,职业填的是“自由职业”。沈冰凝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半天,从网上搜了搜,什么也没搜到。她又托人查了查赵峰老家的地址,让人去当地打听了一下,回话说那地方确实有户姓赵的人家,老辈人传下来会些“偏门手艺”,具体是什么说不清,但村里人都不太敢惹。
沈冰凝把这条信息记在心里,没声张。她现在手里有视频,有录音,有赵峰伪造陈默身份的疑点,但这些东西拿到派出所,顶多算作风问题和经济纠纷,离“附身”差了十万八千里。她得让赵峰自己慌,自己乱,自己把马脚露出来。
她让周律师起草了一份公司内部审查通知,以“近期账目异常”为由,暂停赵峰的一切职务权限,冻结他经手的所有流程。通知发出去的当天晚上,赵峰用陈默的号码发来一条消息,语气跟之前完全不一样,带着火气:“沈冰凝,你够狠。你就不怕我把你老公怎么样?”
沈冰凝回了一条:“你动他一根头发,我让你和你妈一块儿进去蹲着。你试试。”
那头再没动静。
可沈冰凝知道这事没完。她让老方把盯梢的重点从公寓转到黄莺身上,果然发现黄莺最近在城南公寓附近的中介挂了个租房信息,要长租一套两居室。老方摸过去问了一嘴,中介说租客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士,看房的时候还带了个年轻男人,说是她儿子。
沈冰凝把这事跟周律师一说,周律师建议她直接报警,说非法侵占和冒用身份够立案了。沈冰凝摇头:“再等等。我要的是把陈默弄回来,不是打草惊蛇。”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其实也没底。陈默的身体被赵峰占着,她总不能上去把人打晕了拖走——万一赵峰狗急跳墙,伤的是陈默的身子。她想了几天,想出一个笨办法:耗。赵峰要的是钱和她的身份,她把这两样都掐住,赵峰迟早得坐下来谈。至于黄莺跟肖刚那档子事,她暂时顾不上,只能让老方继续拍着,当证据攒着。
她没想到的是,黄莺那边先出了岔子。
那天老方照常盯梢,拍到黄莺从公寓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弯腰干呕了两下。肖刚跟在后面,一脸紧张地问她怎么了,黄莺摆摆手说没事,吃坏了肚子。老方把这段发给沈冰凝,沈冰凝看完,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上个月的生理期,好像一直没来。
她算了算日子,脸色一下子白了。
当天晚上她让老方想办法弄到黄莺最近用过的水杯或者纸巾,送去做了个加急检测。结果出来那天沈冰凝坐在酒店房间里,盯着报告单上的“妊娠阳性”四个字,脑子嗡嗡响。黄莺用她的身体跟肖刚鬼混,怀上了。
她把报告单折起来塞进抽屉最底层,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拿起手机拨了肖刚的号码。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肖刚的声音带着点意外的高兴:“冰凝?你终于肯给我打电话了?”
沈冰凝没跟他寒暄,直接问:“你最近见到的那个我,跟你说过什么?”
肖刚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你回答我。”沈冰凝说,“她跟你说了什么?”
肖刚沉默了几秒,语气软下来:“她说你后悔了,想跟我重新开始。冰凝,我知道你之前是碍着陈默,现在你想通了,我——”
“我没想通。”沈冰凝打断他,“肖刚,你听好了。你最近见的那个女人不是我。我不管你信不信,那个人在冒充我。你离她远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肖刚才说:“冰凝,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你那天还跟我说——”
“我说了我不是她。”沈冰凝一字一句地说,“你要是不信,明天下午三点,你到城西那家星巴克来,我当面跟你说。你见了我就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车流。老方站在门口,问了句:“沈总,要不要我跟着?”
“跟着。”沈冰凝说,“但别露面。他要是信了,后面的事我自己跟他说。他要是不信,你帮我拦住他就行。”
第二天下午沈冰凝提前到了星巴克,挑了角落的位置坐下。肖刚准时推门进来,一眼看见她,脸上先是一喜,走过来两步又停住了,皱着眉打量她。沈冰凝今天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最普通的黑T恤和牛仔裤,跟黄莺那个妆容精致、穿金戴银的“沈冰凝”完全是两个样子。
肖刚在她对面坐下,看了她半天,说:“你……你真是冰凝?”
“我大学那会儿养过一只仓鼠,叫团子,你送我的。”沈冰凝说,“我生日是十一月七号,你记错过两回。你出国前那晚上在我宿舍楼下站了一宿,第二天发烧到三十九度,是我室友把你扶去校医院的。”
肖刚的脸色一点点变了。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那最近那个……”
“是个冒牌货。”沈冰凝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具体怎么回事我暂时没法跟你解释清楚,但你记住,从今天起,不管她跟你说什么,你都别信。她约你见面你也别去。”
肖刚攥着杯子,指节发白:“她……她怀了我的孩子。”
沈冰凝差点把咖啡喷出来。她放下杯子,盯着肖刚:“你说什么?”
“她昨天跟我说的。”肖刚低着头,“她说她怀了,问我怎么办。我说那就生下来,我娶她。”
沈冰凝闭了闭眼,在心里把黄莺骂了八百遍。她睁开眼,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肖刚,那个孩子不是我的。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沈冰凝这辈子没做过对不起陈默的事。你回去告诉那个女人——就说我沈冰凝说的——让她自己看着办。”
她站起来要走,肖刚一把抓住她手腕:“冰凝,你等等。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不是你?那孩子——”
“你问她去。”沈冰凝抽回手,“顺便问问她,五十多岁的人了,装二十来岁的小姑娘累不累。”
肖刚愣在当场。沈冰凝没再看他,推门出去,老方在街对面车里等着,见她出来发动了车子。
当天晚上赵峰用陈默的号码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七个字:“我妈的事,你别管。”
沈冰凝回了一条:“让你妈管好自己。事情闹大了,谁都别想好。”
那头再没回音。沈冰凝把手机扔到一边,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知道这事暂时僵住了。肖刚那边她该说的都说了,信不信由他。至于黄莺肚子里的孩子,她暂时顾不上——那具身体现在不归她管,她只能先把赵峰摁住,等找到破解这邪术的法子再说。
她拉上窗帘,打开电脑,开始查赵峰老家那个“偏门手艺”的底细。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资料翻过去,她在一条不起眼的地方论坛帖子里看到一句话:“移魂术,以血亲为引,以生辰为契,可易体而居。”帖子底下有人问怎么破,回复只有两个字:“难。”
沈冰凝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合上电脑,给自己倒了杯水。难也得破。陈默还在那具身体里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