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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盒里的旧信

考试前一天的傍晚,天色灰沉得像一块浸透水的抹布,低低地压在小城的上空。紀彰从自习室出来时,雨还没有落下来,空气里先有了那种潮湿的铁腥味,顺着鼻腔一直钻到喉咙口。他背着书包走过便利店门口,看见玻璃上已经贴出“明日大学入学考试”的广告,红字白底,被店里的灯光映得有些刺眼。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书包侧袋里的准考证,指尖碰到硬纸边缘,才稍微安心了些。


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里把味噌汤重新加热,听见玄关门响,探头说了句“饭好了”,又缩回去。紀彰应了一声,脱鞋时看见鞋柜上放着一个白色信封,就压在他平时放钥匙的陶碟下面。信封的边角很平整,收件人写着“紀彰君”,字迹是那种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的圆润笔锋——先写左边的“紀”,再写右边的“彰”,中间略微连笔,收笔处总是习惯性地往上挑一点。


他站在玄关,手还搭在鞋柜边缘,胸口突然紧得发疼,像是有人攥住了他心脏最软的那块地方,用力拧了一下。他认得这个字迹,太认得了。高中三年,他收过这个字迹写来的十几封信,每一封都被他拆得尽可能完整,连胶水粘住的封口都用美工刀沿着边缘裁开,生怕撕坏一点点。后来那些信全放进一个旧铁盒里,盒底垫着他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硬纸板,因为铁盒原本是装饼干的,有股淡淡的黄油味,他怕那味道把信纸熏黄。


他拿起信封,重量比平时重一些,捏了捏,能感觉到里面有个圆形的硬物,大概是光盘。信封背面没有写寄件人地址,只印着大学附近那个邮局的邮戳,日期是三天前。


“谁来的信?”母亲端着汤碗往客厅走,随口问。


“前辈。”紀彰说,声音比平时低。


母亲“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大概以为还是以前那个学生会长,那个逢年过节会往家里寄明信片、字写得端端正正的女孩子。紀彰没有解释,把信封轻轻放进书包内层,和准考证隔着一层布,然后洗手坐到饭桌前。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味噌汤喝了两口就搁下了。他满脑子都是那个信封的厚度,那个圆形的轮廓。


吃完饭他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书桌上摊开的复习资料被他推到一边。台灯拧亮,暖黄色的光圈落在桌面上。他用美工刀沿着信封上沿慢慢划开,动作比平时更慢,刀刃每前进一毫米,心跳就重一下。信封打开后,先滑出来一张信纸,对折成三折,然后是一张装在透明薄套里的光盘,光盘表面是纯白的,用黑色马克笔写着四个字:“给紀彰君”。


他把信纸展开,先没有读,而是把光盘放回信封里,信封平放在桌角,然后才低头看字。


“紀彰君,好久不见。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我这边大学生活很忙,一直没顾上写信,抱歉。有些话在信里写不清楚,所以录了张光盘给你。你看了就明白了。祝你考试顺利。绘里香。”


字迹还是那个字迹,但笔画比高中时潦草了些,行距也宽了,像是一口气写下来的,没有再誊抄一遍。紀彰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背面没有别的字,又对着灯光照了照,纸面上没有压痕,没有涂改,干干净净。他闻了闻,信纸上有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高中时那种皂香,更甜一些,像某种花果调的香水,浓得有点发腻。


他从书桌底下抽出那个旧铁盒。铁盒是深绿色的,盖子上印着褪色的饼干商标,边角磕掉了几块漆,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铁皮。他打开盖子,里面的信按日期从下往上叠放,最早的一封在最底下,是高一刚开学不久,他刚当上总务,绘里香还是学生会长,写信通知他第一次会议的时间。那封信只有半页纸,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连标点符号都占满一格。他记得自己当时把信看了十几遍,最后拿透明胶带把封口内侧粘了一遍,防止纸张受潮。


他把今天这封信放在最上面,和下面那封间隔了将近两年。中间那两年,从高三春天开始,信就断了。最后一封是绘里香高中毕业那天写的,很短,说大学里会给他写信,让他好好准备考试。之后他寄过两封信过去,都没有回音。他当时想,大学生活大概真的很忙,学生会长的性格又一向认真,不会无缘无故不回信。现在这封信来了,隔了两年,里面多了一张光盘。


紀彰把铁盒盖好,推到台灯旁边。光盘还躺在信封里,他没有立刻拿出来播放。他知道自己电脑的光驱不太好用,有时候读不出盘,得反复插拔几次。他更知道,自己需要先把考试考完。明天就是入学考试,复读这一年他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半睡觉,中间除了吃饭和去补习班,几乎全坐在书桌前。他不能再分心了。可是那封信就放在台灯旁边,信封上“给紀彰君”四个字被灯光照得发亮,他眼睛一斜就能看见。


他把信封翻过去,背面朝上,然后翻开数学练习册。做了三道题,又停下来,把信封翻回来。反复几次之后,他叹了口气,把信封塞进铁盒里,盖上盖子,又把铁盒推进书架最下层,前面挡了两本词典。做完这些他才重新坐下来,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公式。


晚上十点多,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经过书架时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把铁盒拿出来,但站在那儿看了几秒,毛巾搭在肩膀上,水珠顺着发梢滴到地板上。他想起高一那年秋天,第一次和绘里香单独说话。那天放学后他去学生会室交总务日志,门半开着,绘里香坐在窗边的桌子前整理文件,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她的黑长发照成深棕色。她抬起头看见他,说“辛苦了,放那边就好”,声音很轻,和开会时那种清晰果断的语气完全不一样。他当时把日志放错了地方,放到了隔壁的档案柜上,她也没有纠正,只是等他走了之后自己默默挪回去。这件事他后来在信里提过,绘里香回信说“不记得了,不过谢谢你当时那么紧张”,信纸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笑脸符号。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封回信他看了多少遍。他把信纸对着台灯,看那个笑脸的笔画,看墨水在纸纤维上洇开的痕迹,看“紧张”两个字后面那个逗号是不是比其他逗号重一点。后来他学会了模仿绘里香的字,不是为了写假信,只是想在写自己名字的时候,让“紀”字的最后一笔也往上挑那么一下。


高三那年冬天,他在学生会室撞见过绘里香和敦志说话。敦志是隔壁班留级下来的,比他们都大两岁,在校门口抽烟被老师抓过好几次,但不知道为什么总能混进学生会室。那天敦志靠在门框上,笑着说什么“会长大人真是一本正经”,绘里香头也没抬,说“请你出去,这里在开会”。敦志耸耸肩走了,经过紀彰身边时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你倒是挺听话”。紀彰当时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敦志手劲很大,拍得他肩头有点疼。


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高二下学期的事。之后绘里香的信里还是照常写学习、写学生会的事,偶尔提一句“最近有个麻烦的人总来打扰”,但没有具体说是谁。紀彰当时没有追问,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问。学生会长和总务之间,到底隔着好几层关系,他连“前辈”两个字叫出口都要在心里练习好几遍。


雨终于下起来了,打在窗户上啪啪响。紀彰把毛巾挂好,坐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他翻到绘里香的号码——高中毕业时她给的,他一直存着,但从来没有拨过。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书架最下层那个铁盒的位置仿佛在发出微弱的光,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考完试,他就去看那张光盘。不管里面是什么,他都要等考完试。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复读这一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先把该做的事做完,再去想别的事。可是闭上眼之后,他满脑子都是绘里香信里那句“看了就明白了”。明白什么?为什么是光盘,不是信?为什么隔了两年才寄来?


他想起铁盒里那些信按日期排列的样子。最早几封的纸张已经有点发黄,边角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他每次打开铁盒都从最上面一封开始看,看到最底下那封就停下来,从来不敢打乱顺序。那些信是他和绘里香之间唯一还连着的东西。现在多了一张光盘,他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儿。铁盒里放不下光盘,信封也塞不进去。他得另外找个地方。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他听见母亲在客厅里关电视的声音,然后是拖鞋啪嗒啪嗒走回卧室。雨声渐渐小了,变成均匀的沙沙声。他最后想到的是高一春天,学生会选举结束那天,绘里香站在讲台上鞠躬,黑头发从肩膀滑下来,遮住半边脸,她用手别到耳后,露出白净的侧脸和微微发红的耳尖。台下有人鼓掌,他也跟着拍手,拍得特别用力,手心都拍红了。那天晚上他在日记里写:“前辈当选了。我投了她一票。这件事我大概会记很久。”


他确实记了很久。久到复读的这一年里,每次做不下去题,他就把铁盒拿出来,从最上面一封开始看,看到最底下那封,然后再放回去。信纸上的字他几乎能背下来,但每次看还是会有新的细节冒出来,比如某一封信的邮票贴歪了,某一封的折痕恰好压在一个“的”字上面。这些细节让他觉得绘里香还是那个会认真写信的人,还是那个会在信末画笑脸的人。


可是今天这封信不一样。今天的信太短了,字迹太潦草了,而且多了一张光盘。光盘里有什么,他猜不到,也不愿意在考试前猜。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听着雨声慢慢睡着。铁盒在书架上安静地待着,里面那封新信压在最上面,信封边缘在黑暗中泛着一点白。


学生会长与总务

四月末的学生会室总是浮着一层薄薄的灰尘,阳光从西窗斜切进来,把空气里细小的纤维照得发亮。紀彰抱着半人高的文件夹站在门口,手肘顶了一下门板,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屋里的人抬起头来。


“总务,你迟到了三分钟。”


绘里香坐在长桌正中,黑色长发垂在肩后,发尾齐得像用尺子量过。她手里捏着一支红笔,面前摊着厚厚一沓会议记录,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不轻不重地落在他脸上。紀彰下意识把文件夹又往上托了托,下巴抵住最上面那个硬壳本,声音闷闷的:“对不起,三楼的复印机卡纸了,我弄了半天才——”


“放这儿吧。”她没让他说完,用笔尖点了点桌角空出来的地方。


紀彰把文件夹搁下,胳膊酸得微微发抖。他绕到桌子另一头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从书包里掏出总务的袖章,别在旧校服左臂上。袖章是去年学生会换届时统一发的,白底红字,边角已经有些起毛,别针也松了,他摆弄了好一会儿才扣稳。绘里香已经低下头继续批阅文件,红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偶尔停一下,在页边画一个小圈。


“上周的社团经费申请表,你都核对过了?”她问,眼睛没抬。


“核对过了。轻音部申请了三万七,但收据上只附了两万九的器材购买记录,我做了标记。”


“嗯。剑道部呢?”


“剑道部……那个,他们交上来的表格里有一栏没填,我打电话问过,部长说第二天补过来,但到现在还没收到。”


绘里香这才抬起头,红笔杆在指间转了一圈。“打电话催过了?”


“催了两次。第二次他们部长说‘马上马上’,然后就挂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极短,几乎像鼻息,但紀彰还是听出了里面那一点无奈。她把手里那份文件合上,推到桌边那摞待处理卷宗的上面,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旁边。紀彰闻到一股很淡的皂香,混着打印纸干燥的油墨味。她弯腰看他面前摊开的文件夹,黑色长发从耳后滑下来,发梢几乎碰到他搁在桌面的手背。


“这里,”她伸手指着他用铅笔标注过的一行数字,“你把轻音部申请金额和实际收据金额写反了。申请栏写两万九,备注栏写三万七。应该反过来才对。”


紀彰低头一看,脸一下子烧起来。他确实写反了。那两栏挨得太近,他填的时候可能走神了——走神去想别的事,想她今天用的发绳是深蓝色的,和昨天不一样。


“我马上改。”他抽出橡皮,动作太急,把纸面擦出一道灰印子。绘里香没有走开,就站在旁边看他改。他手指有点僵,铅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才继续写。改完之后她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点头:“这样就行了。下次注意,申请表是要提交到教务处的,数字写错了会被退回来重走流程。”


“是。”


她回到自己的位置,又补了一句:“剑道部那边,你明天再打一次电话。如果还没交,就写一份情况说明给我,我去找他们顾问老师签字。”


“好。”


学生会室安静下来。窗外操场传来体育课的口令声,远远的,混着哨音。紀彰把核对完的文件夹一本本摞好,按社团名称的五十音顺序排列。他做得不快,甚至有点过分仔细,每放一本都要把边角对齐。其实他心里清楚,这些活儿绘里香十分钟就能干完,她让他做,大概只是学生会的规矩——总务负责杂务,会长负责决断。但他还是愿意慢慢做,因为慢慢做的时候,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这间屋子里,待在她旁边。


他偷偷抬眼看了她一下。她正侧对着他,低头写什么东西,握笔的姿势很端正,指尖微微泛白。黄昏的光从西窗灌进来,把她半边侧脸染成暖橘色,皮肤显得特别白净,几乎透出底下细细的青色血管。黑头发被光照出一圈暗金色的边,耳朵从发丝间露出来,耳垂上什么也没有——她从来不戴耳环,校规是一方面,她自己也说过“饰品会分散注意力”。紀彰觉得她就算戴了也好看,但他更喜欢这样干干净净的样子。


她忽然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视线。紀彰慌忙低下头去,假装在检查一本已经检查过三遍的文件夹。手指捏着硬纸板边缘,心跳得又重又急,耳朵根发烫。


“总务。”


“在。”


“这份会议记录你帮我誊一遍。原件字太潦草了,存档用。”她把几页活页纸推过来,“明天放学前给我就行。”


“好。”


他接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只碰了一下,她就松开了。那几页纸上全是她流畅的连笔字,每个偏旁都带一点往右上挑的习惯,和信里一模一样。紀彰认得她的字比认得自己的还清楚。去年秋天她给他写过一张便条,说“明天开会改到三点”,他到现在还夹在数学笔记本里。那张便条上也有同样的挑笔。


他开始誊抄,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尽量写得工整。绘里香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很平,和看其他干事没什么两样。紀彰知道她对自己没有特别的意思——她对待所有人都这样,温和但不亲近,周到但有距离。去年学生会改选,他鼓起勇气递了总务的申请,面试的时候她问:“你为什么想进学生会?”他结结巴巴地说“想帮前辈的忙”,她笑了一下,说“那你要好好干”。那个笑让他记到现在。但他也清楚,那只是会长对新人的鼓励。


“前辈,”他埋头写着,忽然开口。


“嗯?”


“你每天走这么晚,家里人不担心吗?”


绘里香手里的红笔停了一下。“我跟我妈说过学生会要忙到六点。她习惯了。”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倒是你,天天留下来帮我整理这些,你家里没意见?”


“没有。我妈说让我好好跟着前辈学。”


这其实是真话。他母亲确实这么说过,但原话是“你天天往学生会跑,成绩要是掉了可别怪人家会长”。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绘里香轻轻笑了一声,很短,但紀彰听见了。他抬头看她,她已经重新低头批文件了,嘴角还留着一点弧度。夕阳又沉下去一截,屋里暗下来,她伸手开了桌上的台灯,暖黄的光罩住她那一小片桌面,其余地方浸在灰蓝色的暮色里。


“把灯也开一下。”她朝墙边扬了扬下巴。


紀彰站起来去按开关,顶灯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很浅的阴影。她的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像两排小扇子。他赶紧把目光移开,走回座位。


誊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碰上一个不认识的字。她写的连笔太草,那个字缩成一团,只能看出一个“氵”旁。他犹豫了一会儿,拿着纸走过去:“前辈,这个是什么字?”


她凑过来看了看。“‘滞’。停滞的滞。”她顺手在他草稿纸上写了一遍,笔画放得很慢,一边写一边说,“你以后看我的字看多了就认得了。我写‘滞’总是这样连。”


她写完把笔放下,指尖在纸上点了点。紀彰看着那个字,觉得自己大概真的会认得了——他把她写的每一个字都记得很牢,像刻在脑子里一样。他道了谢回到座位,把那个字照着她的笔顺描了两遍。


六点差十分的时候,绘里香开始收拾东西。她把红笔帽扣好,文件按类别摞齐,然后站起来拿挂在椅背上的书包。紀彰还在誊最后一页,笔没停,但速度明显慢下来。他不想走。这间屋子里的时间好像比外面走得慢,一旦出了这扇门,她就又变回那个全校都认识的学生会长,他就只是复读班里一个普通的男生——虽然现在还不是复读班,他现在才高二,但那种感觉是一样的,远远地看着她,中间隔着好几层人。


“总务,你走的时候记得关灯锁门。”绘里香把书包带子理了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明天剑道部的事别忘了。”


“不会忘。”


她点了一下头,推开门走了。走廊里传来她和别的干事打招呼的声音,越来越远。紀彰放下笔,听见自己的叹气声在空屋子里格外清楚。他低头看看手里那页纸,她的字在灯光下安安稳稳地趴着,一横一竖都像她本人,端端正正,不偏不倚。


他想起上个学期末,学生会组织大扫除。他负责擦书架最上面那层,踩着凳子够不着,绘里香路过,二话没说从隔壁搬了把更高的椅子来,自己先踩上去试了试稳不稳,然后下来让他上去。她在下面帮他扶着椅背,说“你擦吧,我扶着”。他擦书架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抹布差点掉下来砸在她头上。后来他每次经过学生会室的书架,都会想起那几分钟,想起她仰头看他的样子,黑头发从肩膀滑下去,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


那大概是他离她最近的一次。


紀彰把誊好的会议记录整理好,夹在文件夹里,又把桌面擦了一遍。关灯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会长坐的那个位置,台灯已经关了,桌面上只剩一圈淡淡的光晕——大概是灯罩在桌面上留下的痕迹。他伸手关了顶灯,锁上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牌子亮着。


下楼梯的时候他摸了摸书包侧袋,里面装着今天收到的信。他本来打算考完试再看,但刚才誊会议记录的时候,他忽然觉得等不到考完试了。信很短,字迹潦草,和学生会室里的她判若两人。他有点怕,又有点忍不住。明天考完试,他就去看那张光盘。在那之前,他得先把剑道部的事办了,把情况说明写好,把今天誊的会议记录交上去——这些事都是她交代的,做完这些,他才有资格去面对她寄来的东西。


走到校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三楼最东边那扇窗黑着,学生会室已经没人了。他攥了攥书包带子,拐上回家的路。路灯还没亮,天边剩最后一道暗红色的光,像有人用红笔在天幕上画了一道,又随手擦掉了大半。


毕业前的告白

毕业典礼的前一天,学生会室的窗户开着半扇,初夏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像一只巨大的肺在缓慢呼吸。紀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准备了三个星期的信封,指节发白。信封里装着他写了撕、撕了写、最后誊了七遍的告白信。可他盯着绘里香低头整理毕业典礼流程表的侧脸,忽然觉得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派不上用场。


她今天把头发扎起来了,低马尾搭在肩头,露出一对干净的耳垂,没戴耳钉。校服衬衫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挽了两折,露出细瘦的手腕。她拿红笔在流程表上圈了一处,又拿尺子在旁边画了条线,动作利落得像在批改作业。紀彰知道自己该走了,毕业典礼的会场布置已经交接给下一届,学生会室明天就要换锁,钥匙今天必须还回去。可他的脚像生了根,钉在门槛的铁皮条上,挪不动。


“总务,钥匙放在桌上就行。”绘里香没抬头,声音和平常一样稳。


“前辈。”他开口,嗓子眼像塞了一团棉花,“我……我有话跟你说。”


绘里香抬起头,红笔停在半空,笔尖对着他。她看了他两秒,把笔放下,两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摆出听人汇报的标准姿势。紀彰被她这么一看,脑子里背了无数遍的词全散了,剩下几个孤零零的字在舌尖上打转。


“我……喜欢你。”


说完他就想把自己埋进学生会室的地毯里。声音太小了,小得像蚊子叫,而且说完就低下头,眼镜滑到鼻尖也没敢推。这和他预演的不一样——他本来打算先说她当会长时怎么照顾他,再说自己从一年级就注意到她,最后才说喜欢。可那些铺垫全被心跳吃掉了,出口只剩最干巴巴的三个字。逊爆了。他盯着自己的鞋尖,左脚鞋带松了,鞋帮内侧磨破了一小块皮,露出灰白的布面。他连鞋带都没系好就来告白了。


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紀彰开始琢磨怎么体面地撤退——就说自己脑子发热,请前辈忘了刚才的话,然后拿钥匙走人,明天毕业典礼照常参加,从此把这段记忆塞进脑子里最深的角落,再也不碰。


“你抬起头。”


绘里香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他分辨不出的东西,不像生气,也不像笑话他。紀彰慢慢抬起头,隔着镜片看见她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眼睛亮亮的,和平时处理文件时那种专注的光不一样。她把红笔帽盖上,又拔开,又盖上,手指的动作暴露了某种不平静。


“你知道我考的是哪所大学吧。”


“知道。”他当然知道。志愿表发下来那天,他假装去教师办公室交作业,在走廊布告栏前站了十分钟,把她的志愿校和学部记得滚瓜烂熟。那所大学的偏差值比他现在的成绩高出整整一档,他原本打算复读一年再考。


“你要考同一所。”绘里香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条学生会章程,“考上了,我们正式交往。在那之前——”


她顿了顿,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没拆封的信封,白色,没有署名,和他手里攥着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


“在那之前,写信。每星期至少一封,写什么都行。你写给我,我写给你。攒到开学那天,我们一起拆。”


紀彰的脑子转得很慢。他先听见“正式交往”四个字,耳朵里嗡地响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后面还有条件。考大学。写信。他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个信封,又看看她手里那个,忽然觉得有点荒唐——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却要拿信当桥。


“为什么写信?”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问题听着像质疑。绘里香却笑了一下,是那种眉眼都松开的笑,他在学生会室里见过很多次,但每次都是对着别人。这次是对着他。


“因为你现在说话的样子太紧张了,我看着都替你累。”她把信封推过来,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写信的时候你能慢慢想,我也能慢慢看。而且——”她偏了偏头,黑马尾从肩头滑到背后,“考大学这一年,见面少了,总得有个东西撑着。”


紀彰伸手接过那个信封。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她没缩回去,他也没缩。信封很轻,里面似乎只夹了一张纸。他把它和自己那封告白信并排放进书包夹层,拉链拉了两遍才拉好。


“那……我要是考不上呢?”


“那就考到考上为止。”绘里香站起来,把毕业典礼流程表折好放进文件夹,“我等你一年。要是两年还考不上,我就当你是故意的。”


她说这话时已经走到窗边,伸手把窗帘拉绳解开,半扇窗慢慢合拢。夕阳从剩下的半扇里挤进来,在她侧脸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紀彰忽然想起去年大扫除时她仰头看他擦书架的样子,那时候他觉得她远得像画里的人。现在她站在三步之外,跟他谈条件,说“我等你”,语气跟安排值日表差不多随便。


“前辈。”


“嗯?”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喜欢你?”


绘里香的手停在窗扣上,背对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转过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耳朵尖有一点红,在夕阳里看得分明。


“你每次交会议记录都多誊一份给我,说是备份,其实那份字比正本工整得多。你以为我没发现?”她把窗扣咔嗒一声扣上,“行了,钥匙留下,你回去吧。明天毕业典礼别迟到。”


紀彰把学生会室的钥匙从钥匙圈上卸下来,放在她指定的位置,鞠了个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被她叫住。


“总务。”


他回头。


“信别写太长,一页纸就够了。你字太工整,写多了我看着累。”


这话听着像抱怨,但她说的时候嘴角弯着。紀彰点了点头,拉开门,走廊里的风灌进来,把他衬衫下摆吹得贴在腰上。他走出来,门在身后合上,然后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像是把什么重物放下的叹息。他没敢再推门,快步下了楼梯。


当天晚上他把书包翻了个底朝天,找出那本没用过的笔记本,深蓝色硬壳封面,扉页上印着“学习计划”四个烫金字。他在“学习计划”上面贴了一张白纸,写上“每周一信”,下面画了一张表格,左边一栏写日期,右边一栏空着,留给“已寄出”和“已收到”打钩。第一封信他写了三张草稿,最后只留了半页——就写今天毕业典礼彩排的情况,剑道部交接的进度,以及一句“前辈今天扎马尾很好看”。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加最后那句,写了又涂,涂了又写,最后原样留着,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胶水粘死封口,怕自己半夜反悔又拆开改。


第二天毕业典礼,绘里香作为毕业生代表上台致辞。她站在麦克风前面,黑长直披在肩后,校服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声音清亮平稳,像播报新闻。紀彰坐在台下第三排,仰头看着她,觉得台上台下隔着的距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远。可致辞结束她往台下走的时候,视线扫过他们班那一排,在他脸上停了不到半秒。就半秒,他看得清清楚楚,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典礼结束后他在校门口等到了她。她抱着一束花,旁边围着几个女生在拍照。他站在人群外面,等到女生们散了才走过去,把准备好的信封递给她。


“第一封。”


绘里香接过信,翻到背面看了看封口,确认粘好了才放进书包。


“我的第一封明天寄。”她说,“你注意查收。”


然后她就被家长接走了。紀彰站在校门口,看着汽车尾灯拐过街角消失,手里空空的,心里却满得快要溢出来。他回家路上拐进文具店,买了五十个信封和一本邮票,老板找零钱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一个刚毕业的高中生买这么多信封,确实有点奇怪。


备考的日子比想象中难熬。紀彰基础不差,但离那所大学的分数线还差一截,尤其是英语和数学。他把绘里香寄来的每一封信都拆得整整齐齐,沿封口用裁纸刀划开,信纸展平夹进文件夹,和高中时攒的那些信放在一起。她的信确实不长,一页纸,有时候半页,字迹比高中时潦草一些,偶尔有涂改,像是赶时间写的。内容也随意——大学宿舍的床太软,食堂的咖喱饭太咸,同系的女生拉她去参加联谊她推掉了。没有一句甜言蜜语,但每封信最后都写“等你来”。


紀彰把这两个字剪下来贴在台灯底座上,每天晚上打开灯就能看见。他给自己排了时间表,早晨六点起,背四十分钟单词,骑车去补习班,晚上回来做两套真题,睡前写回信。回信他尽量写轻松的事——今天模拟考英语及格了,剑道部的新生请他回去做临时指导,楼下便利店出了新口味的饭团。他不敢写“我很想你”之类的话,觉得太直白,写出来像在催债。但他每封信的结尾都写“我会考上的”,五个字,一笔一划,写得比正文还工整。


第一学期期末模拟考,他的成绩离分数线还差三十分。那天晚上他把成绩单摊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拿出信纸想给绘里香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上又落不下去。他不想让她知道差这么多。最后他写了一页纸,说补习班的老师讲题很细,数学的三角函数他终于搞明白了,没提分数。信寄出去之后他有点心虚,连着三天没睡好。


下一封信来的时候,绘里香没问他考了多少。她写了一件事——她们系里有个男生追她,请她吃饭看电影,她拒绝了,男生问她是不是有男朋友,她说“有,在复读”。紀彰读到这一段时心跳得厉害,把“有,在复读”那五个字反复看了十几遍。她承认了。虽然只是跟别人说的,虽然他们还没正式交往,但她承认了。他把这封信折好放进文件夹最显眼的位置,然后翻开数学真题,把之前做错的那几道三角函数题重新算了一遍,算到凌晨一点。


第二学期他换了一家补习班,老师是退休的高中特级教师,讲课不花哨,但每道题都拆到最底层。紀彰跟了两个月,模拟考提了二十分。寒假他几乎没出门,把近五年的真题做了三遍,错题本从薄薄一本变成厚厚一摞。除夕夜他给绘里香写信,写到一半窗外放起烟花,他搁下笔看了会儿,回来在信纸角落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烟花,旁边写“新年快乐”。这是他第一次在信里画东西,寄出去之后有点后悔,觉得太幼稚。下一封信来的时候,绘里香在回信末尾也画了一个烟花,比他画得还歪,旁边写“新年快乐,考生”。


春天开学后最后一次模拟考,他的成绩终于摸到了去年的录取线。他把成绩单复印了一份夹在信里寄过去,绘里香回了一页纸,只写了一句话:“我在校门口等你。”他把这封信和第一封告白信放在同一个夹层里,每天晚上睡前摸一摸信封的边角,确认它们还在。


考试那两天他反而平静了。坐在考场里等发卷的时候,他想起绘里香在信里写过的一句话——“你写字那么工整,阅卷老师看着心情好,多给两分卷面分”。他当时笑出了声,现在想起来还是想笑。考完最后一科出来,他在校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十分钟,把书包里所有的信都翻出来按日期排了一遍,从第一封“今天扎马尾很好看”到最近一封“考试加油”,一共四十七封。加上他寄出去的四十六封,他们用九十三封信撑过了一整年。


放榜那天他起了个大早,骑了四十分钟车到那所大学门口。合格者名单贴在布告栏里,他挤在一群同样紧张的人中间,从下往上找自己的考号。找到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退出来,蹲在路边给绘里香发短信。短信只有三个字:“考上了。”


回复来得很快,也是三个字:“校门口。”


他站起来往校门口跑,跑了一半想起来自己没洗脸没换衣服,裤腿上还沾着早上骑车溅的泥点。但已经来不及了。绘里香站在校门正下方,穿一件浅蓝色连衣裙,头发剪短了,刚过下巴,还是黑的。看见他跑过来,她往前迎了两步,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跑什么,我又不走。”


紀彰喘着气,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攒了一年的文件夹,里面是四十七封信。绘里香也从挎包里拿出一个布口袋,里面鼓鼓囊囊的,看形状也是信。两个人站在大学校门口,一人捧着一摞信,旁边人来人往,有新生拖着行李箱往里走,有家长举着手机拍照。


“要现在拆吗?”紀彰问。


“你傻啊,这么多封当街拆到什么时候。”绘里香把布口袋往他怀里一塞,“拿回去慢慢看。先陪我办入学手续。”


她转身往校门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伸出手。紀彰愣了一下,把自己的手递过去。她的手掌干燥温暖,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和高中时一模一样。她握住他的手,拉着往前走,头也不回。


“对了,你信里画的那个烟花,丑死了。”


“前辈画得也没好到哪去。”


“叫名字。”


“什么?”


“叫名字。”她偏过头看他,短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现在可以叫名字了。”


紀彰张了张嘴,那个在心里叫过无数遍的名字终于从喉咙里滚出来。


“绘里香。”


“嗯。”她应了一声,握他的手紧了一点,“走吧,紀彰。”


校门里面是一条长长的林荫道,樱花已经落了,新叶子绿得发亮。两个人牵着手往里走,紀彰怀里抱着那袋信,忽然觉得这个场景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哦,在梦里,很多次。只是梦里他总是一个人走这条路,旁边空荡荡的。现在旁边有人了,她走得很快,他得小跑两步才能跟上。和高中时一样,她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追。不过这次她拉着他的手,没把他落下。


异地恋的邮路

开学之后的日子和紀彰想象的不太一样。他以为两个人既然在同一所大学,就能像高中时那样常常在走廊里碰见,或者至少能在食堂坐在一起吃饭。但绘里香的课表和他几乎没有重叠,她读的是文学部,课集中在上午和周三下午,他选的却是经济学部的课,一周里有三天要从早上一直上到傍晚。更麻烦的是校区,文学部在山的这边,经济学部在山的那边,中间隔着一整片银杏林和两座食堂,走路要二十分钟。


第一个月他们还能每天在短信里说上几句话。绘里香回消息的速度越来越慢,有时候早上发的消息到晚上才收到一个简短的“嗯”或者“刚下课”。紀彰把手机放在书桌上,每隔几分钟就拿起来看一眼,屏幕暗下去又按亮,锁屏界面上除了天气预报和新闻推送,没有任何新消息。他告诉自己大学就是这样,课多,社团多,认识新朋友要花时间。她高中时是学生会长,做事一向认真,到了大学大概也是这样,忙起来顾不上看手机很正常。


十月初的一天晚上,他接到绘里香的电话。这是开学以来第一次听见她的声音,他几乎是扑过去接的。


“紀彰,你下周有空吗?”


“有,周三下午之后都没课。”


“那你能来一趟我宿舍吗?我有些东西给你。”


他问是什么东西,她只说来了就知道,然后又说自己最近在忙一个读书会的企划,挂了电话。紀彰握着手机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打开衣柜翻了半天,挑了一件领口没有松垮的T恤,又觉得太随便,换了一件衬衫,对着镜子照了照,还是把衬衫脱了。周三下午他洗了头,换了那件深灰色的连帽衫,出门前又折回来把鞋擦了一遍。


绘里香的宿舍在文学部校区最里面那栋楼,比经济学部的宿舍旧一些,外墙的白色涂料有几处剥落,露出底下的水泥灰。她住三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紀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有音乐声,才抬手敲门。


门开了,绘里香穿着家居的宽松长裤和一件白色短袖,头发用发夹夹在耳后,素颜,但气色很好。她让他进来,随手把门带上。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墙上贴了一张电影海报。桌上摊着几本书和笔记本,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


“坐吧。”她指了指床边,自己坐到椅子上,把信封拿过来递给他,“给你的。”


紀彰接过来,打开封口往里看了一眼,是厚厚一沓纸,抽出来翻了翻,全是手写的信。他数了数,一共四封,每封都有三四页纸那么长。


“我从开学到现在写的,攒着一起给你。”绘里香把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以后大概也是这个频率,一个月四封吧。我算过了,我一周写一封,攒到月底寄一次。你那边也差不多吧?我们高中时就是每周一封,现在课多了,但一周写一封的时间还是有的。”


紀彰点头。他其实已经在写了,开学第一周就写了三封,只是不知道该寄到哪里,一直放在书包侧兜里,信封上只写了“绘里香收”三个字,地址栏空着。


“你宿舍的地址给我。”他说。


绘里香从笔记本上撕下一角,写了一串地址递给他,又补了一句:“别寄到学部办公室,我很少去。”


那天她在宿舍里给他泡了茶,两个人聊了将近两个小时。大部分时间是紀彰在说,讲他选了什么课,哪个教授讲课像念经,哪个食堂的炸鸡块又便宜又好吃。绘里香靠在椅背上听,偶尔笑一下,偶尔拿起手机看一眼。她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紀彰瞥到一眼,是聊天软件的界面,一个备注名是“敦志”的人发来一条消息,她飞快地打了几个字回过去,然后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


“社团的事。”她说,没等他问。


紀彰没有追问。他那时候觉得,能坐在她宿舍里喝茶聊天,已经比高中三年加起来都奢侈了。他走的时候绘里香送他到楼梯口,在他背上拍了一下,说下个月信里见。


第一个月的信是十月中旬到的。紀彰从宿舍管理员那里拿到一个牛皮纸大信封,上面贴着好几张邮票,寄件人写着“绘里香”。他回房间把信封拆开,里面四封信按日期排好,每一封都用不同颜色的信纸,第一封是浅粉色的,第二封是淡黄色,第三封是白色,第四封是浅蓝色。她写字还是高中时那种工整的字体,每一行都写得很直,行距均匀,连标点符号都落在格子里。


第一封信写的是她刚搬进宿舍那天的事。她说窗台上的多肉是她从学校门口的花店买的,三盆一共一千二百块,买完就后悔了,因为月底生活费紧张的时候可能会想把它们炖了吃。她写宿舍楼的隔音很差,隔壁有个吹长笛的女生每天晚上练一个小时,吹来吹去只有那一个曲子,她现在听到开头三个音就能接上后面的旋律。


第二封信写的是校园里的猫。她说文学部后面有一片小树林,林子里住了五六只野猫,有一只三花猫特别黏人,每次她路过都会从树丛里钻出来蹭她的脚踝。她写自己有一次把午饭的鱼排省下来喂它,结果那只猫吃完就跑,连摸都不让摸一下。“跟你有点像。”她在信里写,“看上去很乖,其实跑得比谁都快。”


紀彰读到这句的时候笑出了声,室友从床上探出头来看他,他摆摆手说没事。


第三封信的语气变了。绘里香写了自己一个人去超市买东西,推着购物车在货架之间走了很久,最后只买了一盒鸡蛋和一袋米。她说回到宿舍煮了饭,坐在桌前对着那碗白饭突然觉得吃不下去,想起高中时家里妈妈做的味噌汤和煎鱼,眼泪掉进碗里,饭都咸了。她写:“我以前觉得自己一个人住肯定没问题,现在发现我好像高估自己了。晚上走廊里有人走路的声音我都觉得安心,至少说明这栋楼里还有活人。”


紀彰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想打电话过去,但绘里香在信的最后一行写着:“别打电话,打电话我不知道说什么。写信就好。”他就没有打。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给她回信,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寄出去的那封只有短短两页,他写自己的室友是个打呼噜很响的北海道男生,写经济学部门口新开了一家面包店,咖喱包好吃到他想每周吃五次,写“你要是想家了可以来我这边,我请你吃咖喱包”。他没写的是:他每天睡前都把她的信从信封里抽出来重新读一遍,读到第三封信里那句“饭都咸了”的时候,他把信纸贴在脸上,好像那样就能替她擦掉眼泪。


第四封信是十月底写的,语气又轻快起来。她说自己参加了文学部的一个读书会,认识了几个人,其中一个女生特别会打扮,教她怎么用卷发棒,她试了一次把头发卷出几个弧度,拍下来看了半天觉得怪怪的,又洗掉了。她还写学校旁边那条商业街上有家古着店,里面的裙子都很好看但贵得离谱,她试了一条碎花的,在镜子前面站了五分钟,最后还是脱下来放回去了。“等我打工攒了钱再去。”她写,“到时候穿给你看。”


紀彰把四封信按日期排好,夹进那个专门收藏旧信的盒子里。盒子是高中时买的,深蓝色硬纸板,盖子上贴了一张他手写的标签,写着“信件”。里面从高中第一封信开始按时间顺序排列,每一封他都用裁纸刀小心地沿着封口切开,尽量保持信封完整,信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回去,信封上也标注了收到日期。绘里香高中时写给他的信一共四十七封,加上大学这四封,盒子里已经有点满了。他把盒子盖上,又觉得不放心,打开来把最新那封浅蓝色的又读了一遍。


她在信末写:“最近认识了一个人,老是缠着我问东问西的,烦死了。不过他人不坏,就是有点吵。”


紀彰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他以为“有点吵”指的是读书会里某个话多的男生,或者社团里某个自来熟的学姐。他给绘里香回信的时候还写了一句:“你要是觉得烦就直说,你以前当学生会长的时候最会摆冷脸了,用那个就行。”


十一月他寄出四封信,绘里香也寄来四封。十二月她只寄了三封,信里说期末论文太多,写不过来,让他别介意。紀彰回信说没关系,你忙你的。他把自己写的四封都寄出去了,其中一封写得很长,写了六页纸,讲他最近在图书馆认识了一个同样复读过的男生,两个人聊了一下午,聊到最后发现那个男生的女朋友也在文学部,和绘里香同一届。


“世界真小。”他在信里写,“我问他认不认识你,他说名字有印象,好像读书会里见过。我说那是我女朋友,他说哦,然后就没再说话。我觉得他可能不太喜欢读书会的人,或者不太喜欢你。不过没关系,我喜欢就行了。”


他写这句话的时候脸有点热,但想着反正隔着信封,她看不见。


一月初他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一个保温杯和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页,绘里香写:“天冷了,别老喝凉水。这个杯子是我在商业街抽奖抽中的,颜色太粉了不适合我,你凑合用吧。”紀彰把保温杯拿出来看,粉红色的杯身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耳朵上还系了个蝴蝶结。他第二天就带着去上课了,室友笑他,他说你懂什么,这是抽奖抽中的,不要白不要。


寒假他回了一趟家,绘里香没回去。她说在东京找了份短期工,咖啡店的,时薪不错,想攒钱买那条古着店的裙子。紀彰在老家待了两周,每天帮家里看店、搬货、算账,晚上躲在房间里给绘里香写信。他写了老家冬天的干冷,写了街角那家荞麦面店换了老板,味道不如以前,写了妈妈问他有没有交到女朋友,他说有,在东京。妈妈问是什么样的女孩子,他想了半天说,很厉害的,以前是学生会长。妈妈笑他,学生会长有什么好厉害的,你从小到大就吃这一套。


他没反驳。他确实吃这一套。


二月开学,他带了一箱老家的橘子回东京,想给绘里香送过去。提前发了短信问她什么时候在宿舍,她隔了一天才回:“这周三下午吧。”周三下午他抱着箱子坐公交到文学部校区,走到宿舍楼下给她打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她说你等一下,我下来拿。过了大概五分钟她下来了,穿了一件他没见过的黑色羽绒服,头发好像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披在肩上,没扎起来。


“橘子,我妈让带的。”他把箱子递过去。


“谢了。”她接过来掂了掂,“挺沉的。”


“你最近怎么样?信里写的那个咖啡店打工累不累?”


“还行,就是站得腿酸。”她抱着箱子,没有让他上楼的意思,“对了,下个月开始我可能不能一个月写四封了,社团那边活动多了,论文也多。大概两三封吧,你别介意。”


紀彰说没关系,你写多少我收多少。绘里香笑了一下,那个笑和高中时不太一样,嘴角的弧度小了一点,像是赶时间。她说那我上去了,冷。转身就走了,羽绒服的下摆在楼梯口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紀彰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什么也看不见。他忽然想起来,这天她没请他上去坐,也没问他最近怎么样。他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到她在五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橘子收到了,谢谢。你回去路上小心。”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公交站走。银杏林里光秃秃的,去年秋天的黄叶子早就烂进土里了。他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但想来想去,好像也没有。她说了社团活动多,论文多,这都是正常的事。大学生活本来就比高中忙,她又是那种做什么都很投入的人。


三月的信只有两封。第一封写的是咖啡店的店长教她拉花,她练了一周终于能拉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叶子。第二封写的是她买到了那条古着店的裙子,打了折,比原价便宜了四千块,她穿着在宿舍里转了一圈,觉得自己像换了个人。信的末尾附了一行小字:“下次见面穿给你看。”


紀彰把这两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觉得第二封的语气和高中时很像,轻快,带点炫耀,像一只猫叼着战利品回来给他看。他当天就回了信,写自己最近在准备一个经济学部的课题,组里有个女生做事特别拖,他差点在小组会上拍桌子,最后还是忍住了。“你以前当会长的时候遇到这种人怎么办?是不是直接让她重做?”


信寄出去之后他等了快三周才收到回信。绘里香在信里说直接让她重做就对了,然后话锋一转,写自己最近认识了一个人,是咖啡店的常客,每次来都点同样的东西,坐同一个位置,看同一本杂志。“他今天问我要电话了,我没给。不过他人挺有意思的,说话像说相声。”


紀彰读到这句的时候心里紧了一下。他放下信纸,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又回来继续读。后面几段又恢复了平常的语气,写咖啡店旁边新开了一家甜品店,写宿舍楼下的樱花开了,写她买了一个新的卷发棒,这次终于卷出了满意的弧度。


他坐到桌前给她回信,写:“那个问你要电话的人,你小心一点。不是说一定有问题,就是小心一点总没错。”写完之后觉得太严肃了,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你要是觉得他烦就用我上次说的那招,摆冷脸。你冷脸的样子特别吓人,我到现在都记得。”


四月他收到三封信。第一封很短,只有半页,写她最近很忙,可能下个月也只能写两封。第二封写的是甜品店的草莓蛋糕很好吃,她连吃了三天。第三封比较长,写到一半突然换了一种语气,说那个咖啡店的常客开始给她带东西了,第一次是一本书,第二次是一盒巧克力,第三次是一张CD。“我跟他说了不用带,他说就是顺手。我觉得有点为难,你说我该不该收?”


紀彰在回信里写:“你不想收就直接说不要,不用怕得罪人。你以前拒绝别人的时候可干脆了,怎么现在反而犹豫了?”


他写完这句话,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一个他之前一直没往那方面想的可能性。他摇摇头,把那页纸翻过去,接着写别的事。


五月的信更少了,只有两封。第一封写她期末报告写不完,可能要开夜车。第二封写咖啡店的常客约她去看电影,她拒绝了,但那个人说没关系,下次再约。“我感觉他还会再问。紀彰,你说我该怎么办?”


紀彰把信纸放下,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室友在打游戏,耳机戴着,没注意到他。他走到阳台上,五月的风已经暖了,楼下的便利店亮着灯,有人拎着塑料袋走出来。他靠在栏杆上想了很久,回到桌前写回信。他写:“绘里香,你直接跟他说你有男朋友了就行。如果他再纠缠,你就不要理他了。如果你觉得为难,我可以去你那边一趟,当面跟他说。”


他寄出这封信之后等了将近一个月,没有收到回信。六月初他忍不住发了一条短信问她最近怎么样,她隔了半天回:“忙,信过几天寄。”


六月中旬他收到一个信封,比平时薄很多,里面只有一封信,两页纸。绘里香的字迹和平时不太一样,有些地方写得很用力,有些地方又很潦草。她写咖啡店的常客叫敦志,是附近大学的学生,一开始确实只是来喝咖啡,后来两个人聊得多了,她发现和他说话很轻松,不用想太多。“他跟我表白的时候我拒绝了,我说我有男朋友。他说没关系,他不介意,反正你们也不常见面。”


紀彰看到这里,手指捏紧了信纸。他接着往下读。绘里香写:“他这个人很怪,说话做事都跟别人不一样。他说我活得太规矩了,穿衣服规规矩矩,说话规规矩矩,连拒绝人都规规矩矩的。我一开始觉得他胡说八道,后来想想好像也有点道理。”


信的最后一段写:“紀彰,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想清楚一些事情。这段时间先别写信了。对不起。”


紀彰把信放在桌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天从亮变暗,室友开了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又从信封里抽出来读了一遍。第二遍读完,他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回去,放进那个深蓝色的盒子里,和前面所有的信排在一起。盒子快满了,盖子压下去有点翘。


他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绘里香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信收到了吧。”


他没有回。


六月的孤寂

六月的雨来得毫无预兆。紀彰从补习班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走到半路雨点就砸了下来,他没带伞,把书包抱在怀里跑完最后两百米,推开公寓门时连帽衫的肩膀已经湿透了。室友在厨房煮泡面,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信箱里有你的信,他嗯了一声,鞋都没换就转身下了楼。


信箱里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被雨水洇出深色的斑痕。他认得那个字迹,但和以前不太一样——地址栏写得潦草,像是赶时间,又像是握笔的手不太稳。他捏了捏信封的厚度,比平时薄。上楼的时候他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撕开封口。


信纸只有两张。绘里香以前的信最少也有四页,密密麻麻写满正反两面,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连标点都规规矩矩。这一封的字从第一行就开始飘,有些笔画拖得很长,有些字干脆连在一起,像是写到一半被什么事情打断了,回来接着写的时候已经忘了之前那股认真劲儿。


她写六月的城市热得让人喘不上气,高楼之间的风都是闷的,从地铁口走回公寓的那段路像在蒸笼里爬。她写楼下新开了一家奶茶店,排队的全是附近大学的学生,她排了二十分钟买了一杯,喝了两口就扔了,太甜,甜得舌头发麻。她写学校旁边那条商业街晚上比白天还亮,霓虹灯招牌一个比一个晃眼,她有时候站在路口等红灯,看着那些光觉得自己像站在水族馆的玻璃外面,里面的鱼游来游去,跟她没关系。


紀彰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把信纸放下来,走到阳台上。雨已经小了,变成那种不撑伞也能走的毛毛雨。楼下便利店的灯箱亮着,有个穿校服的女生站在门口吃关东煮,热气飘上来,他闻不到味道,但能想象那种温暖。他回到桌前接着读。


绘里香写她最近常常做梦,梦见高中学生会室的那张长桌,梦见打印机卡纸的时候紀彰手忙脚乱去拽,结果把纸扯烂了,她站在旁边叹气。她写梦里的教室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桌上的文件吹得哗哗响,她伸手去按,发现按不住,纸一张一张往外飞。她写醒来之后枕头是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紀彰的手指在“枕头是湿的”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也有过类似的早晨,梦见她在走廊上回头朝他笑,醒来之后盯着天花板发半天呆,然后爬起来背单词。他以为只有他一个人会这样。


信的第三段开始写敦志。绘里香写这个人没有固定工作,在几家店打零工,咖啡店只是其中之一。他第一次约她出去是去看地下乐队的演出,在那种只有半个教室大的livehouse里,音响震得胸口发麻,她站了十分钟就想走,但他拉着她的手腕说再听一首。她写那天晚上回去耳朵嗡嗡响到半夜,第二天起床发现自己说话声音特别大,因为听不清自己的声音。她写后来他又约了几次,她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去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就站在旁边看他跟别人聊天。他认识很多人,跟谁都能聊起来,聊的东西她大部分听不懂,但那种热闹让她觉得待着也没那么难受。


紀彰把这段读了两遍。第一遍他皱眉头,第二遍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写“待着也没那么难受”,而不是“开心”或者“喜欢”。他在心里把这句话拆开来看了好几遍,觉得这个措辞很奇怪,像在说服自己什么。但他又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也许她只是随手一写。


最后一段只有三行。绘里香写她最近在想要不要换一份兼职,咖啡店夜班太累了,回去倒头就睡,连写信的力气都没有。她写紀彰你复习得怎么样,别光顾着给我写信耽误功课。她写等忙过这阵子再好好聊。


落款只有一个“绘”字,后面的字像是写了一半又划掉了,墨迹晕开一小团,看不出原本想写什么。


紀彰把信折好塞回信封,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室友已经吃完泡面,正靠在床头刷手机,抬眼看了他一下说信写得怎么样,他含糊地应了一声还行。室友没再问,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铺开信纸准备回信。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他先写了一句“绘里香,看到你的信我放心了”,写到“放心”两个字他停住了。他其实没有放心,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他把那两个字划掉,重新写:“绘里香,六月的城市听起来很闷,你要多喝水,别中暑。”


他写自己最近在做数学的模拟卷,函数部分错得少了,英语阅读还是拖后腿,但比上个月有进步。他写室友最近迷上了做菜,昨天晚上炒了一盘番茄鸡蛋,咸得他喝了三杯水,但他说好吃,因为不用自己动手。他写这些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绘里香信里那些潦草的字和晕开的墨团。他想问她敦志的事到底怎么样了,又觉得在信里追问显得自己很小气。他犹豫了半天,最后写:“你信里说的那个敦志,如果还是经常找你,你就跟他说清楚。你说你有男朋友,这不是借口,是事实。如果他尊重你,就不会再纠缠。如果他不尊重你,你就离他远一点。”


写完之后他盯着最后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他觉得这些话在纸上显得特别单薄,像隔着什么东西喊话,对方听不听得见全凭运气。


第二天中午他去邮局把信寄了。回来的时候路过学校门口的书店,橱窗里摆着新到的复读资料,他进去翻了一会儿,买了一本英语阅读专项训练。结账的时候他想起绘里香信里写“别光顾着给我写信耽误功课”,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接下来的两周他按照原来的节奏复习、上课、做卷子。晚上十一点从自习室回来他会打开那个深蓝色的盒子看一眼,里面的信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每一封他都记得内容,连折痕的位置都记得。六月这封信他放在最上面,每次打开盒子都能看见那个潦草的落款。


他等她的回信。按照以前的规律,他寄出信之后十天左右就能收到回复。他算着日子,到第十天的时候每天下午都去翻信箱,翻到第十二天还是没有。他想可能是期末,她说过最近忙。到第十五天他忍不住发了一条短信问她最近怎么样,她隔了大半天回了一条:“在忙论文,信过几天寄。”


他盯着“过几天”三个字看了很久。以前她写信从来不说过几天,她总是说“下周三之前寄出”或者“最迟周五”。他回了一条“好,别太累”,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做卷子。那天的阅读题他错了五道,平时最多错两道。


又过了将近一周,六月快结束的时候,他收到一个信封。摸起来比上一封还薄,他站在信箱前面就拆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纸,正反两面都写了,但字比上次更潦草,有些地方涂改得很厉害,像写完之后又回头划掉重写。绘里香写她这半个月想了很多,脑子很乱,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她写敦志这个人比她想的要复杂,他有时候很粗暴,说话不留情面,但有时候又特别耐心,愿意听她讲那些无聊的事,讲她小时候住的地方,讲她妈妈做的味噌汤的味道。她写有一天晚上她心情特别差,论文写不下去,坐在公寓地板上发呆,敦志打电话过来,她接了,没说话,他就在那边也不说话,两个人沉默了好几分钟,然后他说“你开门”。她打开门,他站在外面拎着一袋便利店的热饮和饭团。她说她当时就哭了,不知道为什么哭,就是止不住。


紀彰读到这一段的时候觉得嗓子发紧。他想起自己从来没有在她难过的时候出现在她门口,他只会写信,写“你要多喝水”,写“别太累”。他接着往下读。


绘里香写她跟敦志说过自己有男朋友,敦志说我知道,他说你那个男朋友连你哭的时候都没法抱你,你留着他干什么。她写她当时骂了他,让他滚,他真的走了,但第二天又来了,跟没事人一样站在咖啡店柜台前面点单。她写她拿他没办法。


最后一段她写:“紀彰,我写这些不是要你原谅我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你对我太好了,好到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这些。你考试加油,别因为我分心。对不起。”


落款还是只有一个“绘”字。


紀彰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最下面有一行小字,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他问我跟你做过没有,我说没有。他说那就不算数。”


他看完这行字,把信纸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楼下的便利店门口有人在抽烟,烟头一明一灭。他站了大概有五分钟,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是空。然后他回到桌前,把信纸折好,放进那个深蓝色的盒子里。盒子已经满了,盖子压不下去,他用力按了按,盒盖翘起来一角。他把盒子塞回书架最上层,坐下来打开英语阅读专项训练,翻到昨天做到的那一页。


他做了两道题,第三道怎么都读不进去,那些英文单词在眼前排来排去,就是进不了脑子。他把笔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之前写了一半的日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了日期和天气,然后停住了。他本来想写“收到绘里香的信”,写到“绘”字就写不下去了。他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那天晚上他给绘里香回了一封信。他写:“绘里香,谢谢你跟我说这些。你说敦志对你好的那些事,我知道了。你说他问你那个问题,我也知道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说对不起,其实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你只是把你经历的事情告诉我,这没有什么对不起的。我只希望你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如果你想清楚了,不管是什么结果,你告诉我一声就行。我这边你不用担心,我复习得挺好,模拟考排名比上次进了二十名。你照顾好自己。”


写完之后他读了一遍,觉得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他自己。但他没有再改,第二天一早就寄了出去。


之后他继续按照每月四封的频率寄信。第一封写数学终于上平均分了,第二封写室友做的红烧肉比番茄鸡蛋强多了,第三封写他买了一双新跑鞋,每天晚上绕操场跑三圈,第四封写六月的最后一天他站在阳台上看烟花,附近不知道什么节日,有人放了一小簇,升上去炸开就没了。


这些信寄出去之后他只收到过一条短信,绘里香回了一句“信收到了,你加油”。没有信。七月中旬他又寄了两封,还是没有回信。他不再每天翻信箱,改成隔两天翻一次。到七月底的时候他数了数,自己寄出去七封,收到零封。


他把那个深蓝色的盒子从书架上拿下来,打开盖子,把六月那两封信抽出来重新读了一遍。第一封里面她写“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想清楚一些事情”,第二封里面她写“他问我跟你做过没有”。他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第二封信的背面写了一行字:“她说的不算数是什么意思。”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把笔放下了。他把信放回盒子,盒子放回书架,然后关灯躺到床上。室友的呼吸声已经均匀了,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他不知道“不算数”是指什么不算数,是之前那个约定不算数,还是她和他之间的事不算数。他想不出来,也不愿意往深了想。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六点半起床,洗脸刷牙,背了四十分钟单词,出门去补习班。路过信箱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打开,直接走了过去。


朋友与海边

八月的第一个星期,信来了。


紀彰是在傍晚从补习班回来的时候看到的。那个白色的信封塞在信箱口,露出一小截边角,被夕阳染成淡橘色。他站在公寓楼下的信箱前愣了两秒,才伸手把它抽出来。信封上的字迹比六月那两封要工整一些,圆珠笔的蓝色墨迹,右下角贴了一张卡通猫咪的贴纸——这让他有点意外,绘里香以前从来不用这种东西。


他没有立刻拆开,捏着信上了楼,进门先换鞋洗手,把书包搁在椅子上,又去厨房倒了一杯凉白开,坐到书桌前才用剪刀小心地裁开封口。信纸抽出来的时候带了一股淡淡的甜味,像某种水果糖。他展开信纸,发现这次写了满满两页,比之前任何一封都长。


第一行写的是“紀彰,好久没给你写长信了”。接下来她讲自己交到了朋友。一个叫小百合的女生,和她同一门选修课,两个人因为小组作业分到一组,做完报告之后一起去喝了奶茶。小百合性格很开朗,拉着她去逛了好几次街,帮她挑衣服,说她“老穿黑白灰太浪费好身材了”。绘里香在信里写:“我以前从来不觉得自己会在意这些,但现在好像被她说得有点心动,买了一条碎花的连衣裙,还买了一双凉鞋。小百合说下次要带我去做美甲,我觉得有点夸张,但她说就当体验一下。”


紀彰读到这里停下来喝了口水。他印象里的绘里香确实总穿素色,高中三年她的校服永远熨得笔挺,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扎得一丝不苟。他很难想象她穿碎花裙的样子,脑子里浮现出来的画面有点奇怪,像把一张老照片硬塞进新相框里。


信接着往下写。她和小百合去了海边。学校放假早,七月底小百合约她坐电车去湘南那边,说再不去海水浴场就全是人了。她写太阳很大,涂了防晒还是晒红了肩膀,海水比想象中凉,脚踩进浪里的时候忍不住叫了一声。小百合给她拍了很多照片,有一张她蹲在沙滩上捡贝壳的侧影,她说自己看了觉得“像另外一个人”。她还写晚上两个人去车站旁边的小巷子里吃关东煮,萝卜煮得太软,筷子一夹就碎了,小百合笑她吃相狼狈。她写:“我大概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紀彰把这一行读了两遍。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他想,那之前是什么时候开心过呢。是他给她写信的时候吗,还是更早,在学生会室里她点头答应他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居然在跟一个叫小百合的女生较劲,这个念头让他觉得有点可笑,便摇了摇头,继续往下看。


第二页开头写的是暑假的安排。她说小百合约她八月中旬去海边的小镇住两天,民宿都订好了,所以暑假不打算回老家了。“对不起,之前还说要回去一趟的,现在看是回不去了。你复习那么辛苦,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在这里给你加油。小百合说考完试要拉我去吃烤肉,你要是也在就好了。”


紀彰盯着“你要是也在就好了”这七个字看了很久。他把信纸翻回第一页又看了一遍,再翻回第二页。整封信读下来确实比以前活泼了,句子变短了,感叹号多了,还夹了一个画得很拙劣的笑脸符号。以前的信里她写城市的高楼和孤单,写想家的夜晚和独居的不安,那些文字让紀彰心疼,让他觉得自己虽然隔着很远但至少被需要着。现在这封信里没有那些东西了,她写朋友、写衣服、写海、写关东煮,写得轻快而热闹,像一个刚刚学会交朋友的转学生。


他应该替她高兴的。


紀彰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放进书架上的深蓝色盒子里。盒子快满了,从去年秋天到现在攒了十几封,他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他把盒子推回去的时候手指在盒盖上停了一下,然后拿起笔,摊开信纸开始写回信。


他写:“绘里香,收到你的信了。看到你交了朋友,我很高兴。海边听起来不错,我今年夏天还没去过海边,明年考完试也许可以去一趟。你说不回来了,我理解,暑假来回跑确实折腾。我这边一切都好,每天上课做题,晚上跑步,上周模拟考英语终于过了一百二十分,虽然离目标还差一点,但比上个月强。你好好玩,不用惦记写信的事,有空再说。紀彰。”


写完之后他又读了一遍,觉得自己好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同学说话。他咬着笔杆想了一会儿,在末尾加了一句:“对了,那个碎花裙子,我想象不出来,下次有机会拍张照片给我看看。”写完他又觉得这话有点轻浮,但犹豫了一下没有划掉。


信寄出去之后,紀彰把全部精力压到了学习上。八月是最热的时候,补习班那间小教室的空调时好时坏,风扇在头顶吱呀转着,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他每天六点起床,背四十分钟英语单词,七点半到补习班占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午数学和物理,下午做真题,晚上回来整理错题本。他给自己定了目标,每做完一套卷子就在笔记本上画一个正字,到八月中旬的时候那页纸已经密密麻麻挤了二十多个。


但他还是忍不住写信。明明知道她暑假在玩,回信不会像以前那么勤,他还是按照差不多一周一封的节奏往信箱里投。他写自己把数学错题本重新抄了一遍,发现同一个类型的题错了三次,气得在错题旁边画了个叉;写隔壁桌的复读生偷偷在课桌底下看漫画被他瞥见了,封面上的女生穿着暴露,他赶紧把视线挪回来;写他晚上跑步的时候经过一家新开的冰店,排队的人绕了半圈,他排了二十分钟买了一杯芒果冰,太甜了,吃了一半就扔了。这些事写出来的时候他觉得挺有意思的,但寄出去之后又觉得好像全是废话。


有一封信他写了三遍才寄出去。第一遍写得太长,抱怨了补习班的空调和食堂的饭菜,写完觉得像个牢骚桶,撕了重写。第二遍写得太短,只有半页纸,又觉得太冷淡,怕她以为自己生气了。第三遍他写:“绘里香,最近天热,你出去玩注意别中暑。我前几天路过书店看到一本讲海边植物的图鉴,随手翻了翻,里面有一种花叫浜昼颜,早上开晚上谢,花期只有一天。我买下来了,等考完试可以带去给你看。你那边海边说不定也有。我复习挺顺利的,勿念。”


他把“勿念”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好像这两个字能把他所有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想念都压住。


八月的信他寄了四封,收到两封。第一封是八月中旬,写民宿的房间很小但窗外能看到海,晚上听着浪声睡觉睡不着,小百合睡得跟死猪一样。第二封是八月末,写回到城里之后和小百合去吃了烤肉,小百合教她用生菜包肉加泡菜,她吃撑了。信末她写:“紀彰,你最近信写得好勤,是不是复习太闷了?别老惦记给我写信,多做题。我这边一切都好,你不用挂心。”


他读完这封信的时候正坐在补习班的自习室里,周围全是翻书和写字的沙沙声。他把信折起来塞进口袋,低头继续做那道立体几何题,辅助线画了三遍都不对,铅笔芯断在纸上,他盯着那个断掉的笔尖看了好几秒,然后从笔袋里摸出削笔刀慢慢削。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信里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他复习的具体情况。以前的信里她会写“你上次说的那本参考书用着怎么样”“模拟考排名出来没有”,现在她只写“多做题”。也许只是随口一说,也许是她真的觉得他不需要她操心了。紀彰把削好的铅笔拿起来,在草稿纸上画了一条正确的辅助线,答案很快就出来了。


九月初开学,复读班重新分了座位,紀彰换到了靠墙的位置,旁边坐了一个叫陈伟的男生,也是复读的,两个人偶尔聊几句。陈伟有次瞄到紀彰在写信,随口问了一句“给女朋友写啊”,紀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顿了一下说“算是吧”。陈伟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继续打游戏。那天晚上紀彰回去之后把绘里香所有的信又翻出来看了一遍,从第一封看到最近一封,按时间顺序在桌上铺开。他发现从六月开始,信里提到敦志的次数越来越少,到八月那两封完全没提。他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记得六月那封信里她写“他问我跟你做过没有”,那之后她再也没有写过类似的话。是敦志不再问了,还是她不愿意写了。紀彰把信收好,关上台灯,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又爬起来拧开台灯,抽出信纸写了一行字:“绘里香,九月了,天凉了记得加衣服。我最近状态不错,老师说照这个势头考那所学校有希望。你不用回信,我知道你忙。我就是想写。”


他没有写“想你”。但他把“想写”两个字写得很慢,好像多花一点时间就能把缺掉的那个字补回去。


没有回信的暑假

暑假是从七月的第二个星期开始的。复读班放了整整二十天假,紀彰把课表撕下来折成方块塞进抽屉,给自己排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复习计划:早上六点起床背英语单词,上午做两套数学卷子,下午理综轮着来,晚上整理错题。他把计划表贴在书桌正前方的墙上,用透明胶带压了四道边,抬头就能看见。计划表右下角他留了一小块空白,原本想写绘里香回信的日期,后来觉得太傻,用橡皮擦掉了。


七月的第一封信他写得格外长,足足三页信纸。他写复读班那个总打瞌睡的男生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站起来把“氯化钠”说成“绿化那”,全班笑了五分钟;写自己最近英语阅读正确率终于稳定在四篇错一个以内,老师说他词汇量够用,就是长难句断句还得练;写楼下那棵老槐树今年花开得特别疯,风一吹满地都是碎白花瓣,扫地的阿姨骂了好几次。写到第三页末尾他才犹豫着添了一句:暑假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安心复习,等考完试我去找你。这句话他反复看了好几遍,觉得语气还算自然,不像在讨要什么,才折好塞进信封。


信寄出去之后他每天傍晚去小区门口的传达室翻一次信箱。传达室的老大爷认识他了,有时候远远看见他就摆摆手说今天没有,紀彰点点头说谢谢,转身往回走。头一个星期他不太着急,毕竟以前她回信也要十天左右,从城里寄到这儿慢的时候得两个星期。他把等待的时间填进计划表里,做题做累了就想想她收到信的样子——也许是在宿舍拆开,也许是在食堂边吃边看,也许小百合会凑过来抢着念,她笑着拿胳膊肘拐小百合一下。


七月中旬他寄出第二封。这封短一些,主要写自己模拟考的成绩,数学一百三十七,理综两百六,总分比上次涨了二十二分。他写“老师说照这个趋势保持下去,那所学校有希望”,写完又觉得“那所学校”四个字太刻意,好像故意提醒她似的。但划掉重写更刻意,他索性留着。信末他问了一句:你暑假有没有去哪里玩?小百合回家了吗?


这封信寄出去之后还是没有回音。紀彰开始每天多跑一趟传达室,中午吃完饭去一次,傍晚去一次。老大爷被他问得有点烦,后来干脆把信箱钥匙给他,说你自个儿开吧,省得一趟趟跑。他捏着那把铜钥匙,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第二天还是准时去开信箱。信箱里除了广告传单和一张电费催缴单之外什么都没有。


七月的最后一天他寄出第三封信。这封信写得不太顺畅,开头写了半页撕掉重来,因为第一版太像在抱怨。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在催,更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在拿复习进度换同情。第二版他尽量写得轻松,写陈伟拉他中午去学校后门吃凉皮,结果两个人吃完都拉肚子,下午的课几乎没听进去;写自己把错题本重新抄了一遍,抄到手酸,但看着厚厚的两本很有成就感。写到最后他实在绷不住了,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落下一句:绘里香,你最近是不是很忙?回一封短信也行。


八月来了。紀彰的暑假计划表已经执行了大半,英语单词书翻到第三遍,数学错题本从薄薄一本变成两本半,可信箱始终是空的。他开始在每天晚上收工之后清点自己寄出去的信:七月三封,八月到目前两封,加起来五封,五封信没有一封收到回复。以前她再忙也会在一个月内回一封,哪怕只写半页,说最近考试多、社团忙、下个月再细说。现在什么都没有。


八月中旬那几天他做题越来越坐不住。以前他能一口气做两小时数学不抬头,现在做四十分钟就忍不住看手机,虽然手机里除了天气预报和运营商短信什么都没有。他明知道绘里香不会发消息——她从来不发,说写信才有意思——但他就是忍不住一遍遍点亮屏幕。有次陈伟看见他盯着手机发呆,凑过来问等谁消息呢,紀彰把手机扣在桌上说没谁,看时间。陈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最近脸色不太好啊,晚上没睡好?紀彰说可能吧,天太热。


其实他睡得不好。躺下之后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她是不是搬了家没告诉他新地址?是不是信在邮局丢了?还是她写了但寄丢了?他甚至在草稿纸上算概率,五封信全丢的概率有多大,算完之后觉得这个概率小得可怜,那剩下的可能就只有一种了。他不愿意想那一种,翻个身强迫自己睡觉。


八月的第三封信他是在一种近乎赌气的状态下写的。开头他照常问好,然后写自己最近状态不太行,做题错得多,老师找他谈了一次话。他故意写得有点惨,写到一半又觉得这样很没意思,把写好的两页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纸团,全是写废的开头。最后他重新拿了一张信纸,只写了半页:绘里香,你还好吗?我这边一切都正常,就是有点担心你。收到信给我回个话,哪怕一个字也行。


这半页信寄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个星期,还是没有回音。


八月底的某个晚上,紀彰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毛巾搭在膝盖上,忽然就下定了决心。他告诉自己就这一次,破例一次。他从手机通讯录里翻出绘里香的号码,那个号码他背得滚瓜烂熟,但从来没拨过,因为她说写信就好,打电话不知道说什么。他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好几秒,心想要是她接起来我第一句说什么?问她为什么不回信?太直接了。问她最近好不好?太假了。他还没想好,手指已经按下去了。


嘟——嘟——嘟——每一声都拖得很长,长到他能听见自己心跳。响了七八声,自动挂断,没有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这回响到第四声的时候被按掉了,直接转进语音信箱。他听着那个机械的女声说“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后背慢慢靠到墙上,毛巾从膝盖滑到地上也没去捡。他对着已经挂断的电话小声说了一句“是我”,然后按了结束。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后半夜爬起来开了台灯,把绘里香以前写给他的信全部翻出来。从第一封开始,按时间顺序在床上一字排开。最早的信纸是浅蓝色的,字迹工工整整,每段开头空两格,标点用得一丝不苟。那时候她写“今天在图书馆看到一本讲海洋生物的书,想到你以前说想考海洋大学,就借回来翻了翻,里面有一种鱼叫蝴蝶鱼,长得真的像蝴蝶翅膀”。他读到这一段的时候嘴角会自己往上翘,那时候她连他随口提过的一句志愿都记得。


他一路往后读,信纸的颜色从浅蓝变成淡粉、米白、浅绿,字迹也从工整变得随意,有些地方涂改的痕迹明显多了。五月那几封写得很密,一页纸上挤得满满当当,写她参加了新生欢迎会,写宿舍楼下的樱花开了,写食堂的咖喱饭很难吃但她还是每周吃两次因为便宜。六月那封字迹开始潦草,有几处墨迹洇开,像是写的时候手不稳。他记得那封信里第一次出现敦志的名字,写“有个大二的学长叫敦志,挺照顾我的,帮我搬了宿舍”。他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重读才发现“挺照顾我的”这几个字写得格外轻,笔尖几乎没怎么用力。


七月之后信就断了。准确地说,是他寄出的信还在继续,她寄来的信停在六月末。他把六月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试图从字里行间找出什么线索——是不是那时候就已经有什么不对了,只是他没看出来。信里写“这里的人都好会打扮,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土包子”,写“小百合说我太素了,拉我去买了条裙子”,写“敦志说我的发型太乖了,建议我换个样子试试”。每一句单独看都正常,连在一起看就有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感觉,好像她在一点一点地变成另一个人,而他收到的信是那个过程里掉下来的碎屑。


九月初开学,复读班重新分了座位。紀彰换到靠墙那一排,旁边坐了陈伟。陈伟这人话不多但嘴碎,上课偷偷打手游,打到关键处会小声骂一句,被老师瞪一眼就缩回去。两个人熟了之后陈伟有次瞄到紀彰在写信,随口问给女朋友写啊,紀彰顿了一下说算是吧。陈伟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低头继续打游戏。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说,我去年也给人写过,写了两个月没回信,后来发现人家早把我拉黑了。紀彰没接话,把信纸折好塞进信封。陈伟可能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你啊”,然后戴上耳机装死。


那天晚上回去,紀彰把计划表右下角那块擦干净的空白重新用起来了。他在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格子,每寄出一封信就填一格,每收到一封信也填一格。到九月中旬,寄出的格子填了七格,收到的格子还是零。他看着那排空白的格子,忽然觉得这个做法很蠢,像在跟自己玩一个必输的游戏。


九月的第三周他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去邮局问有没有可能信件在投递环节出问题,柜台后面的大姐查了半天说没有退件记录,寄出去的信只要地址没错就不会丢。第二件是他翻出绘里香以前留的地址,又写了一封信,这次他用的是挂号信,想着至少能查到签收记录。挂号信寄出去五天之后,他在网上查到“已签收”,签收人那一栏写的是“本人”。她收到了。她收到了却没有回。


这个“已签收”三个字比没有回音更让他难受。没有回音他还能骗自己说信丢了、地址错了、她搬家了。现在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信到了她手上,她就是没回。他坐在电脑前面盯着那个签收记录看了很久,然后把网页关掉,去洗了把脸,回到书桌前翻开数学卷子。那天晚上他做了三套卷子,错得比平时多,但他没有停下来,一直做到凌晨一点,做到手酸得握不住笔才去睡。


九月底离考试还有不到半个月。紀彰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往下掉,上课走神,做题正确率波动很大,英语完形填空能错一半。班主任找他谈了一次话,问他是不是压力太大,他说有点,班主任说最后这段时间稳住心态比多做题重要,你底子不差,别自己把自己搞垮了。他点头说知道了,回去之后把手机里的通讯录翻出来,盯着绘里香的名字看了半天,最后把那个号码删了。删完之后他又有点后悔,但没去恢复,因为他知道恢复之后自己还会忍不住拨。


十月初他收到一个包裹。准确地说,是传达室老大爷叫住他,说有个你的快递,挺大一个信封,摸着硬邦邦的。紀彰接过来看了一眼寄件人,手就有点抖。是绘里香的字,但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字清秀圆润,这个信封上的字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或者写的时候手在抖。邮戳显示是三天前从城里寄出的。


他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处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道,缠得乱七八糟。他拿着信封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没有马上拆。他先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然后把台灯拧亮一点,把桌上的卷子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干净地方,才拿剪刀沿着封口慢慢剪开。


里面是一张光盘,和一张折了两折的信纸。光盘用气泡膜裹着,信纸抽出来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不是以前那种洗衣液的清爽味道,是一种甜得发腻的果香。他把信纸展开,上面只有几行字,字迹比信封上更潦草,有几个字几乎连成一团:


“紀彰,好久没联系了。你寄的信我都收到了,一直没回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写。光盘里有些东西想让你看看,看完你就明白了。别打电话,也别来找我。对不起。”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连日期都没写。他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他把信纸放下,拿起那张光盘。光盘是刻录盘,表面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两个字:给你。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去客厅开电脑。电脑开机用了快一分钟,那六十秒里他站在主机旁边,手里捏着光盘,指腹反复摩挲着光盘边缘。屏幕亮起来之后他把光盘推进光驱,双击打开,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日期,就是三天前。


考试前夜的光盘

光驱发出嗡嗡的转动声,像一只困在铁盒子里的苍蝇。紀彰站在电脑前没有坐下,屏幕的蓝光映在他镜片上,把整个房间衬得比平时更暗。视频文件旁边那个日期戳让他喉咙发紧——三天前,就是她在刻录这张盘的时候,大概正坐在某个他完全陌生的房间里,手指按着鼠标,把他的名字输进对话框。


他握鼠标的手心全是汗,在左键上滑了一下。双击,播放器弹出来,窗口自动放大到全屏,画面黑了一瞬,然后跳出一片模糊的白色。


那是一片天花板。白色乳胶漆,边角有一道细长的裂纹,靠墙的地方垂着一盏纸罩吊灯,灯罩上印着碎花,款式很旧,像是廉价出租屋里会有的东西。摄像头没有对焦,画面糊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只能隐约辨认出天花板的轮廓和那盏灯。镜头在轻微晃动,像是被谁举在手里,或者搁在什么不稳的架子上。


然后他听见了呼吸声。


很轻,带着一点鼻息,不规律地起伏。紧接着是一声笑,短促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气音,像是被什么东西逗乐了。那声音让紀彰的胃猛地缩了一下——他认识这个笑声。高中三年,他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听过无数次,她批文件批到一半抬头跟人说话的时候,末尾总会带这么一个上扬的尾音。


但接下来传来的声音他完全不认识。


一声呻吟,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湿润的水汽,尾音拖得很长,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放开。画面还是那片天花板,但镜头的晃动变大了,有节奏地一前一后,画面跟着颤,那盏吊灯的影子在墙上来回蹭。紀彰的手指停在鼠标上,整个人像被人从背后浇了一盆冰水,从头皮麻到脚底。


“紀彰。”


这一声叫得清清楚楚。画面里响起这个名字的时候,镜头正好被挪了一下,短暂地扫过一片模糊的肤色,然后重新对准天花板。那声音比记忆里沙哑,尾音咬得比以前重,像是故意把每个字都嚼碎了再吐出来。但那个咬字的习惯,那个把“紀”字念得偏重、后面两个字轻轻带过的腔调——他听了三年,不会认错。


“紀彰,你在看吗?”


画面里响起第二句话,带着笑。那种笑他从来没在她脸上见过,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故意拖长的得意,像猫把老鼠按在爪子底下还不急着吃。镜头又被挪了一下,这回画面歪了,扫到墙上一块光斑,然后稳定下来,对准了床单。浅灰色的床单,皱成一团,上面有深色的水渍。


紀彰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他应该关掉,手指已经放在鼠标上了,但那个窗口右上角的叉像是有电,他碰不下去。他告诉自己再看十秒,就十秒,搞清楚她在搞什么名堂。但画面里又传来一声笑,这一声更近,几乎贴着麦克风,带着气音:


“别关嘛,我录了好久呢。”


他的手指从鼠标上滑下来。


镜头终于被固定住了。画面里出现一只手,从画面右侧伸进来,把摄像头掰正。那只手他认得——细长的手指,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手背上有颗小痣,在虎口偏下的位置。高中时她递文件给他,他总忍不住多看一眼那颗痣。但现在那只手上涂着黑色的指甲油,长长的方形甲片,在镜头前晃了一下,然后缩回去。


“今天专门给你录的,”她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带着刻意的轻快,“你不是老写信问我过得好不好吗?我就想着,光写信多没意思,让你看看。”


镜头往后退了一截,画面里出现更多东西。床,床头柜上堆着几个化妆品瓶子,地上扔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角落里有个垃圾桶,里面塞着外卖盒。然后她出现在画面里,坐在床边,侧对着镜头。


紀彰盯着屏幕,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他认得那个轮廓——肩膀的宽度,脖子的弧度,耳朵的形状。但除此之外,一切都对不上。她的头发是茶色的,卷成大波浪堆在肩头,发根露出两指宽的黑。皮肤比记忆里深了好几个色号,像是晒了很久的日光浴,黑亮黑亮的,在室内光线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吊带背心,很短,露出一截腰,腰侧有一块深色的图案,隔着模糊的画质看不清是什么。耳朵上挂着一串金属耳环,一动就晃。


她转过头来对着镜头,纪彰看见她的脸——鼻梁还是那个鼻梁,眼睛还是那个眼睛,但眼睫毛长得离谱,又黑又密,像两把小扇子,嘴唇涂着亮晶晶的唇蜜,下巴上有一颗他以前没注意过的痣。她冲镜头笑了一下,露出牙齿,然后伸了伸舌头——舌尖上钉着一颗银色的珠子。


“怎么样,变化大吧?”她歪了歪头,耳环叮当响,“我自己有时候照镜子都认不出来。”


她说话的时候手没闲着,从床头柜上拿起一瓶水喝了一口,然后拧上盖子扔回原处。动作很随意,跟高中时那个把每支笔都按颜色插好、桌角永远摆得整整齐齐的学生会长判若两人。


“你肯定想问为什么,”她看着镜头,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看人总是平视,目光清亮,现在她微微眯着眼,眼睫毛垂下来半截,像在打量什么,“我慢慢跟你说,反正视频长着呢。”


画面外伸进来另一只手,比她的粗一圈,指节上汗毛很重,手掌搭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她没有躲,反而往那只手的方向靠了靠,头歪过去蹭了一下。


“敦志说我该给你个交代,”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稀松平常,像在聊今天超市打折,“我想想也对,你信写得太勤了,我不回吧你肯定乱想,回吧我又不知道写什么。所以干脆拍下来,你看了就明白了。”


那只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搂住她的腰。她笑了一声,身子往旁边歪了歪,然后重新坐正。纪彰的指甲掐进掌心,他咬住后槽牙,腮帮子绷得发酸。他盯着屏幕上那张脸,心里有个声音在喊关掉关掉关掉,但手像是被钉在桌面上,动不了。


“我在这边过得挺好的,”她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炫耀,“认识了不少人,也玩得挺开心。敦志对我很好,特别好,你想象不到的那种好。”


她说“特别好”的时候,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那个表情他太熟了——高中时她每次考完试对答案,发现自己全对,就是这个表情。但此刻这个表情配在那张化着浓妆的脸上,让他觉得胸口像被人拿打气筒一下一下地灌气,闷得喘不上来。


“你以前写信老说让我照顾好自己,别熬夜,按时吃饭,”她伸手把垂到脸前的卷发拨到耳后,露出更多耳环,“我现在都照做了,真的。就是跟你想的那种不太一样。”


她低下头笑了一声,然后重新看镜头,眼神忽然变得很认真,那种认真的样子让纪彰恍惚了一瞬,好像以前那个会长又回来了。


“纪彰,你听我说。”


她叫的是他的全名,不带姓,只叫名字。以前她只在办公室没别人的时候这么叫他,声音会放轻,带着一点只有他们俩知道的亲近。现在这个声音从电脑音箱里传出来,沙哑、缓慢,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但尾音里带着一丝他无法忽略的炫耀。


“你那些信我都留着,真的,一封没扔。但我不能再给你回信了,也不能接你电话。因为我现在的生活跟你写信等的那种生活,已经不是一回事了。”


她停了一下,好像在想措辞。那只搭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接着说:


“你成绩那么好,肯定能考上好大学,到时候你会认识新的人,过新的日子。我这边嘛……”她耸了耸肩,耳环又晃了一下,“我已经变成这样了,你看了视频就知道了。所以你别再写了,也别再等了。”


她说“别再等了”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条通知。镜头里她伸手把吊带往肩膀上拉了拉,肩头露出一小块深色的纹身,形状像个心,但被拉上去的布料遮了一半,看不清全貌。


“不过,”她忽然又笑了,这回笑得跟前面都不一样,有点坏,有点狡黠,像在课堂上偷偷传纸条被发现之后的那种笑,“你要是真想回信,就写写你看完这个视频的感想。我想听。”


画面外传来敦志的声音,比她的低很多,闷闷的,带着笑:“说完了?”


“还没,”她回头应了一声,然后重新看镜头,“最后再给你看个东西,看完你就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她站起来,画面跟着晃了一下,她走到镜头前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退回去坐下。这回她正对着镜头,双腿盘在床上,背心领口很低,露出锁骨下面一片晒黑的皮肤。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肚子,镜头跟着往下摇——纪彰看见她肚脐上钉着一颗银环,旁边有一小块心形纹身,线条粗糙,像是刚纹没多久,周围的皮肤还有点发红。


“这个,”她弹了弹那颗脐环,发出清脆的一声,“是敦志挑的,他说我肚脐长得好看,不穿环可惜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讨赏似的得意,眼睛弯成月牙,嘴角翘着,等着谁夸她。纪彰胸口那团闷气终于烧起来了,从胃里往上蹿,烧得他嗓子发干、眼眶发烫。他攥紧拳头砸了一下桌子,键盘跳了一下,鼠标滑出去两寸。画面里她还在说,还在笑,耳环晃来晃去,黑指甲在肚皮上轻轻敲着。


“行了行了,别显摆了,”敦志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近了很多,像是凑到了麦克风旁边,“说正事。”


“好好好,”她吐了吐舌头,舌钉闪了一下,“纪彰,你记得我们以前的约定吧?写信,一个月四封,写到考上大学为止。那个约定……就到这里吧。你写给我的信我都收着了,但我不会回了。你也别来找我,来了我也不见。”


她说完这句话,画面外伸过来一只手,把摄像头掰了个方向,镜头扫过敦志的脸——只闪了不到一秒,纪彰看见一张晒得黝黑的脸,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嘴角咧着,冲镜头比了个拇指。然后画面黑了,进度条走到了头。


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纪彰自己的脸。他坐在屏幕前,眼镜歪了,嘴巴微微张着,脸色白得像纸。音箱里还残留着视频结束的轻微电流声,滋滋地响。他伸手把视频窗口拖回去,重新看了一遍,这回他把声音调小,只盯着画面看,看她说话时的表情,看她每一个动作。第二遍看完他又拖回去看了第三遍,这回把进度条直接拉到中间,反复看她指着肚子上的脐环笑的那一段。


看到第五遍的时候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到床脚。他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手插进头发里抓了一把,又走回电脑前,把视频文件复制到桌面上,然后拔了光盘。光盘被他随手扔在键盘旁边,转了两圈才停住。


他拿起桌上那张信纸又看了一遍。“别打电话,也别来找我。对不起。”他盯着“对不起”三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把信纸翻过来,对着台灯照——背面空白,没有别的字。他又把信封拿起来抖了抖,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就一张光盘一张信纸。


他坐回椅子上,打开抽屉翻出以前攒的信。绘里香高中时写给他的那些,还有她上大学之后寄来的头几封。他把这些信按日期排好,一封一封拆开看,看到“想念和你在一起的日子”那句时,他把信纸放下,扭头看窗外。秋夜的风把梧桐叶子刮得沙沙响,对面楼的灯亮着,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


他回过头,把视频又点开了。


这回他注意到一些之前忽略的细节。视频开头那片天花板上的吊灯,灯罩的碎花是蓝底白花,边缘有一圈黄渍。床头柜上的化妆品瓶子,有一个是粉底液,瓶口没擦干净,结了一圈干掉的粉块。地上那件皱巴巴的T恤,灰色的,胸口印着一行英文,他认出来是敦志在视频结尾穿的那件。垃圾桶里的外卖盒堆得冒尖,最上面那个是拉面,汤还没喝完,飘着几片葱花。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堆在一起,跟高中时她那个一尘不染的桌面简直是两个世界。那时候她的笔袋是白色的,每周五放学她会用湿巾把笔袋里外擦一遍,笔按长短排好,橡皮单独装在一个小铁盒里。纪彰见过她擦笔袋,动作很轻很仔细,擦完还要对着光检查一遍有没有漏掉的地方。现在她坐在一堆外卖盒和没拧紧的粉底液瓶子中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高二那年冬天,学生会搞元旦晚会,她忙到晚上九点多还没吃饭。他把自己那份没动的盒饭端过去,她接过来道了谢,吃之前先把桌角的文件摞整齐,把笔一支支插回笔筒,把盒饭放在腾出来的空位上,才揭开盖子。吃完之后她把一次性筷子掰断、叠好、扔进垃圾桶,用湿巾擦了桌面才走。他当时站在门口看着,觉得这个女生做什么事都这么有条理,以后一定不得了。


视频里她又笑了一声,这回是敦志在后面挠她痒痒,她扭着身子躲,卷发甩来甩去,耳环叮叮当当地响。她一边躲一边喊“别闹别闹录着呢”,但声音里全是笑意,一点真恼的意思都没有。敦志的手从她腰上滑到屁股上拍了一下,她“哎呀”一声,然后两个人一起笑。


纪彰把视频关了。


他坐在黑下来的屏幕前,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地撞着耳膜。他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去。然后他把光盘从桌上拿起来,对着台灯看光盘背面——刻录面是深紫色的,在灯下泛着一圈一圈的彩光。他用马克笔写的那两个字“给你”,笔画粗粗细细,跟信封上的字一样歪扭。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旧光盘盒,把盘装进去,合上盖子,放在书架最上层,跟高中课本摞在一起。然后他回到桌前,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信封也放进抽屉。做完这些之后他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翻到通讯录黑名单,盯着看了半天。


黑名单里只有一个号码,他暑假那会儿拉黑的。他按了一下,跳出“移出黑名单”的选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按了返回键,把手机扔回枕头底下。


他重新坐到电脑前,打开一个空白文档,手指放在键盘上。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十几下,他打出了第一行字:


“绘里香,视频我看了。”


打完这行字他停住了,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窗外的风又刮起来,梧桐叶子哗啦啦地响。他把这行字删了,重新打:


“前辈,光盘收到了。”


又停住了。他站起来去客厅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杯子放在桌上没喝,发现屏幕已经黑了。他晃了晃鼠标,屏幕亮起来,文档里那行字还在,光标在“了”字后面一闪一闪。


他坐下来,深吸一口气,手指重新放到键盘上。这回他没再停,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下去,敲得很慢,每按一下键都能听见轻微的咔嗒声。写到第三段的时候他停下来想了想,把前面一段删了重写,然后又接着往下打。等他把光标移到保存键上按下去的时候,窗外对面楼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有零星几扇窗户还亮着。


他给文件起名叫“回信”,存进桌面一个新建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他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光盘。


被击碎的完美

光标在“了”字后面闪了不知道多少下,紀彰终于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他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绘里香,视频我看了”——觉得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块,烫得他眼眶发酸。他伸手把眼镜摘了,用掌根揉了揉眼睛,再戴回去的时候视线有些模糊,屏幕上的字在微微发颤。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对面楼最后那几扇亮着的窗也暗了,整栋楼像一块竖起来的黑色石板,只有楼道里的声控灯隔一会儿亮一层,又灭掉。楼下那棵老梧桐的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哗啦啦地响成一片。紀彰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窗面上蒙了一小团白雾。他想起去年秋天,也是这棵梧桐开始掉叶子的时候,他站在同一个位置给绘里香写信,信里写“前辈,东京的秋天冷不冷,记得加衣服”。那时候他写这些字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写完了还要从头读一遍,把太直白的地方改含蓄一点,太含蓄的地方又怕她看不出来,来来回回改上三四遍才肯装进信封。


现在他站在同一个位置,脑子里全是刚才视频里的画面。


他回到桌前坐下,把那个存着“回信”文档的文件夹又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最小化,点开了一个视频播放器。光盘他没有再放进去——他不想再经历一遍那个过程——但刚才看了那么久,画面和声音像用烧红的烙铁印在了他脑子里,闭着眼睛都能一帧一帧地回放。


视频一开始是天花板。泛黄的、有细长裂纹的天花板,角落里有一圈发黑的水渍,形状像一只蜷起来的猫。镜头晃了几下,对焦对得不太稳,然后往下摇,先看见一盏蒙了灰的吸顶灯,再往下是一面贴了半截壁纸的墙,壁纸是九十年代那种碎花图案,颜色已经旧得看不出来了。墙边靠着一张床,床单是暗红色的,皱得不成样子,一半拖在地上。


然后镜头稳住了。绘里香趴在床上,脸侧向一边,黑长直的头发散在枕头上——不,不是黑长直了。紀彰记得很清楚,视频里的头发是茶色的,卷的,发根那里已经长出两三厘米的黑色,像一层没来得及补染的底色。她闭着眼睛,嘴微微张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镜头往下移,她的背露出来,肩胛骨随着呼吸一耸一耸的,左边肩头有一小块纹身,心形的,颜色在泛黄的灯光底下看不真切,像是深红又像是黑。


敦志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带着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无所谓的腔调:“醒了?跟镜头打个招呼。”


绘里香睁开眼睛,视线对了几秒才找到镜头。她笑了一下,笑容跟紀彰记忆里完全不一样——记忆里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嘴角的弧度收得很克制,是学生会长站在讲台上给新生致辞时那种恰到好处的笑。视频里她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露出一排牙齿,舌尖上那颗银色的钉子被灯一晃,亮得刺眼。


“紀彰——”她冲着镜头喊了一声,声音沙沙的,像嗓子眼里塞了棉花,“好久不见呀。”


紀彰记得自己当时坐在电视前面,手里还攥着那封信,指甲把信纸边缘掐出一道月牙形的印子。他以为接下来会是一段正常的寒暄,问问她最近怎么样,东京好不好玩,学业忙不忙。他甚至做好了准备听她说“对不起这么久没回信”。


然后敦志的手从画面外伸进来,按在绘里香后腰上,往下一压。她整个人往床垫里陷了一截,发出一声闷哼,然后那声闷哼拐了个弯,变成了一种紀彰从来没听过的声音——又像笑又像喘,尾音往上挑着,带着黏糊糊的水汽。


“跟紀彰说说,你最近都在忙什么。”敦志说。


绘里香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扭过头来对着镜头,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用那种汇报功课的语气说:“最近呀,最近在忙着被敦志肏。”


紀彰当时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手里的信纸被他捏成了一个团。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她在开玩笑——绘里香不是那种会开黄腔的人,高中三年他从来没听她说过一个脏字,连“笨蛋”都很少说,批评人的时候最多就是“这样不太好吧”。可视频里的声音清清楚楚,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砸在他耳膜上。


敦志的手从她后腰往下滑,滑到尾椎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绘里香整个人弓起来,肩胛骨耸得更高了,嘴里发出一声拖长的“嗯——”。镜头晃了晃,大概是敦志用另一只手在调整位置,再稳下来的时候,画面里多了一只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正按在绘里香屁股上往两边掰。紀彰看见她股缝中间的颜色比周围深一些,有亮晶晶的东西反着光。


“说呀,怎么不说了。”敦志的声音里带着笑。


绘里香把脸从枕头上抬起来,下巴尖上挂着一点口水,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然后对着镜头说:“紀彰,你看见没,敦志的鸡巴好棒。”


紀彰的胃往上翻了一下。他记得自己当时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好大一声响。他站在电视前面喘了几口气,手攥着裤腿,指关节发白。他想关掉,遥控器就在茶几上,伸手就能够到。可他没动。他的脚像被钉在地板上,眼睛也像被什么东西撑开了,合不上。


画面里敦志已经压上去了。床架开始响,吱呀吱呀的,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很重,带着一种不慌不忙的笃定。肉体拍在一起的声音闷闷的,混着水声,那种水声紀彰只在半夜不小心点开的网页里听到过,黏腻、细碎,一下一下地往耳朵里钻。绘里香的声音被撞碎了,断成一段一段的,每撞一下就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叫,叫到后面嗓子劈了,变成气声,像漏气的轮胎。


“屁眼都让你看光了——”她忽然喊了这么一句,声音又尖又亮,跟刚才判若两人。紀彰看见画面里敦志把她的腿往上推,推到胸口,她整个人折起来,脚踝搭在敦志肩膀上。镜头从侧面拍过去,能看见她大腿内侧的肉被压得变了形,还有敦志腰胯的轮廓,一下一下往前送。绘里香的手抓着床单,指甲是白色的,很长,抓一下就在暗红色的床单上留下几道印子。


“再说一遍。”敦志喘着气说,声音里带着那种使唤人的理所当然。


“屁眼都让你看光了——”绘里香又喊了一遍,这回声音里带着哭腔,但嘴角是翘着的,眼睛亮得吓人。紀彰认得那个表情——高中时她解出最后一道数学大题的时候就是这种表情,眉梢眼角都透着得意,只是那时候她得意的是分数,现在她得意的是别的什么。


敦志加快了速度,床架响得越来越急,绘里香的叫声连成了一串,中间都不带断的。她忽然伸手去够镜头,手指在镜头上摸了一把,留下一个模糊的指印,然后她对着那个指印喊:“最喜欢中出了——”


紀彰记得自己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膝盖一软,跪在了电视前面。他的手撑在地板上,指尖抠着地毯的绒毛,脑子里嗡嗡的。中出。这个词他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词会从绘里香嘴里说出来,还是用那种——那种炫耀的语气。高中时她站在讲台上念新生欢迎词,说“希望大家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想成为的样子”,那时候她的声音清亮、平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现在她的声音被快感撕得七零八落,可每个字还是清清楚楚,清清楚楚地把他记忆里那个完美的、高高在上的、像星星一样亮着的前辈,一片一片地掰下来。


视频里敦志低吼了一声,动作停了几秒,然后慢慢退出来。镜头往下摇,对准了绘里香的下半身。她躺在那里喘气,胸口起起伏伏的,肚脐旁边那颗心形纹身跟着她的呼吸一胀一缩。敦志用手指拨了拨她腿间,白色的东西混着透明的液体从里面淌出来,顺着股缝往下流,滴在暗红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跟紀彰说,谢谢。”敦志说。


绘里香抬起手,冲着镜头比了个耶,手指上还沾着不知道什么液体,亮晶晶的。“紀彰,谢谢你看完。”她笑着说,然后敦志把镜头拿起来对着自己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汗,嘴角歪着,冲镜头竖了个大拇指,然后画面就黑了。


紀彰在电视前面跪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膝盖硌得发疼才站起来。他把光盘退出来,装回信封里,然后走进厕所对着马桶干呕了一阵,什么也没吐出来,就是嗓子眼火辣辣地疼。他洗了把脸,抬头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睛红了一圈,鼻尖也红,嘴唇上还有刚才咬出来的牙印。他把水龙头拧开,往脸上泼了好几把凉水,然后看着水珠顺着下巴滴到领口上,洇出一片深色。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画面。他想起高一的春天,绘里香在图书馆帮他找一本参考书,踮着脚够最上层的书架,校服裙子往上提了一截,露出膝盖后面两条细细的筋。他当时赶紧把眼睛别开了,耳朵烧得厉害。现在他脑子里全是她张开腿的样子,全是她喊那些话的样子,全是她比着耶笑的样子。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发现自己的裤裆硬得发疼。


这个发现让他比看到视频本身更难受。他蜷起来,膝盖顶到胸口,手攥着被角,指甲陷进布料里。他想起自己写过那么多信,每一封都写得规规矩矩,连“想你了”三个字都要斟酌半天才敢落笔,写完还要在信封背面画个小太阳或者小星星,因为绘里香在回信里说过“你的小画很可爱”。他想起暑假里那些没有回音的日子,他每天放学都去学校门口的信箱看一眼,有时候明明知道不会有信还是要去,站在信箱前面站几分钟,摸摸投信口的铁皮,再走回家。他想起考试前一天收到那个信封时自己手抖得拆不开封口,最后拿剪刀剪的,剪完了还心疼了好久,觉得把信封剪坏了。


现在那些信、那些小画、那些站在信箱前面的下午,全都变得可笑起来。他在这边一笔一画地写“前辈最近好吗”,她在那边被人肏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他在这边把“想你了”改成“东京冷不冷”,她在这边对着镜头喊“最喜欢中出了”。他在这边把每一封信都当成宝贝收在抽屉里,她在这边把光盘塞进信封里寄过来,连个像样的包装都没有,光盘上拿马克笔歪歪扭扭写了“给你”两个字,那字迹他认得,是绘里香的,但比高中时潦草多了,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是写到一半被什么打断了。


紀彰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平下来。他想恨她,可脑子里浮现的全是她高中时的样子——扎着马尾站在校门口查迟到,看见他跑得满头汗还差两步到校门,就假装低头看登记本,等他溜进去了才抬起头来冲他眨眨眼。他想恨她,可他恨不起来。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碎掉了,碎得很彻底,连一块完整的碴子都捡不起来。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晚,闹钟响了三遍才伸手按掉。他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然后去洗了脸刷了牙,坐到电脑前面把昨天写的那个“回信”文档打开了。屏幕上那行“绘里香,视频我看了”还在,光标在“了”字后面闪。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行字写得不对——太熟了,太亲昵了。他想了想,把这行删了,重新打:“绘里香,光盘收到了。”打完又觉得太生分,删了。再打:“前辈,你寄来的东西我看了。”又删了。


来来回回折腾了快一个小时,文档上除了光标什么都没有。窗外的阳光从左边挪到了右边,照在键盘上,把键帽上的字母照得发白。紀彰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两只手搓了搓脸,然后重新戴上眼镜,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键盘上,这回没再犹豫。


他写:“绘里香,你寄来的光盘我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本来想问你为什么,但想了半天觉得问了也没用。你信里说让我回信写感想,我想了一晚上,感想就是——我认识的那个绘里香前辈,大概已经不在了。不过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决定复读。我要考你那个大学。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我想看看你待过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信就写到这里吧。紀彰。”


他打完最后一个字,光标跳到了下一行。他盯着屏幕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改了两个标点,然后把鼠标移到保存键上按下去。这次他没给文件改名,还是叫“回信”,存在桌面那个叫“光盘”的文件夹里。存完之后他打开邮箱,把文档拖进附件栏,收件人地址他背得滚瓜烂熟,填进去的时候手指头没打一个磕巴。邮件主题他空着没填,正文也空着,就光秃秃一个附件。他点了一下发送,屏幕右下角弹出一个小小的提示框,写着“邮件已发送”。


他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气,然后打开抽屉把绘里香寄来的那封信又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信纸是粉色的,上面印着碎花,跟她高中时用的信纸一个牌子。字迹还是她的字,只是写得比以前潦草,有些笔画连着连着就飞出去了。信里说“最近和朋友日程忙”,说“录了视频留言”,说“看后回信写感想”。紀彰把信纸翻到背面,发现右下角有一小块油渍,像是什么东西滴在上面没擦干净。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又把信封放回抽屉,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面,把最上层那个旧光盘盒拿下来,打开看了一眼,光盘还在里面,刻录面在灯光下转着彩色的圈。他把盒子合上,放回书架,跟高中课本摞在一起。


他回到桌前,打开电脑上的一个空白文档,打了几个字:“复读计划”。然后他想了想,把“复读”两个字删了,改成“第二次”。文档标题最后变成了“第二次计划”,他看着觉得有点傻,又改回“复读计划”,然后开始一条一条往下写:每天五点起床,六点到校,中午休息半小时,晚上十点回家,睡前复习错题。写到第十条的时候他停下来,在最后加了一行:“每周写一封信,不寄,攒着。”


写完他把文档保存了,关掉电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的梧桐叶子还在哗啦啦地响,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几扇,有人影在里面晃来晃去。紀彰看了会儿窗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昨天把手机里那个号码从黑名单移出来了。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那个号码还在黑名单里躺着,他昨天按了返回键,没真移出来。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按了一下,跳出“移出黑名单”的选项。这回他没犹豫,直接按了下去。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已移出黑名单。”他把手机扔回床上,走到厨房去泡了碗方便面,等面的时候站在灶台前面发呆,热气从碗口冒上来,熏得他眼镜片白了一层。


面泡好了他端到桌前吃,一边吃一边把绘里香那封信从抽屉里又拿出来,摊在桌上对着看。信纸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他昨天没注意到,大概是折痕挡着没看见:“对了,敦志说想见见你,下次你来东京的时候一起吃个饭吧。”紀彰的筷子停在半空,面条从筷子上滑下去掉进汤里,溅了几滴在信纸上。他拿纸巾把信纸上的汤渍按掉,然后把信纸折起来塞回信封,信封扔进抽屉,抽屉关上。


他继续吃面,吃完了把汤也喝了,然后把碗洗了放回碗架。回到房间他看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我是敦志,绘里香让我把你的号码给我了。听说你要考我们学校?来了联系我,带你玩。”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紀彰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打开“复读计划”文档,在最后又加了一行:“到了东京,去见敦志。”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保存,关掉文档,把电脑也关了。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横在地板上。紀彰躺在床上,两只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现在看着觉得跟视频里那个天花板的裂纹有点像。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五点起床。


黑皮辣妹现身

画面忽然晃了一下,像是有人碰了摄像机。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被一只手掌遮住,镜头被拿起来调整角度,先是对着墙壁拍了半秒,然后猛地转向床的方向。


紀彰看见了敦志。


他光着上身坐在床沿,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脸上挂着那种在紀彰看来近乎挑衅的笑容。镜头往下移了一点,敦志的腰上盖着一条皱巴巴的薄毯,毯子底下隆起明显的弧度,他两条腿大咧咧地岔开,膝盖上有些汗渍反着光。他的胸肌和腹肌都不算夸张,但胜在结实,皮肤比紀彰想象中要黑一些,大概是常去海边晒的。敦志伸了个懒腰,对着镜头说:“你前辈马上出来,别急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又像是刚干完什么力气活。


然后镜头又转了一下,这次对准了床的另一侧。


紀彰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先看到的是头发,茶色的,卷的,蓬蓬松松地堆在肩膀上面,发尾翘得乱七八糟,跟记忆里那头垂到腰际、梳得一丝不乱的黑长直完全是两回事。头发底下是一张他差点没认出来的脸,五官还是那个五官,鼻梁还是那么挺,下巴还是那么尖,可是皮肤变成了均匀的黑亮色,像是特意去日晒沙龙烤出来的那种颜色,跟记忆里那种几乎透光的白完全对不上。眼睛上面贴着两片超长的假睫毛,又密又翘,像两把小扇子,把原本清秀的眉眼压得只剩下一股懒洋洋的媚气。嘴唇涂得亮晶晶的,粉得发橘,微微张着,能看见舌尖上那颗银色的小珠子。耳朵上一排戴了四五个耳环,有圈的有钉的,灯光底下闪来闪去。


她歪着头靠在敦志的肩膀上,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指甲又长又白,修成尖锐的椭圆形,在他乳头上画着圈。紀彰的目光顺着那条手臂往下走,看见她左肩靠锁骨的地方纹了一颗巴掌大的心形图案,线条粗犷,颜色是那种深红发紫的,旁边还有几颗小星星点缀。再往下,她穿着一件几乎遮不住什么的黑色吊带,肚脐露在外面,脐环是颗银色的珠子,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肚脐旁边也有一颗心形纹身,小一点,大概硬币大小,正好贴在胯骨上方。


紀彰的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盯着屏幕,一遍遍告诉自己这就是绘里香,声音是她的,脸型是她的,可是每一个细节都在否定这个判断。她以前穿制服的时候连扣子都要扣到最上面那颗,裙子永远在膝盖下面,头发用黑色发圈扎得整整齐齐,耳朵上从来只戴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是她妈妈送的。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得克制,说话声音清亮又温柔,在学生会办公室里批评他的志愿理由书时,语气认真得让他脸红。


现在这个黑皮辣妹把下巴搁在敦志肩膀上,用舌尖顶着他脸上的胡茬,一边顶一边咯咯笑,声音又低又黏,像化了一半的糖浆。


敦志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到镜头正前方:“来,跟你后辈打个招呼。”


绘里香对着镜头眨了眨眼睛,那两片假睫毛扇了扇,她歪嘴笑了一下,露出舌头上那颗银珠子:“紀彰君,好久不见呀。”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可语调完全变了,每个字都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挑,带着一股漫不经心的轻佻。她抬起手对着镜头晃了晃,白色长指甲在灯光下亮得刺眼:“看,我换了新颜色,好看吗?敦志说白色显手黑,我觉得挺配的。”


敦志在旁边笑了一声,伸手把她吊带的一根细带子拨到胳膊上,带子滑下去,露出半边胸。纪彰看见她乳头也是深色的,跟晒黑的皮肤一个调子,上面穿了个银色的环,被敦志用两根手指捏着轻轻转。绘里香哼了一声,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串低低的笑,然后用那只戴着长指甲的手去摸敦志的胸口,指尖在他乳头上刮来刮去,指甲划过皮肤发出轻微的嚓嚓声。


“你后辈看着呢。”敦志说。


“让他看呗。”绘里香把另一根带子也褪下来,整个人往敦志身上贴,胸脯压在他胳膊上,蹭了两下,“反正他迟早要知道的。紀彰君不是要考我们学校吗?来了东京总得见面的,提前熟悉一下也好。”


她说到“熟悉”的时候,手已经摸到敦志腰上那条薄毯的边缘,用指甲挑着毯子边角往上掀。敦志按住她的手,对着镜头挑了挑眉毛:“急什么,先让后辈看清楚你现在的样子。你以前不是学生会长吗?给后辈做个榜样。”


绘里香翻了个白眼,但真的坐直了身子,把脸转向镜头,两只手撑在身后床上,挺起胸来。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黑亮的皮肤照出一层油润的光泽,肩头那颗心形纹身随着她挺胸的动作被拉长了一点,肚脐旁边的纹身也跟着动了动。她歪着脑袋,眼睛半眯着,那排假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子,嘴唇微微翘着,表情介于炫耀和不耐烦之间。


“看够了吗?”她问,声音里带着笑,“紀彰君以前不是老偷看我吗?在图书馆,在学生会办公室,以为我不知道。现在让你看个够,不用偷偷摸摸的了。”


紀彰的手攥紧了遥控器。他确实偷看过,在图书馆隔着书架缝隙看她踮脚够最上层的资料,在学生会办公室看她低头写会议记录时垂下来的头发。那时候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干净的画面,现在这个黑皮辣妹把他记忆里那个画面撕下来揉成一团扔在他脸上,还踩了两脚。


敦志把毯子掀开了。他下半身什么也没穿,那根东西半硬着翘在腿间,颜色比身上皮肤深一些,血管凸起来像蚯蚓。绘里香低头看了一眼,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那颗舌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她整个人趴下去,脸凑到敦志腿间,白色长指甲搭在他大腿上,像五片小刀片。


“等等。”敦志拽住她头发把她拉回来,“先跟后辈说清楚,你现在是谁的。”


绘里香被拽得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但嘴角还翘着。她对着镜头,用那种拖长了调子的声音说:“我是敦志的。身体是,心也是。紀彰君以前对我那么好,写信写那么多,我都看了,可是对不起呀,我现在只想要敦志的鸡巴,别的什么都不想要了。”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然后转头去看敦志,眼神里带着讨好的意味,像小狗等着主人摸头。敦志拍了拍她的脸,说了句“乖”,她就高兴地凑上去亲他下巴,亲得啧啧响。


紀彰把遥控器放下了。他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眼镜滑到鼻尖上,他伸手推了一下,指尖碰到镜片,在屏幕上抹出一道指纹。透过那道指纹看过去,绘里香已经骑到敦志身上了,背对着镜头,黑亮的脊背弯成一张弓,肩胛骨耸起来又落下去,茶色卷发在背上甩来甩去。敦志躺在下面,两只手掐着她的腰,嘴里说着什么,声音被她的叫声盖住了一半。


“自己动。”敦志拍了她屁股一下,啪的一声脆响。


绘里香就自己动起来,腰扭得又急又乱,嘴里喊着“好深”“好棒”之类的词,偶尔夹杂几句“敦志最好了”“最喜欢你了”。她的声音又尖又黏,跟紀彰记忆里那个在开学典礼上致辞的清澈嗓音完全是两个东西。紀彰想起她以前念稿子时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播音员一样标准,现在这些淫词浪语从同一张嘴里吐出来,每个音节都带着口水音。


镜头离床有点远,紀彰能看见他们交合的地方,绘里香的黑皮肤和敦志的小麦色叠在一起,动作快起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轮廓都糊了。床单是深灰色的,上面有深一块浅一块的湿痕,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绘里香忽然仰起头,脖子拉出一条长长的弧线,喉咙里发出一声拖得很长的叫喊,然后整个人塌下去趴在敦志胸口,屁股还翘着,微微抽搐。


敦志从她身下抽出来,坐起身,对着镜头晃了晃那根湿淋淋的东西:“看清楚没?你前辈现在只认这个。”他拍了拍绘里香的屁股,绘里香翻过身来躺着,两条腿摊开,肚皮上沾着些白色的东西,她用手指抹了一点举到嘴边舔掉,然后对着镜头笑,露出舌钉和牙齿,眼睛眯成两条缝。


“紀彰君,”她的声音有点哑了,但还在笑,“你要是考上了,让敦志也教教你。你以前太老实了,女孩子不会喜欢的。”


敦志在旁边大笑,笑得肩膀直抖,然后伸手把摄像机拿起来凑近自己的脸,屏幕里只剩他一张大脸和后面模糊的绘里香:“听见没?你前辈都这么说了。好好复习啊,来了东京找我,我带你开开眼。”然后画面一黑,视频结束了。


紀彰坐在榻榻米上,电视屏幕跳回蓝底白字的“播放结束”界面,那个方框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传进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裤子拉链那儿鼓着一块,手心全是汗,膝盖把榻榻米跪出两个凹坑。


他关掉电视,把光盘退出来放回信封里,信封搁在桌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去倒了一杯水,一口气灌下去,玻璃杯磕在水池边上,差点没拿稳。他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绘里香那张黑亮的脸和她说的那些话,还有她身上那些纹身和环,跟记忆里那个穿白衬衫扣子扣到顶的前辈叠在一起,怎么都对不上。


他走回房间,拉开抽屉把信封放进去,看见敦志那封信还躺在抽屉角落。他把两封信并排放着,一封是绘里香的字,圆润端正,每个字都像刻出来的;一封是敦志的短信打印件,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把抽屉关上了。


手机在床上亮了一下,又是敦志的号码:“视频看了吧?感想如何?你前辈说你肯定会哭,我赌你没哭。回个话。”


紀彰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敦志秒回:“嗯是什么意思?看了还是没看?”


紀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不想再理。可过了五分钟他又拿起来,打了长长一段话:“看了。她变了很多。我会好好复习的。”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敦志回了一串哈哈哈,然后说:“你倒是挺淡定。行,等你来东京。”


紀彰把手机扔到枕头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他忽然想起视频里那个天花板上也有一道裂纹,敦志举着摄像机的时候拍到了,位置形状都差不多。大概东京那些老房子的天花板都裂得差不多,他想。然后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第二天早上五点,闹钟响了。他爬起来洗了把脸,坐到书桌前打开单词本。背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停下来,拉开抽屉把绘里香那封信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敦志说想见见你,下次你来东京的时候一起吃个饭吧。”他把信纸折好放回去,拿起笔在单词本空白处写了一行:“去东京之前,把身体练好。”写完看了看,觉得有点可笑,又划掉了。


可那天晚上他从图书馆回来,路过便利店时还是进去买了一对哑铃。


镜头下的下体

画面切过去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


前一秒镜头还对着绘里香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下一秒敦志的手腕一翻,画面猛地往下坠,掠过她平坦的小腹和那颗亮晶晶的脐环,最后停在两腿之间。紀彰的呼吸停了一拍,像有人掐住了他的喉咙。


绘里香坐在敦志身前,两条晒成深蜜色的腿大敞着,膝盖几乎压到胸口。她那个地方剃得干干净净,只留了正中间一小片,剪得整整齐齐,像被尺子量过似的,边缘修出一条利落的线。敦志的手指粗得像香肠,从画面右侧伸进来,先是并着两根指头在绘里香的大阴唇上来回蹭,动作慢条斯理,像在盘什么玩物。镜头凑得极近,紀彰能看见那两片肉被按下去又弹回来,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了两个色号,泛着水光。


“看见没?”敦志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带着那种让人牙痒的得意劲儿,“你前辈这个穴,现在长这样。”


他说着拇指往下一压,把左边那片阴唇剥开来,露出里面粉褐色的褶皱。绘里香低低哼了一声,腰往上一抬,敦志顺势把食指和中指并拢捅了进去。咕叽一声,水响得清清楚楚,从电视喇叭里放出来,比刚才床架的声音更清晰,更黏腻。紀彰的手指抠进榻榻米边缘的布边,指节发白。


“啊……轻点嘛。”绘里香的声音从画面下方飘上来,软绵绵的,带着撒娇的尾音。她嘴上说轻点,屁股却追着敦志的手往前送,那两根手指抽出来又插进去,来来回回,带出更多水声。敦志把拇指抵在她阴蒂上画圈,绘里香的脚趾蜷起来,小腿绷紧,膝盖往两边分得更开,几乎拉成一字。


“别光顾着叫,”敦志说,“跟镜头打个招呼。你那位后辈等着看呢。”


绘里香这才偏过头来,对着镜头弯起眼睛笑。那张脸上超长的假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亮晶晶的唇蜜在灯光里反着光。她抬起一只手,白色长指甲在镜头前晃了晃,像在跟老朋友挥手。


“紀彰君,好久不见呀。”她的语气轻快得像在问候天气,好像此刻被两根手指插着的不是她本人,“看到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吓了一跳?”


她说着自己伸手下去,把两片阴唇往两边扒开,指甲上的白跟底下那片颜色对比鲜明。穴口一张一合地收缩着,敦志的手指还埋在里面没拔出来,被她的动作挤得露出来一截。


“你看,真的变了好多对吧。”她松开手,让那片肉自己合拢,又歪头对着镜头笑,“东京这个地方嘛,什么人都有,什么事都能做。我来了以后才发现,以前在老家当什么学生会长,每天板着脸管这个管那个,真是浪费。现在想想,那时候的绘里香多没意思啊。”


敦志把手指抽出来,举到镜头前。两根指头上裹着一层透明的黏液,拉出一条细丝又断掉。他甩了甩手腕,把黏糊糊的手指往绘里香嘴边递。绘里香会意地侧过头,伸出舌尖去舔,从指根舔到指尖,动作慢悠悠的,眼睛一直盯着镜头,像在确认紀彰有没有在看。


“甜不甜?”敦志问。


“自己的味道嘛,还行。”绘里香咂了咂嘴,笑得更开了。


敦志把手收回去,换了个姿势,四根手指并拢插进去。绘里香的背弓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拖长的呻吟,尾音打着颤。水声比刚才更大了,每次抽插都带出咕叽咕叽的响动,有几次溅出来的液体直接打在镜头上,留下几滴慢慢往下淌的水痕。画面糊了一小块,正好挡在绘里香大腿内侧。


“你看,你前辈现在多能出水。”敦志把手指抽出来,张开五指在镜头前晃,指缝里全是亮晶晶的,“以前可不是这样。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弄半天才湿那么一点儿,还得抹润滑剂。现在呢,说两句就淌一腿。”


绘里香拿手背挡了一下脸,笑得肩膀直抖:“喂,别什么都说啊。”


“怎么,又不是外人。”敦志用湿淋淋的手拍了拍她大腿内侧,留下一个水印子,“紀彰君跟你什么交情,让他知道知道你现在多能干嘛。再说了——”他手指又滑回去,在穴口蹭来蹭去,“你自己不是挺爱说的?”


绘里香没再反驳,反而把胸挺了起来。她上身本来就只挂了一件松松垮垮的背心,领口大得能看见半个胸脯。她伸手把背心往上一撩,两颗乳头露出来,颜色深得发黑,像两颗熟透的桑葚,衬在蜜色的皮肤上,跟周围那一圈浅褐色的乳晕对比得厉害。


“紀彰君你看这里。”她用指尖拨了拨左边的乳头,那颗东西已经硬邦邦地立着,“以前是粉的哦。真的,特别浅那种粉,我自己都觉得太嫩了,穿薄一点的衣服都会凸出来。后来敦志天天吸天天咬,就成这样了。”


她捏着乳头往镜头前凑,指甲掐进乳晕里,挤出更深的颜色。“像不像勋章?”她咯咯笑起来,“我跟他讲,这个要算他的功劳,得给我记着。他说行,以后每吸黑一次就给我拍张照留念。”


敦志在旁边嗤笑一声:“你前辈现在可会邀功了。上次还翻以前的照片给我看,说‘你看你看,以前多粉’,然后问我能不能给她弄回去。我说弄不回去了,她就说那算了,黑就黑吧,反正摸着更带劲。”


“本来就是嘛。”绘里香把背心放下来,布料蹭过乳头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脖子,又笑,“黑的摸起来更敏感,我自己摸着都舒服。再说了,我又不打算再当什么清纯学生会长了,要那么粉干嘛。现在这样多好,脱了衣服一看就知道是个骚货。”


她说最后那两个字的时候咬字特别清晰,还对着镜头挑了挑眉。紀彰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可下体硬得更厉害了,裤裆顶起来一块,他拿手掌去按,按下去又弹回来,根本压不住。


“对了敦志,”绘里香忽然转过头去,“你过来让紀彰君看看你那个。他肯定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把你前辈变成这样的。”


敦志骂了一声“你这骚货”,但还是站起来了。镜头被他随手搁在床头柜上,角度歪歪斜斜的,只能拍到两个人的下半身。敦志走到绘里香面前,把短裤往下一扯,那根东西弹出来,粗得吓人,颜色比绘里香的乳头还深,青筋盘在上面,龟头亮晶晶的,前端已经淌着水。绘里香跪坐起来,两只手捧着那根东西,白色指甲嵌在深色的柱身上,慢慢套弄了两下。


“你看,就是这么大。”她偏过头对着镜头方向说,语气里带着炫耀,“第一次的时候疼死我了,真的,我哭了一晚上。可后来习惯了就离不开了,现在一天不挨肏就浑身难受。”


她说着张嘴含进去,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前后动了几下又吐出来,拉出一条银丝挂在嘴角。“紀彰君,你要是以后交了女朋友,可得对人家温柔点。不过——”她舔了舔嘴唇,笑出两颗虎牙,“你要是想试试我这样的,我也不是不能教你。敦志教了我好多东西呢,我现在可会伺候人了。”


敦志把镜头重新拿起来,对准绘里香的脸。她跪在那儿仰着头,嘴角还挂着口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跟当年站在校门口检查校服的那个学生会长完全是两个人。紀彰盯着屏幕上那张脸,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她真的不回来了。


“行了行了,”敦志把镜头又往下压,“光看脸有什么意思。来,给你后辈表演个绝活。”


他把绘里香按回床上,两条腿架到自己肩膀上,又粗又长的东西对准穴口磨了两下,腰一挺整根没入。绘里香仰起脖子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长,跟刚才那种撒娇的哼唧完全两码事。敦志开始动了,每一下都整根抽出来再整根捅回去,囊袋拍在她屁股上啪啪响。镜头架在敦志肩膀旁边,正好能看见两人交合的地方——穴口被撑得发白,随着抽插翻进翻出,带出来的水把床单洇湿了一大片。


“紀彰君——”绘里香在颠簸里喊他的名字,声音被撞得断断续续,“你、你看到了吧……你前辈现在……就是这样的女人了……啊、啊……对不起哦……可是我真的……好舒服……”


敦志低头咬住她的乳头,含在嘴里用牙磨。绘里香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白色指甲在黑发间格外扎眼,屁股扭着往上顶,嘴里翻来覆去地喊“还要”“再深点”。紀彰看着她那张被快感揉得变了形的脸,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冬天,她在图书馆帮他讲数学题,讲完以后拿笔帽敲他额头,说“紀彰君你这里要开窍啊”。那时候她身上有洗衣液的淡香,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连脖子都只露一小截。


现在她身上什么味道都有,汗味、体液味、还有不知道什么香水的甜腻味,混在一起从屏幕里溢出来似的。紀彰把电视关了,可声音好像还在耳朵里响。他坐了一会儿,又打开电视,倒回去把那段下体的特写重新看了一遍。这次他没哭,就是盯着看,看敦志的手指怎么拨弄她,看她怎么对着镜头笑,看她把乳头捏起来说“以前是粉的”。看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站起来去洗了把脸,回来接着看。


光盘放完以后屏幕变成一片蓝。他坐在蓝光里想了很久,想她说的“城市改变了我”,想她问“是不是吓了一跳”,想她喊他名字时候那个语气,跟以前在走廊里喊他“紀彰君”一模一样,只是后面跟的话全变了。


他拿起手机给敦志回了一条:“看完了。她开心就好。”


发出去以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这么想,但字打出来的时候好像也没那么难。敦志过了好半天才回:“你小子行啊,比我想的能扛。行,那下个月来东京,我请你们吃饭。你前辈说想当面给你道个歉。”


紀彰盯着“当面”两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放下,去厨房把昨晚剩的饭热了,坐在灶台边上吃。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来,视频里绘里香跪着给敦志口的时候,膝盖底下垫了个枕头,蓝格子的,跟他现在坐的这个厨房地垫花纹差不多。他低头看了一眼地垫,又扒了两口饭,把碗洗了。


晚上背单词的时候他比平时多背了五页。合上书之前他在页脚折了个角,拿笔在折角上画了个小圈,圈里写了“东京”两个字。写完觉得太潦草,又描了一遍,把笔画都描实了,才把书合上塞进书包里。


舌钉与口交教学

屏幕上的画面晃了一下,敦志的手从镜头前伸过去,调整了什么,然后退回来,坐在床沿上。他赤裸着上身,下身只剩一条黑色平角内裤,胯间鼓起一大包,布料被撑出明显的轮廓。他对着镜头咧嘴笑,露出一排不整齐的牙,抬手拍了拍自己大腿内侧,像在招呼一条狗。


绘里香从画面边缘爬进来,茶色卷发披散在肩上,黑亮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油光。她跪在敦志两腿之间,仰起脸,对着镜头伸出舌头。舌尖上嵌着一颗银色小球,舌头卷起来的时候,那粒金属在口腔里反着光,像一小片碎镜子。


“紀彰君你看得到吗?”她含含糊糊地说,舌头伸得老长,舌钉随着舌头的颤动一抖一抖,“这个,敦志送的。上个月刚打的,疼死了,不过值得。”


她把舌头缩回去,抿了抿亮晶晶的嘴唇,又伸出来,用指尖拨了一下那颗珠子,发出极轻的“叮”一声。敦志在旁边笑,手插进她头发里,把她脑袋往自己胯间按。


“跟他说,干什么用的。”


绘里香偏过头,脸颊贴着敦志内裤的布料,鼻尖蹭着那团鼓胀。她眯起眼睛,超长的假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嘴角翘着,像在介绍一件值得炫耀的家当。


“口交的时候啊,”她说,声音又软又黏,每个字都拖着小尾巴,“用舌钉蹭冠状沟那块,敦志说舒服得不行。还有含进去的时候,珠子在龟头上滚来滚去,他腰都会抖。你要不要听具体怎么弄的?我可以教你的,紀彰君,以后你交了女朋友用得上。”


她咯咯笑起来,白色长指甲隔着内裤描摹那根东西的形状,从根部一直划到顶端,指腹在顶端画了个圈。敦志倒抽一口气,屁股往前顶了一下,内裤布料被顶得绷紧,顶端洇出一小片深色湿痕。


“别光说,”敦志嗓音发哑,“做给他看。”


绘里香抬起下巴,给了镜头一个“你瞧好了”的眼神——那个眼神紀彰太熟悉了,高中时她站在讲台上给新生做入学指导,讲到重要处就会这么抬下巴,只是那时候她眼睛里是认真的光,现在只剩下黏稠的、懒洋洋的得意。


她低下头,鼻尖埋进那团鼓胀的内裤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肩膀都缩起来了。然后她用牙咬住内裤边缘,往下扯。敦志配合地抬了抬屁股,黑色布料滑下去,那根东西弹出来,几乎打在她下巴上。


紀彰看到那根东西的第一反应是——他不想承认自己在比较。但他确实比了。比自己的长,比自己粗,颜色也深,青筋盘在柱身上像老树根。绘里香用两只手才勉强圈住,白色指甲嵌进深色的皮肤里,指尖陷下去又弹回来。


“你看,”她对着镜头说,把敦志那根东西往镜头方向掰了掰,“这个尺寸,量过的,十九厘米。周长也量过,不过那个数字我忘了。”她歪头想了想,笑起来,“反正我一只手握不住。紀彰君你大概……不用知道自己的尺寸吧?反正也用不上。”


敦志哼笑一声,肚子上的肌肉抖了抖。


绘里香低下头,先用舌尖——那颗舌钉——从根部往上舔。银珠子蹭过青筋的沟壑,她舔得很慢,像在舔一根快化掉的冰棍,舌尖压着柱身,一路推到顶端,然后在冠状沟那里停住,用舌钉来回拨弄那一圈嫩肉。敦志的腿绷紧了,脚趾头蜷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看,”绘里香抬起眼,睫毛扑扇着,“才舔两下就硬成这样了。我跟你说,敦志的鸡巴勃起以后啊,能顶到子宫口。我第一次被他肏的时候,真的觉得肚子里面被捅穿了,疼得直哭,后来——后来就上瘾了。”她说着,嘴又凑回去,这回张大了,把整个顶端含进去。


她的腮帮子鼓起来,嘴唇裹着柱身,往里吞。吞到一半就停了,退出来一点,又往里吞,反复几次,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深。鼻子里发出“嗯嗯”的闷哼,嘴角有口水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敦志的囊袋上。她吸得用力,脸颊凹陷下去,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啵”一声脆响,然后又含回去,这次含到底,鼻尖埋进敦志的阴毛里。


紀彰盯着屏幕。他应该关掉的。他手边就是遥控器,按一下红色按钮,屏幕就会黑掉,声音就会消失,他就可以站起来去背单词,像上一回那样假装看完了就没事了。可是他没有按。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蜷了蜷,又松开。他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喉咙里咕咚一下,吵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绘里香把那根东西吐出来,嘴角牵着一根银丝,断在下巴上。她喘了几口气,用拇指抹了抹嘴角,对着镜头笑。


“看到没,紀彰君,要这样吸。含到底,喉咙打开,就不会想吐。敦志说我口活进步特别快,他教得好。”她偏过头,在柱身上亲了一口,像亲小孩的脸颊,“不过光含不行,还得动舌头。舌钉在底下刮,这样——”


她又含进去,这回只含住前半截,舌头在下面快速拨动。敦志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手指头陷进茶色卷发里。他仰起头,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肚子一抽一抽地起伏。


“对,就这样,”他哑着嗓子说,“跟他说,你第一次给我口的时候什么样。”


绘里香吐出来,下巴搁在敦志的囊袋上,抬眼对着镜头。她的嘴唇亮晶晶的,肿了一圈,舌钉在齿间一闪。


“第一次啊,”她想了想,“第一次我根本不会,牙齿磕了好几下,敦志疼得直抽气,不过他说没关系,慢慢练。练了大概……一个多星期吧,每天放学都去他公寓练,练到他会在我嘴里射出来才算过关。刚开始吞不下去,射在嘴里就吐了,后来习惯了,现在能吞了。”她顿了顿,又笑起来,“味道嘛,怎么说呢,习惯了就还好。敦志说多吃蛋白质对皮肤好。”


她说完又低下头,这回不再慢条斯理地舔了,含住就快速吞吐起来,脑袋一前一后地动,茶色卷发甩来甩去。敦志按着她后脑勺的手加了力,腰往上顶,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抽气声。画面里全是湿漉漉的水声,叽噜叽噜的,像踩在烂泥地里拔靴子。


紀彰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进了裤子里。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手指头已经握住了自己,隔着内裤上下蹭。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愣了一下,却没有停。屏幕里绘里香正在用舌钉刮冠状沟,敦志的腿抖了一下,闷哼声变大了。紀彰的手也跟着快了起来。


“要射了,”敦志忽然说,声音绷得像拉到极限的弦,“跟他说,你要什么。”


绘里香吐出来,嘴角还挂着口水,抬头对着镜头,眼睛亮得吓人。


“紀彰君,”她喊了一声,语气热络得像在走廊里打招呼,“我要敦志射在我嘴里。我要吞下去。你看着啊。”


敦志低吼了一声,腰猛地往前一送,手死死按着绘里香的脑袋。绘里香的腮帮子鼓起来,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闷响,然后她慢慢退开,嘴唇还圈着顶端,像在吸最后一口酸奶。她咽了一下,喉咙可见地动了一动,然后张开嘴对着镜头,舌头伸出来,上面干干净净的,舌钉还在,什么都没有。


“吞了。”她笑着说,声音有点哑,“一点没漏。”


敦志仰面倒在床上,胸口还在起伏。绘里香爬上去,趴在他旁边,脸贴着他的肚子,对着镜头摆了摆手。


“今天就到这里吧,紀彰君。下次再教你别的。对了——”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支起上半身,“下个月你来东京,敦志说请吃饭。你会来的吧?我当面给你道歉。不过道歉归道歉,这个——”她指了指自己舌头上的钉,又指了指敦志那根已经软下去但依旧可观的东西,“这个不会改的。我现在这样挺好的。”


画面定了一秒,然后黑掉了。


紀彰坐在沙发上,手还放在裤子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他站起来,把光盘退出来装回信封里,信封上敦志的字歪歪扭扭写着“紀彰亲启”。他把信封塞进抽屉最里头,用一本旧词典压住。


去洗手的路上他经过厨房,又看见那个蓝格子地垫。他踩上去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脚底下的方格花纹。然后他拧开水龙头,把手冲干净,抬头看镜子里自己的脸——头发乱糟糟的,眼镜片上沾了指纹,脸颊上还有没干的泪痕,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


他摘了眼镜洗了把脸,回房间翻开单词书。今天该背的那页折了角,角上画着个小圈,圈里写着“东京”。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拿笔在旁边又添了三个字——“去不去”。


写完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天花板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他忽然想起绘里香视频里说的那句“我现在这样挺好的”,说话的时候她嘴角还挂着敦志的精液,舌钉亮闪闪的,笑得一点也不勉强。


紀彰把单词书合上,站起来去刷牙。牙刷在嘴里搅的时候他含含糊糊地自言自语:“去就去。”泡沫从嘴角溢出来,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皱了皱眉,又补了一句,“吃顿饭而已。”


索吻与肉欲

光盘在机器里停了半秒,然后画面又亮起来。紀彰本来已经把遥控器放下了,手指却像被什么牵住似的缩回来,重新攥紧了塑料壳。他告诉自己只看几分钟,看完就把碟退出来,可屏幕里绘里香的脸一出现,这个念头就散了。


敦志把她按倒在床上的时候几乎没有预热。绘里香仰面摔进被褥里,茶色卷发铺了一枕头,她还没来得及调整姿势,敦志已经压上去,一只手掐着她的腰侧,另一只手扶着自己那根东西往下探。镜头架在床尾偏高的位置,能看见绘里香两条晒成蜜色的腿被推开,膝盖弯起来,脚后跟搭在敦志的腰后。剪得齐整的阴毛下面,那道缝隙被敦志的拇指拨开,露出里面颜色更深一点的软肉。他根本没有慢慢来的意思,腰一沉就顶进去,画面里能看见他那根东西被吞进去一截,绘里香整个人往上缩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啊”。


那声音不像之前口交时那种故意拖长的、表演性质的呻吟。紀彰听出来她是真的被顶得措手不及。敦志停在里面没动,低头看她,脸上那种笑让紀彰想起小时候巷子里那些专门往蚂蚁窝里灌水的男孩。绘里香皱起眉,眼睛闭了一下又睁开,手在敦志肩膀推了一把,可没什么力气。然后敦志开始动。


第一下退出来再撞进去的时候,声音很响。不是那种含混的碰撞,是肉体拍在一起的脆响,嘎叽一声挤进去,紧接着啪的一下胯骨撞在绘里香大腿内侧。绘里香“嗯”了一声,尾音往上挑。第二下跟上,节奏没变,啪、啪,每一下都带着水声,她里面的东西被带出来又挤回去,发出咕叽咕叽的动静,混着拍击声,在麦克风里显得格外清楚。紀彰把音量调低了两格,又觉得自己可笑,这个时间家里就他一个人,怕谁听见似的。


绘里香的表情在几十秒里变了三次。刚插进去的时候她皱着眉,嘴角都往下撇,像在忍什么。敦志顶到某个位置的时候她“嘶”地抽了口气,指甲掐进他胳膊。可敦志没管,继续用一样的力道和角度往里撞,她的眉头就慢慢松开了,嘴唇分开,舌尖抵着上牙,从喉咙里滚出一串黏糊糊的叫声。那叫声不像先前对着镜头打招呼时那样亮堂和刻意,而是从身体深处被一下一下捣出来的,断断续续,忽高忽低。敦志撞得重了她就叫得尖一点,撞得浅了她反而拖着长音哼,腰还自己往上迎。


“你看,”敦志喘着气开口,声音里带着笑,“这不是很会吃吗。”他低头看两个人连在一起的地方,绘里香也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然后她抬起眼,对着镜头方向笑了一下。那个笑和刚才的叫声一样,是从身体里溢出来的,带着一层薄汗和潮红。紀彰想起高中时她在学生会办公室给他倒茶的样子,也是这么笑,只是那时候嘴角的弧度干净得多,牙齿没这么白,唇上也没涂这么亮的东西。


敦志忽然俯下身,一口含住绘里香左边的乳头。他几乎是把整个乳晕都吸进嘴里,腮帮子凹下去,用力地嘬。绘里香整个人弹了一下,叫得嗓子都劈了:“啊——别、别咬……”可她的手却按在敦志后脑勺上,把他往自己胸口摁。敦志含着那颗黑亮的乳头又吸又舔,舌头顶着来回拨弄,啧啧的声音从嘴角漏出来。绘里香两条腿缠在他腰上,脚趾蜷起来,脚背绷成一条弧线。她另一只手胡乱在敦志背上抓,指甲留下几道白印。


“亲我。”她忽然说。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亲我嘛。”


敦志从她胸口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点湿。他看了她一眼,没立刻照做,而是先往上挪了挪,把脸凑到她面前几厘米的地方停住。绘里香等不及了,自己把脖子抬起来去够他的嘴,嘴唇撞在一起的时候她闷哼了一声,像终于拿到糖的小孩。敦志这才接住她,头偏了个角度,方便镜头拍到两个人的侧脸。


紀彰看见绘里香的下唇被敦志叼住,往外扯了一下又松开,弹回去。然后他们的舌头碰在一起,先是试探着舔了舔,接着就缠到了一块儿。敦志的舌头压着绘里香的舌面碾过去,她舌头上那颗银钉被带得翻了个面,亮了一下。两个人的嘴张得很大,从侧面能看见舌根在动,唾液搅出细细的泡沫,从绘里香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敦志把她下唇吸进嘴里嘬了一口,声音很响,然后松开,换了个角度又贴上去,这次亲得更深,鼻子都压在她脸颊上。


紀彰的手指停在裤腰上。他刚才还想着去洗个手,把碟退出来,现在却把拉链又往下拽了一点。他盯着屏幕里那两张侧脸——敦志的下颌线条粗犷,胡茬没刮干净,下巴上有一小块被绘里香咬出来的红印;绘里香的睫毛垂着,超长假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耳环被敦志的鼻尖碰得晃来晃去。她闭着眼,可紀彰知道那双眼睛睁开时是什么样子——高中时她站在讲台上念通知,眼睛又黑又亮,看谁都带着一点笑,像在说“别紧张,我看着你呢”。现在那双眼睛闭着,嘴唇被另一个男人含在嘴里,舌头上的钉是那个男人送的,身上的黑皮是那个男人带她去晒的,连下面那道缝里流出来的水都是为那个男人流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高三那年的学园祭,学生会忙到天黑,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他们两个在活动室收拾东西。绘里香蹲在地上整理纸箱,头发从肩膀滑下来,她抬手别到耳后,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说“紀彰君,今天辛苦了”。他当时站在她面前,手里抱着一摞文件,低头看着她仰起来的脸,嘴唇离他大概只有半臂远。他记得自己喉咙发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她站起来的时候额头差点撞到他下巴,两个人都往后让了一步,她笑出了声,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手指隔着校服袖子碰到他的皮肤,他回去之后那块地方热了一晚上。


他从来没有亲过她。唯一一次接近的是毕业那天,她在校门口跟每个人道别,轮到他的时候她往前倾了倾,他以为她要抱他,结果只是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加油啊”。嘴唇没碰到,连脸颊都没碰到。


可现在她正被敦志亲得发出那种声音——从鼻子和喉咙里挤出来的、黏糊糊的鼻音,像撒娇又像催促。敦志把她翻过去的时候她还不肯放开他的嘴,脖子拧着追过去,直到敦志把她摆成侧躺的姿势,从背后贴上去,她才不得不松开,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喘。


敦志从后面插进去的时候绘里香叫得比之前都响。她侧躺着,一条腿被敦志抬起来架在胳膊上,另一条压在下面,这个角度让紀彰能看见她小腹上那颗心形纹身随着动作一抽一抽的,肚脐上的银环跟着晃。敦志每撞一下,她的胸就往前荡一下,乳头蹭在床单上,她伸手下去自己揉,指尖掐着乳尖拧了一下,嘴里“嗯——嗯——”地哼。


“看镜头。”敦志说。他拽着绘里香的头发把她脑袋从枕头里拔出来,让她正对着床尾的机器。绘里香满脸是泪——不知道是刚才亲的时候蹭上去的还是被顶出来的——睫毛膏在眼角晕开一小片灰。她眯着眼看镜头,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歪着,露出舌头上的银钉。


“紀彰君还在看吗?”她喘着问,声音被撞得断断续续,“你……你自己……弄了没有?”


敦志在后面笑出声,撞得更用力了,胯骨拍在她屁股上,肉浪一颤一颤的。绘里香被顶得说不出整话,可还是对着镜头断断续续地喊:“弄吧……弄吧……别忍了……反正……啊——反正你也……摸不到我……”


紀彰的手停了一下。屏幕里那个黑亮的、满身金属和纹身的女人冲他喊“弄吧”的时候,语气跟高中时她说“加油啊”一模一样——带着点笑,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好像她比他自己更清楚他该做什么。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根东西硬得发疼,顶端已经湿了。他叹了口气,把手重新圈上去,慢慢动起来。


敦志把绘里香又翻回正面,这次没等她索吻就自己低头堵住她的嘴。两个人一边亲一边动,敦志的腰没停过,啪啪的声音从被褥的闷响变成更脆的拍击。绘里香两条腿大张着,脚在空中乱蹬,手在敦志背上又抓又拍,指甲划过的地方留下红痕。他们从床头滚到床尾,被子被蹬到地上,枕头歪到一边,绘里香的头好几次差点撞到床头的木板,敦志用手垫了一下,可嘴一直没离开她的。亲到后来两个人都喘不上气,分开的时候嘴角拉着银丝,绘里香追着又舔上去,把敦志下嘴唇含在嘴里吸,像刚才吸他那根东西一样用力。


紀彰靠在沙发里,手动的速度和屏幕里的节奏渐渐合上了拍。他知道这很荒唐——看着自己憧憬了三年的前辈被另一个男人干得浪叫,自己却在屏幕这边跟着撸。可他停不下来。绘里香叫得越响,他手就动得越快;敦志撞得越深,他呼吸就越重。屏幕里绘里香忽然弓起背,脚趾蜷得死紧,嘴里发出一声拔高的尖叫,然后整个人软下去,腿还在抖。敦志没停,又狠狠撞了十几下才抽出来,自己用手撸了两把,射在绘里香小腹上,白浊落在那个心形纹身旁边,顺着腰侧往下淌。


绘里香躺着没动,胸口起伏得厉害。过了一会儿她伸手下去,用指尖抹了一点肚子上的东西,举到镜头前,眯着眼笑:“今天的作业。”然后她把手指放进嘴里舔干净,舌钉在唇间闪了一下,“下次来东京,当面交。”


画面黑掉的时候紀彰也到了。他咬着牙没出声,手心里一片黏腻。他坐在黑暗里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抽纸巾。擦干净之后他把光盘退出来,这回没再往抽屉里塞,而是直接搁在茶几上,旁边就是那本翻开的单词书。折角那页上他添的三个字还在——“去不去”。


他盯着那三个字,又看了看茶几上的光盘。绘里香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转——“当面交”。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上还沾着敦志的精液,嘴角挂着那种又坏又得意的笑,跟高中时她把批改好的试卷递给他、说“这次错得比上次少哦”的表情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她手指上沾的是红墨水,现在换成了别的东西。


紀彰拿起光盘翻了个面,银色的背面映出他自己的脸,变形了的、模糊的轮廓。他把碟塞回信封,这次没往抽屉里藏,而是夹进了单词书里,就放在折角那页。然后他去洗了手,回来坐在桌前,翻开下一页单词。第一个词是“decide”,他念了一遍,在旁边的空白处写了个“去”。第二个词是“confess”,他念了一遍,笔尖悬了一会儿,没写。


天花板的灯管又闪了一下。紀彰抬头看了一眼,想起绘里香在视频里说“我当面给你道歉”时那个笑。道歉归道歉,她说,这个不会改的。他低头看了看单词书里夹着的信封,露出一个白色的角。他伸手把它往里推了推,然后继续背第三个词。


落榜后的两周

成绩单是母亲拆的。


紀彰那天从便利店打工回来,推开门就看见玄关鞋柜上搁着那只熟悉的白色信封,已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母亲坐在餐桌旁,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抬起头看他的时候嘴唇抿成一条线。父亲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比平时小,明顯是在等。


“你自己看。”母亲把成绩单推过来。


紀彰站在餐桌边,书包都没卸,低头去看那几行数字。其实不用看他也知道结果。考试那天他坐在考场里,笔尖对着答题卡,脑子里全是绘里香对着镜头笑的样子——舌钉在灯光下一闪,她说“当面交”,然后画面黑掉。他那天写到一半跑去厕所,在隔间里站了十分钟,出来之后后面的题几乎全是蒙的。


成绩单上的数字比他预想的还低。离那所大学的分数线差了一大截,连调剂都够不上。


母亲开始说话。他听着,大概是说这一年补习班的钱、每天给他带便当、晚上从不让他做家务,全是为了让他安心念书。父亲在客厅咳嗽了一声,说了句“行了”,母亲就停了,但眼圈红了。紀彰站在那儿,手里攥着成绩单,低头说了句“对不起”,声音闷在喉咙里。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母亲把饭菜装在保鲜盒里搁在他门口,他听见脚步声走远了才开门拿进来,扒了两口又放下了。


之后两周他过得浑浑噩噩。白天母亲出门上班后他就把房门锁上,窗帘拉严实,坐在床上发呆。光盘被他从单词书里取出来,塞回抽屉最里面,但那个白色信封的角还露在外面,像根刺。他开始频繁地回想视频里的画面——绘里香的茶色卷发被敦志的手抓着往后扯,脖颈拉成一条线,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他不想想,可那些画面自己往外冒,拦都拦不住。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裤子里黏糊糊的,他就摸黑换条内裤,把脏的塞进洗衣篮最底下,第二天早上趁母亲没注意自己手洗了。


羞耻感像一层油膜裹着他。每次回想完,胃里都翻得难受。他站在浴室镜子前刷牙的时候会盯着自己的脸看——黑眼圈、下巴上冒了几颗痘、头发乱得跟草似的,细框眼镜滑到鼻尖。他想不明白绘里香为什么要把那些东西寄给他。是为了让他死心?可那视频里的笑分明是炫耀,是带着恶意的挑逗。她说“我当面给你道歉”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高中时一模一样,可那双手刚摸过敦志射在她肚子上的东西。


他试着恨她。恨不起来。脑子里一浮现出高二那年她把批改好的数学试卷递过来、指尖点着错题说“这道题你其实会做,就是太紧张了”的样子,胸口就堵得慌。那时候她的头发是黑的,直的,垂在肩膀上一丝不乱。现在她的头发是茶色的,卷的,被敦志扯得乱七八糟。


第三周周一,父亲难得没去公司,坐在客厅里等他出来吃早饭。紀彰知道躲不过去了。他洗了脸坐到餐桌前,父亲把筷子搁下,开门见山:“想好了没有,是找个专科念,还是再考一年。”


紀彰低头戳碗里的煎蛋。母亲在厨房擦灶台,背影绷得很紧。


“再考一年。”他说。


父亲没立刻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个大学?”三个字,问得轻,但紀彰知道父亲在看他。


他点头。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行,补习班的钱再交一年,但有个条件——每周得跟家里汇报一次复习进度,不能再关着门不知道在干什么。紀彰说好。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眼圈又有点红,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其实他答应复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件事。那所大学在东京。绘里香也在东京。她说“下次来东京,当面交”的时候,语气跟约他下周在学校天台见一样随便。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想考上了去找她问个明白,还是想考上了离她近一点。可能都有。可能哪个都不对。


复读班开学前一周,他开始收拾书桌。把旧参考书码成一摞,擦掉上面的灰,按科目重新排好。抽屉最里面那个信封被他翻出来了,捏在手里站了半天。绘里香的字迹在收件人那一栏,圆圆的、规规矩矩的,跟她高中时候在黑板上写通知的字一样。他把信封翻到背面,封口处还粘得牢牢的,他干脆没拆,连同光盘一起塞进了一个装旧试卷的纸箱里,胶带封上,推到床底下最深处。


手机里那个视频文件他删了。删之前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十几秒,最后还是点了删除。但删完他就后悔了——不是后悔删,是后悔没多看一遍。这种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狠狠掐了自己胳膊一下,掐出红印子才松手。


开学那天他换了件干净的深色连帽衫,把头发用水压了压,背着书包出门。补习班在离家三站地铁的地方,教室是租的写字楼隔间,白炽灯管亮得刺眼,课桌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他坐到靠窗的位置,把单词书摊开,翻到折角那页。那三个字还在——“去不去”。他拿起笔,在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先把试考完。


第一个课间他接到母亲的短信,问他中午吃了没有。他回了个“吃了”,其实便当还在书包里没动。他靠在走廊墙上,看着窗外灰扑扑的街景,忽然想起绘里香在视频里说的那句“城市改变了我”。东京把她变成了那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连帽衫袖口,心里想,他要是去了东京,会变成什么样。


下午上完课回家,他在地铁口碰到高中同学。对方问他考哪儿了,他说没考好,复读。同学拍拍他肩膀说加油,眼神里带着那种“你怎么混成这样”的同情。紀彰笑了笑说没事。分开之后他走了一段路,在便利店门口站住,进去买了包烟。他其实不抽烟,付完钱拆开抽出一根闻了闻,又塞回去了。回到家他把烟扔进垃圾桶,坐到书桌前翻开数学练习册。第一道题他做了二十分钟,做错了,答案对不上。他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到墙角,趴在桌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又闪过绘里香跪在敦志腿间的画面,他猛地坐直,把练习册翻到新的一页,重新算。


那天晚上他梦见绘里香穿着高中的制服站在校门口,黑长直,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冲他招手说“这次考得怎么样”。他走过去想说话,她忽然笑起来,头发变卷了颜色也变浅了,嘴里伸出一条带舌钉的舌头。他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边上湿了一小块。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复读班才刚开始,还有三百多天。他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所大学的名字,然后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其实在念绘里香的名字,只是没有出声。


床底下那个纸箱安安静静地待着,胶带封得严严实实。但紀彰知道它在那儿。每天夜里躺下去的时候,他都能感觉到那个箱子的存在,像脚底下踩着一块松动的砖。他打算哪天把它扔了,或者寄回去,或者干脆烧了。但至少今天不行。今天他还有一套英语卷子没做完。


第二封脏信

那天晚上他没有做成英语卷子。练习册摊在桌上,笔搁在纸面,他盯着阅读理解的题干看了半天,一个单词也没进脑子。十一点多他索性关了台灯,摸黑躺到床上。窗外路灯的橙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亮痕。他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响,最后把被子蒙过头顶,强迫自己数呼吸。数到一百多下才迷糊过去。


第二天下午从复读班回来,他在公寓楼下开信箱拿报纸。手伸进去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个牛皮纸信封,比普通信件厚,摸上去里面有一张硬卡片似的东西和圆盘状的轮廓。他的手指一僵。信箱铁皮门还半开着,风灌进来吹得他手背发凉。


他站在楼道口没动。信封正面的字迹他一眼就认出来了——圆润的笔锋收尾带一点勾,是绘里香的字。和第一封一样,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是东京都内某局。但信封右下角用红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心形,旁边还写了一个箭头指向封口。紀彰盯着那个心形看了很久,喉咙发干。楼道里有人下楼,拖鞋啪嗒啪嗒响,他下意识把信封往外套里一塞,侧身让路。邻居老太太冲他点头,他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上楼之后他把门反锁,书包扔在玄关地上,信封攥在手里坐到床沿。心跳快得有点发闷。他知道里面是什么。第一封已经够他受的了,他花了两个星期才勉强把那些画面压到脑子最底层,现在又来一封。他捏着信封边缘,指甲掐进去,纸面起了皱。


怕。兴奋。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酸楚,像胃里塞了一团冷饭。他恨自己居然在拆封之前先深吸了一口气,像小时候拆生日礼物那样。


封口粘得很牢,他找了把美工刀沿着边划开。先掉出来的是信纸,折了两折,粉色,带一股甜腻的果香,大概是香水或者润肤乳的味道。然后是一张照片,背面朝上,他翻过来一看,呼吸直接卡住了。


照片是竖构图,拍的是绘里香本人。她侧身站在一面大镜子前,手机举在胸口位置自拍。茶色卷发披散在肩头,皮肤晒成均匀的深蜜色,肩头那个心形纹身露在外面,颜色比上次视频里更饱和了,边缘有一圈新纹的淡红。她只穿了一件白色蕾丝边的半杯胸罩,杯面勉强兜住乳尖以下的部分,乳沟挤得很深,肚脐上那枚银环在闪光灯下亮得刺眼。黑色蕾丝内裤拉得很低,胯骨两侧的线条绷得笔直。她冲着镜头吐舌头,舌钉的钢珠反着光,眼睛画了很浓的眼线,假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照片右下角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字:现在的我。字迹和信封上一样。


紀彰把照片翻回去扣在床单上,又翻回来。他盯着照片里她肩头那颗心形纹身看了很久。高中时候她连耳洞都没有,体育课换衣服永远背对着大家,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现在她把皮肤当画布。


他抖开信纸。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比第一封潦草,有些地方笔画飞起来,像写的时候很急,或者很兴奋。纸边沾了一点亮晶晶的粉末,可能是眼影碎屑,也可能是故意撒的亮片。开头没有称呼,直接切入正文:


“紀彰君,上一盘看完了吗?有没有对着屏幕自己弄?我猜你弄了。敦志说像你这种乖孩子,越是装得正经,底下越藏不住。他说得对不对?”


他喉咙紧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这次的照片是我自己拍的,敦志在洗澡。他让我拍好看点,说你要看就让你看个够。我挑了一张最清楚的。你看我的肩膀,纹身是不是比上次大了一圈?敦志说心形要填满才好看,又给我加了一圈。肚脐那个环也是他挑的,他说穿环的时候我一直在抖,抖得他差点没对准。其实没那么疼,就是胀,胀完了特别舒服。”


“你肯定想问我现在什么样。我每天都涂助晒油,晒灯也做,敦志说我黑一点更骚。睫毛是接的,舌钉是钢的,耳环他给我买了一整盒,每天换着戴。下面剃得干干净净,他说这样舔起来方便。这些你以前想都不敢想吧?你连我手都没牵过几次。”


紀彰把信纸放低了一点,手在发抖。他确实没牵过几次。高中毕业典礼那天,她在校门口递给他一封信——那是第一封,手写的,说以后每周写一封,等他考上东京的大学再见面。他当时把那封信贴在胸口,觉得全世界最幸运的人就是自己。现在第二封信躺在手里,纸面还带着果香,写的内容却像用指甲刮黑板。


他接着看:


“敦志说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当回事。一封信而已,你当成圣旨。他说你这种人需要被叫醒。我觉得他说得对。你知道我第一次跟他做的时候什么感觉吗?疼,特别疼,他那个东西太大了,我哭得妆都花了。但他没停,他说哭也得做完。做完之后我躺在那儿,天花板在转,腿合不拢,他拿手机拍我,说留个纪念。我那时候恨他。后来就不恨了。后来我自己会想要。”


“你肯定觉得我变了。变了不好吗?我高中时候当学生会长,每天穿制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跟谁说话都笑。那都是装的。我那时候憋得难受,你根本不知道。敦志把我拆开了,拆开之后我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现在我想穿什么穿什么,想叫多大声叫多大声,没人管我。他管我,但他是那种管——你懂吗?就是让我更舒服的那种管。”


“说正事。光盘里是新拍的,敦志说这次要拍得清楚一点,上次角度不好。他让我告诉你,看的时候别光顾着撸,注意看细节。他说细节才是精华。我问他什么细节,他说你看了就知道了。我不告诉你,你自己看。”


“对了,上次那盘你看完扔了吗?别扔,留着。以后凑一套。敦志说可以给你寄一箱,等你复读完来东京,搬到你宿舍去。他说你这种人需要被治,治好了就能跟他做朋友。我觉得你俩要是见面,肯定有意思。”


“你考试考得怎么样?我妈说你妈跟她说了,你没考好。复读啊……那你要加油。敦志说复读的人都是死脑筋,认准一条路走到黑。他说你肯定能考上,因为你除了考试也不会干别的。这话不好听,但他说得对。你就好好考,考上了来东京,我带你玩。敦志说可以三个人一起。你懂我意思吧?”


“不写了,敦志洗完澡在叫我。他说照片拍得不够骚,让我重拍一张。这张先寄给你,算开胃菜。光盘好好看,注意细节。”


没有落款。最后一行字下面画了一个潦草的嘴唇印,用粉色唇膏按的,边缘已经蹭花了。


紀彰把信纸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撑住床沿。他深呼吸了几次,胸腔里那股酸胀感往上顶,顶到眼眶。他以为自己会哭,但眼睛是干的,只是发烫。他把信折回去,和照片一起塞进信封,然后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把信封扔进去,和第一封信并排放着。抽屉里还有高中毕业典礼上她递给他那封信时用的浅蓝色信封,他单独放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连折痕都没多一条。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凉水灌下去。水从喉咙淌到胃里,凉得他打了个哆嗦。回到房间,他从抽屉里把信封又拿出来了。光盘还在里面,硬邦邦一张圆片,用透明薄塑料袋套着,袋子上印着某家电器店的logo。


他把光盘从袋子里抽出来。盘面是银色的,用黑色马克笔写着“第二盘”,旁边画了一个小爱心,和信封上那个一样。他走到电视机柜底下翻出那台旧DVD机,电源线插上,红灯亮了。他把光盘推进去,托盘合拢,机器嗡嗡转起来。


屏幕先是一片蓝,然后跳出菜单画面。背景是酒店房间的墙纸,米黄色带暗纹。菜单只有两个选项:“从头播放”和“精彩片段”。光标默认停在“从头播放”上。他拿起遥控器,拇指放在确认键上停了几秒。屏幕上那个光标一闪一闪的,像在催他。


他按了下去。


画面切黑了一瞬,然后亮起来,镜头对着一张铺了白色床单的双人床。房间不大,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润滑液和一部手机,窗帘拉得严实。敦志的声音从画外传来:“开始了啊,绘里香。跟鏡頭打个招呼。”绘里香从画面右侧走进来,穿了一件黑色吊带裙,裙摆很短,走路的时候大腿根若隐若现。她冲镜头摆了摆手,笑了一下,舌钉在灯光下闪了一闪:“紀彰君,好久不见。敦志说这次要拍清楚一点,你好好看哦。”


敦志在画外笑了一声:“你跟他说话不用这么客气。他看了上次那盘还寄了钱来,你猜他寄了多少?”绘里香歪了歪头:“多少?”“够买两盒套。”两人一起笑起来。镜头晃了一下,敦志伸手把绘里香搂到怀里,从背后咬她耳朵。她缩了一下脖子,叫了一声“痒”,然后自己把吊带裙的肩带扯下来。


紀彰盯着屏幕,手里的遥控器攥得死紧。他知道自己应该关掉。他知道。但手指按在电源键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脏房间里的问答

画面跳了一下,酒店房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狭窄逼仄的空间,像是那种廉价单身公寓,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敦志租来专门拍这种东西的地方。墙壁是米白色的,但靠近地板的地方泛着灰黑色的水渍,墙纸接缝处翘起,露出底下发黄的墙面。镜头是从斜上方往下拍的,大概是手机架在什么架子上,角度固定,能看清大半个房间。


纪彰第一眼几乎认不出这是哪里。地上铺着一层东西,几乎看不到地板原本的颜色。啤酒罐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被踩扁了,铝皮上沾着干涸的液体痕迹。外卖盒堆在角落里,白色的泡沫塑料盖子上凝着橘红色的油渍,有一盒没盖好,几根泡烂的面条从缝隙里淌出来,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暗色的痕。衣服揉成一团一团的,有T恤有裤子,还有几件明显是女式的,蕾丝边从布料堆里翻出来。用过的纸巾散得到处都是,团成小球状,有的已经干硬发黄。最扎眼的是靠床脚那块地方,几片卫生巾摊在地板上,有的卷着,有的展开,棉面上有暗红色的印子,旁边还有一两片拆了包装没用过的,塑料膜反射着灯光。


纪彰的胃往上顶了一下。他记得绘里香高中时的样子。学生会办公室的备品柜是她整理的,粉笔按颜色分盒装,运动会用的号码布按年级叠好,连急救箱里的纱布卷都缠得一样粗细。她曾经因为有人把用过的创可贴扔进废纸篓而不是指定的小垃圾桶,站在走廊上说教了五分钟。现在她坐在这样一间屋子里,像坐在自己家客厅一样随意。


绘里香从画面右侧挪进来,盘腿坐在那堆衣服旁边的地板上,手里捏着一罐啤酒。她穿了一件白色吊带背心,洗得领口松垮,露出里面黑色内衣的肩带,下身是一条红色热裤,裤腿卷上去一截,露出晒得黑亮的整条大腿。她仰头灌了一口啤酒,嘴角挂着泡沫,用那只空出来的手背抹了一下嘴,然后拍了拍自己油乎乎的手指,对着镜头笑。


“纪彰君。”她歪了歪脑袋,茶色卷发披在肩上,发尾扫过锁骨上方那颗小痣,“你肯定在想我为什么在这种地方拍。敦志说酒店太贵了,拍不了几次,这个房间是他朋友转租的,便宜,按天算。”她耸了耸肩,肩带滑下去一截,她也不拉,就让它挂着,“其实还行,就是隔壁偶尔有蟑螂爬过来。上次有一只爬到我脚背上,吓死我了。”


她说着把啤酒罐放在两腿之间的地板上,双手往后撑,身子微微后仰,腿自然地岔开。热裤的裤裆部位绷得紧,红色内裤的边从裤腿缝隙里露出来一条。她完全不在意,甚至像是故意让镜头拍到。


“敦志说这次要拍问答,就是那种AV里常见的,女朋友对着镜头聊天,然后——”她用手比了个圆,又指了指自己胸口,“你懂的吧?他说你上次看了那盘还寄了钱来,那这次就多拍点,让你觉得钱没白花。”


她咯咯笑了两声,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啤酒的沙哑。然后她清了清嗓子,坐直了一些,双手放在膝盖上,做出一副正经的样子,但嘴角还是翘着。


“好,那么,纪彰君的第一个问题。”她抬起一只手,像在课堂上点名一样指了一下镜头,“你现在是不是在想,绘里香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停顿了一秒,然后自己回答:“我自己也想过。真的。有时候早上起来照镜子,看到舌头上那个洞,我也会愣一下。但也就一下。”她伸出舌头,舌尖上银色的舌钉晃了晃,又缩回去,“习惯了之后不戴反而觉得空。”


“下一个问题。”她把手放回膝盖上,指尖在膝盖骨上敲了两下,“我跟敦志怎么认识的?研讨会。我们学校跟你们学校不一样,我们大一下学期就有专门的研究会,分组讨论,敦志是另一个组的组长。第一次开会他坐在对面,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胡子也没刮干净,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我看。我当时觉得这人好可怕,眼神像要把人拆开一样。”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伸手把脚边一个滚过来的啤酒罐拨开,罐子撞到墙上发出哐当一声。


“后来他约我喝酒。我本来不想去的,但那天正好跟室友吵架,心情不好,就去了。他带我去了一家很小的居酒屋,坐在角落里,点了很多串烧,一直给我倒酒。我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脑子就有点糊了,他说话的声音变得特别近,像贴在耳朵边上。他说,‘你太乖了,学生会会长,成绩又好,大家都觉得你完美,但你其实很累吧。’”


绘里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齐,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和后来那些白色长指甲完全不同。她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抬起头,表情又变回那种懒洋洋的笑。


“他说得没错。我确实累。每天装得那么正经,回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爸妈只会问我成绩怎么样,有没有拿奖学金。敦志是第一个跟我说‘你可以不乖’的人。”


她拿起啤酒罐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较急,有一滴从嘴角滑下来,她用手背抹掉了。


“然后我就把处女给他了。”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就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那天晚上在他公寓,我喝得站都站不稳,他把我扶到床上,问我,‘你确定?’我说确定。其实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确定什么。他脱我衣服的时候我一直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怎么说——兴奋?也不对。反正就是抖。他进去的时候我疼得咬了他肩膀一口,他也没生气,就停在里面不动,等我缓过来。”


纪彰的手指在遥控器上捏出了汗。他记得自己第一次握绘里香的手,是在高二的文化祭结束之后。她递给他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瓶盖是拧松过的,她说是怕他手脏拧不开。那个细节他记了两年。现在她坐在地板上,对着镜头讲自己怎么把第一次给了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男人,语气像在汇报社团活动。


“后来就上瘾了。”绘里香把空罐子随手一扔,罐子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堆纸巾旁边,“敦志很会弄。他知道怎么让人舒服,也知道怎么让人难受。他有时候会故意停下来,问我‘想要吗’,我说想,他就说‘求我’。我一开始说不出口,后来就说得很顺了。”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掌心里,眼睛直直地看着镜头。那双眼睛化了很浓的眼线,睫毛又长又翘,但瞳孔里映着手机屏幕的光,亮得有点瘆人。


“纪彰君,你肯定想问,那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些话呢?什么喜欢我,什么想跟我考同一所大学,什么写信。”她歪着头,语气像在复述别人的事情,“我想过了。那时候的我是真的那么想的。但那时候的我也没试过别的东西。就像——你一直吃同一家店的拉面,觉得好吃,但有一天有人带你去吃了烤肉,你才知道原来肉可以这么香。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她直起身,把双手举到脑后伸了个懒腰,背心往上缩,露出一截腰。肚脐旁边那个心形纹身刚纹不久,边缘还有点发红,她用手指碰了碰,嘶了一声。


“这个刚纹完那几天特别痒,我老想去抠。敦志说别抠,抠了留疤不好看。”她低头看了看纹身,又抬头看镜头,“他给我选的图案,说心形配我。脐环也是他挑的,他说我腰细,戴环好看。”


她站起来,走到镜头前面蹲下,脸凑得很近,近到纪彰能看清她鼻尖上被晒出来的小雀斑。她伸出手指戳了戳镜头,画面晃了一下。


“好了,问答时间结束。敦志说拍完问答就拍正戏,他已经在隔壁房间等我了。”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凑回来,压低声音,“对了,纪彰君,敦志让我问你一句话——他说,‘你每次看的时候,是不是一边觉得恶心一边硬?’”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然后转身往房间另一头走。画面边缘能看到一扇半开的门,门后面传来敦志的声音:“问完了?快过来,我硬半天了。”绘里香回头冲镜头做了个鬼脸,挥了挥手。


画面切黑。


纪彰坐在原地,遥控器从手里滑下去,磕在地板上弹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裤裆那里确实鼓着。他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的汗蹭了一脸。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在厨房嗡嗡响,还有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电视,声音开得很大,隐约能听出是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


他站起来,膝盖咔了一声。走到电视机前把光盘退出来,机器吐盘的时候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银色盘面在日光灯下转了一圈才停住。他把它装回塑料袋,又塞回信封里。信封上那个小爱心,黑色马克笔画的,笔迹有点洇开了。


他把信封拿在手里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但他总觉得那上面应该写点什么。绘里香以前给他写信,背面从来不留白,总是密密麻麻写满,有时候是提醒他天气冷了加衣服,有时候是抱怨食堂的菜太咸。现在这信封背面什么都没有,像她把自己那部分擦干净了,只留下一个地址和一个爱心。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复读班的报名表压在台灯底下,他抽出来看了看,上面要填志愿校。他盯着“第一志愿”那一栏,笔尖悬在上面,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


他把笔放下,把报名表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抽屉最下面那层,两个信封并排放着,第一封和第二封,浅蓝色那个单独装在文件袋里。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又推回去。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那是绘里香高中时用的号,他存的名字还是“绘里香前辈”,后面跟了一个星星符号。他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亮起来又暗下去。最后他把手机扔到床上,自己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纹。


裂纹从灯座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夏天跟着爷爷去河里摸鱼,河水浅得盖不住脚背,但爷爷说再往上游走就有深潭。他从来没走到过上游。


窗外那家电视的声音突然调小了,综艺节目变成新闻播报,播音员在念一段国际快讯。纪彰听了一会儿,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对面楼的灯亮着大半,有一户阳台上晾着校服,白色的短袖衬衫在夜风里轻轻晃。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户人家关了阳台的灯。


处女照片与解放者

他刚要伸手去关台灯,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号码陌生,内容只有一行字:照片在信封最底下,别漏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拇指无意识地按在屏幕边缘,把亮度调暗又调亮。发信人一栏没有存名字,但那串数字的尾号他认得,敦志上次在视频里报过自己的手机号,绘里香当时还笑着重复了一遍,像在念什么了不得的咒语。


紀彰把手机扣在桌上,视线落回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被他捏过太多次,边角已经发软起毛,里面的东西滑来滑去。他把信封倒过来抖了抖,信纸和光盘之间果然夹着一张照片,刚才没注意到是因为它紧贴着信封内壁,颜色又暗。照片滑出来的时候正面朝下落在桌面上,他先看见的是背面,光面相纸,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小的白色数字,是冲印店的编号。他翻过来。


照片拍的是某个廉价旅馆的房间,墙纸是暗黄色的,床头板仿木纹,上面钉着一排挂钩,挂着一条皱巴巴的毛巾和一件撕破的白色T恤。绘里香坐在床沿,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黑长直的头发从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但纪彰还是一眼认出了她,高中毕业典礼那天她站在礼堂门口等他,也是这个姿势,头低着,头发垂下来,只不过那时候她是在笑,说纪彰君你领带歪了。照片里她肩膀一抽一抽的,能看见皮肤上泛着红,锁骨下面的领口被扯大了,露出半边胸罩的肩带,白色蕾丝,断了一根线头挂在那里晃。她的左胳膊肘有一块青紫,膝盖上也是,小腿外侧蹭掉了一块皮,渗出的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牛仔裤的扣子没扣上,拉链也开着,里面灰色内裤的边缘露出来,歪歪扭扭卡在胯骨上。床单皱成一团,上面有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边上扔着两个用过的安全套包装袋,锡纸撕得乱七八糟,还有一个没拆封的滚到了枕头旁边。


他盯着照片右下角那个冲印编号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像有人把声音关掉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注意到照片背面还有字,铅笔写的,字迹潦草,是敦志的笔迹,跟光盘外壳上那行“给紀彰君”一个写法:先看信。


信纸从信封里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烟味,纸边有点发黄,像是被什么液体溅过又晾干了,摸上去硬邦邦的。绘里香的字迹他太熟了,高中时她给他写过几十封便签,每一封都工工整整,竖排写在横线纸的中间,左边留白,右边也留白,像印刷体。这封信不一样,字写得很大,歪歪扭扭从纸的左上角斜到右下角,有几个字洇开了,笔画糊成一团,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又像是纸面本来就有水。信上写:


紀彰君,照片看了吗?拍得不好,敦志君说光线太暗了,但我觉得还行。那天我哭得很厉害,妆都花了,不过现在已经不哭了,敦志君说哭多了眼睛肿,拍视频不好看。你肯定在想我是不是被强迫的,对吧?一开始我也觉得是,但敦志君说不是,他说处女都这样,因为害怕做爱,所以把第一次叫强奸,其实是在求救,求别人把她们从孩提时代解放出来。他说他是解放者,不是强奸魔。我觉得他说得对,因为后来就不痛了,现在每天都要做,不做就浑身难受。你以前不是问过我为什么总整理备品吗?我现在不整理备品了,我整理敦志君的精液,每天收集起来看量,他夸我进步了。


信到这里断了,下面空了两三行,然后换了一种笔,圆珠笔,蓝色的,字迹大很多,是敦志写的:


紀彰君,补充一下。绘里香一开始确实喊了救命,但那是孩提时代的条件反射,你养过猫吧?小猫第一次剪指甲也叫得像杀猫,剪完就好了。她现在每天自己扒开腿等我,不信你问她。照片拍完第二天她就给我口交了,一边哭一边舔,舌头伸得老长。我把这张照片洗出来是因为拍得真实,你看她那个表情,像不像第一次打针的小孩?打完针就不哭了。你要是不信,下一张盘里有她亲口说的,自己看。


紀彰把信纸放下,手心里全是汗。他站起来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凉水冲在手腕上,血管突突跳。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眼镜片上蒙了一层水雾。他用袖子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回到房间把光盘从信封里抽出来。第二盘他已经看过了,就是那个脏房间、啤酒罐、红内裤的版本,但敦志说“下一张盘”,这封信和照片跟那盘光盘是一起寄来的,所以所谓“下一张”指的应该就是同一张。他重新把光盘塞进机器,跳过前面绘里香喝啤酒的段落,快进到后半段。


画面里绘里香盘腿坐在脏兮兮的榻榻米上,手里捏着一根烟,烟灰长得快掉下来。敦志在画面外说话,声音很近,手机就搁在他膝盖上拍的,画面晃得厉害。


“问你呢,第一次什么感觉?”


绘里香歪了歪头,烟灰终于掉在榻榻米上,她拿手掌随便一抹。“痛啊,痛得我喊救命,嗓子都哑了。”


“那现在呢?”


“现在?”她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撑在身后,腿岔得更开,热裤的裤腿绷到极限,“现在每天都要,早上起来就要,不给就自己弄,弄完再要。”她嘿嘿笑了一声,烟从鼻孔里喷出来,“敦志君说我是他养的最好的母狗。”


“跟你前男友比呢?”


绘里香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很慢,眼皮抬起来的时候能看见她贴了假睫毛,根根分明。“紀彰君啊——”她拖了个长音,像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事,“他连手都没摸过我,写信写了几十封,全是天气冷了加衣服,食堂菜太咸。他以为我是那种人嘛,好学生,会长,规规矩矩的。其实我高二就想要了,但没人告诉我可以要,敦志君告诉我了,他说处女膜就是孩提时代的壳,破了才能长大。”


敦志在画外音里插嘴:“所以你谢谢我?”


“谢谢敦志君。”绘里香把烟按灭在一个空易拉罐的开口上,凑到镜头前,脸上的妆花了,眼线晕开像两道黑泪痕,但她笑得露出牙床,“紀彰君你听见了吗?我现在超喜欢敦志君,每天都要做爱,他拍我屁股我就湿。你那个照片里我哭是因为第一次嘛,第一次都哭,打针不哭吗?但打完针病就好了呀。”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往后仰,手肘撞到身后的啤酒瓶,瓶子倒了滚到墙角,剩的那点酒淌出来在地板上洇开。敦志也笑,镜头跟着抖,画面里只剩绘里香岔开的腿和那条红色内裤,内裤底部有一块深色的湿印。她伸手把内裤拨到一边,对着镜头晃了晃腰:“你看,说到做爱就湿了,没办法嘛。”


紀彰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绘里香拨开内裤的那一帧,她脸上的笑还没收回去,嘴角咧着,眼睛弯成两条缝,舌钉在灯下闪了一下。他盯着那个舌钉看了很久,高中时她嘴里干干净净,说话的时候偶尔会舔一下嘴唇,他坐在前排回头看见过一次,心跳快了半节课。现在那颗金属钉嵌在她舌头上,像一枚订书钉把什么东西钉死了。


他退出光盘,机器又咔嗒响了一声。手机屏幕又亮了,还是那个号码:看完了?照片拍得不错吧,我特意选的这张,哭得最像小孩。紀彰把手机翻过去,背面朝上扣在桌上,但屏幕的光从边缘透出来,一闪一闪的。过了几秒又进来一条:她让我转告你,复读加油,考上了她给你寄喜糖。喜糖两个字后面跟了一个笑脸符号,黄色的,咧嘴笑那种。


他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冬天,绘里香在学生会办公室给他补数学,他做题做不出来急得抓头发,她把自己的糖盒推过来,里面是那种水果硬糖,橘子味的,糖纸亮晶晶的。她说吃糖能缓解焦虑,他拿了一颗,糖纸没舍得扔,夹在数学课本里,后来课本丢了糖纸也不知道去哪了。现在她让敦志转告他“喜糖”,这两个字从敦志的手机里打出来,带着一个黄色的笑脸,跟他记忆里亮晶晶的糖纸叠不到一块去。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发出去之后又觉得蠢,想撤回,但敦志已经回了:结婚?不结,她是我养的,不是老婆。你要是想看,下个月还有一盘,她最近在练深喉,练好了拍给你看。紀彰盯着“练深喉”三个字,胃里翻了一下。他打字:不用了。发送。敦志回得很快:随便你,反正我会寄。后面又跟了一句:对了,照片你留着吧,我洗了两张,一张给你,一张贴她床头,她每天晚上看着照片自己弄,说看见自己哭的样子特别兴奋。


紀彰把手机扔到床上,屏幕朝下陷进被子里。他走到书桌前把照片翻过来,正面朝下压在信纸上面,然后拿了一本厚重的英汉词典压住。词典是高三买的,封面磨白了边,里面夹着很多便签条,全是绘里香的字迹,提醒他背单词的时间表。他翻开词典想抽掉那些便签,翻到某一页的时候看见一条:紀彰君,今天背到abandon,不要放弃哦。后面画了一个拳头,线条简单,但拳头上面还画了五根手指,每根手指的指甲都涂黑了,那是她高三时偷偷涂的指甲油,被教导主任抓到过一次,写了检讨。他捏着那张便签站了一会儿,又把它夹回词典里,把词典合上压在照片上面。


窗外那家放电视的已经关了,整栋楼暗下来大半。他拉开抽屉把两个信封并排放好,第一封浅蓝色的那个文件袋他摸了摸封口,没打开。第二封牛皮纸的塞回去的时候照片在词典底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把抽屉推上,坐在椅子上盯着台灯看,灯管两头有点发黑,是用了太久的缘故,光打在白墙上有一圈一圈的暗纹。


他想起敦志信里那句话,“把她们从孩提时代解放出来”。解放这个词他在历史课本里背过很多遍,配的图都是黑白照片,人群举着旗子笑。照片里绘里香也在笑,但那个笑跟课本上的笑不一样,课本上的人笑是因为得到了什么,绘里香笑是因为丢掉了什么,丢掉了那个在学生会办公室分糖给他的前辈,丢掉了那个提醒他加衣服的绘里香,丢掉之后她好像轻松了,笑得露出牙床,舌钉闪闪发光。


他伸手把台灯关了。房间暗下来,只有手机屏幕在被子里透出一点绿光,是充电指示灯。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膝盖顶着书桌抽屉,能感觉到里面两个信封的厚度。然后他摸黑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手指碰到文件袋的塑料封口,又缩回来。他站起来走到床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得刺眼,敦志最后那条消息还挂在上面,“她每天晚上看着照片自己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长按那条消息点了删除,屏幕跳了一下,消息消失了,但对话框里还留着上面那些,他懒得一条条删,直接把整个对话删了。通讯录里那个号码他没存名字,删起来也方便,但他犹豫了一下,没删。他把手机扔回床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纹。


裂纹还是老样子,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但今晚他看着觉得它像一道撕开的缝,缝那边是敦志说的“解放”,缝这边是他自己,卡在中间,两边都够不着。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上周刚换的,洗衣粉味道很重,盖住了别的气味。他在那个味道里慢慢呼吸,想起绘里香高中时用的洗衣柔顺剂是花王牌的,淡蓝色瓶子,她说那个味道像刚割过的草。现在她身上大概只有烟味和敦志的精液味了,照片里她头发上沾着什么东西,白白的,他没敢细看。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伸手摸过来,是敦志用另一个号码发的:对了,她让我问你,复读班志愿填了没有?她说你肯定填那所,她等着看你考不上。后面跟了一个捂嘴笑的表情。紀彰把这条也删了,然后关机。屏幕黑下去之后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纸上有一小块霉斑,圆圆的一团,边缘发黑。他盯着那块霉斑想,绘里香以前最讨厌霉斑,高中时教室后面墙角长了霉,她戴着口罩拿消毒水喷了一下午,喷完还拿吹风机吹干。现在她坐在长满霉斑的榻榻米上抽烟,大概早就不在乎了。


他闭上眼睛,但脑子里全是照片上她哭到变形的脸和视频里她笑嘻嘻说“每天都要做”的脸,两张脸叠在一起对不上焦。最后他想到敦志说的“解放者”这个词,解放者,他默念了一遍,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过了很久他终于迷糊过去,梦里他在一条浅河里走,水刚没过脚踝,爷爷在前面喊他快点,说上游有深潭,他拼命走但河底全是滑溜溜的石头,走一步退两步。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湿了一小块,他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海边合宿与照片变化

光盘在机器里转着,发出细碎的嗡嗡声,像一只困在铁盒里的苍蝇。紀彰坐在榻榻米上,后背靠着床沿,膝盖曲起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屏幕上的画面断了一下,又接上了,绘里香出现在镜头里的时候,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后脑勺磕在床板上,闷闷地响了一声,他没伸手去揉。


这一回她坐在一间看起来像是民宿的房间,榻榻米是新的,草席颜色还泛着青,墙也是白净的,拉门半开着,外面能看见一片蓝得发假的海。她盘腿坐在房间正中央,面前摆着一台小摄像机,角度低低的,从下往上拍她。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吊带背心,领口松松垮垮地垂着,一低头就能看见里面。头发是茶色的,卷子不大,松松地搭在肩膀和后背,发尾翘着,有几缕被风吹到脸上,她拿手指头拨开,指甲是白的,长长的,剪成方头。


“久等啦。”她冲着镜头摆了摆手,笑得露出牙齿,舌头在齿间闪了一下,舌尖上那颗银色的珠子反了一下光。“今天是从海边合宿的地方给你录的,民宿的老板娘人很好,借了这间空房给我用。”


她往旁边挪了挪,镜头跟着转了一点,画面里出现一扇窗户,窗帘被海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反复好几次。外面有蝉叫,叫得又密又急,混着海浪的声音,一阵一阵的。


“先说正事吧。”她把手撑在身后,身体微微后仰,胸口挺起来,吊带背心的布料绷紧了,肩膀露出来,左肩靠上一点的位置有一个深色的东西,镜头凑近了才看清楚,是一个心形,线条不算太细,颜色是深红偏黑,皮肤上还泛着一点红,像是纹完没多久。


“这个,”她拿右手食指点了点那个心形,“上周刚弄的,敦志君说纹在这里最明显,穿短袖就能看见。”她歪了歪头,“紀彰君觉得怎么样?我觉得挺可爱的。”


她说着把吊带往下拉了拉,露出肚脐,右边肚脐旁边也有一颗心,比肩膀上那颗小一圈,颜色更红一些,周围皮肤有点发炎的意思,边缘微微泛着粉。“这里这颗是前天弄的,稍微有点疼,不过敦志君说疼完就好了。”她拿指尖在纹身边上画圈,动作很慢,像在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紀彰盯着屏幕,喉咙里发干。高中时候她的肩膀他见过,穿夏季制服的时候,衬衫领子敞着,锁骨下面白白净净的,什么也没有。那时候她连耳洞都没打,说怕疼,还说学生会长要以身作则。现在她肩膀上纹了一颗心,肚脐旁边又纹了一颗,还冲着镜头问他可不可爱。


“还有这个。”她把脸凑近镜头,侧过去,把耳朵亮出来。耳垂上戴着一只银圈,不大,紧贴着肉,耳廓上面还多了一个洞,钉着一颗小小的黑色珠子。“敦志君带我去打的,他说我耳朵长得好看,不打洞可惜了。”她笑了一声,缩回脑袋,“打的时候我抓着他的手,他骂我娇气,不过后来给我买了冰淇淋。”


她往后退了一点,把两条腿伸直了,脚踝交叉搭在一起。她的皮肤颜色跟高中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高中时她白得发亮,夏天上完体育课脸会红成一片,脖子和胳膊还是白的。现在她整个人是茶褐色的,晒得很均匀,肩膀和胸口那片皮肤泛着油亮的光,大概是出了汗又抹了什么东西,灯光一照,滑腻腻的。


“晒的。”她拍了拍自己的胳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合宿这几天天天在海边,敦志君非要我穿比基尼,说晒黑了才好看。一开始我还不习惯,现在觉得黑一点确实比原来那样白惨惨的好。”她把手举到镜头前,手心手背翻了一下,“你看,手背都晒出印子了,比基尼的带子印,敦志君说像斑马。”


她把手放下来,撑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脸凑到镜头跟前,近得能看到她鼻尖上的毛孔和嘴唇上亮晶晶的东西。嘴唇涂了唇彩,透明的,被光一照像涂了一层油。她张开嘴,舌尖伸出来,那颗舌钉又闪了一下。“这个是最疼的,打完肿了三天,只能喝粥。”她缩回舌头,抿了抿嘴,“不过敦志君说好看,他说我舌头一动他就兴奋。”


她靠回墙上,把吊带背心的下摆往上卷了卷,露出腰。腰侧靠近肋骨的地方还有一小片纹身,这次不是心形,是一行字,镜头晃了一下才看清,写的是“敦志の”,后面那个字被衣服挡住了,她故意把衣服又往上拉了一点,露出完整的“敦志の女”。


“这个纹的时候我哭了,”她说得很轻松,像在讲别人的事,“纹身师问我要不要打麻药,我说不用,敦志君在旁边看着呢,我不能丢脸。”她拿手指头顺着那行字描了一遍,“现在觉得挺值的,洗也洗不掉,以后走到哪儿都带着。”


紀彰的指甲掐进掌心里,他松开手,掌心里四个浅浅的月牙印。


“对了,夏天没回去,对不起啊。”她忽然把语气放软了,声音低下来,头也低了一点,眼睛从下往上看镜头,那个角度让她显得有点像高中时候认错的样子。“我妈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我都说在忙实习,其实——”她笑了一下,把脸埋进手掌里,又抬起来,“其实我在合宿呢,跟敦志君还有他研讨会的几个朋友,一共五个人,租了一栋海边的小房子。”


她伸出一只手,掰着手指头数:“白天游泳,晚上喝酒,敦志君的朋友都挺有意思的,有一个叫健太的,喝多了非要跟我掰手腕,结果被我按倒了。”她得意地挑了挑眉毛,“我力气变大了好多,敦志君天天让我拎东西。”


她停了一下,眼睛弯起来,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不过合宿的重点可不是游泳。”她拿手背挡了一下嘴,笑得肩膀直抖,“敦志君说既然来了海边,就得做点海边该做的事。”


她把挡嘴的手放下来,指尖点着榻榻米,一下一下的。“第一天晚上我们去了车站,就那种小站,晚上一个人都没有。”她抬起眼睛看镜头,目光直直的,“敦志君让我站在月台上等,他躲在柱子后面,然后假装是陌生人走过来,从后面抱住我。”她说到这里舔了舔嘴唇,“我一开始还笑场了,被他掐了一把屁股,疼得我叫出来,他就捂住我的嘴,在我耳朵边上说‘别出声,会被发现的’。”


她把手放到自己胸口,按着心脏的位置:“心跳得特别快,比真的遇到痴汉还快,因为我知道是他,又假装不知道是他。”她歪了歪头,“后来他真的把手伸进我裙子里了,就在月台上,灯特别亮,我吓得腿都软了,他还在我耳朵边上笑。”


紀彰想起来高中时候有一次放学,她跟他一起走到车站,那天她穿着百褶裙和白色及膝袜,站在月台上等车的时候把书包抱在胸前,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拿手去按,按了好几次。那时候他站在她旁边,隔着差不多一步的距离,想靠近又不敢。现在她在另一个车站的月台上,被敦志从后面抱着,裙子被掀起来,她没拿手去按。


“还有一次是在海边礁石那边,”她继续说,语气变得轻快起来,像在讲郊游,“晚上退潮了,礁石都露出来,敦志君拉着我爬上去,石头特别滑,我摔了一跤,膝盖磕青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上面确实有一块淡淡的印子,“他就在那块礁石上把我裤子脱了,海风特别大,我冷得直哆嗦,他就从后面抱着我,说这样暖和。”


她把手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说实话,一开始我觉得挺别扭的,礁石硌得慌,还有海蟑螂爬过去,我差点叫出来。”她笑了一下,“但是敦志君说这才叫‘去过海边’,光游泳算什么,要在海边做爱才算数。”


她把手放下来,十根手指头交叉在一起,扣得紧紧的。“后来几天我们就到处找地方,民宿后面的仓库、海滩尽头的废弃岗亭、还有一次在防波堤上,白天,太阳特别大,我趴在他外套上,后背晒得发烫,前面被他顶着,又热又疼。”她吐了吐舌头,“回去之后身上全是印子,敦志君说我像被章鱼吸过。”


她忽然把交叉的手松开,拍了一下大腿:“对了,差点忘了。”她转身从旁边摸过来一个东西,镜头跟着晃了一下,再稳下来的时候她手里举着一张照片,是拍立得那种,白边,画面有点糊。“你看这个。”


照片上是她,但跟现在不太一样。她躺在白色的床单上,头发还是黑色的,直直地铺在枕头上,脸色很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她的腿叉开着,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起来,膝盖朝外倒着。身上什么也没穿,但姿势看起来不像是摆出来的,像是被人摆成那样的。她的胳膊摊在两边,手指头松松地曲着,指甲还是本来的颜色,没涂东西也没留长。整张脸的表情很奇怪,嘴角往上翘着,但眼睛闭得太紧,眉头也皱着,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弄不明白的事。


“这是第一次的时候拍的。”绘里香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照片举在镜头前面,她的手指头捏着照片的边。“敦志君说我那时候像只死青蛙,叉着腿就不动了。”她笑了一声,“我自己看也觉得挺好笑的,脸都肿了,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他非要拍,说留个纪念。”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是敦志的,歪歪扭扭的:“初日、紀彰の元彼女”。她念了一遍,念到“紀彰”两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接着念完了。“他说这么写才有意思,我也觉得。”


她又翻回正面,拿手指头点了点照片上自己的脸:“你看我那时候多白,跟现在完全两个人。”她把照片放下,又摸过来几张,扇形一样摊在榻榻米上。“这些都是合宿的时候拍的,按顺序排的,你看。”


第一张还是黑头发,但耳朵上已经多了一个洞,耳垂红红的,肿着,她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笑得很用力,眼睛眯成两条缝。第二张头发变成了深棕色,在阳光下看不太出来,但跟第一张比明显浅了。第三张头发是茶色的了,卷子也出来了,她侧着脸,把新打的耳骨钉亮出来,耳朵边上贴着一小块创可贴。第四张她穿着比基尼,皮肤已经开始变深了,肩膀和胸口有一道一道的晒痕,比基尼的带子印清清楚楚。第五张肩膀上的心形纹身刚纹完,周围皮肤红通通的,她拿手指头指着,嘴巴张成一个大大的“哦”。第六张肚脐旁边的心形,她躺着拍的,肚脐露在外面,纹身处贴了一块透明保鲜膜。第七张全身照,皮肤已经很深了,头发卷卷的,耳朵上一排耳钉,舌头伸出来,舌钉在光下亮亮的,肚脐和肩膀上的心形都看得见,比基尼换成了一套白色的,带子细细的,腰上那行字也露出来一半。


“从白到黑,从黑头发到茶头发,从光溜溜到全是洞和画,”她把照片一张一张收起来,在手里磕了磕对齐,“一共用了不到两个月。”她把照片放回旁边,两只手撑在身后,对着镜头挺了挺胸,“敦志君说这叫‘上色’,跟给白模上漆一样,一层一层来,急不得。”


她忽然把脸凑近镜头,鼻尖差点碰到镜片:“紀彰君,你觉得哪个版本的我好看?高中的还是现在的?”她没等回答就自己接上了,“我觉得现在的,高中那个太素了,连耳洞都没有,走在路上都没人看。”她坐回去,拿手扇了扇风,“现在走在路上,便利店的小哥都会多看我两眼。”


她安静了两三秒,画面里只有风声和海浪声,还有她手指头敲榻榻米的声音。然后她歪了歪头,嘴角翘起来:“对了,敦志君让我问你一件事。”她停了一下,眼睛盯着镜头,目光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但嘴角还翘着,“他说你复读班志愿填了没有,是不是还填那所。”


她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尖:“他说你要是还填那所,就说明你还没死心。”她笑了一声,声音不大,“我觉得他说得对,你要是真放下了,就该换个地方考,离远点,眼不见为净。”


她把手放下来,撑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脸又凑近了:“不过你要是非填那所不可,我也拦不住你。”她眨了眨眼睛,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只是你来了东京,我们也不会见面的,敦志君说不行。”她吐了吐舌头,“他说你是‘前男友’,得保持距离,不能让你产生误会。”


她说完这句话就往后一靠,手在榻榻米上拍了两下,啪、啪,干脆利落。“好啦,差不多该回去了,敦志君他们还在等我吃晚饭。”她冲着镜头摆了摆手,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弯下去,“下次再给你录,说不定那时候我又多了什么新东西。”她歪着头笑,“你猜猜会是什么?耳骨上面再打一个?还是纹个新的?”


画面晃了一下,像是她伸手去够摄像机,然后屏幕黑了,声音也断了。紀彰坐在原地没动,后背靠着床,膝盖还是曲着,手指头绞在一起。光盘在机器里转了两圈,停下来,又转了两圈,发出咔嗒一声轻响,然后彻底安静了。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有一户亮着灯,有人在厨房里走来走去,影子投在窗帘上,一会儿大一会儿小。紀彰看着那个影子,脑子里全是照片上那个黑头发的绘里香,叉着腿躺在白床单上,脸肿着,眼睛闭得紧紧的,嘴角却翘着。那时候她身上什么也没有,没有耳洞,没有纹身,没有舌钉,皮肤白得发青,指甲剪得干干净净。现在她身上全是记号,每一处都是敦志弄上去的,每一处她都笑着说是“可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上那层薄茧还在,是握笔握出来的。他忽然想起来,绘里香高中时手指头上也有茧,是拿粉笔和红笔拿出来的,她当学生会长的时候天天在黑板上写通知,右手食指侧面一块黄黄的硬皮。那时候她拿手指头点他的作业本,说“你这个字写得不行,得练”,他就回去练了一晚上。


现在她手指头上大概没茧了,留着长长的白指甲,敲在榻榻米上嗒嗒响。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把台灯拧开。桌上摊着复读班的报名表,志愿栏空着,笔搁在旁边,笔帽没盖,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他拿起笔在手指头上转了一圈,又放下,拉开抽屉把报名表塞进去,推到最里面。


手机在床上震了一下,他没去看。过了一会儿又震了一下,接着是第三下,连着震了五六下,像是有人一口气发了一串消息。他走过去拿起来,屏幕上是敦志的号码,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冒:


“看完了?”


“她让我转告你,照片别扔,留着当纪念。”


“对了,她今天又去海边了,跟健太一起,我懒得去,让他们自己玩。”


“你猜健太会不会也给她拍几张?”


最后一条跟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紀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拇指悬在删除键上面,没按下去。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屏幕的光从边缘漏出来,在榻榻米上投了一小片白。他站在那儿,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跟海浪的节奏有点像,又不太像。


退学与断绝

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之后,房间里重新被台灯的黄光占满。紀彰在榻榻米上坐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才伸手把手机翻过来。敦志没再发新消息,聊天框停在那个竖大拇指的表情上,像一只嘲弄的眼睛。他退出对话,锁了屏,把手机塞进抽屉最深处,跟那张没填完的报名表挤在一起。


第二天上午他去便利店打工,收银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找零钱掉了两回。店长问他是不是没睡好,他说是,昨晚看了个挺长的视频。下午回家路上经过邮局,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五分钟,最后没进去。他本来想给绘里香写封信,问她那些视频是不是真的、是不是自愿的、是不是有什么难处。但敦志最后那条消息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三天傍晚,第三盘光盘到了。


这次没有快递盒,是直接塞进他公寓门缝里的,白色信封上写着“第三盘”,字迹跟前面两盘一模一样,圆圆的、有点歪,是绘里香的笔迹。高中时她写在黑板上的通知就是这个字,只是那时候用的是白粉笔,现在是黑色马克笔。


紀彰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正面反面都没有别的字。他捏了捏,里面除了光盘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他把纸抽出来,展开,上面只有两行字:


“看完这盘就不用再联系了。我挺好的,你也好好的。”


没有署名,但那个“你”字写得特别小,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他把光盘塞进机器,屏幕亮起来。这次背景换了,不是那个满地垃圾的小房间,是一间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公寓,榻榻米是新的,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海报上印着穿比基尼的女郎,脸被马克笔涂掉了,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绘里香专用”。镜头晃了几下才固定住,绘里香从画面右边走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冰咖啡,吸管咬在嘴里,腮帮子凹进去。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吊带,领口松垮垮的,肩膀上的心形纹身露出来一半。头发扎成两个丸子,茶色的卷毛从皮筋里支棱出来,耳垂上换了新的耳环,银色的,坠子是一颗小骷髅。她坐下来,盘着腿,把冰咖啡放在膝盖前面,吸管对着镜头晃了晃。


“彰君,第三盘了哦。”她笑了笑,露出舌头上那颗银色的珠钉,“这盘比较短,因为要说的事不多。主要是通知你几件事。”


她喝了一口咖啡,吸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第一件事,我退学了。”


紀彰的手指停在膝盖上,没动。


“就是那个大学,你复读想考的那个。”绘里香用吸管搅着杯子里的冰块,语气像在说今天超市鸡蛋打折,“我跟敦志说好了,夏天不回家,我爸妈就找过来了。我妈在我公寓里看到敦志的牙刷、他的内裤晾在我阳台上、还有我抽屉里那些玩具,当场就哭了。我爸站在门口没进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说‘你怎么变成这样了’。我说‘就这样啊,怎么了’。”


她耸了耸肩,吊带的一边滑下去,她顺手拉回来,动作很随意。


“然后他们吵了好几天,天天打电话,我妈哭,我爸骂,说什么供你上大学不是让你去当妓女的。我说那我不上了行吧,反正我也不想上。敦志说不上就不上呗,他又不是养不起我。”她笑了一声,把冰块嚼得嘎吱响,“所以我就去教务处办了退学手续,老师问我原因,我说身体不适。其实也没什么不适,就是不想上了。现在我爸妈找不到我,我手机号换了,公寓也搬了,他们只知道我还在东京,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脸凑近镜头,假睫毛长得能扫到镜头玻璃。


“所以彰君,那个约定,我没法遵守了。你复读也好,考别的学校也好,跟我没关系了。本来还说要在同一个校园里当你的前辈,带你逛社团、去食堂抢限量咖喱饭什么的,现在想想挺傻的。你那时候写信给我,说‘请等我一年’,我回信说‘好,我等你’,现在想想更傻。”


紀彰记得那封信。他写了三页纸,用钢笔写的,字练了好几遍才抄上去。绘里香回的那封只有半页,字迹圆圆的,说“好,我等你,你要好好念书”。他把那封信夹在字典里,翻来覆去看了不下一百遍,纸边都毛了。


“第二件事,”绘里香竖起两根手指,白指甲在镜头前晃了晃,“你别再想着当我男朋友了。以前你老跟着我,学生会开会你等在门口,我值日你帮我倒垃圾,放学你绕远路陪我走到车站。那时候我觉得你挺可爱的,像个小狗跟着人走。但你毕业那天在操场边上跟我告白,说什么‘我从一年级就喜欢前辈了,请跟我交往’,我当时其实挺为难的。”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冰块已经化了大半。


“敦志说得对,你那种告白方式太昭和了。什么‘请跟我交往’,现在谁还这么说话啊。还有你写信,手写的,还折成那种心形,我拆开的时候被室友笑了半天。敦志看了你写的那封信,笑得直拍桌子,说‘这什么年代了还有人写情书’。我说你别笑,人家认真的。他说认真有什么用,认真能当饭吃吗。”


紀彰的耳朵烧起来。那封告白信他写了整整一个晚上,用了三张信纸,折的时候对着视频学了半个小时才折出个像样的心形。绘里香回信说“好”,他高兴得在房间里蹦了两下,头撞到吊灯,灯泡晃了一整晚。


“第三件事,”绘里香把空杯子放到一边,双手撑在身后,胸往前挺了挺,吊带绷紧了,“我已经是敦志的东西了。这话我说过好几遍了,但彰君好像一直没听进去。我不是你的前辈了,也不是什么学生会长,我就是敦志的女的。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他让我穿什么我就穿什么,他让我拍视频我就拍视频。他说要把这些视频寄给你,我说好啊,让他寄。他觉得这样好玩,我也觉得好玩。”


她歪了歪头,骷髅耳环跟着晃。


“你可能会问为什么。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跟敦志在一起之后我才知道,以前那些什么学生会啊、成绩啊、考大学啊,全是假的。真的东西只有一样,就是身体。敦志让我知道了这个,他把我从那些假东西里拽出来了。我现在每天想的就是今天穿什么、化什么妆、晚上怎么让他高兴。你以前喜欢的那个绘里香前辈,她天天想着怎么把学生会的事办好、怎么考好成绩、怎么当个乖女儿乖学生,她累得要死,还觉得自己挺了不起。现在这个我,什么都不用想,爽就完了。”


她停了一下,眼睛看着镜头,表情忽然认真起来,但只有一瞬。


“所以彰君,你别再给我写信了,也别再等我。你复读也好,考别的学校也好,找别的女孩子也好,都跟我没关系了。你要是还留着我的照片,扔了也行,留着也行,随你。但你要记住,那些照片上的人已经不是我了,她死了,被敦志弄死了,现在活着的是我。”


她说完这句,又笑起来,露出舌钉和牙齿。


“好了,就这样吧。这盘视频是最后一盘,以后不会有了。敦志说再拍就没意思了,该说的都说了。我也觉得,说多了反而烦。你好好过日子吧,别老想着以前那些事。”


她伸手去够镜头,画面晃起来,最后定在她凑近的脸——茶色卷发、黑亮的皮肤、长长的白指甲——然后屏幕黑了。


紀彰坐在原地,听着机器里光盘转动的嗡嗡声。过了十几秒,屏幕又亮了一下,是绘里香忘了关镜头,画面里她站起来往房间里面走,一边走一边喊“敦志——拍完了——晚上吃什么”。画面外有个男声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句,听不清说的什么。然后镜头被一只手拿起来,晃了几下,敦志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近距离,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冲着镜头眨了眨,然后画面彻底黑了。


紀彰没动。他坐在那儿,看着黑掉的屏幕,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群蜜蜂在飞。他想起高中时候的绘里香,站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头发黑亮亮地垂在肩上,对他说“紀彰君,帮我把这个搬到三楼会议室好吗”。他搬了,搬得特别卖力,上楼梯的时候差点绊倒,她在后面笑,说“你慢点”。那是三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她身上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像一张白纸。


现在这张白纸上画满了东西,画的人不是他。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手机摸出来。敦志没发新消息,聊天框还停在那个竖大拇指的表情上。他打了几个字:“视频看完了。”发出去之后又觉得不对,补了一句:“她说的都是真的?”


敦志回得很快:“你说哪句?退学那句是真的,她爸妈来闹的时候我在场,她妈哭得可惨了,她爸差点打我。断绝关系那句也是真的,她换了号搬了家,她爸妈现在都不知道她在哪儿。至于她是不是我的东西——你自己看视频啊,她都说那么清楚了。”


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对了,她让我转告你,那封信她烧了。就是你在字典里夹着的那封,她回给你的那封,她说留着没意思,烧了干净。”


紀彰盯着这行字,手指头攥紧了手机。字典还在书架上,他走过去抽出来,翻到夹信的那一页。信没了,只剩一道浅浅的压痕,是折过的纸长期夹在书页里留下的。他把字典合上,放回书架,站了一会儿,又拿下来,翻到那一页,把脸凑过去闻了闻。什么味道也没有,纸页干干净净的,连烧过的烟味都没留下。


他把字典塞回去,这回塞得很用力,书架晃了一下,上面几本参考书噼里啪啦掉下来。他没去捡,踩着书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夜风灌进来,带着隔壁楼炸天妇罗的油味和远处电车的广播声。对面楼那户亮灯的厨房已经黑了,换了一户亮着,有人在阳台上抽烟,红点一明一暗的。


他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个红点,忽然想起一件事。绘里香高中时管过风纪,抓到抽烟的学生要记名扣分,她站在走廊上叉着腰说“校内禁止吸烟,把烟交出来”,那个样子凶巴巴的,但眼睛是笑的。现在她自己抽不抽烟他不知道,视频里没见她抽,但敦志抽,她身上大概全是烟味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敦志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绘里香坐在榻榻米上吃泡面,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化妆,皮肤黑得发亮,肩膀上搭着敦志的一条胳膊,那只手正捏着她的胸。她对着镜头比了个V,嘴角沾着泡面汤。


下面跟着一行字:“她让我问你,新男朋友找好了没?没有的话她可以给你介绍,她认识好几个辣妹。”


紀彰把手机扣在窗台上,没回。夜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看着对面楼那个抽烟的人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转身回了屋,阳台门关上,灯也灭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腿站麻了,才把窗户关上,捡起地上的参考书摞回书架。字典还在原来的位置,他伸手把那道压痕抚了抚,抚不平,合上书放好。


手机在窗台上又亮了一下,他没去看。他坐到书桌前,把抽屉最里面的复读班报名表抽出来,铺平,拿起笔,在志愿栏里填了那所大学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有点涩,他用力描了两遍,把字描得黑黑的,粗粗的,像要把它钉在纸上。


填完之后他把表放在桌上晾着,墨迹干得很快。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吊灯,灯泡还是歪的,是他三年前撞歪的,一直没修。


他忽然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然后他伸手把台灯关了,屋里黑下来,只有报名表上那行字还隐隐约约看得见。


视频教学性交

视频接通的时候,画面晃得厉害,像是手机被随手扔在了什么软东西上,镜头歪斜着对准天花板,日光灯管一闪一闪的,发出那种老旧电器特有的嗡嗡声。紀彰看见绘里香的一条腿从画面边缘伸进来,脚踝上多了一圈细细的银链子,指甲涂着黑色的甲油,脚趾翘了翘。


“喂喂,听得见吗?”敦志的声音从画外传来,带着那种刚睡醒的沙哑,“你那个复读生小弟接了吗?”


“接了接了。”绘里香的声音懒洋洋的,镜头被她扶正,她的脸凑得很近,茶色卷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颊,超长的假睫毛在灯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她今天没怎么化妆,嘴唇却是亮晶晶的,大概是刚舔过。她冲着镜头摆了摆手,白色长指甲上画着细小的水钻,“哟,紀彰。晚上好呀。”


紀彰没应声。他坐在书桌前,台灯照着摊开的英语单词本,笔搁在页面上,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点。他本来打算今晚背完第三单元的,可手机震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屏幕,手就停在那儿了。


“不说话?”绘里香歪了歪头,耳垂上一排耳钉跟着晃,从软骨到耳垂,银的银、黑的黒,密密麻麻。她伸手把手机拿起来,镜头跟着她转,紀彰看见她身后的房间——榻榻米上散着几件衣服,墙角堆着便利店袋子,矮桌上搁着半瓶可乐和一只烟灰缸,缸里摁着三四个烟头。敦志靠在墙边,光着上身,只穿了一条灰色的运动短裤,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棒子,看起来像是那种塑料的搅拌棒,一头磨得圆圆的。


“今天给你上堂课。”敦志用那根棒子点了点镜头,嘴角咧开,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你那个什么写信的纯情戏码,该收场了。绘里香说你这人太磨叽,十八岁了还跟个初中生似的,她看不下去。”


“我什么时候——”紀彰终于开口,嗓子有点紧。


“你说‘想和你考同一所大学’的时候。”绘里香接过话头,把手机架在矮桌上,用那个可乐瓶靠着,画面总算稳住了。她跪坐在榻榻米上,身上穿了一件白色的吊带背心,领口松垮垮的,露出大片晒成深蜜色的胸口和肩头那枚心形纹身。纹身的颜色比上次视频里更深了,边缘有些发红,大概刚补过色。她拿过敦志手里的细棒,在镜头前晃了晃,“你连女孩子的手都没牵过吧?敦志说你这叫‘未开封’,跟便利店过期的饭团一样,再放下去就馊了。”


紀彰的耳朵发烫。他确实没牵过。高中三年他连跟绘里香单独说话都数得过来,每次都是她站在走廊上冲他点头,说“紀彰,作业交了吗”,他就慌慌张张地从书包里掏本子。那时候她的头发还是黑的,直直地垂在肩头,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校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现在她跪在镜头前,背心下面什么都没穿,乳房的轮廓清清楚楚地印在薄棉布上,乳晕的颜色透过布料透出来,深褐色的,比高中时在游泳池边远远瞥见的浅粉色深了好几度。她似乎知道他在看什么,故意挺了挺胸,把背心往下拉了拉,露出左边乳房的整个上半球,那颗乳头黑黑地翘着,像一颗没熟透的枣。


“看好了啊。”敦志凑过来,盘腿坐在绘里香旁边,胳膊搭在她肩膀上,手指捻着她的耳垂玩,“第一步,先把嘴用起来。女人这张嘴啊,不光能说话,还能把你那玩意儿里里外外涮干净。你那个小兄弟包皮还没翻利索吧?自己洗澡的时候是不是随便冲冲就完事了?”


紀彰攥着笔没吭声。他确实洗得潦草,有时候困了连肥皂都懒得打。


绘里香把细棒搁在一边,凑近镜头,伸出一截舌头。舌面上那枚银色的舌钉在灯下反了一下光,她故意卷起舌尖,让钉子从舌底顶出来,亮晶晶的一小颗珠子。“这个,”她含含糊糊地说,用指尖点了点舌钉,“敦志给打的。他说光用舌头不够劲儿,得加点硬东西,才能把沟沟缝缝里的脏东西刮出来。”她眨了眨眼,假睫毛扑扇扑扇的,“你要不要试试?我可以给你打个折。”


“别打岔。”敦志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声音脆响。绘里香“哎呀”一声,扭了扭腰,冲镜头吐了吐舌头。


“行行行,上课上课。”她跪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正经样子,可背心肩带滑下来挂在胳膊上,胸脯半露着,怎么看都正经不起来。她清了清嗓子,像高中时站在讲台上念通知那样,字正腔圆地说:“紀彰同学,今天这节课叫‘脱离处男实践教学’。第一步,口交。你要找的女人呢,得先把你的阴茎含进嘴里,用舌头和嘴唇把包皮翻开来,把龟头露出来,然后——”


“你讲得太文绉绉了。”敦志打断她,伸手从矮桌上摸过一罐没开的啤酒,啪地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简单说,就是让女人用嘴给你嘬。她得把包皮嘬开,舌头伸进去转圈,把冠状沟里攒的那些白渣子全舔出来。你要是运气好,碰上舌钉的,那玩意儿刮起来更带劲,跟小刷子似的。”他拿啤酒罐碰了碰绘里香的胳膊,“你给演示演示。”


绘里香白了他一眼,可嘴角翘着,明显是愿意的。她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正对着镜头,双手撑在膝盖上,把嘴张开了。紀彰看见她的口腔里面,舌钉在左侧舌面上嵌着,周围一圈牙龈是浅粉色的,牙齿整齐,门牙边缘磨得平平的。她伸出舌头,慢慢地从左到右舔了一圈上嘴唇,然后缩回去,做出一个吸吮的动作,腮帮子凹进去,嘴唇嘬成一个小圆,发出“啵”的一声。


“看见没?”敦志用那根细棒指了指她的嘴,“嘴唇要包住牙齿,不能磕着,腮帮子要吸紧,舌头要动。你那个舌头得跟条活鱼似的,在人家龟头底下钻来钻去。”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啦,绘里香现在嘴里功夫好得很,刚认识那会儿她连含都不会含,牙磕得我疼了好几天。”


“你闭嘴。”绘里香笑着推了他一把,脸上没什么羞臊的意思,反而挺得意,“那会儿不是没经验嘛。现在你问问敦志,哪次不是他先缴械。”


紀彰的喉咙发干。他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才发现手心全是汗,滑了一下。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嗓子眼一路凉到胃里,可脸上还是烧得慌。屏幕里绘里香已经重新跪好了,这回她跪在敦志两腿之间,敦志靠着墙,运动短裤的裤腰被绘里香用牙咬住往下扯,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毛发和半勃的阴茎。


“第二步,”敦志仰着头,眼睛半闭着,声音懒懒的,“玩奶子。女人的奶子你得会揉,不能跟揉面团似的瞎捏。你得先用手掌心托着,从底下往上推,让乳头在掌心里滚。然后呢,拿指头捻那个头,慢慢加劲儿,看她反应——要是她喘得厉害了,你就再重一点;要是她缩,你就松一松。”他睁开一只眼看了看镜头,“你那个绘里香前辈啊,乳头敏感得很,你揪着她捻个十来下,她自己就湿了。”


“谁让你说这个了。”绘里香含着东西含含糊糊地抗议,可还是腾出一只手来,把自己的背心整个扯掉了。她的胸完全露出来,比高中时大了不少,大概是敦志揉出来的,沉甸甸地坠着,黑亮的皮肤在灯下泛着油光。她一只手托着左边乳房的下缘,手指掐进肉里,把乳头挤得往前凸出来,另一只手用食指和中指夹住那颗黑枣似的乳头,慢慢地捻,一边捻一边从鼻子里发出细细的哼声。她的乳晕上有一圈细小的褶皱,随着手指的动作一缩一缩的。


“看见没?她自己在示范。”敦志拿细棒敲了敲矮桌边沿,“你以后找女朋友,就照这个来。先托着,再捻,然后——”他伸手把绘里香的手拨开,自己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乳头,猛地一拧,绘里香“啊”地叫出声来,腰往前弓了一下,嘴里还含着东西,那声叫就变成闷闷的呜咽。


“然后你得用嘴。”敦志低下头,把绘里香的乳头含进嘴里,腮帮子嘬得凹进去,发出响亮的吸吮声。绘里香仰起脖子,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的呻吟,她的手按在敦志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指甲刮着头皮。紀彰看见她另一只手伸到自己两腿之间,隔着一条黑色蕾丝内裤揉着,内裤的裆部已经洇出一小片深色。


“等、等等——”繪里香把敦志推开,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喘着气说,“还没讲完呢,第三步,插入。你急什么。”


“讲什么讲,我都硬了。”敦志扯下运动短裤,那根东西弹出来,颜色比上次视频里更深了,青筋盘着柱身,龟头涨成暗红色。他跪起来,把绘里香按倒在榻榻米上,绘里香顺势躺平,两条腿大大地岔开,膝盖弯起来,脚掌踩着榻榻米。她的内裤被敦志一把扯到脚踝,挂在左脚踝上晃荡。


“看好了啊,这就是最后一步。”敦志扶着阴茎在绘里香湿漉漉的穴口蹭了两下,那里已经泛着水光,深色的阴唇微微翻开,露出里面粉色的肉。他腰往前一送,整根没进去,绘里香“嗯”了一声,脚趾蜷起来,脚踝上的银链子绷紧了。


“你、你看着啊——”她扭过头对着镜头,眼睛亮得吓人,假睫毛掉了一根,粘在颧骨上,“插进来的时候,要、要一插到底,别磨磨蹭蹭的。然后——啊——然后动的时候,腰要用力,不能光靠屁股——”敦志已经开始动了,每一下都撞得她整个人往上滑,她的胸脯跟着晃,乳头硬硬地翘着,在灯下甩来甩去。她的话断成碎片,中间夹着黏腻的水声和肉体拍击的脆响。


紀彰的视线模糊了一下。他眨眨眼,发现是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胡乱擦了擦,再戴回去的时候,画面里两个人已经换了姿势。绘里香趴跪着,敦志从后面撞她,她的脸埋在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敦志一只手按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啪”地拍在她屁股上,留下一个红印。


“你那个——你那个什么写信——”绘里香从枕头里抬起脸来,头发全乱了,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她冲着镜头喊,声音被撞得断断续续,“你以后——别写了——直接——直接找个女人——练——啊——敦志你轻点——”


“轻不了。”敦志喘着粗气,汗珠子从下巴上滴下来,砸在她背上,“你那个小弟看着呢,我得给他做个好示范。”他加快了速度,绘里香叫得越来越响,整个房间都是她的声音,混着榻榻米被磨蹭的沙沙声和敦志低低的闷哼。


最后敦志猛地顶了几下,整个人压在她背上,牙咬住她的肩膀。绘里香抖了一阵,喉咙里发出长长的、几乎像是哭出来的声音,然后软下去,趴在榻榻米上,只有背还在微微起伏。敦志从她身体里退出来,那根东西半软着,上面裹着一层白浊,他用手撸了两把,把剩下的都挤在绘里香后腰上。


绘里香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她侧过头对着镜头,脸上全是汗,眼线花了一半,可嘴角翘着,笑得懒洋洋的。“看见了吧,紀彰,”她抬起一只手,比了个V,手指还在抖,“敦志的鸡巴,比我以前给你写信的时候说的那些空话实在多了。你要不要——你要不要也试试?我认识好几个辣妹,真的,不骗你。”


敦志凑过来,把脸挤进画面里,下巴搁在绘里香肩膀上,那根东西软塌塌地垂着,还沾着亮晶晶的液体。“你那个复读班,别去了。”他咧着嘴笑,“来我们这儿,我教你。保证三个月把你从处男改造成男人。”


绘里香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又对着镜头说:“不过你要是非要考那个大学,我也不拦你。就是——就是以后别跟人说你认识我。我可不想让人知道我有个连做爱都要人教的学弟。”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敦志也跟着笑,两个人滚在榻榻米上,像两只互相舔毛的野猫。


紀彰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到了桌子底下。他隔着睡裤握住自己,那里早就硬了,硬得发疼,前端把布料顶出一个小包。他咬着下唇,手指笨拙地拉开拉链,伸进去。画面里绘里香还在笑,敦志正拿纸巾给她擦后腰上的东西,擦着擦着又低头去舔她的肚脐,绘里香“咯咯”笑着推他的脸。


“挂了吧。”敦志抬起头说,“你小弟那边估计自己解决呢。别耽误人家。”他伸手去够手机,画面剧烈地晃起来,最后定在绘里香的大特写上,她凑过来,嘴唇几乎贴着镜头,舌钉在齿间闪了一下。


“拜拜,紀彰。”她轻声说,然后画面黑了。


紀彰的手没停。他盯着黑掉的屏幕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嗡嗡的,什么念头都连不成句子,就剩绘里香最后那个笑,还有她后腰上那摊白浊。他闭上眼,手底下动作越来越快,呼吸从鼻子里喷出来,又粗又急。最后他闷哼了一声,整个人趴到桌上,额头抵着英语单词本,手心里黏糊糊的。


台灯还亮着,照着他手背上溅到的一小滴,白白的,跟绘里香后腰上那摊一样。他盯着它看了半天,然后慢慢坐直,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擦手。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的时候,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什么玩意儿。”


声音很轻,也不知道是在骂谁。他把裤子拉链拉好,站起来,走到窗边。对面楼那个阳台又亮了,还是上次那个人,又点了根烟,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暗的。紀彰看着他,忽然想起绘里香高中时在走廊上叉腰的样子,那时候她身上什么纹身都没有,耳朵上只有学校允许的那一对小耳钉,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紀彰,作业交了吗”。


现在她身上什么都有了。纹身,钉子,烟味,还有敦志的东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没擦干净的痕迹,他搓了搓,搓不掉,索性不搓了,把手插进口袋里。


手机又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敦志发来一条消息:“忘了跟你说,她让我转告你——她那个舌钉,是专门为嘬鸡巴打的。你以后要是有女朋友了,也可以让她打一个试试,效果拔群。”


下面跟着一张照片,绘里香侧躺着,嘴里含着一根冰棍,舌头卷着冰棍棍儿,舌钉亮晶晶地对着镜头。她眼睛眯着,一副吃饱了的样子。


紀彰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长按,点了删除。他把手机扔到床上,回到书桌前坐下,翻开单词本。第三单元还有两页没背完,他用笔尖点着第一个词,嘴唇动了动,念出声来。念到第三个词的时候,声音稳下来了,笔尖也不抖了。


窗外的烟头灭了。他翻过一页,继续念。


三万元一次

光盘还在转。


紀彰以为已经结束了。画面黑掉之后他本来要伸手去按弹出键,但手指还没碰到机器,屏幕又亮了。还是那个房间,还是那张床,只是镜头角度变了,被挪到了床头柜上,能看见整张床和半张地毯。绘里香趴着,脸埋在枕头里,背脊上那层黑亮的皮肤全是汗,油汪汪的,像涂了什么。敦志从她身后退开,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自己胯间。


纪彰看见他用手捏着那根东西,软塌塌地垂着,上面裹满白糊糊的黏液,混了汗水和别的什么,看上去脏得不像话。敦志捏着它甩了两下,像抖落什么多余的东西,然后转过头朝镜头方向笑了笑,那笑容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无聊的满足感。


“过来。”他说。


绘里香从枕头上抬起脸来,头发黏在脸颊上,眼睫毛歪了一边,半耷拉着。她顺着敦志的目光往他胯间看,然后撑着胳膊爬起来,膝盖在床单上蹭了两下,凑过去。镜头离得近,纪彰能看见她凑到那根东西跟前时,鼻翼动了动,像在闻味道。然后她张嘴,含了进去。


纪彰的手攥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他看见绘里香的腮帮子往里陷,嘴唇裹着那根软肉,脑袋前后动了几下,然后停住,舌头在里头转。敦志的腰绷了一下,从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哼。绘里香抬起眼睛看他,嘴角含着一截,露出一个笑来。她吐出那根东西,舌尖抵着上唇,舌钉亮了一下。


“脏死了。”她笑着说,声音有点哑。


“你弄干净的。”敦志说。


她又低头含了回去。这次动作慢了,像在吃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嘬,嘴唇贴着柱身往上捋,到顶端的时候用舌尖绕着圈,那个银色的钉子时不时闪一下。纪彰看见敦志那根东西在她嘴里一点点胀起来,从软塌塌的一截变成挺直的一根,把她的腮帮子撑得鼓出来。绘里香吐出来喘了口气,嘴角牵着一根银丝,断了,挂在她下巴上。她用手背一抹,又撸了两下,那根东西在她手里完全硬了,青筋绷着,跟刚才那副软样子完全两回事。


“行了。”敦志拍了拍她的脸,声音里带着点笑,“你这嘴比什么药都管用。”


绘里香跪坐起来,膝盖在床单上挪了两步,转过身背对他,手撑在床头上,腰塌下去。纪彰看见她的背从肩胛到腰窝弯成一道弧线,汗水沿着脊椎沟往下淌,汇到后腰那个浅浅的窝里。敦志跪到她身后,扶着那根东西抵上去,没急着进,先磨了两下。绘里香哼了一声,回过头看他,眼神涣散又着急。


“快点儿。”她说。


敦志拍了她屁股一下,啪的一声,肉颤了颤。然后他腰往前一送,整根没进去。绘里香仰起头,嘴张着,喉咙里挤出一声长长的呻吟,手指抠住床头板。敦志开始动,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实实在在顶到底,床板跟着吱呀吱呀响。绘里香的胸在身下晃,黑亮的皮肤上那两颗乳头硬挺挺的,颜色比纪彰在高中走廊上隔着校服看见的轮廓深得多。


纪彰盯着屏幕。他手心里全是汗,攥着扶手的地方滑腻腻的。他想关掉,手指都摸到弹出键了,又缩回来。画面里敦志换了个姿势,把绘里香翻过来仰躺着,两条腿架到肩膀上,又插进去。这次绘里香的脸正对着镜头,眼睛半睁半闭,嘴合不拢,舌头歪在嘴角,舌钉一闪一闪的。她胸前的纹身跟着乳房的晃动变形,那颗心被拉长又压扁,压扁又拉长。


“你看,”敦志一边动一边朝镜头抬了抬下巴,“你那个学姐,现在这样就挺好。以前穿得整整齐齐的,装模作样给谁看?”


绘里香伸手抓住自己一边的乳房,掐着乳头往敦志手里送。敦志低头含住,她整个人弓起来,脚趾蜷着,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纪彰听不太清,只看见她小腹一抽一抽的,腿根那儿湿了一大片,床单洇出深色的印子。敦志又顶了十几下,猛地抽出来,手撸了两把,白浊喷在她肚子上,顺着腰侧淌下去。绘里香伸手抹了一把,往自己胸口上涂,涂得乳头亮晶晶的,然后抬手把手指含进嘴里,眼睛看着镜头。


纪彰胃里翻了一下。


敦志从她身上下来,躺到旁边喘气。绘里香翻了个身趴着,脸搁在胳膊上,对着镜头喘了好一会儿。房间里安静了,只有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床板偶尔的吱呀。纪彰以为这回真结束了,手又摸到弹出键上。


“别急。”绘里香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但带着笑。她撑起上半身,头发乱七八糟地堆在肩膀上,脸上的妆花了一半,眼睫毛掉了一边,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白印子。“还没给你看完呢。”


她朝敦志伸手。敦志从床头柜上摸了个什么东西递给她,纪彰看清了,是那个光盘盒,跟她寄来的那个一模一样。绘里香把盒子翻过来,背面朝镜头举着,上面用记号笔写了一行字。她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三、万、元、一、次。”


念完了她咯咯笑,把盒子扔到一边,盘腿坐好,正对着镜头。她胯间一片狼藉,汗水和精液混在一起,大腿根上黏糊糊地反着光,那撮剪齐的黑毛湿成一绺一绺的。她也不遮,就那么叉着腿坐着,一只手支在膝盖上撑着下巴。


“听好了啊,紀彰。”她歪着头,语气像在交代什么正经事,“我以后跟你没关系了,这个前面说过了。但我想了想,你那个人吧,闷了吧唧的,肯定到现在还是处男。高中那会儿你就没碰过我,现在更不可能了。所以——”


她顿了顿,舌钉在嘴唇上舔了一圈。


“我给你留个口子。你要是实在想女人了,攒够三万块,来找我。就一次。我让你尝尝是什么滋味,省得你一辈子不知道。不过说好了,就一次,做完你就走,别缠着我。”


敦志在旁边笑了一声,翻了个身趴着,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你还挺照顾他。”


“那当然。”绘里香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来对着镜头,表情忽然正经了一点,但眼睛还是弯的,“紀彰,我跟你讲真的。你那个写信的毛病,趁早改了。什么年代了还写信,肉麻死了。你要真喜欢女人,就别光想着牵手散步看星星,你得——你得知道女人要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然后抬起脸来,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女人要这个。你给不了,敦志能给。所以我不跟你好了,你别怨我。”


她说完朝镜头挥了挥手,手腕上那个银镯子叮当响了一声。敦志伸手把镜头按倒了,画面歪到一边,最后定在地毯上一只翻倒的拖鞋上。声音还在继续,窸窸窣窣的,然后敦志嘟囔了一句什么,绘里香又笑了,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堵着嘴。


纪彰按了弹出键。光盘咔嗒一声退出来,他伸手接住,塑料片子还带着机器的余温。屏幕蓝了,跳回待机画面,客厅里安静得吓人。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光盘,银色的那一面映出他自己的脸,变形得厉害,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他把光盘放回盒子里,盖子扣上,搁到桌上。旁边就是那个铁皮盒子,他拉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绘里香寄来的信,从第一封到最后一封,每一封他都按日期排好了。最上面那封是高中毕业那天收到的,信封上她的字迹圆圆的,写着“紀彰收”。他抽出来,展开信纸。


“紀彰,恭喜毕业。虽然你还要复读一年,但我相信你一定能考上。到时候我们在大学里见,我等你。你要好好吃饭,别光啃面包。还有,你上次说想跟我去海边,等夏天吧,夏天我带你去看海。绘里香。”


他看了两遍,然后把信折好放回去,盖上铁皮盒子的盖子。再抬头看那个光盘盒,黑色的塑料壳子,上面什么标签都没贴,跟那一摞手写的信摆在一起,格格不入得像两种语言写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绘里香高中时在图书馆帮他补数学的样子。她趴在桌子上,侧脸对着他,笔杆在手指间转来转去,头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那时候她耳朵上只有一对小耳钉,银色的,学校允许戴的那种。她讲题讲到一半会停下来,用笔尖点他的练习册:“你这步错了,重算。”声音干脆利落,跟刚才视频里那个哑着嗓子笑的女人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纪彰把光盘盒子推到桌角,跟那摞用完的草稿纸堆在一起。他拿起单词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第三单元,还有两页没背完。他用笔尖点着第一个词,嘴唇动了动。念到第三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那层茧还在,是握笔握出来的,跟敦志手上那种干体力活磨出来的茧不一样。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里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刚才擦过的地方还有点发红,搓得太用力了。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然后重新点着单词本。


“abandon,”他念出声来,声音有点涩,“放弃,遗弃。”


念完他愣了一下,这个词他背过无数遍,从第一单元第一个词开始就是它。以前觉得就是个词,现在念出来,嘴里发苦。他跳过这个词,点第二个。


“ability,能力。”


第三个词他没念出来。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一个小点。他盯着那个点看了几秒,然后合上单词本,站起来走到窗边。对面楼那个阳台黑了,抽烟的人进去了,晾衣杆上挂着一件白衬衫,在夜风里晃来晃去。


纪彰站在窗边,手插在口袋里,摸到手机。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敦志没再发消息。他翻到绘里香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个月她发来的,就一句话:“光盘收到了吗?好好看。”他当时回了个“嗯”,之后再没动静。


他盯着那个“嗯”看了半天,拇指悬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最后他把手机锁了屏,扔回床上。


坐回书桌前,他重新翻开单词本,从第一个词开始念。声音不大,但每个词都念完整,念清楚。台灯的光罩着那一页纸,他的手按在书页边上,手指上的茧抵着纸面。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电视在响,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播什么。


念到第十五个词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绘里香说三万块一次。他算了算自己存折上的钱,复读班的学费交完,剩的不多了。他咬了咬笔杆,在单词本边角的空白处写了几个数字,加加减减,然后划掉了。


“疯了。”他嘀咕了一句,把那个角折起来,继续往下背。


复读与传闻

成绩单是下午三点多到的。纪彰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他正趴在桌上做英语阅读,手机震了一下,是复读班群里有人发了查分链接。他放下笔,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才点进去,准考证号输了三遍才输对,第一遍多打了一个数字,第二遍漏了一位。


分数跳出来的时候,他先看了总分,然后看了排名,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做阅读。做了两篇对完答案,他把笔搁下来,才重新拿起手机,截了个图发给母亲,附了一句话:“妈,我复读一年。”


母亲过了十来分钟回他:“想好了?”纪彰打了“想好了”三个字发过去,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今年不够,再读一年。”母亲没再追问,只说要给他转下学期的学费,让他别太省。纪彰盯着那条转账消息看了会儿,没收,把手机塞回兜里,起身洗了把脸。


第二天去复读班收拾东西的时候,几个相熟的同学围过来问分数。纪彰把成绩单摊开,大家凑着看了一圈,有人拍他肩膀说可惜了,差着一截呢,有人问他打算怎么办。纪彰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书包,说还能怎么办,再来一年呗。语气挺平常的,跟讨论别人的事似的。有人问他是不是因为那个前辈,他笑笑说不是,就是自己没考好。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别人也就没再往下问。


只有阿久津不信。阿久津是他高三同班的,考上了本地一所私立,离复读班不远,隔三差五过来找他吃午饭。那天两人在复读班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两盒便当,坐在店门口的塑料椅上吃。阿久津往嘴里扒了两口饭,含含糊糊地问:“真就复读?你之前不是说那所大学有前辈在等你吗?”


纪彰夹了块炸鸡,嚼了半天才咽下去,说:“人家毕业了,不等了。”阿久津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头说起自己大学里的事,什么社团招新被人硬拉去交钱、什么食堂的咖喱饭难吃到出名。纪彰听着,偶尔搭两句,手里筷子没停。


吃到最后几口饭的时候,阿久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拿筷子头点了点纪彰的胳膊:“对了,你那个前辈,是不是姓什么的……绘里香?就那个学生会长?”


纪彰嚼饭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嗯了一声。


“我前几天听人说起她。”阿久津把便当盒盖合上,往塑料袋里一塞,语气跟聊八卦没什么两样,“说她在大学里出名得很。刚入学那会儿还挺正常的,黑头发,穿得也规矩,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变了个人。染了头发,还打了舌钉,衣服越穿越少,课也不怎么去上。有人说她在外面跟一个男的混,那男的是个什么来头也说不清,反正挺社会的。后来学校那边好像找她谈过,谈完没几天她就自己退了学,说是要去当黑辣妹,做什么……什么模特还是什么的,反正乱七八糟的。”


阿久津说完耸了耸肩,评价了一句“真是人不可貌相”,就把这事撂下了,开始翻手机看下午有没有课。


纪彰坐在塑料椅上没动。便利店门口的自动门开开合合,冷气一阵一阵往外涌,吹得他胳膊上起了层鸡皮疙瘩。他把最后一块炸鸡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没味道,又喝了口茶。茶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沉甸甸的。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她不是那样的人”,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因为她现在确实是那样的人了,光盘里那个黑皮肤、白指甲、满身环和纹身的女人,跟阿久津嘴里说的根本就是同一个人。他又想说“你不了解她”,可这话说出来也没意思,阿久津不认识绘里香,只是在复述传闻,传闻里的绘里香和他记忆里的绘里香,隔着的已经不止是时间和距离。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把便当盒收拾了扔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走吧,下午还有课。


阿久津跟着站起来,两人沿着人行道往复读班方向走。九月的太阳还毒着,路面上的热气蒸得人脚底发烫。阿久津边走边刷手机,忽然又开口:“哎,你说她图什么呢?好好的大学不上,跑去当什么黑辣妹,那能有什么前途。”


纪彰走在他右边,树荫一块一块地从脸上滑过去。他想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停了两步又说:“可能她找到自己觉得好的活法了吧。”


“那算什么好活法。”阿久津撇了撇嘴。


纪彰没接这个话。他在心里把阿久津说的传闻跟光盘里的画面拼在一起,拼来拼去拼不出一张完整的脸。光盘里的绘里香是笑着的,笑得很大声,被敦志逗得前仰后合,对着镜头说“我男朋友可厉害了”。阿久津嘴里的绘里香是个退学的、跟不三不四的男人混在一起的、被人议论的堕落女大学生。这两个人他都认得,又都不认得。


走到复读班门口,阿久津拍了拍他肩膀说改天再约,转身往车站方向去了。纪彰站在门口看他走了几步,忽然喊了一声:“阿久津。”


阿久津回头。


“那个传闻,”纪彰的手在兜里攥着钥匙,攥得指节发白,“别跟别人说是我问的。”


阿久津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当我傻啊。


纪彰看着他走远,才推开复读班的玻璃门进去。教室里已经坐了半屋子人,都在埋头做题,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连成一片。他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把书包搁在脚边,掏出单词本。翻到折角那页,第一个词还是abandon。


他盯着这个词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挺没劲的。一个词背了快十年,从初中背到高复,每次打开词汇书第一页都是它。放弃,遗弃。他提起笔,在词旁边画了个叉,然后翻过这一页,从第二个词开始背。


背到第五个词的时候,前排一个女生回头借涂改带,纪彰递给她,女生说了声谢谢,多看了他一眼,问:“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纪彰摇摇头说没事,昨晚没睡好。女生哦了一声转回去,继续做题。


他把单词本立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那一排排黑体印刷的英文单词。脑子里阿久津的声音还在转:“染了头发”“打了舌钉”“退了学”“当黑辣妹”。这些词单独拎出来每一个他都听得懂,串在一起就成了一个他完全陌生的故事。他想起绘里香高中时候的样子,黑长直的头发扎得整整齐齐,制服领口的蝴蝶结打得一丝不苟,站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跟人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时候她身上最出格的东西大概就是耳垂上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还是她母亲送的。


现在她身上那些环和纹身,每一处都是别人给她弄上去的,或者说,是她自己愿意让人给她弄上去的。纪彰想到这儿,胃里又沉了一下。他把单词本合上,趴了一会儿,然后坐直了继续背。


晚上回到家,他照例坐到书桌前。台灯还是那盏,灯泡换过一次,比原来亮了些。他把今天背过的词从头默写了一遍,错了三个,圈出来重背。写完最后一个词,他搁下笔,从抽屉最里面摸出那个光盘盒子。


盒子没再打开过,就放在抽屉里,跟几本旧辅导书摞在一起。他手指在盒盖上蹭了两下,没打开,又放了回去。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绘里香的对话框,上回那个“嗯”还在最底下。他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听说你退学了。”想了想,删了。又打:“你还好吗。”又删了。最后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重新翻开单词本,从abandon开始,一个词一个词往下背。


念到第二十个词的时候,隔壁传来母亲打电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好像在跟亲戚解释他为什么要复读。他听见母亲说“孩子自己有主意”“再读一年也没什么”,声音里带着点笑,是那种在外人面前替孩子撑面子的笑。纪彰把书页翻过去,继续往下背,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窗外的蝉叫得没夏天那么凶了,断断续续的,偶尔歇一阵再响起来。对面楼那个阳台亮着灯,晾衣杆上换了件深色的衣服,在风里轻轻摆。纪彰背完一页,翻到下一页的时候,忽然想起阿久津说的那句“真是人不可貌相”。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继续往下背。单词一个接一个地从嘴里过,声音不大,但每个都念清楚了。


朋友们的咒骂

那天午休,食堂里人多得像下了锅的饺子,纪彰端着餐盘在桌椅之间挤了半天,才在靠窗那一排找到阿久津他们。几个人已经吃上了,见他过来只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纪彰把餐盘搁下,刚坐稳,阿久津就把筷子往桌上一搁,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说:“我昨天听我姐们儿说了件事,你们猜怎么着。”


旁边正往嘴里扒饭的藤井含含糊糊地问什么事。阿久津瞥了纪彰一眼,那一眼很短,但纪彰注意到了,心里先咯噔了一下。果然,阿久津接着说的是:“就那个,咱们高中学生会长,绘里香前辈。”纪彰握着筷子的手没动,夹在筷尖上的那根青菜悬在半空。阿久津说:“我姐们儿在M大,说那个前辈一进大学就变了个人,头发也染了,还打了舌钉,跟以前完全两样。她室友跟绘里香前辈一个社团的,说前辈在社团里跟一个男的搞在一起,那男的是她高中时候就认识的,比她大两届,叫什么来着……敦志?对,敦志。”


藤井停下咀嚼,眼睛睁大了些:“真的假的?那个绘里香前辈?”他转头看向纪彰,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你不是跟她挺熟的么,她以前就这样?”


纪彰把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咽,说:“不熟,就是说过几句话。”他声音很平,表情也没什么变化,阿久津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又转向藤井继续讲:“我姐们儿说,前辈进大学没两个月就跟那个敦志搞上了,还是前辈自己主动的。后来就退学了,现在在涩谷那边混,当黑辣妹。我姐们儿在街上碰到过她一回,说完全认不出来了,皮肤弄得黑黑的,指甲那么长,耳朵上打了一排洞,穿得也……反正就那样。”


藤井听到这儿把筷子放下了,脸上露出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不信,又像是失望。他说:“我靠,真的假的。我以前还挺喜欢她的,高一时候她给我们班代过一节自习,说话特别温柔,还帮我把掉地上的笔捡起来。那时候觉得她简直是……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你不太敢跟她讲话,但她一开口你就觉得特别舒服的人。”


“谁说不是呢。”旁边一直没吭声的森田接了话,他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惋惜,“我那会儿在学生会干过一学期,跟她开过几次会,她做事特别有条理,说话从来不大声,但每句都在点子上。有一次我表格填错了,她也没凶我,就指出来让我改,还跟我说辛苦了。我那时候就觉得,这前辈以后肯定了不起。”他顿了顿,筷子在餐盘边缘敲了两下,“结果现在听说她退学了,跑去当黑辣妹,还跟那种男的鬼混……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阿久津冷笑了一声,用筷子戳着盘底剩下的米饭:“了不起什么呀,我听我姐们儿说,她在大学里根本就是只想着那档子事,跟那个敦志天天搞,课也不上,后来干脆退了学。那男的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到处跟人炫耀说把学生会长弄到手了,还说什么要把她调教成自己的东西。我姐们儿说的时候我都觉得恶心。”他抬起头,看了看纪彰,又看了看藤井,压低声音,“你们说,一个人怎么能变成那样?以前多正经一人啊,说话细声细气的,制服扣子永远扣到最上面那颗。现在呢,听说舌头上都打了洞,肚脐旁边还纹了东西,纹的还是那男的名字还是什么心形图案,我记不清了。反正就是变成那种人了。”


“那种人”三个字阿久津说得很重,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黑白分明的鄙夷。藤井叹了口气,把筷子往盘子里一插,说:“算了算了,别提了,提起来心里别扭。我本来还想着毕业之后要是有机会,回学校找她聊聊天什么的,毕竟高中时候她对我挺好的。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我连想的念头都没了。”他闷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不过说真的,她要是真变成你说的那样,那也太可惜了。她以前多好啊,长得也好看,说话也好听,学习也好,怎么一上大学就……”


“就原形毕露了呗。”阿久津接得很快,“有些人就是这样,高中时候管得严,装得一本正经,一没人管了就露出本来面目。我看她以前那些好都是装的,骨子里就是那种骚货,不然怎么能那么快就跟男的搞上,还搞成那样。”他说到这儿,大概觉得自己话说得有点过,看了纪彰一眼,补了一句,“我不是说你啊,你跟她又没什么,我就是说这个人。”


纪彰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被人攥着一把碎玻璃,每动一下都扎得慌。阿久津说的那些细节,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他不知道绘里香在大学里是“主动”的,不知道敦志到处跟人炫耀,不知道她肚脐旁边纹的是心形还是名字。但他知道阿久津说的那个“根本就是只想着那档子事”的绘里香,和他光盘里看到的那个绘里香,确实是同一个人。那个对着镜头张开腿、嘴里喊着要敦志的鸡巴的女的,和高中时候站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把制服蝴蝶结打得一丝不苟的绘里香,是同一个身体。这让他胃里翻搅得厉害。


藤井还在叹气:“我原本真的挺喜欢那个前辈的。高一那年冬天,不是下了场大雪么,学校停课,她带着学生会的人在学校门口铲雪,我路过看见她鼻子冻得红红的,还在那儿铲,看见我还笑了一下,说路上滑让我小心点。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人真好啊。”他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后来我还偷偷想过,要是能跟她交往就好了。当然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就是想想。现在听你们这么一说,我就觉得……就好像自己以前看错人了似的,挺不是滋味的。”


森田拍了拍藤井的肩膀,说:“别想了,谁没看走眼的时候。我比你还惨呢,我在学生会跟她共事过,还觉得她是我见过最靠谱的人,结果现在人家跑去当黑辣妹了,我上哪儿说理去。”他苦笑了一下,“不过话说回来,她变成现在这样,最难受的应该不是我们这些在旁边看的吧。”他说到这儿,有意无意地瞟了纪彰一眼。


纪彰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他没接。他端起餐盘站起来,说:“我先走了,下午还有套题没做完。”阿久津在后面喊了一声:“哎,你没事吧?”纪彰回过头,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个很淡的笑:“我能有什么事,我跟她又不熟。”说完他就端着餐盘走了,走得不算快,但也没回头。


出了食堂,九月的太阳还毒着,晒得操场上的白线发亮。纪彰绕到教学楼后面那条小路,路边种着几棵银杏,叶子还没黄,绿得发沉。他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胳膊上,慢慢走。阿久津的话还在他耳朵里转——“骚货”“原形毕露”“只想着那档子事”。这些词砸在绘里香这个名字上,他听了觉得刺耳,可他又没法反驳。因为光盘里那个女的确实就是阿久津说的那样,甚至比阿久津说的还过分。她对着镜头说自己已经是敦志的东西了,说要给敦志生儿子,说想跟她做一次就拿三万元。这些话都是她亲口说的,一个字都没人逼她。


可是藤井说的那个绘里香也是真的。纪彰自己也记得,高一那年冬天,他也看见绘里香在铲雪。他当时站在教学楼二楼的窗户后面,隔着结了冰花的玻璃往下看,看见她弯腰铲雪的时候围巾滑下来,露出一截白白的脖子,被冷风一吹,她缩了缩肩膀,然后直起身把围巾重新围好,又继续铲。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像冬天早上的空气。后来他给她写信,写那些不敢当面说的话,她回信的时候总是很认真,每一个问题都答,还会反过来问他学习怎么样、有没有不会的题。那些信现在还在他抽屉最里面的铁盒子里,跟光盘盒子摞在一起。


纪彰走到银杏树下,停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翻到绘里香的对话框。上回那个“嗯”还在最底下,往上翻是他发的一条“最近怎么样”,再往上是一张他偷拍的教学楼夕阳,她回了一句“拍得真好”。再往上就没什么了。他盯着那个“嗯”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今天听朋友说起你了。”删掉。又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又删掉。最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仰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跟去年没什么两样。


下午上课的时候纪彰有点走神。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他盯着看了半天,脑子里却在想阿久津那句“我姐们儿在街上碰到过她一回”。他在想,如果他自己在街上碰到绘里香,会怎么样。她大概认不出他,或者认出来了也当没看见。他大概会愣在原地,不知道该叫她前辈还是叫别的什么。她要是跟他说话,声音会是什么样的?还是高中时候那种不大但清清楚楚的声音,还是光盘里那种拖着尾音的浪叫?他想到这儿猛地回过神来,发现前排的森田正在回头看他,小声说:“老师叫你呢。”纪彰赶紧站起来,看了看黑板上的题,脑子一片空白,只好说不会。老师摆摆手让他坐下,说下课去办公室补。


下课之后森田凑过来,犹豫了一下,说:“中午那事儿你别往心里去,阿久津那个人你也知道,听风就是雨,说话没遮没拦的。”纪彰把课本收进书包,说:“我没往心里去。”森田看了他一眼,说:“其实吧,我觉得那个前辈变成现在这样,可能背后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原因。我不是替她说话啊,我就是觉得,一个人从那样变成这样,总得有个过程,不会无缘无故就……”他挠了挠头,大概觉得自己说得不太对,“算了,我也不懂,我瞎说的。”


纪彰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说:“你说得对,总得有个过程。”他顿了顿,又说,“不过那个过程跟咱们没关系了。”森田张了张嘴,好像还想说什么,但纪彰已经背上书包走了。


晚上回家,纪彰坐在书桌前做数学卷子。做到第三道大题的时候卡住了,他放下笔去翻答案,翻到一半又想起了中午的事。他盯着卷子上的函数图像看了半天,忽然觉得绘里香这个人也像一道函数题——你看着图像是那样,可它的定义域和值域早就被人改过了,你按原来的公式去算,怎么算都不对。他摇了摇头,把这种不着边际的想法从脑子里赶出去,重新拿起笔。


母亲敲门进来给他送了一杯牛奶,放在桌角,看了他一眼,说:“今天怎么话这么少,学校里有什么事吗?”纪彰说没有,就是题做不出来有点烦。母亲说那你慢慢做,别着急,又看了一眼他桌上摊开的卷子,欲言又止地出去了。纪彰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复读一年没什么,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但他不想听这些,他只想把这道题做出来。


他把牛奶喝了,继续做题。做完卷子已经十点多了,他收拾桌面的时候又看见抽屉最里面那个铁盒子。他拉开抽屉,把盒子拿出来,没打开,就放在台灯底下看。铁盒子是深蓝色的,盖子上有一道划痕,是高一那年他不小心用圆规划的。他把盖子掀开一条缝,里面那些信露出一角,纸边已经有点发黄了。他又把盖子合上,把盒子放回抽屉,推上抽屉的时候听到铁皮和木头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在夜里很清晰。


他躺在床上,关了灯,黑暗里能听见窗外偶尔过去的车声。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冒出阿久津的话:“她以前那些好都是装的。”真的是装的吗?纪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他不信。他见过她回信时写在纸上的那些字,一笔一划,规规矩矩,连标点都占一个格子。那种认真不是装得出来的。可光盘里那个女的也是真的,黑皮肤、长指甲、舌头上闪着金属的光,对着镜头说自己已经是别人的东西了。这两个人同时活在他脑子里,谁也赶不走谁。


他想起白天藤井说的那句“就好像自己以前看错人了似的”。他觉得自己比藤井还难受,因为他没法说“看错人”三个字。藤井可以说自己看错了,阿久津可以说她原形毕露,森田可以说她八成有原因但跟咱们没关系。这些话他一句都说不出口。他既不能替她辩解,说那些视频是假的、那些话是别人逼她说的——因为他知道那是她自愿的,她在镜头前面笑得很开心;也不能跟着他们一起骂,骂她是骚货、是母狗、是不要脸的碧池——因为他心里那个在雪地里铲雪的绘里香还在,那个给他回信的绘里香还在,那个站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说话细声细气的绘里香还在。他没法把她从自己身体里剜出去。


隔壁房间传来父亲打鼾的声音,隔着墙听不太真切。纪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他决定明天开始不再想这件事了,至少白天不想。白天他要背单词、做卷子、上课,这些事把时间填满了,就没空想别的。但晚上躺下之后,脑子不归他管,想不想由不得他。他叹了口气,翻了个身,面朝墙,数着窗外的车声,一辆、两辆、三辆,数到十几辆的时候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到学校,阿久津没再提绘里香的事,藤井和森田也没提,大家照常开玩笑、抄作业、抱怨老师布置的题太多。纪彰松了口气,觉得这件事大概就这么过去了。可到了下午课间,隔壁班一个叫小林的男生跑来找阿久津,两个人趴在走廊栏杆上聊了半天,纪彰去上厕所的时候路过,听见小林说“真的假的,那个绘里香前辈啊”,阿久津嘘了一声,小林就压低了声音,但纪彰还是听见了几个词——“舌钉”“退学”“跟男的跑了”。他脚步没停,径直走过去,进了厕所隔间,把门关上,站了一会儿才出来。


出来的时候阿久津他们已经不在走廊上了,但纪彰知道,这件事还没完。阿久津那张嘴,不出三天就能把整个年级传遍。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以前那个学生会长现在当了黑辣妹,跟人乱搞,退了学。纪彰回到教室,翻开单词本,从abandon开始背。背到第三个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起昨天这个时候他还在跟阿久津他们一起吃饭,那时候绘里香的事还只有阿久津一个人知道。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它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波纹正在一圈一圈往外扩。


他低下头继续背单词,声音比昨天大了一点,盖过了走廊上小林跟别人咬耳朵的声音。


烈日下的拥抱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古文,老师在黑板上抄了一段《方丈记》的开篇,粉笔断了两回,教室里闷得像蒸笼。纪彰坐在靠窗第三排,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正好落在他右边胳膊上,烫得他隔一会儿就要换个姿势。他抄笔记抄到一半,听见后排两个女生在小声说话,其中一个说了句“听说了吗,那个绘里香前辈”,另一个“嘘”了一声,两个人脑袋凑得更近,声音压成一片模糊的嗡嗡。


纪彰的笔尖在“行く河の流れは絶えずして”的“絶”字上顿住了。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然后继续往下写,笔画比平时重了些,纸面被压出浅浅的痕。老师点他起来翻译,他站起来磕磕绊绊说了几句,老师摆摆手让他坐下,说“回去多读两遍”。他坐下的时候余光扫过后排,那两个女生已经不说了,但其中一个正拿手机打字,拇指动得飞快。


放学铃响的时候纪彰故意收拾得很慢,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背上书包。阿久津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喊他一起走,他晃了晃手里的单词本说要去趟书店。阿久津也没多问,比了个“回头见”的手势就走了。纪彰在空教室里又坐了五分钟,等到走廊上的脚步声彻底稀了才起身。


他不想在放学的人流里碰见那些窃窃私语的眼神。虽然没人当着他的面问,但他能感觉到有些目光扫过来的时候会多停半拍,像在打量一个被贴了标签的东西。小林那帮人今天课间在走廊上聚了两回,每回都有人在笑,笑声里夹着几个不干不净的词。纪彰没凑过去听,但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绘里香这三个字现在在他们嘴里变成了一颗嚼来嚼去的糖,越嚼越没味,但谁也不肯吐。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阳光兜头浇下来,刺得他眯起眼睛。七月的太阳毒得不像话,操场上的白线反着光,晃得人眼睛疼。他沿着校门口的坡道往下走,两边梧桐树的叶子蔫蔫地耷拉着,蝉叫得又急又响,像有人在耳朵边上摇铃铛。走到坡道中段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树荫和阳光交界的那条线上,半张脸凉半张脸烫。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的事。那天也是这样站在坡道上,不过那时候是十二月,天黑得早,他补完课出来看见绘里香一个人在前面走。她围巾没系好,一头黑头发散在大衣领子外面,手里拎着两袋从便利店买的东西。他追上去喊了一声“前辈”,她回头,路灯正好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笑了一下说“纪彰君,这么晚啊”。他当时紧张得手心出汗,憋了半天说了句“我帮您拎一袋吧”。她也没推辞,递了一袋过来,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路。她问他志愿定了没有,他说还在想。她说“你肯定行的”,语气特别自然,像在说明天会下雨一样笃定。


那是他最后一次跟她单独说话。后来放假了,后来开学了,后来她毕业了,后来他收到那盘光盘。


纪彰站在坡道上,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来晃去。他慢慢抬起胳膊,朝身体两侧张开,掌心朝上,像要接住什么东西。这个姿势有点傻,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一眼就匆匆走开了。但他没放下手,就那么站了十几秒。阳光灌进他袖口和领口,晒得皮肤发烫,他闭上眼睛,在那一瞬间里骗自己——前面有个人正朝他走过来,黑头发,白皮肤,制服裙子被风吹得轻轻摆,走到他面前站定,然后往前一步,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


他甚至感觉到了那个重量。肩膀往下一沉,鼻尖闻到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冬天的冷气。他胳膊不自觉收拢了一点,指尖碰到自己另一条手臂的皮肤,汗津津的,热的。


然后蝉又叫了一声,特别响,像有人在他耳朵边上吹哨子。他睁开眼,面前只有校门口那条空荡荡的马路,一辆送快递的三轮车突突突开过去,扬起一阵灰。他把手放下来,胳膊举得有点酸,脸上晒得发红。


他站在那儿又愣了一会儿,然后从书包侧兜里掏出单词本,翻开第一页。abandon,abandon,放弃。他盯着这个词看了几秒,翻到下一页。ability,能力。再下一页,abroad,在国外。他合上本子,塞回书包里。


绘里香不会回来了。这件事他其实早就知道,从光盘放到一半的时候就知道。她对着镜头说“我已经不是纪彰君的女朋友了”的时候,语气干脆得像在宣布学生会活动取消,一点犹豫都没有。她旁边那个男的——敦志——搂着她肩膀,笑得露出一排牙,手指头在她锁骨上敲了敲。那个画面现在想起来还是扎得他胸口发闷,但已经不像头两天那么疼了,变成一种闷闷的钝痛,像被人拿橡皮筋弹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泛出红印子。


但知道归知道,心里那个绘里香还没走。那个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跟他说“请进”的绘里香,那个在信里写“纪彰君的字很好看”的绘里香,那个冬天跟他一起走夜路的绘里香,还蹲在他身体里某个地方不肯挪窝。他没法把她拽出来扔掉,也没法假装她不存在。她跟光盘里那个茶色卷发、舌头上打钉子的女人同时住在他脑子里,两个人有时候打架,有时候又莫名其妙地重叠在一起。


纪彰走下坡道,拐进车站旁边的便利店,买了瓶冰水,站在店门口喝了一半。玻璃门映出他的样子,旧校服,细框眼镜,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对着玻璃里的自己看了两秒,把瓶盖拧上,往车站走。


他做了一个决定。


那所大学他还是要考。不是因为绘里香在那里——她已经退学了,就算考进去也见不着她——而是因为他想给自己一个交代。那个冬天他站在坡道上跟她说“我还在想志愿”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定了,就是她念的那所。后来出了光盘的事,他把所有印着那所大学名字的资料都塞进了柜子最底层,连招生简章都翻过去扣着放。但现在他忽然觉得,为了一个已经烂掉的约定放弃自己的目标,太亏了。他得去考,考上了就去念,念完了就往前走。至于绘里香——她爱在哪儿在哪儿,爱跟谁跟谁,他管不着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把他胸口那团堵了好几天的闷气扎了个小孔,气慢慢往外泄,人松快了一点。他站在站台上等车,太阳还是那么毒,铁轨被晒得发白,空气里一股热烘烘的铁锈味。旁边有个老太太拎着两个大塑料袋,他往旁边让了让,老太太冲他点点头。


车来了,他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窗开着,风灌进来把头发吹得往后倒。他靠在椅背上,从书包里摸出那本单词本,翻到abandon那一页,拿笔在页脚画了个圈。然后他翻过去,在ability旁边写了个“能”,在abroad旁边写了个“国外”。写到第五个词的时候车到站了,他合上本子下车,往家走。


巷子口那家拉面店飘出猪骨汤的味道,老板娘正往门口的灯笼上浇水降温。纪彰经过的时候她喊了声“回来啦”,他应了一声。走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夕阳把电线杆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只野猫蹲在墙头上舔爪子。他推开门进去,把书包搁在玄关,换上拖鞋,走到自己房间拉开窗帘。夕阳照进来,把书桌上那摞复读资料照得发黄。


他坐下来,把最上面那本数学参考书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看了两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阿久津发来的消息:“你听说了没,小林说绘里香前辈好像要回这边一趟,不知道干嘛,可能是搬家。”后面跟了个挠头的表情。


纪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看数学书。第一道例题是求函数的定义域,他读了三次题干才读进去。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两下,又停住了。他重新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听谁说的。”


阿久津秒回:“小林听他表哥说的,他表哥跟绘里香前辈一个大学的,说她退学之前跟那个男的同居来着,现在好像分了还是怎么的,不太清楚。”


纪彰把手机放下,笔在草稿纸上戳了个黑点。他吸了口气,又拿起来:“她回不回来跟我没关系。”


阿久津回了个“哦”就没再发。纪彰把手机扔到床上去,抓了抓头发,继续看那道例题。这回他读进去了,定义域求出来是负一到正一,开区间。他在答案后面打了个勾,翻到下一页。


窗外蝉声弱下去了,天边泛出一层紫红色。他做了五道题,错了两道,对的三道里有一道是蒙的。他对着错题看了一会儿,用红笔在旁边写上“粗心”两个字。然后他合上书,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条细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小时候就发现了,这么多年也没变过。


他忽然想,如果绘里香真的回来,在街上碰见了,他该说什么。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最后觉得大概什么都不用说,点个头就走过去算了。她现在是黑辣妹,他是复读生,两个人走在同一条街上都像两个世界的人。


他从书包里翻出那摞信,最上面那封是去年秋天收到的,信封上她的字迹工工整整,写着“纪彰君收”。他抽出来看了两行,又塞回去了。他把信摞塞回书包夹层,拉上拉链,拍了拍书包面。


明天还得早起背单词。他把闹钟拨到六点,比平时早了半小时。然后去厨房泡了碗面,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边吃一边看综艺节目,电视里一群人在海边做游戏,笑得很大声。他吃完面把汤倒了,碗洗了,回房间躺下。天还没全黑,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abandon、ability、abroad这几个词,转着转着就转到了绘里香在信里写的那句“等春天来了,我们去看樱花吧”。那个春天已经过去了,樱花他一个人去看了,在公园里站了十分钟就回来了。明年春天他会在哪儿,现在还不知道,但至少他知道自己该往哪儿使劲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六点起,背五十个单词,做两套听力,下午去图书馆。日子得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过到有一天他想起来绘里香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不再咯噔一下为止。


至于她回不回来——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回来就回来吧。这条街又不是他一个人的。


祭奠夭折的初恋

那个纸盒一直放在书柜最上层,夹在旧教材和落灰的词典之间。紀彰搬了把椅子才够到它,手指蹭了一层灰。盒盖是硬纸板做的,边角已经压得发软,上面贴着他高一那年买的卡通贴纸,一只戴眼镜的猫头鹰,现在褪色得只剩轮廓。


他抱着盒子坐到地板上。屋里没开空调,风扇在角落吱呀转着,把桌上的草稿纸吹得翻了一页。他打开盒盖,里面东西不多,两盘光盘用气泡膜裹着,透明包装上还留着敦志递过来时的指纹印。照片有三张,两张是高中毕业典礼上偷拍的绘里香,一张是她在学生会室低头写东西的侧脸,另一张是校园祭时她在门口迎宾,黑长直披在肩上,笑得规规矩矩。最下面压着信,一共七封,从去年春天到秋天,信封边角有的磨毛了,有的还平整如新。


紀彰拿起最上面那封信,抽到一半又停住。他想起去年冬天收到最后那封视频信的那个晚上,卧室灯没开,电脑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耳机里先响起来的是敦志的笑声,粗哑、得意,像在炫耀一件战利品。然后画面一转,绘里香趴在床上,茶色卷发散在肩头,皮肤晒得发亮,嘴唇一张一合,那些话他到现在都能背出来。他当时把耳机扯了,电脑啪地合上,在黑暗里坐了整整一个钟头,手指冰凉,胃里翻江倒海。


后来他又偷偷打开看过。不止一次。


紀彰把信塞回信封,深吸一口气。他不能再这样了。他找来一卷透明胶带和一支马克笔,把光盘重新裹了一层气泡膜,用胶带封死,在气泡膜外面写上“二〇一七年一月,勿启”。照片背面朝上叠好,用橡皮筋一捆。信按照邮戳日期排了序,最早那封在最下面,最晚那封在最上面,全部塞进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折了两折,胶带封住,马克笔在封口处画了个叉,写上“终”。


他把所有东西放回纸盒,盒盖扣紧,又用胶带沿着四边封了一圈。做完这些,他抱着盒子站起来,膝盖咔了一声。书柜最上层那个位置他没再放回去,而是塞到了床底最深处,靠墙,外面还挡了一个装旧练习册的纸箱。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在房间中间环顾了一圈,觉得空气好像轻了一点。


那天晚上他睡得出奇地沉,没做梦。


补习班开课是在七月中旬。教室在一栋老楼的四层,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墙皮一块块翘着,露出底下的水泥。紀彰每天骑二十分钟自行车过去,车停在楼下便利店门口,锁在铁栏杆上。他习惯提前一刻钟到,挑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挂在椅背上,摊开词汇书先背一轮。


班上三十多个人,大半是和他一样落榜的,也有几个年纪更大的,听说考了两三年。没人多问彼此的过去,顶多课间聊两句哪个老师押题准、哪本参考书好用。紀彰和旁边一个姓林的男生搭过几次话,对方问他是哪个高中的,他报了个校名,对方点点头说听说过,挺严的。紀彰嗯了一声,没再往下说。他不想提学生会,不想提毕业典礼,更不想提任何可能绕到绘里香身上的话题。


但有些东西绕不开。


八月的某个下午,课间休息,前排两个女生凑在一起看手机,其中一个忽然压低声音说了句“你看这个”,另一个凑过去,两个人一起“哇”了一声。紀彰本没在意,低头翻着错题本,直到听见“黑辣妹”三个字从左边飘过来。他手上动作没停,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一个,把前一个圈套在里面。


“听说她以前还是学生会长呢,我们学校那个学姐说的,说人特别正经,成绩也好。”


“那怎么变这样了?”


“谁知道,大学那种地方嘛。”


两人笑了一阵,又把手机收起来,开始讨论晚上吃什么。紀彰把草稿纸翻过去,在背面继续算那道函数题。他算得很慢,每一步都写在纸面上,写到第三行的时候,手底下忽然浮出视频里的画面,绘里香趴在床上扭过头,茶色卷发遮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一半带着笑,嘴唇亮晶晶的。他笔尖一顿,在纸上戳了个黑点。


他把那个黑点涂掉,继续往下算。


晚上回家吃饭,母亲问他今天学得怎么样,他说还行,做了两套听力。母亲把煎鱼推到他面前,又说隔壁家的儿子今年考上国立了,你爸说等你考完也摆一桌。紀彰低头扒饭,说嗯。父亲在旁边看报纸,头也没抬,补了一句“别给他压力”。母亲笑了笑,又转去说社区新开了一家超市,鸡蛋便宜十块钱。


紀彰听着这些家长里短,心里反而踏实。他不需要谁小心翼翼绕开什么话题,也不需要谁故作轻松地安慰他。吃饭、洗碗、看电视、睡觉,日子按部就班地过,他就能一天一天往前挪。


真正难熬的是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刷着刷着就滑到相册里,他早把视频删了,照片也删了,但有些东西删不掉。他记得绘里香最后那封信里写“纪彰君是个好人,但我不配了”,字迹还是工工整整的,和高中时批改他作文的批注一模一样。他记得自己当时把信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试图从措辞里找出一点犹豫、一点不舍,后来才明白她是真的写得很冷静,冷静到像是在处理一件过期文件。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他会盯着天花板那条裂纹想,敦志现在在干什么。大概又在拍新的视频,大概绘里香就躺在他旁边,大概那间公寓里到处是他们两个人的东西。三万元一次。那个数字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对着镜头掰手指头算,说敦志君说了,她值这个价。他当时把鼠标摔了,鼠标滚到床底下,他趴在地上摸了半天才摸出来,电池盖都摔松了。


这些念头像旧伤,阴天下雨就隐隐作痛,但疼法变了。刚收到视频那会儿是刀割似的疼,整夜整夜睡不着,闭上眼就是那些画面,活生生地往脑子里钻。现在疼法钝了,像一块淤青,平时不碰没感觉,偶尔压到了才闷闷地酸一阵。他不再整夜失眠,顶多翻两个身就又能睡着。也不再对着书发呆,错题本越写越厚,红笔标注密密麻麻。


九月初补习班搞了一次模拟考,紀彰排到第十二名。老师把他叫到走廊上,说你这个分数保持住,明年考那所大学有戏。老师手里转着笔,又补了一句,你基础不差,就是上半年耽误了。紀彰点点头,说嗯,我会稳住。他没解释上半年为什么耽误了,老师也没追问。


那天放学早,他骑车绕了一段远路,从高中母校门口过。校门关着,操场上有田径队在训练,哨声一阵一阵传出来。他停在马路对面,单脚撑地,看了一会儿。校服还是老样子,深蓝配白条,他柜子里还挂着三套。门口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再过两个月就该满地金黄了。他高一那年秋天,绘里香在晨会上讲话,穿的就是这身校服,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缕,她抬手别到耳后,底下有人小声说“会长真好看”。他当时站在最后一排,心跳快得自己都吓一跳。


紀彰收回目光,蹬上车走了。


九月末的一天,他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听说你在复读,加油。”号码不认识,他查了一下归属地,是绘里香老家那边的。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两个字:“谢谢。”对方没再发来任何东西。他把那个号码存了下来,又删了,又存了一次,最后在备注栏里打了“绘”字,锁了屏。


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她。也许是以前的同学换了号,也许是诈骗短信。但那个“加油”的口气,确实像她高中时候会说的话。那时候他数学考砸了,她把他叫到学生会室,给他讲了一下午题,末了拍拍他肩膀说“纪彰君脑子不笨,就是太紧张,下次加油”。他那时候脸红到脖子根,连谢谢都说得磕磕巴巴。


现在他对着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绘”字,把手机塞进抽屉,拿出英语真题卷,翻到阅读理解第一篇,开始掐表。


十月的第一个星期天,他把床底的纸盒又拖出来一次。胶带还封得严严实实,他没拆,只是把盒子翻了个面,在底上又贴了一张标签,写了当天的日期和“复读第一年秋”。然后他把盒子推回去,纸箱挡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窗外阳光白晃晃的,照得地板发亮。他背起书包出门,自行车链条哗啦响了一路。补习班楼下便利店的自动门叮咚一声滑开,冷气扑面而来,收银台后面的店员冲他点了点头,他回了个点头,径直上楼。


楼梯间里有人在下楼,脚步咚咚响,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带了股风。他侧了侧身,继续往上走。四楼拐角处贴着一张倒计时海报,上面写着“距离考试还有一百六十三天”,数字是手写的,每天有人改。他看了一眼,推门进了教室。


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还空着,他把书包挂上椅背,坐下,翻开词汇书。旁边的林同学递过来一颗薄荷糖,他接了,剥开纸塞进嘴里,凉得太阳穴一紧。


“今天背到哪了?”林同学问。


“abandon。”紀彰说,翻到第一页。


林同学笑了:“你又从头来?”


“嗯,再来一遍。”


他低下头,笔尖点在第一个单词上,嘴里默念了一遍拼写。窗外有只麻雀落在空调外机上,蹦了两下又飞走了。教室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翻书声、咳嗽声、拉椅子的声音混在一起,闹哄哄的,像一锅慢慢烧热的粥。


紀彰把杂音滤掉,一行一行往下看。abandon,放弃。ability,能力。abroad,在国外。他记得去年秋天背到abroad的时候,绘里香在信里写“我可能要去很远的地方了”,他当时没看懂,现在懂了。但他还在背abroad,还在做真题,还在每天六点起床。


一百六十三天之后,他会坐在真正的考场上。那所学校是绘里香念过一年就退学的地方,他考进去,她也不会回来。他去那里,也不是为了等她。他就是要走完这条路,把那个从高中起就揣在怀里的、关于樱花和信的约定,亲手埋在那所学校门口。埋完了,他才能头也不回地走开。


中午休息的时候,他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半梦半醒之间好像看见绘里香站在走廊尽头冲他招手,还是黑长直、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摞资料。他走过去,她递给他一张纸,说“这是下周的复习计划”。他伸手去接,纸忽然变成一盘光盘,他手一抖,醒了。


桌上摊着真题卷,压着半块橡皮。林同学在旁边吃便当,看他醒了,含糊地问:“做梦了?你刚才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紀彰揉了揉脸:“梦见考试迟到了。”


林同学哈哈大笑:“这才十月,你紧张个屁。”


紀彰也笑了笑,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泡了两片柠檬,酸味淡淡的。他把真题卷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在页眉写下日期。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一道题一道题往下做。


傍晚骑车回家,风已经带了凉意。他拐进小区门口那条巷子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染金发的女生背影,个子不高,走路晃着肩膀。他心跳快了一拍,脚下慢了半圈,等骑近了才看清那女生穿了件露脐装,腰侧露出一截纹身,但脸是陌生的,不是她。他蹬了两圈超过那女生,头也没回。


到家把车锁好,上楼,换鞋,洗手。母亲在厨房炒菜,油锅滋啦响,喊他把桌子擦一下。他拿了抹布擦桌子,摆碗筷,坐下吃饭。电视开着,播本地新闻,说今年台风季比往年短。父亲边吃边点评了两句,母亲说周末要不要去外婆家看看。紀彰扒着饭,说周末补习班有课,下次吧。


吃完饭他回房间,把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好。明天要交的作业、后天要背的单词表、周末要做的套卷,分门别类摞在桌角。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一眼,是补习班群里发的通知,说下周一模拟考,范围是前五章。他回了个“收到”,把手机调成静音,翻开了数学参考书。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橙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他拉上窗帘,拧亮台灯,开始做今天布置的十道大题。做到第七道的时候卡住了,他翻回例题看了两遍,又算了十分钟,终于把答案算出来了。他拿红笔打了个勾,在旁边写“第三遍才对,注意”。


他把笔放下,伸了个懒腰。桌上闹钟显示九点四十。他还可以再做一套听力,或者背二十个新单词。他选了后者,翻开词汇书翻到新的一页,开始一个一个往下念。念到“memory”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记忆。这个单词他去年背过,当时脑子里全是绘里香在学生会室给他讲题的样子。现在他念这个词,脑子里先冒出来的是那条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纹,然后是纸盒上的卡通猫头鹰贴纸,最后才是绘里香模糊的、被茶色卷发和晒黑皮肤覆盖掉的那张脸。


他念了一遍拼写,在草稿纸上写了两遍,跳过去继续往下背。


十点半他合上书,刷牙洗脸,躺到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推送,明天晴转多云,最高气温二十二度。他看了两眼,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台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床底下那个纸盒静静躺着,胶带封得严严实实,里面的东西不会再跑出来扎他一下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


明天六点起,还是先背五十个单词,再做两套听力。下午去图书馆,把昨天没弄懂的那道函数题再想一遍。日子这么过下去,总有一天他再想起绘里香这个名字的时候,心里不会咯噔一下。


到那时候,考试也结束了,樱花也该开了。他一个人去看,看完回来继续上课。那条街他还会走,那家便利店他还会进,楼梯间的倒计时海报还会一天天变数字。至于绘里香回不回来——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回来就回来吧。他现在有他自己要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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