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泡袜怪谈6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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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物柜底层的塑料袋
放学后的轻音部活动室像一只被阳光烘暖的旧木盒,里面还残留着红茶与黄油曲奇搅在一起的甜香。秋山澪把最后一摞乐谱从谱架上取下来时,指尖蹭到了金属夹子上的锈迹,她轻轻蹙了下眉,把那页被夹出褐色印痕的旧谱子单独放在一旁。
窗外的操场传来田径部短促的哨声,部活楼走廊上偶尔有鞋底摩擦地板的细响。澪把黑发拢到耳后,弯下腰去够储物柜最底层那只破旧的纸箱。过膝百褶裙的裙摆垂落在脚边,深蓝色小腿袜包裹的膝盖压在地板上,她尽量让自己不去在意这个姿势有多不体面。
“只是整理旧乐谱而已。”她小声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怕被柜子里的灰尘听见。
纸箱的角已经压扁了,侧面用油性笔写着“轻音部 旧资料 不要扔”,字迹是律的,那个“扔”字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叉。澪把箱盖掀开,霉味混合着旧纸张特有的酸涩涌出来,她偏了偏头,开始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往外拿。过期的活动申请表、褪色的学园祭海报草稿、几本封面卷边的音乐杂志,还有一只装过拨片的铁盒,盒盖上的卡通猫已经磨得只剩半个脑袋。
她把这些东西按“可以扔”和“需要问一下”分成两堆,手指探到箱底时,碰到了一团被揉皱的报纸。报纸下面压着什么东西,滑溜溜的,隔着纸都能感觉到那种塑料特有的凉。
澪把报纸扯出来,一只透明塑料袋露了出来。袋子被箱底的潮气闷了很久,表面蒙着一层细密的水雾,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看清里面的东西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那是一双泡泡袜。
但和她概念里那种堆在脚踝、最多到小腿肚的款式完全不同。这双袜子长得离谱,澪目测了一下,从袋口到袜尖几乎有她整条手臂那么长,一米二都不止。纯白色的袜筒已经微微发黄,像是被穿了很多次、洗过很多次,又或者是根本没洗过。厚厚的腈纶面料堆叠出无数道夸张的褶皱,每一道褶子里都夹着阴影,袜口那圈松紧带被撑得有些变形,上面还沾着几根卷曲的深色毛发。
更让她喘不上气的是长度。她比了比自己的腿——从脚尖到大腿根,这双袜子能一路堆到腿根还绰绰有余,那种穿法她只在杂志上见过,涩谷街头那些把校服裙卷到腰、小腿裹成白色蚕蛹的辣妹才会干的事。
“不良……”这个词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时候,舌尖都是麻的。
澪本能地想松手。她对不良、辣妹、泡泡袜这些东西有着近乎生理性的排斥,光是想象自己脚上裹着这么夸张的东西站在人前,那种羞耻感就像有人把她的百褶裙当众掀起来一样。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把塑料袋重新塞回箱底的准备,手指捏着袋子一角往箱子里送。
可就在袋口晃动的那个瞬间,一股味道钻进了她的鼻腔。
那味道浓烈得几乎有实体,澪被冲得往后一仰,后脑勺差点磕在敞开的柜门上。发酵的脚汗味像一块捂了三天没掀开的湿抹布,闷热、酸腐,带着某种蛋白质腐烂后特有的甜腥。在这股底味之上,浮着一层廉价香水的甜腻,像便利店里卖的那种五百日元一瓶的果味喷雾,甜得发苦,和脚汗味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头晕的混沌。而最深处,贴着鼻腔最深处钻进来的,是另一种更私密的腥臊——体液干涸后留下的那种味道,咸涩、微苦,带着隐约的铁锈气。
澪的手停在半空,塑料袋的口还敞着,那股味道正从里面源源不断地漫出来。
她的视线被钉住了。
袜筒上那些发黄的痕迹,在光线下看得很清楚。靠近袜尖的地方颜色最深,从脚尖往上渐次变浅,像是被什么液体反复浸透又晾干。袜口的松紧带上除了毛发,还有几道深色的蹭痕,像是皮肤长时间摩擦留下的。袜跟的位置磨得最薄,几乎透光,能看见里面叠在一起的纤维。而堆叠的褶皱之间,澪看见了几根更长的头发,栗色的,打着卷,不属于她认识的人。
“这是谁的……”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理智告诉她应该把袋子扎紧、丢进“可以扔”那堆、然后洗手、继续整理乐谱。但她的手指没有松开塑料袋。不仅没有松开,反而把袋口又扯开了一点。那股恶臭变得更具体了,她能分辨出脚汗味里混杂着皮革闷久了的酸,香水味底下压着烟草的苦,还有那股腥臊——她不愿意承认自己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但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脸颊发烫,耳根像被人用热毛巾捂住了。
她想起去年学园祭的时候,隔壁班有个女生穿了双黑色泡泡袜来学校,被生活指导老师拎到走廊上训了二十分钟。当时澪从教室后门路过,看见那个女生歪着头嚼口香糖,泡泡袜堆在脚踝上,鞋跟踩得歪歪扭扭。她记得自己当时加快了脚步,心跳快得像做了什么亏心事。现在她盯着手里这双长得离谱的白袜子,忽然理解了那种心跳加速里藏着的不只是厌恶。
塑料袋内侧凝着水珠,有一滴顺着袋壁滑下来,蹭过她的指腹。澪低头看了一眼,那滴液体在指尖留下一道浅浅的油光。她把手指凑到鼻尖,这次没有隔着塑料袋,味道直接撞进来,比刚才浓了十倍不止。脚汗的酸、香水的甜、体液的腥,三种味道拧成一股绳,顺着鼻腔一路烧到喉咙口。她应该觉得恶心,胃里也确实翻了一下,但紧接着,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跟着抽紧了,那种感觉她只在半夜睡不着、偷偷爬起来看杂志上那些穿泡泡袜的模特照片时有过。
“我在干什么……”澪猛地缩回手,把塑料袋往箱子里一塞,动作太急,袋子没立住,软塌塌地歪在纸箱边缘,袜尖从袋口滑出来一截,白得刺眼。
她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小腿袜的袜口勒在腿肚子上,忽然变得格外分明。她拽了拽裙摆,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认一切和平时一样整齐。活动室里的甜香好像被冲淡了,鼻腔里全是那股混合味道的残留。她走到窗边把玻璃推开一条缝,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操场上的尘土气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酱汤味,她才觉得能正常呼吸了。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是䌷和唯的声音。
“澪——我们买了超大的鲷鱼烧哦!学园祭用的彩带也买到了,律说颜色太土了,但我觉得粉色很好看呀。”
平泽唯推开门的时候,手里举着两只纸袋,茶色短发被风吹得翘起一撮。琴吹䌷跟在后面,金色的波浪长发上沾了一片不知从哪飘来的枯叶,她正小心地用指尖把它摘下来。
澪背对着门口,手还撑在窗台上。“啊,辛苦了。”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但尾音有点发紧。
唯歪了歪头。“澪,你脸好红,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柜子里灰太大,呛的。”
䌷把纸袋放在桌上,解开绳结时动作依然优雅,但她的视线在活动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储物柜那边。“那个箱子终于要整理了吗?我记得里面还有我一年级时写的曲谱,当时觉得写得可好了,现在想想好羞耻。”
澪把窗子又推开了一点。“嗯,翻到不少旧东西。你们先吃鲷鱼烧吧,我把这边收个尾。”
唯已经撕开纸袋咬了一口,红豆馅沾在嘴角。“澪真的不吃吗?这家店的红豆馅特别好吃,皮也脆脆的。”
“等会儿吃。”澪背对着她们蹲回柜子前,把塑料袋重新扎紧,塞到纸箱最底层,又把那堆旧杂志压在上面。做完这些她才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䌷正侧着头看她,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带着一点探究,但什么都没问。
“对了,”唯嚼着鲷鱼烧含含糊糊地说,“律和梓酱说要去买装饰用的气球,让我们先把红茶烧上。澪,茶叶放在哪里来着?”
“老地方,你左边第二个柜子。”澪走到桌边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还在微微发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深蓝色小腿袜,整齐地裹在小腿上,袜口服服帖帖。她忍不住拿它和刚才那双夸张的白袜子做了个比较,一比之下,自己这双简直像修女穿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澪咬住了下唇。
䌷把红茶茶叶罐递给唯,自己坐到澪旁边,声音放得很轻。“澪,真的没事吗?你刚才蹲在柜子前面好久。”
“真的没事。就是……翻到一些旧东西,有点感慨。”
“嗯。”䌷没有追问,只是把唯掰开的半块鲷鱼烧推到澪面前,“先吃一口吧,甜的东西能让人放松。”
澪接过鲷鱼烧,咬了一小口。红豆馅确实很甜,但那股甜味到了喉咙口,不知怎么就和残留在鼻腔里的劣质香水味混在了一起,变成一种让人口干舌燥的腻。她灌了半杯麦茶才压下去。
窗外天色开始发暗,操场上的哨声停了,远处传来吹奏乐部断断续续的长音练习。律和梓随时会回来,活动室马上又会热闹起来,澪知道自己应该把刚才的事忘掉,把那个箱子推到柜子最里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她坐在那里,嘴里嚼着鲷鱼烧,脑子里却反复闪过袜筒上那些发黄的痕迹、松紧带上卷曲的毛发,还有袋底那层浑浊的液体。她甚至开始回想,自己刚才有没有碰到袋子里面的东西。手指上那层油光早就蹭掉了,可触感还留着,凉丝丝的,像碰了什么不该碰的私密物品。
“澪?”唯凑过来,圆脸上沾着红豆馅,“你真的脸好红,是不是发烧了?要不要去保健室?”
“真没有。”澪把最后一口鲷鱼烧塞进嘴里,站起来去洗杯子。水龙头流出来的水冲过手指,她搓了两遍肥皂,又用毛巾仔细擦干。
活动室的门被推开,律的声音先一步冲进来:“我们回来啦——气球买了银色和粉色,梓酱非要买那个带亮片的,说挂在墙上好看。我说亮片太土了,梓酱就瞪我……”
“是部长自己先说要买金色气球,结果店里根本没有金色!”梓跟在后面,双马尾上沾着一点不知哪来的彩带碎屑,泪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
澪把洗好的杯子放回杯架,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平常那种有点拘谨的笑。没有人注意到她往储物柜方向多看了一眼,也没有人注意到她悄悄把柜门关紧时,手指在门把上停了一瞬。
那双白得发黄的泡泡袜还躺在箱底,塑料袋扎紧了,但那股味道好像已经渗进了纸箱的纤维里,正无声无息地往活动室的空气中蔓延。而澪坐在桌边,端起䌷新泡的红茶,杯沿碰到嘴唇时,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塑料袋上没有任何标签,没有名字,没有班级,什么都没有。
它像是被人刻意放在那里的。
粗糙毛线的第一触感
活动室的门在身后合上时,锁舌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澪靠在门板上,手还按在门把上,心跳得比刚才跑上楼梯时还快。走廊里传来吹奏乐部收拾乐器的碰撞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她确认了一遍,没有人折返,没有人忘拿东西。律和梓去买气球了,唯被䌷拉去办公室交什么学园祭的申请表,至少还要二十分钟才会回来。
二十分钟。
澪走到储物柜前蹲下,膝盖并拢,过膝百褶裙的裙摆妥帖地铺在脚边。她拉开柜门,那个破旧纸箱就塞在最底层,旁边是几本过期的音乐杂志和一卷发霉的封箱胶带。纸箱的盖子没有合严,被她上次翻动过之后就一直那样半敞着,里面的塑料袋露出一角,在昏暗的柜内光线里泛着浑浊的白。
她把纸箱拖出来的时候,指尖就开始发凉。活动室里只有她一个人,红茶壶还温着,杯架上倒扣的杯子滴着水,窗外的操场已经空了,田径部也收了摊,只剩几个不知哪个社团的学生在跑道边上慢悠悠地走。澪跪坐在地板上,把塑料袋从纸箱里捧出来,放在膝盖上。塑料袋表面有一层滑腻的灰,蹭在手指上像粉笔灰混了油。
“反正只有我一个人。”
她小声说出来,声音在空荡荡的活动室里显得特别清楚,尾音甚至带了点回响。澪咬住下唇,拇指和食指捏住塑料袋的封口处,那里被人打了个死结,她抠了两下没抠开,干脆用牙齿咬住一角,用力一扯。塑料撕裂的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紧接着,一股浓烈到几乎有实体的气味轰然炸开,直接灌进她的鼻腔。
澪猛地偏过头,喉咙里涌上一阵干呕。那味道比隔着袋子闻的时候浓了十倍不止,发酵的脚汗是基底,像夏天闷了一整天的运动鞋里塞了湿抹布;上面浮着一层劣质甜腻香水,甜得发苦,像是把整瓶廉价花果香精倒进了汗液里;最底下还有一股腥臊,说不清是体液还是别的什么,黏稠地扒在鼻腔深处,怎么甩头都甩不掉。她的眼睛被熏得泛起了水光,太阳穴突突地跳,可手指却没有松开塑料袋,反而把袋口又扯大了一些。
袜筒从袋子里滑出来,一米二的长度堆叠在澪的膝盖上,像一条剥了皮的白色长蛇。袜尖部分微微发黄,袜筒上布满深深浅浅的褶皱,松紧带那一圈卷着几根深色的毛发,袋底还残留着一小摊浑浊的液体,在塑料袋内壁上慢慢往下淌。
澪跪在那里,裙子铺在地板上,黑色连裤袜包裹着的膝盖压着冰凉的木地板。她盯着那摊液体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直到膝盖开始发疼才回过神来。她站起来,把塑料袋连同袜子一起放在平时喝茶的椅子上,然后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中间隔着一张矮桌,像在审视什么危险品。
但那股味道已经弥漫开了,活动室里原本的红茶甜香被冲得七零八落,变得又薄又假。澪端着杯子喝了一口凉掉的茶,舌尖上除了涩味什么都尝不出来。她的视线越过杯沿,落在对面椅子上那团白色毛线上,袜筒堆在那里,软塌塌的,却好像比刚才又膨胀了一些。
“就试一下。”
她放下杯子,站起来,绕到椅子旁边。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在裙子上蹭了蹭掌心。活动室的窗帘只拉了一半,午后的光斜着切进来,照得那团白色毛线亮得刺眼,上面每一道褶皱和污渍都清清楚楚。澪弯下腰,屏住呼吸,用两根手指捏住袜口,把袜子提起来。毛线粗糙的触感隔着指腹都能感觉到,像砂纸,又像某种动物的短毛。袜筒垂下来,几乎碰到地板,长度确实夸张得离谱,正常的小腿袜哪有这么长,这得拉到膝盖以上,堆出好几层褶皱才穿得住。
澪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坐下来,弯腰解开黑色小皮鞋的搭扣。皮鞋脱下来放在脚边,脚趾在深蓝色小腿袜里蜷了蜷。她捏住袜口往下卷,把整洁的小腿袜从脚上褪下来,叠好放在皮鞋旁边。光裸的脚踩在地板上,脚底被木地板的凉意激得缩了一下。她的脚型偏瘦,脚背上有淡淡的血管纹路,脚趾圆润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平时穿连裤袜或小腿袜从来不觉得,这会儿光着脚坐在活动室里,忽然觉得脚踝和小腿都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遮挡。
澪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然后捏着那只散发怪味的泡泡袜,把脚尖伸了进去。
毛线贴上脚背的瞬间,一种说不清的酥麻从脚底窜上来,顺着一整条腿的神经直往小腹里钻。粗糙的毛线纤维擦过脚趾缝,擦过脚心那块最敏感的皮肉,擦过脚踝内侧的凹陷处,每一根纤维都像带着细小的钩子,把皮肤表面最浅的那层知觉整个儿掀了起来。澪的背猛地往后一仰,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她张着嘴,喉咙里漏出一声自己都没听过的动静,又软又腻,带着气音,尾端微微上扬,像在惊讶又像在讨要什么。
“什——”
她只来得及吐出半个字,那股酥麻已经变成了热。脚底热烘烘的,粗糙毛线把温度捂在皮肤表面,闷得脚心开始发汗。澪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白色毛线裹着脚趾,袜尖部分空出一截,在脚尖前面耷拉着。她抓住袜口往上拉,毛线贴着脚踝往上走,擦过小腿肚的时候又是一阵麻,比刚才轻一些,但更持久,像有人用指甲尖顺着小腿的弧度慢慢划。
袜筒堆叠在小腿中段,厚厚的好几层褶皱,沉甸甸的,闷热从脚底一路裹到膝盖下方。澪坐在椅子上,双腿并拢,脚趾在泡泡袜里不自觉地蜷了又松,松了又蜷。袜子的重量压着小腿,毛线粗糙的触感持续不断地刺着皮肤,那股闷热像一层湿毛巾裹住了她的腿,而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这层闷热捂得活泛起来,一跳一跳的,从里面往外顶。
“好奇怪……”
她的声音已经不太稳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澪把手撑在椅子边缘,指节发白,腿开始发软,膝盖不自觉地往外分。她并拢过膝裙,把裙摆往下按了按,可那点布料挡不住从腿间升起来的热。泡泡袜的褶皱在小腿肚上堆着,随着她轻微的颤抖一蹭一蹭的,每蹭一下,脚底就重新过一遍电,热浪顺着腿往上涌。
澪喘了几口气,伸手去够另一只袜子。这次她没那么犹豫了,捏着袜口把左脚也套进去,两只脚都裹在粗糙的白色毛线里,脚尖前面各空出一截软塌塌的袜尖,像两只笨拙的爪子。她并着脚坐在椅子上,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白色泡泡袜从脚尖一直裹到膝盖下方,堆叠的褶皱把小腿的线条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膝盖以上那段白皙的皮肤,对比之下格外扎眼。
活动室安静得能听见她自己越来越粗的呼吸声。澪把额头抵在膝盖上,过膝裙的布料蹭着脸颊,两只脚在椅子下面并着,泡泡袜的褶皱互相蹭着,发出很轻的毛线摩擦声。那股恶臭已经不那么刺鼻了,她也不知道是鼻子麻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反而从臭里闻出了一点别的味道,像夏天放学后教室里没散尽的汗气,混着谁偷偷喷的廉价花果喷雾,闷闷的,热热的,竟然让她后颈出了一层薄汗。
“澪——?你在里面吗?”
走廊那头传来唯的声音,由远及近,脚步声啪嗒啪嗒的,像小动物在跑。澪整个人弹了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她踉跄着站稳,两只穿着泡泡袜的脚在地上踩了两下,粗糙毛线在地板上蹭出沙沙的响。她慌乱地弯腰去够皮鞋和小腿袜,可泡泡袜太厚了,脚塞不进皮鞋里,她扯了两下没扯下来,又不敢再用力,怕扯坏了毛线。
“澪?我进来咯——”
门把手转动的声响。澪一把抓起地上的塑料袋,把两只脚连同泡泡袜一起踩进皮鞋里。脚背被毛线撑得鼓鼓囊囊,脚趾在鞋尖里挤成一团,她疼得倒吸了口气,但好歹把皮鞋的搭扣扣上了。深蓝色小腿袜塞进制服口袋里,裙摆拉平,她三步并作两步坐回桌边,端起早就凉透的茶杯。
门开了,唯探进半个脑袋,圆脸上还沾着红豆馅的痕迹。“啊,澪在啊!䌷䌷让我来问问你,学园祭的曲目单是不是在你那里?她想贴到公示板上。”
澪端着杯子的手稳得很,只是耳朵尖红得发烫。“在、在柜子上面那个文件夹里,你自己拿。”
唯蹦蹦跳跳地进来,从柜子顶上抽了文件夹,又凑到澪面前,鼻子抽了抽。“澪,你这边什么味道?好像有点……嗯……说不出来,有点臭臭的?”
“红茶放久了。”澪面不改色地指了指茶壶,“你去跟䌷说,曲目单我晚点整理好拿给她。”
唯歪了歪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文件夹上的贴纸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嗯了一声就跑了出去,门也没关严。走廊里传来她啪嗒啪嗒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澪放下杯子,手还在发抖。她低头看了看桌下,两只穿着皮鞋的脚并在一起,脚背鼓得老高,鞋口边缘露出一小截白色毛线的边。泡泡袜的粗糙触感隔着皮鞋还在持续不断地闷着脚底,那股热又慢慢升起来,比刚才更沉,更重,像有人把手按在她小腹上,慢慢往下压。
她得脱下来。现在就得脱下来。可在脱下来之前,澪发现自己正不自觉地用脚趾在皮鞋里蹭着毛线,一下,又一下,脚心贴着粗糙纤维来回磨,磨得她后脊梁一阵一阵发麻。她咬住下唇,把椅子往后推了推,低头去解鞋扣,手指碰到搭扣的时候却停住了。
那股味道已经渗进活动室里了,红茶、点心、乐谱纸,都盖不住。等律和梓回来,肯定闻得出来。澪知道自己必须处理掉这双袜子,必须把它塞回纸箱最底层,推到柜子最里面,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可她的手指在鞋扣上搭着,脚趾在毛线里蜷着,小腹深处那团热乎乎的东西跳了跳,让她想起刚才把袜筒拉上小腿时,那种从脚底一路电到头顶的酥麻。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的,还有律响亮地抱怨着什么“亮片气球根本打不起来”。澪飞快地解开鞋扣,把皮鞋脱下来放在椅子底下,光脚踩在地板上,又把泡泡袜从脚上扯下来,团成一团塞回塑料袋里,连同纸箱一起推进储物柜,柜门关紧。深蓝色小腿袜重新套回脚上,皮鞋扣好,裙摆拉平。她坐在桌边,翻开乐谱本,铅笔握在手里,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点。
律推门进来的时候,澪抬起头,脸上是平常那种有点拘谨的笑。“气球买到了?”
“买到了,但是梓酱把银色那包掉地上了,踩爆了两个。”律把袋子往桌上一扔,发带歪到一边,“澪你脸好红,真发烧了?”
“没有,刚才整理柜子灰太大。”
澪低下头继续在乐谱上做标记,铅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储物柜的门关得严严实实,可那股味道好像已经渗出来了,淡淡的,混在红茶和点心的甜香里,若有若无。她吸了吸鼻子,铅笔尖在纸上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写。
脚趾在皮鞋里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又一下。
镜前卷裙与初次高潮
储物柜的门合上之后,活动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操场上社团活动的哨声。澪把乐谱本翻过一页,铅笔尖在五线谱上画了几个音符,又停下来。她侧耳听了听走廊里的动静,律和梓的脚步声已经远了,大概是去二楼的美术室找装气球的纸箱。唯和䌷还没回来。
她放下铅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深蓝色小腿袜规规矩矩地裹到膝盖下方,皮鞋扣得整整齐齐,裙摆端端正正地垂在膝盖上。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可她知道储物柜最底层那个纸箱里藏着什么,那股味道——发酵的脚汗、劣质香水、还有某种更深的、腥臊的底调——好像已经钻进了她的鼻腔深处,怎么吸都吸不干净。
澪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轻轻一声。她走到储物柜前,手搭在柜门上,停了两秒,然后拉开。
纸箱还在最底层。塑料袋团成一团,白色毛线从袋口挤出来一小截。澪蹲下去,伸手把塑料袋拎出来,指尖隔着袋子碰到泡泡袜厚实的褶皱,那种粗糙的触感又顺着指腹爬上来。她咬了咬下唇,把塑料袋放在地上,膝盖跪着地板,两手把袋口撕开。
袜子完全露出来之后,那股气味更浓了,直接往她脸上扑,像有人把一块浸透了汗的布按在她鼻子上。澪偏过头喘了一口气,可胸口反而更闷。她看着那堆雪白里泛着黄的毛线,一米二的长度堆在地上像一条蜷缩的蛇,袜口的松紧带还保持着被撑开的形状。
“穿上。”脑子里有个声音说。不是她自己的声音,轻浮、拖长了尾音、带着点涩谷街头那种懒洋洋的腔调,“反正没人看见。穿上看看嘛。”
澪摇了摇头,想把那个声音甩掉。可她的手已经伸过去了。她坐在活动室的地板上,把皮鞋脱下来摆到一边,深蓝色小腿袜从脚尖卷到脚踝,再从脚踝褪下来,叠好放在皮鞋旁边。光裸的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心贴着凉凉的板面,可那股热还是从脚底往上钻。
她把泡泡袜拿起来,袜口对着脚尖,慢慢套进去。毛线粗糙的纤维刮过脚背,涩涩的,像砂纸磨过皮肤。澪倒吸一口气,脚趾在袜尖里蜷起来,又松开。她把袜筒往上拉,拉到小腿肚的时候皱了皱眉——堆叠的褶皱太厚了,一层叠一层,把小腿裹得鼓鼓囊囊。袜口一直拉到膝盖下方,还在往上走。按照正常穿法,泡泡袜应该堆在脚踝和小腿之间,可她下意识地继续往上抻,拉到膝盖上方,拉到百褶裙摆的边缘。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活动室角落那面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让她愣住了。上半身还是那套规规矩矩的樱丘制服——白色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藏青色西装外套罩在外面,领口的红色领结打得端端正正。黑色长直发垂在肩后,刘海一丝不乱。脸是她的脸,清秀的、有点拘谨的、平常总被律说“像优等生标本”的那种脸。可视线往下走,裙摆下面伸出来的两条腿裹着纯白却发黄的泡泡袜,粗糙的毛线堆叠出夸张的褶皱,把纤细的小腿撑得臃肿粗笨,一直堆到膝盖上方,袜口边缘勒进白皙的皮肤里,留了一圈浅浅的红印。
澪盯着镜子里那条分界线——裙摆下沿到袜口上缘之间露出的那一截大腿,白得晃眼,因为袜筒的堆叠而显得格外赤裸。她平常穿深蓝色小腿袜,袜口到膝盖下方,裙摆到膝盖上方,中间只露一小截,从来不会觉得什么。可现在泡泡袜拉到膝盖上方,裙摆一走动就往上缩,那一截大腿露得更多了,而且——澪把裙摆往下拽了拽,布料滑回去,可稍微一动又往上跑。
“啧,裙子太长了。”脑子里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笑,“卷起来嘛。卷到腿根。反正你穿着那种袜子,还装什么好学生。”
澪的手抓住裙腰。百褶裙的腰带是松紧的,她捏住布料往内卷了一圈,裙摆从膝盖上方缩到了大腿中段。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呼吸重了一拍。又卷了一圈。裙摆现在停在大腿根部,只要稍微弯腰,或者风从窗户吹进来,纯白棉质内裤的边角就会露出来。
她应该把裙摆放下来。应该把袜子脱掉,塞回纸箱,推到柜子最里面,然后去洗手间用冷水洗把脸,回来继续整理乐谱。律她们随时可能回来。
可她的手没动。镜子里那个穿着泡泡袜、裙摆卷到大腿根的秋山澪,看起来完全不像她了。可正因为不像她,那种陌生的感觉反而让小腹深处那团热跳得更厉害。她的膝盖并在一起,大腿根的皮肤互相蹭着,棉质内裤的布料有点潮,贴着腿心那一块已经洇出了一小片深色。
“你看你,”那个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明明活动室里没有别人,“下面都湿了。清纯乖巧的秋山澪,穿个泡泡袜就湿成这样,你自己闻闻,那袜子上的味道跟你现在身上的味道是不是差不多?”
澪吸了口气。活动室里确实混着一股气味——泡泡袜那种发酵脚汗和劣质香水混合的臭,和她自己身上慢慢泛起来的、闷闷的、带着点酸的热气。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袜子上的,哪个是她自己的。
“想象一下,”那个声音继续,懒洋洋的,像在跟她聊天气,“想象一下现在活动室里坐满了人。不是轻音部这几个小丫头,是那种——怎么说呢——你放学路上会绕开走的那种人。便利店里蹲在门口抽烟的,地铁口发纸巾的,工地旁边赤着膊喝啤酒的。他们围着你坐一圈,盯着你这双腿看。”
澪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知道自己不该听,可脑子里已经自己开始画画面了。那些她平常低头快步走过的人,油腻的头发、发黄的背心、指甲缝里嵌着泥的手,蹲在活动室地板上围成一圈,抬头看她。看她的泡泡袜,看裙摆下露出来的大腿根,看内裤边缘那一小片湿痕。
“他们可不会夸你贝斯弹得好。”那个声音笑得轻飘飘的,“他们只会说——这丫头腿不错啊,穿这种骚袜子出来给谁看呢。然后其中一个人伸手把你裙子往上一掀——”
澪的膝盖软了一下,后背抵在镜面上,凉意从脊椎一路窜到后脑勺。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伸到裙子下面去了,指尖隔着棉质内裤按在腿心那一块。内裤已经湿透了,手指一按就陷进去,布料贴着花核的形状清清楚楚地传上来。
“对,就是这样。”声音在笑,“按重点。反正你平时自己也没少弄吧?晚上躲在被子里,想着白天哪个男生多看了你一眼,然后偷偷摸。别以为我不知道。”
澪咬着嘴唇摇头。她没有——她真的没有——可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隔着湿透的布料来回蹭着花核,一下比一下重,膝盖弯下去又直起来,整个人贴着镜子往下滑。另一只手从衬衫下摆伸进去,隔着胸罩捏住左边的乳房,手掌用力压下去,棉质胸罩的钢圈硌着肋骨,闷闷地疼,可那种疼混着下面传来的酥麻,反而让她更想使劲。
“想象他们把你按在墙上。”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又轻又慢,“那个发纸巾的大叔,手又粗又糙,把你两条胳膊反剪到背后,用膝盖顶开你的腿。你穿着这双泡泡袜,腿被他撑得大开,裙摆翻到腰上,内裤被他一把扯到膝盖弯——”
澪的手指戳进了内裤边缘,指尖碰到湿滑的肉瓣,整个人抖了一下。她把内裤往旁边拨开,中指按在花核上,画着圈揉。太滑了,手指几乎使不上力,来回打滑,她急得把无名指也并上去,两根手指夹着花核搓,腿根绷得直发抖。
“——然后他跟你说,小丫头,你这种穿泡泡袜的,不就是欠干吗。你张着嘴说不出话,因为你下面已经流水流得站不住了。周围那些人都在笑,有人掏出手机拍,有人解开皮带——”
澪的背从镜面上滑下去,整个人蹲坐在地板上,后脑勺靠着镜面下沿。裙摆堆在腰上,泡泡袜裹着的两条腿大张着,皮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自己踢到旁边去了,光着的脚趾在毛线袜尖里蜷成一团。手指在裙底飞快地动,左手从衬衫里抽出来,把领结扯松了,又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手伸进去直接贴着皮肤揉乳房,指腹蹭着乳尖,硬得发疼。
“——你被按在活动室的桌子上,就是你们平时喝茶那张,裙子被掀到腰上,泡泡袜的臭味和你自己的骚味混在一起。他们一个一个来,你连喊都喊不出来,只能小声叫,叫得跟猫似的——”
澪的腰猛地弓起来。她咬住自己的手腕,牙印陷进皮肤里,喉咙里挤出一声闷闷的尖叫,压得低低的,像从嗓子眼挤出来的气音。花核在手指下面剧烈地跳,小腹一抽一抽地缩,腿根绷得死紧,然后一股热流从里面涌出来,顺着手指缝淌下去,滴在地板上。她整个人抖了十几秒,后背蹭着镜面上下蹭,泡泡袜的毛线在地板上磨得沙沙响。
等那股劲儿过去,澪瘫在地板上喘气。后脑勺磕在镜面下沿,硌得有点疼,可她没力气动。裙摆还堆在腰上,内裤歪到一边,湿透的棉布贴着大腿根,凉下来之后有点黏。大腿内侧亮晶晶的,爱液顺着腿根流到了泡泡袜的袜口上,纯白的毛线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腿。泡泡袜还裹在上面,堆叠的褶皱被蹭歪了,袜口勒出的红印还在,可刚才那种又羞又怕的感觉好像淡了一层。她伸手碰了碰袜筒上的湿痕,指尖沾了点自己的味道,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混着泡泡袜本来的臭味,闻起来居然没那么恶心了。
脑子里那个轻浮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满意的笑:“看吧,也没那么糟。你其实挺喜欢的。”
澪没有摇头。
她慢慢坐起来,把内裤拉回原位,裙摆放下来,手指碰到裙腰的时候停了一拍,然后只卷了一圈——裙摆停在大腿中段,比刚才规矩了些,可还是比平常短。她扶着储物柜站起来,腿还有点软,走到桌边把皮鞋穿回去,脚趾在泡泡袜里动了动,蹭着粗糙的毛线,脚心又麻了一下。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三个人的,还有唯那种拖长了调子的“澪——我们买了奶油泡芙——”。澪飞快地把衬衫扣子系回去,领结重新打好,用手梳了梳头发。镜子里的秋山澪看起来又像平常那个优等生了,除了裙摆稍微短了点,除了小腿上裹着那双不该出现的泡泡袜。
她坐回桌边,翻开乐谱本,铅笔握在手里。脚趾在皮鞋里蹭着毛线,一下,又一下。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抬起头,脸上是平常那种有点拘谨的笑。
“泡芙买到了?”
“买到了!而且䌷䌷说请我们喝高级红茶!”唯把纸袋往桌上一放,圆脸上笑得眼睛弯起来。
䌷跟在后面,金色长发在肩头晃,手里提着一个印着外国字的茶罐。“是家里寄来的大吉岭,我想着配泡芙应该不错。”她说着,目光扫过澪的腿,停了一瞬,又移回澪脸上,笑容没变,“澪酱,你裙子是不是短了?”
澪的铅笔尖在纸上顿住。“没有,刚才蹲下来整理柜子,可能往上跑了。”
“这样啊。”䌷把茶罐放在桌上,转过身去拆泡芙盒子的时候,声音轻飘飘地飘过来,“挺好看的。”
澪低下头继续在乐谱上做标记。铅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脚趾在皮鞋里蜷了蜷。储物柜门关得严严实实,可那股味道已经渗出来了,混在红茶和泡芙的甜香里,若有若无。她吸了吸鼻子,铅笔尖在纸上画了一个休止符,然后继续往下写。
裙摆下面,泡泡袜的袜口勒在大腿上,比刚才多卷了一圈的那道褶子还没完全松开。
清纯派的崩坏征兆
泡芙的奶油在舌尖化开,甜得发腻,唯连吃了三个,手指上沾着白色的馅料,笑嘻嘻地要去抹䌷的脸。䌷偏头躲开,从包里抽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递过去,说唯酱擦擦手。澪坐在对面,乐谱本摊在桌上,铅笔很久没有动过了,她的视线落在五线谱上,可那些音符像是被水泡过的墨迹,模模糊糊的,怎么也看不真切。
脚趾又在皮鞋里动了一下。
泡泡袜的毛线蹭着脚心,粗粝的触感从脚底一路爬上来,爬到小腿,爬到膝盖后面那块薄薄的皮肤上。澪换了条腿跷着,裙摆滑下去一截,她没去拉。䌷的目光从茶杯上方飘过来,在澪大腿根那里停了一瞬,然后低下头吹了吹茶面上的热气,什么都没说。
“澪酱今天不弹贝斯吗?”唯舔着手指问。
“嗯……今天有点累。”澪把乐谱翻过一页,其实她根本没看进去。贝斯包靠在墙边,拉链上挂着唯送的那只毛绒小熊,小熊的塑料眼珠反着光,正对着澪的方向,她莫名其妙觉得那只眼睛在盯着自己看。
律是第二天发现不对劲的。
那天放学后律第一个到活动室,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发带歪了也没管,从抽屉里翻出零食就往嘴里塞。门被推开的时候她正嚼着薯片,抬头看见澪走进来,薯片渣差点呛进气管。
澪的裙子短了。不是“稍微往上跑了一点”那种短,是裙摆刚好盖住大腿中段、走路时稍微迈大步就能看见裙底阴影的那种短。衬衫最上面三颗扣子没系,领结松松垮垮地挂在第四颗扣子下面,锁骨下面那片白得晃眼的皮肤露出来,再往下,衬衫前襟的缝隙里隐约能看见被白色蕾丝文胸托起来的弧度。律知道澪胸部不小,可澪从来都是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制服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连脖子都遮掉一半。今天这算什么?
“澪,你……”律嚼薯片的嘴停下来,鼻子皱了两下,“什么味道?”
澪走到自己的位子旁边,把书包放下,动作慢悠悠的。“味道?”她偏过头,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黑亮亮的一大把,衬得那张脸格外白净。可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着,眼睛弯成一种律没见过的弧度,像在笑,又像在等什么反应。
“好浓的香水味……还有别的什么。”律从椅子上站起来,凑近澪闻了闻,立刻往后退了一步,手在鼻子前面扇了两下,“什么啊这是,又甜又冲,跟谁把整瓶香水倒你身上了似的。”
确实浓。浓得刺鼻。椰子的甜腻香气混着一种说不清的发酵酸味,像把椰子糖扔进运动鞋里捂了三天。可这味道从澪身上散发出来的时候,律发现自己的鼻子一边抗拒一边又忍不住想再吸一口,那种矛盾的冲动让她很不舒服。
“便宜货。”澪拉开椅子坐下来,把贝斯从包里取出来放在腿上,手指拨了两下弦,没调音,弦音是走调的,“涉谷那边小店里买的,一千二百円,便宜吧。”
她说“涉谷”的时候咬得很轻,尾音拖长了往上扬,跟平常那个说话细声细气的澪完全不是一个人。律愣在原地,手里的薯片袋子窸窸窣窣响。
“你什么时候去涉谷了?你不是最讨厌那种地方吗,说又吵又乱……”
“偶尔去一次也没什么嘛。”澪低头调弦,手指在琴头旋钮上慢慢拧着,调了两下就不耐烦了,把贝斯往旁边一推,“反正今天也不想练。”
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唯和䌷前后脚进来的时候,律正站在澪对面,表情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唯的反应最直接。她一进门就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说好香啊,什么味道这么香,然后看见澪的裙子,眼睛瞪圆了:“澪酱你裙子怎么这么短!比我的还短!”唯的裙子本来就穿得随意,经常往上跑,可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天然的惊奇,像小孩发现平时最乖的姐姐突然把头发染成了红色。
澪没理她,从书包里摸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用手指蹭了蹭嘴角,然后合上镜子,翘起腿。皮鞋后帮被踩平了,鞋跟挂在脚尖上晃荡,露出脚踝和泡泡袜厚厚的袜口。那双泡泡袜今天比前几天更黄了,袜底和袜跟的毛线颜色深了一块,汗渍和皮屑混着毛线纤维结成细小的颗粒,一粒一粒嵌在褶皱里。澪把脚晃来晃去的时候,那些颗粒在光线下微微发亮。
“澪酱,”䌷把茶壶放在桌上,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可视线从澪的脚踝慢慢移到她敞开的领口,再移到她脸上的时候,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你最近是不是睡眠不好?气色看起来……有点不一样。”
“有吗?”澪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觉得挺好的啊。”
她站起来去够桌上的茶杯,弯腰的时候衬衫前襟垂下来,整个领口敞开了,两团白软的弧度被蕾丝文胸挤出一道深沟,连唯都看呆了,嘴里的泡芙忘了嚼。澪直起身的时候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可她没遮,反而把垂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喝完舔了舔下唇。
“你们干嘛都看着我?”
“澪酱,”律终于找回了声音,把薯片袋子往桌上一拍,“你到底怎么回事?裙子短成这样,扣子也不系好,还有那个味道……你以前不是最怕别人看你吗?上次换衣服的时候唯不小心推门进来你都要哭的样子。”
澪放下茶杯,歪了歪头,眉毛往上挑了一点。那个表情在律看来简直不像澪——太轻浮了,太随便了,嘴角挂着那种在涉谷街头晃荡的辣妹才会有的半笑不笑的弧度。
“太土了吧律酱。”澪说,声音拖得长长的,每个字都像含着一块没化完的糖,“现在谁还穿那么长的裙子啊,跟个书呆子似的。你不会懂的。”
律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知道是因为被说“土”还是因为澪那种完全不像她的语气。“你说谁土呢!你自己看看你穿的什么袜子,那颜色跟放了半个月的萝卜似的,还说我土?”
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泡泡袜在鞋里堆着,袜尖部分因为踩在鞋底下面已经磨得发灰。她笑了一声,把脚从皮鞋里抽出来,穿着泡泡袜的脚直接踩在地上,脚趾在毛线里动了动,那股混合着椰香和脚汗的味道一下子浓了好几倍。
“这个啊,”澪说,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种律从来没听过的黏黏糊糊的调子,“这个可舒服了,又暖又软,你们要不要试试?”
唯凑过去闻了闻,鼻子都快贴到澪脚面上了。䌷在后面拉了她一把,可唯已经吸了一大口,抬起头的时候表情有点发懵:“……好像,是挺特别的。”
“唯酱!”律把唯拽回来,“你别被带偏了!”
可唯已经蹲下去了,盯着澪脚上的泡泡袜看,圆脸上是一种很认真的困惑:“澪酱,这个袜子好长啊,穿起来不会热吗?”
“热。”澪说,脚趾又动了一下,“但是热得舒服。”
那天下午的练习没练成。澪从头到尾没碰贝斯,坐在椅子上晃腿,偶尔拿手机出来按两下,屏幕光照在她脸上,嘴角一直翘着。律试着起了两次话头,一次关于学园祭的曲目,一次关于下周的部内会议,澪都“嗯嗯”地敷衍过去,眼睛没离开手机屏幕。唯趴在桌上画小兔子,画了两笔就抬头看澪的裙子,再画两笔又抬头,笔尖在纸上戳出好几个墨点。䌷泡了茶,端给澪的时候低头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律没听清,只看见澪笑了一下,接过茶杯的时候手指在䌷的手背上轻轻划过去。䌷缩回手,脸有点红,坐回自己位子上端起茶杯,喝得很慢。
接下来几天,情况越来越糟。
澪的裙子一天比一天短。第一天还是大腿中段,第二天往上跑了一截,第三天律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澪弯腰捡橡皮,裙摆翻起来,露出底下白色的内裤边缘和泡泡袜袜口之间那截光裸的大腿皮肤。澪直起身看见律,也没慌,把橡皮在手里转了个圈,说律酱你脸好红啊,是不是发烧了。
衬衫扣子从解三颗变成解四颗,领结早就不系了,塞在书包侧兜里露出半截。从第四颗扣子往下,衬衫前襟基本合不拢,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地敞着,蕾丝文胸的边和腰上那截细白的皮肤全露在外面。律有一次坐在澪斜对面,视线不小心落在她胸口,发现澪的乳沟比平时深得多——她换了一件文胸,比平常小了一号,把两团肉挤得往上托,领口稍微一动就能看见乳晕边缘的粉色。
“你文胸是不是穿错了?”律忍不住问。
澪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指把文胸边缘往上拉了拉,拉完没两分钟又滑下去了,她也不管了。“买小了,凑合穿呗。”
“凑合……”律把脸埋进贝斯后面,耳朵尖红透了。
最让律受不了的是味道。澪每天来活动室身上都带着那股椰香加脚臭的混合气味,而且一天比一天浓。她那双泡泡袜从来没换过,袜底的颜色已经从黄灰变成深褐,袜跟处磨得发亮,毛线表面结了一层硬壳。澪在活动室里从来不穿好鞋子,皮鞋永远踩着后帮当拖鞋趿拉,泡泡袜的袜底直接蹭着鞋垫,走一步磨一下,味道就散一层。律坐在两米外都能闻到,鼻腔深处那种又甜又酸的刺激让她太阳穴突突跳。
“澪,你要不要洗洗那个袜子……”律终于忍不住说了,尽量把语气放平,“或者换一双,我柜子里有新的,给你拿?”
澪正在对着手机屏幕涂唇彩,闻言从镜子里看了律一眼,嘴唇抿了抿让唇彩匀开,然后转过身来。唇彩是亮粉色的,涂在她嘴上显得嘴巴又小又翘,说话的时候亮晶晶地反光:“洗了就不对味了律酱,这个袜子啊,越穿味道越正。”
“什么叫越穿味道越正啊!”律拍了一下桌子,“袜子是越穿越臭吧!”
“所以说你土嘛。”澪把唇彩收进书包,站起来的时候裙子又往上跑了一截,她随手往下拽了拽,没拽动,就那样了,“这叫费洛蒙,懂不懂?高级香水都没这个效果。”
她说“费洛蒙”的时候发音很刻意,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学来的词。律盯着澪的眼睛看,想从里面找出一点以前那个害羞的澪的影子——那个被唯不小心看见换衣服就红着脸蹲在地上不肯起来的澪,那个每次上台前都要深呼吸十几次的澪。可澪的眼睛亮得有点不对劲,像蒙了一层油,里面什么都有,又什么都看不清。
唯倒是适应得最快。第五天的时候唯已经能坐在澪旁边吃便当了,鼻子抽抽搭搭的,说闻久了好像也还好,有点像家里奶奶腌的咸菜坛子味。澪听了笑得前仰后合,把唯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说唯酱你很有品味嘛。唯被夸了,笑得眼睛眯成缝,往澪身上靠,澪也没躲,两个人挤在一起看手机上的什么搞笑视频,唯的脑袋枕在澪胸口,澪的下巴搁在唯头顶上,那股味道把两个人裹成一团。
䌷坐在对面,端着茶杯,视线在澪和唯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然后低头吹了吹茶。她的茶杯边上沾了一点亮粉色的唇印——刚才澪用她的杯子喝了一口,䌷没换杯子,就着那个唇印的位置继续喝。
律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活动室的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上气。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初秋的风灌进来,把桌上的乐谱吹得哗哗翻页。澪在背后喊:“律酱关窗啦,风吹得我脚冷。”声音软绵绵的,带着那种拖长的尾音。
律没关窗,回头看了澪一眼。“你以前从来不喊冷的。”
澪把脚缩到椅子下面,泡泡袜的袜尖在椅子横杆上蹭了蹭。“以前是以前嘛。”她说着,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拧开盖子往手腕上喷了两下。那股甜腻的椰香一下子浓得呛人,律在窗边都被熏得皱起鼻子。澪把瓶子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满意地眯起眼睛,又往脖子和耳后喷了两下,喷完把瓶子往桌上一放,廉价的塑料瓶身,标签上印着“椰香梦幻”四个花体字,旁边画着个穿比基尼的卡通女郎。
“一千二百円。”澪又强调了一遍,好像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律把窗户开得更大了。
放学的时候,律故意走慢了几步,等唯和䌷先出了校门,才在鞋柜前面追上澪。澪正蹲在地上系鞋带——其实没系,就把脚往踩平的皮鞋里一塞,脚后跟露在外面。律站在她旁边,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说了:“澪,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澪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没有啊。”
“那你最近怎么变成这样?”律压低声音,走廊里还有零星几个学生路过,“裙子短成那样,衣服也不好好穿,还有那个味道……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澪歪着头看了律一会儿。走廊顶灯的光从她头顶照下来,黑发里泛着一层蓝幽幽的光泽。她忽然往前迈了一步,离律很近,近到律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椰香混着脚臭的味道从领口往外冒。
“律酱,”澪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律不熟悉的沙哑,“你有没有想过,我以前那样,其实挺累的?”
律噎住了。
“每天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裙子拉到膝盖下面,说话要小声,笑要捂着嘴。”澪说着,手指在自己领口那颗没系的扣子上弹了一下,“累死了。”
她退开一步,转身往门口走,皮鞋后帮在地上拖出啪嗒啪嗒的声音。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律一眼,那双眼睛在夕阳里亮得有点过分:“律酱也试试吧,穿舒服点,没那么多规矩。”
门在律面前合上了。
律站在空荡荡的鞋柜前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裙子规规矩矩地盖住膝盖,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领结打得端端正正。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领口,指尖碰到那颗扣子的时候停了一下。
那天晚上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着,聊天软件里轻音部的群组安安静静,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唯发的泡芙照片。律点开澪的头像,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两小时前发的,一张对着浴室镜子的自拍,衬衫湿了贴在身上,泡泡袜穿到了膝盖下面,配文是“新买的袜子好舒服~”。下面已经有几个赞了,律认出一个是隔壁班那个染金发的女生,叫什么来着,好像经常在涉谷那边混。
律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盯着天花板。
她忽然觉得那个群组安静得让人心慌。
集训缺席与美黑沙龙
那天晚上律发来的消息澪没有回。她把手机扔在床单上,屏幕亮了几下就暗了。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窄窄的、发黄的带子。澪仰面躺着,脚上还穿着那双泡泡袜,脚趾在粗糙的毛线里不自觉地蜷了蜷。那股闷了一整天的气味从脚底蒸上来,混着椰香香水的甜腻,在闷热的房间里发酵成一种暖烘烘的、让人头脑发昏的味道。
她本来应该去集训的。明天开始轻音部合宿三天,律在群里发了集合时间和要带的东西,唯发了一连串表情包,䌷说会带新茶过来。澪看着那些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也没回。
“那种东西有什么好去的。”
声音是从她脑子里响起来的,像有人贴着她耳廓在说话,又像是从她自己喉咙深处冒上来的。澪已经不太分得清这声音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了。它带着那种轻浮的、尾音上扬的涉谷腔调,懒洋洋地拖着长音。
“黑头发,及腰的,直直的,多土啊。现在谁还留这种头发?清纯?清纯值几个钱?你穿着这双袜子的时候,脑子里想的那些事,跟清纯沾边吗?”
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还残留着白天用的椰香喷雾,甜得发腻。她闷闷地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反驳还是在认同。
“你以为把裙子改短、扣子解开几颗就够了吗?差得远了。你这张脸,这副身子,从头到脚都还写着‘好学生’三个字。要当真正的婊子,光靠一双袜子可不够。”
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笑。
“明天别去什么集训了。去新宿。你知道那家店,就在歌舞伎町那条巷子拐角,粉红色招牌,写着‘日烧专门’。便宜得很。去把你这身白皮烤了,黑头发染了,别留一点秋山澪的影子。你不是想被看吗?那就变成谁都会多看两眼的模样。”
澪从枕头里抬起脸。黑暗中她看不清自己的手,但她知道自己的指甲正掐进掌心。心跳得很快,快到有点发疼。她应该害怕的——这声音在叫她放弃集训、放弃乐队、放弃她花了两年才好不容易习惯的、规规矩矩的生活。可她的脚趾在泡泡袜里又缩了一下,那种粗糙毛线摩擦脚底的感觉窜上来,让她小腹深处什么东西跟着抽了一下。
“……我知道了。”她对着黑暗小声说。
第二天早上澪给律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发烧了去不了合宿。发完就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换了身出门的衣服——裙子是前天刚改短的,黑色百褶裙的边被她自己用剪刀修过,剪得不太齐,但穿上之后刚好盖住大腿根往下一点点。上身是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下面。她没穿连裤袜,光脚踩进那双踩平了后帮的皮鞋里,泡泡袜拉到小腿一半,褶皱堆得厚厚的。
出门之前她对着玄关的镜子看了一眼。黑发垂在胸前,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化,皮肤白得有点晃眼。她皱了皱眉。
“所以说,土死了。”她学着脑子里那个声音的语气对自己说了一遍,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新宿的星期天上午已经热闹得有点吵了。澪从车站东口出来,混在人群里往歌舞伎町方向走。周围全是打扮得花里胡哨的年轻女孩,茶色头发、金色头发、粉红色头发,短裤短裙,厚底靴,亮晶晶的手机链在手腕上晃。澪走在她们中间,黑发和过长的裙摆显得格格不入,有好几次她感觉到旁边投来打量的视线,那种视线让她缩了缩肩膀,但很快又挺直了背。
那家店在一条窄巷子的二楼,楼梯又陡又暗,墙壁上贴满了褪色的美甲海报和牛郎店广告。澪踩着铁皮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发出空洞的响声。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里面正在放一首很吵的、节奏很快的曲子,荧光灯白得刺眼。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皮肤晒成深棕色的女人,头发漂成银白色,发根露出黑茬,耳朵上打了四五个洞,嘴里嚼着口香糖。
“日烧?”女人上下扫了澪一眼,视线在她黑发上多停了两秒,“第一次?”
“嗯。”澪的声音有点紧。
“全身还是就露出来的地方?”
澪愣了一下。她其实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只是被那个声音推着来了,具体要做什么完全没概念。女人看她不回答,撇了撇嘴,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价目表推过来。澪低头看,最便宜的是“脸颈手足”,中间一档是“全身基础”,最贵的那栏写着“全身彻底·三次套餐”。
“全身基础。”澪指了指中间那栏。她带的钱刚好够。
女人收了钱,把她领进里面一间用帘子隔开的小房间。房间里一张铺着塑料布的窄床,一台落地式的喷雾机器,角落里堆着几条毛巾。女人让她脱了衣服躺上去,澪背对着女人解扣子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但她还是把T恤和裙子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只穿着内衣躺了下来。
喷雾喷到身上的时候是凉的,带着一股化学药剂的刺鼻味道。澪闭上眼睛,感觉到细密的雾粒落在手臂上、肚子上、大腿上。女人戴着手套的手把她翻过来翻过去,确保每个角落都喷到。然后是一段等待的时间,房间里只剩下机器嗡嗡的余音和帘子外面隐约的音乐声。
“你这皮肤底子白,得多烤几次才上色。”女人隔着帘子说,“不过第一次先看看效果。”
澪躺在那里,感觉到皮肤上开始发热,像被很弱的火苗轻轻舔着。她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着脖子的鸟。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语气很满意:“这就对了。再黑一点,再亮一点。等你这身皮变成那种油亮的深颜色,穿什么泡泡袜都好看。”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女人进来让她去冲淋。澪站在狭小的淋浴间里,热水冲下来的时候皮肤有点刺刺的疼。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臂——颜色变了,从原来的苍白变成了一种不均匀的浅棕色,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看上去有点斑驳。女人在外面喊:“第一次都这样,过两天就匀了。”
澪擦干身体穿回衣服,站在洗手台前面的镜子跟前仔细看自己的脸。脸也喷到了,两颊和额头变成了浅浅的蜜色,跟脖子以下还白着的部分形成一条明显的分界线。她用手搓了搓,搓不掉。
“染头发吗?隔壁就有家店,我认识人,给你打折。”女人靠在门框上嚼着口香糖说。
澪想了想自己包里还剩多少钱,点了点头。
隔壁那家美发店比美黑沙龙还小,就两张椅子,一个染着蓝头发的年轻男人在给一个中年阿姨吹头发。澪坐在靠里的椅子上,蓝头发男人过来问她想要什么颜色。
“白金。”澪说。
“漂?”男人捋了捋她的头发,“你这头发又黑又长,漂到白金至少得两遍,今天弄不完。”
“能弄多少弄多少。”
男人耸了耸肩,开始调漂粉。澪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蜜色的脸,黑得发沉的长发垂到腰下面。她想起䌷有一次摸她的头发说“澪的头发像绸缎一样”,那时候她害羞地低下头,心里其实偷偷高兴了好几天。现在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黑发乖乖女,觉得那个人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漂粉抹上去的时候头皮有点刺痒。男人手法熟练地一层一层刷,用锡纸包起来,让她坐着等。澪翻了翻店里扔在桌上的杂志,全是些她以前不会看的东西——亮片眼影的画法、怎么用最便宜的价格搭出最辣妹的造型、泡泡袜的十种穿法。她在一页“山姥妆入门”上停住了,上面写着:底妆要白,眼线要粗,嘴唇要荧光色,反差越大越好看。
等了快一个小时,男人过来拆锡纸冲洗。第一遍漂完头发变成了橘黄色,很扎眼的那种橘,像廉价的塑料玩具。澪对着镜子皱起眉,男人说:“正常,再漂一遍就好了,不过今天时间不够了,你过两天再来。”
“现在能上色吗?”澪问,“就上白金,盖在橘色上面。”
男人叹了口气,说行吧反正你坚持的话,效果可能不太匀。他又调了一碗漂粉加紫色染料的东西抹上去,这次只等了二十分钟就冲掉了。头发吹干之后是一种奇怪的、不均匀的浅金色,发根还留着橘色,发尾几乎白透了,中间过渡得很生硬。澪伸手抓了抓头发,手感变得很干涩,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挺……特别的。”男人看着自己的作品,表情有点微妙。
澪盯着镜子里那头乱七八糟的浅色头发。不好看,真的不好看,颜色不匀,发质也毛了。但她还是笑了。镜子里的女孩顶着一头失败的漂染金发,蜜色的脸,眼睛下面还干干净净的。她凑近镜子,用手指抹了抹眼角。
“有眼线笔吗?最黑的那种。”
男人从抽屉里翻出一支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眼线液笔递给她。澪对着镜子开始画。她以前只在上学之前偷偷用睫毛夹夹一下睫毛,眼线从来没碰过。第一笔下去手抖得厉害,在眼皮上拉出一条歪歪扭扭的黑线。她用棉签擦掉重来,这次稳了一点,贴着睫毛根部描了一条粗线,眼尾往上挑。画完一只眼睛她看了看——很夸张,黑色的眼线在蜜色皮肤上显得特别凶。她又画了另一只。
“底妆有吗?最白的那种粉底。”
男人翻出一盒开了封的粉饼,澪接过来往脸上扑。她的脸本来就晒成了浅棕色,扑上白粉之后变成一种不均匀的灰白色,脖子还是棕的,对比之下显得更突兀了。但她觉得这样很好——越不自然越好,越不像原来的自己越好。
最后她挑了一支荧光粉的唇釉,涂了厚厚一层在嘴上。抿了抿唇,荧光粉在灰白的脸上亮得像一片塑料花瓣。
从美发店出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了。澪走在路上,感觉所有路过的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有几个穿校服的女生从对面走过来,看见她之后互相推了推,捂着嘴笑。以前澪最怕这种笑了,现在她迎着那些视线走过去,下巴微微抬着。脑子里那个声音在笑:“看吧,谁都在看你。你现在这副样子,走在街上就是让人看的。”
她在路边一家杂货店买了对超大的圈圈耳环,塑料的,银色,便宜得掉漆。又买了一条粗链子项链和一枚脐环。耳环戴上之后坠得耳垂有点疼,项链在锁骨上晃来晃去,脐环她站在店门口的镜子前面自己拧上去的,针穿过去的时候疼得她嘶了一声,但穿好之后那颗亮晶晶的假钻嵌在肚脐上,配着晒成浅棕色的肚皮,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最后她拐进了一家制服店。那种专门卖给想要扮成学生妹的女孩子的店,料子很薄,做工很糙,但样式跟学校制服一模一样。澪在货架前面站了一会儿,拿起一条裙子比了比,比学校发的短了快一半。她又挑了一件衬衫,纽扣间距很大,扣上之后胸口会撑开缝。还拿了一条细领带,黑色的,跟学校规定的那种差不多。
她走进试衣间换上。裙子短得稍微弯腰就会走光,衬衫料子薄得透出里面内衣的颜色,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敞开的领口下面。她把泡泡袜重新拉好,踩上那双后帮塌了的皮鞋,对着试衣间的镜子转了一圈。镜子里的女孩顶着一头浅金色的乱发,灰白的脸,粗黑的眼线,荧光粉的嘴唇,大圈耳环在脸颊两边晃,脐环露在衬衫下摆外面,短裙下面两条晒成浅棕色的腿裹在发黄的泡泡袜里。
澪对着镜子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太自然,像是刚学会用这张脸笑的人。
她掏出手机对着镜子拍了张自拍。镜头里的自己让她觉得陌生,但又莫名地兴奋。她把照片发到朋友圈,配了一行字:“新造型,怎么样?”没加任何表情符号。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马上有人点了赞,就是隔壁班那个金发女生。接着下面出现一条评论:“超辣!哪天一起出去玩?”
澪没有回复,把手机塞回包里。走出店门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新宿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粉的黄的蓝的,映在她浅金色的头发上。她站在路边等红灯,旁边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看了她好几眼,视线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再滑到腿上。澪感觉到那道目光,没有躲,反而把衬衫领子又往下扯了扯。
红灯变绿,她踩着啪嗒啪嗒的皮鞋走过斑马线。脑子里那个声音终于安静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暖洋洋的、沉甸甸的满足感,像早上那杯没喝完的甜奶茶在胃里慢慢化开。她知道自己今天逃掉了集训,知道律大概在到处找她,知道明天合宿的时候所有人都会看见她这副样子。想到这里她的脚步停了一下,心跳猛地快了几拍,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但也就停了那么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拐进了车站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那里有家卡拉OK的招牌写着“学生优惠·无限畅唱”。门口站着几个染着茶色头发、穿着松垮垮校服的男生,其中一个看见她走过来,吹了声口哨。
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学着脑子里那个声音教她的样子,用很慢的语速说:“看什么看,土死了。”
那个男生愣了一下,然后跟旁边的同伴一起笑了起来。澪没理他们,推开门走进了卡拉OK。身后传来男生的喊声:“喂,一个人啊?要不要一起?”
门在身后关上了。澪靠在走廊的墙上,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她摸着自己的脸,指尖碰到耳环的时候冰凉的金属让她打了个激灵。镜子就在对面,走廊灯是紫色的,照得她那张灰白的脸像什么奇怪的东西。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声说:“秋山澪已经不在了哦。”
然后她走进包厢,把门反锁了,在沙发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翻到轻音部的群组。最后一条消息是律两小时前发的:“澪你烧退了吗?看到回我一下。”下面唯发了一串担心的表情,䌷说“要不要我带点吃的去看你”。
澪看着那些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包厢里的点歌屏幕自动播放着流行曲排行榜的画面,一首吵吵闹闹的涉谷系舞曲响了起来。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垫子上,拿起话筒跟着屏幕上的歌词哼了起来,调子完全不对,但她唱得很大声。
包厢外面,走廊尽头的楼梯口,那个茶色头发的男生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没看见人,挠了挠头走了。他身后墙上的海报被穿堂风吹得翻起一个角,露出下面另一张海报的一小块——上面印着轻音部去年学园祭演出的照片,五个人站在舞台上笑得很开心,中间那个黑长直的女孩抱着贝斯,表情害羞得几乎要把脸藏到琴颈后面去。风停了,海报落回去,又把那张照片盖住了。
地下LiveHouse的破处夜
新宿东口的地下街像一头消化不良的野兽,把霓虹灯、人声和劣质音响的嗡鸣统统吞进肚子里,再反刍出混杂着烟味和油炸食品气味的暖风。Mio踩着那双后帮被踩平的黑色皮鞋,鞋底在湿漉漉的楼梯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脏得发灰的泡泡袜袜口松松垮垮地堆在脚踝上方,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袜底黏着的汗渍和灰尘。楼梯扶手是裸露的铁管,上面缠着胶带和不知哪个乐队贴的贴纸,她的指尖从那些毛糙的贴纸边缘滑过去,指甲缝里立刻嵌进一层黑泥。
地下二层比上面更暗,更吵。LiveHouse的招牌是一块歪斜的霓虹灯板,粉紫色光线从缺了角的“L”字母里漏出来,把入口处那个收钱的男人照得像一具涂了荧光粉的骷髅。那男人头发剃得精光,脖子里纹着一圈看不清是蛇还是带刺藤蔓的图案,看见Mio走过来的时候视线先落在她胸口那片被豹纹布料勉强兜住的肉上,然后才慢吞吞地抬起来看她的脸。
“一千五。”男人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Mio歪了歪头,从热裤屁股后面那个几乎塞不进什么东西的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甩在台面上。她没数,也没要找零,只把手里那杯喝了一半的甜奶茶往男人面前推了推,说:“帮我扔一下嘛。”声音拖得很长,尾音软得像化掉的糖浆。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奶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又看了一眼她那张灰白得不太正常的脸和嘴唇上那层荧光色唇釉,嗤笑了一声,用下巴朝里面扬了扬。
门帘是一块厚重的黑布,掀开的瞬间,声浪像一堵实心的墙拍在脸上。Mio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脏袜底在地砖上蹭了一下。里面已经塞满了人,站在最前面的几排几乎全是男人,头发染成各种不自然的颜色,耳钉和唇环在舞台灯光的频闪里一明一灭。台上那支乐队正在吼一首她听不懂歌词的曲子,主唱跪在地上抱着话筒架,吉他手的长发甩得像一只发了疯的黑色拖把。
Mio从人群边缘往里挤,豹纹吊带衫的细肩带滑到胳膊肘也懒得拉,热裤的裤腿边缘本来就被她剪得参差不齐,现在更是随着她扭来扭去的动作往上翻,露出大腿根处那截被美黑灯烤成深古铜色的皮肤。她身上那股廉价椰香香水味在人群的汗臭和啤酒味里几乎闻不见,但脚上那双泡泡袜在闷热的地下空间里持续不断地散发出某种更原始的气息——发酵过的汗液混合着尼龙纤维本身被体温烘烤后的酸味。旁边一个戴鼻环的男人皱着鼻子往她脚上瞟了一眼,Mio注意到了,没有躲,反而把右脚往前伸了伸,让那只灰黑色的袜子更清楚地暴露在频闪灯下。鼻环男人愣了愣,随即咧开嘴笑了。
“味儿挺冲啊,妹子。”
“喜欢吗?”Mio把脸凑过去,灰白的粉底在灯光下像一层劣质的釉,她故意把嘴唇撅成一个小小的圆形,“后面还有更冲的哦。”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说出这种话。脑子里那个声音从她走进这条地下街开始就一直在笑,笑得比台上那个主唱还大声,笑得她耳膜嗡嗡响。那个声音说:这就对了嘛,装什么清纯,你骨子里不就是个想被臭男人围起来操的骚货吗?Mio在心里回了一句“闭嘴”,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台上的演出在一声巨大的和弦里结束了。主唱把吉他往地上一扔,跳下舞台,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他身后跟着贝斯手、鼓手和另一个吉他手,四个人都留着过肩长发,耳钉从耳垂一路打到耳骨,皮衣上沾着不知道是汗还是洒掉的啤酒。主唱黄毛最先注意到Mio,因为他跳下来的时候差点撞上她,手扶了一下她的肩膀,掌心正好扣在她裸露的肩头,汗湿的皮肤贴在一起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
“哟。”黄毛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又从胸口滑到热裤边缘,最后停在她脚上那双脏得很有存在感的泡泡袜上,“你一个人来的?”
“嗯。”Mio仰起脸,她比黄毛矮了将近一个头,仰起来的姿势让豹纹吊带衫的领口彻底敞开着,两团被美黑灯烤成深古铜色的乳房在布料下呼之欲出,“来看你们演出的,刚才那首——叫什么来着?挺好听的。”
“你真觉得好听?”黄毛身后那个扎着半丸子头的鼓手凑上来,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那首咱们瞎写的,词都还没记熟。”
“瞎写的啊?”Mio把一只手搭到黄毛的小臂上,指尖顺着那条鼓起的血管慢慢往上爬,“那你们瞎写都这么厉害,认真写还了得?”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声尖而碎,像玻璃碴掉在地上。
黄毛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没动。贝斯手和另一个吉他手已经围过来了,四个人把她夹在中间,像四堵肉色的墙。Mio闻到他们身上的味道——汗酸、烟焦油、廉价须后水和某种更深的、被酒精从毛孔里逼出来的体味——这些气味混在一起,竟然让她后颈一阵发麻。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闻啊,多闻闻,你不是很喜欢吗?比你们轻音部活动室那股红茶味好闻多了吧?
“出去聊?”黄毛的嘴凑到她耳边,气息喷在她耳廓上,那里挂着一只俗气的大圈耳环,金属被他的呼吸烘得发烫。
Mio点点头。她甚至没问出去哪里。黄毛往前迈了一步,手从她肩头滑下去,经过后背,经过腰,最后稳稳地扣在她热裤包裹的屁股上,五指收紧,隔着那层薄薄的牛仔布用力揉了一把。Mio的膝盖弯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轻哼。黄毛的手掌很大,指节粗硬,揉捏的力道一点没收敛,热裤的布料被他推上去又拉下来,反复几次之后裤腿边缘已经卡进了臀缝里,露出半截被美黑灯照得发亮的臀肉。
“操,你屁股真他妈软。”黄毛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
Mio把脸埋在他胳膊上,豹纹吊带衫的肩带彻底滑到手肘,整片胸口几乎暴露出来。她感觉到黄毛的另一只手从后面绕过来,指尖顺着热裤的裤腰探进去,那里已经湿得一塌糊涂。黄毛的手指碰到内裤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直接拨开那层被爱液浸得半透明的薄棉布,指腹压上两片肉唇之间那个滑腻的入口。
“我操。”这次黄毛的声音大了一点,回头跟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女的湿得跟水帘洞似的。”
另外三个人围得更紧了。扎半丸子的鼓手从后面贴上来,胯部抵住Mio的臀缝,隔着牛仔裤她也能感觉到那根硬邦邦的东西的形状。贝斯手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去,低头用舌头撬开她的嘴唇,一股浓烈的啤酒苦味灌进来,Mio呛了一下但没有躲,反而把舌头迎上去,两条舌头在唇齿之间绞在一起发出啧啧的水声。吉他手蹲下去,两只手抓住她的大腿往外掰,热裤的裆部被扯得歪到一边,里面那条白色棉内裤的裆部已经变成半透明的深色,边缘卷成一条细绳陷进肉缝里。
“别在这儿。”黄毛说了一句,把手从Mio的热裤里抽出来,指间牵出一根亮晶晶的银丝,“后面巷子。”
四个人架着她往LiveHouse后门走。Mio的脚几乎没怎么沾地,脏泡泡袜在地面上拖出两道灰印。后门推开是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的巷子,墙面上刷了一层又一层涂鸦,最底下那层已经看不清颜色,最上面那层还鲜亮得刺眼。巷子尽头堆着几个黑色垃圾袋,袋口没扎紧,露出里面泡在汤汁里的泡面盒和黏着饭粒的便当盒。旁边有一摊形状可疑的暗色水渍,在巷口路灯的余光里泛着油亮的光。
黄毛把她往墙上按的时候,Mio的后背撞上那面粗糙的砖墙,涂鸦的漆皮蹭了她一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泡泡袜——袜底已经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袜筒滑到脚踝以下,堆叠的布料里夹着几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纸屑和一根弯曲的头发。她突然觉得这双袜子丑得让她心跳加速。
“脱了。”黄毛用下巴指了指她的吊带衫。
Mio自己动手把肩带从胳膊肘上扯下来,豹纹布料从胸口滑落,堆在腰上。两团深古铜色的乳房在巷口透进来的光里晃了晃,乳尖早就硬得挺起来,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发颤。黄毛低头含住一边,牙齿轻轻咬住那粒硬挺的肉粒往外扯,Mio仰起头,后脑勺抵着砖墙,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另外三个人没闲着,鼓手从后面把她的热裤连着内裤一把扯到膝盖弯,吉他手蹲下来把她的腿从裤管里抽出来,然后顺手把那团湿透的白色棉布塞进自己牛仔裤口袋里。
“这个我留着。”吉他手拍了拍口袋,咧嘴笑的时候露出两颗歪斜的门牙。
Mio的下面彻底暴露在巷子里。稀疏的耻毛被爱液粘成一缕一缕,两片肉唇微微张开,中间那道缝里还在往外渗着透明的液体,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在古铜色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亮痕。黄毛低头看了一眼,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拉开自己牛仔裤的拉链。他掏出来的东西比Mio在脑子里偷偷想象过的任何画面都要粗大,柱身上盘着几条暴起的青筋,顶端已经渗出一滴浑浊的前液。
“等——”Mio只说了一个字。
黄毛没等。他一只手扣住Mio的腰,另一只手扶着那根东西对准那个湿滑的入口,腰往前一送,整根捅了进去。Mio的背猛地绷直,后脑勺在砖墙上磕出一声闷响。疼,撕裂一样的疼从下腹最深处炸开,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棍从下面捅穿了她的身体。她张开嘴,但没发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紧接着那股疼里混进了一种她完全陌生的感觉——酸胀、灼热、还有某种被彻底填满之后才会出现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满足感。巷子里很暗,但她低头的时候还是看见黄毛抽出来的那截柱身上裹着一层淡红色的黏液,血丝在路灯余光的折射下像几缕散开的红墨水。
“处女啊?”黄毛的动作停了一拍,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根东西上的红色,又抬头看Mio的脸。他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捡到便宜之后的那种得意,“操,早说啊,早说我轻点儿。”
他嘴上说着轻点儿,腰上却一点没慢下来。每一下都退到只剩顶端卡在入口,然后再整根撞回去,胯骨撞在Mio的耻骨上发出沉闷的拍击声。血混着爱液被搅成粉红色的泡沫,顺着Mio的大腿往下流,流进泡泡袜的袜口,把那一圈已经发灰的尼龙染成暗红色。Mio的指甲抠进黄毛后背的皮衣里,指甲缝里嵌着的泥和皮衣上的灰混在一起。她感觉到身体里某根弦被一下一下地撞着,每撞一下那根弦就绷紧一点,绷到快要断掉的程度。
“叫啊。”黄毛喘着粗气说,“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Mio张开嘴,声音从喉咙深处被顶出来,又尖又碎,连她自己都认不出那是自己的声音。她叫得很大声,巷子两头大概都能听见,但她不在乎了。脑子里那个声音在笑,笑得比她还大声,一边笑一边说:看吧,多简单,疼一下就过去了,剩下的全是舒服的,你早该这么干了。
鼓手从后面凑上来,把Mio的脸掰过去,掏出自己的东西塞进她嘴里。Mio的嘴唇被撑得发酸,喉咙里反射性地干呕了一下,但鼓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没松手,半根都捅了进去。她闻到一股浓重的尿骚味和汗酸味,鼻尖埋在那人粗硬的耻毛里,眼泪从眼角挤出来,顺着灰白的脸颊往下淌,把粉底冲出一道沟。但她的舌头还是笨拙地动了起来,贴着那根东西的柱身来回舔,像在舔一根融化的冰棍。
吉他手从侧面挤过来,把自己那根夹在Mio的两团乳房之间,两只手把软肉往中间挤,腰前后挺动,顶端从乳沟里冒出来又缩回去。Mio低头看见那根东西在自己胸口进进出出,龟头蹭过她下巴上那块没涂匀的粉底,留下一道湿亮的印子。贝斯手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看前面三个人把位置占满了,就绕到后面去,手指先探了探Mio的臀缝,摸到那个已经被爱液和血水泡得滑腻的入口,吐了口唾沫抹上去,然后慢慢往里挤。Mio的屁股猛地一缩,嘴里含着鼓手的东西叫不出来,只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又长又闷的气音。
四个人在她身上忙了将近二十分钟。黄毛最先不行了,他抽出来的时候Mio感觉到下面一阵空虚的收缩,然后一股滚烫的液体喷在她小腹上,顺着肚脐往下淌。鼓手紧跟着射在她嘴里,量多得她来不及咽,白色混着泡沫从嘴角溢出来,滴在锁骨上。吉他手是第三个,他射的时候手还挤着Mio的乳房,精液从乳沟里溢出来,顺着胸口的古铜色皮肤往下流,有一滴正好落在泡泡袜的袜口上,在灰黑色的尼龙表面洇开一小片白渍。贝斯手最后结束,他抽出来的时候Mio的后面已经合不拢了,一小股混着血丝的白浊从那个入口慢慢往外渗。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黄毛把拉链拉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了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啪地亮了一下。他吸了一口,低头看着靠在墙根滑下去的Mio。她坐在地上,背靠着那面涂鸦墙,豹纹吊带衫挂在腰上,热裤卷成一团扔在脚边,两条腿大敞着,中间的肉唇又红又肿,精液和血混在一起把大腿内侧糊得一片狼藉。那双泡泡袜还穿在脚上,袜口被血和精液弄得又湿又黏,但Mio低头看着它们的时候,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我叫Mio。”她抬起头,对着黄毛笑,灰白的脸上精液和眼泪混在一起,荧光色唇釉早就花得不成样子,“记住了哦。”
黄毛叼着烟蹲下来,拿烟头在她面前晃了晃:“Mio,以后还来吗?”
“来啊。”Mio把两条腿并起来,膝盖上的皮肤被巷子里的碎石硌出一片红印,“下次带朋友一起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了律的脸、唯的脸、䌷的脸和梓的脸。那个声音在她脑子里打了个响指,说:对喽,一个都别落下。
黄毛站起来,跟另外三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笑。他们从后门回了LiveHouse,门关上的时候Mio听见里面又响起了吉他调弦的声音。她一个人坐在巷子里,屁股底下是冰凉的、被夜露打湿的水泥地,垃圾袋就在她左手边不到半米的地方,一只蟑螂从袋口爬出来,在她脚边转了个圈又钻回去了。
Mio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泡泡袜。袜底黑得发亮,袜口那圈暗红色的血渍正在慢慢氧化成褐色,上面还沾着几滴白色的东西。她把脚抬起来凑到鼻子前面,那股味道冲得她眼睛一酸——汗臭、血腥、精液的腥气、还有尼龙本身被体温反复烘烤后那股酸溜溜的塑料味。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几下,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巷口传来脚步声。Mio抬起头,看见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巷子口,领带歪到一边,手里拎着公文包,明显是刚下班喝了几杯。那人看见巷子里坐着一个半裸的、浑身精液和血的年轻女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往后退了半步。
Mio朝他招了招手,用那种拖得很长的软绵绵的腔调说:“大叔,过来一下嘛。”
男人犹豫了两秒。Mio把两条腿重新张开,手指顺着小腹往下滑,摸到那个还在往外渗东西的入口,指尖沾了一点混着血丝的白浊举起来给他看。
“你看,”她说,“都满了。”
巷口的路灯把她那张花得一塌糊涂的脸照得半明半暗,泡泡袜上的白渍在灯光里亮了一下。男人手里的公文包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公厕清晨与消失的袜子
新宿的清晨是从地下开始的。先是居酒屋后巷的垃圾堆放点传来乌鸦翻找塑料袋的窸窣声,然后是柏青哥店卷帘门哗啦啦拉起的金属撞击,再然后,是公共厕所冲水阀那一声永远拧不紧的滴答。
Mio是被滴在脸上的水珠弄醒的。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视线里先是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时不时地闪一下,把整个空间照得像坏掉的电视屏幕。空气里漂浮着消毒水和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底下还压着一层经年累月的、渗进瓷砖缝里的排泄物气息。她的后脑勺贴着冰凉的地砖,脊椎一节一节地硌得发疼,右边脸颊上印着地砖缝的格子纹路。
她花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
昨晚——或者说是今天凌晨——她在这间公厕最里面那个隔间里,跟一个从柏青哥店出来、输了精光的中年男人搞在了一起。那男的起初还支支吾吾地说自己没钱,Mio就靠在洗手台边上,把豹纹吊带衫的肩带往下一扯,露出半边乳房,说没钱也行,你让我爽就行。后来那男的把她按在隔间门板上,从后面干了两次,射了一次在里面一次在她后腰上。完事后他提上裤子就跑了,连手都没洗。
Mio低头看了看自己。吊带衫还在,但左边肩带断了,整件衣服歪歪斜斜地挂着,右边乳房完全暴露在空气里,乳头上还沾着一点干掉的白色痕迹。热裤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掉了,现在只穿着一条黑色丁字裤,细带子勒在胯骨上,前面那块布料又硬又黏,结了一层深色的壳。她的小腹上、大腿内侧、膝盖上,到处都是干掉的精液和灰尘混在一起形成的灰色碎屑。
她撑着洗手台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脆响。镜子里映出一张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脸——漂得发白的金发乱成一团,新长出来的黑发根有将近两厘米,像戴了一顶滑稽的假发套。山姥妆早就花了,眼线晕开在眼窝下面,像被人打了两拳,荧光色的唇釉只剩下嘴角一点点残渣。皮肤还是古铜色的,但一个月的街头生活让那层美黑膏褪得斑斑驳驳,手肘和膝盖的地方露出了原本的白皮肤,像一块没涂匀的蛋糕。
Mio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咧了咧嘴,牙缝里还卡着昨晚那个男人手指上沾的烟丝。她懒得去抠,拧开水龙头,把嘴凑过去喝了两口生水,然后把剩下的水胡乱泼在脸上,用掌根抹了两把。眼线晕得更厉害了,整张脸像一幅被雨淋过的水彩画。
她转身去穿鞋的时候,脚伸出去踩了个空。
Mio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脚。光着的。脚趾头上还留着昨晚被那男人踩过的印子,大拇指的指甲油剥落了一半,露出底下发黄的甲面。脚背上有一道道灰黑色的纹路,是泡泡袜的袜口勒出来的,皮肤被压出了一圈浅浅的凹痕,还在,但袜子不在了。
她蹲下来,把隔间门拉开。地砖上只有几张被踩烂的纸巾、一个空了的便利店饭团包装袋、还有一根不知道谁掉的发圈。她把饭团包装袋拨开,底下什么都没有。她又趴下去看洗手台底下,看垃圾桶里面,踮着脚够到最后一个隔间的角落——没有,哪里都没有。
那双泡泡袜,那双黄得发黑、袜底磨出洞、袜口沾过她处女血和各种男人精液的泡泡袜,就这么不见了。
Mio蹲在厕所隔间门口,光着脚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忽然用拳头砸了一下旁边的墙壁。瓷砖发出一声闷响,指关节破了皮,渗出一颗血珠。她盯着那颗血珠看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把断掉的肩带打了个结重新挂到肩膀上,光着脚往外走。
公厕外面的走廊上有个自动贩卖机,旁边靠着一个穿破洞牛仔裤的年轻男人正在点烟。Mio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露出来的半边胸脯上停了停,又往下滑到她光着的脚。
“袜子呢?”他叼着烟问,好像问一个丢了伞的人。
“丢了。”Mio用那种懒洋洋的涉谷腔说,尾音拖得老长,“大叔你在这干嘛?”
“等人。”男人把烟拿下来,朝她吐了一口烟,“你是那个新来的?之前没在这一带见过你。”
Mio没回答,直接伸手去摸他牛仔裤的裆部。男人往后躲了一下,说喂喂,大清早的。Mio就笑,说大清早怎么了,你硬都硬了。男人被她这一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裤裆,再抬头的时候眼神就不一样了,把烟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了碾。
“多少钱?”
“不要钱。”Mio把热裤从地上捡起来套上,拉链都没拉,就靠在贩卖机上看着他,“你让我爽就行。”
男人把她带到公厕最里面那间隔壁——就是她昨晚待过的那间——把她按在墙上又来了一发。这次Mio没怎么叫,她咬着嘴唇,眼睛一直盯着地上那几张被踩烂的纸巾,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袜子呢?那双袜子去哪了?
完事后男人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一千块的票子塞进她丁字裤的带子里,说去买双新袜子吧。Mio把钞票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说不用,你帮我找袜子就行。男人骂了一句什么,提上裤子走了。
Mio在公厕里又待了半个钟头,把每一个角落都翻了一遍。有个打扫卫生的老太太推着拖把车进来,看见她蹲在洗手台底下翻垃圾桶,用拖把柄戳了戳她的屁股,说走开走开,别妨碍我干活。Mio被戳得往前一扑,手撑在湿滑的地砖上滑了一下,整个人趴在地上。老太太从她身上跨过去,嘴里嘟囔着“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拖把在她脚边来回蹭了两下。
Mio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一团灰黑色的湿毛絮。她盯着那团毛絮看了几秒,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那感觉很奇怪,像手机丢了之后那种前几个小时不断想摸口袋的惯性,像有人把她的身体切掉了一截,她还在用那截已经不存在的肢体去够东西。
她走出公厕,新宿的早晨已经完全亮起来了。上班族拎着公文包从她身边匆匆走过,没人看她第二眼。一个穿校服的女高中生和同伴经过时,其中一个捂着嘴说了句“好臭”,另一个拽着她快步走开了。Mio低头闻了闻自己——汗味、精液味、公厕的氨水味,还有那股从身体深处渗出来的、洗都洗不掉的椰子香精混着脚臭的味道。她抬起脚闻了闻脚趾缝,趾缝里是酸溜溜的汗味,但不对,不是那个味道。少了泡泡袜那层尼龙布捂出来的、发酵过的、直冲鼻腔的塑料酸味。
那个味道才是她的。
Mio把破皮鞋从热裤口袋里掏出来——她一直把鞋带系在一起挂在热裤的裤袢上——踩平了后帮,趿拉着往车站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公厕的入口。那个打扫卫生的老太太正好推着拖把车出来,拖把头上缠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在阳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Mio的心跳快了一拍。她跑过去,差点撞上老太太的拖把车。老太太吓了一跳,说你干嘛。Mio蹲下来看那个拖把头,伸手把那团黑东西扯下来——是一只被拖把绞烂的黑色连裤袜,不知道谁扔在厕所里的,跟她的泡泡袜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把那团烂袜子往地上一摔,站起来的时候眼眶有点发酸。但她没哭。她只是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劲压回去,然后转过身,趿拉着皮鞋往车站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着老太太喊了一句:“你要是看见一双黄了吧唧的泡泡袜,帮我收着!”
老太太没理她,推着车进了厕所旁边的工具间。
Mio在车站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一包最便宜的烟和一个饭团,蹲在路边吃完,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到只剩最后一根。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她摸出手机翻了翻——三十七条未读消息,全是律发来的。最早几条还是一个月前的,写着“澪你在哪”“大家都很担心你”“回个消息好不好”,后面的就越来越短,最后几条只剩一个问号,一个感叹号,还有一个没头没尾的“你是不是不要我们了”。Mio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抽完最后一口烟,站起来把烟头弹进下水道格栅里。
她没回消息。她把手机塞回热裤后面的口袋,站在路边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脚趾缝里还卡着公厕地砖上的灰,脚背上那道袜口勒出来的印子已经快消了,只剩一圈浅浅的白痕。她用力跺了两下脚,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印子跺得更深一点。
然后她看见马路对面有个穿西装的上班族正往这边看。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站在一家咖啡店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外带的黑咖啡,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胸口又移到光着的脚上,来来回回扫了三遍。
Mio朝他笑了一下,把断掉的肩带又往下扯了扯。
“大叔,”她隔着马路喊,声音拖得又软又长,“你那双袜子……看着挺高级的。能不能借我闻闻?”
上班族的脸腾地红了。他左右看了看,把咖啡杯往垃圾桶上一放,快步穿过马路走过来。走到近前的时候Mio闻到他身上古龙水的味道,跟公厕的氨水味混在一起,冲得她鼻子痒。
“你……你在这干什么?”他压低声音问,“你穿成这样……”
“我袜子丢了。”Mio把两只光脚并在一起,脚趾头蜷了蜷,“大叔你送我一双呗。你办公室有备用的吗?”
男人咽了口唾沫,目光在她光着的脚和丁字裤外面那层薄薄的热裤布料之间来回游移。Mio往前凑了一步,把丰满的胸脯贴到他西装袖子上,仰起头看他。从这个角度她能看见他喉咙里那颗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或者,”她说,“你让我闻闻你的脚也行。”
男人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他左右又看了一遍,然后一把抓住Mio的手腕,把她往旁边的小巷子里拽。Mio趿拉着皮鞋跟在他后面,嘴角慢慢弯起来,膝盖上那团灰黑色的湿毛絮还粘在上面,随着她走路的动作一颠一颠的。
巷子深处有家情人旅馆,招牌上的霓虹灯白天也亮着,粉红色的光打在男人急不可耐的脸上。Mio被他推进旋转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新宿的街道,阳光照在柏油路面上泛着白花花的光,行人们打着伞匆匆走过,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巷子里的事。
她的脚踩在旅馆地毯上的时候,脚趾头在绒布面上蹭了蹭,那个触感让她忽然想起泡泡袜的袜底——被体温烘得软乎乎的,踩在地上带一点涩涩的阻力。现在脚底下空荡荡的,凉飕飕的,像什么都没穿就出了门。
但Mio没时间多想。男人已经把她按在电梯墙上亲了起来,一只手从她断掉的肩带底下伸进去揉她的胸,另一只手在解自己的皮带。Mio把腿盘到他腰上,光着的脚后跟蹭着他西装裤的面料,脑子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在她耳朵边上打了个哈欠,说:袜子丢了就丢了呗,你又不缺这一双。
Mio把脸埋在男人脖子里,闻着他领口上那股汗味和领带上的咖啡渍味,心想也是。她缺的从来就不是袜子。
同一时间,樱丘女子高中的轻音部活动室里,早晨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靠墙的那排储物柜上。第一个到校的中野梓用钥匙打开门,把吉他包放在老位置上,然后走到自己的柜子前面蹲下来换鞋——室内鞋在柜子最下层,她习惯先脱掉制服鞋再拿。
柜门打开的时候,一团黄黑色的东西从里面掉了出来,砸在她脚面上。
梓低头一看,是一双泡泡袜。袜口那圈松紧带已经没什么弹性了,袜底磨得又薄又透,脚跟的位置破了一个洞。袜子上沾着各种说不清颜色的污渍,最显眼的是袜口内侧那一圈暗褐色的痕迹,以及袜尖部位几滴已经干成硬壳的白色斑点。一股浓烈的、发酵过的酸臭味从袜子上升起来,像打翻了一整瓶醋精又掺了汗和别的什么,直冲梓的鼻腔。
“什么啊——”梓捏着鼻子把那团东西从脚面上拎起来,手指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袜筒里残留的潮气。她皱着脸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袜子的品牌标签早就磨没了,只在袜口内侧缝着一小片白色布条,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两个字,字迹已经洇得模糊了。
她凑近了看,还没看清,活动室的门就被推开了。田井中律打着哈欠走进来,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发带歪在一边,制服裙子下面露出光着的膝盖——她最近也不穿连裤袜了。
“梓,早啊。”律揉了揉眼睛,然后鼻子抽动了两下,整个人定在原地,“什么味?”
梓把袜子举起来给她看。律的脸色变了一下,快步走过来,从梓手里接过那双泡泡袜翻来覆去地看。她翻到袜口内侧那个布条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这上面写的……”律眯起眼睛辨认那个洇开的马克笔字迹,嘴唇慢慢张开了,“澪?”
梓凑过去看。布条上的字确实像“澪”,虽然被洗过太多次已经糊得只剩轮廓,但那个“氵”和“青”的骨架还在。
两个人面面相觑。律把袜子攥在手里,那股酸臭味从她指缝里溢出来,弥漫在整个活动室里。梓看见律的鼻尖动了两下,眉头皱起来又松开,松开又皱起来,表情有点奇怪——像是觉得臭,又好像不止是臭。
“律学姐,”梓小声说,“我们要不要……告诉䌷学姐她们?”
律没回答。她把那双泡泡袜翻了个面,袜筒内侧的绒布已经被磨得起球了,但靠近袜尖的地方有一小片颜色特别深,像是被什么液体反复浸泡过。律用大拇指搓了搓那片深色,搓下来一点灰褐色的粉末。
“先别告诉别人。”律把袜子卷起来塞进自己裙子的口袋里,抬头对梓笑了一下,笑容有点僵,“我先拿去问问顾问老师。”
梓看着律把袜子塞进口袋的那个动作,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律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梓的脚。
“你今天穿的袜子,”律说,“挺好看的。”
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白色的制服短袜,袜口翻了一道边,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污渍。她忽然觉得脚趾头在袜子里缩了一下。
“嗯。”她说。
律走了以后,梓蹲下来把柜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最底下那层压着一个旧笔记本,她翻开封面,里面夹着一张照片——去年学园祭的时候轻音部五个人在活动室门口的合影。澪站在最左边,黑长直的头发垂到腰际,规规矩矩地穿着过膝百褶裙和黑色连裤袜,笑得腼腆又好看。
梓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柜子最底层,用别的本子压住。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扶着柜门站了一会儿。活动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晨风吹进来,把那股残留的酸臭味一点点稀释掉。
但梓总觉得,那个味道已经渗进她鼻子里了,怎么吹都吹不干净。
大小姐的红茶柜异常
轻音部活动室的窗台上那盆绿萝又抽出了两片新叶,嫩生生的,卷着边儿还没完全舒展开。琴吹䌷把书包放在讲台边,弯腰从里头取出一个用深蓝风吕敷包好的漆盒,打开来是家里厨师今早现烤的司康饼,还温着,黄油和面粉的香气混在一起,甜丝丝地往鼻子里钻。她把漆盒搁在桌子正中央,又从书包侧兜掏出一个小巧的银质计时器,拧了三圈——红茶要闷足四分钟,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一分钟都不能差。
活动室里安安静静的。往常这个时间,唯总是第一个到,书包往地上一扔就趴到桌子上打瞌睡,或者抱着梓的吉他乱弹一气。今天桌子空着,椅子整整齐齐地塞在桌下,地板上连根头发丝都找不着。䌷在柜子前蹲下来,从最下层取出那套她专用的茶具——白瓷壶身描着细细的金线花纹,杯口薄得透光,是去年生日时父亲从伦敦带回来的。她先用热水温了壶,又用绒布把杯子一只一只擦得锃亮,摆放在托盘里。
窗外传来田径部晨跑的哨声,远远的,混在风里听不太真切。䌷直起身来,把茶壶放在电热炉上,忽然觉得指尖有点发凉。她搓了搓手,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脚——白色蕾丝短袜配小牛皮鞋,袜口的花边一丝不苟地翻着,干干净净的。可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想起澪来。澪总是穿着黑色连裤袜,规规矩矩的,从来不乱扔东西,每次用完活动室都会把椅子推回原位。可最近一个月,澪的椅子一直空着,推得再整齐也没人坐。
“哎……”䌷轻轻叹了口气,把电热炉的开关打开。水开始咕嘟咕嘟冒小泡的时候,她听见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笃笃笃的,跑得挺急,像是梓的节奏。
“䌷学姐早!”梓推开门,双马尾有点散,额角亮晶晶的,显然是跑过来的。她看见桌子上的司康饼,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把吉他包靠墙放好,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绞在一起。
“早上好,梓。”䌷把泡好的红茶倒进杯子里,推了一杯到她面前,“今天来得早呢。唯呢?没跟你一起?”
梓摇摇头:“我出门的时候给唯学姐发了消息,她还没回。律学姐……应该也快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红茶的热气袅袅地升上来,在梓的鼻尖前绕了个圈。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烫得伸了伸舌头,又放下。
“䌷学姐,”梓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有没有觉得……活动室里的味道不太对?”
䌷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她确实闻到了,从进门那时候起就隐约觉得空气里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味,像是什么东西捂久了没晾干,又像是运动鞋里积了汗。她以为是窗户没开够,特意把两扇窗都推开了一掌宽。
“可能是上周下雨,地板返潮了吧。”䌷笑了笑,把司康饼往梓那边推了推,“吃一块?今天加了蔓越莓干。”
梓拿起一块,却没往嘴里送,眼睛盯着桌子角,欲言又止。䌷注意到了,但没有追问。她太了解梓了——这个学妹心里有事的时候,眉毛会先皱起来,然后自己跟自己较半天劲,最后总会憋不住说出来的。
果然,梓咬了一口司康,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律学姐说……她先拿去问问顾问老师。”
“问什么?”
梓不说话了,低头啃司康,腮帮子鼓鼓的。
䌷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她伸手揉了揉梓的头顶,双马尾跟着晃了晃。“不想说就先不说,等律来了让她自己讲。”她端起自己的杯子,走到柜子前,想再取一只茶碟出来——她记得上次洗干净之后放在第二层最右边了。
柜门打开,白瓷茶碟整整齐齐码着,可她的目光却被另一件东西钉住了。
第二层正中间,原本该放那只描金骨瓷杯的位置——那是她专门给澪准备的杯子,澪喜欢用大一点的杯子喝红茶,说小杯子不过瘾——现在躺着一团皱巴巴的塑料袋,系着口,鼓鼓囊囊的,里面透出乳黄色的影子。
䌷把茶碟先放到一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塑料袋的结,轻轻提了出来。袋子不重,里面的东西软塌塌地坠着,隔着塑料能摸到一层一层堆叠起来的厚褶。她把袋子翻过来,看见袋底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个“澪”字,笔画洇开了,但还认得出。
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䌷把塑料袋放在台面上,回头看了一眼梓——梓还在啃司康,眼睛望着窗外,没注意这边。她犹豫了两秒钟,手指已经摸到了塑料袋的结扣,轻轻一拉,袋口松开了。
一股浓烈的气味冲出来,像有人把一整瓶廉价香水泼进了一桶放了三天的汗衫里,又掺了铁锈似的腥甜。那股味道撞进鼻腔的时候,䌷本能地往后仰了一下头,可她的手没有松开袋子,反而把袋口又扯大了一点。
是袜子。
乳黄色的泡泡袜,堆叠着厚厚的褶子,袜筒上印着细细的竖条纹,袜尖和后跟的地方颜色深得发褐,像是被什么液体反复浸透又晾干,硬邦邦地结了一层壳。袜口松紧带已经懈了,软塌塌地卷着边,上面沾着几根卷曲的毛发,颜色浅得发白,不像是澪原本的黑发。
可袋子上写着澪的名字。而且䌷认得这种袜子——去年夏天澪被唯拉着去逛原宿,回来的时候脚上就穿着差不多的样式,那时候澪脸红得跟什么似的,把脚藏在椅子底下不肯伸出来,说“太花哨了不适合我”。后来那双袜子再也没见澪穿过,䌷以为她扔了。
现在这双躺在塑料袋里,比去年那双旧得多,脏得多,气味冲得多。䌷盯着袜筒内侧那层起球的绒布,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知道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知道应该立刻系上袋子扔进垃圾桶,或者交给老师——可她的手不听使唤。
她把袜子从袋子里抽了出来。
乳黄色的袜筒垂下来,在她手里软软地晃着,褶子一层叠一层,像一朵开败了的花。那股气味更浓了,廉价香水的甜腻底下压着汗酸,汗酸底下又翻上来一股说不清的腥——䌷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精液和爱液混在一起干涸之后的味道,她在家里帮佣收拾哥哥房间的时候闻到过一回,被母亲训了一顿,说女孩子不该闻这些东西。
可她现在闻到了,而且闻得清清楚楚。鼻腔深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顺着咽喉往下走,走到胸口的时候变成了一小团热。䌷的耳朵尖慢慢红了,她自己都没注意到。她从小用的都是母亲从法国带回来的香水,前调是橙花,中调是茉莉,后调是雪松,每一瓶都摆在梳妆台上排得整整齐齐,她每天出门前会往手腕上喷一下,从来不多喷。她以为“香味”就该是那样的——干净、克制、有分寸。
可这双袜子上的味道完全不一样。它不讲道理,不分场合,不管谁在闻,就那么直挺挺地冲过来,像街上那些染着黄头发、穿着短得不能再短的裙子、笑得很大声的女孩子。䌷在电车上见过那种女孩子,她们把腿翘成二郎腿,脚上的泡泡袜堆在脚踝处,随着车厢晃来晃去,聊天的时候声音大得整个车厢都听得见。那时候䌷总是低着头假装看书,可余光会忍不住往那边飘——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她其实觉得那些女孩子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想怎么笑就怎么笑,不用管牙齿露出来几颗,不用管声音会不会吵到别人。
“䌷学姐?”梓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在看什么?”
䌷猛地转过身,手里还攥着那双袜子。梓的司康饼吃到一半停在嘴边,眼睛瞪圆了,视线从䌷的脸移到她手上,又从她手上移回她脸上,嘴巴慢慢张开了。
“那个……是……”梓放下司康饼,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鼻尖动了动,表情变得有点古怪,“好臭。什么东西啊?”
“是澪的袜子。”䌷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平的,甚至带着一点笑意,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应该是她以前放在柜子里的,忘了拿走。”
梓又走近一步,低头看䌷手里的东西。泡泡袜的袜尖部分褐得最深,硬壳上还能看见几道干裂的纹路,像泥巴干透了之后裂开的缝。梓的眉头拧成一团,嘴唇抿着,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好恶心”三个字。
“要扔掉吗?”梓问。
䌷没回答。她把袜子翻了个面,看见袜筒内侧靠近袜口的地方缝着一小块布标,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小字,墨水洇得厉害,但还能认出来——“Mio”。不是“澪”,是“Mio”,用英文字母写的,最后一个“o”画了个圈,圈里还点了个点,像是随手画的笑脸。
“Mio……”䌷念出声来,舌尖轻轻弹了一下那个音节,觉得有点陌生,又有点好玩。澪什么时候开始用英文名了?她以前连在英语课上被老师点名都会脸红,缩着肩膀小声说“请叫我秋山”。
“什么Mio?”梓凑过来看那个布标,看清楚了之后愣了一下,“澪学姐……改名字了?”
“不知道。”䌷把袜子卷起来,卷得整整齐齐的,像卷一条领带那样,然后放回塑料袋里,却没有系上口。她把袋子放在茶具柜旁边的小推车上,跟那盒司康饼并排摆着。“先放这儿吧,等律来了问问她。”
梓盯着那个塑料袋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回到椅子上坐下来,端起红茶喝了一大口,像是要把嘴里那股味道压下去。䌷重新给她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在梓对面坐下来。她端起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指腹上还残留着刚才摸过袜子的触感——绒布起球的粗糙,干涸液体结壳的硬滑,还有一点微微的黏,像是没干透的糖浆。
她把手指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那股混着汗酸和腥甜的气味还留在指缝里,淡淡的,但清清楚楚。䌷低下头,看见自己白色蕾丝短袜的袜尖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小块灰褐色的印子,就在小脚趾的位置,像一粒芝麻那么大。她盯着那块印子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脚趾头在袜子里蜷了一下,蜷得紧紧的,蕾丝花边勒进脚背的肉里,有点痒。
“䌷学姐,”梓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还小,“你说澪学姐……到底去哪儿了?”
䌷抬起头,对梓笑了笑。她的笑容跟平常一样温柔,嘴角弯弯的,眼睛眯成月牙。“不知道呀。不过她总会回来的吧,她那么喜欢轻音部。”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那么喜欢贝斯。”
梓点点头,像是被这个回答安慰到了,低头继续啃司康。䌷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红茶,舌尖上除了茶香和奶味,还混着刚才指缝里沾的那一点腥甜,若有若无的,像是不小心舔到了生锈的铁栏杆。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紧了一下,胸口那团热又冒上来了,比刚才大了一点,烫了一点。
窗外田径部的哨声停了,换成了一段轻快的钢琴曲——是隔壁音乐教室有人在练琴。䌷听着那段旋律,脑子里却还在想那双袜子上的味道。她想起上个月在便利店里看见的一本杂志,封面是一个穿着泡泡袜的女高中生,裙子短得几乎遮不住屁股,笑得露出一排牙齿,旁边的标题写着“原宿辣妹最前线”。她当时站在杂志架前面翻了两页,被店员看了一眼就赶紧放回去了。回家之后她跟母亲提了一句“现在的女孩子好像都穿那种袜子”,母亲皱了皱眉说“那种东西不卫生”,她就再也没提过。
现在那双袜子就在她的小推车上搁着,乳黄色的,皱巴巴的,散发着汗酸和精液的腥甜。䌷忽然很想知道——穿上它会是什么感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吓了一跳,赶紧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她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晨风清清凉凉的,带着操场草坪的草腥味,总算把鼻腔里那股甜腻冲淡了一点。
可她的脚趾头还在袜子里蜷着,蜷得紧紧的,蕾丝花边嵌进肉里,留下浅浅的印子。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白色蕾丝短袜干干净净的,除了袜尖上那一小块灰褐色的印子。她伸出手指把那块印子搓了搓,搓不掉,已经渗进纤维里了。
走廊尽头又传来脚步声,慢吞吞的,带着拖沓的节奏——是唯。䌷听出来了,唯走路总是这样,鞋底蹭着地板,一步三晃。她赶紧回到桌边坐下来,把茶杯端端正正地摆在面前,脸上挂好温柔的笑容。
门推开了,唯探进来半个脑袋,茶色短发乱翘着,圆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印子。“早——上——好——”她拖着长音走进来,书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趴到桌子上,鼻子抽了两下,“好香!司康饼!”
“先去洗手。”䌷把她的手从漆盒上拍开,“还有,把书包捡起来挂好。”
唯哼哼唧唧地照做了。䌷看着她晃晃悠悠的背影,又低头看了一眼小推车上的塑料袋。袋子口敞着,乳黄色的袜筒露了一截出来,在晨光里泛着旧旧的暖色。她伸手把袋口拢了拢,没有系上,只是把袜子往里塞了塞。
等律来了再说。她想。
真丝内裤的湿痕
唯坐在桌边啃司康饼的时候,䌷一直心不在焉。她嘴里应着唯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闲话,眼睛却时不时往小推车的方向瞟。塑料袋还搁在那儿,袋口半敞着,乳黄色的袜筒在晨光里像某种不祥的软体动物,安静地蜷伏着。
“䌷酱今天好奇怪哦。”唯舔着手指上的黄油,歪头看她,“红茶都倒洒出来了。”
䌷低头一看,茶托里果然积了一小洼琥珀色的液体。她慌忙拿纸巾去擦,耳根有些发热。“在想社团的事。”她随口编了个理由,“澪酱一直没消息,有点担心。”
唯的表情暗了一瞬,随即又亮起来:“澪酱肯定没事啦!她那么厉害,贝斯弹得又好,说不定是去旅行了。”她说完又伸手去够第二块司康饼,被䌷轻轻拍开。
“等律和梓来了再吃。”
“诶——可是律酱总是迟到,梓酱又来得最晚——”
“那也不行。”
唯瘪着嘴收回手,趴在桌上拿指尖戳茶托里的水渍。䌷看着她毛茸茸的头顶,忽然有些羡慕这份没心没肺的乐观。如果她也能像唯一样什么都不多想就好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比唯的拖沓利落得多,带着某种有节奏的弹性——是律。门被“哗啦”一声推开,律大步走进来,发带歪在一边,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脸上挂着那种“今天也要大闹一场”的笑容。
“早上好!哎呀,好香!”律的鼻子跟唯一样灵,瞬间锁定桌上的漆盒,“䌷,你今天简直是小天使!”
“先洗手。”䌷重复了一遍早上的台词,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律耸耸肩去洗手了,回来的时候顺手把唯挂在椅背上的书包拎起来扔给她:“唯,你又乱丢。”唯嘿嘿笑着接住。两人在桌边坐定,䌷给她们倒茶,手指碰到茶壶提梁的时候微微发颤。她深吸一口气,把茶壶放稳。
“梓酱呢?”唯问。
“她说今天要早点来,好像有什么想商量。”律咬了一口司康饼,含含糊糊地说,“不过她那个‘早点’嘛……估计还得十分钟。”
果然,过了快十五分钟,梓才出现在门口。双马尾扎得整整齐齐,制服一丝不苟,吉他包规规矩矩地背在肩上,只是眼睛下面淡淡的青黑色出卖了她最近没怎么睡好。
“对不起,我迟到了。”梓鞠了一躬,声音有些闷。
“没事没事,快来吃!”唯已经解决了两块司康饼,嘴角还沾着碎屑。
梓放下吉他包,在桌边坐下来。她拿起司康饼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就放下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桌布边缘。䌷注意到了,但没有马上问。她给梓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梓酱,有什么事想商量?”
梓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那个……我昨天放学后去了一趟音乐室,想找找澪学姐以前留的乐谱。”她顿了一下,“然后我在走廊上碰到隔壁班的女生,她们在说澪学姐的事。”
活动室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粘稠起来。唯停止了咀嚼,律放下了手里的杯子。
“她们说什么了?”律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梓咬了咬嘴唇。“她们说……在涩谷看到过澪学姐。头发漂了,穿得……穿得很奇怪。跟一群男的在一起。”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我不信。澪学姐怎么可能……”
“肯定是看错了。”律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澪不是那种人。”
“嗯。”唯用力点头,“澪酱最害羞了,连短裙都不肯穿。”
䌷没有说话。她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茶汤表面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她想起上个月在便利店里翻的那本杂志,想起封面那个穿泡泡袜的辣妹,想起澪以前穿袜子时总是拉到膝盖下面,规规矩矩地折一道。现在那双袜子就搁在她的小推车上,散发着不属于这个房间的气味。
“䌷酱?”律叫她,“你怎么看?”
䌷抬起脸,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微笑。“我觉得律说得对。眼见为实,那些传闻不可靠。”她顿了顿,“比起这个,我们是不是该讨论一下学园祭的曲目了?只剩三周了。”
话题被顺利带偏。律开始翻她的笔记本,唯兴致勃勃地提议加一首新歌,梓拿出自己的练习记录本。活动室里恢复了往常的热闹,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但䌷知道,那双袜子一直在那里。像一颗埋在花盆深处的种子,安静地等着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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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和第二节之间有一段很长的空课。其他人都去上体育课了,活动室里只剩䌷一个人。她本来应该在教室里预习下一节的古文,但她跟老师请了假,说身体不太舒服。这个借口她很少用,老师很痛快就批了。
她把活动室的门从里面锁上,又把窗帘拉了大半,只留一条缝透光。房间里暗下来,桌椅的轮廓变得模糊,茶具在柜子里泛着幽幽的白光。她站在小推车前面,心跳得厉害,耳朵里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只是试一下。”她小声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反正没人看见。”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弯腰解开小牛皮鞋的搭扣。鞋子落在木地板上,发出两声沉闷的轻响。她穿着纯白蕾丝短袜的脚踩在椅脚横档上,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蕾丝花边嵌进脚踝的皮肤,留下一圈浅浅的勒痕。她捏住袜尖往下褪,丝质面料滑过脚背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袜子脱下来,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仔细叠好塞进了书包侧袋。
光裸的脚踩在地板上,木头被晨光晒得微温。她的脚型很好看,脚背弓起一道柔和的弧线,脚趾修长整齐,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从小到大,母亲都会定期带她去做足部护理,说“女人的脚是第二张脸”。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然后她把塑料袋拿过来,解开袋口。
那股味道比上次更浓了。上次隔着塑料袋闻还不觉得,现在直接暴露在空气里,汗酸、廉价香水、还有某种腥甜的、像海潮退去后留在礁石上的气味,混在一起直冲鼻腔。䌷下意识往后仰了仰,但随即又凑近了。她伸手进去,指尖碰到粗糙的毛线表面,那种触感让她想起小时候在轻井泽别墅里用过的粗麻抹布。她把袜子拎出来,两只一起,沉甸甸地垂着,袜筒上的褶皱堆叠着,像两条被捏扁的乳黄色蛇蜕。
袜口有松紧带,已经有些松垮了,边缘起了一圈细小的毛球。她翻过袜底看了一眼,前脚掌和后跟的位置颜色更深,毛线被磨得有些发亮,还粘着几根卷曲的短发。她把袜子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胃里翻了一下。但紧接着,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跟着那口气一起收紧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被人从里面轻轻拽了一下。她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本被翻旧了的法国画册,里面有一幅画,画的是一个女人弯着腰穿袜子,裙子堆在腰上,大腿白得晃眼。她小时候偷翻那本书被母亲发现,画册被收走了,但她一直记得那幅画的气味——油墨和旧纸的味道,干燥的、克制的。和现在手里这股活生生的、潮湿的、带着体温的恶臭完全两回事。
她把袜子往脚上套。
粗糙的毛线刮过脚背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好粗。那种触感像砂纸,又像猫舌头,一下一下蹭过她脚背上最细嫩的皮肤。她慢慢往上拉,毛线蹭过脚踝内侧,蹭过小腿肚,拉到膝盖下方的时候,袜口的松紧带勒住了她的腿弯。有点紧,但不算难受。她把另一只也穿上,两只脚并排踩在地板上,低头看着。
乳黄色的泡泡袜堆在她白皙的小腿上,脚踝处厚厚地堆叠着,显得脚脖子格外纤细。袜筒松垮垮地挂着,她一动脚趾,前面的部分就跟着晃。跟她平时穿的蕾丝短袜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一个干净得近乎透明,一个脏得理直气壮。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脚底踩在毛线堆里,像踩着一团温热的、会呼吸的泥。脚趾在袜筒里能自由活动,但外面被厚厚的毛线裹着,闷得脚心开始出汗。才走了几步,袜子里就潮乎乎的,那种温热从脚底慢慢往上爬,爬到小腿,爬到膝盖。
䌷走到活动室角落的穿衣镜前面。那是轻音部用来检查演出服的小镜子,边框是律用彩色胶带贴的,歪歪扭扭。她站在镜子前面,看见自己的下半身——藏青色的百褶裙,下面是乳黄色的泡泡袜。太违和了。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袜子从膝盖下面开始,中间露出一截光裸的小腿。她忽然想起澪以前穿深蓝色小腿袜的样子,规规矩矩的,袜口正好卡在小腿肚最细的地方。现在这双袜子穿在她脚上,堆堆叠叠的,像把整个人的重心都往下拉了。
她伸手捏住裙腰,往内卷了一圈。百褶裙的褶子被卷起来,裙摆往上提了一截。她又卷了一圈,再卷一圈。三圈之后,裙摆放到了大腿根部,稍微一动就能看见臀部下沿的弧线。白色的真丝内裤边缘从裙子底下露出来,贴着胯骨,薄得几乎透明。
镜子里的自己让她有点不敢认。上半身还是那个琴吹䌷,白衬衫扣到第二颗,领口的蝴蝶结系得一丝不苟,金色长发披在肩上,连一根乱翘的发丝都没有。下半身却像是从另一个人身上借来的——光裸的大腿,脏兮兮的泡泡袜,裙子短得不像话。
她试着动了一下腰。裙摆跟着晃了晃,大腿根部的皮肤暴露在空气里,凉飕飕的。脚底的热度却一点没退,反而越来越明显。袜子里的汗气闷着散不出去,整个脚掌都湿了,毛线黏在脚背上,每动一下都像有人在用舌头舔她的脚心。
她回到椅子上坐下来,双腿并拢。泡泡袜的粗糙表面蹭着椅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把腿交叠起来,袜筒互相挤压,发出更响的摩擦声。这个声音让她想起什么——想起澪坐在这个活动室里练贝斯的时候,脚上那双小腿袜蹭着椅子横档,也是这种沙沙的声音。那时候她只觉得悦耳,现在听起来却像某种信号。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毛线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粗粝的、干燥的、带着微微的体温。她顺着膝盖往下摸,摸到袜筒堆叠的地方,手指插进毛线褶子里,感觉到里面潮乎乎的。自己的脚汗,混着袜子本身残留的味道,变成一种新的气味。她把手指抽出来闻了闻,差点叫出声。那股味道钻进鼻腔之后,直接窜到头顶,又顺着后脖颈往下走,走到后背,走到腰,走到尾椎骨那里,像有人拿羽毛在扫她的脊椎。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澪失踪之前那阵子,每次活动结束换鞋的时候,她偶尔会瞥见澪弯腰脱袜子的样子。澪总是背对着大家,动作很快,把袜子卷成一团塞进鞋里。有一次䌷去洗手间回来早了,看见澪还坐在椅子上,两只脚光着踩在地板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她当时觉得澪的脚很好看,脚踝细细的,脚趾头圆圆的,指甲剪得很短。她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了,因为澪抬起头来的时候脸红了,慌慌张张地把脚塞进鞋里。
那时候她只是觉得澪可爱。现在她穿着澪的袜子,才明白那种慌张底下藏着什么。
她把手伸进裙底。
真丝内裤的触感凉滑凉滑的,贴在手指上像水。她隔着那层薄料按了一下,指腹陷进柔软的凹处。那里已经湿了,真丝被洇透了一小块,手指按上去能感觉到水光在布料底下滑动。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湿的,可能是穿袜子的时候,也可能是更早——从早上看见那双袜子搁在小推车上开始,她身体里就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软,像黄油放在室温里,不知不觉就化开了。
她学着杂志上看到的样子,把中指和无名指并拢,隔着内裤上下蹭了蹭。蹭到某个位置的时候,腰不由自主地弹了一下。她又蹭了两下,这次慢了一些,指腹贴着真丝的纹理滑过去,滑到最敏感的那一点时停住,轻轻按下去。快感从那个点炸开,一路窜到脚趾头,脚趾在泡泡袜里猛地蜷起来,毛线被脚趾头顶得拱起一个小包。
她咬着下唇,手指开始画圈。真丝内裤被蹭得歪到一边,一边的胯骨露出来,皮肤贴着空气,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她索性把内裤拨到旁边,手指直接贴上去。那里滑得几乎挂不住手指,她稍微一用力,指尖就陷进去一点。她不敢真的插进去,只用指腹在外面揉,揉得整个掌心都湿了。手肘夹在腿中间,手腕别扭地弯着,但她顾不上这些了。快感一波一波地往上推,推得她后背绷紧,脚后跟蹬着地板,泡泡袜在椅脚上蹭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就在这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清晰,像有人贴着她耳朵说话。嗓音是涩涩的、带点沙哑的女声,尾音往上翘,像在笑又不像在笑。“哎呀,大小姐,你这不是很懂嘛。”那个声音说,“穿上来就没脱,摸了两下就湿成这样,你比那个黑头发的小姑娘还天生淫娃呢。”
䌷的手停住了。她愣了两秒,左右看了看。活动室里当然没有别人。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柱里浮着细小的灰尘,茶具在柜子里安安静静地反着光。她咽了口唾沫,手指又动起来。那个声音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楚了。
“别停啊。”涩涩的声音带着笑,“你看你脚上那双袜子,被你脚汗浸得都软了。澪穿的时候可没你这么湿。你猜她穿多久才湿的?三天。你才三分钟。”
“闭嘴。”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但手指没停。
“我偏不。”那个声音在她脑子里绕来绕去,“你摸摸看,摸到那个小豆豆没有?用点力。对,就这样。你看你腰都弓起来了,还装什么大小姐。你妈要是看见你这样,肯定说‘那种东西不卫生’。”
䌷被这句话激得手指一重,快感猛地窜上来,她整个人往前弓了一下,额头差点磕到桌角。她赶紧用另一只手撑住桌面,手腕上的茶杯被碰得晃了晃,茶托里剩下的半口茶洒在桌布上。她顾不上。手指加快速度,揉得那里又烫又滑,水声从裙子底下传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让她脸热。
“你猜唯她们在操场跑圈的时候,你在干什么?”那个声音继续叨叨,“你在活动室里穿着脏袜子摸自己。琴吹䌷,三年级,茶道部前部长,成绩全年第一,现在坐在轻音部的椅子上揉自己的小骚豆。传出去的话全校都得疯。”
“别说了……”䌷的声音带着哭腔,但手指的动作一点没慢。
“我就要说。你看你脚上那双袜子,袜口都松成那样了,肯定是澪天天穿天天穿,穿到松。她穿着这双袜子跟多少个男人搞过?十个?二十个?你闻闻那上面的味儿,全是精液和骚水干了的印子。你的脚现在正踩着那些印子呢,踩得实实的。”
䌷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她自己的记忆,像是凭空塞进来的——昏暗的巷子里,一双乳黄色的泡泡袜踩在脏水洼里,袜子上面溅着白浊的液体,袜筒被扯得歪到一边,光裸的腿从裙摆下面伸出来,脚趾蜷着,脚背上沾着泥。她不知道这是想象还是真的,但那个画面让她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快感堆到了临界点。她夹紧双腿,脚趾在泡泡袜里死死蜷住,脚跟蹭着地板,整个人像一张弓一样绷了三秒钟。然后她松了。一大股水从指缝里涌出来,真丝内裤彻底湿透,薄料贴在胯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瘫在椅子上,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金发黏在脸颊上,好几缕都湿了。裙子还堆在腰上,大腿内侧亮晶晶的,水痕一直淌到泡泡袜的袜口。
她低头看了一眼。袜口的毛线被溅上了一点,颜色比旁边深。她伸手摸了一下,滑腻腻的。那个涩涩的声音笑了一声,好像很满意似的,然后慢慢变淡,像收音机调频一样渐渐消失了。活动室里只剩她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窗外操场上隐约传来的哨子声。
她坐了好一会儿才动。先把手从裙子里抽出来,手指上全是黏的,指缝里拉着丝。她拿纸巾擦了手,又拿湿巾仔细擦了擦泡泡袜上的水痕。擦不掉,毛线太吸水了,只能把表面擦得没那么明显。她把裙子放下来,褶子压得有些乱,她站起来抖了抖,让裙摆重新垂顺。脚踩在地板上,袜子里的潮气已经变成一种温吞吞的闷热,脚心泡在汗里,滑腻腻的。
她把鞋穿上。小牛皮鞋的鞋口卡住泡泡袜,袜筒从鞋帮上面鼓出来一截,像发过头了的面团。她低头看了看,把袜筒往下扯了扯,塞进鞋口里一些,只留了一小截露在外面。这样看起来像是穿了很厚的袜套,虽然还是奇怪,但至少没那么扎眼。
她把书包收拾好,茶具归位,桌布上的茶渍用湿巾按了按。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把房间里最后一点暧昧的暗影都冲走了。她站在窗边深深呼吸,想让脸上的热度降下去。操场上,唯和律正在跑圈,唯跑得歪歪扭扭,律在旁边推她后背。梓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抱着膝盖看她们跑。
䌷看着她们,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滋味。她刚才做的事,和那双袜子,和那个声音,像一场发生在另一个平行世界的梦。现在阳光一照,梦好像醒了。但脚底的热度还在,袜筒贴着脚踝的触感还在,提醒她刚才不是梦。
她回到桌边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古文课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看了两行字,一个字都没读进去。她的脚在桌子底下动了动,脚趾在泡泡袜里互相蹭了蹭。那种粗糙的摩擦感让她小腹又抽了一下。
还有两节课。她想。放学之前要找个时间把袜子换下来。
但她也知道,自己可能不会换。
千金小姐的辣妹通勤
那双泡泡袜一旦穿上,就很难再脱下来了。
最初几天,琴吹䌷还维持着表面上的体面。她照常坐家里的黑色轿车上学,管家在车门边躬身等候,白手套接过她的书包。她坐在后座真皮座椅上,膝盖并拢,裙摆整齐地垂在腿侧,只是脚上那双小牛皮鞋里,套着从活动室柜子里翻出来的泡泡袜。袜筒从鞋帮鼓出来,她用长裙盖住大半,走路时尽量贴着墙根,不让别人注意。
但气味藏不住。
第三天放学时,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车厢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酸味,像隔夜的红茶渣混着汗湿的棉布。䌷把脚往座椅底下缩了缩,脸上烧得厉害,心里却有一根弦被拨了一下,叮的一声,又痒又麻。她低头假装看书,脚趾在袜子里蜷起来,粗毛线蹭着脚背,那股酸味便更浓了些。
第四天她没让管家来接。
“我想自己走走。”她对电话那头说,声音轻飘飘的,自己都觉得不像自己。管家沉默了几秒,大概在确认大小姐是不是在开玩笑。她没等他回答就挂了,把手机塞进口袋,站在校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傍晚的风里有快餐店飘来的油味和汽车尾气,她踩着小牛皮鞋往车站方向走,泡泡袜在鞋里闷了一天,脚底又热又潮,每走一步都像踩在一小团温热的湿棉花上。
电车比她想象中挤得多。
她被人群推着上了车,后背贴着车门玻璃,书包抱在胸前。车厢里什么人都有,穿西装的上班族、拎着便利袋的主妇、校服皱巴巴的男高中生。没人多看她一眼,她的制服整洁、皮鞋光亮,金发在夕阳里泛着柔和的波浪。但她自己知道,脚上那双袜子正散发着怎样的味道。旁边站着一个戴耳机的高中男生,鼻子抽了抽,往她这边看了一眼。䌷的心跳猛地加快,脸埋进书包后面,假装在找东西。
那天晚上她在自己房间里把袜子脱下来,翻过来看了看。袜底沾了一层灰黑色的东西,脚趾位置磨得发亮,毛线结成一粒一粒的小球。她本该拿去扔掉,手却伸到鼻子前面,闻了一下。酸、咸、闷了一整天的汗味,混着皮革的鞣制气息。她的胃抽了一下,但小腹更深处有什么东西跟着一紧,像被人从里面攥了一把。
她把袜子套回脚上,穿着它上了床。
从那天起,琴吹家的长女开始一点点从她原来的生活里剥离出去。先是辞退了跟了她六年的管家。那位老管家做事一丝不苟,每天替她整理书包、准备茶点、检查制服有没有褶皱。䌷把他叫到客厅里,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脚上那双泡泡袜的袜筒从拖鞋里鼓出来,她也不遮掩了。
“以后不用来了。”她说。
老管家愣住,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又咽了回去。她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金发垂在肩头,还是那副大小姐的派头。但她的脚趾在袜子里动来动去,整个人像在忍耐什么,又像在享受什么。
轿车也退了。她开始挤电车通勤,每天早晨站在月台上等车,和普通上班族一样被推来搡去。头几天她还穿着原来的制服和皮鞋,只是袜子越来越脏、越来越黑,袜筒从鞋帮里鼓出来一大截,走路时一甩一甩。后来她干脆把定制小牛皮鞋收进柜子,从便利店买了一双便宜的黑色平底鞋,鞋底薄得能感觉到站台地砖的每一道缝。
第五天,她走进一家开在车站地下街的美黑沙龙。
店员是个染着黄毛的年轻男人,嘴里嚼着口香糖,上下打量她一眼。她穿着整洁的制服,金发梳得一丝不乱,站在门口和这个灯光惨白、贴满性感模特海报的小店格格不入。
“我要变黑。”她说。
“多黑?”
“能多黑就多黑。”
黄毛店员耸了耸肩,让她躺到床上。美黑灯管亮起来的时候,她闭着眼,感觉皮肤被烤得发烫,细细密密的刺痛从肩膀蔓延到小腿。她的脑子里响着那个涩涩的声音,最近它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有时候在电车上,有时候在半夜醒来的时候,像收音机里没调准的频道,断断续续地往外蹦词。“大小姐的皮太白了,跟死人一样。”“黑一点才像样。”“再黑一点。”
她从床上下来的时候,照了照镜子。皮肤变成了浅古铜色,像被太阳晒了整整一个夏天。她不太满意,又躺回去,加了一个疗程。第二次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深了两个色号,胳膊内侧和锁骨下面还是浅的,形成明显的分界线。她对着镜子转了个身,觉得这样反而更好,像那种常去海滩的冲浪女孩,晒得不均匀反而显得真实。
头发是下一个目标。
她去了涩谷一家便宜的理发店,把及腰的金色波浪卷剪到肩膀以上,漂成干枯的白金色。漂粉刺鼻的味道熏得她眼泪直流,理发师用锡纸把她头发一绺一绺包起来,她坐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被锡纸包满的脑袋,忽然笑出了声。旁边的客人看了她一眼,她也不在乎,笑得肩膀都在抖。
从理发店出来,白金色的短发像枯草一样支棱着,发尾分叉,摸上去沙沙响。她用手抓了抓,觉得这样很好,不用梳子,不用护发素,早上起来随便拨两下就能出门。
化妆是最后一步。
她在药妆店买了一支最便宜的黑色眼线笔、一盒深棕色眼影、一支黏糊糊的唇彩。第二天早上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面,她先把眼线画得又粗又黑,眼尾往上挑,然后拿眼影刷在眼皮上胡乱抹了两道,像被人揍了一拳。唇彩涂得溢出唇线,亮晶晶地糊在嘴角。她对着镜子咧了咧嘴,一口白牙在深棕色皮肤和漆黑眼线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
“Mugi。”她对自己的倒影说。发音轻浮,尾音往上飘,舌头卷着,像含着一颗糖。
她到学校的时候,门卫多看了她两眼,但制服还是那套制服,校徽别在胸口,门卫到底没拦。走廊里擦肩而过的学生纷纷回头,有人窃窃私语,有人捂着嘴笑。她踩着平底鞋啪嗒啪嗒走过去,泡泡袜的袜筒从鞋口鼓出来,毛线被撑得松松垮垮,表面沾着灰黑色的污渍,袜口卷了好几道,最上面那一圈几乎贴着小腿肚。
她走进三年级的走廊,迎面碰上几个同班同学。其中一个女生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才犹豫着叫了一声:“琴吹同学?”
“Mugi。”她纠正道,声音又尖又轻,带着一股刻意模仿涩谷辣妹的腔调,“叫Mugi就行。”
她走进教室,把书包往桌上一扔,一屁股坐下来,双腿大咧咧地分开。裙子本来就短,坐下之后几乎缩到大腿根,泡泡袜一直包到膝盖下面,中间露出一大截深棕色的腿。她嚼着从便利店买来的廉价口香糖,薄荷味冲得刺鼻,嚼两下就吹个泡泡,啪地一声破在嘴唇上。
班上同学面面相觑。有人掏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她看见了,不但没躲,还对着镜头比了个V,舌头歪歪地吐出来。
轻音部活动室里,平泽唯和中野梓刚从合宿地回来,背着吉他包推开门,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光景。
䌷——不,Mugi——坐在她平时泡红茶的那把椅子上,椅子往后翘着两条腿,脚搭在桌子边缘。桌上没有茶具,没有桌布,取而代之的是一杯喝了一半的珍珠奶茶,杯壁上凝着水珠,旁边散着几颗掉出来的珍珠。她嘴里嚼着口香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看见她们进来,抬起一只手晃了晃。
“哟,回来啦。”
唯站在门口,吉他包从肩膀上滑下来一半,她也没去扶。她的眼睛瞪得溜圆,嘴微微张着,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梓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双马尾垂在肩膀上,泪痣下面的眼睛一眨不眨。
“琴吹学姐……?”梓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Mugi。”她纠正道,把脚从桌上放下来,身子往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泡泡袜的袜筒滑到小腿中间,露出脚踝上一截深棕色的皮肤,上面有一道被袜口勒出来的浅印子。她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指把袜筒往上提了提,提上去又滑下来,她也不管了。
“你们俩晒黑了嘛。”她说,语气轻飘飘的,“合宿好玩吗?有没有碰到什么有趣的男孩子?”
唯终于把目光从她脸上挪开,落到她脚上。那双泡泡袜堆在脚踝处,毛线厚厚地叠了好几层,表面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靠近脚背的地方磨得发亮,散发出一股隔了好几天的汗酸味,混着她身上新喷的椰香香水,甜腻和酸腐搅在一起,像放坏了的椰子糖。
“那个袜子……”唯指着她的脚,话说了半截就卡住了。
Mugi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在袜子里动了动,然后她把两条腿分得更开,裙子缩上去,露出大腿内侧深棕色的皮肤和一点点浅色的内裤边缘。她完全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反而挺了挺腰,让裙底对着门口的方向。
“可爱吧?”她说,“我现在每天都穿。超舒服的,你们要不要试试?”
梓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耳朵尖红到脖子根。她拽了拽唯的袖子,小声说:“唯学姐,我们先进去……”
唯被她拽着往活动室里走,眼睛还黏在Mugi的脚上。她经过Mugi身边的时候,那股味道更浓了,酸味里夹着一种说不清的腥甜,像发酵过度的水果。唯的鼻子抽了抽,脑子里浮现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讨厌,反而有点像冬天钻进被炉里的那种暖烘烘的安心。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Mugi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她伸了个懒腰,衬衫下摆从裙腰里扯出来一截,露出一小段腰,也是深棕色的,上面有一道被内裤边勒出来的浅印。她走到唯和梓中间,一手搭一个肩膀,把两个人往自己身边拢。
“别这么严肃嘛。”她嘴里还嚼着口香糖,说话含含糊糊的,“我一会儿要去卡拉OK,车站前面那家,你们去不去?听说下午有好多高中生在那打工,有个哥哥长得超帅的。”
唯被她搂着,闻到她头发上漂粉残留的刺鼻味道,混着椰香香水和脚上那股酸味,整个人有点发晕。“可是……我们要练习……”
“练什么习呀。”Mugi挥了挥手,白金色的短发跟着甩了甩,“轻音部又没人了,澪也不在,律也不在,就剩你们两个,练给谁听?”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唯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梓在旁边低着头,手指绞着吉他包的背带,绞得指节发白。
Mugi没注意到这些。她松开她们俩,走到门口,回头甩了一句:“想去就来车站前面那家卡拉OK找我,报我名字,Mugi,他们都知道。”然后踩着平底鞋啪嗒啪嗒走了,泡泡袜的袜筒在脚踝上一甩一甩,裙子短得几乎遮不住屁股,每走一步都露出一截深棕色的大腿。
活动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唯和梓面面相觑,谁都没说话。窗外操场上传来哨子声和跑步的脚步声,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但活动室里的一切都变了。桌上那杯珍珠奶茶的杯壁上凝的水珠已经淌下来,在桌面上洇出一小滩黏糊糊的印子。
梓先开口了,声音闷闷的:“琴吹学姐她……怎么回事?”
唯蹲下去捡她掉在地上的吉他包,手指碰到包带的时候顿了一下。她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不知道。但是……她脚上那双袜子,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什么?”
“没什么。”唯站起来,把吉他包放到墙角,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她走到桌子旁边,拿起那杯喝剩的珍珠奶茶看了看,又放下。“梓,你觉得……我们是不是也应该去看看?”
梓睁大了眼睛:“去看什么?”
“卡拉OK。”唯说,脸上露出一个不太像她的表情,嘴角翘着,但眼睛里没有笑意,“Mugi说的那个哥哥,我也有点好奇。”
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着唯,觉得唯和平时不太一样。那种迷迷糊糊的天然劲儿还在,但底下多了什么东西,像平静水面下慢慢涌动的暗流。
而活动室柜子的最上层,放茶具的那一格,塑料袋揉成一团塞在角落里,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廉价包厢里的平民麦克风
车站前的廉价卡拉OK店夹在一家关了门的柏青哥店和一家招牌褪色的拉面馆中间,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欢唱一小时九百八十日元”贴纸,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另一张更旧的价目表。Mugi踩着平底鞋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混合着烟味、酒精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气味扑面而来。前台后面的中年男人正对着小电视看赛马,听到门响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她白金色的头发和短得离谱的裙子上停了两秒,又落回屏幕上。
“一个人?”
“嗯——先开一个小时。”Mugi把一张皱巴巴的千元钞票拍在柜台上,指甲上涂着剥落了一半的亮粉色指甲油。她故意把声音拖得又软又黏,像嘴里含着一颗化了一半的糖。前台男人扔给她一把钥匙,上面贴着“205”的标签,连头都没抬。
走廊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墙壁上贴着九十年代偶像的海报,边角被烟熏得发黄。Mugi踩着地毯上的烟洞往里面走,泡泡袜的厚底让她每一步都像踩在软绵绵的东西上,袜筒堆在脚踝,散发出一股闷了一整天的酸味,混着她喷的椰香香水,闻起来像把热带水果扔进了没有空调的杂物间。几个靠在走廊尽头抽烟的年轻人抬起头来。他们穿着松垮的背心和磨破边的牛仔裤,手臂上纹着褪色的龙和般若,耳朵上串着一排银环,其中一个嘴里叼着烟,眯着眼睛上下打量她,从白金色的发根看到短到几乎露出臀线的裙摆,再看到那双堆在脚踝上的黑色泡泡袜。
“哎,这谁啊?”叼烟的那个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烟灰掉在地毯上,“涉谷来的?”
Mugi停下脚步,歪了歪头。她认出了那种眼神——和电车上盯着她小腿看的上班族不一样,和便利店门口冲她吹口哨的高中生也不一样。这几个人的眼神更直接,更粗野,像在菜市场挑一块肉,翻来覆去地看肥瘦。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种眼神点着了,从胃底往上烧,烧得她指尖发麻。
“找——人——”她把声音拉得长长的,尾音往上挑,手背在身后,故意把胸往前挺了挺。制服衬衫的扣子她只扣了中间两颗,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深古铜色的皮肤和一道浅浅的乳沟。
几个混混互相看了一眼,叼烟的那个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底碾了碾,走过来,凑得很近,近到Mugi能闻到他身上汗酸和烟草混在一起的味道。“找人?找谁啊?”他低头看着她的脸,嘴角歪着笑,“找哥哥的话,我们几个都是哥哥。”
旁边几个人哄笑起来。其中一个染着黄毛的伸手去勾她裙子边,被Mugi轻轻拍开,但拍开的动作软绵绵的,更像是在邀请。黄毛笑得更欢了:“哎哟,还害羞呢?”
“谁害羞了。”Mugi抬起下巴,山姥妆的眼线画得又粗又黑,在走廊闪烁的灯管下像两道裂口,“你们这里,有没有那种……便宜的酒?”
叼烟的那个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便宜的酒?有啊,怎么没有,我们包厢里有的是,走不走?”
Mugi跟着他们往走廊深处走的时候,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她听见自己脑子里那个声音——那个从穿上泡泡袜那天起就一直在说话的声音——在笑,笑得又尖又响,说,看吧,看吧,你早就想这样了,什么琴吹家的大小姐,什么红茶和礼仪,都是捆在身上的绳子,现在绳子松了,你高兴得脚都软了吧。Mugi咬了咬下唇,没反驳。她确实脚软了,泡泡袜里的脚趾蜷起来,袜底的酸臭味好像更浓了。
包厢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更浓的烟味和啤酒味冲出来。房间不大,沙发上的皮面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茶几上堆着空啤酒罐和吃了一半的薯片袋,电视屏幕亮着,卡拉OK的界面停在选歌页面上,背景是一个穿着比基尼的动画女孩在扭腰。黄毛把门关上,顺手把音量调到很大,震耳的音乐轰地灌满整个房间,墙上的低音炮震得茶几上的空罐子直晃。
“坐啊。”叼烟的那个往沙发上一靠,拍了拍旁边的位置,但那个位置紧挨着他的大腿,根本没有空隙。Mugi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裙子往上缩,大腿根部的皮肤贴在裂开的皮面上,凉丝丝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泡泡袜,袜口松垮垮地堆着,露出脚背上晒出来的凉鞋印。
“哎,你们看。”黄毛蹲下来,拽了拽她袜口,“这袜子,我妹妹也有一双,臭得要命,她妈天天骂她。”他凑近闻了闻,咧嘴笑了,“你这个比她的还臭,几天没洗了?”
Mugi缩了缩脚,但缩到一半就停住了。她听见自己用那种轻浮的涉谷腔说:“三天?四天?忘了。”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露出牙齿,眼线在眼角晕开一小块。
叼烟的那个伸手把她拽到沙发中间,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拿起茶几上的麦克风,在手里转了个圈。“会唱歌吗?”他问,但没等她回答,就把麦克风往她嘴边一塞,“唱一个,唱得好有奖励。”
Mugi握着麦克风,屏幕上的歌词滚过去,她随便点了一首听过但不会唱的流行歌,跟着字幕瞎哼哼。她的声音本来就好听,即使故意压得又扁又黏,从包厢的劣质音箱里放出来还是比混混们吼的要顺耳得多。唱到副歌的时候,黄毛的手从她膝盖往上摸,摸到裙摆边缘就停住了,手指勾着布料一下一下地弹。Mugi的歌声抖了一下,但没停,反而把尾音拖得更长,腰往黄毛那边塌了塌。
唱完一首,叼烟的那个把麦克风从她手里抽走,往茶几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行了,”他说,手放在她后颈上,粗糙的掌心贴着晒成古铜色的皮肤,“奖励来了。”
他把她按下去的时候,Mugi没有反抗。她的脸贴在沙发裂开的皮面上,闻到一股陈年的汗味和烟灰味,裙子被撩到腰上,内裤被扯到一边。她听见皮带扣叮叮当当地响,然后是拉链声。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笑,笑得喘不上气,说,你看,你看,平民的肉棒要来了,你等这个等多久了?
进入的时候她叫了一声,被震耳的音乐盖过去大半,只有离她最近的黄毛听见了。黄毛蹲在沙发边上,看着她因为疼痛而皱起来的脸,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哟,疼啊?第一次?”
Mugi说不出话,只能点头。叼烟的那个在她身后停了停,然后低头看见沙发上洇开的一小块暗色,愣了一下,接着狂笑起来,笑得整张脸都拧了:“我操,真的假的?这年头还有高中生是第一次?”他俯下身,凑到她耳边,用那种又粗又哑的声音说,“喂,你哪个学校的?这校徽……樱丘?樱丘高中的?那可是好学校啊,有钱人家的小孩才去的地方。”
Mugi的脸埋在沙发里,声音闷闷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琴吹……琴吹家的。我是琴吹家的千金。”她抬起头,眼线已经花得不成样子,黑乎乎地晕在眼角,但眼睛亮得吓人,“现在不是了。现在我是……你们的肉便器。平民的。”
这句话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水。黄毛骂了一句脏话,叼烟的那个动作猛地粗鲁起来,撞得沙发往前挪了半寸,茶几上的空罐子哗啦啦倒了一片。Mugi的哭叫和浪叫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一些,指甲抠着沙发皮面,抠出几道白印子。
后来他们让她翻过来,仰面躺在茶几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玻璃,上面还沾着洒出来的啤酒。五个人围着她,轮换着往她嘴里、身体里塞。麦克风就扔在她脸旁边,偶尔被碰一下发出刺耳的反馈音,但没人去管。黄毛把她的衬衫撕开,扣子崩了一地,胸罩推上去,古铜色的胸脯暴露在闪烁的电视屏幕光里。有人掏出手机拍照,闪光灯一亮一亮的,Mugi眯起眼睛,嘴角却翘着,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角的白浊。
“拍好看点。”她说,声音哑了,但那股轻浮劲儿还在,“发到网上,让大家都知道,琴吹家的女儿在这里当便器。”
不知道过了多久,音乐还在循环播放,但包厢里安静下来了。五个人东倒西歪地坐在沙发上喝啤酒,Mugi躺在茶几上,腿还大张着,精液从身体里流出来,淌到玻璃上,和洒了的啤酒混在一起。她脚上的泡泡袜被扯得变了形,袜筒上溅了好几块白斑,酸臭味里掺了腥甜味,反而更冲了。她抬起一条腿看了看,袜尖破了个洞,大脚趾露出来,上面也沾着一点黏糊糊的东西。
黄毛踢了踢她的脚:“喂,还活着吗?”
Mugi动了动,撑着胳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白金色的发根露出半截黑色。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制服已经不成样子了,裙子还挂在腰上但拉链坏了,衬衫只剩一边肩膀挂着,胸罩不知道被扔到哪里去了。只有那双泡泡袜还穿在脚上,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活着。”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刚被人轮过一遍,“下次什么时候?”
叼烟的那个从沙发上直起身,把啤酒罐往茶几上一搁:“你还想有下次?”
“当然。”Mugi伸手把挂在肩膀上的衬衫残片拽下来,团了团扔到墙角,光着上半身站在包厢昏暗的灯底下,古铜色的皮肤上全是红印子和干了的精斑,“我还没唱够呢。”
她弯腰去捡自己的内裤,发现已经被扯断了松紧带,干脆不穿了,直接把裙子拉链勉强拉上,真空套上那件没了扣子的衬衫,用下摆打了个结。脚上的泡泡袜她没换,就那样踩着厚底往门口走,袜底黏糊糊的,踩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滋啦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着沙发上那五个还没反应过来的混混,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和几周前在活动室里泡红茶时完全不同的笑——嘴角翘着,但眼睛是空的,像商店橱窗里假人模特的笑。
“对了,”她说,“你们认识什么……更便宜的地方吗?比这里还便宜的那种。”
走廊尽头的灯管又闪了一下。前台后面的中年男人还在看赛马,屏幕上几匹马正冲过终点线,他骂了一句什么,把彩票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205包厢的门开了又关,震耳的音乐从门缝里漏出来几秒钟,又被关回去。Mugi踩着泡泡袜啪嗒啪嗒走过前台,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光着的腿上停了停,又落回屏幕上。什么都没说。
车站前的路灯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远处传来电车进站的广播声,混着居酒屋拉客的吆喝声和便利店的自动门提示音。Mugi站在路边,把手伸进裙子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都是唯发来的,最新一条写着:“Mugi酱,我和梓商量了一下,还是想去看看你说的那个地方。你在哪?”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拇指悬在键盘上,然后飞快地打了一行字:“车站北口,三号出口出来右转,有个叫‘歌广场’的店,我在205等你们。对了,多带点钱。”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口袋,靠在路灯杆上,仰头看着车站大楼的钟。七点四十二分。夜风从站前广场吹过来,把她的白金色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也把脚上那股混了精液和汗酸的臭味吹散了一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泡泡袜的袜筒歪歪扭扭地堆着,一只高一只低,袜尖破洞的地方露出脚趾。
“还差两个人。”她对着空气说,声音被风吹得散散的,“不对,还差三个。律和澪……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她蹲下来把袜筒重新拉好,手指碰到袜底那块硬邦邦的干涸痕迹时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朝三号出口的方向走去。平底鞋踩在柏油路上啪嗒啪嗒地响,和远处卡拉OK店门口招揽客人的喇叭声混在一起,听不出哪个更廉价一些。
沙发上的第二次出现
琴吹䌷失踪的消息是在第三天见报的。
最初琴吹家的人以为大小姐只是闹脾气。管家被辞退那天,夫人还笑着对丈夫说,䌷大概是到了叛逆期,过几天就回来了。第一天晚上没有人回来,琴吹家动用了私人警备队,沿着她平时坐的那条电车线一路找过去,问了所有能问的人。第二天中午,有人在涩谷中心街的监控里看到一个白金色头发、皮肤黝黑的女人,穿着短到几乎遮不住臀部的裙子,脚上套着又脏又长的泡泡袜,正被三个男人搂着肩膀走进一家情人旅馆。琴吹家的律师当天下午就赶到了涩谷警署,但警方说那女人自己不肯走,对着镜头比了个中指,搂着旁边一个满身刺青的男人笑得露出牙龈。她是成年人,没有人能强迫她。
第三天,琴吹集团以“个人原因”为由,宣布大小姐暂时停止参与家族一切公开事务。报纸社会版角落里登了一小块,配图是琴吹家宅邸的大门,铁栅栏后面那排修剪整齐的罗汉松在阴天里绿得发黑。
同一时间,涩谷车站北口附近的人行天桥上,一个黑辣妹正岔开双腿坐在护栏边沿,脚上那双泡泡袜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袜筒松松垮垮地堆在脚踝,袜尖的破洞扩大到整个脚趾都露在外面。她手里捏着一罐便利店的廉价咖啡,喝一口就对着路过的上班族吹口哨,粗哑的涉谷腔把“哥哥”两个字拖得又长又腻。有人往她脚边的地上扔了一枚五百元硬币,她捡起来塞进袜筒里,拍了拍袜口,咧开嘴笑。
没有人知道那双泡泡袜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第四天早上,Mugi从一家胶囊旅馆的隔间里醒来,脚上只剩一双沾满不明污渍的赤脚。她在床垫上坐了很久,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脚趾,表情像一台断了信号的电视,屏幕还亮着但什么画面都没有。然后她打了个哈欠,光着脚走出旅馆,在便利店买了一双最便宜的一次性拖鞋,啪嗒啪嗒往车站方向走,嘴里哼着走调的流行歌。泡泡袜完成了它的使命,从她身上无声无息地脱落,就像之前从澪脚上脱落一样。
轻音部活动室在第四天下午迎来了最后一个独自前来的部员。
中野梓用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打开活动室的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嘎吱声,走廊里的光线从她背后涌进去,照亮了空气中缓慢旋转的灰尘。桌椅还是那些桌椅,白板上还留着上次合宿前写的日程表,角落画了一只戴蝴蝶结的猫。但澪的贝斯架空了,䌷的茶具柜敞着门,里面只剩几包过期的袋泡红茶。澪的谱架倒在窗边,夹子上还夹着一页《轻音少女》的工整手抄谱,纸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䌷平时坐的那把椅子歪斜着,靠背上搭着一条皱巴巴的白色蕾丝短袜,袜口的花边已经发黄。
梓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她背上的吉他包压得肩膀有点酸,但她没有放下来的意思。眼眶从推开门的那一刻就开始发热,她用力眨了几下,把涌上来的东西逼回去,然后走进去把椅子摆正,把澪的谱架扶起来,把那条蕾丝短袜叠好放在桌上。
“澪学姐……䌷学姐……”她小声念着,声音在空荡荡的活动室里显得又薄又脆。没有人回答她。窗外的操场上传来田径部练习的吆喝声,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把白板上的日程表吹得哗啦响。梓在澪的座位上坐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抖了一阵,然后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来。
她的视线落在角落的沙发上。
那是一张旧布艺沙发,轻音部成立时从家政教室搬来的,坐垫塌了一半,靠背上有好几道吉他背带磨出来的毛边。梓对这张沙发太熟悉了,她每次来活动室都坐在左边那个位置,右边是澪学姐,再往右是䌷学姐。但现在沙发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透明塑料袋,就是便利店装便当那种,袋口打了个松松的结,里面塞着一团暗黄色的织物。梓皱起眉头站起来,走过去蹲下,隔着塑料袋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来那是什么。泡泡袜。而且是极长的那种,她用手比了一下,从沙发这头到那头,整整一米二。袜筒粗得离谱,毛线织得很松,表面起满了大大小小的毛球,颜色从袜口的浅黄过渡到袜底的深褐,像一条被反复浸泡又晾干的拖把布条。塑料袋没有完全密封,她蹲下去的时候,一股气味钻进鼻孔。
甜腻的,像水果糖在太阳底下化掉,混着酸奶放久了的酸,还有某种更深层的、贴着皮肤闷了一整天的汗味。梓的胃往上翻了一下,她往后缩了缩,本能地伸手想把塑料袋拎起来扔进垃圾桶。
指尖碰到塑料袋的瞬间,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那股气味像一根细针,从鼻腔直直刺进脑子某个地方。梓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塑料袋只有几厘米,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她想起澪学姐。想起几周前澪穿着这双袜子走进活动室的样子——不,当时她还不明白那是什么,只记得澪脸色发白,走路有点不自然,裙摆底下露出小腿上一截暗黄色的袜筒。她问澪学姐怎么了,澪低着头说没事,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后来澪就变了,越来越沉默,在走廊里碰到她时目光躲闪,制服裙一天比一天短,脚上的袜子一天比一天脏。再后来澪就不来活动室了。
梓想起䌷学姐。那个总是笑眯眯地给大家泡红茶的䌷学姐,那个说“梓酱的辫子真可爱”的䌷学姐。两周前她推开活动室的门,看见䌷学姐坐在椅子上,脚上套着同样的泡泡袜,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窗外,嘴角挂着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笑。那种笑让梓后颈发凉,她没有进去,悄悄把门带上了。第二天䌷学姐就没来学校。
现在这张沙发上又出现了同样的东西。
梓慢慢收回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她盯着塑料袋里那团暗黄色的织物,心跳得又重又乱。应该扔掉。应该现在就拎起来扔到走廊尽头那个大垃圾桶里,然后锁上门离开这里,去找唯学姐和律学姐商量。这是最正确的做法,她很清楚。
但她没有动。
那股气味还在往她鼻子里钻,甜腻的部分越来越明显,酸臭的部分退到后面,变成一种沉甸甸的底味。梓发现自己在吸鼻子,一次比一次深。她攥紧的拳头松开了,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裙摆,把灰色的百褶裙布料绞出一道道褶子。活动室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不行。”她小声说,像是说给自己听。然后她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
走到一半停住了。
她回头看着沙发上的塑料袋。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正好落在那个袋子上,把里面暗黄色的毛线照得有点发亮。梓的视线黏在那团织物上,脑子里冒出一个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念头——如果穿上会怎样。这个念头一出现就甩不掉了,像一颗掉进鞋里的小石子,走得越远硌得越疼。澪学姐穿过,䌷学姐穿过,她们都变得……变了。变成什么样了?梓其实说不清楚,她只看到澪越来越沉默,䌷越来越不像䌷。但那种变化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吸引她,像站在高处的栏杆边往下看,明知道危险却忍不住想探身。
她走回沙发前蹲下来,这次没有犹豫,直接解开了塑料袋的结。
气味扑面而来,比隔着袋子浓了十倍不止。甜腻的果香和酸腐的汗味搅在一起,底下还压着某种类似旧书页发霉的气息。梓皱紧鼻子,但没有退开。她伸手把泡泡袜从袋子里抽出来,沉甸甸的,比她想象的重很多,毛线表面粗糙扎手,袜筒内侧有一层硬邦邦的板结,不知道是汗碱还是别的什么。她把袜子翻过来,袜底那块深褐色的痕迹在阳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边缘已经干裂,中心还泛着一点潮。梓的拇指正好按在那块痕迹上,触感黏腻,带着体温般的温热——明明在塑料袋里放了不知道多久,摸上去却是温的。
她猛地缩回手,把袜子扔回沙发上。心跳快得发疼,耳朵里嗡嗡响。她站起来退到墙边,背抵着白板,大口喘气。手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油光,那股甜腻的气味从指尖升起来,比从袜子上闻到的更清晰,更直接。梓把手举到面前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沙发上的袜子。
然后她把手指放进了嘴里。
舌尖碰到指腹的瞬间,一股复杂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咸的,酸的,甜的,还有某种烧焦糖似的苦。梓的膝盖弯了一下,她顺着白板滑坐到地上,手指含在嘴里没有拿出来。眼泪从眼角滚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嘴里那股味道让她想起小时候发烧时妈妈煮的姜汤,又辣又甜,喝下去从喉咙烧到胃里,但妈妈说喝了就好了。
“唯学姐……”她含着手指含糊地叫了一声,声音在活动室里撞来撞去,没有人应。她又叫了一声“律学姐”,还是没有回应。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是最后一个了,澪走了,䌷走了,唯和律也几天没来学校了。她每天放学都来活动室等,等不到任何人。一个人练吉他,一个人收拾桌椅,一个人锁门。明天呢?后天呢?一直一个人?
梓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撑着白板站起来。她走回沙发前,弯腰捡起那双泡泡袜。
袜筒很长,她得两只手一起撑开才能把脚伸进去。第一只脚套进去的时候,粗糙的毛线从脚趾一路刮到小腿肚,像无数根细小的手指在同时抓挠她的皮肤。梓倒吸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又坐在地上。她把袜筒往上拉,拉到膝盖上方的时候松紧带勒得有点疼,但那种疼里夹着一种奇怪的麻,顺着小腿往上爬,爬到小腹的时候停在那里,变成一团温热的鼓胀感。她套上第二只,把两只袜筒拉到大腿中段,然后站起来。
沉。这是第一个感觉。脚上像绑了两个沙袋,每走一步都要多花三倍的力气。袜筒内侧的板结处磨着她的小腿,又痒又痛,她想弯腰去挠,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因为那股气味现在从她自己脚上升起来了,比刚才更浓,像有人在她鼻子底下打翻了一整瓶过期的水果糖浆。梓的喉咙发紧,她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
然后她发现自己在笑。
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的,脸颊有点酸。活动室里还是空的,桌椅还是那些桌椅,白板上还是那只戴蝴蝶结的猫。但梓觉得没有那么冷了。脚上的沉重感让她觉得踏实,粗糙的毛线摩擦皮肤的触感让她觉得……有人在。像是有人一直陪着她,用这种又痛又痒的方式告诉她,你不是一个人。
她走到澪的贝斯架旁边,把手放在空架子上。塑料和金属的触感冰凉,但脚上的泡泡袜热烘烘地包裹着她。梓低下头,看着自己小腿上那一截暗黄色的袜筒,袜口的花边歪歪扭扭,一只高一只低。她学着记忆中澪的样子把袜筒重新拉正,然后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到最大。傍晚的风灌进来,把她的双马尾吹得飘起来,也把脚上的气味吹得满屋都是。
梓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操场上田径部的人一圈一圈地跑。脚趾在泡泡袜里蜷了蜷,袜尖的破洞处漏进一点凉风,脚心却闷得发烫。她闭上眼睛,听见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像是她自己的声音又不太像,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甜甜的调子说:明天还来吗?
“来。”梓小声回答,眼睛没有睁开。
风吹过来,脚上的臭味淡了一点又浓了一点,反反复复。走廊里传来谁的脚步声,路过活动室门口没有停,渐渐远了。梓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门口,又闭上了。她把脸埋进臂弯里,脚趾在袜子里又蜷了一下。
活动室的门没有锁。
双马尾与猫须妆
梓的手指还搭在窗台上,指甲缝里嵌着一点刚才拉袜筒时蹭上的灰。风把她的双马尾吹到脸侧,发尾扫过嘴角,有点痒。她抬手把头发拨到耳后,指腹碰到耳垂的时候发现那里滚烫,像是有人拿热毛巾捂过。脚上的泡泡袜沉甸甸地坠着,袜筒里闷着一层潮气,脚趾稍微一动就能感觉到毛线板结处粗粝的颗粒摩擦着脚背。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比刚才近了些,停在活动室门口。梓没有睁眼,她听见门被推开一条缝,门轴发出很轻的吱呀声。然后是一阵安静,安静到能听见来人吸鼻子的声音,吸得很用力,像是在确认什么。
“什么味道啊这是。”是平泽唯的声音,带着她惯有的那种慢半拍的迷糊,“好甜……又有点酸,像是食堂门口那棵掉果子的树。”
梓从窗台上直起身,回头看见唯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拎着她的吉他包,包底几乎拖在地上。她的衣领歪到一边,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晒痕,茶色短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撮,整个人看起来刚从什么地方逃难回来。
“唯?”梓下意识把脚往后缩了缩,裙摆垂下来盖住膝盖,但泡泡袜的气味已经弥漫了整间活动室,缩脚这个动作根本藏不住什么。
唯歪了歪头,眼睛从梓的脸上移到她的腿上,又移回来。“梓酱,你穿的是澪酱的那种袜子吗?”她走进来,吉他包往沙发上一扔,蹲到梓面前,鼻尖几乎凑到她膝盖上,“好奇怪,闻着闻着就不觉得难闻了,反而有点……有点想一直闻。”
梓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窗台边缘。“唯前辈,这个……是之前放在这里的,我只是试了一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唯抬起头看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认真,那种认真出现在唯的脸上显得格外陌生,像是小孩子突然发现了一个新玩具。
“嗯——”唯站起来,手指点着下巴,“梓酱穿着这个,看起来比平时要亮一些。怎么说呢,平时梓酱总是绷着脸练吉他,现在这样……软绵绵的。”
梓想说“我才没有绷着脸”,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脚上的泡泡袜像是在回应唯的评价,袜筒里那股温热感顺着小腿往上爬,爬到膝盖窝的时候变成一阵细微的颤栗。她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像平时那样站得笔直,肩膀松着,膝盖微微弯着,整个人像是被脚上的重量拖软了。
“唯前辈,你从哪里回来的?”梓试图把话题拉回正常轨道。
“合宿的地方呀,不过中途大家就散了,我在车站睡了一觉,醒来就一个人了。”唯挠了挠后脑勺,笑容里带着一点空落落的痕迹,“不过现在看到梓酱就好啦,虽然梓酱闻起来有点怪。”
她说着凑过来,脑袋靠在梓肩膀上,鼻子蹭着梓的脖子。梓僵了一下,唯的呼吸喷在她耳根,热乎乎的,带着一股车站便利店饭团的味道。然后唯的鼻尖顺着她脖子往下滑,滑到锁骨的时候停住了,深深吸了一口气。
“梓酱,”唯的声音闷在她肩膀里,含含糊糊的,“你身上也有那个味道,比脚上的还浓。”
梓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伸手推唯的肩膀,推了一下没推开,唯整个人软绵绵地挂在她身上,像是把全部重量都交了出来。梓的脚在泡泡袜里蜷紧了,袜尖的破洞勒着脚趾,那种又痛又麻的感觉让她膝盖发软。
“唯前辈,你站好……”
“不要。”唯蹭了蹭她的肩膀,“梓酱身上暖烘烘的,比合宿地的被子舒服多了。合宿地晚上好冷,我一个人睡一个房间,半夜醒了好几次,总觉得有人站在墙角看我,但开灯又什么都没有。”
梓推人的手停在唯的后背上。她想起前阵子澪和䌷还在的时候,活动室里总是闹哄哄的,唯黏着澪要零食吃,䌷给大家倒红茶,她自己在旁边调音,偶尔被律点名说“梓喵太严肃了笑一个嘛”。那时候她觉得吵,现在活动室里安静得只剩唯的呼吸声和窗外田径部的哨子声,她才明白那种吵有多重要。
“唯前辈,”梓放轻了声音,“你先去洗把脸,我……我把袜子换下来。”
唯从她肩膀上抬起脸来,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要换。”她蹲下去,手直接抓住了梓小腿上的袜筒,“这个袜子好奇怪,摸着糙糙的,但是闻着让人安心。梓酱不要换,就这样穿着。”
梓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小腿被唯两只手圈住,泡泡袜的暗黄色袜筒在唯白净的手指间显得格外扎眼。袜筒上起球的毛线蹭着唯的掌心,唯像是觉得有趣,拇指来回搓着那些毛球,搓得梓小腿肚一阵阵发痒。
“唯前辈,别搓了……”梓的声音有点变调。
“为什么?梓酱的腿在发抖诶。”唯仰起脸,笑得天然无害,“是不是很痒?我帮你挠挠?”
她说着就要把手指往袜筒里伸。梓猛地夹紧双腿,膝盖撞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泡泡袜的松紧带勒进小腿肉里,勒出一圈浅浅的凹痕。唯的手被夹在中间,她也不抽出来,就着这个姿势抬起眼睛看梓,圆圆的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我知道了。”唯慢吞吞地说,“梓酱其实很喜欢这个袜子吧?就像我喜欢在沙发上滚来滚去一样,虽然律酱说那样会把裙子弄皱,但滚来滚去就是很舒服嘛。”
梓张了张嘴,想反驳说“我才没有喜欢”,但脚上的温热感在她开口之前先一步涌上来,像是有人往她血管里灌了温水。她的舌头僵住了,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唯前辈说得对,穿着这个袜子确实很舒服。那种舒服和她练琴练到手指发烫时的感觉不一样,更懒,更沉,更不需要动脑子。
“我……只是懒得脱。”梓最后这么说,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唯终于把手抽回去了,站起来拍了拍裙子。“那梓酱就穿着吧,我去洗个脸,然后我们一起回家?今天我家没人,回去也是一个人。”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梓酱,你嘴角沾了什么东西?”
梓下意识抬手去擦,指尖碰到嘴角的时候发现那里干干的,什么都没有。唯已经笑着跑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啪嗒啪嗒响。梓把手放下来,慢慢走到活动室角落那面穿衣镜前面。镜子里的自己双马尾有点乱,制服衬衫的下摆一半塞在裙子里一半掉在外面,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她凑近镜子看了看嘴角,什么都没有。
但她刚才在窗台上的时候,确实感觉到自己在笑。那种笑和平时被律逗笑的感觉完全不同,嘴角是翘着的,但脸上的肌肉并不觉得累,反而像是有人替她拽着嘴角往上提。现在镜子里那张脸已经不笑了,可是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穿着泡泡袜的腿,看着袜筒上歪歪扭扭的花边,喉咙里又涌上那种发甜的痒意。
她伸手把裙摆撩起来一点,露出更多的袜筒。镜子里的小腿在暗黄色毛线的包裹下显得比平时细了一圈,袜筒的松紧带在大腿中段勒出轻微的肉感。梓把裙摆放下来,又撩上去,反复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发抖,但嘴角又翘起来了。
“梓酱——”唯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我洗好啦,你好了没有?”
梓放下裙摆,把衬衫下摆胡乱塞好。“好了。”她应了一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响亮。脚上的泡泡袜在迈步的时候发出很轻的摩擦声,那种声音混在鞋底敲击地面的响动里,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走出活动室的时候,梓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空荡荡的桌椅染成橘红色,澪的贝斯架和䌷的茶杯柜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她关上门,手在门锁上停了一下,然后拧了半圈。
门锁咔嗒一声弹开。
她没有锁门。
唯在楼梯口等她,两只手抓着吉他包的背带,整个人晃来晃去。“梓酱今天走路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诶,一步一步的,像是在踩什么软软的东西。”
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泡泡袜的袜筒在鞋口上方堆了两叠,因为刚才拉得太高,现在松紧带往下滑了一些。她走了一步,脚心在袜子里蹭着,那种粗糙的触感让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什么。
“因为袜子太厚了。”梓说。
“哦——”唯拖着长音点头,然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明天律酱说要来学校,她说在家里待不下去了,一个人太安静。澪酱和䌷酱都不在,她说她要回来把活动室的茶壶擦一遍,擦到她们回来为止。”
梓的脚步顿了一下。律要回来。那个总是大声笑、用力拍她肩膀说“梓喵别那么认真嘛”的律。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泡泡袜,袜尖的破洞处露出一点脚趾的轮廓,暗黄色的毛线在夕阳里泛着脏兮兮的光。
“唯前辈,”梓说,“明天你来的时候,能不能……帮我带一双袜子?”
唯眨眨眼。“什么袜子?”
“什么都行,普通的短袜。”梓把脚往后退了半步,泡泡袜的袜筒在鞋口里挤出一声闷响,“这个穿着太热了,我想换一双。”
唯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起来。“好呀,我家里有好多,印着小熊的可以吗?”
“可以。”
梓跟着唯往楼下走,脚上的泡泡袜在楼梯台阶上一级一级地蹭过去。走到一楼的时候她停下来系鞋带,弯腰的时候闻到那股从自己腿上腾起来的气味,甜腻里夹着汗酸,和活动室里残留的味道一模一样。她系完鞋带直起身,发现唯已经走到校门口了,正回头冲她挥手。
梓举起手挥了挥,然后把手放下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裙子口袋里一个硬硬的东西。她掏出来看,是一颗用透明糖纸包着的糖果,糖纸皱巴巴的,上面印着褪色的草莓图案。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但糖纸摸起来有点黏,像是被体温捂了很久。
她把糖果塞回口袋,小跑着追上唯。泡泡袜里的脚趾在奔跑的时候撞上鞋尖,有点疼,但疼过之后是那种闷闷的热。校门在身后合拢,梓没有回头,她听见脑子里那个懒洋洋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一点笑意说:明天穿小熊袜子来呀,我等着看。
梓咬了咬嘴唇,没有回答。但她知道明天自己会把那双小熊袜子塞进书包里,也会把这双泡泡袜叠好放在活动室的沙发上,然后坐在旁边等律来。至于等律来之后要做什么,她暂时不去想。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的双马尾吹得往前飘,发尾扫过脸颊的时候她闻到一股淡淡的甜味,不知道是头发上沾的,还是从口袋里那颗糖果上散出来的。
涩谷街头的公用猫咪
活动室里的茶壶还摆在老位置,壶嘴上积了一层薄灰。中野梓坐在平时澪坐的那把椅子上,双腿并拢,脚上那双泡泡袜已经松松垮垮地堆在脚踝处。她从昨天开始就没再碰过贝斯,琴盒靠在墙角,拉链上挂着唯上次帮她系的小熊挂件,毛绒表面沾了些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垢,指腹上有一道被琴弦磨出来的老茧,此刻正被她用牙齿一点一点啃掉。泡泡袜里的脚趾不自觉地蜷曲,袜筒内侧粗糙的毛线蹭着脚背,那种又痒又热的触感让她想起昨天傍晚在楼梯间弯腰系鞋带时闻到的气味。那股甜腻的汗酸味已经渗进她的皮肤,洗过澡之后还会从毛孔里返出来。
梓把脚从鞋里抽出来。制服短袜被她塞在书包夹层,现在光脚踩在活动室的地板上,脚心贴着冰凉的木纹,脚背上的泡泡袜像两只松垮的布袋。她弯下腰,把袜尖拉到膝盖上方,毛线勒进小腿肉里,留下浅浅的凹痕。袜口的松紧带已经彻底没了弹性,她得每隔几分钟就往上提一次。
“梓喵——”
走廊尽头传来唯拖长了的喊声。梓的脊背绷直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她站起来把泡泡袜蹬回脚踝,光脚踩着鞋后跟走到门口。唯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跑过来,茶色短发被风吹得翘起一撮,圆脸上挂着那种毫无阴霾的笑。
“小熊袜子!我找了四双,还有一双是带兔子耳朵的。”唯把布袋往梓怀里一塞,自己先挤进门,鼻子抽了抽,“活动室有味道了,像……像夏天体育仓库那种。”
梓把布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双印着棕色小熊的短袜。棉布摸起来很软,还带着唯家里的洗衣液味道。她捏着袜口犹豫了两秒,然后抬头看唯。“唯前辈,我穿这个的话,泡泡袜怎么办?”
“扔了呀。”唯盘腿坐上沙发,从自己书包里掏出一包薯片撕开,“那么臭的东西留着干嘛,澪酱回来会生气的。”
梓没接话。她蹲下来把脚上的泡泡袜一只一只褪下来,动作很慢,袜筒滑过脚踝的时候毛线勾住了她腿上的细汗毛,扯得有点疼。脱下来的泡泡袜堆在地板上,像两条死蛇,袜尖的破洞里露出毛线头。她拿起小熊袜子往脚上套,棉布贴着皮肤的感觉干净得让她打了个哆嗦。穿好之后她站起来走了两步,脚底踩着薄薄的袜底,突然觉得脚踝空荡荡的,凉风从裙摆底下钻进来。
“好奇怪。”梓说。
“哪里奇怪?”
“太轻了。”梓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小熊图案,棕色的小熊抱着蜂蜜罐,针脚细密整齐,“好像脚不是自己的了。”
唯嚼着薯片含含糊糊地说:“穿两天就习惯了。澪酱的黑色连裤袜不也是穿了好多年嘛。”
梓没再说话。她走到墙角打开琴盒,把贝斯抱出来,手指按上琴弦的时候发现指尖在发抖。她弹了一小段《轻音少女》的旋律,声音干巴巴的,像没调好音。弹到第三小节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因为脚上的小熊袜子让她觉得别扭,脚趾在棉布里动来动去,总想找那种粗糙毛线的触感。
“唯前辈,我还是想穿泡泡袜。”
唯把薯片袋口捏紧,歪着头看她。“可是很臭哦。”
“我知道。”梓把贝斯放回琴盒,蹲下来去捡地上的泡泡袜。手指碰到毛线的一瞬间,那种熟悉的电流又窜上来,这次比昨天更强烈,从指尖直接冲到后脑勺。她听见脑子里那个声音笑了一声,还是唯的语调,但更懒更黏:“小熊袜子多好看呀,不过你要是想穿臭袜子,也没人拦你嘛。”
梓把两双袜子都套上了。小熊短袜穿在里面,泡泡袜套在外面,脚踝被撑得鼓鼓囊囊,走起路来两双袜子的袜口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站起来在活动室里转了一圈,觉得这样才对,脚底板踩着棉布的柔软,外面裹着毛线的粗糙,两种触感叠在一起让她后颈发麻。
“梓喵你好像那种不良少女哦。”唯趴在沙发扶手上看她,“袜子穿两层。”
“才不是不良。”梓小声说,但嘴角翘了一下。
第二天放学后梓没有去活动室。她背着琴盒走到校门口又折回来,把琴盒塞进鞋柜最里面,然后一个人去了体育馆后面的垃圾堆放点。那里堆着食堂后厨扔出来的烂菜叶、过期面包,还有几个破了洞的黑色垃圾袋,渗出暗黄色的汁水。她站在垃圾堆前面,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小熊袜子,蹲下来把手指插进烂菜叶堆里搅了搅。
腐烂的酸味冲上来,她干呕了一下,但没把手抽出来。梓把烂菜叶往自己裙子上抹,绿色汁液渗进深蓝色的布料,洇开一片湿痕。她又从垃圾袋里翻出一块长毛的面包皮,抹在泡泡袜上,毛线吸了汁水立刻变得又湿又重。做完这些她站起来,把裙子下摆撩起来扇了扇风,闻到自己身上那股混合了烂菜、汗酸和泡泡袜原本的甜腻气味,胃里又翻了一下,但脑子里那个声音在笑,笑得她耳朵发热。
“这就对了嘛。”声音说,“现在去街上。”
梓把琴盒从鞋柜里拖出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贝斯。琴弦上落了灰,她伸手抹了一把,然后在琴身上擦了擦手指。她把琴盒重新扣好,但没背在身上,而是塞进了鞋柜最底层,用几双不知道谁的拖鞋挡住。走出校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轻音部的窗户黑着,律今天说要来,但梓没等她。
涩谷的傍晚亮得刺眼。霓虹灯牌一块接一块地亮起来,把路面照成五颜六色的河。梓站在车站前的十字路口,绿灯亮起来的时候她没有跟着人群走,而是蹲在路边的护栏旁边,把裙摆往上卷了两圈,露出大腿上沾着烂菜汁的皮肤。她脚上的泡泡袜经过垃圾堆的浸泡已经变成脏兮兮的土黄色,袜筒上挂着几片烂菜叶,毛线吸饱了汁水沉甸甸地往下坠。
第一个停下来看她的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领带歪到一边,手里拎着公文包。他低头看了梓一眼,脚步慢了半拍。
“叔叔。”梓仰起脸,把双马尾拨到肩膀后面,露出画了猫须的泪痣。她早上用唯梳妆台上的眼线笔描的,从眼角拉出三根细线,像猫胡子。“一罐啤酒就行,前面后面随便你。”
中年男人的脸涨红了。他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蹲下来压低声音说:“你……你多大了?”
“十六。”梓歪着头笑,嘴角咧开的弧度和她平时对学姐们撒娇时一模一样,“不过没关系啦,你看我打扮成这样,不会有人信的。”
男人还在犹豫,梓已经伸手抓住了他的公文包带子。“一罐啤酒,或者你口袋里有什么零食也行。”她晃了晃包带,“我很便宜的。”
旁边有两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凑过来,其中一个耳朵上打了一排耳钉,脖子上挂着银链子。他吹了声口哨:“喂喂,这不是那个什么……轻音部的?我妹妹以前买过你们的CD。”
梓眨眨眼。“现在不弹吉他了。”她把裙摆又往上撩了一点,露出内裤边缘的蕾丝花边,那是唯上周塞给她的,说打折买多了,“现在只做这个。”
耳钉男和同伴对视一眼,两个人一起蹲下来。耳钉男从口袋里摸出一罐喝了一半的啤酒递过去:“先尝尝?”
梓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口,温热的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用手背抹了抹嘴,把啤酒罐夹在两腿之间,然后伸手去解耳钉男的皮带扣。动作很熟练,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好像这双手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一样。耳钉男的同伴在旁边放风,中年男人犹豫了几秒也凑过来,公文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一包没开封的薯片。
“这个行吗?”他问。
梓嘴里还含着啤酒罐的边沿,含含糊糊地说行。她把薯片袋撕开倒在手心里,捏碎了的薯片渣混着烂菜汁一起往泡泡袜上抹,然后抬起脚让耳钉男看。“你看,我的袜子很臭的。”她笑着说,“你闻闻。”
耳钉男低头凑近她的脚踝,鼻尖几乎贴上毛线表面。他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皱眉,又从皱眉变成某种说不清的兴奋。“操,真够味。”他抬头看梓,“你这袜子多久没洗了?”
“好几天了吧。”梓掰着手指头算,“不对,好像从穿上就没洗过。”
耳钉男笑了一声,把她的脚踝抓起来架在自己膝盖上,手指顺着袜筒往上摸,摸到小腿肚的时候用力捏了一把。梓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软,她自己都没听过自己发出这种动静。中年男人在旁边看得咽了口唾沫,手里的薯片袋捏得哗哗响。
“别在这儿啊。”耳钉男的同伴左右张望,“往里面走走,巷子里去。”
梓被两个人架着胳膊拖进旁边的小巷子。巷口堆着几个装建筑废料的编织袋,往里走两步就闻见尿骚味。她被按在墙上,后背贴着粗糙的水泥砖,裙子已经被撩到腰上面。耳钉男蹲下来把她的泡泡袜往下扯,毛线刮过膝盖的时候梓嘶了一声,但没躲。
“等一下。”她说。
两个人停下来看她。梓伸手把袜子重新拉回去,然后自己把内裤拨到一边。“袜子别脱。”她说,“我穿着这个才有感觉。”
耳钉男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凑上来。梓后脑勺抵着墙,眼睛半睁着看巷子口那家便利店亮着的灯牌。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次用的是梓自己的语调,但更慢更腻:“对呀,就这样,让他们闻着臭袜子干你,多好。”
她闭上眼睛,后腰被水泥墙面硌得发疼,但脚趾在泡泡袜里蜷起来的时候,那种粗糙毛线摩擦脚背的触感让她整个人都软了。耳钉男的动作很急,她有点疼,但疼里面混着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好像终于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排出去了。中年男人在旁边搓着手等,公文包踩在脚底下,那包薯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撒了一地。
巷口传来脚步声,梓睁开眼看见一个穿破夹克的老头探进头来。耳钉男骂了一句,老头缩回去了,但过了两秒又探进来,手里举着一罐没开封的啤酒。
“我也排个队。”老头说。
梓笑出了声。她抬起一只脚朝老头晃了晃,泡泡袜在巷子昏暗的光线里黄得发亮。“排队可以,”她说,“不过你得先闻闻我的袜子。”
老头真的凑过来闻了,鼻尖埋在袜筒里深呼吸的样子让梓想起唯闻薯片袋口的表情。她笑得肚子发酸,后背在墙上蹭来蹭去。耳钉男完事之后退到旁边,中年男人立刻补上来,公文包踢到一边,领带彻底歪了。梓看着巷子口越聚越多的影子,有穿校服的高中生,有拎着便利袋的打工仔,还有一个推着自行车的主妇停下来张望了两眼又骑走了。
她数了数人头,大概七八个。脑子里那个声音说:“今天多接几个,明天就有钱买新袜子了。”梓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她更想要那种穿旧了的、带着别人汗味的袜子。她把这句话说给正在解皮带的中年男人听,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我家里有双穿了三年的工装袜,”他说,“明天给你带来?”
“要臭的。”梓强调。
“肯定臭。”
梓满意地点点头,把啤酒罐里最后一口倒进嘴里。巷子深处有人点起了烟,火光一闪一闪的。她靠在墙上,两条腿被不同的人抓着,泡泡袜一会儿被扯到脚踝一会儿被拉回膝盖,袜筒里的烂菜叶掉出来又被踩碎在地上。脑子里那个声音开始哼歌,哼的是轻音部以前练过的曲子,但调子跑得乱七八糟。
梓跟着哼了两句,然后被中年男人的动作打断了。她仰起头看见巷子上方窄窄的一条天空,深蓝色的,已经开始亮星星了。活动室的窗户应该也亮着灯吧,她想,律说不定正坐在沙发上等她,茶壶擦得锃亮。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脚底板的触感盖过去了——有人正隔着泡泡袜舔她的脚心,毛线被口水浸湿了又热又痒。
她笑着把脚往那张脸上踩了踩。“别光舔,”她说,“袜子脱了再舔。”
巷子里的笑声混着啤酒罐滚在地上的声音,梓闭上眼睛,决定今天先不回去了。活动室的茶壶明天再擦也来得及。
地下通道的宠物轮奸
巷子里的热闹持续到路灯彻底亮起来。梓的腿根被不同人的胯骨撞得发麻,泡泡袜滑到脚踝堆成一圈湿乎乎的毛线圈,上面沾着啤酒沫、烟灰和不知道谁鞋底蹭上去的泥。她数不清到底接了几个,只记得最后一个人完事之后拍了拍她头顶,像拍一条趴在路边的野狗。
“走了走了,”耳钉男把拉链拉上,低头看了她一眼,“你今晚睡这儿?”
梓靠着墙根坐在地上,两条腿摊开,裙子皱巴巴地缩在腰上。她歪头想了想,活动室的门应该已经锁了,钥匙在律那里,而律这会儿大概还在等她——或者没在等。脑子里那个声音懒洋洋地说:“回去干嘛?又没人给你泡茶。”梓觉得有道理,就摇了摇头。
“前面有个地下通道,”耳钉男用下巴指了指巷子尽头的方向,“废弃的,以前修地铁挖了一半停了。里面有长椅,比这儿干。”
“有长椅?”梓撑着墙站起来,泡泡袜从脚踝滑到脚底,她干脆踢掉了一只,光脚踩在柏油路上。另一只还挂在脚尖晃荡。
“有。还有毯子,之前有人在那儿住过。”
梓把那只晃荡的袜子也甩掉了,光着两只脚跟在耳钉男后面走。巷子口的风灌进来,吹得她光裸的小腿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泡泡袜被丢在巷子里,她没回头捡。脑子里那个声音啧了一声:“明天没袜子穿了。”梓打了个哈欠,心想明天再说。
地下通道的入口藏在两栋楼之间的夹缝里,铁栅栏门歪了一边,留出的缝隙足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耳钉男先钻,梓跟在后面,裙子被铁栅栏的毛刺勾了一下,撕开一道口子。她低头看了看,觉得这样更凉快,就没管。
通道里比外面凉,霉味混着尿骚味和什么东西腐烂的甜味,墙壁上结着水珠,头顶的灯管早就碎了,只有从入口漏进来的一点路灯光。耳钉男掏出手机照了照,光柱扫过去,地上铺着几张压扁的纸箱,角落里真有一条灰扑扑的毯子,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再往里走,通道拐了个弯,空间突然宽敞起来,像个小厅,墙壁上有人用喷漆画了乱七八糟的图案。梓看见一张破沙发,弹簧从坐垫里顶出来,还有几个塑料桶,一个倒扣着当桌子用。
“不错吧。”耳钉男往沙发上一坐,弹簧发出吱呀一声惨叫。
梓在通道里走了几步,光脚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脚底板沾了灰和不知道什么黏糊糊的东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黑漆漆的看不清,但能感觉到脚趾缝里塞了泥。这种脏兮兮的感觉让她脑子里那根弦松了下来,比在巷子里被人围着的时候还松。巷子里好歹有路灯照着,有人看着,这里黑得像什么都能干。
“你那些朋友呢?”梓问,蹲到沙发旁边,手肘撑在扶手上。
“什么朋友?”
“排队那些。”
耳钉男笑了一声,把手机往沙发缝里一塞,光灭了,通道里彻底黑下来,只剩入口那边一点蒙蒙的灰。梓听见他窸窸窣窣地摸什么东西,然后一罐啤酒递到她手边,凉的。
“一会儿就来,”他说,“我发了消息。”
梓接过啤酒,拉开拉环,泡沫涌出来淌到手指上。她舔了舔手指,啤酒是温的,但比刚才巷子里那罐好喝。黑下来之后她的鼻子变得特别灵,能闻出通道里的味道分了好几层:最底下是水泥返潮的碱味,中间是霉,浮在最上面的是自己身上的味道——汗、啤酒、还有巷子里那些人留下的东西干在皮肤上之后的腥气。
她喝了两口,听见通道入口那边有脚步声,不止一个。手电筒的光晃进来,照得她眯起眼睛。三四个影子挤过铁栅栏,打头的是个穿连帽衫的,后面跟着一个矮胖的、一个高瘦的,还有一个人手里拎着塑料袋,哗啦哗啦响。
“就她?”连帽衫拿手电照着梓的脸。
梓把啤酒举起来挡光,从罐子边缘看回去。连帽衫是个年轻男的,脸挺干净,不像在街上混久了的那种。矮胖的在她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大块,梓往耳钉男那边歪了歪。高瘦的蹲在纸箱上,塑料袋那个把袋子往地上一放,里面滚出几罐啤酒和两包薯片。
“你发的消息我看了,”连帽衫对耳钉男说,眼睛还盯着梓,“就这?看着不怎么样啊。”
“你他妈瞎?”耳钉男伸手把梓的裙子往上撩了撩,“自己看。”
梓配合地把腿张开,脚踩在矮胖的大腿上。矮胖的低头看了看她沾满灰的脚,又看了看她的脸,伸手把她脚腕抓住了,拇指按在脚背上来回蹭。
“黑是黑了点,”连帽衫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手电从下往上照她的脸,光刺得她瞳孔缩了一下,“五官还行。”
“你试试就知道了。”耳钉男说。
连帽衫没急着试,先伸手把梓的头发抓了一把,亮粉色的假发套被他扯歪了,露出底下原本黑发的发根。梓抬手扶正,冲他咧嘴笑了笑,嘴角还沾着啤酒沫。连帽衫盯着她的笑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解皮带。
通道里很快就热了起来。梓被从沙发上拽到地上,膝盖磕在水泥面上,疼得她嘶了一声,但矮胖的已经把她的头按住了。她闻到他裤裆里那股味道,尿骚混着汗酸,隔着牛仔裤都冲鼻子。她没挣扎,伸手把拉链扯下来,掏出那根半软的玩意儿含进嘴里。头顶传来矮胖的吸气声,他揪住她的假发套,一下一下往自己身上按。
后面有人把她的裙子彻底掀到腰上,冰凉的手指顺着臀缝摸下去。梓呜咽了一声,嘴里的东西堵着,声音出不来,变成喉咙里闷闷的震动。矮胖的骂了一句脏话,腰往前顶得更深了,梓的鼻子撞在他小腹上,眼泪从眼角挤出来,把画成猫须的泪痣晕成一团黑。
“操,她喉咙会动。”矮胖的说。
连帽衫在后面笑:“你快点,我等着呢。”
矮胖的没撑多久,抽出来的时候梓呛了两声,嘴角挂着口水。她抬头想喘口气,连帽衫立刻补上来,比矮胖的粗一圈,顶得她下巴发酸。后面的人没给她缓的时间,手指探了两下就直接捅进来,干涩的疼让她腰塌下去,屁股翘得更高。她听见身后的人说了句“还挺紧”,然后就被撑开了,硬邦邦的东西一点一点挤进来,她攥着连帽衫的裤腿,指甲掐进布料里。
通道里全是声音。肉体撞在一起的闷响,啤酒罐被踢翻滚出去的咕噜声,还有她自己嘴里漏出来的猫叫一样的呜咽,又细又软,跟以前在轻音部唱歌时的声音完全两回事。她脑子里那个声音早就没在哼歌了,变成一个劲儿地催:“叫大声点,叫给他们听。”
梓就真的叫出声来,连帽衫抽出去的时候她喘着气喊了句什么,自己都没听清。后面的人频率越来越快,把她往前顶,她的脸蹭在连帽衫的大腿上,假发套彻底掉了,黑发披下来混着汗贴在脸上。连帽衫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她的下巴捏住,重新塞回嘴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连帽衫先射了,拔出来的时候精液溅在她鼻梁和猫须上,白糊糊地挂在画出来的黑线上。后面的人紧跟着也到了,热的东西灌进来,梓的腿抖了一下,膝盖彻底软了,整个人趴在地上,脸贴在冰凉的水泥面上。矮胖的凑过来用脚把她的脸拨到侧面,蹲下来对着她脸撸,快出来的时候梓自己把嘴张开了,舌头伸出来接住。
“操,真他妈贱。”矮胖的抖了抖,把最后几滴蹭在她舌头上。
梓咽下去,喉咙里咸腥的味道让她咳了两声。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后背硌着水泥地上细碎的砂石,裙子还在腰上,两条腿大敞着,里面流出来的东西淌到地上积了一小滩。通道顶上的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还有人在旁边站着,没走。
“轮到我了。”高瘦的那个从纸箱上跳下来。
梓把腿又张开了点,脚跟蹬着地面把屁股抬起来。高瘦的跪下来,连裤子都没脱,拉开拉链就顶进去,湿滑的甬道让他一下就到底了。梓叫了一声,声音在通道里撞来撞去,混着回音变得又长又黏。她伸手去够自己的胸,隔着那件短得遮不住什么的制服上衣揉了两把,把乳头从领口挤出来,自己捏着玩。
高瘦的看见她这样,骂了句“骚货”,动作更狠了。梓被顶得整个人往地上蹭,后背磨得发烫,但她觉得舒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舒服。以前在活动室练琴练到手指发酸的时候,她也这么瘫在地板上,但那时候身上是干净的,汗是清的,没有现在这种又腥又黏的东西糊在皮肤上。她想了想,觉得还是现在这样好,现在不用想节拍不用想指法,只要叫就行了。
高瘦的完了之后,耳钉男又上来了,这次他带了套,但梓伸手把套扯下来扔到一边。“直接来,”她说,嗓子哑得厉害,“我要热的。”
耳钉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掐着她的腰把她翻过去从后面进去。梓趴在地上,脸侧贴着水泥面,看见墙根底下有一排蚂蚁在搬薯片渣。她一边被撞得往前一耸一耸,一边盯着蚂蚁看,觉得它们排着队搬东西的样子特别好玩。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冒出来了,这次说的是:“你看,它们多乖,排队呢。”
梓咯咯笑起来,笑得里面一绞一绞的,耳钉男倒抽了口气,骂她别夹。梓不管,她笑着把屁股往后顶,主动去撞他。通道里其他几个人在旁边看着,有人掏出手机来拍,闪光灯亮了一下,梓冲着镜头比了个耶的手势,手指上还沾着刚才没舔干净的啤酒。
“再叫两声,”拍视频的那个说,“叫好听点。”
梓想了想,张嘴叫了一声“喵”,声音又长又软,尾巴似的往上翘。几个人都笑了,矮胖的凑过来捏她的脸,说这猫叫得真像。梓被捏得嘴合不上,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到地上,她也不擦,就着这个姿势又喵了两声。
耳钉男完事之后退出去,通道里安静了几秒。梓翻过身躺着,胸口起伏,小腿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上面糊了一层汗和别的什么,黏糊糊的。她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手指缝里亮晶晶的。
“还有谁?”她问,声音有点飘。
连帽衫蹲在她旁边抽烟,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今晚就我们几个,”他说,“明天我多叫点人,你要能撑住,后面几天都有人来。”
“有长椅吗?”梓问。
“有。”
“那行。”梓把手放下来,往旁边滚了滚,滚到沙发脚边,拽了拽那条灰毯子盖住肚子。毯子一股馊味,但她不介意,裹紧了点。连帽衫的烟味飘过来,混着通道里的霉味,她吸了吸鼻子,觉得这味道比活动室的红茶香多了。
脑子里那个声音安静下来了,像吃饱了的猫蜷在角落打盹。梓闭上眼睛,脚趾头在毯子底下动了动,脚底板还沾着砂子,硌得慌,但她懒得起来弄。入口那边又有脚步声进来,她没睁眼,只听见有人说了句“还有货吗”,连帽衫回“明天再来”。
梓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沙发扶手的破布里。破布底下是硬邦邦的海绵,海绵里吸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潮气。她想起活动室的沙发,橘黄色的,软得能把整个人陷进去,律总在上面打滚。那个沙发现在应该空着吧,没人坐,没人打滚,茶壶也没人擦。
“明天,”她对着沙发扶手嘟囔了一句,“明天把吉他卖了换袜子。”
没人接话。通道顶上滴了一滴水下来,砸在她露在毯子外面的脚踝上,凉丝丝的。梓把脚缩进毯子里,蜷成一团,很快就睡着了。
空活动室里的合唱幻听
活动室的门没有锁。
唯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离开这里的时候,是䌷锁的门。䌷总是最后一个走,因为她要把茶具洗干净,把没用完的茶叶封好放进柜子,把桌布叠得整整齐齐。可今天门是虚掩的,留了一条两指宽的缝,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把门吹得轻轻晃了一下,铰链发出很细的一声吱呀。
唯在门口站了很久。她手里攥着书包带子,书包里装着今天的便当盒,便当盒里是妈妈做的鸡蛋烧和章鱼形状的小香肠。她本来打算中午和大家一起吃,可上午的课一结束,她就不由自主地往三楼走,走到这扇门前,才发现自己的脚比脑子还认路。
“我进来了哦。”她对着门缝说,声音很小,像怕吵醒什么。
没有回应。她推开门。
活动室里的空气是凝住的,带着一股放坏了的甜味。窗边的桌子上,䌷的茶壶还摆在老位置,壶盖歪着,里面剩了小半壶红茶,茶汤表面浮着一层灰白色的膜,边缘长了毛茸茸的绿点。唯凑近看了一眼,马上又缩回去,鼻子皱成一团。她记得这壶茶是上周三泡的,那天䌷带来了新买的伯爵红茶,说是有佛手柑的香气,泡出来果然很香,整个活动室都是那种清爽的柑橘味。现在那股香早跑光了,只剩一股闷闷的酸,像把抹布捂在塑料袋里搁了三天。
桌上的茶杯也没收,四只。唯认得每一只,因为她看过䌷洗过很多遍。澪那只杯口有细小的裂纹,是律洗碗的时候磕的,澪嘴上说没事,后来每次喝茶都习惯把裂纹转到嘴唇碰不到的方向。䌷自己的杯子是白瓷描金边的,她说是在家附近的百货店买的,很便宜。梓的是最普通的那种,白底蓝条纹,因为梓说不想让学姐们觉得她讲究。唯自己的杯子最好认,杯身上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是她自己用油性笔画上去的,画歪了一只耳朵,律笑了她整整一个星期。
唯把书包放在椅子上,那张椅子是她的。椅子上的坐垫还是她带来的那只,粉红色,上面印着草莓,现在草莓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她伸手抹了一下,指尖沾了灰,她在裙子上蹭了蹭,坐下来。
吉太躺在地板上,在椅子腿旁边,琴颈朝外,琴身朝里,像被人随手放倒的。唯弯腰把吉太捡起来,琴身上有一层细灰,她用手掌擦了擦,擦到拾音器那里的时候,指腹碰到弦,弦发出很轻的一声嗡,闷闷的,不像以前那么亮。她记得上次弹的时候弦还是新的,是梓帮她换的,梓换弦的时候特别认真,抿着嘴,眉头微微皱着,换完了还要用调音器一根一根对,对到全都变成绿灯才满意。
“吉太,”唯把琴抱在怀里,下巴搁在琴头上,“你说她们去哪里了?”
琴弦没响。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下摆轻轻动了动。窗帘是浅黄色的,上面有细碎的叶片花纹,边角已经晒得发白了。唯记得刚加入轻音部的时候,这窗帘还是新的,颜色要深一些,她们五个人一起把它挂上去,律踩在椅子上够窗帘杆,澪在下面扶着椅子,紧张得一直说“小心小心”,䌷在一边端着茶壶笑,梓还没加入,那时候梓还在隔壁的爵士乐部。
唯把吉太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琴弦上胡乱拨了两下,拨出一段不成调的声音。以前她弹的时候,律会跟着打拍子,用鼓棒敲桌沿,敲得很有节奏,澪会低头调贝斯的旋钮,嘴角微微翘着,䌷会放下茶杯,双手托腮听,梓会站在旁边看她的指法,偶尔说一句“唯学姐,这里用食指会更顺”。现在没有人打拍子,没有人调旋钮,没有人托腮,没有人纠正指法。
唯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她吸了吸鼻子,没吸住,眼泪就掉下来了,滴在吉他的面板上,一小滴,圆圆的,然后第二滴,第三滴,很快连成一片。她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干脆不擦了,把脸埋在吉他上,肩膀一抖一抖地哭。
哭的时候她想起很多事。想起澪在学园祭前夜紧张得睡不着,躲在活动室的角落里默背谱子,背到一半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说“我不行了”;想起䌷第一次吃薯片的时候小心翼翼捏起一片,咬了一小口,眼睛亮起来说“原来这就是平民的味道”;想起梓在合宿的时候半夜爬起来练吉他,怕吵醒别人就抱着琴去走廊,结果被律逮个正着,梓脸红得差点把吉他扔出去;想起律在演出前把大家拢到一起,伸出手说“来,加油”,五只手叠在一起,律的手最热,澪的手最凉,䌷的手最软,梓的手最小。
那些手现在都不在了。
唯哭到打嗝,一口气没接上,猛地咳起来,咳得整个人往前一冲,脚尖踢到了沙发底下什么东西。那东西滚出来,撞在她的鞋头上,发出塑料的脆响。
唯低头看。是一个透明塑料袋,团成一团,袋口打了死结。袋子里面鼓鼓囊囊塞着什么东西,被压得扁扁的,颜色发黄发灰,透过塑料袋看不太清楚。唯把吉他轻轻靠在椅子腿上,蹲下去捡那个袋子。袋子拿在手里很轻,但捏起来有毛线的质感,软中带硬,像放久了的麻薯。
“这是什么?”她自言自语,把袋子翻过来看。塑料袋上没有任何字,就是便利店装东西的那种薄袋子,最普通不过的。袋子底部有一小截胶带贴过的痕迹,胶带撕掉以后留下一道黏黏的印子。唯捏住死结的两端,用力一扯,塑料袋嘶啦一声裂开了。
味道炸出来的瞬间,唯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椅子边上,咚的一声。她顾不上疼,因为那股气味实在太冲了,像是有人把一整罐腌菜倒进了垃圾桶,又在上面浇了一壶放馊了的茶,再搁在暖气片旁边捂了一个夏天。鼻子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臭,一种酸腐的、发酵过度的、带着汗渍和皮屑混合物的臭味,紧接着是更深的、更腻的东西,像放久了的肉,或者很久没洗过的内衣,再然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那种廉价糖果的甜,甜得发苦,像在掩盖什么。
唯的脑子嗡了一下。她应该屏住呼吸的,应该马上把袋子扔掉的,可她的手不听使唤,反而把裂开的塑料袋又扒开了些。里面是一双袜子。
泡泡袜。
浅色的,原本可能是白色或者米色,现在成了脏兮兮的黄灰色,袜口卷着,袜筒上起满了毛球,脚底那块黑得发亮,硬得像结了壳。袜尖的地方还沾着几根卷曲的短毛,不知道是什么毛。唯盯着那双袜子,一时间忘了哭,也忘了臭,脑子里一片空白,像电视机拔掉了天线,只剩沙沙的雪花点。
然后雪花点里冒出一个声音。
一开始很轻,像收音机没调准频率,模模糊糊的,有沙沙的底噪。唯歪了歪头,以为是走廊里有人说话。可声音越来越清楚,是从她脑子里响起来的,不在左不在右,就在正中间,像有人在她颅骨里面打开了一扇小窗户,趴在窗台上跟她说话。
那个声音在唱歌。
是《轻飘飘时间》。轻音部第一首原创曲,澪写的词,唯作的曲。唯听过这首歌无数遍,自己唱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把每个音都哼出来。可这个声音唱得不太一样,节奏慢了半拍,咬字黏黏糊糊的,像含着糖在唱。唯听出来了,是澪的声音,但澪从来不会这样唱歌,澪唱歌的时候声音很稳,高音会稍微紧一点,但从来不会拖泥带水。
然后第二个声音加进来,唱和声部分,是䌷。䌷的和声总是很准,软软的,像棉花糖。可这个声音太软了,软得往下坠,每个音都像要化掉。
第三个声音是梓。梓的声音最亮,以前每次唱到副歌,梓都会不自觉地踮一下脚。现在这个声音不踮脚了,平平地浮着,像泡在水里。
第四个声音是律。律其实很少唱歌,她总说自己五音不全,只在副歌的时候跟着吼两嗓子。可现在这个声音唱得很大声,把每个字都咬得很重,重得有点咬牙切齿。
五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唯独缺了唯自己的。她听着听着,手指头开始发痒,脚趾在鞋里蜷了蜷。那个声音唱完一段,停下来,换成说话的语气,还是四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像合唱一样齐声说:“唯,来嘛。”
“来哪里?”唯小声问。
“穿上袜子就能见到我们了哦。”四个声音说。
唯攥着那双臭烘烘的泡泡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她今天穿的是白色的短袜,脚踝那里印着一只小熊,是妈妈在超市打折的时候买的,三双一组,另外两双是蓝色和黄色。她早上穿袜子的时候,妈妈还在厨房里喊“唯,便当别忘了”,她应了一声,把便当塞进书包,跑出门的时候袜子有点歪,后跟没拉正,走了一路也没觉得不舒服。
“穿上袜子,”那个声音说,这次只有一个人的声音了,是唯自己的声音,但又不太像,因为唯自己说话的时候从来不会这么笃定,“穿上就能见到大家。大家在一个很好的地方,有吃不完的甜点,有软绵绵的垫子,可以一直躺着,什么都不用做。澪在那边弹贝斯,䌷在泡茶,梓在练吉他,律在打鼓,就差你了。”
唯把袜子翻过来看了看。袜底那层黑亮的硬壳在灯光下泛着油光,毛球之间夹着细碎的砂粒,还有几根卷毛,颜色深浅不一。她把袜子凑近鼻子闻了闻,臭得她眼睛都眯起来了,可臭味的尾巴上拖着那丝甜,甜味钻进鼻腔深处,钩住了她脑子里某根弦。
“真的能见到大家?”
“当然啦。你看,大家都在等你呢。”
声音刚落,活动室角落里传来很轻的一声拨弦。唯扭头去看,吉他还靠在椅子腿上,没人碰它。可那声音确实响了,是贝斯的低音,闷闷的,像澪弹的。然后是鼓,刷子擦过鼓面的沙沙声,律在练基本功的时候总是这个声音。接着是吉他,清脆的分解和弦,梓弹分解和弦的时候总是很干净。最后是䌷的键盘,虽然轻音部没有键盘手,但䌷有时候会在钢琴上弹几个音,软软的,像水滴。
唯听着这些声音,脑子里浮现出画面。澪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贝斯搁在腿上,低头调音,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䌷在桌边摆茶杯,茶壶嘴冒着热气,她笑着说“唯,茶泡好了哦”。梓抱着吉他站在窗边,阳光照在她的双马尾上,她回头说“唯学姐,这段我练熟了,你听听”。律坐在鼓凳上转鼓棒,转掉了一根,弯腰去捡,捡起来接着转。
“大家都在。”唯喃喃地说。
“都在。就差你了。”
唯把袜子放在地板上,两只并排放好。袜口朝着她,像两张等着她踩进去的小嘴。她弯腰解开鞋带,把皮鞋脱下来摆正,然后捏住自己短袜的袜尖,往下卷。袜子脱到脚心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脚趾头光溜溜地露在空气里,活动室的空气有点凉,她缩了缩脚趾。
“真的不臭吗?”她问。
“不臭的,”那个声音说,“来了你就知道了,这里的空气都是甜的。”
唯把短袜团了团塞进鞋里,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得她脚心一紧,脚趾头抓紧又松开。她拿起左脚那只泡泡袜,袜口撑开,毛线粗糙的触感扎着手指。她把脚伸进去,脚趾顶到袜尖的时候,一股热烘烘的气从袜筒里涌上来,裹住她的脚,像有人用热毛巾把她的脚整个包住了。臭味更浓了,可浓到极点之后反而没那么冲了,像鼻子已经习惯了,或者臭味里有什么东西在麻痹她的嗅觉。
她把右脚也穿进去。两只脚都套上泡泡袜之后,袜筒松松垮垮地堆在小腿肚上,走路得拖着脚,不然袜子会往下滑。唯站起来试了试,脚底踩在硬邦邦的袜底上,硌得慌,像踩着一双没泡开的硬纸板。可奇怪的是,硌归硌,脚心却慢慢热起来,那股热从脚底往小腿上爬,爬到膝盖,爬到小腹,像喝了口热汤。
“然后呢?”唯问。
“然后坐下来等。”
唯坐回椅子上。吉他还靠在椅子腿边,她伸手把吉他拿起来抱在怀里,手指搭在弦上。泡泡袜的臭味从脚底一阵一阵往上冒,可她好像闻不太到了,脑子里只有那个声音说的“等一会儿就能见到大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黄灰色的泡泡袜堆在小腿上,配着她白净的腿,说不出的别扭,像把两团脏抹布套在脚上。
可别扭归别扭,她没脱下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有人踮着脚走。唯竖起耳朵听,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她盯着门,门缝里探进来半张脸,是隔壁班的女同学,叫什么名字唯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她头发总是扎得很高。
“平泽同学?”那个女同学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我听见有人在唱歌……”
女同学的目光往下溜,落在唯脚上那双脏兮兮的泡泡袜上,表情僵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像闻到什么又不好意思说。
“啊,这个啊,”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咧嘴笑了笑,笑得有点傻,“这个很舒服的哦。你要不要也试试?”
女同学往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不、不用了,我先走了,那个……你记得锁门。”说完转身就跑,脚步声咚咚咚地下楼去了。
唯看着晃动的门板,歪了歪头。她抬起一只脚,把泡泡袜的袜筒往上拽了拽,袜口卷到膝盖下面,露出小腿肚上一截被闷得微微发红的皮肤。臭味又浓了一波,这次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胸腔里暖洋洋的,像喝了一大杯䌷泡的红茶。
“她不懂。”唯对着空活动室说。
脑子里的声音笑了一声,四个人的笑声叠在一起,轻轻的,像风吹过风铃。
“对,她不懂。你懂就行了。”
唯把吉太横放在膝盖上,手指拨了一根低音弦。弦声闷闷的,被泡泡袜的臭味裹着,听起来和以前不太一样,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她弹了两下,停住,又低头看了看脚上的袜子,突然想起一件事。
“袜子只有一双,”她说,“大家都有吗?”
“有,”那个声音说,“一人一双,都是新的——不新了,都穿过好久了。但你穿的是最特别的一双。”
“最特别的?”
“嗯。这双是梓的。她穿得最久,味道最浓。她让我告诉你,她很羡慕你能穿这双。”
唯把脚缩到椅子上,膝盖抵着胸口,两只穿着泡泡袜的脚并排放着。袜尖上那几根卷毛在灯光下翘着,她伸手摸了摸,毛茸茸的,刺刺的。
“梓真好啊,”唯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袜子上的臭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她已经分不清那是臭还是香了,“我也想穿得最久。”
“那你就一直穿着,别脱。”
“好。”
唯在椅子上缩成一团,抱着吉他,穿着臭烘烘的泡泡袜,听着脑子里四个人的合唱一遍一遍唱《轻飘飘时间》。窗外天色暗下来,活动室里没开灯,茶壶里的霉斑在暮色里变成黑糊糊的一团。她闭上眼睛,嘴角挂着笑,脚趾头在袜子里面动了动,袜尖顶起一个小鼓包。
走廊尽头传来下课铃,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唯没动。她等着那个声音说的“一会儿”到来,等着见到澪、䌷、梓和律,等着那个全是甜点和软垫子的地方。泡泡袜的臭味从脚底慢慢升起来,把她整个人裹住,像一张看不见的毯子。
她缩得更紧了些,吉他弦硌着肚子,她也不觉得难受。脑子里那个声音开始唱下一首歌,是《毛笔与圆珠笔》,这回只有梓一个人的声音,轻轻地哼,哼到“最喜欢你了”那句,唯跟着哼了出来。
“最喜欢大家了。”她对着空活动室说。
霉斑在茶壶里静静长着,窗帘被风吹得鼓了一下又瘪下去。唯脚上的泡泡袜散发着一波又一波的臭味,填满了活动室的每个角落,把吉他的弦声、椅子的吱呀声、窗外的风声都盖了过去。她在这个气味里慢慢往下沉,像沉进一池温水,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穿着这双袜子,等大家来接她就好。
门外走廊里,又有人走过来。这次脚步声很重,像是拖着地走。唯耳朵动了动,没睁眼,只把穿着泡泡袜的脚往椅子外面伸了伸,袜尖冲着门的方向。
“进来坐坐吗?”她冲着门缝喊,“这里有很舒服的袜子哦。”
吉他被扔出窗外
活动室的门被推开时,唯还保持着那个把脚伸向门口的姿势。进来的是个戴眼镜的男生,怀里抱着一摞作业本,看样子是来交什么材料。他愣在门口,鼻子先皱起来,紧接着整张脸都拧成一团。
“什么味儿啊这是……你们轻音部在煮什么东西?”
唯从椅子上滑下来,脚底踩着泡泡袜在地板上蹭出闷响。那双袜子实在太厚太重了,袜尖堆着好几层松垮的毛线,她每走一步都像脚上绑了沙袋。男生往后退了半步,作业本抱得更紧,目光从她脚上移到她脸上,又从她脸上移回她脚上。
“平泽同学,你脚上那是什么……袜子?”
“嗯,是梓的。”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笑得眼睛弯起来,“很舒服哦,你要不要也试试?”
男生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他转身就走,作业本差点掉在地上,走廊里传来他加快脚步的声音,最后几乎是小跑着消失在楼梯口。唯歪了歪头,没太在意,重新坐回椅子上,把两只脚举起来搁在吉他音箱上。
袜子裹着小腿的部分松垮垮地堆着,毛线表面结了一层硬壳,那是汗渍和别的什么液体干涸后留下的痕迹。唯用指头抠了抠袜口,抠下来一小片灰黑色的碎屑,放在鼻子前面闻了闻。那个味道冲得她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流出来,可奇怪的是她并不想躲开。她把碎屑在指腹上碾碎,凑近鼻尖又吸了一口,这次连太阳穴都跟着跳了两下,脑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抓挠。
“好厉害……”她喃喃着,把脚从音箱上放下来,开始认真打量这双袜子。
袜底沾着的东西最多。有干掉的泥块,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粘上去的饭粒,还有几块颜色深得发黑的痕迹,布料在那里变得硬邦邦的,摸上去像砂纸。唯把袜子脱下来一只翻了个面,里面那层绒毛已经被压得扁扁的,贴着一层油腻的灰黄色。她把手伸进去,手指在袜筒里搅了搅,指尖碰到一团卷曲的短毛,是梓的体毛,缠在毛线缝里扯都扯不干净。
“梓的脚,”唯把袜子凑到嘴边,嘴唇碰到袜口那圈松紧带,“梓的脚一直踩在这里。”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是梓的嗓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鼻音:“唯学姐,你穿我的袜子,脚会不会痒?”
“有一点点。”唯老实回答。
“痒就对了。梓穿的时候也天天痒,一开始是脚趾缝里痒,后来整只脚都痒。痒着痒着就不痒了,变成舒服的感觉了。”
唯把袜子重新套回脚上,脚趾在袜尖里面蜷了蜷。她说得对,刚才那种痒已经从脚底漫上来了,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脚心爬,爬过脚背,钻进脚趾缝,又从脚踝往小腿上爬。她忍不住用两只脚互相蹭了蹭,毛线粗糙的触感蹭过脚背时,那股痒变成了一阵酥麻,顺着腿肚子往上窜,一直窜到腿根。
“好舒服……”唯的脸红起来,她自己都没注意到,两只手已经撑在椅子扶手上,屁股在椅面上轻轻扭着。
袜子实在太重了。她站起来想走两步,脚抬起来的时候袜尖往下坠,整只袜子像灌了铅一样挂在脚上。她脚一软,膝盖磕在地板上,整个人往前扑倒,吉他包从沙发上被带下来,砸在她后背上。她趴在地上没急着起来,脸贴着木地板,闻到地板缝里积年的灰和泡泡袜散出来的臭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好重啊。”她翻了个身,坐在地上,两条腿叉开,低头看着自己的下半身。
那两只脚已经被袜子完全吞掉了,从脚趾到脚踝到小腿肚,裹在灰黑色毛线里的腿看起来完全不像她自己的。袜口卡在小腿中间,把那里的肉勒出一圈浅浅的印子,袜筒上沾的脏东西从脚底一路蔓延到袜口,越往脚底颜色越深,到袜尖简直黑得发亮。她抬起一只脚晃了晃,袜尖那撮卷毛跟着甩来甩去,几粒干掉的碎渣掉在地板上。
“我现在像不像不良?”唯问脑子里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兴奋。
“不像。”声音回答得干脆。
“那像什么?”
“像垃圾桶里捡袜子的笨蛋。”
唯咯咯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把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已经不亮了,另一根一闪一闪地跳着。她的百褶裙铺在地板上,规规矩矩的深蓝色,裙摆刚刚到膝盖上方——那是她早上出门前自己穿的,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今天会变成这样。
“裙子好碍事。”她嘟囔着,伸手拽了拽裙腰。
“那就撕了。”
“撕了?可是……”
“你不是想知道梓说的‘最舒服’是什么感觉吗?穿着这条裙子怎么舒服得起来?”
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这条裙子是妈妈熨过的,腰头的褶子压得平平整整。她犹豫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两只手抓住裙腰两侧,用力往两边一扯。布料发出“嘶啦”一声脆响,拉链崩开了,几颗暗扣弹出去在地板上滚了几圈。她把扯破的裙子从身上扒下来,团成一团随手扔到墙角,现在她下半身只剩一条内裤和那双泡泡袜。
内裤是草莓图案的,粉底白点,前面还缝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可此刻那块草莓布料已经湿透了,深粉色的水痕从裆部往四周洇开,把白点都染成了浅红。她伸手摸了一下,指尖隔着布料陷进一道缝里,热乎乎的黏液立刻浸透了指腹。
“啊……”她缩了一下手,看着指尖拉出来的一条透明细丝,“什么时候……”
“从你穿上袜子就开始了吧。”声音懒洋洋地说,“你以为你刚才在椅子上扭什么?”
唯的脸更红了,可手并没有停。她又摸了一把,这次整个手掌都贴上去,隔着湿透的内裤揉了两下,喉咙里滚出一声她自己都没听过的闷哼。那声音又软又黏,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她听见了都觉得不像自己。
“梓的内裤也湿过吗?”她问。
“梓湿得比你厉害多了。她第一次穿的时候,袜子还没穿好就湿了一地。”
“那她怎么办的?”
“她把内裤脱了扔了。反正穿着也没用。”
唯想了想,手指勾住内裤的边往下褪。湿透的布料贴着大腿滑下去的时候凉飕飕的,她把脱下来的内裤拿在手里看了看,草莓图案已经糊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图案哪里是水痕。她学着想象中梓的样子,把内裤也揉成一团扔到墙角,跟撕破的裙子滚在一起。
现在她下半身只剩那双泡泡袜了。光溜溜的屁股贴着地板,凉意从尾椎往上爬,可脚上那两只袜子像两个小火炉,源源不断地把热烘烘的臭气往上送。她并拢腿又分开,大腿内侧的皮肤蹭过袜口粗糙的毛线,刺刺的痒让她忍不住又哼了一声。
“吉他。”声音突然说。
唯扭头看向倒在地板上的吉他包。吉太从包里露出半截琴颈,调弦的旋钮在暮色里反着一点光。她爬过去把吉他抽出来,琴身上还贴着她以前贴的卡通贴纸,一只戴蝴蝶结的小熊。她把吉他抱在怀里,手指搭在弦上,拨了一下。
弦音闷闷的,走调了。大概是刚才从沙发上摔下来磕到了。
“吉太走音了。”她说。
“你还弹吗?”
唯看着手里的吉他。这把吉他是她攒了好久的零花钱买的,琴颈上还有她练琴时磨出来的手指印。以前她每天放学都要弹一会儿,弹《轻飘飘时间》的前奏,弹到澪的贝斯加进来,弹到䌷的琴键响起来,弹到律的鼓点砸下来,最后梓的节奏吉他垫在底下,五个人吵吵嚷嚷地挤在活动室里,茶壶冒着热气,窗户开着,风吹得谱架上的纸哗哗响。
那些声音好像还在耳朵边上。
“不弹了。”唯说。她站起来,抱着吉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傍晚的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也把活动室里的臭味搅动了一下。楼下是校园的草坪,再远一点是自行车棚,几个学生正推着车往外走。
她把吉他举到窗外,松了手。
吉太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琴弦被风刮得“嗡”了一声,然后砸在自行车棚的顶棚上,弹了一下,又滚下去掉在草坪里。一个路过的学生吓了一跳,抬头往上看,唯缩回脑袋蹲在窗台下面,捂着嘴笑。
“吉太不需要了。”她对着地板说,“反正也没有歌要弹了。”
她爬回活动室中间,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板上。日光灯一闪一闪地照着她,泡泡袜的臭味从脚底升起来,在天花板下面聚成一团看不见的雾。她把手放在自己肚子上,慢慢往下滑,手指碰到大腿根的时候整个人抖了一下。
“好奇怪,”她盯着天花板,“明明是臭的,可是闻着闻着就觉得好暖和。”
“因为这就是你该待的地方。”声音说,“臭袜子堆里,光着屁股,什么都不用想。”
“嗯。”唯把手指探进去,里面又湿又滑,她笨拙地动了动,“什么都不用想……只要等大家来……”
“大家不会来了。”声音打断她,“大家已经在那个地方了,你得自己过去。”
唯停下手上的动作,偏过头看着墙角那团撕破的裙子。“怎么去?”
“继续穿。穿得越久,离她们越近。”
唯把两只穿着泡泡袜的脚举到眼前,袜底那些干掉的泥块和饭粒在灯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她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浓烈的臭味灌进肺里,她的小腹跟着抽了一下,手指不自觉地又往里面探了探。
“好。”她说,“那我穿到她们来接我为止。”
她把脚放下来,翻了个身侧躺着,蜷起腿,把脸凑到袜尖跟前。那撮卷毛蹭着她的鼻尖,痒痒的,她张嘴咬住一根,嚼了嚼,毛线在牙齿间发出轻微的“吱吱”声。她嚼着嚼着又笑起来,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地板上,和刚才留下的那些水痕混在一起。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自行车棚那边传来一阵喧哗,大概是有人发现了草坪上的吉他。活动室里没开灯,唯在黑暗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重,脚上的袜子越来越热,脑子里那个声音开始唱《轻飘飘时间》的副歌,这次是五个人的合唱,澪的声音在左边,䌷的在右边,梓的在后面轻轻垫着,律的拍子打在膝盖上。
她跟着哼起来,哼着哼着手指头又动了起来,这次比刚才熟练了一点,知道往哪里按了。地板凉冰冰地贴着她的背,泡泡袜的臭味暖烘烘地裹着她的脚,她在中间那块又凉又热的地方慢慢化开,像一块丢进热水里的糖。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一轻一重,还夹着说笑声。唯竖起耳朵听了听,把手指从身体里抽出来,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冲门口喊:“进来坐坐吗?这里有很舒服的袜子哦——”
门外的说笑声停了一拍。然后有人“咦”了一声,脚步声朝活动室门口靠过来。唯把湿漉漉的手指在袜子上蹭了蹭,撑着地板坐起来,冲着门缝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
垃圾场边的废人辣妹
活动室的窗帘被扯掉了半边,剩下那半边也积满灰尘,像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挂在杆子上。七月的阳光从缺口灌进来,照在地板上那一摊摊干涸的水痕上,照在墙角那团撕烂的百褶裙碎片上,也照在平泽唯横七竖八摊开的四肢上。她仰面朝天躺在活动室正中央,嘴巴张着,口水沿着嘴角淌到耳朵眼里,聚成一小洼。她身上那件宽松的白色制服衬衫扣子全崩开了,露出底下被汗浸透的粉色内衣,内衣的肩带滑到胳膊肘,松松垮垮地挂在手臂上。裙子早就没了,下半身只剩一条卷到胯骨底下的草莓图案内裤,内裤的松紧带断了,歪歪扭扭地卡在大腿根。
她脚上还穿着那双泡泡袜。不,已经不能叫“那双”了,因为七天来她几乎没脱过,袜子已经被脚汗和别的什么液体浸透又风干,反复了不知多少遍,现在硬邦邦地裹在小腿上,袜口那圈橡胶筋已经失去弹性,袜子滑落到小腿肚中间,堆出好几层皱褶,每一道皱褶里都嵌着黑泥和说不清来路的小碎屑。袜底那层毛线早就磨平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纱底子,可那股味道反而更浓了,浓到整个活动室像被塞进了一只没洗过的运动鞋里。
唯翻了个身,脸贴着地板蹭了蹭,睁开眼。光线刺得她眯起眼睛,她抬起手挡了一下,手背上全是圆珠笔画的涂鸦,歪歪扭扭写着“唯”“大棒棒糖”“再来一次”之类的字,是她自己昨天还是前天用左手写的,写完就忘了。她撑着手肘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茶色的短发里夹着好几根荧光橙色的挑染发片——那是前天她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一包廉价接发片,用嚼过的口香糖粘在头发上的。她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肘上有一块硬币大的淤青,不知道磕哪儿了。
“肚子……饿了。”她嘟囔着,声音沙沙的,像砂纸蹭过水泥地。
活动室的角落里堆着几个空的大容量酒精饮料罐,那种便利店最便宜的、甜得发腻的、五百毫升装的果味气泡酒,罐身上印着夸张的卡通水果图案。她爬过去拿起一个晃了晃,空的,再拿起一个,也是空的。第七个罐子里还剩一口底子,温热的,没气了,她仰头灌进嘴里,甜味粘在舌头上,嗓子眼火辣辣的。她打了个嗝,撑着地板站起来,膝盖打了个弯差点又跪下去,小腿上的泡泡袜堆叠着,让她走路像踩在棉花包上,一步一晃。
她走到那面还挂在墙上的穿衣镜前——镜子左上角裂了一道纹,把她的脸劈成两半。她歪着头看了看,镜子里的女孩她有点认不出来了。脸还是那张圆脸,但瘦了些,下巴尖了点,皮肤被晒成深棕色,像生锈的铁皮那种暗暗的、不均匀的棕,鼻梁上脱了皮,颧骨上也有。嘴唇干得起白皮,她拿舌头舔了舔,没用。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黑,但眼睑上抹了一层亮紫色的眼影,抹得乱七八糟,左边一直涂到眉毛,右边只涂了半截就忘了。她冲着镜子咧嘴笑了笑,牙齿上沾着口红印子,肉色的廉价口红是昨天从自动贩卖机底下捡的,涂上去像嘴上糊了一层泥。
“唯。”她指着镜子里的人说,然后咯咯笑起来,笑得腰都弯了,泡泡袜的袜尖在地板上蹭来蹭去,“唯,唯,大棒棒糖。”
她从地上捡起一件露脐背心,原本是白色的,现在成了灰黄色,领口被撑得松垮垮的,她套上去的时候左边乳房整个从袖口滑出来,她低头看了看,拿手塞回去,一走路又滑出来,她也就懒得管了。热裤是牛仔的,裤脚毛了边,短到连内裤的边都遮不住,拉链坏了,她用一根鞋带在裤腰上系了个死结。脚上那双泡泡袜的袜尖已经破了洞,大脚趾从洞里钻出来,趾甲缝里黑乎乎的。
她蹲下来在角落里翻,翻出一个便利店塑料袋,里面还有半袋薯片,软了,嚼起来像纸。她往嘴里倒了一把,嚼了两口又吐出来,太咸。塑料袋底下压着手机,屏幕碎成蛛网,充不上电了,黑着屏。她拿起来对着阳光照了照,屏幕映出她自己的脸,她冲屏幕做了个鬼脸,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手机砸在地板上弹了一下,滚到钢琴底下去了。
“出去找吃的。”她对自己说,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扶着墙往门口走。
走廊里空荡荡的,暑假期间学校没什么人,偶尔远远传来棒球部训练的吆喝声,还有割草机嗡嗡嗡地在操场那头响。唯光着脚穿泡泡袜踩在走廊地板上,袜底蹭着打蜡的地面发出“吱扭吱扭”的声音,她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扶一下墙,脑子晕乎乎的,不知道是饿的还是宿醉,或者两者都有。经过教员室门口时她往里瞟了一眼,没人,桌上摊着没批改完的试卷。她推门进去翻了翻抽屉,找到半包饼干和一根棒棒糖,是那种大号的、螺旋纹的、草莓味的棒棒糖,跟小孩子的脸差不多大。她把棒棒糖撕开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出一个圆球,饼干连包装塞进热裤的兜里,兜太浅,饼干露出来半截。
她叼着棒棒糖走出教学楼后门,外面的热气扑面而来,蝉鸣像一锅烧开的水浇在头上。后门外面是学校的垃圾堆放点,几个大型的绿色垃圾桶并排靠着围墙,盖子有的盖着有的敞着,敞着的那几个里面塞满了暑假前大扫除清出来的杂物——破扫帚、旧拖把、发霉的坐垫、漏气的排球,还有不知道哪个社团扔的几双穿烂的运动鞋。垃圾桶旁边的水泥台子上坐着两个穿灰色工作服的维修工人,一个胖一个瘦,胖的那个在抽烟,瘦的那个在刷手机。他们面前的水泥地上摊着工具包和拆下来的旧水龙头。
唯叼着棒棒糖摇摇晃晃走过去,脚底下泡泡袜的臭味在热气里散得格外快,她还没走到跟前,胖工人就先闻到了,鼻子抽了抽,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愣住了,烟叼在嘴里忘了吸。
“大叔。”唯蹲下来,双腿大张着蹲在水泥台子跟前,热裤的裤裆紧贴着腿根,草莓内裤从裤脚边露出来,上面有一圈黄渍。她蹲的姿势毫无遮掩,膝盖朝两边打开得大大的,堆叠的泡泡袜从膝盖一直裹到脚踝,袜筒上干硬的泥块在阳光下看得一清二楚,袜尖破洞里的大脚趾还动了动。“肚子饿了。”她仰着脸说,棒棒糖在嘴里转了个圈,发出“啵啵”的声响,“有没有吃的?”
胖工人把烟从嘴里拔出来,扭头看了瘦工人一眼。瘦工人放下手机,上下打量了唯两遍,目光在她露出来的乳晕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到她膝盖之间那片被热裤绷得紧紧的布料上,最后落到她脚上那双脏得发硬的泡泡袜上,嘴角抽了一下。
“你是这儿的学生?”胖工人问,声音有点哑。
“嗯。”唯点点头,棒棒糖在嘴里换了个边,腮帮子鼓来鼓去,“轻音部的,平泽唯。不过吉太不要了。”她说着摆了摆手,好像在赶苍蝇,“吉太扔了。现在只要大棒棒糖。”
“轻音部……”瘦工人重复了一遍,眼神闪了闪,好像想起了什么传闻。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前探了探身子,“你一个人?你们部不是有好几个人吗?”
唯歪了歪头,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透明的糖浆拉出一条细丝粘在下嘴唇上。“澪、䌷、梓都在那个地方。”她用棒棒糖指了指地面,又指了指远处,“律也在。她们说让我穿这个袜子,穿久了就能过去。”她抬起一只脚晃了晃,泡泡袜的臭味像一条无形的舌头舔过两个工人的脸,胖工人往后仰了仰,瘦工人却深吸了一口气,喉咙里咕噜一声。
“过去?去哪儿?”胖工人问。
“不知道。”唯老老实实地回答,把棒棒糖塞回嘴里,“反正就是过去。那边的袜子更臭,那边有好多大棒棒糖,还有软绵绵的……”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眼睛发直,盯着垃圾桶旁边那堆旧运动鞋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又回过神来,“大叔,你们有吃的吗?饼干也行,我拿这个换。”她伸手去掏热裤兜里的半包饼干,掏出来的时候连带着把内裤边也勾了下来,露出胯骨上一片被晒得分层的皮肤。
瘦工人伸手接过饼干,翻来覆去看了看,又看了看唯。他撕开包装吃了一片,嚼了嚼,然后从工具包旁边的塑料袋里摸出一个饭团,便利店的三角饭团,海苔有点潮了。“给。”他说,递过去。
唯接过来,双手捧着就往嘴里塞,咬了一大口,米饭粒粘在嘴唇和下巴上。她嚼得飞快,噎住了就伸着脖子往下咽,泡泡袜的脚趾头在地上蜷起来又松开。胖工人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把烟掐灭在水泥台子上,低声对瘦工人说:“这丫头不对劲,你看见她脚上那袜子没?臭得跟泔水桶似的,她当宝贝穿着。”
“你懂什么。”瘦工人说,眼睛没离开唯的嘴,“那是泡泡袜,涩谷那边流行的。这丫头八成是被人玩了,你看她那样,脑子都不清楚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长得倒是不赖。”
唯吃完最后一口饭团,把包装纸随手一丢,用舌头舔了舔手指头,然后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饭粒,冲着两个工人傻笑。“大叔,”她说,“你们要不要闻闻我的袜子?很舒服的哦,闻了就不饿了。”她把一条腿抬起来,膝盖弯着,泡泡袜的袜底对着两个工人的脸,袜底那层发黄的棉纱上还粘着几粒干掉的饭粒和一片枯叶,味道直冲上来,胖工人扭过头干呕了一声,瘦工人却凑近了些,鼻翼翕动。
垃圾桶盖上的群交
瘦工人凑近那只抬起的泡泡袜时,胖工人在旁边骂了一句脏话,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可他的眼睛也没闲着,从唯露脐背心下沿的乳肉一路滑到那条比内裤还短的热裤裆部,最后停在她脚踝处堆叠得发硬的袜筒上。那股味道混着甜腻的霉气,像有人把糖浆倒进了发臭的湿抹布,在下午闷热的空气里黏糊糊地散不开。
“你他妈真闻啊?”胖工人用胳膊肘捅了捅同伴。
瘦工人没理他。他蹲下身,鼻尖几乎贴到唯的袜底,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笑声。“臭,真他妈臭。”他说,声音有点哑,“可这味儿……不对劲。你闻多了,脑袋里嗡嗡的,像喝多了那种便宜清酒。”
唯低头看着他,亮紫色眼影底下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还挂着饭粒。“对吧对吧,”她开心地说,“很舒服吧?我一开始也觉得臭,现在觉得可香了。大叔你真有品味。”她说着把脚又往前送了送,袜尖蹭过瘦工人的鼻梁,留下一条淡淡的灰痕。
胖工人骂骂咧咧地也蹲了下来,半信半疑地凑过去闻了一下,立刻皱着鼻子往后缩。“操,这不就是泔水桶加死老鼠吗?你管这叫香?”他瞪着唯,可眼神里的警惕已经松动了,被另一种更浑浊的东西取代。他盯着唯那张晒得发黑却依然圆润的脸,盯着她嘴角边黏着的米粒和傻笑时露出的虎牙,忽然觉得下半身有点发紧。
“你是那个吧,”瘦工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唯,“轻音部的平泽唯。我见过你,以前学校搞什么学园祭,你在操场上弹吉他,围了好些人看。那时候还挺清纯的,穿校服,头发也没这么……”他用手比划了一下,“炸。”
“唯现在也是轻音部的哦。”唯歪着头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毫无根据的骄傲,“不过吉他不要了。吉太扔掉了。弹吉他好麻烦,手指头会痛,而且没人听了。”她说着把另一只脚也抬起来,两条腿叉开蹲着,热裤的裆部绷得发白,能看到里面内裤边缘的蕾丝纹路。“大叔,你们有香肠吗?那种粗粗的、热热的香肠。”
胖工人喉咙里咕噜一声。瘦工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工装裤的裆部,那里已经鼓起了一个明显的包。他伸手按了按,然后看着唯,嘴角慢慢咧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香肠没有,”他说,“不过有差不多热乎的东西。你拿嘴换,换不换?”
唯眨了眨眼,目光顺着他手的动作落到那个鼓包上,亮紫色的眼皮底下,瞳孔微微放大了些。她舔了舔嘴唇,上面还留着饭粒的咸味。“可以吃吗?”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孩童式的、毫无羞耻的好奇。
“管够。”胖工人也笑了,把工具包往地上一扔,拉链都没顾上拉,里面的扳手和螺丝刀哗啦散了一地。他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已经去解自己工装裤的皮带扣。
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膝盖压在散落的螺丝刀和砂纸碎屑上,泡泡袜的袜尖拖过水泥地面,蹭出一小道灰印。她爬到瘦工人两腿之间,仰起头,脸上挂着那种吃到了好吃的东西才会有的、软乎乎的笑。瘦工人解开裤子掏出来的时候,一股浓烈的汗酸和尿骚味扑上来,比袜子还冲,可唯只是鼻子皱了皱,然后凑近,伸出舌头从根部往上舔了一下。
“操。”瘦工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手按在唯的头顶,手指插进她那些被劣质染发剂烧得干枯分叉的荧光橙短发里。唯含进去的时候有点笨拙,牙齿磕了一下,瘦工人嘶了一声,但没退出来。她很快找到了节奏,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吸,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水泥地上,混着灰变成黑色的小泥点。
胖工人站在旁边看着,手已经伸进自己裤裆里搓了两把,然后也掏了出来。他比瘦工人壮一圈,肚子上的肉从工装背心底下挤出来,那东西黑红黑红的,顶端已经渗出了透明的前液。唯从瘦工人腿间偏过头来,嘴边还连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看到胖工人手里的东西,眼睛亮了一下,像在便利店冰柜里发现了最后一个布丁。
“一个一个来,”瘦工人按住她的后脑勺,把她往自己这边带,“急什么,那边还有一箱饭团呢,够你换的。”
唯就轮流给他们舔。她跪累了就换成坐姿,两条腿大张着坐在脏兮兮的水泥地上,热裤底下的内裤早就湿透了,裆部那一小片深色水痕洇开来,把热裤的牛仔布都浸成了深蓝色。泡泡袜堆在脚踝处,袜口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上面被晒得分层的皮肤,脚趾头在袜子里蜷着又松开,时不时蹭到地上的螺丝刀。
“你看她那袜子,”胖工人喘着粗气,低头看着唯头顶的发旋和晃动的肩膀,“都他妈蹭上精液了,她还穿着。谁家正经姑娘会穿这种玩意儿。”
“她哪是正经姑娘,”瘦工人笑了一声,手在唯后脑勺上拍了拍,“你还没认出来?这是平泽唯啊,以前弹吉他那个。现在呢?臭袜子当宝贝,给口饭吃就让舔鸡巴。天生的贱种辣妹,以前装清纯罢了。”
唯听到自己的名字,从胖工人胯间抬起头来,嘴唇亮晶晶的,下巴上糊着乱七八糟的液体。“唯在呢,”她含糊地说,声音有点哑,“大叔,还有饭团吗?唯想吃咸的,不要梅子,要鲑鱼。”
“有,”胖工人指了指垃圾场角落那个破冰柜,上面压着几袋建筑废料,“你让哥俩爽了,冰柜里那一整箱都是你的。”
唯咧开嘴笑了,又埋下头去。她吸得用力,脸颊凹陷下去,喉咙里偶尔发出被噎住的咕噜声,但始终没松口。瘦工人先缴了械,闷哼一声,腰往前顶了顶,唯被顶得往后一仰,嘴角淌出一股浑浊的白液。她没吐出来,喉咙动了动,咽下去了大半,剩下一小股从嘴角溢出来,挂在腮帮子上。
“该我了。”胖工人把瘦工人拨到一边,自己站到唯身后。他弯腰抓住唯的胯,把她往上一提,唯的上半身趴在了旁边的金属垃圾桶盖上。垃圾桶是那种老式的铁皮圆桶,盖子上糊着一层黑褐色的陈年污垢,边缘还粘着几片烂菜叶和一团揉皱的纸巾。唯的脸颊贴在盖子上,凉丝丝的铁皮贴着她发烫的皮肤,她舒服地哼了一声。
胖工人一把扯下她的热裤,连带内裤一起扒到膝盖弯。唯的屁股露出来,圆鼓鼓的,晒得比腰上还黑,臀缝里全是汗。他吐了口唾沫在手上,胡乱抹了两把,然后挺腰捅了进去。
唯“啊”了一声,声音不大,闷在垃圾桶盖上变成一声短促的呜咽。她的手指头抠住垃圾桶盖的边缘,指甲缝里嵌进去黑泥,脚上的泡泡袜在地面上一阵乱蹬,袜尖蹭到瘦工人丢在地上的扳手,发出咔嗒一声。胖工人开始动起来,铁皮垃圾桶跟着一下一下地晃,桶里不知道装了什么,发出哐当哐当的闷响。
“疼吗?”瘦工人蹲在旁边,捏着唯的下巴把她的脸从盖子上抬起来。唯的眼睛半睁着,亮紫色的眼影花了,在眼角晕开一片,像被人揍了一拳。她摇摇头,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那两颗虎牙。“不疼,”她说,声音被撞得断断续续,“就是……热热的。大叔的好大。”
胖工人从后面笑了一声,动作更重了。唯的屁股被撞得发红,臀肉一波一波地颤,有白沫从交合的地方被带出来,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混着一点淡淡的粉红色。瘦工人看了一眼,用鞋尖踢了踢胖工人的小腿。“出血了,你悠着点。”
“她自己乐意,”胖工人喘着说,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根东西上裹着的白浊和血丝,反而更兴奋了,“你问她,她是不是乐意。”
“乐意,”唯抢着说,脸还贴在垃圾桶盖上,声音闷闷的,“唯好开心。唯从来没这么开心过。比弹吉他开心。比吃蛋糕开心。”她说着说着,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的笑声,肩膀一抖一抖的。
瘦工人看了一会儿,把自己又硬起来的东西塞进唯嘴里,让她一边被操一边含。唯的嘴被塞得满满的,只能发出嗯嗯的鼻音,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滴到垃圾桶盖上积成一小汪。她的泡泡袜脚趾头蜷得紧紧的,袜底的棉纱被汗浸透了,在地面上留下几个湿脚印。
胖工人先射了,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白浆,顺着唯的大腿内侧往下滑。他射完还不忘用手指头把那些液体往唯的泡泡袜上抹,抹完了自己看着笑。“得,袜子更脏了。你回头穿着这个上街,谁都知道你刚被干过。”
唯翻了个身,靠着垃圾桶坐在地上,两条腿还大张着,热裤挂在一只脚踝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袜子上那些黏糊糊的痕迹,伸手指头蘸了一点放到嘴里尝了尝,然后抬头笑。“咸的。”她说,语气像在汇报什么重大发现。
瘦工人还没射,他把唯翻了个面,让她趴在垃圾桶盖子上,从后面又插了进去。这次唯叫得更大声了,整条后巷都能听到那种毫无顾忌的、软绵绵的叫声。胖工人坐在旁边的水泥台子上抽烟,看着瘦工人干,时不时伸手在唯晃动的屁股上拍一巴掌,留下一个红手印。
“你说她这样,以后还弹得了吉他吗?”胖工人吐了口烟,问。
唯听到了,从垃圾桶盖上抬起脸,上面印着铁皮盖子的纹路,一块一块的。“不弹了,”她口齿不清地说,“手指头要留着……留着拿饭团。”她说完自己咯咯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瘦工人被她夹得倒吸一口气,骂了句脏话,动作加快,最后也射在了里面。
他抽出来的时候,唯的腿一软,整个人从垃圾桶盖上滑下来,坐在地上,后脑勺靠着桶身。她的热裤彻底掉下来了,挂在脚踝上,内裤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断了松紧带,歪歪扭扭地缠在袜子口上。两条腿合不拢,白浊混着血丝从腿间流出来,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
胖工人从冰柜那边拿了一瓶没开封的茶饮料和一个鲑鱼饭团过来,在唯面前蹲下。“吃吧,”他把饭团递过去,“吃完赶紧滚。回头让人看见我们俩跟一个疯丫头在这搞,饭碗都得丢。”
唯接过饭团,手指头抖着撕开包装,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地嚼着,含含糊糊地说:“大叔,你们明天还在这儿吗?唯明天还来。带饼干来换。”她嚼着嚼着,眼神有点发直,盯着远处后门台阶上那摊不知道谁倒的泡面汤,忽然说了一句,“律也是这么做的。律说,人多才热闹。”
胖工人和瘦工人对视了一眼。瘦工人正在系皮带,手顿了一下。“律?那个戴发带的?轻音部部长?”
“嗯,”唯点点头,舔了舔手指头上的饭粒,“律现在可厉害了。她管着好多人呢,大家都听她的。她说让我先来这儿等着,后面会有人来接我。”她说着又咬了一口饭团,嘴角沾着米粒,眼神里那点刚冒出来的清醒又散掉了,只剩下一片软乎乎的、被填满了的满足,“大叔,你们要是想见律,明天来就行。她说要带好多人来呢。”
瘦工人系好皮带,把工具包拉链拉上,弯腰捡地上的扳手。他捡到一半停住了,扭头看唯:“你说的那个律,她在哪儿?”
唯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下去,然后抬起手指了指后巷尽头那堵爬满枯藤的砖墙。“就在那边,”她说,声音忽然低下去,像在说什么秘密,“墙后面。但是要穿袜子才能进去。不穿袜子的话,墙就是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脏得看不出原色的泡泡袜,满足地叹了口气,“唯穿好了,所以唯能进去。”
胖工人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拎起自己的外套。“你信她说的?”他问瘦工人。
瘦工人背起工具包,往巷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唯。她靠着垃圾桶,两条腿还大张着,热裤挂在脚踝上,脸上糊着饭粒和干掉的体液,正歪着头冲他们笑。泡泡袜的臭味混着精液的腥气,在闷热的下午空气里慢慢散开,往巷口飘。
“明天来看看不就知道了。”瘦工人说,转回头继续走,“反正这破学校也没别的事干。”
部长最后的点名
活动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田井中律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站在门口愣了两秒,鼻子里涌进来的味道让她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口鼻。那种甜腻到发苦的廉价香水味,混着汗酸、霉味和某种说不上来的腥气,像一堵看不见的墙从房间里往外推。窗帘拉着,日光灯也没开,只有走廊的光从她背后切进去,照出空气里浮动的灰尘。
律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啪地按了两下,灯管闪了闪才亮起来。她环视整个房间,喉咙里那句“谁在”硬生生咽了回去。
活动室像是被人翻了个底朝天。谱架东倒西歪,几张乐谱被踩了脚印摊在地上,角落里那套茶具——䌷平时宝贝得不得了的白瓷茶壶——壶盖碎成三瓣,壶身上黏着干涸的深色液体。架子鼓的鼓面被划开了几道口子,镲片歪歪扭扭地挂着。律的视线移到窗边,唯那把吉他——那把唯从来不离手、连放学路上都要背着走的吉他——琴包拉链开着,里面是空的。
她慢慢走进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走一步,那种混杂的气味就浓一分。她蹲下来捡起脚边一张被踩得皱巴巴的纸,翻过来一看,是轻音部上一周的练习记录,律自己写的,日期停在七天前。纸背面有人用棕色——看着像巧克力酱又像别的什么——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不用等了。
律把纸攥成一团,指节发白。
“唯!”她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撞了两下就没了。她提高嗓门,“唯!䌷!澪!梓!你们在哪儿?”
没人应。只有日光灯镇流器发出嗡嗡的低鸣。律把纸团往地上一摔,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肩膀绷得紧紧的。她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来一块,眼眶已经开始发酸了。
“都给我出来!”她吼起来,声音破了,“你们四个——给我出来!别闹了!”
她的喊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几秒就消散了。律一个人站在活动室正中间,周围是空了的谱架、碎了的茶壶、被丢下的吉他。她从来没在这个房间里体会过这种安静——以前这里总是吵得要命,唯会突然想起一段旋律就自顾自弹起来,梓会在旁边认真纠正她的指法,䌷会笑着泡茶说大家先休息一下,澪会红着脸小声抱怨太吵了但从来不会真的走开。
现在什么都没有。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掐进掌心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上周说了什么——那天唯问她“律律,我们要是有一天不弹吉他了会怎么样”,她怎么回答的来着?她当时正忙着写新曲子的鼓谱,头也没抬地说“那就不弹了呗,反正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律猛地甩了甩头,把那段记忆甩出去。不是她的错。她那时候随便说的,谁知道唯会当真。
“开什么玩笑……”她低声嘟囔着,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讲台边缘。她索性一屁股坐在讲台上,两腿悬着晃了晃,又觉得这样太没出息,赶紧跳下来。她在活动室里来回踱了两圈,脑子里乱糟糟的——报警?跟老师说?可失踪才一周,警察大概只会让等等。而且她有种说不清的预感,这事儿跟警察说了也没用。
就在她第三圈走到鼓架旁边的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
律猛地抬头,耳朵竖起来。脚步声拖拖拉拉的,皮鞋底蹭着地板,不止一个人。她三步并两步冲到门口,手撑在门框上往外看。
走廊尽头拐角处先探出来一头荧光橙的短发,在日光灯下刺眼得像交通锥。律眯起眼睛,一时没认出来那是谁。然后那人转过弯来,律看见了那张脸——圆脸,大眼睛,嘴角挂着傻乎乎的笑,但皮肤是深棕色的,嘴唇涂着亮紫色的口红,眼影也是紫的,厚厚一层。
“唯?”律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平泽唯晃晃悠悠地走过来,怀里抱着一个巨大的塑料瓶,里面装的液体颜色像稀释过的酱油,标签上印着看不懂的文字。她没穿校服外套,身上那件露脐背心被撑得变了形,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下面,热裤短得几乎什么都遮不住。脚上那双泡泡袜——律的视线往下移——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松松垮垮地堆在脚踝上,袜口沾着深色的污渍,每走一步都在地板上蹭出黏腻的声响。
唯走到律面前停下,歪了歪头,然后咧嘴笑了。“律律!”她喊了一声,声音比以前大了两倍,语调拖得长长的,像喝了酒,“你来啦!唯等你好久了!”
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那股味道终于找到了源头——从唯身上散发出来的,廉价香水底下压着汗臭和精液的腥气,还有泡泡袜本身那种酸腐的、让人胃里翻涌的臭气。
“你……你怎么搞成——”律话没说完,走廊里又响起了脚步声。
这回是三个人并排走过来。左边是秋山澪,但律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澪的黑色直发还在,但发尾挑染了几缕暗红色,脸上的淡妆变成了浓艳的紫色眼影和亮晶晶的唇彩——那层以前一说话就脸红到脖子的腼腆完全不见了。她穿着校服,但裙子短了一大截,过膝袜换成了泡泡袜,堆在小腿肚上,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甚至带着某种律说不上来的节奏感。澪看见律,没有低头,反而扬起下巴,嘴角勾了个弧度,然后故意放慢脚步,让泡泡袜在地板上蹭出更响的声音。
中间是琴吹䌷。金色波浪长发还是那么漂亮,但发梢打着结,看起来好几天没好好梳过。她的定制小牛皮鞋不见了,脚上是一双同样脏兮兮的泡泡袜,纯白蕾丝短袜的边从袜口里露出来一截,已经被染成了灰褐色。䌷脸上挂着笑——那种笑律很熟悉,以前䌷每次给大家泡好茶就是这个表情——但此刻她嘴唇微张,眼神有点涣散,制服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三颗。
右边是中野梓。双马尾还是双马尾,但扎得歪歪扭扭,发圈上沾着不明污渍。她的泪痣还在,但认真表情换成了一种迷迷糊糊的、像没睡醒似的恍惚。梓背着吉他包——律心里一紧——但那个包看起来瘪瘪的,好像里面没装东西。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别扭,两条腿微微往外撇,泡泡袜在脚踝处堆成厚厚一圈,蹭着地板发出沙沙声。
四个人在律面前站成一排,把走廊堵得严严实实。
“律律,”唯又喊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把怀里的塑料瓶往律面前一递,“喝吗?甜的!”
律一巴掌把瓶子拍开,塑料瓶咣当掉在地上,深色液体从瓶口涌出来,淌了一地。“你们搞什么名堂?”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压着,让自己听起来凶一点,“一周没消息,活动室搞成这个样子——唯你头发怎么回事?澪你裙子——䌷你鞋呢?梓你——”
“律前辈,”梓开口了,声音软绵绵的,跟她平时认真纠正节奏时的语气完全两样,“我们找到好东西了。真的好东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泡泡袜,用脚尖蹭了蹭,“穿了就懂了。”
律瞪着她们四个,胸口起伏得厉害。她注意到更多细节——澪的泡泡袜袜口夹着一片干掉的菜叶,䌷的袜子上有干涸的白色斑痕,梓的袜尖破了个洞露出脚趾,唯的袜底粘着黑乎乎的口香糖残渣。四个人身上的臭味混在一起,在走廊里形成一个浓度极高的气团,律的鼻子已经有点麻木了,但胃还在翻腾。
“什么好东西,”律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们被人骗了吧?这什么破袜子,臭得要死——”
“律。”澪忽然开口了。她声音不大,但语调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澪说“律”这个字总是带着点埋怨的、软软的尾音,现在她喊得平平板板,甚至有点懒洋洋的。“你一个人待了一周,很寂寞吧。”
律像被戳了一下似的僵住了。
“唯跟我们说了,”澪继续说,歪着头看律,浓重的紫色眼影让她看起来像变了个人,“你每天来活动室,一个人坐着。鼓也不敲,就坐着。”
“你怎么——”律想说你怎么知道,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她确实每天来,确实没碰过鼓棒。她以为没人会知道。
唯在旁边嘿嘿笑起来,蹲下去捡那个塑料瓶,瓶里还剩一点底子,她仰头灌进嘴里,嘴角淌下来一道深色水渍。“律律,一个人不好玩,”她抹了抹嘴,“跟我们一起吧。我们乐队现在可多人了,可热闹了。”
律看着唯蹲在地上仰头看她的样子,那双眼睛还是又大又圆,但里面那层清澈的光没有了,像蒙了油似的。律胸口堵得慌,伸手拽住唯的胳膊把她往起拉。“你先给我站起来,”她说,“别蹲地上,像什么样子——”
唯被她拉起来,顺势往律身上靠。律闻到那股味道近在咫尺,差点儿干呕出来。唯却浑然不觉,把脸凑到律耳边,热气喷在她耳廓上:“律律,袜子给你留了一双,”她含含糊糊地说,“最好的那双,唯挑的。穿了就能进墙后面。大家都等着你呢。”
律一把推开她。这次用了力气,唯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墙,也不恼,靠着墙滑下去坐在地上,又开始嘿嘿傻笑。
“什么墙后面,”律后退一步,跟四个人拉开距离,“你们是不是嗑药了?我警告你们,现在跟我去保健室——”
“律前辈。”梓往前走了一步。她的双马尾歪着,但眼神忽然认真起来——那种认真跟以前练吉他时一模一样,只是现在用在了奇怪的地方。“我们没有嗑药。我们清醒得很。”她抬起脚,把泡泡袜的袜筒往上拽了拽,露出脚踝上一圈红印,“穿了这个,就都懂了。不骗你。”
䌷这时候轻轻笑了一声。她抬起手理了理头发,动作还是那么优雅,但手指上沾着不明污渍,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律同学,”她开口,声音温温柔柔的,但语气里有种律从来没听过的轻飘飘的劲儿,“你一直照顾大家,很辛苦吧。现在不用了哦。大家都能照顾自己了。”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泡泡袜,脸上浮起一层红晕,像在说什么害羞的话,“而且……被照顾的感觉,真的很好呢。”
律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她看着面前这四个人——她熟悉的四个伙伴——但她们像被什么东西替换了芯子,外表还是那个轮廓,里面全变了。唯坐在地上抱着空瓶子笑,澪靠在墙边抱着胳膊用那种懒散又带点挑逗的眼神打量她,梓一脸认真地劝她穿袜子,䌷用大小姐的仪态说着下贱的话。
“你们疯了,”律说,声音终于稳下来了,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全都疯了。”
唯忽然从地上爬起来,动作比刚才利索得多。她走到律面前,从热裤后面的口袋里掏出一团东西——律看清了,是一双泡泡袜,揉成一团,袜口用橡皮筋扎着。唯把袜子往律面前一递,那团东西散发着浓烈到呛人的酸臭味,比她们身上任何一个人的味道都重,像把四个人一周的汗和别的什么东西全浓缩在里面了。
“穿上吧律律!”唯笑眯眯地说,“唯给你挑的!这双最臭!穿上就能见到大家了!”
律盯着那团袜子,胃里一阵痉挛。她抬起手——她自己都没想到力气那么大——一巴掌把袜子从唯手里扇飞出去。
袜子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啪地落在活动室地板上,弹了一下,滚到讲台旁边停住了。袜口松开了,袜筒慢慢展开,在地板上摊成一条脏兮兮的、皱巴巴的布条。
“恶心死了!”律吼出来,嗓子火辣辣地疼,“你们看看自己——像什么样子!什么墙后面什么乐队——你们就是被什么东西骗了!清醒一点!”
唯被扇了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掌心,又抬头看律,脸上那层傻笑终于淡了一点,露出底下茫然的神色。“律律……”她小声说,“你不要吗?”
“不要!”律斩钉截铁,“你们现在就跟我走,去保健室,然后——”
她没说完。
袜子落地之后,那股味道散得更开了。刚才隔着距离闻是一回事,现在袜子摊在地板上,活动室又小,味道在密闭空间里迅速堆积起来。律呼吸之间全是那种酸腐的、带着汗馊和某种更深的、几乎像发酵果实的甜腻气息。她皱着鼻子想憋气,但憋了十几秒就撑不住了,张嘴吸了一口,那股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一阵翻涌。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视线很难从那只袜子上移开。
就是一双袜子。脏的、臭的、摊在地板上。可是律看着那圈松紧带、看着袜筒上被撑开的纹路、看着袜尖处颜色最深的那一块——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不属于她的画面。唯蹲在垃圾场的样子,澪交叉双腿的姿势,䌷低头看自己脚踝时脸上那层红晕,梓把袜筒往上拽的动作。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在她脑子里过,配着那股味道,像有人把四个人的经历直接灌进了她的鼻腔。
律甩了甩头。“收起来,”她哑着嗓子说,“把袜子收起来。”
澪这时候动了。她慢悠悠地走过去,弯腰捡起那双袜子——动作里带着律不熟悉的从容,屁股撅起来的弧度都像计算过的——然后走回来,把袜子拎在手里晃了晃。“律,”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你闻着不觉得……有点香吗?”
“香个屁!”律骂了一句,但声音没刚才那么大了。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讲台,退无可退。
唯又凑过来,这次没递袜子,只是把脸贴近律的脖子,深深吸了口气。“律律身上有鼓的味道,”她笑眯眯地说,“汗的味道。唯喜欢。”她伸出舌头,在律耳垂上舔了一下。
律整个人像触电似的弹开,但活动室就这么大,她弹了两步又撞上梓。梓从另一边贴过来,手搭上律的腰,声音软绵绵的:“律前辈,你心跳好快。不用怕的。大家都在一起呢。”
䌷站在正面,歪着头看律,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律同学,你当部长很累吧?以后不用管了哦。大家都听你的——只要你穿上袜子。”她抬起手,手指间夹着什么东西——律定睛一看,是唯刚才拿的那双袜子,䌷什么时候捡起来的都没注意到。“穿上以后,大家一起热闹,多好。”
律被三个人围着,后背贴着梓软绵绵的胸口,前面是唯和䌷,澪在旁边抱着胳膊看戏。那股臭味已经浓到分不清是从袜子来的还是从她们身上来的了,律觉得自己像被泡在一个巨大的、温热的、臭烘烘的罐子里。她的头开始发晕,喉咙发干,眼睛盯着䌷手里那团晃来晃去的袜子,视线跟着它一左一右地摆。
“不穿……”她还在嘴硬,但声音小了一半。
唯把下巴搁在律肩膀上,含含糊糊地说:“律律,袜子会等你的。你不穿也没关系。但是——”她打了个嗝,一股甜腻的酒味混着饭团味喷出来,“你明天还来吗?后天呢?你一个人坐这儿,多没意思。”
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澪从旁边走过来,脚步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她走到律面前,低头看着律攥紧的拳头,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让律后背发麻,因为澪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笑,嘴角歪着,眼神往下斜,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你手在抖,”澪说,“怕什么?”
“我没怕!”律嘴硬。
“那你松开拳头。”
律低头看自己的手,果然攥得死紧,指甲把掌心掐出几个白印。她慢慢松开手指,掌心里全是汗。
澪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律湿漉漉的掌心,然后收回手放到自己鼻子底下闻了闻。“汗味,”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好闻。”
律的脸腾地烧起来,不知道是因为羞还是因为气。她猛地收回手在裙子上蹭了蹭,但那股被澪碰过的触感还留在掌心里,像被虫子爬过似的。
䌷把手里的袜子又往前递了递。“律同学,”她柔声说,“试一下就好。不合脚的话可以脱掉。”
“不——”
“就试一下。”梓在背后说,手从律腰上挪开,改成轻轻推她的后背。律被推得往前踉跄半步,鼻子差点撞上䌷手里的袜子。那股浓缩的臭味直接灌进鼻腔,她呛得咳了两声,眼泪都出来了。但咳完之后,她发现自己没那么抗拒那个味道了。鼻子好像麻了,闻什么都带着那股酸腐的底调,但底层有一丝奇怪的、带着暖意的甜,像放久了的水果。
律使劲摇头,想把这念头甩掉。“你们……你们被控制了,”她喘着气说,“这袜子有问题——”
“袜子没问题,”澪打断她,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有问题的是你,律。你一个人待着,没人跟你说话,没人跟你闹。你每天来这儿坐着,鼓也不打。你以为我们不知道?”她往前走了一步,泡泡袜蹭着地板发出沙沙声,“你比我们谁都寂寞。”
律像被扇了一巴掌似的愣住。她想反驳,想说“我才不寂寞”,但嘴巴张开又合上,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因为澪说的是真的。这一周她每天来活动室,把鼓棒拿出来摆在膝盖上,然后就坐着发呆,等天黑了再回家。她没跟任何人说过,但她确实——确实寂寞得要命。
唯从后面搂住律的脖子,整个人挂在她背上,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律律,”她含含糊糊地说,“跟我们一起吧。人多热闹嘛。”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墙后面可多人了。大家都喜欢热闹。”
律被唯的重量压得往前倾,脸几乎贴上䌷手里的袜子。那股味道现在闻起来——她绝望地发现自己居然在分辨层次了——底层是汗酸,中间是某种发酵的甜,最上面浮着一层像新皮鞋刚拆封时的皮革味。她的鼻子贴着袜筒,差几厘米就要碰上了。
“就试一下,”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温柔得像在哄小孩,“不合脚就脱掉。”
律闭上眼睛。
她想起上周三下午——那是唯失踪前一天——她一个人在活动室擦鼓,唯趴在桌上画画,忽然抬头问她:“律律,你以后不当部长了想干嘛?”她当时随口说“不知道,反正不当了”。唯哦了一声,又低头画画。那是她们最后一次正常说话。
律睁开眼,伸手抓住䌷手里的袜子。
“就试一下,”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不合脚我立刻脱。”
唯在她背后欢呼起来。澪嘴角的弧度更大了。梓轻轻拍了拍手。䌷笑得眼睛弯起来,松开手把袜子交给律。
律蹲下去,把袜子抖开。这双泡泡袜比她们脚上穿的看起来还脏,袜筒内侧有一层灰白色的毛球,袜底粘着不知道是什么的硬块。她捏着袜口,犹豫了两秒,然后抬起左脚,把脚往袜筒里伸。
脚趾碰到袜筒内壁的瞬间,律打了个激灵。那种触感——粗糙的毛线裹上来,带着体温似的温热,像有无数根细小的舌头在舔她的脚背。她脚趾本能地蜷起来,但袜子已经套进去一半了。那股味道近距离冲上来,浓烈得让她眼前发白,但白过之后,脑子里忽然涌进来一股暖流,从脚底板顺着小腿往上窜。她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闷哼,像舒服又像难受。
“穿上了吗?”唯凑过来看。
律咬着牙把袜子往上拽,袜筒裹住脚踝,堆在小腿肚上。左脚穿好了。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规规矩矩的制服皮鞋配着脏兮兮的泡泡袜,看起来荒唐极了。但脚上那股温热感在慢慢扩散,像泡在热水里,脚趾头不自觉地动了动,蹭着袜子内侧粗糙的毛线。
“另一只,”澪在旁边说,声音里带着笑,“快点。”
律深吸一口气,把右脚伸进去。这次她没犹豫那么久,脚趾直接捅进袜筒,一直蹬到袜尖。两只脚都穿上了。泡泡袜堆在脚踝上,沉甸甸的,每动一下都蹭着皮肤。
她站起来。
脚底踩在地板上,隔着袜子能感觉到地板的纹路。那种温热感从脚底往上爬,经过小腿、膝盖,在腿根处打个转,然后散到全身。律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脏袜子,忽然觉得——没那么臭了。不对,还是臭的,但臭味里面裹着别的东西,像冬天从外面回家钻进被炉那一刻的暖和劲儿。
“怎么样?”梓仰头看她,泪痣在日光灯下清清楚楚。
律张了张嘴。她本来想说“臭死了赶紧脱了”,但话到嘴边变成:“还行吧。”说完她自己都愣了。
唯搂着她脖子蹦了一下。“律律穿上了!律律跟我们一起了!”她扭头冲走廊喊,“喂——律律穿上了——”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很多脚步声。律抬头看过去,看见后门方向走过来五六个人,穿着工装,手里拎着工具包和啤酒罐。为首那个胖工人看见律脚上的泡泡袜,咧嘴笑了,冲旁边瘦工人抬了抬下巴:“我说什么来着,一个接一个。”
律看着那群人越走越近,脚底那股温热感越来越强,袜筒里的毛线好像活过来似的贴着皮肤蠕动。她攥紧拳头想往前冲,但脚迈出去一步,踩在地板上,袜子蹭出沙沙的响声,那声音钻进耳朵里,她膝盖忽然一软,差点儿跪下去。
唯在旁边扶住她,笑眯眯地说:“律律别急,慢慢来。墙后面可好玩了。”
发带落地与绝望穿袜
律的膝盖还在发软,那股从脚底板升上来的温热感像是有人往她血管里灌了半瓶廉价甜酒,脑袋晕乎乎的,可意识偏偏清醒得要命。她扶着墙站稳,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脏兮兮的泡泡袜,袜筒堆在脚踝处,毛线被撑得松垮,露出里面发灰的线头。臭味还在,只是鼻子好像已经习惯了,像走进一间刚有人抽过烟的密闭房间,待久了就闻不出什么了。
胖工人已经走到她面前,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亮,手里那罐啤酒晃了晃,泡沫从拉环口溢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他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冲律嘿嘿笑:“部长大人也来啦?你们轻音部这回齐活儿了。”
律想骂他,嘴张开却只挤出一句:“谁、谁让你进来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虚得多,尾音甚至有点抖。她扭头去看澪,指望自家那个平时最害羞的贝斯手能跟她站一边,可澪只是靠在桌子边缘,两条裹着泡泡袜的腿交叠着,黑发垂在肩头,嘴角挂着一丝她从来没见过的笑。
“律,”澪的声音比平时低,像在喉咙里含了块糖,“你脚上那袜子,穿着舒服吗?”
“舒服个屁。”律嘴硬,可脚趾头在袜子里不自觉地蜷了一下,毛线蹭过趾缝的感觉让她小腿肚打了个激灵。
澪没接话,只是慢慢把交叠的腿放下来,膝盖朝着律的方向分开了。过膝百褶裙的裙摆顺着大腿滑上去,露出被泡泡袜裹到小腿中段的部位,再往上——律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滑,看见裙底阴影里那片皮肤红肿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磨过,边缘还沾着干涸发白的痕迹。澪就那么敞着腿坐着,一只手撑在身后,另一只手撩了撩头发,把平时那副害羞遮脸的样子丢得干干净净。
“看见了吗?”澪歪了歪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红茶泡得有点浓,“就是这样的。你也想要吧?”
律脑子里那根弦嗡地响了一声。她当然知道澪在说什么,那地方肿成那样,一看就是被折腾过不知道多少回。可耻的是她眼睛移不开,盯着看了好几秒才猛地别过头,耳朵根烧得厉害。更可耻的是,脚上那股温热感在看见澪张开腿的瞬间猛地窜高了一截,像有人往火堆里添了把干柴,从小腹一路烧到胸口。
“谁要——”律咬住牙,可话说一半就被脑子里另一个声音截断了。那声音用的是她自己的腔调,懒洋洋的,带着点破罐破摔的痞气:装什么装啊田井中律,当部长很了不起吗?每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谁真把你当回事了?你看她们几个,一个个爽完了回来,脸上那表情你见过吗?你见过吗?
律甩了甩头,想把那声音甩出去。可那声音就贴在她耳膜内侧,赶不走。
唯从旁边凑过来,下巴搁在律肩膀上,热乎乎的鼻息喷在她脖子里,带着酒精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腻味道。“律律,”唯含含糊糊地说,“你当部长的时候老是皱眉,现在不用当啦,跟我们一起玩嘛。”
“我没皱眉——”
“你皱啦。”唯伸手去捏律的眉心,手指头软绵绵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你看,现在也皱着。”
律一把打开她的手。可就在她抬手的时候,梓从另一边靠过来,双马尾垂在胸前,泪痣底下的眼睛亮得有点不正常。梓没说话,只是把脚伸到律面前,那双原本干净整洁的制服短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跟澪脚上同款的泡泡袜,袜尖处沾着可疑的深色污渍,脚踝处的毛线被撑得变形。梓把脚晃了晃,袜筒里掉出几粒沙土,落在活动室地板上。
“律学姐,”梓仰着脸看她,语气还是平时那个认真的调子,但内容完全不对了,“穿上这个之后,大家都对我很好。工人叔叔会摸我的头,说我乖。”她顿了顿,脸微微红了一下,“虽然有时候会疼,但疼完之后很舒服。”
律的呼吸重了一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规规矩矩的制服皮鞋,里面是早上出门时穿的干净短袜,脚踝处还露着一截皮肤。两只脚并在一起,干干净净的,跟旁边那几双脏兮兮的泡泡袜比起来像两个世界的东西。可她的脚趾在鞋里动了动,隔着干净短袜蹭到鞋垫,竟然觉得有点空落落的,像缺了什么。
“你们疯了。”律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澪站起来,泡泡袜踩着地板发出闷闷的摩擦声。她走到律面前,比律矮了半个头,可仰着脸看人的时候那股压迫感让律不自觉往后仰。澪伸手捏住律的发带,就是那条律每天都戴着的、颜色鲜亮的布发带,手指头勾着边缘慢慢往外扯。
“你戴着这个,”澪说,“是因为觉得这样看起来精神,对吧?部长要有部长的样子。”她笑了一下,嘴角弯得恰到好处,可眼睛里一点笑模样都没有,“可你知道吗,我刚才在走廊那边,看见工人叔叔们从墙后面出来,他们裤子上全是湿的,拉链都没拉好。他们看见我,说‘哟,又来一个’。我就想啊——律要是也来,他们会不会说‘哟,部长也来了’。”
律攥紧拳头。发带被澪扯得歪到一边,刘海散下来挡住视线,她抬手想把发带扶正,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脑子里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带着笑:扶什么扶啊,反正马上就用不着了。你想想,你当部长的时候天天戴这破玩意儿,管这个管那个,结果呢?她们一个个跑得比谁都快,回来的时候连正眼都不给你一个。你在这破活动室里喊她们名字喊到嗓子哑,谁理你了?
“闭嘴。”律低声说。
澪歪头看她:“我说什么了?”
“没跟你说。”律用力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看见唯蹲在地上,正用手指头拨弄她鞋带。唯仰起脸冲她傻笑,嘴角还挂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干了的白印子。
“律律,”唯说,“你把鞋脱了嘛,袜子穿着可暖和了,真的。”
律低头看着唯那张圆脸。以前这张脸总是笑嘻嘻的,排练的时候走神被她说两句就嘿嘿嘿糊弄过去。现在还是笑嘻嘻的,可眼神散得厉害,像两颗玻璃珠子搁在眼眶里,光进去就散了,照不出东西来。律胸口忽然堵得慌,又酸又胀,说不上是生气还是难受。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律说。声音有点哑。
唯眨了眨眼,好像没听懂,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以前排练好累哦,现在不累了。”她伸手去拽律的鞋带,这回真给她解开了,鞋舌松垮垮地歪到一边。
律没动。她看着唯笨手笨脚地把她左脚皮鞋扒下来,露出里面干净的深蓝色短袜。唯抓着她的脚踝举起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皱了皱鼻子:“律律的脚好干净。”说完扭头冲后面喊,“喂——部长大人的脚是香的——”
走廊那头传来哄笑声,有人吹了声口哨。律的脸腾地烧起来,脚踝在唯手里挣了一下,可唯攥得死紧,手指头掐进她小腿肚的肉里,软绵绵的力道却意外地牢。胖工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晃过来了,手里啤酒换了一罐新的,斜靠在门框上,眯着眼看唯抓着律的脚。
“干净好啊,”胖工人灌了口啤酒,打了个嗝,“干净的多稀罕。你们这儿现在找不出几个干净的了。不过——”他拿啤酒罐朝律点了点,“穿一穿就不干净了。都这样。”
律盯着自己那只被扒了鞋的脚,深蓝色短袜裹着脚掌,脚趾头在里面动了动。唯还在那儿捏着她的脚踝晃来晃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澪在旁边抱着胳膊看,裙子底下那片红肿的阴影若隐若现。梓蹲在墙根,拿手指头抠泡泡袜的线头,抠出一团灰扑扑的毛球放在掌心里看。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来了,这回不急不慢的,像在跟她商量:你看,她们都等着呢。你脱一只也是脱,脱两只也是脱。你想想,当部长多累啊,管她们练琴,管她们别迟到,管她们别把零食渣掉在活动室地上。现在多好,什么都不用管了,张开腿就有人送吃的来。你不是最烦饿肚子吗?唯刚才说的你没听见?墙后面可好玩了。
律咬住下嘴唇。嘴里尝到一点铁锈味,大概是咬破了。她抬眼扫了一圈活动室,桌上还摊着她们上次排练留下的乐谱,角落堆着唯的吉他包,拉链没拉好,露出里面吉他的琴颈。她看了那吉他一眼,胸口又堵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先是闷闷的两声,接着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串停不下来的狂笑,笑得她弯下腰,刘海全糊在脸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唯松开她的脚,退了一步,歪头看她。澪挑了挑眉。梓从墙根站起来。
“行啊,”律笑够了,直起腰,抬手一把扯掉头上那条歪到一边的发带,随手往地上一扔。发带落在地板上,像条死蛇似的蜷着。“行啊!”她又喊了一声,声音大得活动室窗户都震了一下,“不就是袜子吗!谁怕谁啊!”
她弯腰把左脚往那只被唯扒下来的皮鞋旁边一伸,又自己把右脚皮鞋蹬掉,两只脚并排踩在地板上,深蓝色短袜的袜尖对着前面那群人。胖工人乐了,从工装裤兜里掏出一双卷成一团的泡泡袜扔过来,袜子在空中展开,灰扑扑的一团落在律脚边,散发出一股浓缩的酸臭味。
律低头看着那团袜子。这回没犹豫,她蹲下去捡起来,抖了抖,先把左脚捅进去。粗糙的毛线刮过脚背,像砂纸蹭了一下,可蹭完之后那股温热感立刻裹上来,从脚心往小腿肚上爬。她把袜筒往上拽了拽,堆在脚踝上。然后是右脚。两只脚都穿好了,她站起来,跺了跺脚,泡泡袜踩在地板上发出闷响,脚底板的触感被毛线隔了一层,钝钝的,可每踩一下那股热乎劲儿就往腿根窜一截。
“怎么样?”唯凑过来问,眼睛亮晶晶的。
律没回答她。她扭头看见桌上不知道谁留了一支睫毛膏,黑色管身,盖子没拧紧。她伸手抓过来,拧开,对着活动室窗户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拿刷头往睫毛上胡乱刷了两下。手抖得厉害,膏体蹭到眼皮上,黑乎乎一片。她也不管,把睫毛膏往桌上一扔,又去扯自己衬衫的领口。制服衬衫的扣子被她扯开三颗,露出里面运动背心的边和小腹上结实的肉,腰侧有一道平时练琴坐久了勒出来的印子。
“看啊,”律转过身,冲着门口那群工人张开胳膊,泡泡袜踩着地板往前迈了一步,堆在脚踝的袜筒晃了晃,“部长大人来了。你们不是要看吗?看啊。”
她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朵根,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像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往外渗。澪在旁边看着,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又慢慢浓回来。她走过去,伸手帮律把衬衫下摆从裙腰里拽出来,手指头在律腰上捏了一把。
“这才对嘛,”澪说,声音轻得只有她们俩能听见,“欢迎回来,律。”
律低头看着澪的手从自己腰上收回去,又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脏袜子,忽然觉得脚底板有点痒,像有蚂蚁在毛线缝隙里爬。她蹭了蹭地板,痒没止住,反而顺着脚踝往上走了。
新宿公厕的HTT首演
律把脚上那双泡泡袜往上提了提,堆在脚踝的袜筒厚实得像绑了两圈毛线护腕。脚底板那股痒劲儿没消,反而在走动间顺着小腿肚往上蹿,像有人拿羽毛从骨头缝里往外扫。她几步走到活动室门口,回头扫了一眼身后那四个已经彻底变了模样的伙伴,又看了看堵在走廊里那群裤裆鼓囊囊的工人。
“光在这儿看有什么意思。”律咧嘴一笑,伸手把门口堵着的几个工人往旁边一拨,“新宿那边有个地方,味儿够冲,地儿够大,你们要是真有种,就跟过来。”
唯第一个摇摇晃晃地跟上,茶色短发贴在汗湿的额角,短袜一只褪到脚心一只还挂在脚尖,走路的时候脚底踩着自己那只滑落的袜子也不管。澪慢半步,黑色及腰直发被她自己用手指草草拢到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已经不再躲闪的眼睛。她弯腰把地上那只装过睫毛膏的空管踢到墙角,直起身时裙摆撩起来一截,露出大腿内侧被掐出来的红印子。䌷拎着她那只小牛皮鞋的鞋带,光脚踩在走廊水泥地上,白色蕾丝短袜的脚尖已经蹭成了灰黑色,她却像踩在自家红毯上一样昂着下巴,只是嘴角挂着的笑软得不像话。梓背着吉他包走在最后,双马尾有些散了,发圈松松垮垮地吊在发梢,她一边走一边把吉他包的背带往肩上颠,可那包里早没了贝斯,塞的是从更衣室顺出来的几双备用泡泡袜。
新宿站东口出来往右拐,钻进那条夹在居酒屋和情人旅馆之间的窄巷,走到头就是目的地。公厕入口连扇像样的门都没有,半截铁皮歪歪斜斜挂在铰链上,里面灯泡坏了一个,剩下那个忽明忽暗地闪,把瓷砖上的污渍照得一跳一跳的。尿垢在墙根积了厚厚一层黄白色硬壳,霉斑从天花板往下蔓延成大片黑绿色地图,空气里那股味道——氨水混着陈年霉味,底下还压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腻腐臭——稠得能拿刀切。
律站在公厕门口,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那股呛人的味儿,眼睛都眯了一下。可她没退,反而把胸口那件扯开三颗扣子的衬衫又往下拽了拽,露出锁骨和运动背心包不住的半个胸脯。
“就这儿了。”律转过身,面对着跟过来的工人们和巷口几个被臭味儿引过来的流浪汉、醉醺醺的上班族,“轻音部最后一次巡演——HTT肉便器茶会,现在开始。”
她说完自己先跪下了。泡泡袜的膝盖部分磕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叽声。澪跟着跪在她右手边,䌷在左边,梓和唯跪在后排。五个人膝盖抵着地,裙摆铺开在尿渍斑斑的瓷砖上,像五朵开在垃圾堆里的花。
工人们起初还有点愣,可律已经伸手去解最近那个胖工人的裤腰带了。她手指头灵活得很,平时拨琴弦的劲儿全用在这儿,皮带扣一响,拉链一拉,那根带着浓重体味的东西弹出来打在她下巴上。律偏头躲了一下,又转回来,张嘴含住了。
差不多同一时刻,澪仰起脸,把垂在胸前的黑发往后一甩,露出细白的脖颈和微微张开的嘴唇。她面前站着个瘦高个儿,工作裤膝盖处磨得发亮,裤裆那块的布料颜色比其他地方深,汗渍和别的什么渍混在一起。澪伸手够过去,指尖隔着布料蹭了两下,那东西就在她手心里胀起来。她解开裤扣的动作比律慢一些,带着点故意磨蹭的意思,眼睛从下往上瞟着瘦高个儿的脸,嘴角弯着,像在说别急。可等那根东西真掏出来,她凑上去含住顶端的时候,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又软又黏,跟以前在活动室哼歌完全两个样。她腮帮子收着,舌头在底下托着,脑袋前后动的时候头发梢扫过瘦高个儿的大腿,那人腿肚子都在打颤。
䌷那边的情况就乱得多。她跪在个满身酒气的秃头男人面前,对方连裤子都没全脱,只把前裆拉开就把她脑袋往下按。䌷被按得差点趴地上,金色卷发蹭了一地灰,可她没挣,反而顺着那股劲儿把脸贴到那根东西上,鼻尖抵着皱巴巴的皮,嘴唇张了张才含进去。秃头男人挺腰的时候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闷响,眼角沁出泪来,可等那人缓了缓,她居然自己把脑袋往前凑,让那根东西往喉咙深处顶。含含糊糊的,她挤出半句话:“大小姐……大小姐的嘴里……都是平民的味道……”说完又含回去,这回连口水都顺着下巴往下滴了。
梓跪在后排,面前蹲着个看着比她还矮半头的流浪汉老头,胡子打结,手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老头没急着掏自己,倒是先伸手把梓脚上那双脏短袜扒了一只下来,凑到鼻子上闻。梓脸皱了一下,可紧接着又松开了。老头把袜子往自己裤裆里一塞,拿脚趾头去蹭梓的膝盖。梓低下头,看见老头脚背上结着厚茧和裂口,趾缝里嵌着泥,不知道哪来的冲动让她俯下身去,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老头的脚背。咸,苦,还带着脚汗沤久了的酸。她舔完一口顿了一下,又低头舔第二口,这回从脚背舔到脚趾缝,舌头钻进趾头之间把泥垢勾出来。老头乐得直哼哼,把另一只脚也伸过来,梓就跪着挪了挪位置,两只脚轮流舔,舔得嘴唇上沾了一圈灰黑色的泥印子。她边舔边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跟猫被摸舒服了似的。
唯跪在最边上,面前围了三个男人。她也不挑,谁先凑过来她就冲谁笑,嘴角咧着,眼睛弯成月牙,茶色短发被人从后面揪着往后拽,脖子仰起来,喉咙绷成一条直线。第一个男人从正面插进她嘴里,第二个绕到后面掀了她裙子,第三个挤不进来就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裤裆上按。唯的手被按在那根东西上,她就顺手撸了两把,撸得漫不经心,像在揉面团。后面那人撞进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前一冲,嘴里那根就顶到喉咙口,呛得她咳了两声,可咳完又自己把脑袋往前送。她嘴里塞着东西,含含糊糊地嘟囔:“大家……一起来……好暖和……”口水从嘴角溢出来,混着前面那人的东西往下淌,滴在她自己锁骨上。
律嘴里那根刚射完,她偏头吐出来,拿手背抹了把嘴角,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她扫了一圈地上跪着的四个人和围着她们的七八个男人,忽然觉得队形有点乱——唯那边三个人挤着,梓那边就一个老头,䌷被秃头按得抬不起头,澪倒是从容,可她面前那瘦高个儿已经腿软得快站不住了。
“排好排好!”律拍了拍手,声音在公厕瓷砖墙之间撞来撞去,“别都挤一块儿!你,去梓那边,她后面还空着。你,等䌷这边完了再上。部长给你们安排,保证人人都有的用。”
她一边指挥一边自己也没闲着,弯腰把澪从瘦高个儿嘴边拉起来,推到旁边一个刚进来的醉汉怀里,又回头冲瘦高个儿抬了抬下巴:“你,去后面找唯,她后头还松着呢。”瘦高个儿扶着墙绕过去,律顺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公厕里很快响成一片。肉撞肉的闷响,口水搅动的黏腻声,男人们粗哑的喘气和偶尔冒出来的粗话,混着女孩子们含混不清的呜咽和呻吟。澪被醉汉按在洗手台上,后背贴着凉瓷砖,裙子掀到腰上面,那双泡泡袜的袜筒堆在脚踝,腿被掰开的时候袜口勒进小腿肉里。醉汉从正面进来,澪仰着脖子,黑发铺了一台面,嘴里还在数:“一、二、三……嗯……四……”数到后面乱了,变成断断续续的哼。她眼角余光扫到旁边镜子里的自己——脸红得不像话,嘴合不拢,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跟以前躲着人走的时候完全两样。
䌷终于从秃头男人那儿脱出来,金发上沾着不知名的黏液,她拿手拨了拨刘海,一抬头看见个穿西装的上班族站在便池边上犹豫。那人看着比工人们干净些,衬衫领子还是白的,可裤裆那块已经支棱起来了。䌷跪着挪过去,仰着脸看他,声音又软又急:“您也来……大小姐什么都能做……”那人解皮带的时候手抖,䌷就自己伸手帮他把拉链拉下来,脸凑上去之前还补了一句,“用大小姐的嘴……把您弄脏……”上班族扶着便池隔板,䌷把脸埋进去,金色卷发在他腿间一颤一颤的。
梓舔完老头的脚,嘴角还挂着泥,老头心满意足地走了,换了个年轻点的流浪汉过来。这人二话不说把梓翻了个面,让她手撑着地,从后面掀了裙子。梓的短袜剩一只还在脚上,另一只被老头揣走了,光着的那只脚踩在湿瓷砖上直打滑。后面那人撞得猛,梓往前一冲,额头差点磕到便池边,她伸手撑住,手指头按在一滩不明液体上,滑腻腻的。可她没缩手,反而把腰塌下去,屁股抬起来,嘴里喵呜喵呜地叫,叫了两声自己愣了一下,又接着叫,越叫越顺口。
唯那边三个男人轮流用她,用完了两个,剩一个还硬着,唯就爬过去主动坐上去,自己动。她动得没章法,全凭感觉,可那男人被她夹得直抽气。唯边动边傻笑,低头看见自己脚上那只印着卡通猫的短袜已经黑得看不出图案了,脚趾头从破洞里顶出来,她就拿那只脚去蹭男人的腿,蹭得人家一腿黑印子。
律在中间转来转去,一会儿帮这个调整姿势,一会儿给那个递套子——虽然大部分人根本不用。她自己的裙子早不知道哪去了,衬衫还挂在肩膀上,运动背心被推到锁骨上面,胸脯露在外面,泡泡袜倒是还穿着,袜筒上溅了不知道谁的精液,白浊的一小片在灰毛线上格外扎眼。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外八字,膝盖并不拢,可脸上的笑是实的,眼睛扫过地上四个伙伴和一圈男人,像在清点乐器似的清点人头。
“还差一个。”律数了数,公厕里连她在内五个女的,男的有九个,“再来一个凑整。”
巷口还真又晃进来一个,是个捡瓶子的老头,背个蛇皮袋,看见里面这阵仗站在门口不敢动。律走过去拉他胳膊,老头手糙得跟树皮似的,律拽着他往里头走:“来都来了,别客气。我们这儿按人头算,你凑第十个,吉利。”
老头被她按到䌷面前,䌷正从上班族身下钻出来,抬头看见个比自己爷爷还老的脸,愣了一下,可紧接着就笑了,伸手去解老头的裤绳。老头裤腰是拿麻绳系的,䌷解了半天没解开,索性拿牙咬,咬开了一扯,里面那根东西半软不硬地歪着。䌷凑上去含住,老头整个人抖了一下,蛇皮袋从肩上滑下来,瓶子撒了一地,叮叮当当滚到各个角落。
律退到门口,靠着那扇歪铁皮门框,从地上捡了半截别人扔的烟屁股,拿打火机点了吸一口。烟是劣质的,呛嗓子,可她眯着眼吸得挺享受。里面五个人跪的跪趴的趴,男人们进进出出换了好几拨,精液和汗水和尿液混在一起淌到地漏那儿积成一小滩,泡泡袜吸饱了地上的脏水,颜色从灰变成深褐,踩一脚能挤出水来。廉价香水那点花果味早被盖没了,整个公厕就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腥臊。
“HTT肉便器茶会——”律叼着烟屁股喊了一嗓子,烟灰掉在胸口上她也不拍,“第一泡结束!休息五分钟,换人!”
澪从洗手台上滑下来,腿软得站不住,扶着墙喘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吸饱了脏水的泡泡袜,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她:“律,这袜子……好像比早上重了半斤。”
“吸的都是好东西。”律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走过去搂住澪的腰,手在她湿淋淋的大腿上抹了一把,“第二泡马上开始,你去把唯从地上捞起来,她快被插傻了。”
唯确实快不行了,整个人趴在地上,脸贴着瓷砖,嘴角挂着白沫,眼睛半睁半闭,嘴里还在念叨“再来……再来……”。梓爬过去推她肩膀,推了两下没反应,就拿自己那只光脚去蹭唯的脸。唯被脚臭味一激,睁开眼,看见梓的脚丫子,张嘴就含住人家脚趾头,含了两口才反应过来:“哦,是梓啊……”
䌷坐在便池边上,金发乱成一团,脸上身上全是各种液体,可她拿手指头梳了梳头发,又挺直了腰,对着门口新进来的一拨人说:“欢迎光临……大小姐今天……什么都接……”话没说完自己先笑场了,笑得跟平时喝到好茶似的。
律拍了拍手,把散在地上的几个男人往一块拢:“都别急,一个一个来,排好队。部长给你们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前面两个去澪那儿,中间三个找䌷和梓,后面两个归唯,剩下那个……”她扫了一眼,指着捡瓶子老头,“你跟我。”
老头受宠若惊地指了指自己鼻子,律点点头,自己先跪下去,把泡泡袜的袜筒往下卷了卷,露出还带着点男孩气的小腿肚。老头凑过来的时候她回头冲里面喊了一声:“第二泡,开始!”
公厕里又响起来了,比刚才还热闹。巷子口路过的人听见里头动静,有的加快脚步走了,有的探头探脑往里看,律就冲探头那个招手:“进来啊,还有空位——”
那人还真进来了。
轻音部废部与肉便器小队成名
轻音部活动室的门被贴上封条那天,樱丘高中刚过期中考试。
封条是总务处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女老师贴的,她踮着脚把印了校印的纸条按在门框上,按了两遍才粘牢。走廊里有几个学生远远站着看,谁也没说话。教室里头还留着半箱没喝完的红茶茶包、一把断了弦的贝斯、鼓凳上搭着的一条发带,窗户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像还有人坐在那儿。
“成员长期无故缺勤,部活动停滞超过三个月。”教务处公示栏上就写了这么一行字,底下盖了学生会的章。没人提那五个人去了哪儿,也没人敢提。偶尔有低年级的女生路过那层楼,会加快脚步,说那间教室门口总有股怪味,像什么东西烂在里头没收拾。
实际上那间教室早就空了。红茶香被霉味吃掉,谱架上的乐谱被潮气泡得发软,墙角堆着几双没人认领的室内鞋,鞋垫上长了一圈灰绿色的毛。封条贴上之后,连打扫的校工都不往那层去了。
而在离学校十几公里外的新宿,歌舞伎町后巷那排公厕的墙根底下,有人用喷漆歪歪扭扭写了个“HTT”,旁边画了个箭头指着男厕入口。箭头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得只有常来的人才看得懂——“周末夜十点,五个,随便玩”。
这行字是一个捡瓶子的老头写的。他写完那天蹲在巷口抽烟,跟旁边烤串摊的老板说:“那五个丫头,真他妈够意思。”烤串老板翻了个白眼没搭腔,但过了一个礼拜,他自己也去了一回,回来之后把摊子往巷口挪了三米,说离得近方便。
HTT的名声就是这么传开的。
先是新宿西口那些睡纸箱的流浪汉知道,后来传到建筑工地打零工的日雇劳工耳朵里,再后来连跑长途的卡车司机都听说了——东京有个地方,五个黑辣妹,脚上永远穿着那种烂得发黑的泡泡袜,跪在地上排成一列,什么孔都给你用,什么脏的都肯吃,价钱随你给,不给也行,只要别停。
码头仓库区的人管她们叫“泡泡袜小队”。工地食堂的电视里播午间新闻的时候,有个满脸胡茬的工头拿筷子指着屏幕说:“就那个,上礼拜来咱们工地那五个。”旁边人问咋样,他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那个金头发的,一边哭一边喊‘大小姐被灌满了’,我他妈差点没忍住。”桌上的人全笑了。
卡拉OK包厢里也常有她们的身影。涩谷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廉价KTV,三楼最里头那间包厢的沙发皮面上全是干掉的污渍,麦克风上缠着胶带,茶几上摆的不是酒就是烟灰缸。店员早就不进去收拾了,到点直接敲门喊一声“时间到了”,里头要是没人应,就再等半小时,等那五个黑辣妹自己拉开门出来。领头的那个茶色短发、戴发带的,每次都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冲店员笑:“记账上,下次一起给。”店员翻个白眼,在本子上划一道。谁都知道这账永远结不了。
律站在码头三号仓库的铁皮门前面,拿手背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七月的太阳把铁皮晒得烫手,她脚上那双泡泡袜从早上穿到现在,袜筒已经滑到脚踝堆成一圈,露出来的小腿肚上印着几道指甲挠出来的红痕。她拿脚尖踢了踢蹲在地上系鞋带的唯:“起来,别在这儿睡,一会儿人来了你趴地上跟个死狗似的像什么话。”
唯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刚才在仓库里头被折腾出来的红印子,嘴角挂着没擦干净的什么东西,傻笑着说了句:“律,我饿了。”
“饿个屁。”律弯腰从地上捡起半瓶不知道谁扔的矿泉水,拧开盖子往唯脸上浇了两下,“清醒没?”
唯甩了甩头,水珠从茶色短发上飞出去,她舔了舔嘴角,还是笑:“清醒了。”
梓从仓库侧面的阴影里走出来,双马尾散了半边,头发上沾着草屑和别的什么,她一边走一边拿手指头梳头,看见律就站定了,微微低着头,眼睛却往上抬着看人——那眼神跟她以前在活动室里认认真真调音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带着点怯,又带着点期待,像猫等人摸头。
“部长,里头收拾完了。”梓的声音还是细的,但尾音拖着,软得不像话,“地扫过了,纸板也铺好了。”
律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梓就眯起眼睛往她手心里蹭。“乖,”律说,“一会儿给你排前头。”
梓的耳朵尖红了一下,嘴里小声嘟囔了句什么,像是“不要排前头”,又像是“排前头也行”,最后谁也没听清。
仓库里头比外头凉快些,水泥地上铺了几层拆开的纸箱,墙角堆着几箱没开封的矿泉水。澪坐在最里头那摞纸板上,黑直发散在肩膀上,她正低着头拿湿纸巾擦脚上的泡泡袜——擦不干净的,那袜子早就从灰黑变成深褐,湿纸巾擦过去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律进来,就把湿纸巾团了团扔到一边,腿往两边分了分,露出短裤底下光着的两条大腿。
“今天几个人?”澪问。
“工头说能来十来个,下午还有一拨跑长途的。”律蹲在她面前,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你悠着点,别又跟上次似的,弄到最后站不起来。”
澪笑了一下。她笑的时候还是好看的,就是嘴角咧得比以前开,露出牙齿,带着一股满不在乎的劲儿。“站不起来就爬呗,”她说,“又不是没爬过。”
䌷坐在澪旁边,正对着手机屏幕补口红。那口红是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种,拧出来半截已经断了,她拿手指头蘸着往嘴唇上抹,抹完了抿了抿嘴,对着黑屏照了照,满意地点点头。她脚上那双纯白蕾丝短袜早就看不出白了,脚后跟那儿磨出个洞,露出底下发黄的皮肤。听见律和澪说话,她把手机收起来,挺直了腰,膝盖并拢往旁边歪着,规规矩矩地跪坐好,才开口:“部长,今天有茶吗?”
“矿泉水管够。”律拿脚踢了踢墙角的纸箱。
䌷叹了口气,那叹气的方式还带着点大小姐的腔调,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扬。“上回那个开卡车的说给我带茶叶的,又没带。”她抱怨了一句,随即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算了,反正他上回带的那个薄荷糖也挺好吃的。”
唯从门口探进来半个脑袋:“律——外头来人了——”
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仓库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巷子口晃过来四五个男人,穿工装裤的、穿旧T恤的,打头的那个戴着安全帽。律冲他们招了招手,回头冲仓库里头喊了一嗓子:“姑娘们,接客了——”
澪第一个站起来,她把泡泡袜往上提了提,袜筒拉到膝盖下面,踩着那双烂皮鞋嗒嗒嗒地走到仓库中间,往纸板上一跪,双手放在大腿上,腰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着。她眼睛看着门口进来的人,眼神里头没有害羞了,一点都没有了,就是直勾勾地迎着,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在说“你来了”。
䌷跟在她后头,走路的步子还是轻的,但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砸在纸板上“咚”的一声,她也不皱眉了,反倒把裙摆往上撩了撩,露出一截腰。
梓从侧面绕过来,跪在澪和䌷中间偏后的位置,她跪下去之后先拿手背蹭了蹭纸板上的灰,才把膝盖放上去,然后挺起胸,双手背在身后,像只等人来抱的猫。
唯最后一个出来,她本来跪在梓旁边就行,结果她走过了头,差点跪到纸板外头的水泥地上,被律一把拽回来。“这儿,”律指了指梓旁边的空位,“你跪这儿。”
唯乖乖跪好,仰着脸冲第一个进来的工人笑:“叔叔好。”
那工人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人,有点不知所措地挠了挠脖子。律走过去,一只手搭上他肩膀,另一只手往下指了指自己脚上的泡泡袜:“别愣着啊,先脱鞋,袜子给你闻。”
律指挥起来利索得很。她让五个男人先在门口脱了鞋排好队,然后自己站在纸板边上,拿脚把唯的膝盖往旁边拨了拨,腾出个空来。“第一个,去澪那儿,”她指着戴安全帽的工人,“你,裤子脱了跪她后头,对,跪着来——对,就这样。”
戴安全帽的工人跪在澪身后,澪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手往后伸,准确地摸到了该摸的地方。她手上的动作熟得很,揉了两下就把人弄得吸了口气。律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又指第二个人:“你去䌷那儿——䌷,给人家看看你那个‘大小姐’的派头。”
䌷跪直了,把头发往后拢了拢,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说了句:“欢迎光临,今天您想怎么玩都可以。”说完自己先绷不住笑了,笑得歪倒在旁边人身上,那工人被她笑得有点懵,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䌷笑完了又正回来,伸手去解他皮带扣,一边解一边说:“别紧张嘛,我又不吃人——啊,不过您要是想让我吃的话,也不是不行。”
梓那边已经自己动起来了。第三个工人还没走到她跟前,她就往前膝行了两步,仰起脸,拿头顶去蹭人家的小腹,蹭了两下就张嘴咬住了裤腰,往后扯。那工人“嘶”了一声,手忙脚乱地解扣子,梓就松开嘴,舔了舔嘴唇,眼睛亮亮的,等着。
唯跪在原地没动,因为律还没给她派人。她左看看右看看,看澪那边已经进入正题了,看䌷那边还在笑场,看梓那边动作快得很,她就有点着急,扭过头看律,嘴巴瘪了瘪:“律——我呢——”
律正把第五个人往自己这儿领,听见唯喊,头也不回地拿手指了指剩下那个站在门口没动、看起来最年轻的小工:“你,去唯那儿。她好对付,你随便弄。”
那小工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脸嫩得很,走过来的时候步子都是飘的。唯仰着脸冲他笑,笑得跟平时在活动室吃薯片的时候一模一样,眼睛弯成两条缝,嘴角咧得大大的,露出两颗小虎牙。“你坐这儿,”唯拍了拍自己面前的地板,“我帮你脱鞋。”
小工坐下来,唯就凑过去给他解鞋带,解了两下解不开,干脆拿牙咬住鞋带一头,两只手拽另一头,使劲一扯——鞋带断了,她呸呸呸把嘴里那截吐出来,抬头冲小工笑:“好了。”
律那边已经开始了。她把第五个男人的手拉到自己腰上,自己弯下腰去,泡泡袜的袜筒从膝盖滑到脚踝,堆在皮鞋面上。她一边动一边还指挥着全场:“澪你慢点,别把人弄太快了,后头还有人排队呢——䌷你笑什么笑,认真点——梓你往前一点,对,就那儿——”
仓库外面,太阳从铁皮屋顶的缝里漏进来一道光,照在纸板中间那块空地上。五个黑辣妹跪成一排,脚上清一色烂得发黑的泡泡袜,袜底沾着码头上的泥和仓库里的灰,踩过的地上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她们身后各跪着一个男人,律在最边上,一边被顶着一边还在数数:“一二,一二,换个方向——好,换——”
中午那拨人走了之后,律瘫在纸板上不想动。澪爬过来挨着她躺下,两个人肩膀贴着肩膀。澪侧过头看律,忽然说:“你记不记得以前在活动室,中午咱们吃午饭,䌷泡红茶,唯带薯片。”
律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那时候我觉得红茶好香。”澪说,“现在闻着这仓库里的味儿,也觉得香。”
律睁开眼,偏头看了她一眼。澪脸上黑乎乎的,也不知道蹭的什么,但眼睛亮得很,嘴角翘着,一点怀念的意思都没有,就是单纯在说一件好玩的事。律就笑了,拿胳膊肘捅了捅她:“你闻闻你自己脚,比红茶香。”
澪抬起脚来凑到自己鼻子底下闻了闻,皱了皱眉,又闻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像是。”
梓从另一边爬过来,挤在澪旁边躺下,脑袋往澪胳膊上一搁:“部长,下午那拨几点来?”
“说是三点。”律翻了个身趴着,拿手支着下巴,“你们歇会儿,䌷——䌷你干嘛呢?”
䌷坐在墙角,正拿矿泉水瓶盖当杯子,小口小口地喝水,听见喊她就举了举瓶盖:“喝茶时间。”
唯四仰八叉地躺在最外头,肚子一起一伏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调子,仔细听像是《轻飘飘时间》的旋律,但跑调跑得没边了。律听了一会儿,跟着哼了两句,澪也跟上来,梓小声地和着,䌷放下瓶盖,清了清嗓子,用她那种大小姐的腔调把调子拉了回来。
仓库里响起了五个人跑调跑得乱七八糟的合唱。外头巷子里捡瓶子的老头听见了,蹲在墙根底下点了根烟,跟旁边新来的流浪汉说:“听,那五个丫头唱歌呢。以前好像是啥子乐队。”
“唱得也不咋样啊。”流浪汉说。
“你懂个屁。”老头吐了口烟,“人家现在不靠这个吃饭了。”
歌唱到一半,律忽然停了,翻了个身坐起来:“对了,差点忘了——明天学校那边正式除名,我托人打听了,学籍给保留到年底,之后爱咋咋地。”她拿手背蹭了蹭鼻子,笑得露出牙来,“也就是说,咱连假都不用请了。”
澪躺在那儿没动,眼睛望着仓库顶上漏光的那道缝,过了一会儿轻轻说了句:“那活动室呢?”
“封了。”律说,“封条都贴了。”
澪“哦”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䌷放下瓶盖,拿手帕——天知道她那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手帕还能擦什么——按了按嘴角,轻声说:“那以后想喝红茶怎么办?”
律想了想,从纸板缝里抠出一根不知道谁掉的烟屁股叼在嘴里,没点,含含糊糊地说:“便利店有瓶装的,一百二十块。”
䌷歪了歪头,好像真在认真考虑瓶装红茶的味道,最后点点头:“也行。”
梓从澪胳膊底下钻出来,双马尾全散了,黑头发披了一肩膀,她拿手指头绕着发梢,小声问:“那……咱们以后就一直这样了?”
没人回答她。仓库外头有卡车倒车的提示音,嘟嘟嘟地响了三声,然后熄了。律把烟屁股从嘴里拔出来,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三点那拨快到了,都起来收拾收拾,把纸板重新铺一下——梓,你去门口看看人到没到。”
梓应了一声爬起来往门口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拿脚踢了踢还躺着的唯:“唯,起来了,下午还有呢。”
唯翻了个身,拿手挡着脸:“再睡五分钟……”
“没有五分钟。”律走过去,弯腰把唯的两只脚拽起来——唯整个人被拖得在纸板上滑了半截——“起来,干活了。你不是饿了吗?下午那拨有个开拉面车的,说带剩的叉烧来。”
唯的眼睛“唰”地睁开了。
律把唯拽起来之后,自己走到仓库门口往外看。巷子口那行喷漆的“HTT”被太阳晒得有点褪色,她拿脚在地上蹭了蹭,蹭出一道新印子,又回头看了看仓库里头——澪正跪着重新系泡泡袜的袜带,䌷拿手帕在擦脸,梓站在门口边上踮着脚往巷子外头看,唯揉着眼睛打哈欠,脚上的泡泡袜穿反了,袜跟跑到脚背上去。
“哎——”律冲巷子外头喊了一嗓子,“拉面的!叉烧带了吗——”
巷子那头有人应了一声,听不太清,但律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把发带重新系紧,刘海往两边拨了拨,回头冲里头说:“姑娘们,下午场,开始准备——”
澪系好了袜带,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挂好了笑。䌷把手帕叠好收进口袋,挺直了腰。梓从门口跑回来,在纸板中间站定,深吸了一口气。唯打了个哈欠,把穿反的袜子脱下来重新套上,一边套一边嘟囔:“叉烧……叉烧……”
律站在仓库正中间,拿脚把纸板踢正,手往腰上一叉:“来了啊——排好队,一个一个来,部长给你们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巷子口的人影越来越近了。
融合皮肤的诅咒烙印
拉面车停在巷子口,铁皮车厢的侧板撑起来当遮阳棚,底下支着两口大锅,一口煮面一口炖汤,白汽混着酱油味和猪骨油香飘进仓库里。开车的男人四十来岁,围裙上全是陈年油渍,胳膊上刺着一条褪色的青龙,从袖口露出半截龙尾巴。他把两盒叉烧从车厢里端出来往折叠桌上一放,冲律点了点头:“说好的,剩的,没坏。”
律凑过去掀开盒盖看了一眼,叉烧切得厚实,肥瘦相间,边角有点干但没馊味。她满意地拍了拍手,回头喊:“唯——叉烧来了——”
唯从纸板堆里弹起来,跑得两只泡泡袜一高一低,到桌前伸手就要抓。律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急什么,先干活,干完活再吃,部长给你留着。”唯瘪着嘴,眼睛还黏在叉烧上,被梓拽着胳膊拖回仓库中间。
拉面男人靠在车厢边上点了根烟,看律指挥那四个黑乎乎的姑娘把纸板重新铺整齐,拿湿抹布把垫在底下的塑料布擦了一遍。他吐了口烟,嗓门粗粝:“今天人多,码头那边卸完货全过来了,你们五个够不够?”
律把发带正了正,咧嘴笑,牙在晒黑的脸上显得格外白:“够不够的,你让他们排好队就行,我们这儿流水线,不挑。”
男人哼了一声,算是应了。巷子那头已经传来脚步声和粗声粗气的说笑,听动静不止三五个。律回头扫了一眼仓库里头——澪跪在纸板最靠里的位置,已经把裙子掀到腰上,黑色泡泡袜从脚踝一直裹到膝盖上方,袜口陷进大腿肉里,勒出一圈浅浅的沟。她低着头,手指在袜带上来回拨弄,把松紧调到一个刚好能卡住又不至于勒疼的位置,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露出的嘴角微微翘着,看不出是紧张还是期待。
䌷跪在澪旁边,膝盖底下垫了块干净的纸板——她自己铺的,大小姐的讲究到最后也只体现在这种地方。她正拿湿纸巾一根一根擦手指,指缝里干干净净,指甲缝里也没有泥,擦完了把湿纸巾叠成小方块放在一边,才把制服裙撩起来掖进腰里,露出底下什么都没穿的胯。金发散在肩上,她抬手拢了拢,动作还是带着那种从小养出来的柔缓,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直勾勾盯着巷子口,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比平时浅。
梓趴在最外头靠近门口的位置,双马尾重新扎好了,但扎得潦草,碎头发从皮筋里支棱出来。她没跪,四肢着地,背弓着,像猫伏在纸板上等猎物。听见外头脚步声近了,她屁股往上翘了翘,腰塌下去,胸口贴在纸板上蹭了蹭,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律走过去拿脚尖碰了碰她屁股:“等会儿人多,你那个洞别一开始就全用上,留着后面。”梓抬起脸,泪痣被汗浸得亮亮的,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知道,留着后头。”
唯坐在最边上的纸板上,抱着那盒叉烧不撒手,被律瞪了一眼才放回去,嘟囔着把裙子撩起来,脚上的泡泡袜穿反了又正过来,袜跟在脚后跟卡好,拍了拍袜口,冲律傻笑:“这样行吧?”律没理她,转头冲巷子口喊:“排好排好,一个一个来,先交钱后办事——老规矩,前面五十,后面八十,全套一百二——”
头一个进来的是个码头工人,工装裤膝盖上磨得发亮,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票子。他把钱塞给律,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澪身上。澪抬起头,黑头发往后一甩,露出整张脸——还是那副清丽长相,但嘴唇涂得乱七八糟,口红从嘴角溢出去一道,像被人咬破了似的。她冲工人笑了笑,转过身去趴好,手往后伸把两瓣屁股掰开,后穴那圈肉已经被撑得软了,泛着暗红,露在空气里微微收缩。工人骂了句脏话蹲下去,扶着直接顶进去。澪闷哼一声,手指攥紧了底下的纸板,指甲刮出几道白印,但没往前爬,反而往后送了送腰,把工人吞得更深。
律在旁边看着,嘴里数着数:“慢点慢点,后面还有人排队呢——你,对,就你,裤子脱了等着——梓,你过去给大哥口一下,别让他干站着——”
梓从纸板上爬起来,跪到排队那男的脚边,仰着脸把嘴张开,舌头垫在下唇上。那男的裤子拉链还没拉到底,梓已经凑上去隔着内裤舔了一口,鼻尖拱进布料褶皱里,吸了口气,喉咙里发出细细的猫叫。男的骂了句什么,把内裤往下一扯,梓张嘴含住,腮帮子凹进去,双马尾被男的抓住当缰绳扯,头皮绷紧了,但她没吐出来,眼睛往上翻,泪痣一跳一跳的。
䌷那边也来人了,一个醉汉摇摇晃晃走过来,鞋底踩在纸板上发出黏腻的声响,鞋面上全是泥点。他站到䌷面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了看䌷。䌷跪着直起身,仰头冲他笑了一下,伸手把他的鞋带解开,把鞋从脚上扒下来。袜子破了个洞,大脚趾顶在外面,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䌷低下头,伸出舌头从脚背开始舔,舌尖沿着脚背的弧度滑到脚趾缝里,把泥一点点卷进嘴里,腮帮子鼓了鼓,咽下去了。醉汉低头看着,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响,手按在䌷后脑勺上往下压。䌷被按得整张脸埋进那只破袜子里,鼻尖顶着脚趾根部,呼吸全闷在布料里,肩胛骨在背后耸起来又落下去,一下一下,很规律。
唯那边一开始没人过去,她抱着膝盖坐在纸板上,歪着头看别人被操,自己脚趾在泡泡袜里蜷了蜷。律走过来拿脚踢了踢她膝盖:“你愣着干什么,把酒瓶拿出来。”唯“哦”了一声,从纸板底下摸出半瓶烧酒——上回一个醉汉落下的,瓶口没盖,酒味都跑淡了。她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然后抱着瓶子躺下去,两条腿往两边一摊,泡泡袜的袜底对着仓库门口,冲外头喊:“来呀——这边也空着——”
有个混混模样的叼着烟进来,看见唯躺那儿傻笑,嘴角还挂着酒,走过去蹲下捏了捏她脸:“你笑什么呢?”唯眨巴着眼睛想了想,说:“叉烧。”混混乐了,把烟头往地上一摁,拽着唯的脚踝把她拖到跟前,架起她两条腿。唯被插进去的时候还在笑,酒瓶歪在胸口,酒液顺着乳沟流下去,混着汗亮晶晶的。混混动了两下嫌她不够紧,唯就自己伸手到下面把穴口撑开,另一只手拿酒瓶往嘴里倒,漏出来的酒沿着下巴滴到脖子上。混混骂了句“真他妈骚”,掐着她腰往死里顶,唯被顶得整个人在纸板上往上蹭,后脑勺撞到梓的膝盖,梓正被人前后同时插着,回头看了唯一眼,拿手把唯的脑袋往旁边拨了拨,又转回去接着叫。
律在中间来回走,一会儿拍拍这个的屁股让换个角度,一会儿拽着那个的头发让把头抬起来,嘴里不停:“后面那大哥你别光站着,你插她嘴啊——对,深一点,她受得住——䌷你手别闲着,摸他蛋——梓你腰塌下去,这样他好进——唯你把腿再张开,夹那么紧人家怎么动——”
干了差不多一个钟头,头一拨人走了,第二拨还没来,律让都歇会儿。澪跪在地上没动,后穴里流出来的东西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在纸板上积了一小滩,她拿手指刮了刮抹到泡泡袜上,袜面已经吸得饱了,从黑色变成一种发亮的深褐。䌷嘴唇肿了,嘴角破了一小块皮,但她还在拿湿纸巾擦手指,擦完了把湿纸巾团了团扔进角落的塑料袋里。梓趴着没起来,背上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凸出来,呼吸还没匀,双马尾彻底散了,黑头发铺了一背。唯把酒瓶里最后一口倒进嘴里,瓶子往旁边一滚,咣当撞在铁皮墙上。
律靠在仓库门框上抽烟,拿脚蹭了蹭门框底下的锈。巷子口那行褪色的“HTT”又淡了一层,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们还记不记得以前那间教室?”
澪抬起头,眼神有点发直:“哪个教室?”
“就那个,音乐教室,有红茶的。”律弹了弹烟灰,“我前天做梦梦见了,醒过来怎么想都想不起来那教室长什么样了。窗户朝哪边开的来着?”
䌷歪了歪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像在弹琴又不像:“朝……那边?有棵樱花树来着?”
“樱花树早没了。”梓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仓库顶上的铁皮接缝,“我连贝斯怎么拿都忘了。上回有个男的说让我弹个什么听听,我抱着他腰想了半天,最后把他弄射了也没想起来。”
唯翻了个身,脸埋在纸板上,闷闷地说:“我记得有个白白的……亮亮的……能出声音的……”
“那是电灯。”律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算了,不想了。”
巷子口又有动静了,这回人多,脚步声杂沓,还有人在喊“就是这儿就是这儿”。律直起身,把发带重新系紧,拿手背蹭了蹭嘴角,回头扫了一圈仓库里头——澪已经重新趴好了,腿分得比刚才还开;䌷把擦干净的手指伸进嘴里润了润,又伸到下面抹了一把;梓四肢着地往前爬了两步,屁股翘得高高的;唯从纸板上坐起来,揉了揉脸,把嘴角的口水擦掉,冲律咧嘴笑。
律手往腰上一叉:“行了姑娘们,第二拨——排好队往里走,前面五十后面八十全套一百二——”
人涌进来的时候,仓库里的空气一下子稠了,汗味、酒味、烟味、精液味和泡泡袜吸饱了污垢之后发酵出来的酸臭混在一起,浓得几乎能看见。澪被人从后面掐着腰顶进去的时候,脚趾在泡泡袜里蜷起来又松开,袜底蹭着纸板发出沙沙的响。她忽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那双袜子从脚踝到膝盖裹得严严实实,袜口那圈松紧带陷进肉里,边缘的皮肤被勒出一圈红印,但怎么扯都扯不下来。上回她试过用手拽,拽得脚背都红了,袜口纹丝不动,像是长在肉上了。
她盯着那圈红印看了一会儿,身后的人换了姿势,把她两条腿并拢了从侧面往里挤,她闷哼一声,手指在纸板上抓了一把。袜子里面的脚趾又蜷了蜷,这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忍疼还是在使坏,就觉得那层裹着皮肤的布料贴着肉,热烘烘的,像第二层皮。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真的很久了,久到记不清脸——有人说过这袜子脱不下来。那时候她还怕,现在她拿手摸了摸袜面,湿漉漉的,滑腻腻的,混着不知道多少人的东西,她把手抬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躲开,反而深吸了一口气。
律在门口收钱,收一把往纸板底下的铁盒里塞一把,嘴里还不停指挥:“后面那个别挤——一个一个来——你,对,你先去澪那儿,她后面空着——你等会儿,让䌷先把你鞋舔了,她就好这口——”
䌷正跪在一个穿胶鞋的渔民面前,鞋上的鱼鳞还没刮干净,银闪闪的嵌在泥里。她把脸凑上去,舌头从鞋帮舔到鞋底,鱼鳞刮在舌面上,她皱了皱眉但没停,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渔民低头看她,咧嘴笑出一口黄牙,拿脚踩了踩她胸口,䌷被踩得往后一仰,手撑在纸板上,胸口那排肋骨显出来,脚又踩上来碾了碾,她反倒把胸挺了挺,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渔民没听清,律听清了,回头看了一眼,䌷说的是“再来”。
梓那边同时被两个人用着,一个在前面一个在后面,她跪趴着,手肘撑地,脸几乎贴到纸板上,口水从嘴角挂下来滴在灰扑扑的板面上。她叫得不大声,但从喉咙深处发出的那种细碎的、断断续续的呜咽一直没停,像猫被踩了尾巴又不敢跑。后面那人拍她屁股让她夹紧,她就拼命收缩,前面那人被她吸得倒抽气,骂了句什么,她抬起脸,泪痣上挂着汗,冲那人笑了一下,又低头把脸埋回去。
唯躺在最边上,这回没人管她,她自己把腿举起来,手抱着膝盖窝,拿脚上的泡泡袜去蹭路过的人的小腿。有个男的被她蹭了两下低头看,唯就冲他张了张嘴,舌头伸出来晃了晃。男的蹲下来把手指伸进她嘴里,她就含住嘬,腮帮子一凹一凸,像吃奶。男的被她嘬硬了,把她翻过去从后面插,唯脸埋在纸板里还在笑,闷闷地说:“叉烧……等会儿吃叉烧……”
律忙完一圈回来,铁盒里钱塞了大半盒,她把发带抹到额头上,刘海全掀上去,露出整张脸。她站在仓库中间,看着四个姑娘在纸板上被操得乱七八糟,忽然觉得脚底下有点痒。她低头看,脚上的泡泡袜袜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往上爬了一截,原本到小腿肚的袜筒现在把膝盖都裹住了,还在往上爬。她伸手往下拽,拽不动,袜面贴着皮肤热乎乎的,像有东西在底下往肉里钻。
“操。”律骂了一句,但没再拽第二下。她盯着那截往上爬的袜筒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拿脚跺了跺地,冲外头喊:“还有多少?抓紧啊,天黑之前再干一拨——”
巷子口有人应了一声。律把铁盒盖好塞进纸板底下,弯腰的时候看见自己脚上的袜子已经裹到膝盖上面了,袜口陷进大腿肉里,勒出一圈红印,和澪腿上那圈一模一样。她拿手指头戳了戳,没感觉,像戳在死皮上。她直起身,把裙子往下拽了拽盖住袜口,回头冲纸板上那堆人喊:“澪你后面歇会儿换前面,䌷你嘴别光舔鞋了过来接客,梓你那个洞再不用就紧了——唯你把酒瓶放下,先干活——”
唯把酒瓶从嘴边拿开,瓶底还晃着一点酒,她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把瓶子塞到纸板底下,冲律傻笑着张开腿:“来呀——”
律满意地点了点头,自己也往纸板中间走,找了个空档跪下来,把裙子一撩,冲排队的人招了招手:“这边也空着,全套一百二,前面五十后面八十,谁先来?”
巷子口那行喷漆的“HTT”被太阳晒得几乎看不见了,但仓库里头那股味道顺着风飘出去老远,码头那边都能闻见。
后巷浪笑与永不结束的怪谈
樱丘女子高中的第二学期开学典礼照常举行,礼堂里坐满了穿着崭新制服的学生,校长在台上念着关于新学期新气象的稿子,台下有人打哈欠有人偷偷玩手机,一切平稳得让人犯困。轻音部那间教室已经被改成了储藏室,门口贴着打印的“立入禁止”纸条,里面堆着旧谱架和几箱没来得及搬走的讲义。没有人再提起那个曾经拿过几次校庆演出奖的社团,偶尔有新生翻到旧校刊上那五张笑脸的照片,会问一句“轻音部是什么”,旁边的学姐也只是耸耸肩说“好像以前有过吧,后来没人了”。
新组建的轻音部在另一间小教室里活动,四个一年级女生兴致勃勃地调着音,商量着学哪首流行曲。她们脚上穿着规规矩矩的白色短袜或深色小腿袜,没有人知道那双被诅咒的泡泡袜长什么样,更没有人知道在城市另一头,五个曾经穿着同样制服的女孩正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离樱丘高中大约四十分钟电车程的地方,有一片快要被遗忘的旧商业街。街面店铺大多拉了卷帘门,贴着招租的A4纸被雨淋得字迹模糊。街背后是一条窄得只能侧身过两个人的后巷,巷口堆着建筑废料和几个破沙发,垃圾回收日之外的日子也没人管这里,厨余和猫屎混在一起的味道常年不散。巷子尽头有一扇铁皮门,门上的锁早被撬了,推开就是那间仓库——HTT现在的“本部”。
中午刚过,太阳把铁皮屋顶晒得发烫,仓库里面闷得像蒸笼。律坐在一只倒扣的塑料桶上,手里拿把从百元店买的塑料扇子往脸上扇风,扇子已经裂了两道口子。她脚上的泡泡袜裹到了大腿中段,袜口勒出的红印比昨天又往上了一指宽。她低头看了一眼,拿扇子柄敲了敲袜面,发出闷闷的“噗噗”声,像敲在烂水果上。
“今天周末,码头那边下午有一批卸货的,四点换班。”律把扇子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摆。她的裙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扑扑的,褶子早没了,裙摆上沾着干掉的泥点和不知名的深色痕迹。她走到仓库门口探头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瘦猫在翻垃圾袋。
“都起来都起来,别躺了。”律回头踢了踢脚边横七竖八的纸板。澪蜷在最里面,黑色长发铺在纸板上,发尾粘着不知道是什么的碎屑,她翻了个身,脸上还留着昨天被按在水泥地上的灰印子,眼睛半睁半闭。䌷趴在她旁边,金色长发打结成好几绺,她正拿手指头一点一点地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梳子……我的梳子呢……”。梓缩在墙角,双马尾散了一半,她抱着自己的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泪痣上的睫毛膏早就晕成两团黑,她听见律踢纸板的声音,抬起头来“喵”了一声,又觉得不对,赶紧捂住嘴。唯躺在最外面,四仰八叉的,嘴角还挂着干掉的白色痕迹,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纸板缝里,闷声说:“再睡五分钟……”
“五分钟个屁,起来!”律走过去把唯的腿拎起来抖了抖,唯像条布口袋一样被抖得晃了两下,终于睁开眼,冲律咧开嘴笑:“律酱,早上好——”
“都下午了。”律把她扔回去,叉着腰站在仓库中间,拿脚后跟跺了跺地,泡泡袜裹着的脚踝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叽啪叽”的湿响。“听好了,今天码头那批人换班之后会过来,大概七八个,可能更多,说好了每人一百五全包,你们给我打起精神来,别跟昨天似的澪你后面还没怎么用就喊疼,䌷你别光顾着舔鞋你得主动往人身上贴,梓你叫得像猫叫春一样把人吓跑了两个,唯你把酒瓶放下听见没——”
“听见了——”四个人稀稀拉拉地应。
律把铁盒从纸板底下摸出来晃了晃,里面叮当响:“昨天赚的够今天买便当和酒,干好了晚上加菜。”她把铁盒往地上一墩,叉着腰扫了一圈,忽然笑了,露出虎牙:“都给我把腿张开练练,别等人来了才现摆。”
于是仓库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动静。澪第一个翻过身来,仰面躺在纸板上把裙子往上一撩,两条腿屈起来又往两边打开,黑色的泡泡袜从脚趾包到膝盖上面,袜面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油亮。她偏过头把脸藏在头发里,耳朵尖红透了,但腿张得稳稳的,膝盖连抖都不抖一下。䌷跪在旁边,膝盖并拢,上身往前趴,额头贴地,屁股撅起来,她穿着泡泡袜的脚背绷直了贴在地上,大腿内侧全是没擦干净的干涸痕迹,她一边趴一边小声念叨“这样对吗……是不是屁股要再高一点……”,律走过去拍了她屁股一下:“对,就这样,再高点儿,把洞露出来。”䌷“呜”了一声,腰又往下塌了塌。
梓仰面躺着,把两条腿举到半空,手抱着膝盖窝,脚上的泡泡袜对着天花板晃,她歪着头看律:“律酱,这样行吗?”律蹲下来拨了拨她脚上的袜子:“行,到时候你就这么举着,谁过来你就拿脚去勾他。”梓点点头,认真地保持住那个姿势,嘴里又轻轻“喵”了一下,这回没捂嘴。唯坐在旁边看了一圈,有样学样地往后一仰,腿举到一半歪了,整个人侧翻过去,她也不爬起来,就侧躺着把一条腿往天上蹬,冲律喊:“律酱你看我这样行不行——”律走过去把她翻正:“行行行,你随便,反正你怎么样都有人要。”
四个人练完一轮,律拍了拍手:“行了,走,码头那边先去占位置,下午太阳好,就在卸货区后面那片空地,我昨天跟看门的说好了。”
五个人从仓库里鱼贯而出,走在后巷里。律走在最前面,澪跟在她斜后方,低着头看路,䌷走在澪旁边拿手挡着太阳,梓背着个空的吉他包——里面早就不装吉他了,装的是水瓶和纸巾——唯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把手指头伸进嘴里嘬,似乎还在回味什么味道。她们脚上的泡泡袜踩在巷子里的碎石和垃圾上,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袜底已经黑得发亮,踩到软的东西时会有深色液体从袜面渗出来。
码头卸货区后面有一片用铁丝网围起来的空地,平时停着几辆报废的叉车,地上全是油渍和烟头。律她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三个男的蹲在铁丝网外面抽烟,看见她们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律走过去跟他们说了几句,回头冲后面一招手:“进来进来,别在外头站着,日头大。”
于是五个人进了铁丝网里面,律把铁盒往地上一放,拿脚踩了踩地面:“就这儿吧,铺两层纸板。”梓和唯跑去旁边拖了两块废纸板过来铺好,澪跪下来把裙子撩到腰上,䌷趴在她旁边,梓和唯在另一边并排躺好,律站在中间,把发带往上推了推,冲铁丝网外面喊:“一个一个来啊,排队排队,全套一百五,前面后面都行,嘴也空着——”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码头工人,皮肤晒得黝黑,满手老茧。他蹲在澪面前看了看她,澪把脸别开,耳朵红得发烫,但腿张得开开的。男人伸手摸了摸她脚上的泡泡袜,袜面又热又湿,他捏了捏,澪的脚趾在袜子里蜷了一下。“这个,脱不下来?”男人问。澪摇摇头,声音细得像蚊子:“脱不下来……一直穿着……”男人“哦”了一声,把她的腿往自己腰上一架,就着袜面的滑腻往里送。澪仰起脖子,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手抓紧了身下的纸板边缘,指甲掐进纸板里。
律在旁边看着,等男人动起来了,她才走到䌷身边蹲下:“你往前挪挪,对,头冲那边,屁股冲这边。”䌷听话地往前爬了两步,律把她的裙子掀到腰上,冲排队的人招了招手:“这个后面空着,谁先来?”一个年轻点的男的走过来,裤子拉链都没拉好就跪下去,扶着䌷的腰往里顶。䌷“啊”地叫了一声,脸埋在自己的手臂里,闷闷地说:“轻、轻一点……我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看着……”男人没理她,动得又快又重。䌷的叫声断断续续的,到后来就只剩下含混的呜咽,她脚上的泡泡袜在水泥地上蹭来蹭去,袜尖渗出的液体拖出一道深色的痕迹。
梓那边已经自己勾了一个人过来。她躺在地上把两条腿举着,拿脚上的泡泡袜去夹那人的腰,袜面贴上去又滑又热,那人低头看了一眼,骂了句什么,直接把她翻过去从后面插。梓的脸贴在纸板上,泪痣压着纸板边缘,她侧过头冲旁边的人笑,嘴里“喵喵”地叫,叫了两声又自己捂住嘴,然后又放开,叫得更响了。唯在旁边躺在纸板上自己把腿掰开,冲一个蹲着看热闹的老头招手:“来嘛来嘛,我这儿空着呢——”老头被她叫得不好意思,蹲过来试了试,唯就笑,笑得圆脸都皱起来,一边笑一边说“好舒服好舒服”,老头被她笑得手忙脚乱,没两下就交代了,唯低头看了看,拿手抹了一把往自己脸上涂,涂完还凑过去让老头看:“你看你看,像不像面膜——”
律在中间转来转去,一会儿给这个人指路“你往那边去,那边有嘴”,一会儿踢踢那个人的脚“别光顾着一个,换换换,后面还有排队的”。她自己也被两个人轮着用,前面一个后面一个,她一边被顶着一边还伸着脖子数人头:“进来几个了?一二三……才六个?外面还有没有?有的话往里放——”
太阳从铁丝网上面斜过去,影子拉得老长。空地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到后来也不光是码头工人了,有路过的捡破烂的、附近工地溜出来的小工、甚至两个放学路过的高中生模样的男孩被律招手叫进来,红着脸插了一轮又跑了。纸板上积了一摊一摊的液体,澪的裙子彻底泡在里头,她也不躲了,整个人趴着,脸侧贴在纸板上,眼睛半睁着看天,嘴里无意识地念着什么“贝斯……四弦……断了……”䌷的头发全散了,金发粘在汗湿的脸上,她仰面躺着,两条腿还架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嘴里翻来覆去地说“谢谢……谢谢您……”梓已经叫不出声了,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脚上的泡泡袜偶尔抽一下,显示人还醒着。唯还在笑,笑得嗓子里发出“咯咯”的声音,一个男的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她就搂着人家的脖子,脸贴在人家肩膀上,嘴里黏黏糊糊地说“好暖和……再抱一会儿……”
律坐在一只倒扣的筐上歇气,低头看自己的脚。泡泡袜已经裹到大腿根了,袜口勒进肉里,红印子边缘泛着一点紫。她拿手指头抠了抠袜口,抠不动,袜面跟皮肤之间连条缝都没有。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第一次在公厕里穿上这双袜子的时候,袜筒还只到小腿肚,袜口松松的,一拽就往下掉。现在它快把整条腿包完了,而且还在往上爬。
“律酱。”澪不知道什么时候爬过来了,趴在她脚边,仰着脸看她,黑头发里夹着纸板碎屑和干掉的白色块状物。“袜子……又长了。”
律低头看她:“你那个到哪儿了?”
澪把裙子往上掀了掀,露出大腿中段以上——袜口已经快到她腿根了,再往上就要没入裙底。“昨天还只到大腿中间……”澪的声音有点抖,但眼睛亮亮的,说不清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律酱,会不会有一天……全身都被包起来?”
律没说话。她盯着澪腿上那圈往上爬的袜口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脚上的袜面,热的,湿的,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蠕动。她收回手,在裙子上蹭了蹭,站起来踢了踢筐子:“管它呢,包就包呗,反正现在这样也脱不下来。你赶紧回去躺好,那边又进来人了。”
澪“嗯”了一声,爬回纸板上去。律看着她撅着屁股爬走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笑完自己也觉得奇怪,就摇摇头,冲铁丝网外面喊:“还有没有?没有我们收摊了啊——”
巷子口那行喷漆的“HTT”已经被新的涂鸦盖掉了一半,只剩一个“H”和半个“T”还看得清。仓库里面那股味道比上午更浓了,混着码头的鱼腥和柴油味,顺着风飘出去,飘到旧商业街上,飘到几个正在关卷帘门的店主鼻子里。他们皱了皱鼻子,骂了句“什么味儿”,加快手上的动作,谁也没往巷子里多看一眼。
而在铁丝网围着的空地上,律把铁盒盖好晃了晃,里面的硬币和纸币哗啦响。她数了数人头,冲还在纸板上瘫着的四个人喊:“起来了起来了,回去路上买便当,今天赚得不少,给你们加个可乐饼——”
唯第一个爬起来,连裙子都没放下来就跑过去抱律的胳膊:“可乐饼!可乐饼!”梓慢吞吞地坐起来,拿手背蹭了蹭脸上的灰,泪痣上的黑印子被蹭花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泡泡袜在夕阳里泛着暗沉的光,袜口又往上爬了一点点。她伸手拽了拽,没拽动,就放弃了,站起来去帮䌷拍背上的灰。䌷还在小声念叨“明天要不要去买把新梳子……旧的那把找不到了……”,澪从纸板上爬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扶住旁边的叉车才站稳,她低头把裙子拉好,裙摆上湿了一大片,贴在腿上凉飕飕的。
五个人从铁丝网里钻出来,排成一列走在码头边的小路上。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脚上的泡泡袜踩在柏油路面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湿印子,过一会儿就干了。律走在最前面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唯在后面跟着哼,哼了两句就跑调了。梓和䌷手拉手走着,梓小声问:“䌷酱,你说我们这样……到什么时候啊?”䌷想了想,歪着头笑了一下:“不知道呀……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不用练琴,不用考试,每天都有好多人来……”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脸红了红,“而且……他们都挺温柔的。”
澪走在最后面,低着头看自己的脚。泡泡袜裹着的那截腿在走路的时候会微微发胀,袜面绷得紧紧的,勒得她有点痒,但又不难受。她偷偷伸手隔着裙子按了按袜口的位置,指腹底下热热的,像按在什么活物上面。她赶紧把手缩回来,脸烧得厉害,快走两步跟上前面的人。
旧商业街的便利店门口,律让她们在外面等着,自己进去买了五个便当和一袋可乐饼。出来的时候她手里还多了一瓶酒,冲唯晃了晃:“你的。”唯欢呼一声扑上去抢,律举高了不给她:“回去再喝,路上洒了就没有了。”唯就围着她转圈,嘴里“律酱律酱”叫个不停。
五个人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吃便当。律把可乐饼分给每人一个,唯两口就吃完了,又去抢梓的,梓护着饭盒不给她,两个人闹作一团。澪把可乐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慢慢嚼,一半放在饭盒盖上看着。䌷用筷子把米饭一粒一粒夹起来吃,吃了几口叹了口气:“还是现煮的饭好吃……便利店的饭有点硬……”律嘴里塞满了饭含含糊糊地说:“有的吃就不错了,你还当你是大小姐呢。”䌷想了想,点点头:“也是哦。”然后就大口大口吃起来,吃相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嘴角沾着饭粒也不擦。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五个人沿着旧商业街往仓库方向走。路灯坏了好几盏,黑一段亮一段的,她们也不在意,摸黑走着。唯喝了两口酒就开始唱歌,唱的是以前轻音部练过的曲子,调子跑得厉害,词也记不全,翻来覆去就那几句“ふわふわ時間——ふわふわ——”。律听了一会儿,也跟着哼起来,哼了两句自己笑了:“这什么歌啊,好傻。”梓说:“是唯酱以前最喜欢的。”唯在前面摇摇晃晃地回头:“我最喜欢了!现在也喜欢!”说完又接着唱,跑调跑到天边去了。
澪走在中间,听着她们闹,忽然觉得脚上的袜子又紧了一点。她低头看了一眼,在昏暗的路灯底下看不太清,但能感觉到袜口的位置比傍晚又往上挪了挪,已经蹭到裙子里面了。她伸手隔着裙子摸了摸,没摸到袜口,心里“咚”地跳了一下,又很快平静下来。她抬起头,看见前面律的背影、唯摇摇晃晃的脑袋、梓和䌷挽在一起的胳膊,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贝斯不弹了,校服不穿了,每天在臭烘烘的巷子里张开腿等人来用,好像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大家都在,至少每天都有可乐饼吃。
仓库的铁皮门被律一脚踢开,里面黑漆漆的,她摸到墙上的拉绳开了灯,昏黄的灯泡晃了两下亮起来。纸板还铺在地上,铁盒还搁在筐上,一切都跟下午出门前一样。律把便当盒往纸板上一扔,自己先躺下去,拿手枕着头:“明天周日,码头那边说不卸货,不过车站后面那个工地好像有人,明天去那边看看。”
“好——”四个人稀稀拉拉地应,各自找地方躺下来。唯抱着酒瓶蜷在角落,梓把空的吉他包当枕头,䌷挨着澪躺下,澪在黑暗里睁着眼看铁皮屋顶。
外面巷子里有野猫在叫,叫了两声就没动静了。风吹过铁皮墙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跟以前轻音部教室窗户漏风的声音有点像。澪听着听着就困了,闭上眼睛之前最后想的是:明天袜子会不会爬得更高?爬到腰上?爬到胸口?她想着想着脸又红了,把脸埋进䌷的后背,闻着对方身上那股混着汗味和廉价香水味的气味,慢慢睡着了。
而在她们不知道的地方,樱丘女子高中的新轻音部教室里,四个一年级女生正围着一只从旧器材箱里翻出来的塑料袋叽叽喳喳。袋子里装着一双没拆封的泡泡袜,白色底子上印着粉红和黄色的卡通图案,包装袋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轻音部旧物,有需要自取。”
“好可爱!”短头发的女生拿起来对着灯看,“这是以前轻音部的吧?谁留下来的?”
“不知道诶,不过好土哦,现在谁还穿这种袜子。”扎马尾的女生撇了撇嘴。
“可以当演出服穿嘛,搞个复古风。”戴眼镜的女生推了推镜框。
“那就留着呗,下次校园祭用。”部长拍板,把塑料袋往器材架上一搁。
袋子里的泡泡袜安安静静地躺着,包装袋上的卡通图案在日光灯下冲她们笑。教室外面走廊里传来值日生拖地的声音,水桶磕在门框上“咚”的一声,袋子晃了晃,又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