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泡袜怪谈7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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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白帝王的败北
七色的光从培育室四壁的导管里渗出来,像被搅碎的彩虹灌进了玻璃,再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压成粘稠的液体。那些光顺着穹顶的弧度往下淌,在金属地面汇成一片浅池,映出高台上那个女人的影子——鬼龙院罗晓踩着细高跟,一步一步走上螺旋阶梯,七彩长发在没有风的地方也像旗帜一样翻卷,每一缕发丝末端都亮着微弱的荧光,仿佛她的身体本身就是一座移动的培育槽。
培育室深处传来低沉的搏动声。那声音来自正中央的圆柱形装置,三米高的强化玻璃罩里悬浮着一团纯白色的纤维团块,表面有无数细小的波纹在游动,像某种巨大生物裸露在外的心脏。罗晓走到玻璃罩前停下脚步,白手套贴上去,指尖隔着玻璃描摹那团纤维的轮廓,脸上浮起那个标志性的、扭曲到几乎要滴下蜜糖的母爱微笑。
“别着急,我的宝贝。”她的声音不高,却在这间封闭的地下空间里撞出细碎的回声,“今晚的主角不是你。”
玻璃罩里的白色纤维剧烈地收缩了一下,像是在抗议,又像是兴奋得发抖。罗晓收回手,转身望向高台另一侧——那里悬着一个人。
鬼龙院皋月被特制锁链呈大字型吊在半空,两条锁链从天花板垂下来扣住她的手腕,另外两条从地面斜拉上去锁住脚踝,把她整个人绷成一张拉满的弓。链环表面刻着细密的生命纤维纹路,那些纹路每隔几秒就亮一次暗红色的光,每一次亮起,皋月手腕和脚踝的皮肤就被灼出一圈新的焦痕。她身上原本那件白色神衣“纯洁”已经被剥走了,只剩几片残破的白布挂在肩头和腰际,布料的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下来的。爱刀“缚斩”也不见了踪影,大概被扔进了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
她的黑发凌乱地散在脸侧,有几缕被汗水粘在额头上,嘴唇干裂,左肩到右肋有一道结痂中的长伤口,暗红色的血痕一直延伸到腰线以下。但那双眼睛——那双剑眉之下的锐目——依然亮得吓人。她盯着罗晓,嘴角甚至扯出一个冷笑。
“你就这点本事?”皋月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把女儿扒光了吊起来,然后站在旁边看?鬼龙院罗晓,你统治世界的方式越来越寒酸了。”
罗晓没有立刻回答。她踩着高跟鞋绕到皋月身后,鞋跟敲击金属地面的节奏不紧不慢,像在给什么倒计时。走到皋月背后时她停下来,隔着白手套用指尖碰了碰皋月背上那道最长的伤痕,沿着伤口边缘轻轻划过去。皋月的肩胛骨猛地绷紧,锁链哗啦一响,但她没出声。
“寒酸?”罗晓绕回正面,歪了歪头,七彩长发从肩膀滑落,“你觉得这间培育室寒酸?皋月,你脚下踩的每一寸土地,你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是我用生命纤维重新编写过的。你的本能字学园、你的四天王、你那件宝贝神衣——全是我允许你拥有的玩具。现在我把玩具收走了,你倒嫌我寒酸。”
皋月呸了一声,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罗晓脚边的高台上。“人类不是衣服的奴隶。你把生命纤维当丝线,把活人当布料,把整个世界当你的试衣间——你疯了,罗晓。你早就疯了。”
“奴隶?”罗晓笑起来,笑声在穹顶下弹跳,撞出好几层回音,“我亲爱的女儿,你到现在还以为这是奴役与自由的对立?太落伍了。衣服从来就不是人的附属品——衣服是人的原罪,是羞耻心的具象化,是人类为了遮掩自己丑陋肉体而发明的最虚伪的发明。而我——”她张开双臂,七彩长发无风狂舞,白手套在七色光里泛着冷光,“我要把人类从这种虚伪里解放出来。生命纤维不是枷锁,是恩赐。穿上它,你就再也不用思考什么尊严、什么意志、什么反抗——你只需要成为一件完美的作品。”
皋月盯着她,目光像淬过火的刀。“你把这种叫解放?”
“当然。”罗晓放下手臂,重新走到玻璃罩前,指尖又贴上那团白色纤维,“你看,这就是我为你准备的礼物。纯白生命纤维——原始株,未经任何稀释和改造。它和你那件‘纯洁’不一样,和流子那件‘鲜血’也不一样。它不需要穿着者提供任何意志,反过来,它会覆盖穿着者的全部意志。穿上它,你就再也不用为‘守护人类’这种无聊的使命操心了。”
皋月沉默了几秒。她缓缓抬起头,黑发从脸侧滑开,露出那张即便满是伤痕也依然冷峻的脸。“你打算把它做成什么?又一件神衣?”
“不。”罗晓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第一次收敛了,换成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神衣是战斗服,是武器,是穿着者意志的延伸。我要做的比那更彻底。”她抬手打了个响指,培育室侧面的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更深的通道,通道尽头有肉红色的光在跳动,“我要做一双袜子。”
皋月皱起眉。
“准确地说,是一双泡泡袜。”罗晓从通道口推出一辆金属推车,车上放着一双尚未完全成型的织物——肉红色的底料,表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绒毛,袜口处有松紧结构,整体形状松垮地垂着,像两条被剥下来的皮肤。那东西还在动,纤维表面不断有细小的气泡鼓起又破裂,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原始生命纤维在袜子形态下会释放一种特殊的模因污染。它不改造你的身体——它改造你的意识。穿上它的人会逐渐忘记自己为什么要反抗,会开始觉得服从是一种享受,会觉得被踩在脚下是世界上最甜蜜的事。”
皋月看着那双还在蠕动的袜子,瞳孔缩了一下。“你打算把它穿在我身上。”
“准确地说,是穿在你和流子身上。”罗晓推着车走到高台中央,停在皋月正下方,“你们姐妹俩一个太倔,一个太野,都该学学怎么做个乖孩子。不过今晚——”她抬头看着被吊在半空的皋月,笑容重新爬回脸上,“先拿你做模特。毕竟你是姐姐,总得给妹妹做个示范。”
皋月深吸一口气。锁链上的生命纤维纹路又亮了一轮,手腕和脚踝的灼痛让她额角渗出汗珠,但她把声音压得很稳:“你尽管试。我鬼龙院皋月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配当本能字学园的学生会长。”
“多有骨气。”罗晓叹了口气,从推车下层抽出一根细长的玻璃棒,棒尖蘸着一点发光的粘稠液体,“可惜骨气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袜子穿。”
她举起玻璃棒,棒尖对准皋月的脚踝。
就在这时,培育室顶部的警报灯突然闪了一下。罗晓的动作顿住,抬头望向天花板角落的监控屏。屏幕上跳出一行红色代码,紧跟着是蟇郡苛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他正带着四天王的另外三人突入总部地下三层,沿途的防御纤维被他徒手撕开,肌肉虬结的手臂上缠着被扯断的纤维残骸。
“哦?”罗晓放下玻璃棒,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某种更愉悦的东西,“观众来了。”
皋月也看到了屏幕上的画面,她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蟇郡……别来……”
罗晓没理她,对着监控屏按下通话键:“蟇郡同学,你来得正好。我正在给你敬爱的主君试新衣服,要不要上来一起看看?”
屏幕里蟇郡苛一拳砸烂了挡路的纤维墙,对着摄像头怒吼:“罗晓!你敢动皋月大人一根头发——”
“头发?”罗晓摸了摸自己的七彩长发,笑得肩膀直抖,“我对头发没兴趣。不过你提醒我了——告诉猿投山,他的天眼最好别往这间培育室里看,不然我怕他受不了。”
她关掉通话,重新拿起玻璃棒,这次动作快了很多。棒尖的粘稠液体滴落在皋月脚踝的锁链上,液体沿着链环纹路迅速蔓延,所过之处金属表面浮起一层肉红色的薄膜。皋月感到脚踝一阵冰凉,紧接着是某种细密的刺痒感从皮肤表面往深处钻,像有无数根看不见的针在皮下织网。
“你——”她猛地挣了一下,锁链哗啦作响,但那层肉红色薄膜已经攀上了她的小腿,正在往膝盖方向蔓延。
“别急,这只是固定液。”罗晓把玻璃棒扔回推车,从车上捧起那双还在蠕动的泡泡袜,“真正的重头戏还没上场呢。”
培育室的门在这时被从外面撞开。蟇郡苛第一个冲进来,赤裸的上半身沾满纤维碎屑和敌人的血迹,身后跟着手持竹剑的猿投山涡、举着指挥棒的蛇崩乃音,以及眼镜屏幕上数据疯狂滚动的犬牟田宝火。四个人在门口站定,看到高台上的景象时,蟇郡苛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皋月大人!”
皋月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极淡的笑。“你们来晚了。不过……也不算太晚。”
罗晓捧着泡泡袜转过身,七彩长发在转身的瞬间甩出一个夸张的弧度,脸上的笑容甜得发腻:“四天王齐聚一堂,真是难得的家庭聚会。你们是来观摩皋月换装的?”
蟇郡苛往前迈了一步,拳头捏得指节发白。“放开皋月大人,否则——”
“否则什么?”罗晓歪着头,泡泡袜在她手里像两条活物一样扭动,“你们四个人,加上被吊着的皋月,五个人。我这间培育室里有多少生命纤维?你们猜猜看。”
犬牟田的眼镜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他的脸色变了。“不行……这里的纤维浓度是外面的三百倍以上,而且还在上升。我们如果在这里动手——”
“就会被纤维吞噬。”罗晓接完他的话,满意地点点头,“情报部出身就是聪明。所以,我建议你们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看。看完之后,你们可以回去,把今晚看到的事告诉全本能字学园——告诉所有人,他们引以为傲的学生会长是怎么变成一双泡泡袜的模特的。”
蛇崩乃音举着指挥棒的手在发抖,但她还是把棒尖对准了罗晓:“你这个……你这个恶趣味的女人!把主君还回来!”
“还?”罗晓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她本来就是我的。从她出生那天起,她的身体、她的意志、她穿在身上的每一根纤维,都是我的。我只是现在才想起来把她收回去。”
她不再理会四天王,转身面向皋月,双手捧起那双肉红色的泡泡袜。袜口的松紧结构像嘴唇一样一张一合,表面的白色绒毛在七色光里泛着湿漉漉的光泽。罗晓踮起脚,把袜口对准皋月的左脚脚尖。
皋月低头看着那双袜子靠近,脚趾本能地蜷缩起来。她能闻到一股甜腻的、像熟透的果实腐烂后又发酵的气味,那气味钻进鼻腔后直接往大脑深处钻,让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罗晓。”皋月的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空气里,“你今天把这双袜子穿到我脚上,明天我就会用这双脚把你的培育室踩成废墟。”
罗晓停住动作,抬眼看着她。母女俩的目光在半空撞在一起,七色光在两人之间流淌。
“多好的台词。”罗晓轻声说,“可惜,等袜子穿上去之后,你大概只会说‘妈妈,再给我买一双’了。”
袜口触到了皋月的脚趾。
名为绝对服从之堕落母猪
袜口触到皋月脚趾的那一瞬间,她整条右腿像被电击一样猛地绷直。
罗晓没有急着往上拉。她捏着袜口的手指微微松开,让那圈肉红色的松紧带含住皋月的脚趾——真的像含,袜口内侧有一层细密的绒毛,那些绒毛碰到皮肤后立刻软软地贴上去,像无数条细小的舌头同时舔过趾缝。皋月的脚趾不受控制地张开,又强行并拢,脚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别绷着。”罗晓用一种近乎温柔的语气说,“越绷越疼。”
她捏住袜子的两侧,缓缓往脚背上推。肉红色的纤维贴着皋月的皮肤滑过去,表面看起来柔软蓬松,但真正接触皮肤的那一面藏着极细的硬质纤维,像无数根微小的倒刺,顺着毛孔扎进去。皋月咬紧牙关,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那些倒刺扎入皮肤后并不停留,而是沿着神经末梢往更深处钻,每钻一寸,皋月就觉得自己的脚背上多了一条滚烫的细线。
“疼吗?”罗晓歪着头看她,七彩长发垂下来扫过皋月的膝盖,“这才到脚背。”
“你……少废话。”皋月从牙缝里挤出字来。
罗晓笑了笑,继续往上推。袜筒越过脚踝的时候,皋月的小腿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那些硬质纤维在脚踝处遇到了阻力——踝骨周围的神经最密集,纤维钻进去的时候像一根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皋月终于没忍住,一声短促的惨叫从喉咙里冲出来,随即被她自己咬断了。
“叫出来。”罗晓说,“没人会笑话你。”
“滚。”
罗晓不以为意,手指继续往上推。袜筒越过小腿肚的时候,皋月低头看见自己的小腿被肉红色的泡泡袜裹住,那些白色绒毛在七色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袜筒表面鼓起一个个圆形的泡泡,每个泡泡里似乎都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她的小腿皮肤开始发烫,像是被裹进了一层发热的湿布,热气从外往里渗,肌肉里的力气却顺着毛孔往外跑。
“这双袜子,”罗晓一边推一边说,语气像在介绍一件得意的作品,“是用最原始的、未经稀释的生命纤维织成的。不是神衣那种经过驯化的纤维,是直接从培育槽底层捞出来的原液拉成的丝。你知道原始纤维和神衣纤维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
皋月不答。她的注意力全在腿上——袜子已经推到了膝盖下方,小腿完全被裹住了,肉红色的袜筒上那些泡泡开始膨胀收缩,像在呼吸。
“神衣纤维会服从穿着者的意志。”罗晓自问自答,“原始纤维不会。它只会做一件事——把接触到的生命体改造成它想要的样子。”
她停下来,手指捏着袜口,让皋月看自己的小腿。皋月低头,看见袜筒表面那些泡泡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皮肤下面点了一盏灯。更让她心惊的是,她的小腿在袜筒里微微扭动,肌肉一跳一跳的,完全不受她控制。
“你感觉到了吧。”罗晓的声音低下来,“它在跟你说话。”
皋月确实感觉到了。从脚趾到膝盖,整条小腿的皮肤下面像有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爬,那些虫子爬过的地方留下一种酥麻的暖意,暖意汇聚到小腿肚的时候变成了酸胀,酸胀又变成了某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肌肉自己在发笑。她的右腿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膝盖弯了弯,又被锁链拉直。
“皋月大人!”蟇郡苛往前冲了一步,但脚刚迈出去就被地上冒出来的纤维丝缠住了脚踝。那些丝从地砖缝隙里喷出来,灰白色的,一碰到他的皮肤就往肉里钻。蟇郡咬牙去扯,丝断了,但断口处溅出一小股酸液,烧得他手指冒烟。
“别动。”犬牟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极低,“站在原地看着。我们越动,纤维反应越剧烈。”
蛇崩乃音已经退到了墙边,指挥棒横在胸前,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她的目光死死钉在皋月那条被泡泡袜裹住的小腿上,看着袜筒表面的泡泡一个接一个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某种产卵的器官在蠕动。她突然弯下腰干呕了一声。
猿投山涡握着竹剑的手在出汗。他号称天眼,能看穿对手的招式与破绽,但此刻他看到的只有皋月那条腿上的纤维密度在成倍增长,每一个泡泡里都盘踞着数以万计的原始纤维,它们正在重组皋月的肌肉排列。他的天眼看得越清楚,胃里翻涌得越厉害。
罗晓把这一切收在眼底,满意地呼了口气。“你们的表情真好看。不过别急,这才穿了一只。”
她握住皋月的右脚踝,把袜子往下褪了一点,然后重新往上推。这一次她的动作更快,袜筒一口气推过了膝盖,肉红色的纤维吞没了皋月的膝盖骨,继续往大腿上爬。皋月终于叫出了声——声音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但她确实叫了。膝盖周围的神经比脚踝更多,原始纤维钻进去的时候像有人拿砂纸在关节内壁来回磨。
“罗晓——”皋月喘着气,额头上的汗珠滚进眼睛,她眨都不眨,“你最好……把我绑紧一点。”
“为什么?”
“因为等我下来,我会先撕了这双袜子,再撕了你。”
罗晓大笑起来。她笑得肩膀直抖,七彩长发在身后炸开,像一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旗。笑够了,她擦了擦眼角,俯身在皋月耳边说:“你猜这双袜子穿满之后,你还会不会说这种话?”
她打了个响指。培育室四角的管道同时喷出白雾,雾气里带着一股甜腻的、像熟透的水果发酵后又混了劣质香水的味道。皋月闻到那气味的第一反应是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地往上顶,但那股恶心只持续了几秒钟,紧接着从胃底升上来一股热意,热意顺着食道往上爬,爬到喉咙口的时候变成了某种类似饥饿的感觉。
“闻到了?”罗晓退后一步,抱着胳膊,“原始纤维的气味。准确地说,是原始纤维在分解你身体里的旧纤维时释放的气味。”
皋月低头看自己的右腿。泡泡袜已经爬到了大腿中段,肉红色的袜筒裹着她的大腿肌肉,那些泡泡不再鼓胀,而是塌下去贴在皮肤上,表面渗出细密的汗珠——不对,不是汗,是纤维在往外排什么东西。液体顺着袜筒往下淌,在脚踝处积了一小滩,颜色浑浊,带着铁锈味。
“你身体里那些经过驯化的纤维,”罗晓指了指那滩液体,“正在被原始纤维顶出来。顶干净之后,原始纤维就会接管你的肌肉、你的神经、你的腺体。到时候你穿不穿这双袜子都一样了,但穿上了更好看。”
她弯下腰,把袜口从皋月大腿中段继续往上推。皋月感觉到袜筒内侧的绒毛贴上了大腿内侧的皮肤,那里的神经更敏感,纤维钻进去的时候她整条腿都弹了一下。锁链哗啦作响,把她的身体在空中拽得晃了晃。
“皋月大人!”蟇郡苛的声音都劈了。他挣断了脚踝上的纤维丝,往前又冲了一步,但更多的丝从地面涌出来缠住他的小腿,这一次缠得又密又紧,灰白色的丝在他腿上织出一层网,他每动一下网就收紧一分。
“蟇郡!”猿投山涡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别冲了,你越挣它越紧。”
“你让我看着皋月大人——”
“我们都看着。”猿投山涡的声音沉下去,竹剑横在身前,“看着,然后想办法。”
犬牟田的眼镜屏幕已经花了,数据流乱成一片雪花。他摘掉眼镜用袖子擦了擦,重新戴上,屏幕上跳出一行红色的警告:原始纤维浓度超出安全阈值四百七十倍。他的手指在镜腿上按了几下,把警告关掉,然后对猿投山涡低声说:“没有安全阈值了。这里的空气都在纤维化,我们呼吸进去的每一口都在改变身体。”
蛇崩乃音终于从墙边直起腰来。她深吸一口气,把指挥棒重新举起来,棒尖对准罗晓的后背。“你这个……变态女人。”她的声音还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把主君当什么了?洋娃娃吗?你给她穿这种东西——”
“她本来就是我的洋娃娃。”罗晓头也不回,“你们这些四天王也是。等我收拾完皋月,一个一个给你们换衣服。”
她说着,把皋月腿上的袜筒一口气推到了大腿根部。袜口卡在腿根的时候,皋月整个人弓起背来,锁链把她吊成一张拉满的弓。她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嘶嘶的,像轮胎漏气。
袜口内侧的绒毛贴上了大腿根部的皮肤。那里的神经末梢直接连着下腹,原始纤维钻进去的瞬间,皋月觉得小腹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热流从腹腔往四肢扩散,所到之处肌肉全部软下来。她的右腿在锁链里晃了晃,膝盖弯下去,脚趾蜷起来,然后慢慢松开。肉红色的泡泡袜裹住了她整条右腿,从脚趾到大腿根,袜筒表面的泡泡重新鼓起来,这一次鼓得很均匀,像一排排细小的乳房。
皋月的头垂下去,下巴抵在锁骨上。她的呼吸又重又急,胸口剧烈起伏。白布下面的皮肤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腰窝里积了一小滩。
“皋月。”罗晓叫她。
皋月没抬头。
“皋月。”罗晓又叫了一声,语气里多了一层笑意,“看着我。”
皋月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还是亮的,但亮法不太对——瞳孔放大了,虹膜的颜色似乎淡了一层,像被水冲过的墨。她盯着罗晓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感觉怎么样?”罗晓问。
皋月咽了口唾沫。她的喉咙干得厉害,咽下去的时候嗓子眼像砂纸磨过。“……热。”她说了一个字,然后像是被自己吓到了,猛地闭上嘴,牙关咬得咯咯响。
罗晓笑出了声。“热就对了。原始纤维在改造你的体温调节中枢,接下来你还会觉得痒、觉得胀、觉得——”她故意顿了顿,“想要。”
皋月闭上眼睛。她的右腿在袜筒里微微抽搐,肌肉一跳一跳的,完全不受控制。她能感觉到那些纤维在皮肤下面游走,从大腿根往小腹爬,爬过的地方留下一种又酸又麻的胀感,像什么东西在里面发酵。
罗晓从控制台上拿起另一只袜子。这只袜子在她手里扭得更厉害,袜口一张一合,里面的绒毛湿漉漉的,滴着透明的黏液。“左腿。”她说,“自己抬起来。”
皋月没动。
罗晓也不催,只是捏着袜子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培育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管道里纤维流动的咕噜声和四天王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大概十几秒,皋月的左腿动了一下,膝盖弯起来,脚往罗晓的方向伸了伸,然后停住了。
皋月猛地睁开眼,像是被自己的动作吓到了。她低头看着自己那条不受控制的左腿,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不是对罗晓的恐惧,是对自己身体的恐惧。她的左腿还在往上抬,脚背绷直,脚趾张开,像在主动迎接那只袜子。
“不……”皋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然后咬住下唇,咬得嘴唇发白。她的左腿在空中抖了抖,停住了,但没放下去。
罗晓歪着头看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扩大。“你看,它已经认识我了。你身体里的原始纤维在跟我的袜子打招呼呢。”
她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清脆的声响。皋月的左腿随着那声响往上抬了抬,脚趾在空中抓了抓,像在够什么东西。皋月死死盯着自己的左脚,眼珠都快瞪出来了,但那条腿完全不听使唤。
“罗晓——”她的声音哑了,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听过的颤抖,“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罗晓蹲下来,把袜子凑近皋月的左脚,“是它自己选的。原始纤维喜欢服从的宿主,你越挣扎它越兴奋。你刚才那一下挣扎,等于告诉它‘我想要’。”
袜口触到了皋月的脚趾。这一次皋月没有蜷脚趾,她的脚趾自己张开,袜口顺势含住了脚尖。罗晓慢慢往上推,皋月仰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长长的呻吟——跟右腿穿袜子时的惨叫完全两回事,这一声又软又腻,尾音打着颤,像被人挠到了什么地方。
四天王全愣住了。蛇崩乃音的指挥棒啪地掉在地上,她捂着嘴往后退,后背撞上墙壁。蟇郡苛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肌肉一块块硬住,眼睛瞪得眼眶都快裂了。猿投山涡的竹剑从手里滑出去,剑尖戳在地砖上弹了一下。犬牟田的眼镜屏幕上数据彻底消失了,只剩一片雪花。
“皋月大人……”蟇郡苛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皋月听见了。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左腿上的袜筒已经推过了膝盖,原始纤维钻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弓起来,嘴里又漏出一声黏腻的呻吟。这一次她没咬住,声音在培育室里回荡了好几秒。
罗晓把袜筒推到腿根,两只袜子都穿好了。肉红色的泡泡袜裹着皋月两条修长的腿,从脚趾到大腿根,袜筒表面的泡泡均匀地鼓胀着,像两条活着的肠子。皋月悬在锁链里,两条腿在袜筒里微微抽搐,脚趾一会儿蜷一会儿松,膝盖时不时弯一下。
“好了。”罗晓拍拍手站起来,“接下来是上半身。”
皋月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神比刚才散了一些,瞳孔还是大的,但里面还烧着一层火。“什么……上半身?”
“你以为就一双袜子?”罗晓从控制台下面抽出一件东西,抖开来——是一件比基尼上衣,豹纹的,布料少得可怜,边缘滚着跟袜子一样的肉红色绒毛。“配套的。原始纤维织的,跟袜子同一批原液。”
皋月的脸色变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层破损的白布,又抬头看罗晓手里的豹纹比基尼,嘴唇抿成一条线。“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罗晓把比基尼在手里翻了个面,里面的绒毛比袜子上的更密更长,湿漉漉地滴着黏液,“不过穿这个之前,得先把你身上这层破布弄掉。”
她朝管道方向抬了抬下巴。两条灰白色的纤维丝从管道口伸出来,像两条蛇一样游过地面,爬上皋月的身体。纤维丝缠住白布的边缘,猛地一扯——白布从中间裂开,碎片被纤维丝卷着拖走了。皋月身上只剩贴身的内衣,锁链把她吊在空中,七彩光照在她古铜色的皮肤上,那些战斗留下的伤痕清晰可见。
罗晓拿着豹纹比基尼走近,皋月扭过头去不看她。但她的腿在袜筒里动了动,脚趾蜷起来又松开,膝盖弯了弯——那动作像是在调整站姿,又像是在迎合什么。
“别急。”罗晓把比基尼的系带绕到皋月背后,“穿完这个,还有热裤、还有挑染、还有妆。全套的,妈妈亲手给你配。”
皋月闭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在抖,但嘴角也抽了一下——抽得很快,几乎看不出来,可罗晓看见了。
“笑了?”罗晓凑到她耳边,声音轻得像吹气,“这么快就笑了?”
皋月睁开眼,眼底那层火还在烧,但火苗下面多了点别的东西——浑浊的、往下沉的东西。“我没笑。”她说,声音又哑又低。
罗晓没跟她争。她把比基尼的系带在皋月背后打了个结,然后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皋月悬在锁链里,两条腿裹着肉红色的泡泡袜,身上穿着豹纹比基尼,古铜色的皮肤在七色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她的头低着,黑长直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但遮不住脖子上浮起的青筋。
“还差一点。”罗晓说,“还差你点头。”
皋月没抬头。
罗晓从控制台上拿起一个小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管亮粉色的染发膏和一把刷子。“先染头发。染完头发你再决定点不点头。”
她走过去,刷子蘸了染发膏,往皋月垂下来的头发上抹了第一笔。亮粉色盖住黑色的时候,皋月的肩膀抖了一下,没躲。
蟇郡苛在墙边把拳头捏得咯吱响,但他没再往前冲。他看出来了——皋月大人没躲。
恶臭模因入侵
泡泡袜的袜筒卡在皋月膝盖下方时,罗晓并没有急着继续往上拉。她松了手,退后半步,歪着头看那截肉红色的织物紧紧箍住女儿的小腿肚,纤维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波纹,像是什么东西在袜筒里翻了个身。
皋月低着头,黑发遮着脸,肩膀还维持着刚才染发时那种僵直的弧度。染发膏的亮粉色从发尾一路朝着发根爬,已经吃掉了半截黑发,在七色光里泛着塑料似的光泽。她的小腿在袜筒里抽了一下——不是想挣脱的那种抽,更像是肌肉自己在动,不受她控制地、一下一下地收缩。
“开始了。”罗晓把手套上沾的黏液在指尖捻了捻,声音里带着一种展览开幕似的愉悦,“你感觉到了吧?袜子里面有东西在爬。”
皋月没回答。她的脚趾在袜尖里蜷紧了,又猛地张开,五个脚趾把袜尖撑出一个个圆鼓鼓的凸起,然后松开,袜尖又缩回去。她的呼吸从鼻子里喷出来,粗重、急促,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喉咙似的闷响。
蟇郡苛在墙边往前走了一步,铁链在他脚踝上哗啦一响。罗晓没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食指朝他晃了晃。“站住。你不想让她分心吧?”
“皋月大人——”蟇郡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皋月抬起了头。就抬了一下,黑发从脸上滑开,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还是锐的,瞳孔缩成针尖,眼白里布着血丝,像被逼到角落的野兽。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有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咯”。
罗晓笑了。“想说话?说啊。”
皋月的下颌绷紧了,腮帮子上鼓起一道咬肌的棱。她的嘴唇在动,但吐出来的只有气音。泡泡袜的袜筒在她膝盖下方蠕动了一下,褶皱展开又收拢,像一张嘴在咀嚼什么。从袜筒的内侧,透明的黏液渗了出来,沿着她的小腿肚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丝。
“袜子里的原始纤维已经接上你腿上的神经了。”罗晓蹲下来,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套着白手套的指尖点了点皋月小腿外侧那个正在蠕动的袜筒褶皱,“你的腿现在不归你管。它们归袜子管。”
她说完就捏住了那个褶皱,两根手指一搓。皋月的整条腿猛地弹了一下,锁链哗啦作响,膝盖撞在一起又分开。她的嘴里终于冲出声音来——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被她自己咬断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牙齿陷进下唇,血珠从嘴角冒出来。
“咬嘴唇?”罗晓啧啧两声,站起来,“咬吧。咬破了也没用,袜子分泌的东西里有利多卡因一类的成分,你越咬越麻,越麻越想咬。”
皋月松开了嘴唇。下唇上两排牙印,血混着口水在嘴角亮晶晶的。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豹纹比基尼的系带在肩胛骨上勒出两道浅沟。她的眼睛又闭上了,睫毛抖得像风里的蛾翅。
罗晓没给她喘息的时间。她走到控制台前,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管道里传来液体泵送的咕噜声。泡泡袜的袜筒突然鼓胀起来,纤维像充了气似的膨胀,把皋月的小腿撑得滚圆,然后猛地收缩回去,贴紧皮肤。皋月的身体跟着一缩一胀的节奏弓起来又砸回去,锁链被拽得叮当乱响。
“袜子在给你建新的神经回路。”罗晓的声音压过了铁链声,“你原来的神经——就是那些让你觉得‘我是鬼龙院皋月’‘我要反抗母亲’的神经——袜子在把它们拆掉。拆下来的材料重新编,编成新的。新回路只传一种信号。”
她竖起一根手指。“服从。”
皋月的头往后仰,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颤,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然后那声音断了,她的头猛地往前一甩,黑发盖下来,遮住整张脸。她的身体软了,锁链的拉力松了一截,肩膀塌下去,膝盖弯了弯,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往下坠。
“皋月大人!”蟇郡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铁链被他扯得绷直了,链条上的铁环嵌进他脚踝的皮肉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皋月没抬头。但她的嘴在动,从头发缝里漏出几个字,断断续续的:“不……要……看……”
“别看了。”罗晓替她把话说完,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宠溺,“她是说别看了。现在知道害羞了?刚才咬嘴唇那股狠劲呢?”
皋月的手在锁链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她的小腿在袜筒里又抽了一下,这次抽得比之前都剧烈,整条腿从膝盖往下猛地一甩,袜筒上的褶皱甩开来又收回去。她发出一声闷哼,下唇上的血口又裂了,血顺着下巴滴到锁骨上。
罗晓走过去,弯腰捏住她下巴,把她脸抬起来。皋月的眼睛睁着,瞳孔是散的,焦点对不上。罗晓凑近了看,从她瞳孔的倒影里能看见自己的脸——高高在上的、扭曲的、带着母爱的笑。
“模因进去了。”罗晓松开手,皋月的下巴掉下去,脑袋又垂回胸前。罗晓拍了拍手套上不存在的灰,“刚才那一下,袜子把你的痛觉神经和快感神经接在一起了。你咬嘴唇想保持清醒?你咬得越狠,袜子传回来的信号越甜。”
皋月的呼吸变调了。刚才还是急促的、喘不上气的,现在变成了一种更深的、从喉咙底下抽上来的声音,带着黏腻的水汽。她的肩膀开始晃,不是挣扎的晃,是跟着某种内在的节拍在动。
“皋月……大人?”猿投山涡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他一直没说话,竹剑横在身前,手攥着剑柄,指节发白。这会儿他往前迈了半步,剑尖朝下,像是想过去又拿不准该不该动。
皋月抬起了头。这次抬得比之前稳,整张脸都露出来了。亮粉色的发根已经吃掉了一小半黑发,黑与粉在她头顶交界的地方糊成一团脏兮兮的过渡色。她的眼睛半睁着,瞳仁里的针尖不见了,瞳孔散得圆圆的,像猫被摸下巴时的样子。她的嘴唇张开,下唇上那个牙印还在渗血,但嘴角往上翘了翘。
“妈……”她吐出一个字,然后像被这个字烫了似的猛地闭上嘴,牙齿又咬住了下唇的伤口。血珠冒出来,她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往上翻,翻到一半又压下来,和罗晓的目光撞上。
罗晓歪了歪头。“叫我什么?”
皋月不张嘴。她的牙陷在下唇的肉里,腮帮子绷得死紧,整张脸都在使劲,想把那个字塞回去。但泡泡袜在她膝盖下方蠕动了一下,袜筒内侧的黏液已经淌到了脚踝,在袜尖里积了一小汪。她的腿不自觉地蹭了蹭,两条小腿绞在一起,袜筒互相摩擦,发出湿漉漉的“唧咕”声。
“不说是吧。”罗晓转身走向控制台,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笃笃的声响,“不说我就把浓度调高。袜子里的模因浓度每提高一个百分点,你的脑子就多一条‘服从’的回路。你现在还能咬嘴唇,等浓度调到百分之七十,你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就记得一件事——”
她回过头,笑得露出牙。“谁给你穿的袜子。”
皋月的身体猛地一挣,锁链哗啦绷直,她的脚在袜筒里蹬了两下,脚趾头把袜尖顶得变了形。但她的腿没蹬出去,袜筒像长在皮肉上似的,纹丝不动。她喘着气,下唇上的血顺着下巴滴到胸口,在豹纹比基尼的系带上洇开一朵暗红的花。
“我……我不……”她的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每个字都带着颤,“我不……要……”
“不要什么?”罗晓歪着头等。
皋月的嘴张了张,那个“要”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咽回去,她的脸涨得通红,古铜色的皮肤底下能看见血管在跳。她的腿在袜筒里又蹭了一下,两条小腿绞得更紧了,膝盖并在一起,脚踝交叉。这个动作让袜筒上的褶皱全部挤在一起,黏液从褶皱缝里溢出来,顺着小腿流到脚踝,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
“你刚才是不是舒服了?”罗晓走回来,蹲在她面前,手伸到她膝盖上,隔着袜筒捏了捏她小腿肚的肌肉,“你蹭腿的时候,袜子给你的反馈是甜的,对吧?你越蹭越甜,越甜越蹭。你脑子里现在有个声音在说‘再蹭一下,再蹭一下就好’,是不是?”
皋月咬紧了牙关,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她的眼睛红了,眼眶里蓄着水光,但没掉下来。她盯着罗晓,盯了足足三秒,然后那个盯视垮了——眼皮往下耷拉,瞳孔又散开来,嘴角抽了一下,往上翘。
“是……”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气,说完就咬住自己的舌头,疼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罗晓拍了拍她的脸颊,手套在汗湿的皮肤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乖。承认了就好。承认了,妈妈就给你调低一点。”
她站起来,在控制台上按了两下。泡泡袜的袜筒松了松,褶皱展开,黏液不再往外渗了。皋月整个人跟着松下来,肩膀垮着,脑袋往前垂,亮粉色的头发从头顶披散下来,盖住了半张脸。她的呼吸慢慢匀了,但小腿还在袜筒里时不时抽一下,脚趾蜷起来又松开。
“刚才那个‘妈’字,我没听清。”罗晓把手套摘下来,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拽,“再叫一声。”
皋月的头低着,头发挡着脸。沉默了一会儿,从头发缝里漏出一个字:“妈。”
声音干巴巴的,没带感情,但也没带怒气。就像在叫一个每天见面的称呼。
蟇郡苛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他盯着皋月的侧脸——从头发缝里能看见她的下颌线,刚才还绷得像刀背,这会儿已经松了,软了,下巴微微往前伸,像在等什么。
“主君……”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皋月的头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她的腿在袜筒里挪了挪,膝盖蹭了蹭,袜筒发出轻微的“唧”声。
罗晓从控制台底下抽出一个扁平的盒子,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小玻璃瓶,瓶里装着亮晶晶的粉末。“还有最后一步。把模因吸进去,你就彻底舒服了。”
她拧开一瓶,把粉末倒在手心里。粉末在七色光里泛着肉红色的荧光,像碾碎的珍珠。她走到皋月面前,把掌心凑到她鼻子底下。
“吸。”
皋月偏过头去。
罗晓没追,只是把手往她脸前一送,粉末扬起来,细得像烟,钻进皋月的鼻孔。皋月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颤抖的叹息,像是憋了太久终于呼出来的那种。她的腿在袜筒里伸直了,脚趾张开,袜尖被撑得透明。
“对了。”罗晓把剩下的粉末倒回瓶里,“吸进去就对了。现在你脑子里那个‘不要’的声音,被袜子吃掉了。”
皋月的眼睛睁着,瞳孔圆圆的,里面映着七色光。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口型是“好”。
罗晓拍了拍手,退后两步,从上到下打量她。锁链吊着的身体软了,豹纹比基尼歪了,泡泡袜裹着的小腿泛着油亮的光,亮粉色的头发披散着,下唇上的血口还在渗血,但嘴角是翘的。
“还差热裤和妆。”罗晓说,“不过不着急。你先适应适应袜子。”
她转身朝蟇郡苛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别站着了。过来看看你们主君的新样子。”
蟇郡苛没动。他的眼睛盯着皋月,一眨不眨。皋月的头转过来,隔着头发看他,目光碰了一下就滑开了,像是被烫了似的。她的膝盖并起来蹭了蹭,袜筒发出“唧”的一声。
“别……看……”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蟇郡从没听过的调子,又软又黏,像化了的糖。
蟇郡的喉结上下滚了滚。他往后退了一步,铁链哗啦一响。
罗晓笑出了声。“这就对了。以后你们都得习惯。皋月,告诉他们,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皋月低着头,亮粉色的头发垂在胸前。她的腿在袜筒里慢慢蹭着,一下,一下,像在打拍子。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闷在头发里:“感觉……袜子……很舒服。”
说完她就闭上了嘴,嘴唇抿得紧紧的,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古铜色改造
皋月低着头,亮粉色的发丝垂在胸前,发尾扫过锁骨时带起一阵细微的痒。那种痒从皮肤表面渗进去,像有无数根极细的丝线在皮下爬。她咬住下唇,血口被扯开,铁锈味在舌尖漫开,可下一秒,小腿上的泡泡袜猛地收紧,纤维像吸饱了水的海绵一样鼓胀起来,把那股铁锈味从她脑子里挤了出去。
“舒服”那两个字还在空气里没散干净,罗晓已经转身走回控制台,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她伸手在台面侧边按了一下,地板底下传来沉闷的机械咬合声,皋月正下方的地面裂开一道缝,升起一根透明圆柱。圆柱里灌满了琥珀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油膜似的七彩光泽,底部沉着厚厚一层古铜色的粉末,细得像面粉。
“你知道阳光晒出来的小麦色和生命纤维染出来的古铜色有什么区别吗?”罗晓头也不回地问,手指在控制台上滑来滑去,“晒出来的会褪,会花,会有比基尼印子。纤维染的不会。它从真皮层开始往外长,一层一层地替换掉你原来的色素细胞,长出来的每一寸皮肤都是均匀的、永久的,摸上去比绸缎还滑。”
她按下最后一个键,圆柱里的液体开始冒泡,古铜色粉末翻涌上来,整根柱子变成了一管浓稠的金属色颜料。
“当然,长的时候会有点热。”
皋月还没来得及理解“有点热”是什么程度,泡泡袜的内侧突然裂开无数道细如发丝的缝隙,每一道缝隙里都探出肉红色的纤维触须,像水蛭的吸盘一样贴住她小腿的皮肤,然后同时钻了进去。她整个人往上一弹,锁链哗啦收紧,肩关节发出咯吱的闷响。热从脚踝开始,沿着胫骨往上爬,速度不快,但极其均匀,像有人拿一把烧红的熨斗贴着她的骨头慢慢推。
“呃——”她咬住牙关,喉咙里挤出的声音又闷又哑。热浪经过的地方,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爆裂,噼噼啪啪的,像踩碎一地的干叶子。她低头去看,只见脚踝处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从原本苍白的象牙色变成浅褐,再变成焦糖,最后定格在一种带着金属光泽的古铜色。新生的皮肤表面泛着油亮的光,毛孔细得几乎看不见,像是上了一层清漆。
热浪爬到膝盖时,皋月已经出了一身透汗。汗水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流到泡泡袜的边缘就被纤维吸走了,袜子表面鼓出一个个小水泡,破裂时发出“啵啵”的轻响。她的小腿在袜筒里不受控制地抽动,脚趾蜷起来又张开,张开又蜷起来,每一次张开,袜尖都被撑得透出底下古铜色的皮肤轮廓。
“呼吸。”罗晓终于转过身,抱着手臂靠在控制台上,“憋着气改造会不均匀,到时候一块深一块浅,穿热裤多难看。”
皋月猛地吸了一口气。热浪正好爬到膝盖上方,大腿中段以下的皮肤全部变成了均匀的古铜色,和上半身残留的苍白色形成一条清晰的分界线。分界线处的皮肤正在起皱、脱屑,旧皮像干掉的胶水一样卷起来,底下露出崭新的、泛着金属光的深色肌肤。
罗晓走过来,弯下腰,伸出戴白手套的食指在皋月膝盖上蹭了一下,指尖刮下一小片死皮。“看,新旧替换。你上半身还差一点,不过不急。”她直起身,歪着头打量皋月的脸,“头发先弄。你这黑长直太素了,配不上这双腿。”
她抬手打了个响指。头顶的七色光柱里分出一道金黄色的光束,精准地打在皋月头顶。光束里裹着无数细小的纤维颗粒,像金色的沙尘暴一样灌进皋月的头发里。皋月只觉得头皮一紧,发根处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像有几千根针同时扎进毛囊。她看见自己垂在胸前的发丝从发根开始褪色,黑色像被水冲掉的墨一样往下退,退到发梢时整根头发已经变成了干枯的亮金色,表面毛糙得像玉米须,一点光泽都没有。
发根处更糟。金色褪到离头皮还有两寸的地方,突然混进了一股俗气的粉色,那种廉价染发剂广告里才有的荧光粉,像草莓味口香糖被嚼过之后吐出来的颜色。粉色从发根往下蔓延,和金色搅在一起,一缕一缕的,乱得像被小孩用蜡笔涂过的画。
皋月盯着自己垂在眼前的一缕头发,金粉交杂,干枯分叉,发尾还卷着毛躁的小圈。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又轻又飘:“这……什么颜色……”
“亮金配挑染。”罗晓退后两步,眯着眼看,“多活泼。你以前那头发太阴沉了,像个送葬的。”她伸手从控制台抽屉里摸出一管荧光绿的指甲油,拧开盖子,味道冲得皋月鼻子一酸,“手。”
皋月没动。锁链哗啦响了一声,她的小臂被纤维扯着往前伸,手腕翻过来,掌心朝上。罗晓抓住她的手指,刷头蘸满荧光绿的黏稠液体,从指甲根部刷到指尖。皋月看着自己的指甲被涂成那种刺眼的绿色,在七色光下泛着磷火一样的光,指关节处的皮肤正在同步变深,古铜色从手腕一路爬上来,把原本修长苍白的手指染成了和腿一样的颜色。
“好了,脸。”罗晓把指甲油往台面上一丢,从另一个抽屉里夹出一根细长的黑色纤维笔。她捏住皋月的下巴把她的脸扳正,笔尖从眼角外侧开始,沿着颧骨往太阳穴方向画了一道粗黑的弧线,又在弧线下方补了一道更粗的,两道黑线在眼角交汇,往外斜飞出去,像山姥的裂口。“山姥妆。配上你这肤色和头发,绝了。”
皋月感到笔尖划过的地方皮肤微微发烫,黑色线条像纹身一样渗进真皮层,擦不掉了。她偏过头想躲,罗晓捏着她下巴的手指收紧,白手套的布料蹭得她颧骨生疼。“别动。画歪了还得重来。”
最后一笔收在太阳穴上方,罗晓退开半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哼了声。“行了,衣服。”她朝皋月身上那点残破的白布抬了抬下巴。
白布早就被汗和黏液浸透了,贴在身上半透明。罗晓话音刚落,白布的纤维就开始自己蠕动起来,经纬线一根根拆开、重排、染色,棉白色变成豹纹的黄底黑斑,布料面积缩水了大半,重新缝合时紧紧裹住胸口,变成一件窄小的比基尼上衣,肩带细得只有小指宽,后背几乎全裸。剩下的布料继续往下走,在腰胯处重新编织成一条超低腰热裤,裤腰卡在胯骨最宽处以下,勉强遮住该遮的地方,裤腿短得几乎和泡泡袜的袜口连在一起。
皋月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新长出来的衣服,豹纹的斑点在古铜色皮肤上炸开,热裤的裤腰勒进肉里,把胯骨上方的皮肤挤出一圈浅浅的软肉。泡泡袜从脚踝裹到膝盖下方,肉红色的纤维和古铜色的皮肤之间渗出透明的黏液,顺着小腿肚往下淌,在袜口积成一小圈亮晶晶的液环。
“转一圈。”罗晓说。
锁链哗啦响,皋月的身体被纤维扯着转了大半圈。她看见蟇郡苛的脸——那张硬派到极点的脸上,肌肉全拧在一起,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碎了。他身后的猿投山涡把竹剑横在胸前,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竹剑的柄被攥出吱嘎吱嘎的响声。蛇崩乃音拿指挥棒的手垂在身侧,棒尖点着地,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绊在台阶上差点摔倒。犬牟田宝火的发光眼镜上数据流疯狂滚动,最后全变成乱码一样的雪花点,他抬手按住镜框,指节抵着太阳穴,嘴里喃喃着什么概率为零之类的话。
皋月看着他们,脑子里有个很轻很细的声音说“别看我”,但那个声音像隔着一层厚棉花,传出来的时候已经变形了。她的嘴唇自己动起来,嘴角往上翘,喉咙里挤出一种又甜又黏的调子:“看什么看嘛……没见过辣妹啊?”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她明明想说的是“滚开”,可舌头像被袜子牵着走,吐出来的全是这种轻飘飘的、带着撒娇尾音的废话。她的膝盖又并起来蹭了蹭,袜筒发出湿滑的“唧唧”声,一股热流从膝盖内侧往上走,经过大腿根,在小腹里打了个转。
罗晓拍着手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培育室里撞来撞去。“听见没有?她自己说的。辣妹。”她走到皋月面前,伸手摸了摸那缕粉金交杂的头发,手指顺着头发滑到皋月脸颊上,拇指蹭了蹭那道山姥妆的黑线,“你现在这个样子,站到本能字学园门口,你那些学生怕是认不出来了。”
皋月偏过头。山姥妆的黑线从眼角斜飞出去,衬得她古铜色的脸有一种凶悍又艳俗的漂亮。她咬着牙,可牙关使不上劲,咬了两下就松了,嘴唇自己嘟起来,像在等什么人亲。
“行了,适应得差不多了。”罗晓朝四天王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们四个,过来。挨个跟你们主君打个招呼。从你开始。”她指了指蛇崩乃音。
蛇崩乃音的脸唰地白了。她攥着指挥棒往前挪了两步,高跟鞋在地上磕出细碎的响声,走到皋月面前时腿一软差点跪下去。皋月低头看她,山姥妆的黑线让她看起来像在笑,又像在瞪人。蛇崩乃音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尖又抖:“主……主君……”
皋月歪了歪头。那个“主君”的称呼钻进耳朵里,让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一根被压弯的弹簧突然弹直了。她皱起眉,山姥妆的黑线跟着拧起来,古铜色的脸上闪过一丝极短暂的、属于原来的皋月的表情,嘴唇抿紧了,喉咙里低低地滚出一个字:“……走。”
那个字像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带着咬碎什么东西的狠劲。蛇崩乃音猛地抬头,眼睛里亮了一下。
但下一秒,泡泡袜的袜口突然收紧,纤维像收紧的项圈一样勒住皋月的小腿肚,透明的黏液从袜筒里涌出来,顺着脚踝滴到地上。皋月的腰一下子软了,那个“走”字被拖长了尾音,变成了又软又黏的“走嘛——”,还带着一点撒娇的拐弯。她自己的眼睛瞪大了,瞳孔里映着蛇崩乃音煞白的脸,嘴唇却自己翘起来,补了一句:“别站那么远,再近点。”
蛇崩乃音往后退了一步,指挥棒“当”一声掉在地上。
母狗宣言
蛇崩乃音退后的那一步踩到了自己掉落的指挥棒,鞋跟一滑,整个人朝后仰去,猿投山涡从斜刺里跨上来一步,用竹剑的剑柄抵住她的后背,才没让她摔坐在地上。蛇崩乃音的后背抵着那截竹剑,胸口起伏得像被扔上岸的鱼,她张着嘴喘气,眼睛却还死死盯着皋月——盯着那双肉红色的、正在蠕动收缩的泡泡袜。
皋月的手撑在培育室冰凉的地板上,指节泛着古铜色的光,指甲上那层荧光绿像毒蛙的皮。她低着头,七彩的长发从罗晓指缝间滑脱,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有那道山姥妆的黑线从发帘后面斜斜地刺出来,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颤一颤。她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还握着“缚斩”的刀柄,指腹上有常年练剑磨出来的薄茧,虎口处有一道旧伤疤,是十五岁那年和罗晓对练时被高跟鞋跟划的。现在那道疤被古铜色的皮肤吞没了,指甲长得离谱,绿莹莹的像抹了层腐苔,指关节上还浮着一层细密的透明黏液,反着培育室顶灯的白光。
“这……这是什么……”她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尾音劈了个叉,一半是原来的低沉,一半是刚灌进来的甜腻。她把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看,手背上的血管突突地跳,每跳一下,就有一股热流从手腕窜到指尖,指头自己就蜷一下,像在挠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扎进掌心,疼,但疼里面裹着一层让她头皮发麻的酥,从掌心顺着胳膊往上爬,爬到肩膀的时候她整个人打了个哆嗦,嘴里漏出一声短促的“嗯——”,又赶紧咬住嘴唇。
“我在问你话呢。”罗晓的高跟鞋尖伸过来,抵住皋月的下巴,往上挑。鞋尖是银白色的,镶着一圈碎钻,冷冰冰地卡在皋月下颌骨和脖子之间那块软肉上。皋月被迫仰起头,颈椎发出“咔”的一声轻响,七彩长发朝后散开,露出整张脸来——山姥妆的黑线从两边眼角斜飞进鬓角,颧骨上扑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浮出来的亮粉,嘴唇自己嘟着,下唇上还留着刚才咬破的牙印,血珠凝成一小颗红宝石似的挂在唇纹里。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剑眉的底子还在,可眉毛被染成了浅金色,眉峰被修得圆润了些,看上去凶不起来了,只剩一股子被逼到墙角的狠劲在瞳孔里烧。
“你叫什么名字?”罗晓的鞋尖又往上顶了顶,皋月的喉结被迫露出来,古铜色的脖子上浮着一层薄汗,黏液从袜筒一路漫上来,在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汪,亮晶晶地晃。“你是什么东西?说。”
皋月张开嘴。她脑子里有一整套答案,鬼龙院皋月,本能字学园学生会长,四天王之主,鬼龙院罗晓的女儿——这些词排着队在舌头上站好了,可泡泡袜的袜口突然又紧了一下,纤维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往小腿肚的穴位里扎,透明的黏液“咕叽”一声从袜筒上缘挤出来,顺着膝盖弯往下淌。她小腹猛地一抽,那些排好的词全被冲散了,脑子里像被人搅了一勺子——发情指令和服从指令绞在一起,把她原本清晰的思路绞成一团黏糊糊的甜浆。哲学?战略?那些东西还在,但被泡在黏液里,捞不出来了。她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我……我是……”
“嗯?”罗晓弯下腰,白手套的指尖点了点皋月的鼻尖,那点力道轻得像在逗猫。她的笑还是那副高高在上又扭曲的母爱微笑,嘴角咧得比正常人宽,牙齿白得发蓝,“说清楚,你是谁家的?”
皋月的瞳孔缩了一下。脑子里那团甜浆里浮出一个画面——罗晓的鞋尖,银白色,镶碎钻,踩在她下巴上。那个画面让她后脊梁窜过一阵电击似的麻,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后脑勺,她整个人往前一倾,下巴主动贴紧了那只鞋尖,脸颊蹭着冰凉的鞋面,嘴唇在碎钻上蹭了两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飘出来,又甜又软,尾音打着弯儿往上翘:“皋月是……妈咪最乖的辣妹呀——”
蛇崩乃音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像被踩了脖子的鸡叫。犬牟田宝火的发光眼镜闪了两下,镜片上的数据流突然乱成雪花,他抬手扶了一下镜框,手指在发抖。蟇郡苛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脚往前迈了半步又钉住了,脸上的肌肉拧成一团,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主君……”
皋月听见那个词了。蟇郡苛的声音沉得像撞钟,撞在她耳膜上,让她脑子里那团甜浆晃了一下,底下有什么硬的东西硌了一下——是“主君”这个称呼对应的那个自己,白神衣,缚斩,站在本能字学园天守阁上俯视全城。那个自己还在,被压在甜浆底下,伸着手往上够。她脸上闪过一丝挣扎,山姥妆的黑线跟着拧了拧,嘴唇抿紧了,牙关咬得腮帮子鼓起来。可泡泡袜的袜筒里突然涌出一股温热的黏液,顺着大腿内侧往上漫,她腰一软,整个人趴伏下去,手肘撑地,屁股不自觉地撅了起来,热裤的下摆缩上去,露出腰窝上那片被黏液泡得发亮的古铜色皮肤。
“主君?”罗晓直起腰,高跟鞋尖从皋月下巴上挪开,皋月追着那只鞋往前蹭了半步,膝盖在地上磨出“吱”的一声。罗晓低头看她,笑得肩膀直颤,“听见没有,你部下还叫你主君呢。皋月,你倒是应一声啊。”
皋月趴在地上,脸贴着地板,热裤的布料被黏液浸透了贴在臀缝里,泡泡袜从膝盖往下裹得严严实实,袜筒上那些肉红色的褶皱一张一缩,像在呼吸。她听见蟇郡苛的脚步声往前挪了一步,又停住了。她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站起来,拔刀,哪怕手里没有缚斩,至少该用鬼龙院家的骨气把那个“主君”的称呼接住。她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肩膀绷紧了,古铜色的后背肌肉线条拉出一条弧线——
“妈咪——”她听见自己喊出来,声音又尖又甜,尾音往上挑着打了个旋儿,“妈咪你看嘛,他们好讨厌,一直盯着皋月看——”
她一边说一边把脸往地板上蹭,鼻尖在冰凉的地面上蹭出一小片湿痕,腰塌下去,屁股撅得更高了,热裤的系带在腰侧晃荡。她的眼睛瞪大了,瞳孔里映着地板上的纹路,嘴唇自己咧开,露出牙齿,笑得像只讨食的狗。脑子里那个被压在底下的自己拼命捶打着甜浆的壁,可每捶一下,袜筒就收紧一寸,黏液就多涌出一股,快感从脚踝、小腿肚、膝盖弯三个地方同时往大腿根冲,汇成一股热流在小腹里炸开,她整个人跟着抖了一下,嘴里漏出一串“呜呜”的哼唧。
“不对……”她咬着牙把脸从地板上抬起来,山姥妆的黑线被蹭花了一点,从眼角拖出一道灰印子,像哭花了妆,“不对,我是……”她的声音又劈了,一半低一半高,像收音机跑台,“我是鬼龙院——”
罗晓的高跟鞋踩住了她撅起来的屁股。鞋底是红色的,橡胶底,踩在热裤的布料上发出“吱”的一声闷响。皋月整个人往前一扑,下巴磕在地板上,牙齿咬住了自己的舌尖,疼得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可眼泪流到山姥妆的黑线上就变成了灰色的水痕。她听见罗晓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笑:“你是什么?”
皋月趴在地上,舌尖抵着咬破的地方,血腥味混着黏液那股劣质香水加体臭的恶心味道在嘴里漫开。她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站起来,你是皋月”,另一个说“趴好,妈咪在问你话”。第一个声音越来越小,第二个声音越来越大,还带着旋律,像辣妹们自拍时哼的那种甜腻小调。她感觉到罗晓的鞋底在她屁股上碾了一下,热裤的布料跟着拧了拧,一股酥麻从尾椎骨炸开,沿着脊柱一路窜到后脑勺,她整个人过电似的抖了一下,腰彻底塌下去,胸口贴地,屁股撅得更高,热裤的系带“啪”一声崩开了一根。
“我是……”她的嗓子自己清了清,发出一个又嗲又亮的音,山姥妆的黑线跟着嘴角往上翘,“我是妈咪最乖最下贱的辣妹母猪呀——”
培育室里安静了两秒。犬牟田宝火的发光眼镜“啪”一声灭了,镜片上最后闪过的数据是四个鲜红的字:计算不能。猿投山涡的竹剑从手里滑出去,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根。蛇崩乃音一屁股坐在地上,指挥棒被她自己踩成了两截,她盯着皋月撅起来的屁股和那截崩断的热裤系带,嘴唇哆嗦着,突然“哇”一声哭出来,哭得妆都花了,睫毛膏在脸上淌出两道黑河。蟇郡苛站在原地,拳头攥得骨节咔咔响,魁梧的身躯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膝盖弯下去,差点跪了,他伸手扶住旁边的培养皿架子,架子上的空玻璃罐跟着哗啦啦晃。
罗晓收回高跟鞋,退后一步,双手叉腰,仰头大笑。笑声在培育室里撞来撞去,从天花板弹到地板,从培养皿弹到墙角的管道,皋月趴在地上听着那个笑声,脑子里最后一点“鬼龙院皋月”的碎片被笑声震得粉碎,甜浆从裂缝里涌上来,把碎片泡化了。她感觉到自己的嘴角在往上翘,山姥妆的黑线跟着弯成一道媚气的弧,她扭过头,从肩膀上方看罗晓,古铜色的脸上浮着一层被夸了的得意,嘴唇自己嘟起来:“妈咪笑什么嘛——”
“笑你终于说实话了。”罗晓蹲下来,白手套拍了拍皋月的头,像拍一条刚学会握手的狗,“来,给妈咪翻个身,让四天王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皋月翻了个身。她仰面躺在地板上,七彩长发散了一地,山姥妆的黑线从两边眼角飞进鬓角,古铜色的脸上亮粉和黏液混在一起,嘴唇嘟着,胸口的豹纹比基尼歪到一边,露出半边被黏液泡得发亮的胸脯。泡泡袜从膝盖往下裹得严严实实,肉红色的褶皱一张一缩,透明的黏液从袜口漫出来,顺着小腿肚的曲线淌到地板上,积成一小滩,映着培育室顶灯的光,亮晶晶的。她抬起手,荧光绿的指甲在灯光下闪了闪,她冲四天王晃了晃手指,声音甜得发腻:“你们也过来嘛,妈咪说了,挨个打招呼——”
蛇崩乃音哭得更响了,一边哭一边往后缩,高跟鞋蹬着地板发出“吱吱”的响声。犬牟田宝火蹲下去捡眼镜,镜腿摔断了一根,他捏着断掉的镜腿,手指头抖得对不准接口。猿投山涡弯腰去捡竹剑,捡了两次才握稳,剑柄上全是手汗。蟇郡苛松开培养皿架子,架子上的空罐子“哐当”掉下来一个,在地上滚了半圈,他低头看着仰面躺在地上的皋月,古铜色的肌肉绷得死紧,嘴唇动了好几下,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主君,您还记得……本能字学园吗?”
皋月歪了歪头。本能字学园这几个字钻进耳朵里,在她脑子里那团甜浆里打了个转,底下有个硬东西往上顶了一下——天守阁,四天王,白神衣,缚斩,那些画面像水底的气泡往上冒。她皱起眉,山姥妆的黑线拧起来,古铜色的脸上闪过一丝极短暂的清明,嘴唇抿紧了,喉咙里滚出一个低沉的音:“……记得。”
蟇郡苛的眼睛猛地亮了,往前迈了一大步。
可下一秒,罗晓的高跟鞋尖点了点皋月的小腹,就一下,轻轻的,隔着热裤的布料。皋月整个人弓起来,嘴里那声“记得”被拖成了一声又长又软的“记——得——嘛——”,尾音打着旋儿往上飘,她自己的眼睛瞪大了,瞳孔里映着罗晓笑得弯弯的嘴角,嘴唇自己咧开,补了一句:“记得妈咪教过皋月要乖嘛——”
蟇郡苛那一步迈出去就钉住了,脚底像生了根。他脸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垮下来,先是眉骨,再是颧骨,最后是下巴,魁梧的身躯晃了晃,膝盖慢慢弯下去,这回真跪了,两只拳头撑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就那么抽着。猿投山涡把竹剑往地上一插,剑尖扎进地板缝里,他双手按着剑柄,低着头,肩膀也在抖。犬牟田宝火把断腿眼镜揣进口袋,摸出备用眼镜戴上,镜片上刷出一排数据,他看了两秒,抬手把眼镜摘了,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闭着眼靠在墙上。蛇崩乃音哭着哭着没声了,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指挥棒的两截躺在脚边,她看都不看。
罗晓站起来,拍了拍白手套上不存在的灰,高跟鞋在皋月身边踱了两步,鞋跟叩地,“嗒,嗒,嗒”。皋月躺在地上,仰面看着罗晓的影子罩下来,七彩长发从罗晓肩头垂落,扫过皋月的脸,痒得她缩了缩脖子。罗晓弯下腰,脸凑到皋月面前,鼻尖对鼻尖,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皋月,妈咪问你,你现在最想干什么?”
皋月躺在地板上,黏液从泡泡袜里漫出来,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暗色的湿痕。她歪着头,山姥妆的黑线跟着弯了弯,脑子里那团甜浆翻了个泡,底下那个硬东西又被压下去了,这回压得比上次深。她抬起手,荧光绿的指甲点了点自己的嘴唇,声音又甜又亮,尾音打着卷儿:“皋月想……想跟着妈咪嘛。妈咪去哪儿皋月去哪儿,妈咪让皋月干什么皋月就干什么——”她翻了个身,屁股又撅起来,崩了一根系带的热裤歪歪斜斜地挂在腰上,她扭过头,从肩膀上方冲罗晓眨了眨眼,“皋月是妈咪的嘛。妈咪的母猪,妈咪的模特,妈咪的——”她歪头想了想,山姥妆的黑线跟着拧了拧,像在认真思考一个很难的问题,然后咧嘴笑了,“妈咪的乖狗狗嘛。”
罗晓直起腰,大笑起来。这回她笑得往后仰,七彩长发甩到身后,白手套拍着自己的大腿,高跟鞋在地板上跺得“咚咚”响。笑声在培育室里滚了三个来回才落下去。她笑够了,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低头看皋月:“行,妈咪的乖狗狗。那狗狗想不想要奖励?”
皋月的眼睛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她趴在地上,屁股撅着,热裤的系带晃荡着,泡泡袜的袜筒在她小腿上蠕动收缩,透明的黏液从袜口滴到地板上,“嗒,嗒”,和罗晓高跟鞋的节奏混在一起。她舔了舔嘴唇,舌尖扫过下唇上那颗血珠,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想嘛——”
罗晓从礼服的内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肉红色的、还在蠕动的泡泡袜,只有巴掌大,比皋月腿上那双小两号,纤维更细更密,散发着一股更浓更冲的劣质香水味,混着某种甜得发腻的花香。她捏着那只小袜子,在皋月眼前晃了晃:“这是给流子准备的。”她弯腰,把袜子凑到皋月鼻尖前,皋月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那股甜腻冲进鼻腔,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瞳孔缩成两个小点,口水从嘴角淌下来,“等你妹妹来了,你们俩穿一样的,站一块儿,让全日本看看鬼龙院家的女儿是什么货色。”
皋月盯着那只小袜子,口水滴到地板上,她吸溜了一下,抬起头,山姥妆的黑线弯成一道媚气的弧,声音甜得发颤:“流子也来嘛?那皋月要教她规矩嘛——姐姐教妹妹,妈咪说的——”
罗晓把那只小袜子收回口袋,拍了拍皋月的头:“乖。先把你腿上这双穿好了再说。”她转身往门口走,高跟鞋“嗒嗒嗒”地叩着地板,“四天王,你们的主君现在这样了,你们什么打算?想好了再来找我。想不好……”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七彩长发甩出一个弧度,嘴角咧到腮帮子,“想不好就一直看着,看到习惯为止。”
高跟鞋的声音远了。培育室里只剩下泡泡袜蠕动的“唧唧”声、黏液滴落的“嗒嗒”声,和四个天王或轻或重的呼吸。皋月趴在地板上,屁股撅着,热裤的系带晃荡着,她扭过头,从肩膀上方看着跪在地上的蟇郡苛,山姥妆的黑线弯了弯,声音又甜又亮:“蟇郡,你哭什么嘛。来,帮皋月把系带系上,崩了一根,丑死了嘛——”
蟇郡苛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板,肩膀还在抽,没有动。
皋月撅着嘴,屁股晃了晃:“犬牟田,你过来嘛。你不是会算吗?你算算皋月现在开不开心嘛——”
犬牟田宝火靠在墙上,闭着眼,备用眼镜揣在口袋里,没有动。
皋月又扭头看墙角缩着的蛇崩乃音:“乃音——你哭得妆都花了,丑死了嘛。过来,皋月给你擦擦——”她抬起手,荧光绿的指甲在灯光下闪了闪,蛇崩乃音缩得更紧了,把脸埋进膝盖里。
皋月趴回地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泡泡袜的袜筒在她小腿上蠕动收缩,黏液从袜口漫出来,在地板上洇开一片。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软,尾音打着卷儿:“你们好没劲嘛——”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七彩长发散了一地,山姥妆的黑线从两边眼角飞进鬓角,嘴唇嘟着,盯着天花板上的管道,“那皋月自己玩嘛。等流子来了,皋月就有伴了嘛——”
培育室角落的管道里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在管壁里蠕动,由远及近。蟇郡苛猛地抬起头,猿投山涡拔起竹剑横在身前,犬牟田宝火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断腿眼镜胡乱戴上,蛇崩乃音从墙角探出半个头。管道口“噗”一声喷出一团白汽,白汽散开,露出管道内壁上密密麻麻的肉红色纤维,正朝培育室里蔓延,纤维表面一张一缩,和皋月腿上的泡泡袜一个节奏。
皋月仰面躺着,看着管道口那些蠕动的肉红色纤维,山姥妆的黑线弯了弯,嘴唇自己咧开,露出牙齿,笑得像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朋友:“流子——你终于来啦——”
第二双袜子
管道口的白汽还没散尽,培育室里的空气已经变了味道。那是一种比皋月腿上泡泡袜更浓烈的酸腥气,混着铁锈似的甜,像把一筐熟过头的果子捂在塑料袋里搁了三天。蟇郡苛用前臂挡着口鼻,指缝间溢出的呼吸粗重而急促,他看见管道内壁那些肉红色纤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外翻涌,每一根都胀得饱满,表面布满细密的孔洞,一收一缩之间喷出极细的雾状黏液。
皋月从地板上坐起来,动作又轻又快,像被线提着似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腿上那第一双泡泡袜——肉红色袜筒正贴着她的皮肤蠕动,袜口处的褶皱一开一合,像在呼吸——然后她抬起脸,山姥妆的黑线从眼角飞进鬓角,嘴唇咧得比刚才更开,露出两排白牙:“来了来了,妈咪说的没错,流子就是急性子嘛。”
管道口的纤维突然朝两边裂开,像被无形的手撕开的幕布,裂缝深处透出暗红色的光。那光一跳一跳的,和皋月腿上泡泡袜的收缩节奏完全同步,仿佛整个培育室的管道系统都被同一颗心脏泵着血。蛇崩乃音从墙角发出半声呜咽,随即自己把嘴捂住了,指甲掐进脸颊的肉里,眼泪把睫毛膏冲成两道黑河。
“乃音,你躲那么远干嘛呀。”皋月歪着头看她,语气轻飘飘的,像在抱怨朋友聚会时有人不肯喝酒,“等会儿流子来了,看见你哭成这样,还以为皋月欺负你了呢。”
蛇崩乃音把脸更深地埋进膝盖,指挥棒横在脚边,棒尖上那点装饰用的水钻映着暗红的光,一明一灭。
犬牟田宝火把断腿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飞快地扫过管道口、皋月的小腿、地板上的黏液痕迹,嘴唇无声翕动,像在计算什么。猿投山涡竹剑横在身前,脚下不丁不八地站着,目光钉在管道深处,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咕”的一声,像在给自己打气。蟇郡苛终于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拳头捏得指节发白,他盯着皋月的背影——她正手脚并用地朝管道口爬,热裤的系带在腰后晃荡,豹纹比基尼的肩带滑到手肘又自己弹回去,古铜色的脊背拱起又伏低,活像一只急着去叼飞盘的母犬。
“皋月大人!”蟇郡苛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粗粝得像砂纸磨铁,“请……请停下!那管道里出来的东西——属下感觉很不妙!”
皋月停在管道口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山姥妆的黑线弯了弯,那表情介于笑和哭之间,甜得发腻:“蟇郡,你叫那么大声干嘛嘛。妈咪说了,这是给流子的礼物,皋月只是帮忙送一下而已。”她伸手往管道里探,指尖刚碰到那些肉红色纤维,纤维就自动朝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来,通道深处暗红色的光更盛了,照得她古铜色的皮肤泛出金属似的油亮。
就在这时,培育室正中央那个培养皿——刚才一直空着、只盛着半缸浑浊液体的玻璃缸——突然“咕嘟”一声响。所有人同时扭头看去。浑浊液体表面翻起一个泡,泡破了,液面下浮起一团暗红色的东西,缓缓上升,贴着玻璃内壁展开。那是一双袜子,和皋月腿上那第一双一模一样的泡泡袜款型,但颜色暗沉得多,肉红底子上布满不规则的黑斑,黑斑边缘毛茸茸的,像霉斑又像烧焦的痂。袜筒比第一双更长,从袜口到袜尖几乎有半米,堆叠的褶皱里渗出深红色的黏液,一滴一滴落在缸底,每滴下去,液面就轻轻震一下。
“啊——出来了出来了!”皋月拍着手站起来,赤脚在地板上踩出湿漉漉的啪嗒声,她凑到培养皿前,鼻尖几乎贴上玻璃,深深吸了一口气,整张脸从下巴到额角泛起一层潮红,眼皮半阖,嘴唇微微张开,喉咙里滚出一声黏糊糊的叹息,“嗯——好浓的味道嘛,比皋月这双冲多了,妈咪好厉害,流子一定喜欢——”
那气味确实比第一双更刺鼻。如果说皋月腿上那双是捂了三天的运动袜,培养皿里这双就像在沼泽底下埋了半个月又刨出来的,酸腥之外还带着一股焦躁的辣,像有人把辣椒粉撒在生肉上拿火烤。蟇郡苛胃里翻了一下,他硬压回去,膝盖往前蹭了半步:“皋月大人,那东西不能碰!属下替您——”
“你替皋月?”皋月扭头看他,黑线弯成两个夸张的弧形,嘴角往下撇了撇,又翘起来,“蟇郡,你连袜子都穿不好,还想替皋月送礼物呀?”她指了指自己腰后,“你看,系带崩了都系不上,要你何用嘛。”
蟇郡苛的脸从脖子根红到耳尖,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犬牟田宝火突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纸页翻动:“概率……百分之九十七点四,那双袜子一旦接触活体,会以比第一双快三倍的速度释放原始生命纤维。皋月大人,您现在的状态已经……已经不适合执行这种接触任务了。”他说完自己先闭了嘴,因为皋月正用那种甜腻腻的眼神看着他,像看一个说错话的服务生。
“犬牟田,你算得那么准,怎么不算算皋月现在开不开心嘛?”皋月撅起嘴,屁股往培养皿方向扭了扭,“妈咪交给皋月的任务,皋月要好好完成嘛。流子从小就爱抢皋月的东西,这回皋月亲自送上门,她肯定高兴得不得了呢。”
她伸手去掀培养皿的盖子,玻璃盖被黏液封住了边沿,她指甲抠了两下没抠动,索性两只手抓住盖子边缘,古铜色的手臂肌肉绷紧,荧光绿的指甲在玻璃上刮出刺耳的“吱吱”声。盖子“啵”一声被拔开,一股浓烈的气味冲出来,培育室里四个人同时被呛得咳嗽,蛇崩乃音直接干呕了一声。皋月却把脸凑得更近,鼻翼翕动,深深吸了第二口,潮红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她夹了夹腿,泡泡袜的袜筒猛地收缩了一下,黏液从袜口溢出来顺着小腿淌到地板上。
“好棒嘛……”她声音软得快要化开,“比皋月这双还……还厉害,流子穿上这个,肯定比皋月还听话,妈咪一定喜欢——”
她把手伸进培养皿,指尖触到暗红袜子的瞬间,那团袜子像活物一样缠上她的手腕,黑斑处的绒毛立起来扎进她皮肤,皋月“嗯”了一声,不是痛呼,倒像被挠了痒痒似的,腰往下塌了塌。袜子在她手里挣了两下,慢慢服帖了,袜筒垂下来,深红黏液沿着她小臂往下滴,滴在她豹纹比基尼的系带上,系带“滋”地冒了股白烟,豹纹被腐蚀掉一小块,露出底下古铜色的皮肤。
“皋月大人!”蟇郡苛终于跪不住了,膝盖离地就要站起来。犬牟田宝火一把按住他肩膀,低声道:“别动。她现在是纤维的共生体,你上去只会被一起拖进去。”蟇郡苛的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睛死死盯着皋月手腕上那圈暗红的袜口,袜口正在缓慢地往她手肘方向蠕动,像一条半死的蛇在找地方缠紧。
皋月把袜子从培养皿里提出来,整双袜子悬在半空,暗红色的袜筒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黑斑密密麻麻,比刚才在缸里看着还多。她另一只手托着袜尖,把袜子举到面前,鼻尖凑进袜筒里深深一嗅,整个人打了个激灵,泡泡袜里的腿抖了抖,热裤的腰往下滑了一截,她也不拉,就那样半挂在胯上,屁股扭了两扭。
“流子——”她对着管道口喊,声音又亮又甜,在培育室的金属墙壁之间撞出回音,“姐姐给你准备了礼物哦——比皋月这双还带劲的——你快来嘛,再不来皋月就自己穿啦——”
管道深处传来回应。先是“咚”的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撞在管壁上,接着是金属摩擦的尖响,由远及近,越来越快,管壁的肉红色纤维跟着剧烈搏动,黏液从接缝处“噗嗤噗嗤”往外挤。猿投山涡竹剑一紧,脚下后撤半步,犬牟田宝火把断腿眼镜扶了扶,蛇崩乃音从墙角弹起来,指挥棒抓在手里,棒尖抖得像风里的芦苇。
皋月却不躲,她盘腿坐在地板上,把那第二双泡泡袜摊在膝盖上,暗红袜筒衬着古铜色的大腿,黑斑像活的一样在袜面上缓缓游移。她低头看着袜子,山姥妆的黑线柔和地弯着,嘴角挂着笑,像在欣赏一件新买的裙子。管道口的纤维“嘶啦”一声被从里面撞开,一团鲜红的东西滚出来,在地板上弹了两下,停住了。
那是一团破破烂烂的黑色水手服,领口的红线还在,胸口的布料被撕开一个口子,露出里面暗沉沉的纤维断面,断面边缘焦黑卷曲,像被火烧过又浇了水。水手服团里裹着个人,黑色短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红色挑染被黏液糊成一绺一绺的,古铜色的胳膊从破袖口里伸出来,十根手指的指甲断了好几根,指尖磨得血肉模糊。
缠流子趴在地板上,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剧烈地咳了两声,咳出一团带纤维碎屑的黏液。她看见皋月盘腿坐在面前,膝盖上摊着一双暗红带黑斑的泡泡袜,皋月正低头朝她笑,山姥妆的黑线弯成两道月牙。
“流子——”皋月把袜子举起来晃了晃,“你来啦。你看你看,妈咪给你的礼物,比皋月这双还厉害呢。来,把腿伸过来,姐姐帮你穿上——”
缠流子撑着地板想站起来,胳膊一软又趴回去,她甩了甩头,红色挑染从脸上甩开,露出那双野性锐利的眼睛。她盯着皋月膝盖上那双暗红袜子,瞳孔缩了一下,又盯着皋月小腿上那第一双正在蠕动的肉红泡泡袜,喉咙里滚出一个沙哑的字:“……姐?”
皋月歪了歪头,黑线弯得更深了,甜腻腻地应了一声:“嗯——流子乖,叫姐姐就叫姐姐嘛,叫什么姐,皋月比你大嘛。”她把袜子往流子脚边推了推,“快穿上,穿好了姐姐带你去见妈咪,妈咪可喜欢你了。”
缠流子往后缩了缩脚,破洞水手服的裙摆拖在地板上,沾了一层黏液。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光着的脚,又抬头看皋月,眼神里那点锐利被什么东西搅浑了,像清水里倒进了墨汁,翻涌着又沉不下去。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鲜血……鲜血呢?”
培育室角落里,那团被扔在地上的黑色水手服动了一下。胸口位置裂开一道缝,缝里露出一只暗红色的独眼,眼睑半阖着,瞳孔涣散,眼白上爬满细密的裂纹。那只眼朝流子的方向转了转,喉咙似的布料深处挤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流子……别碰……那双袜子……比第一双还……脏……”
皋月扭头看了那团破布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流子,笑容一点没变:“哎呀,鲜血也来了嘛。妈咪说鲜血不乖,不肯穿袜子,所以让它歇一歇。”她把暗红袜子又往流子面前递了递,“流子乖,你先穿,穿好了姐姐帮你劝鲜血,好不好嘛?”
缠流子的手慢慢抬起来,指尖离暗红袜筒还有半寸,那袜子上的黑斑突然鼓起来,像无数只小眼睛同时睁开,袜口“噗”地喷出一小股深红黏液,正溅在流子手背上。流子“嘶”了一声,手背上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古铜色,从溅到黏液的那一点朝手腕蔓延,她甩了甩手,那层古铜色不退反进,顺着手臂往手肘爬。
“看嘛看嘛,流子跟这个多配。”皋月拍着手笑,古铜色的脸泛着光,泡泡袜在腿上“唧唧”地响,“来,姐姐帮你穿——”
她伸手去抓流子的脚踝。缠流子猛地往后一缩,手背上的古铜色已经爬到小臂中段了,她咬着牙,红色挑染的短发甩来甩去,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吼声,像野兽被夹住腿之后的挣扎。蟇郡苛终于忍不住了,一步跨上前:“皋月大人!请住手!流子她——她也在被侵蚀!”
皋月抬头看他,笑容收了收,嘴唇嘟起来,山姥妆的黑线往下弯了弯:“蟇郡,你凶皋月?”她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眼眶里却没有泪,只有那层甜腻腻的委屈,“妈咪让皋月送礼物,你们一个两个都凶皋月,皋月不干啦——”她说着把暗红袜子往地板上一摔,光着的脚踩上去,袜筒缠上她的脚背,黑斑贴着她的脚底,她“嗯”了一声,脚趾蜷了蜷,又笑起来,“哎呀,踩着也舒服嘛。流子你再不穿,姐姐真的自己穿两只啦——”
缠流子趴在地板上喘气,手背上的古铜色爬到小臂中间停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皋月,眼神里那团浑水慢慢沉淀下去,露出底下那点野性锐利的光。她撑着地板坐起来,破洞水手服的裙摆滑到腿根,光着的两条腿弯曲着踩在地板上,膝盖并拢,脚趾抠着地面。
“皋月。”她开口,声音沙哑但稳了些,“你被那袜子控制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皋月眨了眨眼,山姥妆的黑线僵了一瞬,随即弯得更夸张了,她歪着头,甜腻腻地反问:“以前?以前皋月是什么样的呀?皋月不记得了嘛。皋月只记得妈咪说皋月是最乖的辣妹母猪,要给流子送礼物——”她弯腰把踩在脚底下的暗红袜子捡起来,袜筒软塌塌地垂着,黑斑还在游移,“流子,你不穿,姐姐就完不成任务,完不成任务妈咪要生气的嘛。妈咪生气很可怕的,你穿嘛,穿嘛——”
她把袜子又递过来,这次直接往流子光着的脚上套。缠流子没再躲,她低头看着那只暗红袜筒套上自己的脚背,黑斑一碰到皮肤就贴紧了,袜筒自动往上收,裹住脚踝,褶皱在小腿肚上堆出厚厚的几层。流子“呃”了一声,腰往下塌了半寸,手指抠进地板缝里,指甲盖翻起来两个,她没松手。
“对嘛对嘛,这才乖——”皋月把另一只袜子也套上去,两只手在流子小腿上把袜筒往上捋,捋到膝盖下方停住,暗红袜筒和皋月自己腿上那双肉红袜筒并排放着,一个深一个浅,褶皱的节奏慢慢同步了,一收一缩,一收一缩。流子的小腿肚上,古铜色从袜口往上漫,漫过膝盖,朝大腿根爬去。
鲜血在角落里那只独眼猛地睁大,瞳孔里的裂纹“啪”地又裂开一道,它用尽力气喊了一声:“流子——踢掉——踢掉它——”声音断在布料撕裂的尾音里。
缠流子低下头,看着自己腿上那双暗红带黑斑的泡泡袜,袜筒正在自动收紧,黑斑贴着她的皮肤一跳一跳地搏动。她抬起脸,红色挑染从额前甩开,眼神里的浑水又翻上来了,嘴角却慢慢咧开,和皋月一模一样的弧度。
“……姐姐,”她开口,声音里那点沙哑被什么东西泡软了,“这袜子……好舒服嘛。”
流子突入地下三层
地下三层入口的合金大门厚达半米,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强化结构,门缝里渗出丝丝缕缕的暗紫色雾气,像腐烂水果淌出的汁液在空气里缓慢扩散。缠流子站在门前十步远的地方,片太刀剪扛在肩上,刃口映出通道顶部惨白的应急灯带。她喘着粗气,胸口起伏的节奏还没从刚才那场恶斗里平复下来,破洞水手服的袖口被扯开了线,露出底下绷紧的小臂肌肉。
“鲜血,”她歪了歪头,汗水顺着红色挑染的发梢滴在肩窝里,“这破门后面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味儿都渗出来了。”
右手的剪刀柄微微发烫,那是鲜血在组织语言。鲜红色的神衣此刻以战斗形态覆盖她半边身体,胸口那只独眼半阖着,瞳孔缓慢转动,像在透过半米厚的合金板扫描后面的空间。沉默持续了好几秒,流子不耐烦地用剪刀尖在地面划出一道白痕。
“污秽。”鲜血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发闷,“前面那道门后面的生命纤维浓度比之前所有区域加起来都高。但不对劲……这些纤维的波动频率太乱了,像几百种不同的欲望搅在一起发酵。贪婪、色欲、暴食、嫉妒——全是最底层的脏东西,被反复压缩、搅拌、加热,然后塞进同一个容器里。”
流子皱起鼻子,其实不用鲜血说她也闻到了。那股味道从门缝里挤出来,像把臭鸡蛋、烂鱼内脏、发馊的剩饭和某种甜得发腻的廉价香水倒进同一个桶里,再架在火上熬煮三天三夜。她的眼眶被熏得发酸,泪液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她抬起手腕用袖子胡乱一抹,布料蹭过眼皮时带下一片湿痕。
“操。”她骂了一个字,声音里没有犹豫。片太刀剪从肩上滑下来,她双手握住剪刀柄,刀尖对准大门正中央的接缝处。鲜血在她右臂上延伸出三道加强筋,纤维束绞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弓弦拉满时的动静。
“流子,这门是三层复合结构,中间夹着能量缓冲层,硬劈的话会有反冲——”
“谁说要硬劈了?”
流子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缠流子特有的野性,嘴角快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白牙。她右脚后撤半步,腰往下沉,剪刀尖抵住门缝,然后猛地拧动手腕。片太刀剪的两片刀刃像真正的剪刀那样错开角度,刃口咬进合金板的接缝里,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她借着拧转的力道把剪刀当撬棍使,全身重量压上去,脚底在地面磨出两道黑印。
合金板像被撕开的罐头盖一样从接缝处卷曲翻起,裂缝里喷出一股浓缩的紫色雾气。流子偏头躲开正面的喷涌,但雾气还是扑了她满脸,那股恶臭直接灌进鼻腔和喉咙,她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当场吐出来。眼泪彻底止不住了,顺着鼻梁两侧往下淌,滴在暗红色的泡泡袜上洇开深色的小圆点。
“咳、咳咳——这他妈什么味儿——”她一边咳一边把剪刀往裂缝里又送了半尺,双臂肌肉绷到极限,合金板被撕开一个足够侧身通过的口子。断裂的金属边缘还冒着青烟,她抬脚踹在翻卷的钢板上把它彻底蹬开,门洞后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墙壁上糊着厚厚一层半透明的胶质物,里面封着无数扭曲的纤维纹路,像无数条蛆虫在琥珀里挣扎。
鲜血的独眼猛地睁圆,瞳孔缩成针尖大的黑点。“流子,等一下。这层墙壁上的纤维——它们还活着,而且正在向外释放某种生物电信号。频率很低,人耳听不见,但能直接影响中枢神经。你现在的愤怒和恶心被放大了至少三倍,我的抑制功能在下降。”
流子用袖口把整张脸抹了一遍,鼻尖和颧骨上留下一道道灰黑的印子。她深吸一口气——立刻后悔了,那股味道比刚才更浓,但这次她忍住了没咳,只是腮帮子绷得死紧。“你的意思是,我现在想吐想砸东西,不全是我自己的意思?”
“对。这层通道本身就是一个诱导装置,它在用恶臭和压抑感把你往‘暴走’的方向推。你越烦躁,越容易中招。”
“中什么招?”
鲜血沉默了两秒,覆盖在流子胸口的红色纤维收紧了一些,像人在犹豫时下意识攥紧拳头。“我在前面的空气样本里检测到了泡泡袜纤维的剥离颗粒。浓度很低,但已经能识别出模因编码特征了。和皋月身上那双同源,但更原始、更脏。如果说皋月那双是精加工过的成品,这里飘着的就是没提纯的工业废料。”
流子盯着通道深处看了三秒。墙壁上的胶质物在灯光下泛着油膜似的虹彩,每隔几米就有一丛纤维像海葵触手那样伸出来又缩回去,顶端挂着黏糊糊的液滴。地面的钢板接缝里嵌着黑色的污垢,踩上去会发出黏腻的声响。通道尽头拐了个弯,看不见更远的地方。
“工业废料也好,精加工也好,”她把片太刀剪重新扛回肩上,剪刀刃上沾着的合金碎屑簌簌往下掉,“都是罗晓那混蛋搞出来的东西。皋月变成那副鬼样子,这笔账得算在她头上。”
“流子,我的建议是暂时撤退。这个浓度下我的净化功能只能维持四十分钟,超过这个时间,你暴露在模因环境里的风险会指数级上升——”
“四十分钟够了。”
“流子——”
“我说够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被撕开的大门,通道外面的走廊里还有她刚才一路打过来的痕迹,碎掉的纤维怪尸体横七竖八地堆着,墙壁上留着剪刀劈砍的焦黑划痕。那些东西从进入地下二层开始就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像蟑螂一样杀不完。“鲜血,你想想,罗晓把这么脏的东西堆在地下三层门口,说明什么?说明她怕有人进去。里面要么有她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要么就是她设的陷阱。不管是哪种,我都得进去看一眼。”
鲜血的独眼缓缓眨了一下,瞳孔里的裂纹没有继续扩大,但也没有愈合。它知道流子说得有道理,可它的纤维末梢正在疯狂报警,那种污秽感让它想起被强制切断意识之前的最后几秒——原始生命纤维像洪水一样灌进来,把它的防御一层层剥开,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至今还留在它的肌肉记忆里。
“那我只有一个要求,”鲜血的声音低下去,几乎被通道深处传来的某种嗡鸣盖住,“如果我说撤,你必须马上撤。不讨价还价。”
流子没答应,也没拒绝。她迈开步子走进通道,泡泡袜的厚底踩在黏腻的地面上发出噗叽噗叽的声响。暗红色的袜筒在昏暗光线里几乎变成黑色,只有那些黑斑还在不规则地搏动,像某种活物的呼吸节奏。她走了十几步,小腿肚上突然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痒,像有几百根针尖同时从皮肤表面往里扎。
“鲜血。”
“感觉到了。袜子在释放渗透剂,试图和你的表皮建立神经链接。我在用外层纤维阻隔,但效率在下降——这东西的优先级比我高。”
“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这条通道里,你的身体会优先听从袜子的指令,而不是我的。我只能延缓,不能完全阻断。”
流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暗红袜筒的褶皱正在缓慢地重新排列,原本堆在脚踝处的几层褶子往上移了半寸,露出底下古铜色的皮肤——不对,那截皮肤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个色号,像被太阳晒过头的那种粗糙质感。她咬了咬牙,把视线从腿上撕开,加快脚步往前走。
通道在前方五米处拐弯,拐角墙面上糊着的胶质物比别处厚了一倍,里面封着的东西也更清晰——流子定睛看了两秒才辨认出那是几件衣服的残骸,一件白底蓝纹的水手服领子、半截黑色百褶裙腰头、还有一条被撕成两段的红色领结。全是被纤维消化到一半的校服,布料纤维和生命纤维绞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像胃里还没消化完的食物残渣。
“本能字学园的校服。”流子认得那个领结的系法。
“不止。”鲜血的独眼聚焦在胶质层更深处,那里还封着别的东西,一些更小的、更私人的物件——发卡、腰带扣、半只鞋底、一截断掉的指甲盖,上面还涂着剥落的指甲油。“这些都是被‘处理’过的学生。罗晓用这条通道做过滤,不合格的素材直接在这里分解回收。”
流子的拳头攥紧了剪刀柄,指关节泛白。她正要开口骂人,通道拐角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响动。
叮——金属环碰撞的脆响,像钥匙串在腰带上晃荡,又像某种金属饰品在走路时互相敲击。紧接着是一串轻浮的笑声,音调很高,尾音带着故意拖长的甜腻上扬,在狭窄通道里来回反射变成重叠的回音。
“哟——有客人来了呀——”
那声音从拐角后面飘出来,黏糊糊地缠在墙面的胶质层上。流子绷紧全身肌肉,片太刀剪横在身前。鲜血的独眼猛地缩紧,瞳孔里的裂纹“啪”地又裂开一道。
“流子,浓度在飙升。前面那个东西——它身上带的模因污染是皋月的十倍以上。别呼吸太深。”
拐角后面探出一只手。手指修长,指甲涂着荧光绿的甲油,手腕上套着七八个金属环,每一个都在微微震动发出嗡鸣。那只手扒住墙角的胶质层,指尖陷进去又拔出来,拉出几根黏丝。然后一张脸跟着探出来,古铜色的皮肤,亮金色的乱发上别着三个颜色不同的塑料发卡,眼角画着比皋月更夸张的黑色眼线,像两只展开的翅膀。
那张脸咧开嘴笑,牙齿上贴着亮闪闪的水钻。
“我是地下三层的接待员哟——妈咪说今天会有贵客来,让我好好招待呢。”她歪了歪头,脖子上的金属项圈撞出叮当声,“你是流子吧?你腿上那双袜子,是我姐姐送你的对不对?合脚吗?舒服吗?要不要——再紧一点?”
流子小腿上的袜筒猛地收紧了一扣,褶皱被拉平,袜口勒进膝盖下方的皮肉里。她闷哼一声,膝盖差点弯下去,硬是用剪刀撑住地面没跪。鲜血在她胸口喊了一声什么,但声音被某种高频噪音盖过去了,她只看见独眼里的瞳孔在疯狂转动。
“你他妈——”流子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泪痕还没干,但眼里的野性锐利重新聚起来了,“你也是罗晓的走狗?”
“走狗?”那女孩把整条胳膊从墙角后面抽出来,手腕上的金属环哗啦啦响成一片,“这个说法好难听哟。我是妈咪最爱的三号展示品啦——不过皋月姐姐是一号,你是零号还是二号来着?我记不清了嘛。”她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水钻在牙齿上闪了一下,“反正妈咪说,今天要把你变成我们中的一员。所以——”
她往前迈了一步,脚上穿着一双荧光粉色的厚底鞋,鞋面上缀满塑料蝴蝶结。通道里的恶臭突然浓了三倍,流子眼前发黑,但她在黑下去的视野里看见那女孩脚上穿的袜子——肉红色打底,上面爬满荧光绿的斑点,那些斑点正在像心跳一样扩张收缩,和流子腿上那双暗红袜子的黑斑搏动节奏完全同步。
“——所以先把你的神衣剥掉好不好呀?”
那女孩笑着抬起手,手腕上的金属环全部竖起来,环内壁露出密密麻麻的纤维针尖。
鲜血在流子胸口发出一声极短促的警报音,然后声音变了调:“流子,跑!现在就跑!这东西是——”
后面的话被一阵剧烈的静电噪音吞掉了。流子没跑,她反而把片太刀剪举过头顶,刃口对准那排金属环劈了下去。剪刀和金属环相撞的瞬间,通道里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紫色冲击波,墙壁上的胶质层像被烧开的水一样翻涌起泡。流子被反冲力推得倒退三步,鞋底在地面犁出两道沟,但她站住了。
“鲜血,”她喘着气,嘴角却咧开了那个标志性的野性笑容,“四十分钟是吧?我改主意了。十分钟,十分钟之内我要把这鬼地方拆了。”
鲜血没回答。它的独眼死死盯着前方那个正在把金属环重新排列组合的女孩,瞳孔里的裂纹缓缓渗出暗红色的光。
通道深处,更多的金属碰撞声正在靠近。不止一个。
姐姐的“时尚”
金属环的碰撞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整支仪仗队踩着铁靴在通道里行进。流子把片太刀剪横在身前,刀尖对准最先从阴影里踏出来的那双荧光粉厚底鞋。鞋面上的塑料蝴蝶结在昏暗光线里折射出廉价而刺眼的光斑,晃得她瞳孔发酸。
可她的视线只在那双鞋上停了一瞬,就顺着肉色袜口往上移,被那两条小腿上搏动的荧光绿斑点吸住了全部注意力。那些斑点的节奏和她自己腿上的暗红黑斑完全同步,像两颗心脏被同一根血管串在一起跳动。流子咬紧后槽牙,把视线从那片恶心的同步搏动上撕开,往上看去。
然后她整个人僵住了。
通道深处走出来的不止一个人。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肤色深棕的女孩,亮金色的头发用粉色发圈扎成两个乱蓬蓬的高马尾,发尾挑染的粉色在暗处也扎眼得要命。眼眶周围涂着两团浓重的黑色,像被人用炭笔狠狠描了两道熊猫眼圈,眼皮上还叠着亮片,每眨一下眼就抖落一片细碎的白光。脖子上挂着串塑料珠子项链,珠子大得像弹珠,颜色从荧光黄到亮紫一应俱全。上半身只穿了一件豹纹比基尼,细得可怜的系带在锁骨下方打了个松松垮垮的蝴蝶结,仿佛随时会散开。下半身是一条超短热裤,裤脚毛边参差不齐,紧得几乎勒进大腿根的皮肉里。
那女孩歪着头朝流子笑,露出牙齿上镶的水钻,手里还捏着一根吃了一半的棒棒糖,糖球是荧光绿色的,和她腿上袜子的斑点一个色号。
流子没认出来。她的第一反应是:这又是罗晓从哪个夜店抓来的实验品。第二反应是:这女孩的脸型怎么有点眼熟。第三反应还没成型,那女孩就用一种甜得发腻、像把三斤砂糖和三斤蜂蜜搅在一起再兑上人工香精的嗓音开了口。
“哎——呀,流子妹妹,好久不见嘛!不对不对,我们好像根本没见过?妈咪说你是零号还是二号来着……算了不重要啦!”她舔了一口棒棒糖,荧光绿的糖浆在舌尖上拉出一条黏丝,“重要的是,你现在这副土里土气的样子也太惨了吧?破洞水手服配暗红泡泡袜,这是什么昭和年代的暴走族审美嘛,一点都不辣妹。”
流子的脑子转得飞快,但所有齿轮都在同一个名字上卡住了。她盯着那张脸——深棕肤色也盖不住的眉骨轮廓,那双眼睛的形状,下颌线的弧度——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你是……”流子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蹭过水泥地,“鬼龙院皋月?”
那女孩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夸张地瞪圆了眼睛,涂着亮片眼影的眼皮撑到极限,露出下面那层厚厚的黑色眼线。她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肉色泡泡袜的袜口跟着抖了抖,荧光绿斑点跳了两下。
“哇——流子妹妹居然认出来了!我好感动哦!”她往前蹦了一步,豹纹比基尼的系带晃得厉害,“不过‘鬼龙院皋月’这个名字太见外了啦,叫我皋月姐姐嘛。或者叫辣妹姐姐也行,妈咪最近喜欢叫我‘一号展示品’,但我觉得那个名字不够可爱,所以我还是喜欢你叫我姐姐。”
流子握着剪刀的手指关节发白。她身后的通道壁上,胶质层还在慢慢冒着泡,每一次破裂都释放出一股混着铁锈和腐烂甜味的恶臭。但她的注意力全在眼前这个人身上。皋月——那个白色神衣、手握缚斩、眼神像淬过火的钢一样的鬼龙院皋月——现在正用涂着荧光粉指甲油的手指捏着棒棒糖的纸棒,歪着脑袋看她,嘴角挂着那种只有商场橱窗里塑料模特才会有的笑容。
“罗晓对你做了什么。”流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磨出来的。
皋月眨了眨眼,眼影上的亮片簌簌往下掉。她把棒棒糖换到另一只手里,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从颧骨摸到下巴,动作轻柔得像在摸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做了什么?嗯……怎么说呢,妈咪只是帮我打开了正确的开关嘛。”她歪头想了一下,挑染的粉色发尾扫过豹纹比基尼的系带,“我以前穿的那件白衣服,叫什么来着,纯洁?那件衣服把我的胸勒得超难受的,而且一点都不透气的。现在这身多好呀,又凉快又显身材,你看你看——”
她原地转了个圈,热裤的毛边在旋转中翻起来,露出大腿根内侧一小片深棕色的皮肤,上面印着一圈浅浅的勒痕,像是长期被某种紧绷的织物勒出来的。转完一圈她停下来,双手叉腰,挺起胸口,豹纹比基尼的系带绷到最紧。
“——是不是超辣妹的?”
流子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皋月的小腿上。那双肉红色的泡泡袜从脚踝一直堆到膝盖下方,袜口勒进去的深度比她自己腿上那双还要夸张,小腿肚的皮肉从袜口边缘鼓出来一圈,像塞得太满的香肠。袜子上那些荧光绿的斑点和流子腿上的黑斑同步搏动着,但皋月那双袜子的搏动幅度更大,每一次收缩都会让袜筒表面鼓起密密麻麻的细小纤维突起,那些纤维突起在暗处泛着湿润的光泽,像某种活着的生物在呼吸。
“你脚上那双袜子,”流子抬起片太刀剪,刀尖指向皋月的小腿,“是罗晓给你的?”
皋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表情像刚想起来这件事似的。“啊,这个呀!妈咪说这是‘姐姐的礼物’,要送给你的。”她弯腰拍了拍袜筒,啪的一声脆响,纤维突起被拍扁又弹回来,“不过我好喜欢这双袜子哦,穿上之后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脑子里那些烦人的东西全都不见了。什么革命啊,战略啊,人类尊严啊,全都是好麻烦好麻烦的东西嘛。现在多好,只要听妈咪的话,然后——”她忽然压低声音,把棒棒糖举到脸旁遮住半边嘴,做出说悄悄话的姿态,但音量一点都没降,“——然后每天都可以舒服得满地打滚,你懂吧?那种感觉,超棒的。”
流子胸口传来一阵细碎的震动。鲜血的声音从她衣领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流子……这个人的生命纤维浓度……比刚才那个三号高至少……三倍……不要靠近她……她身上的模因污染已经……”
静电噪音再次吞掉了后半句话。流子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鲜血的独眼正艰难地转动瞳孔,红色的虹膜里布满裂纹,裂纹深处有微弱的暗光在明灭。
“鲜血说你的生命纤维浓度高得离谱。”流子抬起头,把剪刀重新举稳,“你自己知道吗?你现在这副样子,连人都不像了。”
皋月歪了歪头,棒棒糖在牙齿上磕出清脆的一声。“不像人?流子妹妹说话好过分哦。”她撅起嘴,涂着荧光粉唇蜜的嘴唇嘟成一个圆,“我明明超像辣妹的呀。你看,我还特意学了辣妹的说话方式呢——‘超棒的’‘好麻烦’‘真的假的’——是不是很到位?”她又舔了一口棒棒糖,荧光绿的糖浆沾在嘴角,“而且你说不像人……可是我觉得,现在这样比当人的时候舒服多了耶。以前那个我,整天板着脸,穿得严严实实的,脑子里装满了什么责任啊尊严啊,累都累死了。现在多好,什么都不用想,妈咪说什么我就做什么,做完还有奖励。”
她说到“奖励”两个字的时候,深棕色的脸颊上泛起一层暗红的潮色,呼吸也粗重了一拍。肉色泡泡袜上的荧光绿斑点骤然加速搏动,袜筒表面的纤维突起全部立了起来,像猫炸了毛。皋月夹紧双腿,膝盖互相蹭了蹭,喉咙里发出一声黏腻的闷哼,手里的棒棒糖差点掉在地上。
流子的胃猛地一抽。她见过皋月战斗的样子——白神衣猎猎翻飞,缚斩划出冷冽的弧线,那个女人的眼神能把钢板盯穿。而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因为一句“奖励”就双腿发软,脸上挂着完全无法掩饰的愉悦表情,嘴角甚至淌下了一小股混着荧光绿色素的唾液。
“罗晓到底对你做了什么。”流子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她的声音里愤怒少了一些,多出来的是某种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恶心,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她不愿意去想那是什么。
皋月把嘴角的唾液用手背随便一抹,荧光绿在深棕色的皮肤上拖出一道亮痕。“做了什么呀……我想想哦。”她用棒棒糖的纸棒戳了戳自己的太阳穴,熊猫眼圈里的眼睛转了两圈,“最开始是给我穿这双袜子啦。刚穿上的时候超难受的,又痒又烫,像有蚂蚁在啃我的骨头。但是妈咪说忍一忍就好了,我就忍了。然后……然后脑子就开始变得迷迷糊糊的,以前觉得特别重要的东西,慢慢就变得好远好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模模糊糊的,懒得去想了。”
她说着说着,表情变得恍惚起来,熊猫眼圈里的眼神飘向通道顶部的胶质层,那里正往下滴着某种半透明的黏液。“再后来呢,就只想听妈咪的话了。妈咪说‘撅屁股’,我就撅屁股。妈咪说‘叫妈咪’,我就叫妈咪。妈咪说‘去把袜子送给流子’,我就来了。”她忽然收回视线,直勾勾地盯着流子,嘴角咧到前所未有的宽度,水钻在牙齿上连成一道刺眼的光带,“对了!袜子!妈咪让我把袜子送给你!”
她弯腰去脱自己脚上的肉红色泡泡袜。手指刚碰到袜口,那些荧光绿的斑点就疯狂搏动起来,整双袜子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一群被惊飞的马蜂。皋月的手指在袜口上摸索着,动作笨拙而急切,指甲缝里还嵌着没洗干净的荧光绿糖浆。
“等——”流子往后退了一步,但通道太窄,她的后背撞上了还在冒泡的胶质墙壁,黏滑的触感透过破洞水手服渗进来,恶心得她头皮发麻。
皋月已经蹲下去了,豹纹比基尼的系带在背后打了个结,随着她弯腰的动作绷成一条直线。她两只手抓住左脚袜子的袜口,用力往下扯。肉红色的袜筒被拉长,荧光绿斑点拉伸成了一道道细长的光纹,纤维突起全部朝上竖着,像一排排细密的牙齿咬住了她的小腿皮肉。
“唔——好紧——”皋月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闷哼,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把熊猫眼妆冲出了两道浅浅的沟,“这袜子穿久了就扒得特别牢……流子妹妹你等一下哦,马上就好——”
她猛地一扯。袜筒从小腿上剥下来一截,发出湿漉漉的撕裂声。深棕色的皮肤上留下一片密密麻麻的圆形红痕,每一个红痕中心都有一个针尖大的黑点,那是纤维突起扎进皮肉留下的痕迹。皋月喘着粗气,把袜筒又往下扯了一截,脚踝处已经露出来了,上面同样布满了细小的红点和黑点。
流子看着那些针孔,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双袜子不是穿上去的,是长上去的。袜子的纤维已经和皋月的皮肉长在了一起,每扯一下都是在活生生地撕自己的肉。
“够了!”流子喊出声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为什么要喊停?皋月变成这样不是正好吗?省得她动手了。可是看着那双袜筒从深棕色的皮肉上被一寸一寸撕下来,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针孔和渗出来的血珠,她胃里的翻涌感压过了所有战略考量。
皋月抬起头,熊猫眼圈里的眼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可是……妈咪说要把袜子送给你……”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慌张起来,像没完成作业的小孩,“不送的话,妈咪会生气的。妈咪生气的话,就没有奖励了。”她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手却还在机械地往下扯袜子,袜筒已经剥到脚后跟了,整条小腿上的针孔密密麻麻连成一片,血珠顺着脚踝往下淌,滴在荧光粉厚底鞋的蝴蝶结上。
“你他妈给我住手!”流子往前跨了一步,片太刀剪的刀尖几乎戳到皋月的鼻尖。皋月停住了,手里还攥着半脱的袜筒,肉红色的纤维在她指缝间一鼓一鼓地搏动。流子喘着粗气,眼眶发红,她分不清自己现在是在愤怒还是在恶心还是在别的什么情绪里。“你听好了,”她压着嗓子说,“我不管罗晓对你做了什么,你现在这副样子——恶心透顶。以前的鬼龙院皋月不会跪在地上扯自己的肉,以前的鬼龙院皋月不会管那个婊子叫妈咪。”
皋月歪着头看她,湿漉漉的眼睛眨了两下。然后她笑了,嘴角慢慢咧开,水钻重新亮起来。“以前的鬼龙院皋月?”她把半脱的袜子重新拉回小腿上,袜筒弹回去的时候啪地贴住皮肉,荧光绿斑点重新开始搏动,她舒服地哼了一声,“以前的鬼龙院皋月好累的哦。要板着脸,要穿得严严实实,要说什么‘守护人类尊严’这种又长又难记的话。而且以前的鬼龙院皋月打不过妈咪,现在我也打不过妈咪,但是现在的我不用打呀,只要听妈咪的话就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热裤上的灰,脚上的厚底鞋跺了两下,袜筒里的皮肉跟着抖了抖,“流子妹妹,你身上那件神衣叫鲜血对吧?妈咪说它很碍事。你把鲜血脱了,穿上这双袜子,然后跟我一起回去见妈咪好不好?妈咪一定会超开心的,说不定会给我们两个一起发奖励哦。”
流子把片太刀剪横过来,刀锋对准皋月的脖子。“你再说一句这种话,我就把你的脑袋从这个通道里切出去。”
皋月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棒棒糖还捏在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好啦好啦,不说了嘛。流子妹妹好凶哦。”她往后退了一步,厚底鞋在地上磕出清脆的一声响,“不过呢——”
她身后那条通道里,金属环的碰撞声忽然密集起来,像一整面墙的铁环同时被拉紧。阴影里涌出更多穿着泡泡袜的腿,肉色、暗红、荧光紫、亮橙色,每一双袜子上都有不同颜色的斑点在搏动。那些腿的主人们正从通道深处走上来,脚步声整齐得像一支正在列队的军队。
“——不过呢,妈咪说了,今天无论如何都要让你穿上泡泡袜。”皋月把手里的棒棒糖往地上一扔,荧光绿的糖球在胶质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一双暗红色泡泡袜的脚边。她拍了拍手,豹纹比基尼的系带跟着晃了晃,“所以,流子妹妹,你是自己脱呢,还是我们帮你脱?”
流子握紧剪刀,脚跟往后蹬住地面,破洞水手服下的肌肉绷成一条一条的。她扫了一眼皋月身后那些正在靠近的泡泡袜——至少七八双脚,袜斑颜色各异,但搏动节奏完全一致。胸口传来鲜血微弱的震动,独眼里的红光闪了两下,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
“鲜血,”流子低声说,“还能打吗?”
鲜血的独眼缓缓转过来,瞳孔里的裂纹深得吓人,但瞳孔正中那一点红光还在。“……能打。”它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但是流子……那个人……已经不是鬼龙院皋月了。她的意识已经被袜子吃干净了……不要犹豫。”
流子咧开嘴,露出那个标志性的野性笑容,虎牙在暗光里闪了一下。“犹豫?我什么时候犹豫过。”
她蹬地冲了出去,片太刀剪的刃口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直取皋月面门。皋月没躲,她只是把两只手举到脸前,肉色泡泡袜的袜口忽然喷出一圈肉眼可见的荧光绿雾气,那雾气浓稠得几乎像液体,在通道里翻涌着扩散开来。
流子的剪刀劈进雾气里,手感像砍进了一团泡了水的棉花。刀刃上立刻爬满了荧光绿的斑点,那些斑点顺着金属表面往刀柄蔓延,速度快得像滴在纸上的油。流子手腕一抖,把剪刀抽回来,刀刃上的荧光绿斑点被甩脱了大半,但刀尖已经缺了一个小口。
“哎呀,流子妹妹好凶哦。”皋月的声音从雾气深处传出来,甜腻的辣妹腔调被雾气扭曲得有些失真,“不过没用的啦,这雾气是袜子分泌的,专门对付神衣的。你的鲜血沾到之后会越来越没力气,最后连眼睛都睁不开。”
流子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鲜血的独眼上果然蒙了一层淡淡的荧光绿薄膜,瞳孔转动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了。“鲜血!”
“我知道……”鲜血的声音更哑了,“这东西……在分解我的纤维结构……流子,雾气浓度太高了,你得想办法……”
皋月从雾气里走出来,深棕色的皮肤在荧光绿的光照下泛着诡异的色泽。她走到流子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歪着头看她,熊猫眼圈里的眼睛亮得有些疯。“流子妹妹,你看,你打不过我的。我穿袜子穿得比你早,妈咪给我的这双是加强版,专门克制神衣的。”她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但嘴角咧得很大,“不过呢,姐姐可以帮你哦。你把鲜血脱了,我让妈咪给你换一双跟我一样的袜子,到时候我们就是真正的姐妹了。妈咪说姐妹要穿一样的袜子,这样才整齐嘛。”
流子盯着她的眼睛,那双被熊猫眼圈和亮片眼影裹着的眼睛。她在里面找不到任何属于鬼龙院皋月的东西——找不到钢铁般的意志,找不到高洁的冷光,找不到帝王般的傲慢。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种黏稠的、甜腻的、被喂饱了糖浆的愉悦,像一只被驯化到失去本能的野兽。
“你管这个叫‘超进化’?”流子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皋月眨了眨眼,然后咯咯笑起来,笑得弯下腰,豹纹比基尼的系带跟着乱晃。“对呀对呀!超进化!从累死人的女王变成妈咪最乖的辣妹母猪,这不是超进化是什么?”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荧光绿的糖渍和黑色的眼影在脸上糊成一团,“流子妹妹,你迟早也会明白的啦。穿上袜子之后,脑子里那些烦人的东西全都不见了,只剩下舒服舒服舒服,那种感觉真的好棒好棒哦。”
她抬起一条腿,把肉色泡泡袜的脚尖伸到流子面前。袜尖上的荧光绿斑点密集得像蜂巢,那些斑点正在朝同一个方向蠕动,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漩涡。“来嘛,先舔一口试试?舔一口就知道有多舒服了。”
流子的回应是抬起片太刀剪,用刀背狠狠拍在皋月伸过来的脚踝上。皋月痛叫一声,单脚跳着往后退了两步,袜筒上被拍中的地方鼓起一道红痕,但那些荧光绿斑点立刻涌过去把红痕盖住了,皮肤下面的淤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好痛哦——”皋月揉着脚踝,撅起嘴抱怨,但语气里没有半点真正的怒意,更像小孩被抢了玩具之后的撒娇,“流子妹妹怎么打人嘛,姐姐好心好意帮你,你都不领情。”
“你不是我姐姐。”流子把剪刀举稳,刀刃上的荧光绿斑点已经蔓延到刀身中段了,但她没去管它,“我认识的鬼龙院皋月已经死了。你是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清楚。”
皋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只有半秒,但流子看见了——那半秒里,熊猫眼圈底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极淡的东西,像深水底下翻上来的一粒气泡,还没浮到水面就破了。然后皋月重新笑起来,笑得比刚才更用力,水钻在牙齿上连成一片刺眼的光。
“哎呀,流子妹妹说话好伤人哦。”她往后退了一步,身后的通道里那些泡泡袜脚齐刷刷地往前迈了一步,金属环的碰撞声连成一片,“不过没关系,妈咪说今天一定要让你穿上袜子,所以——大家,上吧!”
七八双穿着各色泡泡袜的腿同时蹬地,荧光绿、暗红、亮橙、荧光紫的袜斑在雾气里连成一片疯狂搏动的光网。流子把片太刀剪横在身前,刀身上半截已经爬满了荧光绿斑点,刀刃缺了口,刀柄也开始发烫。鲜血的独眼蒙着绿膜,转动的速度越来越慢,但它还是从喉咙里挤出了最后一句完整的指令。
“流子……左边第三个人……袜子没穿紧……从那里撕开缺口……”
流子咧嘴笑了。“收到。”
她蹬地冲了出去,剪刀尖对准左边第三个冲过来的泡泡袜——荧光紫的那双,袜口果然松了一截,皮肉和袜筒之间有一道缝隙。剪刀尖插进那道缝隙里,往上一挑,袜筒被撕开一条长口子,荧光紫的斑点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疯狂乱窜。那个穿袜子的女孩尖叫着往后退,但流子已经借着剪刀的支点翻身越过了她,落在地上滚了一圈,站起来的时候剪刀上挂着一截撕下来的荧光紫袜筒。
“流子妹妹好厉害哦。”皋月的声音从雾气后面传来,语气里带着真心实意的赞叹,“不过你撕一双袜子要喘三口气,这里还有七双呢。”
流子把挂在剪刀上的荧光紫袜筒甩掉,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绿雾凝结成的水珠。“七双是吧?”她竖起剪刀,“那就再撕七次。”
皋月歪着头看她,熊猫眼圈里的眼睛眯起来,嘴角慢慢咧到最大。她抬起手,手腕上的金属环哗啦啦响成一片,环内壁的纤维针尖全部竖起来,对准了流子的方向。
“好呀,那来试试看嘛。”
通道深处的金属碰撞声骤然密集了十倍。流子握紧剪刀,鲜血的独眼在她胸口艰难地亮着最后一点红光,暗红泡泡袜上的黑斑和对面所有袜子的荧光斑同步搏动着,像一整支乐队在演奏同一首疯狂的曲子。荧光绿的雾气从每一双袜子上喷涌出来,在通道里积聚成浓厚的、几乎凝固的云层。
流子深吸一口气,把剪刀举过头顶。
“鲜血——最后一搏!”
独眼里的红光猛地亮了一下。
姐妹初战
通道深处的雾气被某种更浓稠的东西搅动了,像墨汁滴进清水里那样翻涌着散开。流子握紧剪刀的手心全是汗,指节发白,她能感觉到鲜血在胸口发出的热量正被那些荧光绿的斑点一寸寸蚕食。独眼里的红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像一盏快要烧断灯丝的灯泡。
皋月踩着金属环的节拍从雾气里走出来,高跟鞋每一步落地都带着清脆的撞击声。她比刚才更近了一些,近到流子能看清她豹纹比基尼边缘那些细密的纤维纹路——那些纹路在蠕动,像活物的血管一样鼓起来又瘪下去,周而复始。皋月抬起右手,手腕上的金属环互撞出一串脆响,她歪着脑袋,金发里那缕粉色挑染在绿雾中格外刺眼。
“流子妹妹,别这么紧张嘛。”皋月笑的时候露出两排白牙,熊猫眼妆在雾气里晕开了一点,显得那张脸既滑稽又狰狞,“妈咪说了,今天这场是姐妹交流,不是打架。”
“交流?”流子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唾沫落地就冒起一小股绿烟,“你管这叫交流?”
皋月没回答,左手伸到腰后,从热裤后袋里抽出一团东西。那团东西在她手里展开的时候发出湿黏的摩擦声,暗红色的袜筒垂下来,上面密密麻麻的黑斑像长了霉的橘子皮。袜口住着一圈肉红色的纤维绒毛,那些绒毛在空气里自动卷曲伸展,像水蛭在寻找猎物皮肤。整条袜子散发出一股混着汗酸、廉价香精和某种更原始的腥甜气息,流子隔了五六步远都被熏得鼻腔发酸。
“喏。”皋月把袜子拎高,暗红袜筒在绿雾里泛着油光,“最尖端的涩谷潮流款,妈咪亲手调制的纤维密度,比姐姐脚上这双肉红色的还要高两个档次哦。袜口加了自动锁紧环,穿上去就脱不下来啦——流子妹妹皮肤这么嫩,穿上一定超好看的。”
流子盯着那双袜子,胃里一阵翻涌。她见过不少恶心东西,但那双袜子摆动的样子让她想起沼泽里吸饱了血的蚂蟥。鲜血在她胸口发出一声极轻的电子音,独眼里的绿膜剧烈抖了一下,传出一道磕磕绊绊的警告。
“流子……那双袜子的纤维密度……超过了我能解析的上限……它的编织结构里嵌了至少七层干扰脉冲……别靠近……”
“你说别靠近我就别靠近?”流子咬着牙回了一句,把剪刀横到身前,“那玩意儿都怼到我脸上了。”
“我是说别用物理接触……”鲜血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它的脉冲能顺着武器传导……你砍上去的瞬间……神经干扰会反向灌进你手臂……”
皋月像是听见了鲜血的话,咯咯笑起来,脚上那双肉红泡泡袜在原地跺了两下,袜筒上的褶皱一收一放,每收一次就喷出一圈肉眼可见的粉色气浪。气浪扫过流子脚边的时候,她的小腿肌肉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像被静电打了。
“鲜血大人还是这么见多识广呢。”皋月用食指勾着暗红袜子转了一圈,“不过你猜错了一件事——不是七层干扰脉冲,是九层。妈咪昨晚加急改的,特别针对你这种老式神衣做了优化。你越解析,它越混乱,最后你自己的纤维回路都会跟着一起乱掉。”
流子不想听这些。她从进入地下第三层开始就在听各种“别靠近”“别接触”“别硬拼”的警告,听得耳朵起茧。她来这里是找罗晓算账的,不是来上纤维学讲座的。皋月变成这副鬼样子已经让她一肚子火没处发,现在还要听她推销袜子?
“你闭嘴!”
流子蹬地冲了出去。她没走直线,先往左虚晃了一步,等皋月脚上的金属环往左偏了半寸,立刻变向从右侧切进去。剪刀尖朝下,贴着地面划出一道弧线,目标是皋月右腿膝盖外侧——那里豹纹比基尼的绑带和泡泡袜袜口之间有一小段裸露的皮肤,她刚才就注意到了。
皋月没躲。
她甚至没把拎着袜子的左手放下来。她只是把右腿抬起来,膝盖弯曲,泡泡袜包裹的小腿横在身前,像一道肉红色的栅栏。流子的剪刀尖扎进袜筒表面的时候,她感觉到了明显的阻力——那层纤维比看上去硬得多,像扎进了一层厚厚的橡胶里。但剪刀毕竟开了刃,尖头还是刺进去半寸,暗红袜面上被顶出一个鼓包。
然后那个鼓包炸了。
从袜筒的褶皱缝隙里喷出一股高压气浪,粉红色的纤维碎屑混着绿雾劈头盖脸砸过来。流子只觉得剪刀上传来一股蛮不讲理的推力,像有人用打桩机从正面顶她的刀尖。那股力量顺着刀柄传到手腕,手腕又传到小臂,整条右臂被弹得向后翻折,肘关节差点撞上自己的肋骨。她整个人被推得倒飞出去,后背砸在通道墙壁上,混凝土墙面凹进去一个浅坑,裂纹从撞击点往四周爬了半米。
“咳——”流子从喉咙里咳出一口带绿丝的唾沫,剪刀差点脱手。她低头看了一眼刀尖,刚才扎进袜筒的那半寸刀刃上沾了一层暗红色的胶状物,胶状物正在往刀刃内部渗透,像酸液腐蚀铁皮那样冒着小气泡。
鲜血的独眼猛地缩了一下。“流子!刀刃上的纤维残留正在往刀体内部钻!把剪刀插进地面,用摩擦把残留物蹭掉!”
流子照做了。她把剪刀刃口朝下猛插进通道地面的混凝土里,拖着刀柄往后拉了半米,刀刃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暗红胶状物被蹭成碎末散落在地上。那些碎末落地后还在蠕动,像一群被切了尾巴的蚯蚓。
皋月把右腿放下来,泡泡袜上的鼓包已经复原了,连划痕都看不见。她低头看了看袜筒,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表情像在检查新买的包有没有刮花。
“流子妹妹,你刚才那一下力气好大哦。”皋月歪着头,语气里甚至带着点惋惜,“可惜没用对地方。妈咪说了,这双袜子上的每一道褶皱都是一个能量节点,你捅一个节点,另外八个节点会同时往那个点灌能量。你越用力,它弹得越狠。”
流子从墙坑里把自己拔出来,甩了甩发麻的右臂。小臂上被震出了一片红痕,像被藤条抽过。她盯着皋月的右脚,那截肉红色袜筒在绿雾里泛着温润的光泽,看起来软绵绵的,刚才那一刀的手感却像捅进了轮胎。
“鲜血。”流子压着嗓子问,“刚才它弹我的时候,你测到什么了?”
鲜血沉默了两秒,独眼里的红光稳定了一些。“测到了。那双袜子的纤维密度……是我目前解析过的所有生命纤维制品里最高的。包括皋月身上那件‘纯洁’的原型数据在内,这双袜子的编织密度是‘纯洁’的一点七倍。而且它的纤维内部嵌了微型压力感应器,受到攻击的瞬间会主动向受击点集中能量,形成局部过载防护。简单说——”
“简单说就是打不动。”流子替它说完了。
“不完全是。”鲜血的声音恢复了一点平稳,“它集中能量是有延迟的。刚才你扎进去的时候,如果能在零点三秒内连续攻击同一个点,它来不及回填。但你只有一把剪刀,连续攻击的间隔太长。”
流子眯起眼睛。零点三秒,连续攻击同一个点。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片太刀剪,这把剪刀是两片刀刃叠在一起的,如果她把剪刀张开,用两片刀刃交替拍击同一个位置,间隔可以压到零点二秒以内。但这招她没练过,实战里用出来能不能准头到位,她自己也没底。
皋月像是等得不耐烦了,把拎在手里的暗红袜子往旁边一扔。那双袜子没落地,袜口的绒毛自己抓住空气里的纤维粉尘,在半空悬浮着慢慢朝流子的方向飘过来,像一条闻着味游过来的蛇。
“流子妹妹,姐姐不跟你闹了。”皋月抬起双手,手腕上的金属环哗啦啦响成一片,环内壁的纤维针尖全部弹出来,在绿雾里亮成两圈密密麻麻的光点,“妈咪给的任务是让你穿上袜子,但没说必须站着穿还是躺着穿。姐姐觉得躺着穿比较省事,你觉得呢?”
流子没理她的废话。她盯着那双悬浮着飘过来的暗红袜子,又看了一眼皋月脚上那双肉红色的。两双袜子在同步搏动,暗红袜子上的黑斑和肉红袜子上的褶皱起伏频率一模一样,像同一个心脏带动的两个心室。
“鲜血。”流子把剪刀张开,右手握一片刀柄,左手握另一片刀柄,两片刀刃在她胸前张成一个巨大的V字,“你说它集中能量有延迟,零点三秒内连击同一个点就能打穿,对吧。”
“理论上是这样。但你的左手不擅长用剪刀,两片刀刃交替攻击的精度——”
“我问你理论上行不行。”
鲜血停顿了一拍。“行。”
“那就够了。”
流子冲了出去。这次她没拐弯,直线朝着皋月撞过去,两片剪刀刀刃在身前张合张合,像一只钢铁巨鸟的喙。皋月挑了挑眉,右腿再次抬起来,泡泡袜横在身前,袜筒上的褶皱全部鼓起来,能量往同一个点集中。流子看见了那个鼓包,和刚才一模一样的位置,膝盖往下三寸,袜筒中段偏外侧。
她冲到皋月面前两步远的时候,右手刀刃先拍了上去,啪的一声脆响,刀刃拍在鼓包上被弹开。流子的右手虎口震得发麻,但她没停,左手刀刃紧跟着从下往上撩,拍在同一个鼓包上,间隔不到零点二秒。第二下拍完,鼓包瘪了一点。流子又把右手刀刃翻回来,第三下砸在同一个位置,鼓包彻底凹了进去,袜筒表面裂开一条头发丝细的缝。
皋月的笑容僵了一瞬。她右脚往后撤了半步,但流子已经咬住了那个裂口,右手刀刃插进缝隙里往下一划,暗红泡泡袜从袜筒中段到袜口被撕开一条两寸长的口子。皋月小腿上裸露的皮肤终于露了出来,深棕色的皮肤上印着一圈圈袜口勒出来的红痕。
“撕开了!”流子喊了一声,正要扩大战果,皋月脚上那双肉红袜子突然爆出一圈粉色冲击波。这次不是针对剪刀的定向弹反,是全方位无差别的气浪。流子被气浪推得连退三步,两片剪刀刀刃被吹得往后翻,差点夹到自己的胳膊。
皋月低头看了看右腿袜筒上那条口子,熊猫眼圈里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她没生气,反而笑出了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金发乱晃。
“流子妹妹好厉害哦,真的撕开了。”她弯下腰,手指勾住那个裂口边缘,用力一扯,把整条右腿的袜筒从袜口到脚踝全部撕了下来,露出整条深棕色的小腿。撕下来的袜筒在她手里缩成一团,她随手往身后一扔,那团袜子落地就化成一摊暗红色的黏液渗进地面。
“不过姐姐本来就打算换新的。”皋月抬起光裸的右腿晃了晃,脚踝上还挂着袜口的肉红绒毛圈,“这双肉红色的穿了大半天,汗都浸透了,正好换妈咪新给的那双。”
她伸手一招,刚才飘在半空的暗红袜子嗖地飞过来,袜口自动撑开,像一张嘴对准了她的右脚。皋月把脚往里一伸,袜口绒毛瞬间收紧,顺着脚背、脚踝、小腿一路往上爬,不到两秒就套到了膝盖上方。暗红袜筒上的黑斑亮了一圈,比刚才悬浮的时候精神了十倍,连带着皋月整个人都挺直了腰板,胸口的豹纹比基尼绷得更紧。
流子盯着她换袜子的全过程,牙关咬得咯吱响。她拼了老命才撕开一条口子,人家两秒钟就换了双新的。而且这双新穿上的暗红袜子明显比刚才那双肉红色的更凶,袜筒上的黑斑已经开始往空气中释放一种暗红色的细雾,和绿雾混在一起变成脏兮兮的灰绿色。
鲜血在她胸口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流子……这双新袜子的纤维活性……还在攀升。它的初始密度就和刚才那双肉红色的峰值持平,现在还在往上走。而且……它在主动释放神经干扰素,浓度是刚才的三倍。”
流子用袖子捂住口鼻,但灰绿色的雾气从指缝里钻进来,呛得她眼眶发酸。她感觉太阳穴突突跳着疼,视野边缘开始发花,皋月的身影在绿雾里变得忽远忽近。
“流子妹妹是不是头晕啦?”皋月的声音从雾里传过来,带着那种甜腻的关切,像在问候一个感冒的朋友,“正常现象啦,这双袜子的汗液挥发成分里掺了妈咪特调的神经松弛剂,闻多了会想躺下来好好休息哦。姐姐刚穿上那会儿也晕了半个钟头呢,睡一觉就好了。”
流子用剪刀尖往自己大腿上轻轻扎了一下,疼得清醒了几分。她不能倒,倒在这里就全完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通道,合金大门被炸开的豁口还在,但那边也灌满了绿雾,退路已经被封死了。
“鲜血。”流子把声音压到最低,“能冲出去吗?”
鲜血的独眼转了两圈,绿膜覆盖了三分之二的虹膜。“正面突破的概率……不到一成。但皋月换袜子的时候有个空档,她右脚离地、重心全在左脚上的那两秒,左腿的泡泡袜能量节点是松懈的。如果你在她换袜子的瞬间攻击左腿——”
“可她换完了。”流子看着皋月稳稳站着的两条腿,暗红袜筒在灰绿雾里亮得刺眼。
“下一次。”鲜血说,“她不会只换这一次。”
流子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笑得嘴角的伤口又裂开一点。她把两片剪刀刀刃重新并拢,右手握紧刀柄,左手搭在右手腕上。
“行。那就等她换下一双。”
皋月歪着头看流子重新摆好架势,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她抬起右脚往前迈了一步,暗红袜筒上的黑斑搏动得更加急促,灰绿雾气被她的动作搅得翻涌起来。
“流子妹妹还不死心呀。”皋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真心的遗憾,“那姐姐只好多换几双袜子陪你玩了。妈咪的仓库里还有荧光蓝、镀金、镭射渐变好几十款呢,够你撕到明天早上。”
她抬手打了个响指,通道深处的金属碰撞声骤然密集起来,七八双穿着各色泡泡袜的腿从雾里迈出来,荧光绿、亮橙、荧光紫、镭射银,每一双袜筒上的斑点都在疯狂搏动,灰绿雾气被搅成一锅沸腾的脏汤。那些女孩的脸在雾里模糊不清,但她们脚上的袜子一双比一双亮,一双比一双臭,袜口绒毛全部竖起来,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猎犬。
流子把剪刀举过头顶,两片刀刃张开,在灰绿雾里亮出一道银白的V字。
“来啊。”她喊,嗓子被雾呛得嘶哑,“撕到明天早上,谁先倒谁是狗。”
强制穿戴
皋月没给流子喘息的时间。响指余音还在雾里回荡,她整个人已经压了上来,速度快得像是脚底装了弹簧。流子只看见暗红色的残影从视野边缘切进来,本能地把片太刀剪横在面前,刀刃刚张开一半,皋月的右脚已经到了。
那一脚直直踩向流子的脸。暗红袜底在流子瞳孔里放大,袜筒上的黑斑在逼近的瞬间集体炸开,像几十只小嘴同时吐气。灰绿雾气被这一脚劈成两半,裹着浓烈的汗酸、甜腻香精和某种类似腐烂水果发酵过头的味道,一股脑灌进流子的鼻腔。
流子胃里翻了个底朝天。那股恶臭钻进鼻腔后没有停,顺着呼吸道往咽喉深处爬,像有人拿蘸了馊水的棉花往她嗓子眼里捅。她呛得眼泪狂飙,视线糊成一片,横在面前的剪刀失了准头,皋月的脚背弹开刀身,袜底结结实实拍在流子胸口。
冲击力把流子蹬得向后滑出三步,鞋底在地面刮出刺耳的摩擦声。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片太刀剪还握着,但指节在发颤。胸口被皋月踩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烫,像被烙铁按了一下,布料下的皮肤泛起一片红痕,那红痕还在往周围扩散,边缘泛着不正常的肉色光泽。
“哎哟,脸红了。”皋月收回脚,单腿站立时暗红袜筒绷得紧实,绒毛从袜口钻出来在雾里轻轻晃,“流子妹妹皮肤真好,踩一下就这么有反应。姐姐当年被妈咪踩的时候,整个胸口肿了三天呢。”
流子想骂回去,张嘴却只吸进更多绿雾。那股恶臭没有随着皋月退开而消散,反而像黏在了她的鼻腔黏膜上,持续释放着某种温热甜腻的信号。她的体温开始往上蹿,耳根发烫,后颈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握剪刀的手心湿滑得差点脱把,小腿肌肉一阵阵发软,膝盖有往下跪的趋势。
“鲜血!”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声。
“别吸。”鲜血的声音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水在说话,“那袜子的挥发物里有东西能压制我的纤维活性。你体温每升高一度,我的输出功率就掉两成。”
流子低头看了一眼鲜血。鲜红的衣料正在褪色,从胸口往腰侧蔓延出灰白的斑块,那只独眼半阖着,绿膜已经完全盖住了虹膜,瞳孔缩成针尖大的点。她从来没见过鲜血这个样子。
“你以前没说过怕臭。”
“这不是臭。”鲜血的独眼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这是模因污染。恶臭只是载体,里面裹着强制服从指令。你闻得越多,身体越不听使唤。”
皋月歪着头看流子杵在原地喘粗气,笑得肩膀都在抖。她抬起右脚往前迈了一步,暗红袜筒上的黑斑搏动频率突然变了,从杂乱的闪烁变成有节奏的明灭,像某种信号灯。
“流子妹妹是不是觉得腿软?”皋月用甜得发腻的腔调问,“正常啦,姐姐第一次闻妈咪的袜子也这样。你现在的体温应该有三十八度五了吧?再闻一会儿就该想躺下来求姐姐给你换袜子了。”
流子用剪刀尖往自己大腿上扎。刀刃刺破布料的瞬间,疼痛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她打了个激灵,膝盖重新绷直。但疼劲过去之后,酥麻感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比刚才更凶。她发现自己的脚趾在鞋里不自觉地蜷起来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像在期待什么。
“别扎了。”鲜血的声音更闷了,“疼痛刺激会加速血液循环,你越扎,那东西扩散得越快。”
“你怎么不早说!”
“我刚算出来。”
皋月没给流子继续跟鲜血拌嘴的机会。她右脚落地,左脚紧接着弹起,整个人横着旋了半圈,暗红袜筒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袜尖直指流子的太阳穴。这次流子看清了轨迹,侧身一让,剪刀横着削向皋月的脚踝。刀刃贴着袜面擦过去,没割破纤维,反而被袜筒上的绒毛缠住了刀尖。那些肉红色的细毛像活的一样往刀刃上卷,缠了两圈之后猛地一扯,片太刀剪差点从流子手里飞出去。
流子借力往后跳开,把剪刀换到左手,右手甩了甩发麻的手腕。皋月也不追,站在原地把缠在刀刃上的绒毛抖掉,暗红袜筒表面泛起一层油亮的光泽,像刚涂了护手霜。
“剪刀不行哦。”皋月竖起食指摇了摇,“妈咪的纤维连纯的都没在怕,你这把破剪刀能撑到现在已经算姐姐放水了。”
她说着又欺身上来,这次没用脚踩,改用膝盖顶。暗红袜筒裹着的小腿横着撞向流子的腰侧,流子拿剪刀格挡,皋月的膝盖在刀面上借力一弹,整个人腾空翻了个跟头,右脚从上方劈下来,袜跟砸向流子的天灵盖。流子往旁边滚,袜跟擦着她的耳朵砸在地上,地面裂开蛛网状的细纹,灰绿雾气被震得腾起两米高。
流子滚了两圈爬起来,发现自己的鞋底粘了一层黏糊糊的东西。低头一看,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积了一层薄薄的透明液体,闻着像稀释过的汗水和糖浆的混合物。她的鞋底踩上去就发出黏腻的吱嘎声,每走一步都要多花三分力气。
“那是姐姐袜子里渗出来的精华液。”皋月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别浪费呀,对皮肤很好的。”
流子觉得自己的体温又往上蹿了一截。喉咙干得冒火,可每次张嘴喘气,那股恶臭就灌得更深。她感觉自己的脑袋开始发沉,眼皮像挂了铅坠,视野边缘一阵阵发黑。鲜血的灰白斑块已经蔓延到了腰线以下,独眼完全闭上了。
“鲜血?”
没有回应。
流子心里咯噔一下,低头看腰间的神衣。鲜红的布料灰了大半,胸口那只独眼的位置只剩一道浅浅的凹痕,像闭了眼之后留下的褶子。她伸手去拍,布料摸上去凉得反常,跟平时的温热手感完全不一样。
“别拍我。”鲜血的声音终于传出来,虚弱得像隔了七八层棉被,“我在收缩纤维保核心。你专心打架,别分心管我。”
皋月没放过这个空档。流子低头拍鲜血的时候,皋月的右脚已经无声无息地伸到了她脚后跟的位置,袜尖一勾,流子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后仰。她本能地挥剪刀想撑地,皋月却比她更快,左脚踩住流子的手腕往地上一碾,片太刀剪脱手飞出,打着旋插进三米外的地面。
流子后背砸在黏糊糊的地面上,后脑勺磕得发懵。还没等她挣扎着起身,皋月的膝盖已经压上了她的胸口,暗红袜筒贴着流子的下巴,绒毛蹭着她的脖颈往上爬。
“抓到啦。”皋月俯下身,亮粉色的发梢垂下来扫过流子的脸颊,山姥妆的熊猫眼在灰绿雾里显得格外瘆人,“流子妹妹跑得还挺快,姐姐追得腿都酸了。”
流子拼命扭头想躲开下巴底下的袜筒,但皋月的膝盖压得死紧,她连转头的空间都没有。更糟的是,近距离接触让那股恶臭浓了十倍不止,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喝浓缩的馊水。她的四肢开始发软,手指抓挠地面却使不上劲,指甲在黏液中划出几道浅痕。
“别乱动嘛。”皋月用哄小孩的语气说着,一只手按着流子的肩膀,另一只手伸向流子的脚,“让姐姐看看你的鞋。哎呀,都湿透了,穿着多难受啊。”
流子感觉到皋月的手抓住了她的右脚鞋跟。她拼命蹬腿,但脚踝被皋月攥得死死的,那只手劲大得不像人类。皋月把流子的运动鞋往下一扒,湿透的鞋连着袜子一起被扯了下来,露出流子被汗泡得发白的脚。
“啧啧啧。”皋月拎着流子的湿袜子甩了甩,丢到一边,“脚都泡皱了,这样穿泡泡袜会不舒服的。姐姐帮你擦擦。”
她从热裤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在流子脚底擦了两下。手帕上浸透了某种甜腻的液体,擦过之后流子的脚底板泛出淡淡的肉红色,皮肤变得又滑又亮。皋月满意地端详了一下,从腰后抽出那卷暗红泡泡袜。
流子看见袜筒展开的瞬间瞳孔猛缩。那卷袜子比皋月脚上那双颜色更深,黑斑更大,绒毛也更密,展开的时候能听见纤维摩擦的沙沙声,像蛇蜕皮。袜口处还钉着一枚亮晶晶的金属扣,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鬼龙院家徽。
“这双是妈咪特制的初代款。”皋月一边把袜筒往流子脚上套一边介绍,语气像在推荐新款口红,“纤维密度是姐姐脚上这双的三倍,神经接驳针也长一倍。穿上之后大概三分钟就能跟你的运动神经连上,到时候你想跑都跑不掉哦。”
流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弓起腰,左手去够插在三米外的片太刀剪。指尖离刀柄还有半米远,皋月的膝盖往下一沉,把她重新压回地面。
“别急嘛。”皋月把袜口撑开,对准流子的脚趾,“先穿上试试,姐姐保证你会喜欢的。”
暗红色的袜筒套上流子的脚尖。第一感觉是凉,纤维贴着皮肤像冰丝。但只过了两秒,凉意就变成了灼烫,袜筒内壁密密麻麻的绒毛全部支棱起来,扎进流子脚趾之间的缝隙,往皮肤里钻。流子咬紧牙关没吭声,脚趾拼命蜷缩想挤掉那些绒毛,可绒毛越钻越深,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
皋月把袜筒往上捋,经过脚背的时候流子看见自己的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暗红色的细线从袜筒内壁伸出来,贴着血管的走向往上爬,爬到脚踝的位置突然加速,猛地扎进皮肤里。
那一瞬间流子以为自己被电击了。整条右腿从脚趾到髋部像被烧红的铁丝贯穿,神经末梢同时发出剧痛信号,大脑接收到的信息量太大反而变成一片空白。她张开嘴发不出声音,身体不受控制地反弓起来,后背弯成一座桥,后脑勺和脚后跟撑地,整个人在半空中悬停了两秒才砸回去。
“啊——!”
惨叫终于冲破喉咙。流子觉得自己右腿的每一根神经都在被单独抽出来搓揉,从脚踝到膝盖再到胯骨,痛感像波浪一样一波接一波,中间还夹杂着某种不该出现的酥麻快感。她的脚趾不受控制地张开又蜷紧,脚腕以不可能的角度扭动,脚底板绷得笔直,足弓高高拱起。
皋月趁流子身体反弓的时候把另一只脚也套上了暗红泡泡袜。左腿的神经接驳来得比右腿更猛,流子感觉自己的脊椎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两股灼烫的热流沿着大腿内侧往上冲,在小腹处汇合,炸成一团乱麻。她的视野白了大半,耳朵里嗡嗡响,皋月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哎呀,反应这么大,姐姐当年可没叫这么惨。”皋月蹲在旁边看流子在地上打滚,语气里带着真心的好奇,“可能是初代款的针太长了吧。忍一忍哦,等神经接驳完就不痛了,到时候你会觉得脚上这双袜子比光脚还舒服。”
流子听不见皋月的话。她的全部意识都被右腿和左腿的剧痛占据了,身体在黏液地面上扭来扭去,指甲把地面挠出十道深浅不一的沟。暗红袜筒已经套到了小腿肚的位置,袜口还在往上走,绒毛扎进小腿肌肉的缝隙里,她能感觉到那些纤维在肌肉纤维之间穿行,像蚯蚓在泥里拱。
鲜血在这时候突然出声:“流子,听我说。”
声音还是闷,但比刚才清楚了一点。流子用残存的理智咬住下嘴唇,把惨叫咽回去一半。
“袜子接驳神经的时候会释放大量多巴胺前体。”鲜血的语速极快,“你现在感觉到的疼是真的,但疼完之后会有很强的快感。你必须在快感来之前把袜子撕掉,不然等接驳完成,你的运动神经就不再听你指挥了。”
“怎么撕?”流子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用剪刀。你的片太刀剪能切断生命纤维,但必须从袜口往下剪,顺着纤维的纹理走。逆着剪会越缠越紧。”
流子扭头去找剪刀。片太刀剪还插在三米外的地面上,刀刃在灰绿雾里泛着微光。她翻了个身趴在地上,用胳膊肘撑着往前爬。右腿刚往前拖了一下,暗红袜筒上的黑斑集体亮起来,一股酥麻的暖流从脚底板蹿上脊椎,她整个人软了一瞬,脸差点埋进黏液里。
“流子妹妹要去拿剪刀吗?”皋月没有拦她,反而退后两步让开了路,双手抱在胸前看戏,“拿吧拿吧,姐姐也想看看你剪不剪得动初代款。”
流子用指甲抠着地面往前挪,每爬一步右腿就软一下,左腿也跟着发颤。三米的距离她爬了快一分钟,手指终于够到片太刀剪的刀柄。她握住刀柄往外拔,刀身从地面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灰绿雾气。
她把剪刀举到右腿上方,刀尖对准袜口。暗红袜筒已经套过了小腿肚,袜口的金属扣抵在膝盖下方,绒毛从袜口边缘伸出来,像一圈细小的触手。
刀尖碰到袜筒的瞬间,纤维发出尖锐的嘶鸣声,像指甲刮过玻璃。流子咬着牙往下压,刀刃切开一道口子,暗红色的断面里涌出黏稠的透明液体,带着一股更浓的甜腻臭味。但切口没有扩大,刀刃往旁边一滑,纤维自动合拢了。
“顺着纹理!”鲜血喊。
流子把刀尖转了个九十度,沿着袜筒上黑斑之间的缝隙往下划。这次刀刃走得顺畅多了,纤维一根根断开,暗红袜筒从膝盖往下裂开一条长缝。流子抓住裂口两边往下一扯,袜子从腿上剥到脚踝,露出底下被扎得通红的小腿。绒毛还留在皮肤里,密密麻麻的肉红色小点,像被几百根针扎过的毛孔。
皋月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她盯着流子脚踝上残留的绒毛,嘴角抽了一下:“你还真舍得啊。那绒毛留在皮肤里会一直往神经里钻的,过不了半个钟头你就得自己求姐姐帮你拔。”
流子把左腿的袜子也扯了下来,两条小腿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肉红针眼,血珠从毛孔里渗出来,混着黏液往下淌。她撑着剪刀站起来,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但好歹站住了。
“你话真多。”流子喘着粗气说,“要打就打,不打就滚。”
皋月沉默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亮粉色的头发在雾里甩来甩去。她笑够了之后抬起右手,把食指伸进嘴里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抹在暗红袜筒的袜口上。
“行吧。”皋月舔掉指尖残留的血,“姐姐本来想温柔点的,但你这么不领情——”
她打了个响指。通道深处那七八双穿着各色泡泡袜的腿同时迈步向前,荧光绿、亮橙、荧光紫、镭射银的袜筒在灰绿雾里排成一道彩虹色的墙。每一双袜子的袜口都在渗血,血珠沿着袜筒往下滚,滴在地面的黏液上炸开一朵朵小血花。
“——那就让妹妹们陪你玩到袜子长在脚上为止。”
流子把片太刀剪往地上一插,刀尖抵着地面撑住身体。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满是针眼的小腿,又抬头看了一眼排成一排的彩虹袜子。
“鲜血。”她哑着嗓子喊。
“在。”
“你还能撑多久?”
鲜血的独眼睁开了一条缝,绿膜退下去一点,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虹膜。“如果你不再闻那些臭袜子,我大概能恢复到正常输出的六成。”
“六成够砍几双?”
“根据刚才的纤维密度判断,大概……三双。”
流子数了数对面伸过来的脚。荧光绿、亮橙、荧光紫、镭射银,加上皋月脚上那双暗红,一共五双。
“不够啊。”流子咧开嘴,嘴角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所以我才说正面突破概率不到一成。”鲜血的独眼又闭上了,“但你刚才用剪刀顺着纹理剥袜子的方法,可以把胜率提到两成。”
“两成也干。”
流子拔起片太刀剪,刀刃张开到最大角度,银白色的V字在灰绿雾里亮得像一道闪电。她拖着两条针眼密布的小腿往前迈了一步,脚底板踩在黏液上发出响亮的啪叽声。
皋月歪着头看她,山姥妆的熊猫眼在雾里眯成两条缝:“流子妹妹还真是不怕死呀。”
“死有什么好怕的。”流子把刀尖对准了最前面那双荧光绿的袜子,“我怕的是死之前没把你脚上那双臭袜子塞进你嘴里。”
皋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收敛,换成一种流子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那张被浓妆覆盖的脸上露出某种近似于怀念的神色,熊猫眼底下那双眼睛在某个瞬间看起来跟流子记忆里那个高洁的皋月重叠了一秒。
但只有一秒。下一秒皋月就恢复了甜腻辣妹的笑容,抬起暗红袜筒的右脚往前迈了一步,袜底踩在黏液上发出响亮的啪嗒声。
“那姐姐就等着看流子妹妹怎么塞啦。”
鲜血断线
鲜血的独眼猛然收缩成一条细线,绿膜急速褪去,暗红色虹膜里映出皋月那只缓缓抬起的右脚。暗红泡泡袜的袜筒在灰绿雾气中泛着湿润的肉光,袜口上缘还在渗血,血珠沿着纤维纹理往下滚,滴落在脚踝处积成一小圈暗色水渍。那只脚悬在半空停了一瞬,脚趾在袜尖里微微蜷曲又松开,像是在做某种热身,然后整只脚掌朝下狠狠踩落。
踩的是鲜血的独眼。
“唔——!”
鲜血发出一声闷响,整件神衣剧烈抽搐,红色纤维像被烫伤的触手般朝四面八方炸开又蜷缩回来。皋月的袜底严严实实盖在独眼上,肉红色纤维一接触鲜血表面就开始疯狂增殖,细如针尖的纤维末端扎进神衣纤维缝隙里,像藤壶附着礁石般密密麻麻地锚定。皋月踩着鲜血的独眼还碾了一下,脚掌左右拧动,袜底在独眼表面发出湿黏的摩擦声,鲜血的独眼被挤压得变形,绿膜碎片和暗红色组织液从袜底边缘挤出来。
“姐姐最讨厌不听话的布料了。”皋月歪着头,甜腻的嗓音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一件衣服而已,老老实实裹在流子妹妹身上不好吗?非要长嘴说话,非要长眼睛瞪人——这种叛逆的纤维,妈妈最讨厌了哦。”
她说着又碾了一下,这次是脚跟发力,整个人重心压上去。鲜血的独眼发出一声濒临破碎的尖细嘶鸣,红色纤维从流子肩膀处开始崩解,一片片像烧焦的纸屑般剥落下来,露出底下流子被汗水浸透的黑色水手服。流子感觉肩头一凉,半截袖子消失了,鲜血覆盖在左臂上的战斗纤维退潮般缩回胸口,独眼周围的红色迅速黯淡,从鲜红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一种近乎铁锈的褐色。
“鲜血!”流子想伸手去护住胸口的独眼,可手臂刚抬起来,皋月另一只穿着暗红袜子的脚已经踩住了流子的手腕,袜底压着腕骨往黏液里按,针尖般的纤维隔着皮肤扎进去,流子手腕一麻,五指不受控制地张开,片太刀剪从掌心滑脱,刀身砸在黏液里溅起一片灰绿色飞沫。
“别急嘛流子妹妹。”皋月蹲下身来,豹纹比基尼的系带在动作间绷紧又松开,她伸出戴满廉价塑料戒指的手指,捏住流子脚踝上那只套了一半的暗红泡泡袜,往上猛地一拉。袜筒从脚踝直接蹿到膝盖下方,纤维在皮肤上刮出一道道细密的红痕,针尖扎入的瞬间流子整个人弓了起来,后脑勺撞上身后的管壁,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那些针不是普通的针。每一根纤维刺入神经末梢后立刻开始释放某种温热粘稠的东西,顺着神经束往脊髓方向涌,涌到哪里哪里就失去控制。流子感觉自己的小腿肌肉先是绷紧到快要抽筋,然后突然全部松弛下来,像被人抽掉了骨头,两条腿软绵绵地摊在黏液里,膝盖以下完全不属于自己了。暗红泡泡袜的袜筒还在自动往上爬,纤维像活物一样蠕动着收紧,在膝盖骨下方勒出一圈深深的凹陷,袜口渗出的血珠被纤维重新吸收回去,转化成更多增殖的能量。
“你……你他妈给我……”流子咬着牙想骂,可话到嘴边舌头突然打了个弯,声音变得又软又黏,“……好热哦。”
她愣住了。刚才那句话的尾音往上翘,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甜腻腔调,像皋月说话的方式。流子用力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可那股温热粘稠的东西已经爬过膝盖,顺着大腿内侧往上走,被纤维扫过的地方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然后是一阵接一阵的酥麻。
鲜血的独眼被踩在皋月脚底,挣扎着睁开一条缝:“流子……别听……袜子里面有东西在说话……”
“我知道!”流子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可声音已经不太对劲了,第二个字和第三个字之间拖着一截软绵绵的尾音。她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可脖子像是生了锈的合页,转起来嘎吱嘎吱响,每转一下都有一阵热流从耳根往下灌。
皋月蹲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熊猫眼妆底下的眼珠亮晶晶的,塑料戒指的手指一下一下戳着流子的脸颊:“流子妹妹的皮肤好烫哦,是不是袜子太紧了?姐姐帮你松一松好不好?”她说着把手指伸进袜口和皮肤之间,往外一扯,纤维被拉扯得发出细微的嗡鸣,然后猛地弹回去,比之前收得更紧。流子整个人猛地一颤,嘴里漏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那声音又轻又软,尾音打着旋儿往上飘,流子自己听了都恨不得把舌头咬下来。
“不要……不要扯……”她听见自己说,声音甜得发腻,像在撒娇。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流子在脑子里疯狂地否定,可嘴巴已经不听使唤了。那股温热的东西爬过大腿根,在腰际盘桓了一圈,开始往脊椎方向钻。每钻一寸,流子就觉得自己的脑子被泡进了一缸温热的糖水里,思考变得又慢又黏,愤怒和仇恨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却摸不着实体。
然后那些声音来了。
一开始像远远的收音机杂音,沙沙沙沙混着断断续续的人声,然后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几十个不同音色的嗓门同时在耳朵里说话。全是年轻女孩的声音,有的尖细有的低沉有的软糯有的沙哑,但语调出奇地一致,都是那种懒洋洋的、拖着尾音往上翘的腔调。
“哎呀呀,还在硬撑呢。”
“明明腿都软了嘛,装什么装。”
“仇恨?找杀父仇人?噗——好老土哦。”
“打打杀杀多累呀,躺着多舒服。”
“你看你姐姐,人家多聪明,早就不跟自己过不去了。”
“袜子多好看呀,肉红色的,衬得脚踝好细好白哦。”
“你低头看看嘛,真的很好看呀。”
流子拼命摇头,可脖子转动的幅度越来越小,下巴往胸口越垂越低。她看见自己膝盖下方那圈暗红袜筒,纤维在皮肤上绷得透亮,能看见底下血管的青色纹路,袜筒上缘的渗血已经停了,纤维和皮肤的交界处融合成一种暧昧的肉粉色,像长在一起似的。真难看。她想。可脑子里立刻有个声音接话:“哪里难看啦,明明超可爱的呀,你看这个颜色,多衬你的肤色呀,古铜色配暗红,涩谷今年最流行的搭配哦。”
“闭嘴……”流子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可声音虚飘飘的,一点力道都没有。
“流子。”鲜血的声音从胸口传上来,闷闷的,像隔了好几层棉被,“别回应那些声音……它们在用你的神经元当扩音器……你越回应它们越响……”
皋月踩在鲜血独眼上的脚又碾了一下:“哎呀,这件破衣服还在说话呢?好烦哦。”她抬起脚,袜底上沾了一层暗红色的组织液,拉出几根粘稠的丝,“流子妹妹,姐姐帮你把这件碍事的衣服彻底脱掉好不好?妈妈说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她弯下腰,手指捏住鲜血在流子胸口仅存的那片红色纤维,猛地一撕。鲜血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那片纤维从流子胸口剥离时带起几滴血珠,流子感觉胸口像被揭掉一层皮,火辣辣地疼。可疼痛只持续了一瞬,紧接着被袜子里涌上来的温热感淹没了。鲜血被撕下来之后缩成拳头大的一团,独眼半睁半闭,绿膜彻底碎了,暗红色虹膜上布满了裂纹。
“鲜血!”流子想伸手去接,可手臂抬到一半就软软垂下来,指尖只够到鲜血团块的边缘。那团红色纤维在她指尖下微弱地搏动了两下,然后开始收缩变形,纤维一根根崩断,红色褪成暗褐,最后蜷缩成一件破破烂烂的黑色水手服,领口撕开了,袖口脱线了,胸口的独眼位置只剩一个空洞的线头圈。鲜血的声音从衣服深处传出来,又轻又哑,像快没电的收音机:“流子……对不起……我撑不住了……那些纤维……是原始种……我切不断……”
“别说话了。”流子把破水手服往怀里拢了拢,布料上还残留着一点体温,“你歇着,我自己来。”
可她自己来不了。暗红泡泡袜的纤维已经爬过了大腿中段,在胯骨位置盘了一圈,然后兵分两路,一路继续往上缠腰腹,一路顺着脊椎往上钻。流子感觉后腰眼的位置一阵酸胀,然后那股温热粘稠的东西灌进了脊髓腔,顺着脑脊液往上走,走到后脑勺的位置停住了,像在敲脑壳的门。
然后那些声音突然变得好大声,震得流子耳膜嗡嗡响。
“开门呀开门呀我们知道你在里面。”
“别躲啦,躲不掉的,袜子都穿上了还装什么清高嘛。”
“你姐姐都开门了,你也开嘛,一家人整整齐齐多好。”
“你闻闻,多香呀,这可是最新款的香型哦,麝香混着一点汗味,涩谷女生人手一双呢。”
流子闻到了。那股恶臭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味道,还是臭,但臭里面裹着一层甜腻的花香,像廉价香水喷多了之后混着没洗的袜子味,闻久了居然觉得……有点好闻?流子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猛地甩头,可甩头的动作又慢又软,头发丝扫过脸颊的触感让她打了个激灵。
皋月已经站起来了,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黏液里的流子。暗红泡泡袜的袜筒上沾满了鲜血的组织液和流子的汗,肉红色被染得斑斑驳驳,可皋月毫不在意,反而抬起脚展示似的转了个圈,袜底在灰绿雾气里划出一道弧线。
“看嘛流子妹妹,姐姐的袜子都脏了,你赔我。”她说着踢了踢流子的腰侧,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流子在黏液里翻了个面,变成仰面朝上的姿势。流子想翻身翻回去,可腰腹的肌肉完全不听使唤,两条腿更是像灌了铅,只有脚趾还能勉强动一动,在袜尖里蜷了蜷。
皋月蹲下来,手指戳了戳流子脚上那双暗红泡泡袜的袜尖:“嗯,脚趾还能动,说明纤维还没完全接上运动神经。不过快了哦,再有个三五分钟,流子妹妹就能体会到穿袜子的真正乐趣啦。”她歪着头想了想,塑料戒指的手指在流子脚心挠了挠,“姐姐先给你预习一下好了。”
她扯住袜筒上缘往外一拉,再一松,纤维弹回去的瞬间流子整个人从黏液里弹起来半寸,嘴里发出一声又尖又细的叫声,尾音拖得老长,打着颤往上飘。流子听见自己叫成这样,眼泪都快出来了,可身体完全不受控制,脚心被纤维拉扯的快感顺着神经往上窜,窜到脑子里变成一团暖融融的雾,把所有尖锐的念头都裹住了。
“不要……不要弄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带着哭腔,可哭腔里又掺着一种让她自己都脸红的甜腻,“好奇怪……脚好奇怪……”
“哪里奇怪呀?”皋月凑近了,熊猫眼妆底下的眼珠亮得吓人,“说清楚嘛,姐姐帮你看看。”
“就是……就是……”流子的舌头在嘴里打结,脑子里那些声音七嘴八舌地帮她接话:“说嘛说嘛,说袜子好舒服。”“说你想一直穿着。”“说你不打了好不好,回去当辣妹多开心呀。”流子咬紧牙关不开口,可牙关咬得越紧,脑子里那些声音就笑得越响。
鲜血的破水手服在流子怀里微弱地动了动:“流子……别听……捂住耳朵……”
流子想捂住耳朵,可手抬到一半被皋月用脚尖踩住了。暗红袜子的袜底贴着流子的手背,纤维扎进皮肤,流子的手立刻软了下来,五根手指软趴趴地摊着,像死掉的蜘蛛腿。
“鲜血……”流子从喉咙里挤出最后一点清醒的声音,“你还在吗……”
破水手服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回应:“在……但是……”
皋月突然站了起来,抬起右脚猛地跺向流子怀里的破水手服。暗红袜底踩在黑色布料上,鲜血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破水手服彻底瘪了下去,纤维崩解成碎絮,从流子怀里散落一地,只剩领口那圈脱线的边还勉强维持着形状。
“好啦,碍事的衣服解决掉了。”皋月拍了拍手上的灰,甜腻地笑起来,“接下来就是流子妹妹和袜子独处的快乐时光啦。”
流子盯着怀里那堆碎布,脑子里那些声音突然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哎呀鲜血没啦。”
“搭档没啦。”
“就剩你一个人啦。”
“一个人穿袜子多寂寞呀,要不要姐姐们陪你一起穿?”
“对呀对呀,我们都在你脑子里呢,我们陪你穿。”
流子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些声音变成了具体的画面,几十双穿着各色泡泡袜的腿在她眼前晃,荧光绿、亮橙、荧光紫、镭射银,袜筒上缘都在渗血,血珠往下滚,滴在她脸上,温热的,带着那股甜腻的臭味。她想躲,可身体动不了,那些血珠滴进她嘴里,她下意识咽了一口,然后脑子里所有声音同时欢呼起来:“咽下去了咽下去了!流子妹妹在喝袜子的血哦!”
流子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灰绿色的雾和皋月那张凑得极近的脸。皋月用指腹蹭了蹭流子嘴角,抹下来一点暗红色的血渍,举到流子眼前给她看:“流子妹妹好色哦,袜子的血都喝。”
流子张开嘴想骂,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软绵绵的哼唧。她感觉暗红泡泡袜的纤维已经爬到了胸口下方,在肋骨位置盘了一圈,然后继续往上,顺着锁骨爬到脖颈。袜筒在脖子上绕了一圈,不紧不松地贴着喉结两侧的皮肤,纤维末端扎进颈动脉附近的神经丛,流子的下巴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喉咙完全暴露出来。
“乖哦乖哦。”皋月拍了拍流子的头顶,像在拍一只听话的小狗,“袜子马上要接上语言中枢啦,到时候流子妹妹就能跟姐姐一样说超好听的辣妹腔啦。”
流子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改写。那些声音不再只是说话,它们开始往更深的地方钻,钻到记忆里,钻到情绪里,钻到那些她用来定义“自己”的角落里。她想起父亲死的那天,想起自己握剪刀的手,想起鲜血第一次覆盖全身时的温度,可这些画面被那些声音一碰就褪色了,变成模糊的剪影,旁边标注着“好累哦”“好麻烦呀”“算了吧”之类的标签。
“不要……”流子从喉咙里挤出最后一点力气,“我……我要杀了罗晓……”
皋月笑出了声,笑得前仰后合,豹纹比基尼的系带都松了一根:“杀妈妈?流子妹妹你低头看看自己脚上穿的什么再说话嘛。”
流子低头看了一眼。暗红泡泡袜从脚踝到膝盖到胯骨到肋骨到脖颈,几乎覆盖了她整个身体,袜筒上的暗红纤维和古铜色皮肤融为一体,在灰绿雾气里泛着湿润的肉光。她的脚趾在袜尖里动了动,纤维立刻回应似的收紧了一下,流子嘴里漏出一声短促的甜腻喘息。
“你看,袜子多听话呀。”皋月弯下腰,鼻子凑到流子脖颈的袜筒上闻了闻,“嗯,流子妹妹的袜子已经熟成啦,这个味道,涩谷最新款都没这么正哦。”
流子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些声音不再吵了,它们开始合唱,用一种懒洋洋的、甜腻腻的调子唱着不知道什么歌,歌词反反复复就几句:“袜子长在脚上啦,姐姐妹妹一样啦,仇恨什么的好累呀,不如一起变辣妹呀。”流子想捂住耳朵,可手抬不起来,想咬舌头,可牙关已经被纤维控制着微微张开,舌尖软绵绵地摊在口腔里,连卷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鲜血的碎布片在黏液里泡着,领口那圈脱线的边被气泡顶得翻了个面,露出内侧最后一小片还没完全崩解的暗红纤维。那片纤维微弱地搏动了一下,然后彻底暗了下去。
皋月用脚尖踢了踢那堆碎布:“哎呀,彻底坏掉了呢。流子妹妹的旧衣服质量好差哦。”她转头看向通道深处那排彩虹色的袜子,招了招手,“妹妹们过来,帮流子姐姐把袜子穿穿好,袜口要拉到最上面哦,妈妈说了,袜子穿得越紧,进化得越快。”
七八双穿着各色泡泡袜的腿同时迈步向前,荧光绿、亮橙、荧光紫、镭射银的袜筒在灰绿雾里晃来晃去,袜口渗出的血珠滴在黏液上炸开一朵朵小血花。流子瘫在黏液里,暗红泡泡袜的纤维已经爬到了耳根,在耳廓上绕了一圈,扎进耳垂的软肉里。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和那些声音的合唱渐渐合上了拍子。
“流子姐姐。”最近那双荧光绿的袜子停在她脸旁边,袜尖踢了踢她的脸颊,“你的袜子颜色好特别哦,暗红的,还带黑斑,好酷。”
流子张了张嘴。她本来想骂人,可舌头自己动了起来,卷着音调往上飘:“哎呀真的吗?我也觉得这个颜色超——好看的啦。”
说完她愣住了。皋月笑得更开心了,弯下腰捏了捏流子的脸颊:“看吧,姐姐没骗你吧,袜子会说话哦。”
流子的沉沦
流子跪趴在黏液里,那声甜腻的“超——好看的啦”从自己嘴里蹦出来时,她残存的意识像被针扎了一下。不对。那不是她说话的方式。她从来不拖长音,从来不用“啦”结尾,从来不会对着任何人说“好看”。可舌尖还保持着那个往上翘的弧度,软绵绵地抵着上颚,好像刚才那句话是别人借她的嘴说的。
她试着把舌头收回来,暗红泡泡袜的纤维立刻从脚踝一路收紧,像有人攥住了她整条小腿的神经用力一拧。流子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可那声音走到一半就变了调,拐了个弯,软塌塌地化成一串黏糊糊的呻吟。她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古铜色的皮肤从颧骨开始往两边蔓延,像是有人拿喷枪给她上了层均匀的铜漆。黑色短发的发梢垂在眼前,她愣愣地看着那些发尾——原本只是几缕红色挑染,现在整片发梢都褪成了俗气的亮粉色,在灰绿雾气里泛着廉价荧光棒似的光。
“哎呀,流子妹妹在照镜子吗?”皋月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下巴,高跟鞋的细跟陷在黏液里发出咕叽一声。她歪着头,七彩长发垂下来扫过流子的耳廓,“姐姐跟你讲哦,这个粉色是涩谷今年最流行的‘草莓牛奶粉’,妈妈特意给你调的。你看你看,跟你的暗红袜子多配。”
流子想扭头躲开那些头发,可脖子刚转过去,泡泡袜的纤维就在耳根后面猛地收紧,把她整张脸又掰了回来。她听见自己的颈椎咔嗒响了一声,然后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自己小腿上。暗红袜筒已经爬到了膝盖上方,那些带黑斑的纤维像活物的血管一样在袜面上微微鼓动,每鼓一下,她的膝盖就软一分。袜口边缘的纤维已经钻进了大腿内侧的皮肤,在古铜色的肉上织出一圈密密麻麻的暗红纹路,看起来像某种诡异的蕾丝花边。
“好热……”流子听见自己说。这次她连“不对”的念头都来不及升起来,声音就已经从嗓子眼滑出去了,又软又糯,尾音打着颤。她感觉到脚趾在袜尖里蜷了蜷,袜底那层纤维立刻分泌出一股温热的黏液,把她的脚掌泡得又滑又痒。那股痒顺着脚心往上钻,经过脚踝、小腿肚、膝窝,最后在大腿根停住,像有无数只细小的手指在皮肉里面挠。
流子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手正无意识地往腿间伸。她的大脑尖叫着“停下”,可十根手指像被线牵着似的,慢吞吞地、理所当然地探进了破洞黑水手服的裙摆下面。指尖碰到泡泡袜袜口边缘时,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嘴里又漏出一串黏糊糊的笑声。
“哎呀呀。”皋月凑得更近了,鼻子都快贴到流子的太阳穴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流子妹妹好色哦。不过没关系啦,袜子会帮你舒服的,妈妈说了,催情黏液是进化催化剂,多流一点对身体好。”
流子想骂她放屁。可嘴巴张开,吐出来的是一句:“真的吗?那我要多流一点啦。”说完她自己都愣了半秒,然后那些轻浮的声音在脑子里齐声笑起来,笑得她头皮发麻,可头皮发麻的感觉也被泡泡袜的纤维转化成了某种酥酥的愉悦,从头顶一路灌到脚底。她翻了个白眼,视野里的灰绿雾气变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古铜色的手背上,拉出一条亮晶晶的丝。
“脑子……脑子要变成糨糊了……”流子含含糊糊地嘟囔,舌头在口腔里打着滑,每个字都像泡过糖水,“可是……好舒服……为什么这么舒服啊……”
皋月仰起头大笑。那笑声又尖又亮,在通道里撞来撞去,把灰绿雾气都震得翻涌起来。她笑得肩膀直抖,七彩长发无风狂舞,白手套拍着自己的大腿:“看吧看吧!姐姐没骗你吧!流子妹妹终于懂了,袜子就是用来舒服的嘛!以前穿那个破水手服打打杀杀有什么好,又累又脏,现在多好,脚上穿得漂漂亮亮,脑子里什么都不用想——”
“什么都不用想……”流子跟着重复了一遍。她的双眼已经翻得只剩眼白,口水顺着下巴滴成一线,双手在裙摆下面越动越快,暗红泡泡袜的袜口被她自己扯得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大腿上被纤维扎出的红点。那些红点连成一片,像某种新长出来的皮肤纹路,在古铜色肉上泛着潮湿的光。
“站起来。”皋月突然收了笑,声音沉下来,带着命令的硬度。她伸手抓住流子的胳膊往上提,“姐姐带你去照镜子。妹妹们,让开让开。”
围着的那圈荧光色泡泡袜齐刷刷往后退了一步。流子被皋月拽着胳膊拎起来,膝盖弯了两下才勉强站直。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脚,暗红泡泡袜裹着的小腿在灰绿雾里泛着湿润的肉光,袜尖的地方被脚趾顶得鼓鼓囊囊,每根脚趾的轮廓都清清楚楚。她试着把重心移到左脚,右脚就自动踮起来,袜底在黏液上蹭出吱的一声。
“走两步。”皋月松开她的胳膊,退后一步抱着手臂看。
流子往前迈了一步。膝盖软得差点跪下去,可泡泡袜的纤维在她小腿肚上收紧了一圈,像是给她上了根支架,硬是把她撑住了。她又迈了一步,这次走得像模像样了,甚至还自己扭了下腰。破洞黑水手服的裙摆晃了晃,露出泡泡袜袜口那一圈暗红蕾丝纹。
“哎呀,走得不错嘛。”皋月拍了两下手,然后朝通道深处扬了扬下巴,“来,走到姐姐这边来。妈妈给你准备了礼物哦。”
流子抬起头。通道尽头那排彩虹袜子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面落地镜,镜框镶着金色的生命纤维,在灰绿雾里像一根发光的肋骨。镜子里映出两个身影,一个高挑冷艳,七彩长发狂舞,白手套按在镜框上;另一个矮一些,古铜色皮肤,亮粉发梢,破洞黑水手服,小腿上套着暗红带黑斑的泡泡袜。流子盯着镜子里那个矮身影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是她自己。
“过来呀。”皋月站在镜子旁边,高跟鞋轻轻点着地,“姐姐等你呢。”
流子迈开腿。这一次膝盖没打弯,脚步甚至有点轻快,泡泡袜在脚下发出细微的咕叽声,每走一步袜口就往上滑一点,纤维扎进肉里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可那种疼被什么东西裹住了,传到脑子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麻酥酥的痒。她走到皋月面前站定,发现自己比姐姐矮了半个头,得仰着脸看她。
皋月弯下腰,鼻尖凑到流子的耳垂上闻了闻,然后直起身,把手伸进自己豹纹比基尼的上衣里,掏出一根细长的暗红色发带。那发带也是生命纤维做的,表面布满和泡泡袜一样的黑斑纹路,在灰绿雾里一明一暗地搏动着。
“妈妈说了,头发要扎起来才精神。”皋月把发带绕到流子脑后,手指穿过那些亮粉色的发梢,“流子妹妹以前那个乱糟糟的短发多难看呀,现在姐姐帮你扎个双马尾,配这个粉色刚刚好。”
流子感觉到发带上的纤维刺进头皮,在颅骨外面织了一层薄薄的网。她张了张嘴,想说“不要碰我头发”,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双马尾呀?好呀好呀,姐姐帮我扎好看点嘛。”她听见自己语气里那股甜腻的期待,胃里翻了一下,可那点恶心立刻被泡泡袜传来的暖意冲散了。
皋月扎好一边,又绕到另一边,手指灵活地编着辫子,嘴里哼着一段不成调的小曲。流子站在原地,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古铜色的皮肤,翻白的眼睛,嘴角挂着口水,头顶两根歪歪扭扭的粉色双马尾被暗红发带扎得紧紧的,发带末端垂在耳朵旁边,像两条细长的虫子。她盯着镜子里那双翻白的眼睛,忽然觉得那眼睛底下好像还有什么东西在动,黑黑的,小小的,像是一点还没被泡软的硬核。
皋月扎完最后一根发带,退后两步端详了一阵,然后拍着手笑起来:“好啦!现在流子妹妹跟姐姐一模一样啦!”
流子歪了歪头。镜子里那个粉色双马尾的身影也歪了歪头。她张开嘴,舌尖在牙齿上舔了一圈,然后说:“姐姐……我脚上这双袜子……好像真的会说话耶。”
“对吧对吧!”皋月一把搂住她的肩膀,两具身体贴在一起,古铜色的皮肤和古铜色的皮肤蹭出黏腻的水声。皋月身上那股浓郁的甜香和流子脚上泡泡袜的恶臭混在一起,在灰绿雾里搅成一团,呛得通道深处那排荧光袜子都往后退了半步。
“我跟你说哦,”皋月把嘴凑到流子耳朵边,声音压得又低又兴奋,“这双袜子只是开始,妈妈那里还有好多好多款式,荧光绿的、亮橙的、镭射银的,还有带亮片的、带流苏的、带小铃铛的。等你完全适应了这双,姐姐带你去挑新的。”
流子靠在皋月肩膀上,泡泡袜里的脚趾无意识地蜷了蜷。她听见自己说:“好呀好呀,我要那个带铃铛的,走路会响,多好玩。”说完她咯咯笑起来,笑声又尖又甜,跟皋月刚才的笑声像是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皋月搂着她晃了晃,两个人穿着泡泡袜的腿并在一起,暗红的和肉红的袜筒在灰绿雾里泛着相似的光泽。通道深处那面落地镜映出两个紧贴的身影,一个七彩长发狂舞,一个粉色双马尾歪斜,两双眼睛都翻着白,两张嘴都挂着口水,两条舌头都软绵绵地摊在口腔里。
“流子妹妹。”皋月忽然收了笑,声音里多了一丝认真的意味,“你还记得你为什么要来本能字学园吗?”
流子眨了两下翻白的眼睛。脑子里那些合唱的声音忽然静了一瞬,像是在等她回答。她张了张嘴,舌尖在空气里卷了卷,然后慢慢地说:“来……来找姐姐玩呀。”
皋月愣了一下,然后仰头大笑,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七彩长发甩得像风中的旗子。她一边笑一边拍流子的后背,拍得流子往前踉跄了两步,泡泡袜在黏液上踩出一串咕叽声。
“对对对!来找姐姐玩!流子妹妹太可爱了!”皋月笑够了,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然后朝通道深处招了招手,“妹妹们,把礼物推过来。”
荧光绿和亮橙两双袜子从暗处推出一辆小推车,车上摞着七八个透明盒子,每个盒子里都装着一双不同颜色的泡泡袜,在灰绿雾气里发出廉价荧光。皋月拿起最上面那个盒子,里面是一双荧光粉的袜子,袜口缀着一圈小铃铛,轻轻一晃就叮叮当当地响。
“来,姐姐帮你换上。”皋月蹲下来,伸手去够流子脚上的暗红袜子。
流子低头看着皋月的手碰到自己袜口,脑子里那点黑黑的硬核忽然动了一下。她往后缩了半步,脚趾在袜尖里猛地攥紧,暗红纤维立刻从脚踝到膝盖一路收紧,疼得她嘶了一声。可那疼只持续了半秒,催情黏液就哗地涌出来,把疼痛冲成了酥麻。她软下腰,自己把脚伸到皋月手里,嘴里嘟囔着:“姐姐轻点嘛,人家怕疼啦。”
皋月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弯弯的,眼睛却亮得吓人:“怕什么,姐姐最会伺候妹妹了。”
她把暗红袜子从流子脚上剥下来,纤维拔离皮肤的时候发出密密的啵啵声,像撕开一层长在肉上的胶带。流子的脚重见天日,古铜色的脚背上密密麻麻全是暗红针眼,脚趾缝里还残留着没干透的黏液。皋月拿湿布给她擦了擦,然后把荧光粉袜子套上去。小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从脚踝响到小腿肚,袜口收紧的时候,流子整个人抖了一下,嘴里拖出一声长长的、颤巍巍的“啊——”。
“好听吗?”皋月歪着头问。
“好听……”流子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荧光粉袜子,铃铛随着她脚趾的动弹响个不停。她忽然觉得这声音比刚才脑子里那些合唱好听多了,又脆又亮,每响一下就在她脊椎里弹出一个欢快的音符。
皋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黏液,朝通道深处那扇紧闭的铁门扬了扬下巴:“走吧,妈妈在等我们。她看到流子妹妹这么乖,肯定高兴。”
流子跟着皋月往前走,荧光粉袜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在灰绿雾气里撒下一路细碎的脆响。走到铁门前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崭新的荧光粉袜子,又回头看了看远处地上那堆泡在黏液里的破洞黑水手服碎片。
“姐姐。”她喊了一声。
皋月回过头:“嗯?”
“那个……旧衣服不要了吗?”
皋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堆碎布,撇了撇嘴:“那种破东西留着干嘛,又丑又脏。妈妈会给你做新的,比那个好看一百倍。”
流子盯着那堆碎布看了两秒。碎布领口内侧那圈脱线的边好像动了一下,可能是黏液里的气泡顶的。她眨了眨翻白的眼睛,然后转回头,冲皋月露出一个甜腻腻的笑:“也是哦,又丑又脏,不要了不要了。”
她迈开步子跟上皋月,荧光粉袜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进了铁门后面。铁门合上之前,通道深处的灰绿雾气翻涌了一下,把那堆碎布彻底淹没了。只有一小片暗红纤维从黏液里露出来,在雾气里微弱地搏了一下,然后也暗了下去。
双子爬向王座
铁门之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两侧墙壁覆盖着厚厚一层暗红色纤维膜,像活物的内脏内壁,每隔几步就有一条脉动从膜面深处涌上来,把整条通道照得忽明忽暗。空气比外面更浓稠,甜腻得近乎发苦的气味沉在低处,贴着地面流淌,每次呼吸都像吞下一口温热的糖浆。
皋月四肢着地,手掌拍在纤维膜地面上发出湿软的啪啪声。荧光粉泡泡袜裹着她的小腿,每爬一步,袜口就在膝盖下方挤出一圈肉红色的褶皱,铃铛跟着叮当一响,响声在狭窄的甬道里撞来撞去,叠成一片碎冰似的回音。她爬得很稳,腰背压得低,屁股翘得高,七彩长发从肩头滑落下来垂在地面,发梢拖过黏液留下几道彩虹色的湿痕。
流子跟在她右后方半步远的地方,姿势一模一样,手掌撑地、膝盖着地,暗红泡泡袜在地板上蹭出闷闷的沙沙声。她爬得不太稳当,左一下右一下地晃,有时候掌根打滑,整个人歪向一边,荧光粉袜子里的小铃铛就哗啦一阵乱响。每次歪了,皋月就伸一只手过来扶她腰侧,手指隔着破洞水手服的布料捏一把,流子就咯咯笑,口水顺着嘴角滴到地上,拉出一道亮晶晶的丝。
“姐姐爬得好快。”流子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一颗化掉的糖。
“妈妈等急了嘛。”皋月回头冲她眨眨眼,七彩刘海底下那双眼睛亮得不太正常,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虹膜边缘泛着一圈粉红色的光。“流子妹妹再爬快点,妈妈看到你爬得这么乖,说不定会亲手给你换袜子哦。”
流子一听这话,两只手交替的频率立刻快了起来,膝盖咚咚地砸在地板上,暗红泡泡袜里的纤维被挤压得发出细密的吱吱声,袜面那些黑斑像活了一样微微蠕动。她爬得急,没留神前面皋月已经慢下来了,一头撞上皋月的屁股,两个人叠在一起滚了半圈,四只套着不同颜色泡泡袜的脚绞成一团,铃铛和黏液搅在一起响成一片。
皋月翻身把流子压在底下,用膝盖顶住她大腿,两只手按住流子的手腕,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流子仰面躺着,破洞水手服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大片古铜色的锁骨和肩膀,亮粉色的头发散在暗红纤维地面上,像一朵开在臭水沟里的花。
“急什么。”皋月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上流子的鼻尖,呼出来的气喷在流子脸上,又甜又腥。“妈妈又不会跑。”
“人家想早点看到妈妈嘛。”流子扭了扭手腕,挣不开,就干脆不挣了,躺在那里冲皋月笑,嘴角还挂着口水。“姐姐,你刚才说妈妈会亲手给我换袜子,真的假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妈妈会给我换什么颜色的?”
皋月歪头想了想:“嗯……妈妈喜欢金色。说不定给你换一双金色的,配你脚上这双荧光粉的正好,一边金一边粉,多喜庆。”
流子听了,脚趾在袜子里蜷了蜷,铃铛跟着响了两声,她整个人就软下去了,眼睛弯成两道缝,嘴里念叨着“金色好金色好”。皋月松开她的手腕,在她鼻尖上亲了一口,然后爬起来重新四肢着地,屁股朝流子的方向拱了拱。
“走啦,别让妈妈等太久。”
两个人继续往前爬。甬道越走越宽,纤维膜的颜色从暗红渐渐变成深紫,脉动的频率也慢下来,一明一暗的间隔拉长,光暗交替的时候能看见地面上一层厚厚的透明黏液,两个人爬过去的时候膝盖和手掌把黏液推成一道道波纹,波纹里浮着细碎的暗红纤维渣和亮粉色发丝。皋月的泡泡袜吸饱了黏液,袜筒鼓胀起来,肉红色的纤维面被撑得半透明,能看见里面小腿肌肉收缩的样子。流子的暗红袜子也一样,每爬一步就有多余的黏液从袜口挤出来,沿着脚踝流下去,在地面上汇成小小的液洼,液洼里冒着细密的泡泡,泡泡破了就散出一股更浓的甜腥味。
越往前走,甬道尽头那扇王座之门的轮廓就越清楚。门框由纠缠在一起的生命纤维构成,粗如手臂的纤维束拧成麻花状,上面嵌着一排排跳动的光点,从紫色渐变到金色,像有人把一条银河揉碎了糊在门框上。门缝里透出金色的光,光里能看见细小的纤维绒毛在空气中飘浮,每一根绒毛都顶着一个小小的光晕。
皋月爬到门前停下来,直起腰,膝盖还跪在地上,上半身挺直了,两只手垂在身侧。流子爬到她旁边,也学着她的样子直起腰跪好,荧光粉袜子并拢,暗红袜子也并拢,四只脚整整齐齐排成一排,铃铛安静下来,只偶尔被纤维膜的脉动震得轻轻一颤。
门从里面打开了。没有谁去推,是那些麻花状的纤维束自己松开,像花瓣一样朝外翻卷,露出门后那片巨大的圆形空间。
空间穹顶极高,目测有几十米,整个穹顶覆盖着一层密密麻麻的白色纤维,纤维末端垂下来,每一根都亮着金色的光,照得整个空间亮如白昼。地面是抛光过的黑色石板,光可鉴人,石板接缝处有暗红色的脉络在流动。空间正中央是一座高台,高台由无数层叠的白色纤维压铸而成,台面宽阔,上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紫色绒毯,绒毯边缘镶着金色的流苏。高台之上是一把巨大的椅子,椅背极高,顶端雕着一朵盛开的纤维花,花瓣张开,花心里坐着一个女人。
鬼龙院罗晓。
她今天穿了一身纯白礼服,长裙拖地,裙摆铺开在高台台阶上,像一匹瀑布。白手套一直拉到肘弯,七彩长发在无风的穹顶下缓缓浮动,每一缕发丝都像有自己的意志,朝不同方向飘摇。她脸上挂着那个标志性的微笑,嘴角弯得极高,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却是冷的,像冬天湖面上的冰凌。
她右手托着下巴,左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表面,指甲和纤维扶手碰撞出清脆的嗒、嗒、嗒,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空间里传得很清楚。
皋月爬过门槛,在黑色石板上继续四肢着地往前爬,流子紧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泡泡袜在石板上蹭出与甬道里完全不同的声响,石板光滑,袜子面摩擦上去是那种湿橡胶蹭玻璃的吱吱声,又尖又细,混着黏液的咕叽咕叽,一路响到高台台阶下面。
皋月停在台阶第一级前面,额头贴地,屁股撅得高高的,七彩长发从两边垂下去铺在台阶上。
“妈妈。”她的声音又甜又亮,带着一种刻意做出来的娇憨,跟以前那个冷峻的皋月判若两人。“我把流子妹妹带来了。她可乖了,一路上都没闹,还夸妈妈给她选的袜子好看呢。”
流子在她旁边也把额头贴下去,撅着屁股,荧光粉袜子并得紧紧的,铃铛因为姿势的关系垂下来贴在石板上,偶尔被呼吸带得轻轻一响。
“妈妈好。”流子的声音闷闷的,从贴地的脸和石板之间挤出来。“袜子好舒服,人家一辈子都不想脱了。”
罗晓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看着台阶下跪伏着的两个身影,目光从皋月的七彩长发移到流子的亮粉短发,从皋月绷紧的腰背移到流子微微发抖的膝盖,最后停在两个人脚上那两双颜色刺眼的泡泡袜上。她的笑容加深了,嘴角几乎要裂到耳根,露出两排整齐得不像话的白牙。
“抬起头来。”她说。
皋月和流子同时直起上半身,膝盖还跪着,脸仰起来对着高台。穹顶的金光照在她们脸上,皋月的古铜色皮肤泛着油亮的光,山姥妆的浓重油彩被汗水和黏液冲花了一些,眼影糊成一片紫黑,嘴唇上那层荧光粉的唇彩倒是完整,亮晶晶地反着光。流子的脸更花,古铜色的底子上东一块西一块地粘着暗红纤维渣,嘴角的口水痕迹还没干,鼻尖上蹭了一小块灰,但那双翻白的眼睛弯得很开心,嘴里还叼着一小截不知道从哪里沾来的纤维丝,像叼着根草茎。
罗晓朝皋月伸出左手,白手套的手指勾了勾。
皋月会意,手脚并用地爬上台阶,爬到罗晓脚边,低下头,伸出舌头,从高跟鞋的尖头开始舔。鞋面是漆皮的,黑色,油光锃亮,上面沾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和纤维细屑。皋月的舌头从鞋尖刮到鞋背,把那些细屑卷进嘴里咽下去,然后又从鞋尖开始舔第二遍,第三遍,舔到鞋面反出她自己的脸来。她舔得很仔细,连鞋跟和鞋底接缝的地方都用舌尖顶进去刮了一圈,舌尖从缝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团灰黑色的纤维絮,她嚼都没嚼就咽了。
流子跪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喉咙里咕噜了一声,不知道是咽口水还是别的什么。
罗晓把脚从皋月嘴里抽出来,换了个姿势翘起二郎腿,黑色高跟鞋的鞋底对着皋月的脸。皋月凑上去,用脸颊蹭鞋底,蹭一下,鞋底就在她脸上印一道灰印子,蹭了四五下,半张脸都花了。罗晓这才满意地把脚放回地面,伸手摸了摸皋月的头顶,白手套的手指插进七彩长发里揉了揉。
“乖女儿。”罗晓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像在哄一只听话的宠物。“流子怎么样?”
皋月从鞋底抬起脸来,鼻梁上还沾着鞋底纹路的灰印,笑得露出一排牙齿:“可乖了。刚开始还有点闹,人家给她换了袜子,她立马就不闹了。您看——”她回头朝流子招招手,“流子,过来让妈妈看看。”
流子手脚并用爬上台阶,爬到罗晓脚边,学着皋月的样子低下头,鼻子凑到罗晓另一只高跟鞋的鞋尖上闻了闻,然后伸出舌头开始舔。她舔得没皋月那么熟练,舌头打滑,好几次从鞋面上滑下去舔到旁边的绒毯,她就抬起来重新对准,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着“这边这边”。罗晓也不急,等她舔完一只鞋的鞋尖,才用鞋尖挑起流子的下巴,让她抬起头来。
“暗红色的。”罗晓看着流子脚上那双袜子,点了点头。“跟你的头发很配。”
“真的吗?”流子眼睛亮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脚,暗红泡泡袜在金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黑斑像活的一样微微蠕动。“姐姐给我挑的!姐姐说妈妈喜欢金色,下次给我换金色的。”
罗晓笑了一声,目光转到皋月身上:“你说的?”
皋月趴在地上,下巴搁在罗晓膝盖上,仰着脸笑得甜腻腻的:“人家想着流子妹妹配金色肯定好看嘛。妈妈觉得呢?”
“金色太扎眼了。”罗晓伸手捏住皋月的下巴,拇指在她嘴唇上摩挲。“给她换黑色带金线的,低调点,跟她那头粉毛也压得住。”
皋月用力点头,下巴在罗晓手指里蹭来蹭去:“妈妈说得对,妈妈眼光最好了。”
罗晓松开她,朝两个人张开双臂。皋月和流子同时扑上去,一左一右趴在她大腿上,皋月的脸埋进白礼服裙摆的褶皱里,流子的脸贴在罗晓膝盖侧面,两只手还抓着罗晓的小腿。罗晓的手分别落在两个人头顶,左手揉皋月的七彩长发,右手揉流子的亮粉短发,手指慢慢梳过那些颜色刺眼的发丝,把打结的地方一点点梳开。
“我最完美的两件衣服。”罗晓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像在念一句祷词。“皋月,你以前总是不听话,现在不是很好吗?流子,你以前总想着反抗,现在不也乖乖趴在这里?生命纤维多好啊,它让你们变得这么漂亮,这么听话,这么快乐。”
皋月在她膝盖上蹭了蹭脸,闷声说:“以前是女儿不懂事,让妈妈操心了。”
流子跟着说:“人家以前也傻,老想着打架,现在想想有什么好打的嘛,趴着多舒服。”
罗晓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穹顶下回荡,撞在纤维墙壁上又弹回来,变成一圈圈重叠的声浪。她两只手同时用力,把两个女儿的头按向自己的腿面,皋月和流子的脸被压得变形,嘴巴都张着,口水蹭在白色礼服上洇出两小片湿痕。
“行了。”罗晓松开手,往后靠在椅背上,翘起一条腿,黑色高跟鞋的鞋尖对着台阶下面。“爬下去吧,绕着高台爬三圈,让我看看你们爬得怎么样。爬得好,今天晚上给你们换新袜子。”
皋月立刻从她腿上滑下来,四肢着地,屁股撅起来。流子也跟着滑下去,两个人并排跪在台阶边缘,回头看了罗晓一眼。罗晓朝她们摆了摆手,像赶两只小动物。
皋月先动,手掌拍在石板上,膝盖跟着挪,荧光粉袜子在地面蹭出一声长长的吱——。流子紧跟着,暗红袜子在地面拖出闷闷的沙沙声。两个人沿着高台边缘开始爬第一圈,皋月在前面领路,流子跟在后面半步远,两双颜色刺眼的泡泡袜在黑色石板上交替移动,黏液从袜口挤出来,在地面画出一道道弯曲的湿痕,湿痕里冒出细小的气泡,每破一个就散出一缕甜腥的雾气。
爬到半圈的时候,流子忽然偏头看了一眼高台侧面一处凹进去的暗角。那里堆着一些杂物,像是从别处搬来的旧东西,有破损的纤维板、几截断掉的纤维管,还有一团揉皱的黑色布料,上面沾满了干涸的黏液和暗红纤维渣,领口那一圈脱线的边翻卷着,露出里面灰白的衬里。流子的目光在那团布料上停了一瞬,翻白的眼睛眨了眨,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然后皋月在前面喊了一声“流子快点”,她就把头转回去了,手脚并用地追上去,暗红袜子在地面蹭出更响的沙沙声,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
罗晓坐在王座上,手指又开始敲扶手,嗒、嗒、嗒,看着两个女儿绕着高台一圈一圈地爬,嘴角那个高高在上的笑容纹丝不动。穹顶的白色纤维垂下来,在她头顶织成一张光网,网眼里漏下的金光打在她脸上,把那张笑脸照得明暗分明,像一尊镀了金的佛像。
橱窗模特宣言
皋月爬到第三圈末尾时,膝盖已经磨得发红,荧光粉泡泡袜的袜尖沾满了灰黑色的石屑和黏液凝结成的硬块,每蹭一下都发出砂纸刮擦的粗响。她却越爬越起劲,腰塌下去,屁股翘得更高,像一条嗅到肉味便忘了疼的母犬。流子跟在她斜后方,暗红袜子上的黑斑被黏液泡得发亮,铃铛随着四肢交替的节奏响得散乱无章,有时连响七八声,有时半天才叮一下,像断了线的珠子。
罗晓在王座上换了个坐姿,一条腿叠上另一条,高跟鞋尖挑起来,在半空画了个小圈。“停。”
两人同时刹住,掌心按在石板上,齐刷刷抬头。皋月鬓角的亮金发丝黏在汗湿的脸颊上,嘴唇微微张开喘气,粉色挑染的几缕碎发从耳后滑出来,垂在锁骨上。流子更狼狈,口水从嘴角淌到下巴,拉成一条亮晶晶的细线,暗红袜口挤出的黏液已经沿着小腿肚流进脚踝的袜筒里,把整个袜帮泡得鼓胀。
罗晓俯视着她们,七彩长发在无风的穹顶下自己慢悠悠地飘,像水草在水底招摇。她抬起一只戴白手套的手,食指在空中点了点皋月,又点了点流子。
“爬到我跟前来。”
两人一前一后爬回台阶下。皋月仰起脸,眼睛亮得异常,那层高高在上的冷冽早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蛀空了,只剩下一种被夸奖的孩子才有的热切。流子跪在她旁边,脑袋歪着,像一只听不太懂指令却努力讨好的小狗。
罗晓没有立刻说话。她慢条斯理地摘下一只白手套,露出保养得极好的手指,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把手伸到皋月面前,皋月立刻凑上去,用脸颊蹭她的指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
“乖。”罗晓用拇指按了按皋月的眉心,又转向流子,同样按了一下。流子的额头烫得厉害,皮肤下面是某种跳动的热度,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在血管里爬。
“你们知道,”罗晓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穹顶的纤维墙壁把每一个音节都收拢起来,送进整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我为什么让你们爬?”
皋月摇头,流子跟着摇头,动作出奇地同步。
罗晓笑起来,嘴角咧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那笑容又甜又毒,像裹了蜜的刀片。“因为爬这个动作,最能看出一个东西有没有被驯服。站着的人会想跑,坐着的人会想反抗,只有趴下去的——只有四肢着地、肚子贴着地面的东西,才会老老实实把脊梁骨交出来。”
她站起来。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笃、笃、笃,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白色礼服的裙摆拖在身后,扫过地面那些黏液痕迹,沾上了也不在意。她走到两个女儿中间,一手一个按住她们的后脑勺,把两张脸同时往下压。
“皋月。你以前什么样子,还记得吗?”
皋月的脸被按得贴到罗晓的小腿,声音闷闷地传出来:“记得……女儿以前不懂事,拿刀对着母亲,说什么要保护人类……蠢死了。”
“流子呢?”
流子的嘴被压得歪到一边,口水蹭在罗晓的丝袜上,含含糊糊地说:“找爸爸……打架……好傻哦,现在觉得好傻哦。”
罗晓仰头大笑。那笑声从她喉咙深处滚出来,粗粝、尖锐,跟刚才的甜腻判若两人。穹顶的纤维跟着震颤,垂下来的白色丝缕像风铃一样晃荡,发出细碎的嗡鸣。红光从四面墙壁的缝隙里渗出来,把整个地下空间泡进一缸黏稠的、发着低烧的暗红色液体里。
“人类意志!”罗晓笑够了,猛地收声,声音骤然冷下来,“人类意志算什么东西?你们以前把它当宝贝,拿它当刀使,拿它当盾挡。可它到底是个什么?不过是一双穿久了不肯换的臭袜子!”
她一把揪住皋月的头发,把那张化了山姥妆的脸提起来对着自己。“你说,袜子穿久了会怎样?”
皋月被扯得头皮发紧,眼角沁出泪来,但嘴角还是翘着的。“会臭……会烂……”
“会烂!”罗晓重复了一遍,松开手,又去揪流子的头发,把她那张野性被磨平了的脸也提起来。“烂了的东西还舍不得扔,那叫什么?”
流子眨着翻白的眼睛,努力想了想,铃铛在耳边叮地响了一声。“叫……叫傻?”
“叫愚昧!”罗晓纠正她,把两个脑袋往中间一撞,额头碰额头,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皋月和流子同时哼了一声,却都在笑,笑得口水直流,笑得袜子里又涌出一波新的黏液,甜腥味浓得呛人。
罗晓退后两步,叉着腰打量她们,高跟鞋尖在地面不耐烦地点着。
“从今天起,你们俩不再是什么战士。战士这个词,是给那些以为意志能当饭吃的人准备的。”她抬起下巴,七彩长发在红光里像一面分裂成无数碎片的旗帜。“你们是我的橱窗模特。我要把你们摆在全世界面前,让所有人都看清楚——生命纤维面前,人类的意志就跟发臭的袜子一样,只配塞进鞋底,踩在脚下,永远不见天日。”
皋月趴在地上,两只手掌叠在一起,下巴搁在手背上,仰着脸听,听到最后一句忽然浑身一颤,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又尖又细的呜咽,像兴奋,又像别的什么。她的荧光粉泡泡袜在地面蹭了一下,袜口挤出一团黏液,里面裹着几粒细小的气泡,破了之后腾起一小片粉色的雾。
流子跟着学,也把手叠起来,下巴搁上去,暗红袜子在地面蹭出沙沙的响。她歪着头看皋月,又歪向另一边看罗晓,忽然咧开嘴笑了,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妈妈,”流子喊了一声,声音甜得发腻,像糖浆从破了的罐子里往外淌,“橱窗模特要穿什么呀?”
罗晓歪了歪头,手指点着下巴,做出一副认真考虑的样子。“问得好。橱窗模特嘛……当然要穿最显眼的东西。你们这身已经不错了,但还不够。”
她转身走回王座,从扶手旁边的暗格里抽出一条长长的东西。那东西在她手里扭动,像一条剥了皮的蛇,肉红色的纤维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两端各连着一只袜筒,袜筒上印着密密麻麻的眼睛图案,每一只眼睛都在眨。
“一人一只。”罗晓把东西扔下来,那团肉红色的纤维在半空展开,像一张有生命的网,精准地落在皋月和流子面前,分成两半,一半滚到皋月膝边,一半停在流子手边。
皋月低头看,那是一双新的泡泡袜,比脚上穿的更长,袜筒一直延伸到膝盖以上,眼睛图案在红光里一眨一眨的,每眨一下就从瞳孔里渗出一滴透明的黏液。她吞了口唾沫,喉头动了一下,伸手去够。
流子也伸手,指尖碰到袜筒的瞬间,那上面的眼睛齐刷刷转向她,几十只瞳孔同时收缩,像一群闻到血腥的蚂蟥。流子缩了一下手,又慢慢伸回去,把袜子抓起来。
“换上。”罗晓命令道。
皋月先动,把脚上那双沾满灰泥和硬块的荧光粉袜子剥下来,剥到一半,袜筒和皮肤之间拉出无数条黏丝,扯断了又连上,发出湿湿的啪嗒声。她把新袜子套上去,肉红色的纤维一碰到脚踝就自动收紧,眼睛图案顺着小腿往上爬,一直爬到膝盖下面才停住,每一只眼睛都眯起来,像在笑。
流子学着她的样子换,暗红旧袜脱下来的时候,脚踝上留下一圈深红色的勒痕,皮肤被泡得发白发皱。新袜子套上去,眼睛图案爬到同样高度,几十只瞳孔同时转向皋月那边,盯着她看。
皋月低头看自己腿上的眼睛,忽然伸手去摸流子腿上的那些,指尖顺着眼睛图案的轮廓划过去,流子被摸得小腿一抽,铃铛响了一声,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咯咯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袜筒里的黏液从袜口溢出来,滴在石板上汇成两小滩。
罗晓站在台阶上看着,脸上的笑容慢慢固定下来,变成一种凝固的、像面具一样的东西。她抬起双手,掌心朝外,像在展示什么了不起的展品。
“看啊。这就是我的女儿们。鬼龙院皋月,缠流子。曾经一个拿刀对着我,一个拿剪刀对着我。现在呢?”
她把手放下来,声音里多了一种奇异的温柔,像母亲在哄孩子睡觉。
“现在她们趴在这里,穿着我给的袜子,笑得比谁都开心。”
皋月忽然抬起头,眼睛里还有一丝没散尽的什么,像水面下很远的地方有东西在动。她张了张嘴,声音从甜腻的调子里挣出来一点点,很轻:“母亲……本能字学园的学生们……”
罗晓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沉了一下。“学生?”
“他们……还在看着……”皋月的声音更轻了,像一根快要断的线。
罗晓走下台阶,蹲下来,跟皋月平视。她伸出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皋月的下巴,把那张脸固定住,不让她转开。
“皋月。你还记得你站在本能字学园天守阁上说过什么吗?你说,你要用你的意志改变世界。你说,人类的尊严不可侵犯。”她顿了顿,拇指在皋月下巴上摩挲,指甲轻轻刮着皮肤。“现在你趴在这里,穿着我给的袜子,口水流了一地。你觉得那些学生看到你这个样子,会怎么想?”
皋月的喉咙动了一下,眼睛里那点东西像被风吹灭的火苗,暗下去,没了。她的嘴角重新翘起来,弯成那个甜腻的弧度,声音又变得又软又黏:“他们会……会想,皋月大人好漂亮……袜子好漂亮……”
罗晓满意地松开手,拍了拍她的脸颊。“对喽。”
流子在旁边凑过来,脑袋往皋月肩膀上一靠,铃铛叮地响了一声。“姐姐……我们以后天天穿新袜子好不好?”
皋月侧过头,鼻尖蹭了蹭流子的额头。“好呀。天天穿。”
罗晓站起来,退后几步,一直退到王座前面才停住。她转过身,背对着两个女儿,面朝穹顶中央那根最粗的白色纤维柱。柱子上布满细密的纹路,纹路里流动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跟心跳一个节奏。
“从今天起,”她的声音传遍整个地下空间,纤维墙壁把每一个字都放大、折返、重叠,变成嗡嗡的回响,“你们就待在这个培育室里,哪儿也不用去。我会在这里布置一个橱窗,把你们摆进去。等我把整个本能字学园、整个日本、整个世界都变成生命纤维的陈列馆,你们就是第一件展品。”
她张开双臂,白色礼服的宽袖垂下来,像两片巨大的翅膀。
“标题我都想好了——‘人类意志的终末’。怎么样,很漂亮吧?”
皋月拍起手来,肉红色袜子在地面蹭得啪啪响。流子也跟着拍,拍得歪歪扭扭,铃铛混在掌声里叮叮当当。
罗晓转回身,正要再说什么,培育室尽头那扇厚重的合金大门忽然发出了一声极其低沉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撞上来,闷在金属里传不出去,只能变成嗡嗡的振动沿着地面传过来。
罗晓停住了。
皋月停住了。
流子还在拍手,拍了两下发现没人跟着,也停下来,歪着头往大门方向看。
第二声闷响。比第一声更大,合金门板中间微微凹进来一块,门缝里挤出一线白光,又迅速被生命纤维的红光吞没。
第三声。门板凹得更深了,铰链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像有人拿钢爪在铁板上刮。
罗晓眯起眼睛,七彩长发开始不安分地往四面飘,每一根发丝都绷直了,像猫炸开的胡须。
“谁在外面?”她问,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冷意。
第四声闷响没有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暴烈的、几乎要把空气撕开的巨响,合金大门从中间裂开,碎片朝四面飞射,每一块碎片都裹着白色的光,在半空划出弧线,砸在墙壁上、地板上、纤维柱上,深深嵌进去。门框周围的纤维组织被扯断,断口喷出大量暗红色的黏液,像被砍断的血管一样往外滋。
白光从破开的大门洞里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在那片白光里,站着几个身影,高矮胖瘦都有,为首的一个特别宽,肩膀几乎把破洞塞满,赤裸的上半身肌肉上布满细密的伤口,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在皮肤表面凝成一颗颗暗红色的珠子。他手里握着一截从门上掰下来的合金横梁,横梁的一端被他捏得变了形。
蟇郡苛把横梁往地上一扔,金属砸在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到台阶下面停住。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扫过培育室里的场景,扫过那些黏液痕迹,扫过两个穿着肉红色泡泡袜的身影,扫过王座前那个背对着他的女人。
他的目光最后停在皋月脸上。
皋月还趴在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仰着脸看他,嘴角翘着,表情甜得发腻。新换的肉红色袜子上,几十只眼睛图案齐刷刷转向蟇郡,同时眨了一下。
蟇郡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他身后,猿投山涡举着竹剑挤进来,剑道服的衣摆被纤维黏液沾得斑斑驳驳,他只看了一眼就停住脚步,竹剑的剑尖往下垂了半寸。再后面是蛇崩乃音,指挥棒攥在手里,发饰歪到一边,她张着嘴,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面是犬牟田宝火,发光眼镜的镜片上全是裂纹,他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镜框上停了三秒钟。
罗晓慢慢转过身来,面对破开的大门和闯进来的四个男人,脸上重新挂起那个高高在上的笑容。
“哎呀,”她歪了歪头,一只手叉在腰上,“四天王都到齐了。来参观橱窗的?”
蟇郡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黏液上,发出湿黏的噗叽声。他盯着皋月,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又粗又哑:“皋月大人。您……您这是……”
皋月歪了歪头,肉红袜子在地面蹭了一下,铃铛响了一声。她看着蟇郡,眼神里没有认出来的意思,只是笑,笑得露出牙齿,口水从嘴角滴下来。
“你谁呀?”她问,声音甜得发腻,“挡着我看妈妈了。”
四天王突入
蟇郡苛没有回答皋月那句甜腻的“你谁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攥紧的拳头松开又握紧,指节发出咯咯的响声。那身横练的肌肉上,细密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暗红色的珠子沿着胸腹的沟壑往下滚,滴在脚边的黏液里,溅起极小的涟漪。
“皋月大人。”他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比刚才更低,低到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闷响,“我是蟇郡。本能字学园四天王,蟇郡苛。您……您不认得我了?”
皋月趴在地上,肉红色的泡泡袜裹着她的小腿,袜筒上密密麻麻的眼睛图案齐刷刷地转过来,盯着蟇郡的脸看了两秒,又齐刷刷地转回去,看向王座上的罗晓。她扭了扭腰,屁股在黏液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湿滑的声响,然后她抬起一只手,用牙齿咬住手套的边缘,把手套扯下来叼在嘴里,光裸的手指伸进嘴里吮了吮,含糊不清地说:“妈妈,这个大叔好吵哦。”
罗晓笑出了声。她站在王座台阶的最高处,七彩长发在没有风的地下空间里翻涌不休,像一面被无形气流鼓动的旗帜。白手套的手指轻轻点着自己的下巴,歪着头打量门口的四个人,目光从蟇郡满是伤口的胸膛滑到猿投山涡手里那柄竹剑上,又掠过蛇崩乃音歪掉的头饰,最后停在犬牟田宝火镜片碎裂的发光眼镜上。
“四天王全员到齐,倒是省了我一个个去请。”罗晓抬起一只手,指尖在空中画了个圈,“不过你们来得不太巧。橱窗展示刚开始,模特还没摆好姿势呢。”
“罗晓!”蟇郡往前踏了一步,脚底踩碎了一块合金碎片,碎片陷进黏液里发出噗的一声。他伸出粗壮的胳膊,指头几乎戳到罗晓的鼻尖,“你把皋月大人怎么了!”
“怎么了?”罗晓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语气轻飘飘的,“我给她换了身新衣服。你看,多衬她。肉红色的袜子,配她的肤色刚刚好。以前那身白衣服太素了,像奔丧似的。”
蟇郡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他身后的猿投山涡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竹剑换到左手,右手五指张开又收拢,像是在丈量什么。剑道部出身的男人眯起眼睛,目光从皋月趴伏的姿势扫到她小腿上那双袜子——几十只眼睛图案正对着他眨动,每一只瞳孔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有的在笑,有的在舔嘴唇,有的在扭动。
“不对。”猿投山涡低声说,“那不是普通的衣服。那些眼睛……它们在动。每一只都在独立活动,像活物。”
“天眼小子看出门道了?”罗晓拍了两下手掌,白手套发出沉闷的击打声,“猿投山涡,你的洞察力我向来欣赏。可惜你看到的东西太少了。那些眼睛只是表象,真正的美妙之处在袜筒里面。你想不想也穿一双试试?”
猿投山涡的竹剑横在身前,剑尖对准罗晓的方向,指节发白。他嘴上没有接话,但蟇郡能感觉到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猿投山涡的“天眼”向来是他最自负的本事,他能从对手肌肉的细微抽动里读出下一步动作,能从呼吸的节奏里判断出招时机。可此刻他盯着那双袜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响——那些眼睛,每一只都在看他,每一只都知道他在看它们。这种被反向注视的感觉让他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别跟她说废话。”蛇崩乃音从后面挤上来,指挥棒攥在胸前,像握着一柄短剑。她的发型彻底乱了,一侧的装饰发卡歪到耳朵下面,另一侧的还勉强挂着,走路时摇摇晃晃。她瞪着趴在地上的皋月,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尖利得有些破音,“皋月大人!您趴在地上像什么样子!您是本能字学园的学生会长,您是帝王!您怎么能……怎么能把这种脏兮兮的袜子穿在腿上!”
皋月抬起头,歪着脑袋看蛇崩乃音。她的脸颊上沾着黏液,亮晶晶的一道从嘴角拖到下巴,古铜色的皮肤在培育室的七彩光芒下泛着油润的光。她眨了眨眼,表情困惑了一瞬,然后突然咧开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甜得发腻。
“蛇崩?”她认出来了,但语气像是在叫一个很久没见的同学,“你头发好乱哦。要不要我帮你梳?妈妈教过我梳头。”她说着抬起手,手指上还沾着自己的口水,往前伸了伸,够不到蛇崩,又缩回去,遗憾地叹了口气,“够不着。你过来一点嘛。”
蛇崩乃音的脸刷地白了。她往后退了半步,指挥棒在手里转了个圈,差点掉在地上。皋月叫她名字的时候,那个语气——甜得发腻、拖腔拖调、尾音往上挑——跟她记忆里那个冷冽如霜、每个字都像刀切出来的皋月大人差了十万八千里。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皋月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她见过,在文化部排演舞台剧的时候,扮演花魁的演员看客人就是这种眼神。黏糊糊的,带着讨好的意味,却又藏着某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犬牟田!”蛇崩乃音扭头喊,“你倒是说句话!你不是什么都能算吗?算算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犬牟田宝火一直没吭声。他站在最后面,发光眼镜的镜片上裂纹纵横,把镜片后面的眼睛切割成好几块。他推了推眼镜框,手指在鼻梁上停了三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便携终端,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串串数据流。他盯着那些数字看了五秒,又抬头看了看罗晓,看了看皋月,看了看流子蜷在皋月身后的身影,最后低头看自己的终端。
“概率计算完成。”他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报告,“我方四人正面突破培育室核心区域的成功率,百分之零点三。从罗晓手中夺回皋月大人与缠流子的概率,百分之零点一。四人全部存活撤离的概率——”
他停了一下,拇指在屏幕上敲了一下,把那个数字删掉。
“没有意义。”他说,“数据全面失效。那些袜子的材质不在已知生命纤维数据库里,能量读数超出测量上限,模因污染扩散速度比我预估的快了十七倍。皋月大人的精神波已经完全异化,跟罗晓的波长同步率超过百分之九十。”他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扫过蟇郡的背影,语气依旧平淡,“蟇郡。按我的计算,我们现在转身跑,还能活两个。”
蟇郡没有回头。“两个什么?”
“两个。”犬牟田说,“四个人里能活两个。谁跑得快谁活。”
培育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蟇郡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粗粝沙哑,震得培育槽里的纤维组织都在晃。他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伤口里的血珠被震落了好几颗,溅在脚边的黏液上。
“犬牟田,你这小子。”蟇郡抹了一把脸,血和汗混在一起糊了满手,“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我在战场上算过概率?”
“这是第一次。”犬牟田平静地回答。
“那就别算了。”蟇郡转过身来,面对其他三个人。他赤裸的上半身布满伤口,肌肉在七彩光芒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像一尊刚从火里锻出来的铁像。他扫过猿投山涡的脸,扫过蛇崩乃音的脸,最后停在犬牟田身上,“皋月大人教过我们什么?四天王的本分是什么?”
猿投山涡把竹剑往地上一顿,剑尖戳进石板缝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正面决胜。”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天眼告诉我,那些袜子有古怪,罗晓的防御有破绽。破绽在哪儿我还没看清,但既然有破绽,就能打。”
“你刚才还说那些眼睛是活物。”蛇崩乃音瞪他。
“活物更好。”猿投山涡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但比刚才紧绷的脸松动了些,“活物会眨眼睛,眨眼睛就有间隙。有间隙就能砍。”
蛇崩乃音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把歪掉的头饰扶正,又把另一侧摇摇欲坠的发卡按回去。她从腰后摸出一根备用的指挥棒,比手里那根细一号,掂了掂分量,插在腰带里备用。然后她挺直脊背,下巴抬起来,恢复了几分文化部女王的气派。
“丑话说前头。”她拿指挥棒挨个点了点其他三个人的胸口,“我可不是为了救那个趴在地上舔口水的女人来的。我是为了四天王的颜面。本能字学园的四天王,被人堵在培育室里像什么样?传出去我蛇崩乃音还怎么在文化部混?”
“是是是。”猿投山涡敷衍地应了一声。
“你那个‘是是是’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你高兴就好。”
蟇郡没理会身后两个人的斗嘴。他重新转向罗晓,双拳在身侧握紧,手臂上的肌肉一块块鼓起来,血管像蚯蚓一样盘在皮肤下面。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扩张,肋骨之间的伤口被撑开,血又涌出来一些,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罗晓。”他的声音沉下来,像石头滚过砂地,“我蟇郡苛,本能字学园四天王之一,今天来讨伐你。皋月大人的大义——你根本不配谈。你把皋月大人变成这副样子,我这条命就算粉身碎骨,也要把你从那个王座上拽下来。”
罗晓歪着头看他,七彩长发在身后翻涌,脸上挂着饶有兴味的笑容。她抬起一只手,白手套的指尖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粉身碎骨?”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什么有趣的味道,“蟇郡苛,你的忠诚我很欣赏。真的。可惜你效忠的对象已经不存在了。你面前只有两个穿着漂亮袜子的乖女儿,和她们的母亲。你要讨伐谁?讨伐一个母亲管教孩子的权利?”
“你管这叫管教?”蛇崩乃音尖声插嘴。
“当然。”罗晓摊开双手,白手套在七彩光里白得刺眼,“我给她们穿最好的衣服,教她们认识真正的快乐,让她们明白人类那点可悲的意志在生命纤维面前什么都不是。这不是管教是什么?你们看看皋月,她现在多开心。”
皋月配合地发出一串甜腻的笑声,肉红泡泡袜在地面蹭了两下,袜筒上的眼睛图案一齐眯成月牙形。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黏液里,两条腿翘起来晃了晃,袜尖朝着天花板画圈,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蟇郡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肌肉抽了又抽。他身后的猿投山涡低声说了一句“我上了”,竹剑从石板缝里拔出来,剑身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他往前冲了两步,脚踩在黏液上打了个趔趄,但很快稳住重心,竹剑平举,剑尖直指罗晓。
“天眼看见破绽了。”猿投山涡说,声音比刚才多了一分笃定,“你站的位置,左脚比右脚靠前半寸。你习惯性把重心放在右腿,因为左膝盖有旧伤。皋月大人以前提过,你年轻时跟原始生命纤维融合那次,左膝留了后遗症——阴天下雨会疼,站久了会不自觉地换重心。”
罗晓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很短暂,短到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但猿投山涡的“天眼”捕捉到了那零点几秒的僵硬。他嘴角往上翘了翘。
“果然。”竹剑剑尖往上抬了一寸,“你一直在换脚。从我们进门到现在,你换了三次重心。左膝疼得厉害吧?站在台阶上摆姿势,摆了半天,腿酸了。”
罗晓眯起眼睛,七彩长发翻涌的速度快了一拍。她慢慢把重心挪回两腿正中,动作很自然,但蛇崩乃音看得清清楚楚,罗晓挪重心之前,左膝盖确实微微弯了一下。
“有意思。”罗晓说,语气里少了点玩味,多了点认真,“猿投山涡,你的天眼果然名不虚传。可惜你看见的只是一个膝盖。你知道我为什么站在这个位置不动吗?”
猿投山涡没接话。
“因为这个位置的地板下面,埋着整个培育室的纤维主脉。”罗晓抬起脚,高跟鞋的鞋跟在地面点了点,“只要我这一脚跺下去,主脉里的高浓度催情黏液会从所有培育槽里喷出来,喷到你们脸上、身上、嘴里。你们猜猜,你们能撑几秒?”
蛇崩乃音的脸又白了。
犬牟田宝火在终端上敲了几下,头也不抬地说:“她说的是真的。地面振动频率显示正下方三米处有大型管道结构,管壁厚度和材质跟培育槽连接管一致。如果破裂,喷射压力足以覆盖整个房间。”
“你到底是哪边的?”蛇崩乃音快疯了。
“我是情报部的。”犬牟田推了推眼镜,“情报部的职责是提供准确信息,不负责说好听的。”
罗晓笑出了声,高跟鞋又点了两下地面,像在打拍子。“所以,四天王。你们是打算冲上来让我跺脚呢,还是站在原地跟我聊天?聊天的话我可以给你们倒茶——用培育槽里的原液泡的,味道很特别。”
蟇郡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一只脚,重重踩在黏液地面上,脚掌碾了碾,把脚下的黏液蹭开一块露出石板。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反而松下来了,嘴角甚至带了点笑意。
“罗晓。”他说,“你刚才说,你站在这个位置是因为地板下面有主脉。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四个是怎么进来的?”
罗晓的笑容顿住了。
“培育室大门用的合金跟本能字学园城墙一个规格。”蟇郡继续说,声音不紧不慢,像在闲聊,“我掰那根横梁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太脆了。合金里面掺了太多生命纤维,纤维一断,金属就散。你猜我们一路打进来,拆了多少根纤维管道?”
犬牟田在终端上划了一下,抬起头,镜片上的裂纹把屏幕反光切成碎片。“按照我们突入路线计算,累计破坏纤维输送管道十七条,主脉分支至少断了五根。培育室下方的主脉压力值,比正常状态低了百分之四十。”
罗晓猛地低头看自己的脚底。
猿投山涡已经冲出去了。竹剑在空中划出一道直线,剑尖掠过罗晓的裙摆,罗晓侧身闪避,高跟鞋在地面拧了半圈,果然如猿投山涡所说,左脚吃不住力,踉跄了半步。蟇郡紧跟着扑上来,双拳并拢砸向罗晓的肩膀,罗晓抬手格挡,白手套和蟇郡的拳头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爆响。
蛇崩乃音没有往前冲。她绕了个弧线,指挥棒在空中挥出几个音符形状的光点,光点落在皋月周围的黏液上,黏液被光点触及的地方滋啦滋啦冒白烟,催情成分被暂时中和了一小片区域。她踩着那块干净地面冲到皋月身边,弯腰去抓皋月的手臂。
“起来!”蛇崩乃音拽着皋月的手腕往上拉,“跟我走!”
皋月被她拉起来半截,肉红泡泡袜在地面滑了一下,袜子上的眼睛图案齐刷刷转向蛇崩乃音,几十只瞳孔同时放大,像几十张嘴同时张开。蛇崩乃音的手腕突然一阵发麻,低头一看,皋月袜筒上眼睛图案里伸出了极细的纤维丝,正往她皮肤里钻。
“呀!”蛇崩乃音甩手,皋月又软绵绵地跌回黏液里,咯咯笑着,嘴唇上沾着自己的口水,亮晶晶一片。
“蛇崩姐姐不喜欢我的袜子。”皋月躺在地上,语气委屈巴巴的,但嘴角翘得老高,“妈妈,蛇崩姐姐嫌弃我。”
罗晓在蟇郡和猿投山涡的夹击下退了两步,白手套上多了几道划痕。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套上的破口,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不悦。她抬起手,五指张开,指尖射出一束七彩纤维,直刺猿投山涡的面门。猿投山涡竹剑横挡,纤维缠住剑身,他手腕一翻把纤维绞断,断了的那截纤维掉在地上还在扭动。
“犬牟田!”蟇郡吼了一声。
“在算了。”犬牟田头也不抬,手指在终端上飞快敲击,“培育室主脉压力还在降。再打两分钟,罗晓脚下的管道就会彻底失压,她跺脚也喷不出东西来。”
“两分钟?”蟇郡咧嘴笑了,双拳在胸前对撞了一下,肌肉绷紧,伤口里的血被挤出来又糊了一层,“够了。”
罗晓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她站在台阶上,七彩长发翻涌得越来越快,白手套攥紧又松开,指缝间有纤维丝在往外冒。她低头看了一眼皋月,皋月还躺在地上哼小曲,肉红袜子上的眼睛图案转来转去,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她又看了一眼流子,流子蜷在皋月身后,暗红带黑斑的泡泡袜裹着腿,古铜色的皮肤上全是黏液,嘴里嘟囔着“不脱不脱就不脱”,傻笑着往皋月背上蹭。
罗晓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这次笑得很轻,没有刚才那种夸张的扭曲,反而像是一个玩腻了某个游戏的人决定换一局。
“好吧。”她拍了拍手套上的灰,“你们赢了这一回合。主脉压力不够,我跺脚也喷不死人,这个我认。不过——”她抬起一根手指,“你们觉得我会只有主脉这一张牌?”
她把手伸进礼服领口,从里面抽出一卷东西。那是一截布料,肉红色的,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跟皋月和流子腿上那双袜子一模一样。罗晓把那截布料在手里抖开,变成一条长长的袜筒,上面几十只眼睛一齐睁开,齐刷刷看向四个男人。
“这是原液浸泡过的母袜。”罗晓说,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新品,“还没剪裁过,纯度高得吓人。我本来打算留给下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不过你们四个这么热心跑进来,不给你们带点纪念品回去,我这个做主人的多失礼。”
她把袜筒往空中一抛。袜筒在空中展开,几十只眼睛同时射出七彩光线,光线交织成一张网,朝四个男人的方向罩下来。蟇郡大吼一声挥拳去砸,拳头碰到光线网,整条手臂瞬间麻痹,肌肉不听使唤地耷拉下来。猿投山涡的竹剑劈上去,剑身被光线缠住,竹节噼里啪啦地裂开。蛇崩乃音拽着皋月往后退,但皋月突然伸手抱住她的腰,嘴里甜腻腻地说“蛇崩姐姐别走嘛”,蛇崩乃音被抱得动弹不得。犬牟田往旁边闪了一步,光线网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在身后的墙壁上烧出一片焦黑的痕迹。
“跑!”蟇郡用还能动的左手拽住猿投山涡的衣领,把他往门口拖,“先撤!那东西碰不得!”
猿投山涡被拖了两步,扭头看了一眼皋月。皋月还抱着蛇崩乃音的腰,蛇崩乃音又急又怒,指挥棒敲在皋月脑袋上,皋月也不躲,反而仰起脸冲她笑,口水蹭了蛇崩乃音一裙子。
“蛇崩!松手!”猿投山涡喊。
“是她抱着我!”蛇崩乃音快哭了。
犬牟田从侧面冲过来,终端往皋月手背上贴了一下,终端屏幕爆出一串火花,皋月的手松了松,蛇崩乃音趁机挣出来,连滚带爬往门口跑。皋月也不追,只是躺在地上笑,袜筒上的眼睛一只只弯成月牙,嘴里喊着“下次再来玩呀”。
四个人跌跌撞撞从破开的大门洞退出去,蟇郡断后,左手还拖着猿投山涡。罗晓没有追,她站在台阶上,手里那截袜筒重新卷起来,塞回领口里。七彩长发慢慢平复下来,服帖地垂在背后。
“妈妈。”皋月翻了个身,仰面朝上,肉红袜子翘在空中晃了晃,“他们跑了。”
“嗯。”罗晓走下来,高跟鞋在黏液里踩出一个个圆坑,走到皋月身边蹲下来,白手套摸了摸皋月古铜色的脸,“跑了就跑了吧。反正他们还会回来的。”
“为什么呀?”
“因为他们是四天王。”罗晓笑了一下,指尖顺着皋月的脸颊滑到下巴,抬起她的脸,“忠诚这种东西,跟袜子一样,穿上就不容易脱。下次他们再来,就不会这么客气了。所以——”她扭头看了一眼流子,又看回皋月,“你们俩得加紧练习。橱窗模特的姿势还没摆好呢。”
皋月咯咯笑着点头,肉红袜子上的眼睛一齐眨了一下。
大门外,蟇郡把猿投山涡扔在走廊地上,自己也靠着墙滑坐下来,麻痹的右臂还垂着,手指头在微微抽搐。蛇崩乃音蹲在角落里擦裙子上的口水,擦了两下把指挥棒一摔,骂了一句脏话。犬牟田站在走廊尽头,终端举在面前,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新的数据。
“她们没追出来。”犬牟田说,“但罗晓最后那句话是真的。她手里还有母袜,纯度比我们见过的都高。下次再进去——”
“下次再进去,我们准备得更充分。”蟇郡用左手捏着右臂的肌肉,疼得龇牙咧嘴,但声音很稳,“回去。把能拆的纤维管道全给它拆了。犬牟田,你算算从外围到培育室,还有多少条管道?”
“三百七十二条。”犬牟田推了推眼镜,“按我们今天的破坏速度,需要四十七天。”
“太慢了。”猿投山涡从地上爬起来,竹剑已经碎得只剩半截,他把剩下的半截往墙上一靠,“我去找新的剑。顺便——”他眯起眼睛,天眼在他瞳孔里转了一下,“皋月大人碰蛇崩的时候,袜子上那些眼睛有一瞬间全都看向罗晓。她在确认罗晓的反应。”
“什么意思?”蛇崩乃音抬起头。
“意思是皋月大人可能还有一点自己的意识藏在里面。”猿投山涡说,“那些眼睛是袜子的一部分,但看罗晓的那一眼,是皋月大人的习惯。她以前每次做决策之前,都会先看一眼罗晓的反应——确认母亲的态度再下判断。这个习惯被袜子放大了,变成了机械反应,但习惯本身还是皋月大人的。”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蟇郡用左手撑着墙站起来,麻痹的右臂已经恢复了一点知觉,手指能动了。
“那就还有希望。”他说,声音粗粝但笃定,“四十七天太久,我们想办法缩短。犬牟田,把计算精度调高,把罗晓的换脚频率也加进去——她左膝的旧伤是突破口。猿投山涡,你去找剑,顺便把天眼练得更细一点,下次进去直接找母袜的破绽。蛇崩——”
“我知道了。”蛇崩乃音把指挥棒捡起来,在袖子上擦了擦,“我回去练格斗。下次她再抱我,我一棍子敲她膝盖。”
蟇郡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培育室破开的大门洞。里面传来皋月甜腻的笑声和流子含混不清的嘟囔,还有罗晓轻柔的说话声,像在哄两个孩子睡觉。七彩光芒从门洞里溢出来,在地面投下一片斑斓的光斑,光斑里混着黏液的痕迹,慢慢往走廊这边爬。
“四十七天。”蟇郡低声重复了一遍,左手攥紧,右手慢慢跟上,两只拳头并在一起,“皋月大人。等着。”
信仰崩塌
烟尘像退潮一样向两侧翻卷,露出培育室深处的全貌。
蟇郡苛站在破开的大门洞正中,魁梧的身躯挡住身后三人大半视线,但他自己没有动。他的右手还保持着轰碎合金门的姿势,五指张开,指缝里嵌着金属碎屑,肌肉线条在探照灯般的白光中绷得死紧。可他的呼吸忽然停了半拍,胸膛上那层汗珠一颗颗凝住,像被冻在皮肉上。
培育室比他记忆里扩大了三倍不止。天花板上垂下的纤维管道密如蛛网,每一根都鼓胀着暗红色的半透明液体,管壁内侧有细小的气泡不断上浮,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碎光。地面铺着某种肉色的软质材料,踩上去会微微下陷,边缘处翻卷着纤维末梢,像舌头上的味蕾。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得发腻的气味,混着铁锈与汗液的酸涩,钻进鼻腔后会在喉咙深处结出一层黏膜。
但这些都不是他停住的原因。
王座下方,就在那片七彩光芒最浓稠的地方,有两个人。
左边那个跪趴在地,手肘和膝盖撑在肉色地面上,脊背弓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她的头发是亮金色的,发根处却残留着几缕没有褪净的黑色,像墨汁滴进金漆里还没来得及搅匀。发尾挑染了粉色,在灯光下泛着荧光。她的脸被浓妆覆盖,山姥般的眼影从眼眶一直晕染到太阳穴,嘴唇涂成珠光白,嘴角向上弯着,露出两排过于整齐的牙齿。她身上只剩豹纹比基尼和一条短到几乎不存在的热裤,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细密的汗珠,肩胛骨随着呼吸一耸一耸,像两把收拢的折扇。小腿上套着肉红色的泡泡袜,袜筒堆叠出厚厚的褶皱,从脚踝一直裹到膝盖下方,袜口松紧带陷进肉里,挤出一圈浅浅的凹痕。
右边那个更矮一些,姿势却一模一样。黑色短发里掺着大把亮粉色挑染,发丝被汗水黏在额头上,遮住半边眉毛。红黑水手服破了好几个洞,露出底下同样被晒成古铜色的皮肤,洞口边缘的纤维像烧焦的纸,卷曲发黑。她的膝盖在地上蹭了两下,暗红色带黑斑的泡泡袜在肉色地面上拖出两道湿痕,袜筒上的黑斑在灯光下微微蠕动,仔细看才认出那是细小的纤维绒毛,正朝着空气里释放某种肉眼勉强能捕捉的淡粉色雾气。
皋月先抬起了头。她的脖子转动的角度不太自然,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推着走,下巴先扬起来,然后整张脸才跟着转过来。那双眼睛还是剑眉锐目的底子,可眼珠子转动的速度比从前慢了半拍,瞳孔里蒙着一层雾蒙蒙的粉色,看人的时候会先愣一下,然后才慢慢聚焦。
“哎呀。”她开口了,声音比蟇郡记忆里高了两个调,尾音拖得又甜又长,像在舌头上裹了一层糖浆,“这不是蟇郡吗?还有猿投山、蛇崩、犬牟田——你们怎么穿成这样就来了?”
她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膝盖在地面上蹭出黏腻的声响,泡泡袜的褶皱里挤出一小股粉色的雾。她歪着头,嘴角弯得更厉害了:“极制服,好硬邦邦哦。妈咪不是早就说过吗,那种东西是给还没开化的人穿的。你们看——”
她把一条腿抬起来,肉红色的泡泡袜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袜筒上那些堆叠的褶皱像某种生物的外骨骼,每一层都胀得饱满圆润。她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袜口,发出一声闷响,袜筒随之晃了晃,从褶皱深处又渗出一缕粉色雾气。
“这是妈咪给的新神衣哦。比‘纯洁’舒服多了,又软又透气,还会自己发热呢。你们要不要摸摸看?”她朝蟇郡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指甲涂成珍珠白,在空气中抓了抓,“来嘛,别害羞。妈咪说好东西要跟大家一起分享。”
流子在她旁边抬起头,动作比皋月更迟钝,下巴先往上顶了一下才把脸完全露出来。她的野性锐利被一层甜腻的笑冲得七零八落,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眼神散得厉害,看蟇郡的脸看了三秒才认出来。
“哦——蟇郡!”她挥了挥手,动作大得差点把自己带倒,暗红色泡泡袜在地上蹭出一片湿印,“你来啦!姐姐说你会来,妈咪也说你会来。你们怎么都不脱鞋呀?地上好软的,光脚踩才舒服。”她说着就要去够自己的袜口,手指在袜筒上摸索了半天,找到松紧带的位置,往下一扯,袜筒滑到脚踝,露出底下被捂得发白的皮肤,皮肤上密密麻麻印着纤维的纹路,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出来的细小血管。
“你看你看,”流子把脚往蟇郡的方向伸,“妈咪给的袜子,穿上去就不想脱了。我试过脱,脱到一半就难受得想哭,姐姐说那是正常反应,新衣服都要适应期的。蟇郡你要不要也试试?妈咪肯定也给你准备了——”
“流子。”皋月忽然开口,声音还是甜的,可尾音收得干净利落,带着一丝旧日命令的残余,“别把袜子脱下来,妈咪说过,穿好了就不许脱。”
流子立刻把袜筒拉回膝盖,动作快得像条件反射,拉好之后还用手掌拍了拍袜口,确认没有松脱,然后冲着蟇郡傻笑:“嘿嘿,姐姐说得对,不能脱。”
蟇郡的膝盖砸在地面上的时候,声音闷得像一袋铁砂砸在肉案上。他跪得干脆,没有缓冲,两条粗壮的腿直接折下去,膝盖骨磕在肉色地面上,下陷了半寸。他右手还保持着张开的状态,左手慢慢抬起来,五指按在自己脸上,盖住眼睛和鼻子,只露出下面绷紧的下颌。
“皋月大人。”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粗粝得像砂纸磨铁,“您……您怎么会变成这样。”
皋月歪了歪头,眼影覆盖下的眼睛眨了眨,粉色的雾气在瞳孔里转了个圈。她爬近两步,离蟇郡的膝盖不到一尺远,仰起脸看他,鼻尖几乎要碰到他垂下来的下巴。
“变成哪样?”她笑了一声,声音还是甜的,但笑完之后嘴角没有立刻收回去,僵在那里停了一拍,“蟇郡,你说话好奇怪哦。我比以前开心多了,妈咪说我现在的样子最漂亮了,你看——”她挺了挺胸,豹纹比基尼的带子勒进肩膀,“比以前那件白衣服好看吧?那件衣服硬邦邦的,每次打架都要弄脏,洗都洗不干净。妈咪说那叫‘包袱’,现在我不用背包袱了。”
蟇郡的手从脸上放下来,眼眶周围红了一圈,但没有眼泪。他的目光从皋月的脸移到她小腿上的泡泡袜,又移到她身后那个王座——罗晓坐在那里,七彩长发无风自动,白手套交叠在膝盖上,高跟鞋尖轻轻点着地面,脸上挂着那副高高在上又扭曲的母爱微笑,看着这边像在看一出已经排好的戏。
“罗晓。”蟇郡的声音沉下去,粗粝里多了一层铁锈味,“你对皋月大人做了什么。”
罗晓没有回答。她只是抬起一只手,白手套在灯光下白得刺眼,指尖朝皋月和流子的方向轻轻挥了挥,像在招呼两只猫回窝。
皋月立刻转过身,四肢着地往王座方向爬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蟇郡,甜腻的嗓音里夹进一丝不耐烦:“蟇郡,你不要凶妈咪啦。妈咪对我很好的,比以前好多了。以前她老让我穿那件白衣服去打架,现在我只要乖乖待着就行,妈咪会给我换新袜子,每天都有新的哦。”她把脚后跟往上一抬,肉红色泡泡袜的袜筒跟着抖了抖,“你看,这双是今天的,昨天那双是紫色的,前天是带亮片的。妈咪说等我表现好了,还给我换带小铃铛的——”
猿投山涡的竹剑落在地上。
那把竹剑从上一章的战斗里就裂了缝,他用胶带缠了三圈才勉强握着,此刻从手里滑出去,磕在肉色地面上弹了一下,滚到皋月膝盖旁边。皋月低头看了一眼,用脚尖把竹剑拨开,动作随意得像踢开一颗小石子。
“猿投山,”她抬起头冲他笑,珍珠白的嘴唇咧开,露出整排牙齿,“你的竹剑好旧哦,换一把嘛。妈咪说旧东西要丢掉的。”她说着又往王座方向爬了半步,回头补了一句,“你们也是旧东西,不过妈咪说你们还有用,让我别把你们弄坏了。”
猿投山涡站着没动,但他的脸白了。天眼在他瞳孔里疯狂转动,视线从皋月的脸扫到她的袜子,从袜子的褶皱扫到那些正在缓慢蠕动的纤维绒毛,又从绒毛扫到她膝盖上被地面磨红的皮肤。他嘴唇动了动,像在算什么,又像在跟自己的判断打架。
“不对。”他低声说,“那个笑……皋月大人笑的时候嘴角会先往左偏半寸,那是她思考的习惯。刚才她笑了两次,两次都是先偏右边。右边是罗晓的习惯,她模仿了罗晓的笑法。”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王座,“她在被强制同步——那些袜子里的纤维在覆盖她的肌肉记忆。”
犬牟田宝火站在最后面,眼镜上的数据流已经乱成一片。他右手食指在空中虚点,面前悬浮的半透明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红色警告,每一条都在闪,每一条都在叫。
“神经信号同步率……百分之七十三。”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整整一个八度,计算型的冷静碎成了渣,“不,还在涨。袜筒纤维的密度是上一批样本的三倍,释放的模因载体浓度……超出测量上限。”他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镜框上打滑,“概率计算……失效。所有概率模型都失效了。皋月大人的自主神经信号被压制到只剩百分之十一,剩下的全是纤维模因在接管运动皮层——”
“说人话。”蟇郡没有回头。
犬牟田沉默了三秒,眼镜片上的红光映得他整张脸像浸在血里。“皋月大人已经不能自己控制身体了。她刚才那些话、那些动作,大部分是袜子里的纤维让她说的、让她做的。但她还记得你们,纤维在利用她的记忆来模仿她,模仿得越像,你们就越不会动手。”他顿了顿,“这是陷阱。”
蛇崩乃音从蟇郡身后走出来,指挥棒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她盯着皋月膝盖上那片被地面磨红的皮肤,又盯着她小腿上那层肉红色泡泡袜,嘴唇抿成一条线。
“皋月大人。”她的声音在抖,但还在努力维持着某种华丽的腔调,“您要是还有一点自己的意识,就眨两下眼睛。您以前教过我们的,被敌人控制的时候用这个信号——”
皋月歪着头看她,粉色雾气在瞳孔里转了一圈。她眨了眨眼,一下,两下,然后笑了。
“蛇崩,”她甜腻地叫了一声,四肢并用地朝蛇崩爬过去,泡泡袜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湿痕,粉色雾气从袜筒褶皱里一股一股地冒出来,“你身上好香哦,用的什么香水?妈咪说我也该换香水了,以前那个太老气了。”她爬到蛇崩脚边,仰起脸,珍珠白的嘴唇几乎要碰到蛇崩的膝盖,“你蹲下来嘛,让我闻闻。”
蛇崩乃音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踩在肉色地面上差点崴了脚。皋月跟着往前爬了一步,手伸出来够她的裙摆,指甲上的珍珠白在灯光下晃得人眼花。
“别躲嘛,”皋月的声音还是甜的,但尾音开始发颤,像糖浆烧过了头,“蛇崩,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跟我说话吗?每次开会你都坐在我右手边,散会了还要追着我讲半天。现在怎么不讲了?”她的手指勾住了蛇崩的裙摆,轻轻扯了扯,“讲嘛,讲什么都行。妈咪说我要多跟人说话,这样才像正常人——”
“够了。”蟇郡站起来,膝盖上的肉色地面被压出两个深坑,慢慢回弹。他往前跨了一步,挡在蛇崩身前,低头看着爬在地上的皋月。从这个角度往下看,皋月的脊背弓得更明显了,肩胛骨耸起来,脊椎一节一节顶出皮肤,像某种动物在准备扑食之前的姿态。
“皋月大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从牙缝里往外挤,“您要是还能听见我说话,就告诉我——您还记得本能字学园吗?您站在天守阁顶上,跟我说‘蟇郡,我要把罗晓从那个位置上拽下来’,您记得吗?”
皋月仰着脸看他,粉色雾气在瞳孔里翻涌。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然后她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手臂弯里,肩膀抖了两下。再抬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笑不见了,山姥眼影底下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蟇郡,嘴唇绷成一条线。
“蟇郡。”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尾音干净利落,没有糖浆,没有拖腔,“快跑。”
两个字。说完之后她的脸立刻垮下来,嘴角又弯上去,珍珠白的嘴唇咧开,露出整排牙齿,甜腻的笑重新糊满整张脸:“蟇郡你站着干嘛呀?蹲下来嘛,蹲下来跟我说话。妈咪说站着说话脖子酸——”
蟇郡没有蹲。他盯着皋月看了三秒,然后慢慢转过身,面对王座。
罗晓从王座上站起来,高跟鞋踩在肉色地面上发出闷响。七彩长发在她身后铺开,像一面旗子被无形的风吹得狂舞。她走下台阶,白手套的指尖在扶手上滑过,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
“蟇郡苛。”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穿过整个培育室,“皋月说得对,你们穿得太硬了。极制服那种东西,是给还没有被生命纤维接纳的人穿的。”她走到皋月身边,伸手摸了摸她的亮金色头发,白手套陷进发丝里,“皋月以前也穿极制服,现在她想通了,换上更舒服的衣服了。你们也该想通。”
“皋月大人是被你的袜子控制了。”蟇郡说。
“控制?”罗晓笑了一声,低头看向皋月,“皋月,你觉得妈咪在控制你吗?”
皋月仰起脸,甜腻的笑容里混进了一丝急切:“没有没有,妈咪最好了。是我自己不想穿极制服的,那东西太硬了,磨得我肩膀疼。妈咪给我换的袜子又软又暖和,我穿着舒服才穿的。”她说着又去够罗晓的高跟鞋尖,手指在鞋面上蹭了蹭,“妈咪,蟇郡他们不懂,你跟他们好好说嘛。”
罗晓弯腰拍了拍皋月的头顶,像拍一只讨食的狗。“听见了?”她直起身看向蟇郡,“皋月自己说舒服。你们这些旧时代的残党,总以为别人需要你们来拯救,其实人家早就找到更好的活法了。”
猿投山涡忽然蹲下去捡竹剑。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在裂开的竹节上摸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把竹剑横在身前,双手握住两端。
“皋月大人,”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天眼在瞳孔里定住了,不再乱转,“您刚才说‘快跑’的时候,袜子上的眼睛全都闭上了。那些纤维绒毛也缩回去了半寸。您说那两个字的时候,是您自己在说。”他把竹剑往地上一插,竹节裂口里渗出一点木屑,“您让我们跑,我们偏不跑。四天王不会丢下主君自己跑。”
皋月歪着头看他,粉色雾气在瞳孔里转了两圈。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嘴角先弯了上去,甜腻的笑抢先一步糊上来:“猿投山你说什么呀?我没说快跑呀,我说的是——”
“您说的是快跑。”蛇崩乃音从蟇郡身后走出来,指挥棒横在胸前,手指还在抖,但声音稳住了,“我听见了。犬牟田也听见了。我们四个人八只耳朵,全都听见了。”
犬牟田推了推眼镜,镜片上的数据流忽然停了一秒,跳出一行绿色的小字。“记录确认。皋月大人发言时间零点三秒,音频特征与之前甜腻声线完全不符,声纹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是皋月大人的原始声纹。”他抬起头,红光映着的脸上第一次有了点别的东西,“那个数据我存下来了。”
皋月跪坐在地上,脸上的笑僵在那里。她的嘴唇还弯着,但弯到一半停住了,珍珠白的牙齿露在外面,像忘了收回去。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抓了抓,指甲陷进肉色地面,抓出几道浅痕。
罗晓的手从她头顶移开,白手套收回身侧,脸上的笑淡了一分。“皋月,”她的声音还是柔的,但柔里裹了一层薄冰,“告诉蟇郡,你刚才什么都没说。”
皋月张了张嘴。她的下巴先动了一下,然后整张脸跟着转过去看蟇郡,粉色雾气在瞳孔里翻涌得比之前更厉害,像被搅动的糖浆。
“我……”她的声音卡了一下,甜腻的尾音掉了一半,“我刚才……什么都没说呀。蟇郡,你听错了吧?”
她说完之后立刻补上一个笑,嘴角弯得比之前更用力,珍珠白的嘴唇咧得几乎要裂开。但她的右手在身后悄悄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古铜色的皮肤上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印。
蟇郡的目光落在她那只攥紧的手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把两只拳头并在一起,骨节咔嗒响了一声。
“皋月大人,”他说,“您再等我们四十七天。不,用不了四十七天。”
他转过身面对罗晓,魁梧的后背把皋月和流子挡在身后。“罗晓,你给皋月大人穿什么我们管不着,但你用袜子里的纤维覆盖她的神经,这事儿没完。”他抬起右手,指缝里的金属碎屑还没抠干净,“四天王今天打不过你,但我们会拆了你这间培育室,一根管子一根管子地拆。”
罗晓笑了,七彩长发在无风处狂舞,白手套轻轻拍了两下。“说得好。那你们拆的时候小心点,别把皋月吓着了。她现在胆子小,听见大动静会往妈咪怀里躲。”她低头朝皋月伸出手,“是吧,皋月?”
皋月立刻把脸贴上去蹭了蹭她的白手套,甜腻地“嗯”了一声。但她蹭完之后,眼睛飞快地往蟇郡那边瞟了一眼,瞟完之后又飞快地收回来,速度快得像怕被罗晓发现。
猿投山涡把竹剑从地上拔出来,裂口里塞了块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用力一缠。“走。”他说,“回去换剑。”
蛇崩乃音最后看了皋月一眼。皋月正趴在罗晓脚边,泡泡袜的袜筒蹭着罗晓的高跟鞋尖,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妈咪最好了”。蛇崩把指挥棒往袖子里一收,转身跟上猿投山涡,高跟鞋踩在肉色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犬牟田走在最后,眼镜上的数据流重新亮起来,密密麻麻的红色警告里夹着一条绿色的记录,他反复看了三遍才关掉屏幕。
蟇郡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皋月趴在罗晓脚边,流子凑过来跟她挤在一起,两个人的泡泡袜在地面上拖出四道湿痕,粉色雾气从袜筒褶皱里持续不断地冒出来,在七彩光里翻卷上升。皋月忽然又抬起头,朝门口的方向张了张嘴,没出声,但蟇郡看清了口型。
还是那两个字。
他转身走进走廊的黑暗里,两只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跟皋月刚才那个动作一模一样。
触手与恶臭
走廊里的黑暗吞没了四天王的背影,犬牟田的发光眼镜是最后消失的一点亮光,像沉入深海的信号灯。培育室的合金门在蟇郡走出去三米远时自动合拢,厚重的金属撞击声追着他们的脚跟滚过来,震得蛇崩乃音肩膀一缩。
“四十七天。”猿投山涡把缠着布条的竹剑扛到肩上,步伐没停,“他说四十七天。这数字有讲究?”
犬牟田的眼镜重新亮起来,数据流在镜片上跑得飞快。“假设皋月大人的神经改造以当前速率推进,四十七天后将进入不可逆阶段。蟇郡大人大概是从刚才那阵对话里推算出来的。”他顿了顿,把一条红色警告划掉,“但这是理想模型。如果罗晓加速……”
“别说了。”蛇崩乃音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又尖又细,跟平时毒舌偶像的调子完全两样,“别在这儿说。”
蟇郡走在最前面,魁梧的后背把走廊堵得严严实实,一句话没吭。他的右手还攥着,指甲在掌心掐出的印子被走廊应急灯照得发白。他在数步子,一、二、三、四,每一步都踩得极重,肉色地面发出闷响。数到四十七的时候他停住了。
“四十七天是我瞎说的。”他转过身,四天王在狭窄走廊里挤成一堆,“我就想让她知道我们还在算日子,还有人等她回来。具体多少天我根本不知道。”
猿投山涡的竹剑从肩上滑下来,剑尖杵地。“那你刚才那通豪言壮语——”
“不算豪言壮语。”蟇郡把右手摊开,掌心里四个月牙印已经渗了血珠,“就是告诉她,她攥拳头的时候我们看见了。她要是还想着给我们递暗号,就说明里头那个东西还没把她全吃了。”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细微的嗡鸣。犬牟田眼镜上的数据流突然全红,他猛抬头:“整条走廊的生命纤维浓度在爬升,速度很快——不对,是培育室方向在往外喷东西。”
话音没落,他们刚离开的那扇合金门缝隙里挤出一缕粉红色的雾。那雾贴着地面漫过来,在走廊应急灯的白光里显出油腻的质感,像一层活着的薄膜在瓷砖上铺开。蛇崩乃音第一个闻到味儿,她把指挥棒往脸前一横,整个人往后跳了两步。
“臭——”她捂住口鼻,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比刚才浓了十倍不止。”
蟇郡转身盯着那扇门。粉雾漫到他们脚前三米处停住了,贴着地面打旋,像在试探什么。他往前迈了一步,雾往后退了半尺。他又迈了一步,雾又退半尺。
“它在怕我。”蟇郡说。
犬牟田的眼镜闪了两下。“不,它在测量你的体温和心率。蟇郡大人,您现在的代谢指数正好是刚才进门时的百分之七十三。它在确认您是不是同一个人。”
猿投山涡把竹剑横过来,布条缠的裂口朝外。“测完了会怎样?”
培育室的合金门突然从里面被撞了一下。整扇门往外鼓出半寸,门缝里挤出来的粉雾瞬间浓了一倍,贴着地面朝四天王脚踝卷过来。蟇郡抬脚就踩,军靴底碾在雾面上,发出踩湿海绵的吱吱声。雾散开又聚拢,聚拢之后比刚才更浓,直接缠上了他的靴筒。
“退!”蟇郡吼了一声,伸手把蛇崩乃音往身后一拨。蛇崩的脚后跟刚离开地面,她站过的位置就鼓起一个拳头大的雾泡,噗地炸开,喷出来的全是暗红色的细丝。
那些细丝在半空中扭了两下,像被烫了尾巴的蚯蚓,然后齐刷刷朝蛇崩的方向弹射。蛇崩乃音把指挥棒挥出去,棒尖精准地打中第一根细丝,那东西绕上指挥棒就往上缠,金粉涂层的棒身立刻被蚀出一道黑印。她尖叫着松手,指挥棒当啷落地,暗红细丝顺着棒身爬到地面,钻回雾里不见了。
“我的指挥棒——”蛇崩蹲下去捡,被蟇郡一把拽住后领子提起来。
“别碰。”
合金门又鼓了一下,这次鼓得更厉害,门框四周的密封胶条崩飞了两根,粉雾从缝隙里喷涌而出,在半空中聚成一股粗壮的触手形状。那触手通体暗红,表面布满细密的纤维纹路,尖端分叉成五股,每股都像手指一样灵活地屈伸着。它先朝蟇郡探过去,在半路上突然拐弯,直扑蛇崩乃音的面门。
蛇崩整个人僵住了,嘴唇哆嗦着发出半个音节。触手卷住她的腰,把她往上一提,她双脚离地半米,高跟鞋在空中乱蹬。紧接着第二根触手从门缝里挤出来,卷住猿投山涡的小腿,把他倒着拖向培育室。猿投山涡骂了一声,竹剑往地上一插,剑尖在瓷砖上划出一溜火星,但触手的力气太大,连人带剑一起往后滑。
“砍它!”蟇郡冲上去,拳头砸在卷住蛇崩的触手上。拳面陷进去半寸,触手表面凹下去一个坑,但立刻弹回来,把他的拳头裹住。第三根触手从侧面绕过来缠住他的脖子,一股浓烈的甜腥味直冲鼻腔,他胃里翻了一下,差点把晚饭吐出来。
犬牟田转身就跑,眼镜上的数据流疯狂刷新——触手数量、纤维浓度、空气中毒素比例,每一个数字都在跳红。他跑了三步就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整个人弹回来摔在地上。走廊两侧的墙壁上不知什么时候爬满了肉红色的纤维,像血管一样突突跳动,把整条走廊封成了密闭的管道。
“往回跑!”犬牟田爬起来喊,“培育室里面反而安全——罗晓不会在她自己站的地方放这种东西!”
蟇郡已经听不见了。卷住他脖子的触手越收越紧,他两手抠住触手表面往外扯,指甲缝里塞满了黏滑的纤维碎屑。蛇崩乃音在半空中踢掉了一只高跟鞋,光脚踹在触手上,踹一下那东西就紧一分。猿投山涡被拖到门边,后背撞上合金门板,竹剑脱手飞出去,在墙上弹了一下落在犬牟田脚边。
“进去!”猿投山涡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都进去——门开了!”
合金门被触手从里面撑开了一道半米宽的缝,粉雾从缝里瀑布一样往外倒。蟇郡抓着卷住蛇崩的那根触手,两臂肌肉暴起,硬生生把那根触手掰开一个缺口。蛇崩从他头顶翻过去,后背撞上门板,顺着门缝滚进了培育室。猿投山涡抬脚蹬住门框,借力一蹬,整个人倒退着挤进门缝里。
蟇郡把缠脖子的触手扯断了一截,断口喷出一蓬粉雾,他憋着气把犬牟田往门缝里一塞,自己最后一个挤进去。合金门在他们身后轰地合拢,把外面那团翻涌的粉雾关在了走廊里。
培育室里的景象让四个人同时愣住了。
罗晓还坐在王座上,高跟鞋尖挑着皋月的下巴,脸上那副高高在上的笑容一点没变。皋月趴在原地,姿势跟刚才一模一样,但她的脚踝上多了一圈亮红色的纹路,从泡泡袜的袜筒里延伸出来,像树根一样扎进地面。流子蹲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四天王,嘴咧得比刚才更开,暗红泡泡袜的袜尖一下一下点着地,每点一下,地面就荡开一圈淡淡的粉雾。
“欢迎回来。”罗晓把高跟鞋从皋月下巴上收回来,交叠双腿,“我就说你们会回来的。皋月刚才还跟我打赌,说你们至少能撑过走廊,结果——啧啧,三分钟都没到。”
皋月抬起头,古铜色的脸上泛着不自然的潮红,甜腻的嗓音从她嘴里流出来:“人家赌输了嘛,妈咪。四天王大人比我想的还弱呢,连走廊都跑不出去。”
蟇郡盯着她脚踝上那圈红纹。那东西在跳,频率跟他自己的脉搏一模一样。
“皋月大人。”他的声音哑了,“您脚上——”
皋月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笑嘻嘻地把脚翘起来,泡泡袜的袜底正对着四天王的脸。那层肉红色的纤维表面布满了暗红色的斑点,袜筒褶皱里还在往外渗粉雾,整只脚像刚从什么腐烂的东西里拔出来。
“好看吗?”皋月晃着脚,“妈咪给我换的新袜子,比原来的神衣舒服多了。你们要不要也试试?妈咪说可以给你们每人做一双。”
流子突然从地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压紧的弹簧松了手。她蹦到蟇郡面前,仰着头看他,暗红的泡泡袜在地面上啪嗒啪嗒踩了两下。
“蟇郡!”她喊他名字的调子跟以前完全两样,以前是咬紧牙关的狠劲,现在又软又黏,尾音往上飘,“你脸好大哦,比我的脚还大。”
蟇郡往后退了一步,但流子跟上来,抬起右脚就往他脸上踩。蟇郡偏头躲开,流子那只脚踩在他肩膀上,暗红泡泡袜的袜底贴住他的脖颈,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甜腥味灌进他的鼻腔。他憋住气,抬手抓住流子的脚踝想把她推开,但流子借着踩他肩膀的力整个人翻上来,另一只脚蹬在他胸口,两只泡泡袜的脚底一左一右夹住他的脸。
“别动嘛。”流子咯咯笑着,脚趾在袜子里蜷了蜷,暗红纤维表面渗出更多粉雾,糊了蟇郡满脸,“妈咪说这个闻多了会上瘾的,你试试看嘛。”
蟇郡的视野开始发花。他拼命屏住呼吸,但那些粉雾像有生命一样顺着他的鼻翼往鼻孔里钻,甜腥味从鼻腔一路烧到脑门。他膝盖发软,单膝跪了下去,两手还死死抓着流子的脚踝,但力气在从手指缝里往外漏。流子骑在他肩膀上,两只脚夹着他的脑袋晃来晃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皋月姐!”流子回头喊,“他跪下了!跟你赌的一样!”
皋月趴在原地没动,下巴搁在手背上,笑眯眯地看。“说了嘛,蟇郡最不禁逗。他以前就吃这一套,硬撑着装没事,其实心里软得跟豆腐似的。”
猿投山涡冲过来要拉开流子,刚跑两步,皋月脚踝上那圈红纹猛地亮了一下。地面上的粉雾瞬间凝成四根触手,两根缠住猿投山涡的胳膊,一根卷住他的腰,一根直接捂上他的嘴。猿投山涡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吊离地面半米,四肢被触手扯成大字型。
“山涡大人别着急呀。”皋月支着下巴,语气像在茶会上劝人吃点心,“等流子玩完了蟇郡,下一个就轮到你。妈咪说你们四个一人一双新袜子,一个都跑不掉。”
蛇崩乃音缩在墙角,后背贴着培育槽的玻璃壁,玻璃后面那些半成品的生命纤维样本正在疯狂蠕动,像被什么东西召唤。她看着蟇郡被流子踩在脚下,看着猿投山涡被触手吊在半空,嘴唇咬出了血。
犬牟田蹲在她旁边,眼镜上的数据流几乎全黑,只剩一行小字在闪:胜率0.00%。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那行字变成了负百分之十四。
“负的。”他小声说,“算出来是负的。”
罗晓从王座上站起来,七彩长发无风狂舞,白手套在身前轻轻拍了两下。“好了流子,别把你蟇郡叔叔玩坏了。他还有用。”
流子撇了撇嘴,从蟇郡肩膀上跳下来,但临走又用脚底在他脸上蹭了一下,蹭得他整张脸涂满了亮晶晶的粉雾。蟇郡跪在地上大口喘气,每一口吸进去的都是那股甜腥味,脑子里像有人在搅浆糊,皋月趴在地上的画面和罗晓王座上的画面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
“蟇郡。”皋月的声音从王座方向传过来,还是甜腻腻的辣妹腔,“你刚才在门口说,要拆了妈咪的培育室,一根管子一根管子地拆。你还记得吗?”
蟇郡抬起头,满脸粉雾糊得眼睛都睁不利索。皋月从地上爬起来,泡泡袜踩在地面上发出湿黏的声响,一步步朝他走过来。她走到他面前蹲下,古铜色的脸凑近他,山姥妆的浓艳线条在粉雾里显得格外狰狞。
“你要拆的话,”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掌心在他脸颊上蹭了两下,把粉雾抹匀,“先拆了我脚上这双袜子。你拆得掉吗?”
蟇郡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浓妆下面还是亮的,亮得跟以前站在他面前说“跟我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来的全是粉雾,呛得他咳了两声。
皋月凑得更近,嘴唇贴着他耳朵,用只有他能听见的气声说了一句话。说完她立刻拉开距离,又恢复了那副甜腻的笑脸,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好了妈咪,我玩够了。”她朝罗晓走过去,泡泡袜的袜筒里粉雾一路飘洒,“四天王大人就留给您处置吧,我去看看流子有没有把走廊拆坏。”
罗晓笑着朝她摆摆手。“去吧。别走太远,一会儿还要拍照。”
皋月扭着腰往侧门走,经过流子身边时抬脚跟她碰了碰袜尖,两双泡泡袜撞在一起,炸开一团粉雾。流子嘿嘿笑着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侧门的阴影里。
蟇郡还跪在地上,耳朵里嗡嗡响着皋月刚才那句气声。她说的是:“四十七天,别信。三天后半夜,西侧垃圾通道。”
猿投山涡从触手里挣出来摔在地上,竹剑断成两截,他攥着半截剑柄喘粗气。蛇崩乃音从墙角挪过来,蹲在蟇郡旁边,小声问:“她说什么了?”
蟇郡慢慢抬起头。他脸上还糊着粉雾,眼睛被熏得通红,但瞳孔是聚焦的。“她说三天。”他的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三天后半夜,西侧垃圾通道。”
犬牟田的眼镜重新亮起来,数据流在镜片上跑了一圈,停在一行绿色的小字上:信噪比百分之六十二,可信。他把这行字关掉,站起来整了整衣领。
“三天。”他重复了一遍,“那我们现在得先想办法出去,还不能让罗晓起疑。”
罗晓的声音从王座那边飘过来,像在自言自语:“哎呀,皋月这孩子,跟流子玩起来就没够。不过这样也好,当模特就要有模特的活泼劲儿。”她转向四天王,笑容里多了点东西,“你们四个,是想现在就被做成展示品,还是想再回去练三天?”
蟇郡撑着膝盖站起来。他脸上的粉雾还没干,但他把腰挺得笔直。“三天。”他说,“三天后我们再来。”
罗晓捂嘴笑了。“行,三天。三天后你们要是还打不过,我就把你们四个并排摆在皋月旁边当背景板。那画面应该挺好看的。”
蟇郡转身往门口走,经过猿投山涡身边时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经过蛇崩乃音身边时把她掉的那只高跟鞋踢还给她。犬牟田跟在后头,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皋月刚才跪过的地方留着一圈浅浅的粉印,像个模糊的句号。
合金门在他们身后打开又合拢,这次外面走廊里的粉雾已经散了,只剩墙壁上那些肉红色的纤维还在突突跳动。蟇郡走在最前面,步子比来时稳,右手不再攥拳了,五指张开又合上,反复了好几次。
“三天。”他低声说,“够我找把新剑。”
猿投山涡把断剑往肩上一扛,裂口处的布条松了,耷拉下来半截。“我跟你一起去。西侧垃圾通道,那地方我熟。”
蛇崩乃音光着一只脚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断了尖的指挥棒,嘴里嘀嘀咕咕算着要换多少根新棒子。犬牟田跟在她旁边,眼镜上的数据流已经恢复正常,只是时不时会跳出一条红色小字,被他飞快地划掉。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蟇郡突然停住脚步。他回头看了一眼培育室的方向,合金门紧闭,门缝里不再冒粉雾了。
“刚才皋月大人踩我脸的时候,”他说得很慢,“她脚底用了力,但脚跟没踩实。她是踮着脚踩的。”
蛇崩乃音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没打算真把我踩晕。”蟇郡转过身继续走,“她要是想,那一下能把我鼻梁踩断。但她没有。”
犬牟田的眼镜闪了闪。“所以皋月大人还在抵抗——”
“先别高兴太早。”蟇郡打断他,“她脚上那双袜子也在抵抗她。三天后到了地方,谁赢谁输还不一定。”
走廊尽头透进来一片白光,是出口。蟇郡迈出最后一步,军靴踩在白光里,他仰头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没有甜腥味,没有粉雾,干干净净的夜风灌进肺里。他站在那儿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回头对三个同伴说:“回去睡觉。明天开始练。”
猿投山涡把断剑往地上一插。“练什么?”
“练怎么在三天之内不被袜子熏晕。”蟇郡咧嘴笑了一下,满脸粉雾还没擦的痕迹让他看起来有点滑稽,“我今天差点被流子踩吐了。丢人。”
蛇崩乃音哼了一声,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往宿舍方向走。“你丢人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几点?”
“五点。”蟇郡说,“天没亮就练,练到天黑。”
犬牟田已经在眼镜上调出了训练计划表,密密麻麻排了三天。“睡眠时间压缩到四小时,剩下的全练。”他推了推眼镜,“胜率从负十四能拉回正数吗?”
蟇郡没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薄云挡了一半,另一半亮得刺眼。他想起皋月趴在地上朝他张嘴的那个口型,又想起她刚才贴着他耳朵说的那句气声。四十七天是假的,三天是真的。三天后半夜,西侧垃圾通道。
他攥了攥拳头,掌心那四个月牙印已经结痂了,硬硬的硌着手指。
蛇崩的屈辱
蛇崩乃音从出脚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犯了错。
她那只光着的脚踩下去时,本来瞄准的是皋月脚踝上的肉红色泡泡袜,想把那层恶心的东西连同纤维一起从主君身上剥离。指挥棒断了尖,她就用鞋跟——左脚还穿着的那只白色高跟短靴,鞋跟又细又硬,像根钉子。这一击她练过上千次,文化部出身的她虽然不像蟇郡那样靠蛮力,但精准度是四天王里最顶尖的。瞄准关节缝隙,一脚下去能让对手整条腿发麻。
但她忘了,那层泡泡袜是活的。
脚底还没碰到袜面,肉红色的纤维就炸开了,像被踩了尾巴的蛇群,十几根暗红色的触手从袜口涌出来,瞬间缠住她的脚踝。蛇崩乃音甚至来不及收腿,那些触手就顺着她的小腿往上爬,一圈一圈勒紧,勒得她白靴的拉链崩开,勒得她小腿肚的肌肉被挤得变形。
“呃——”她整个人被拽得往前扑倒,双手下意识撑地,掌心磕在冰冷的地面上,断了尖的指挥棒滚出去老远。那些触手没有停,继续往上缠,缠过膝盖,缠过大腿,缠上她的腰。蛇崩乃音感觉到极制服的下摆被掀起来,纤维钻进去,贴着皮肤收紧,像被十几条湿冷的蛇同时抱住。
“哎呀呀,乃音酱还是这么急躁。”皋月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甜得发腻,尾音拖得老长。蛇崩乃音挣扎着抬头,看见皋月正顺着那些触手往下爬——不,是那些触手托着皋月滑下来,像滑梯一样。她的古铜色皮肤在七彩光芒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亮金色的头发垂在脸侧,粉色挑染的那几缕随着动作晃来晃去。豹纹比基尼的系带在背后松松垮垮地打了个结,随着她爬行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皋月爬到了蛇崩乃音面前,两人脸对脸,距离不到一尺。蛇崩乃音闻到她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水味,混着脚上泡泡袜飘过来的腥臊气,两种味道搅在一起,熏得她眼眶发酸。
“乃音酱,”皋月歪着头,用那种模仿小女孩的甜腻口吻说,“你知道妈咪为什么给我这双袜子吗?”她抬起一只脚,肉红色的泡泡袜在蛇崩乃音眼前晃了晃,袜筒滑下去堆在脚踝上,露出脚背上被纤维勒出的红痕。“因为妈咪说我以前太硬邦邦了。穿硬邦邦的衣服,说硬邦邦的话,摆硬邦邦的表情。妈咪不喜欢硬邦邦的东西。”
她伸出手,指甲上涂着亮粉色的甲油,抓住蛇崩乃音极制服的领口。“乃音酱的衣服也很硬邦邦呢。文化部不是最讲究舞台美感吗?穿这种立领制服,戴这种硬邦邦的勋章,不觉得丢人吗?”
“皋月大人!”蛇崩乃音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那些触手勒得太紧了,她的肋骨被压得喘不上气,“您清醒一点!我是乃音啊!您亲自任命的——”
皋月没让她说完。她双手抓住蛇崩乃音的衣领,猛地往两边一扯。立领制服的扣子崩飞了两颗,弹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蛇崩乃音感觉到胸口一凉,极制服的前襟被撕开,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和锁骨下方那片皮肤。她本能地蜷缩身体,但触手捆得太紧,她连胳膊都抽不出来。
“你看,”皋月把撕下来的前襟布料随手扔到一边,歪着头打量蛇崩乃音露出来的肩膀,“乃音酱里面也穿得这么硬邦邦。白色的,纯棉的,连个花边都没有。妈咪看了会摇头的哦。”
蛇崩乃音的脸涨得通红。她从来没在人前这么狼狈过。文化部出身、四天王里最讲究仪容的她,连训练时出汗都要用绣花手帕按干,现在却被自己效忠的主君撕了衣服按在地上,露出的肩膀上还留着被触手勒出的红印子。她咬紧牙关,把涌上来的羞耻感压下去,试图用最后那点骄傲撑住自己。
“皋月大人,您脚上那双袜子是生命纤维的陷阱,您被控制了。请让我帮您——”
皋月又笑了,这次笑得前仰后合,金色头发甩来甩去,豹纹比基尼的系带差点从肩膀上滑下来。她笑够了,抬起右脚,把那只套着肉红色泡泡袜的脚悬在蛇崩乃音脸的正上方。
“乃音酱好烦。”她说,语气突然冷下来,甜腻的尾音收得干干净净,像一把刀切断糖丝。“张口闭口控制控制的,跟蟇郡那家伙一样无聊。妈咪给我的东西怎么会是陷阱?这双袜子比你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懂我。”
蛇崩乃音看见那只脚在眼前放大。泡泡袜的袜筒滑到脚踝,露出皋月的脚底,古铜色的皮肤上沾着灰,脚趾甲涂着和手指甲一样的亮粉色。但更醒目的是袜筒内侧——肉红色的纤维表面覆着一层黏糊糊的透明液体,正一滴一滴往下坠。那些液体滴在蛇崩乃音的脸颊上,凉的,但一碰到皮肤就开始发热,热得发痒。
“等——”蛇崩乃音刚张开嘴想说什么,皋月的脚就踩下来了。
脚掌压在她嘴上,脚趾弯起来扣住她的下巴,脚跟抵住她的喉咙。蛇崩乃音闻到一股浓烈的腥臊味,像隔夜的鱼市混着劣质香水,直冲鼻腔。她拼命扭头想躲,但皋月用脚趾夹住她的下巴,硬生生把她的脸扳正。
“乃音酱的嘴好小哦。”皋月用脚底在她嘴唇上碾了碾,“妈咪说小嘴的人心眼也小。乃音酱是不是平时在背后说我坏话?说我太严肃,说我裙子太长,说我勋章戴歪了?”
蛇崩乃音想反驳,但皋月把脚往前一送,脚趾撬开了她的嘴唇。那些黏糊糊的液体蹭在她的牙齿上,腥臊味灌进嘴里,她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但更可怕的是那液体碰到舌头的瞬间,一股热流从喉咙往下窜,窜到胸口,窜到小腹,窜到不该热的地方。蛇崩乃音感觉到自己的大腿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又松开,脚趾在靴子里蜷起来,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哎呀,有感觉了?”皋月蹲下来,脚还踩在蛇崩乃音嘴上,用那种观察橱窗模特的挑剔眼神看着她,“乃音酱的身体比嘴诚实多了嘛。”
蛇崩乃音拼命摇头,眼泪从眼角挤出来。她引以为傲的理智在告诉她这是催情黏液,是生命纤维的陷阱,但身体不听使唤。那种热流从舌头开始扩散,蔓延到牙龈,蔓延到上颚,她甚至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咽下去的瞬间她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掉。
皋月把脚从她嘴上拿开,但没放过她。那些缠在她身上的触手开始动起来,把她翻了个面,脸朝下按在地上。蛇崩乃音感觉到皋月骑到了她腰上,豹纹比基尼的布料贴着她的背,皋月的大腿夹着她的胯,然后两只手伸到她面前。
“乃音酱的头发好漂亮。”皋月一边说一边把她的发饰扯下来,镶着水钻的蝴蝶结发卡被随手扔出去,落在墙角,“但太复杂了。妈咪说头发要简单,要方便抓。你看我的——”她拽了拽自己的金色马尾,“一抓一大把,多方便。”
蛇崩乃音感觉到皋月的手在扯她的发圈,头皮被拽得发疼。她散下来的头发被皋月拢成一束,然后皋月把什么东西套了上来——滑滑的,肉红色的,带着体温和腥臊味。是那双泡泡袜。皋月把袜筒撑开,套在蛇崩乃音的脑袋上,袜筒的松紧带勒住她的额头,袜尖垂在她后脑勺。
“唔——!”蛇崩乃音眼前一片肉红色,泡泡袜的内侧贴着她的脸,那些黏糊糊的液体蹭在她的眼皮上、鼻梁上、嘴唇上。她张嘴想喊,液体流进嘴里,比刚才更多,更浓。腥臊味塞满了她的鼻腔,劣质香水的甜腻在喉咙深处发酵,她干呕了一声,但呕出来的只有咽下去的黏液和唾液。
皋月从她身上下来,绕到她面前蹲着,隔着泡泡袜摸她的脸。“乃音酱现在好看多了。”皋月的声音透过袜筒传进来,闷闷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脸被包起来,嘴被堵上,就剩眼睛露在外面。多乖啊。”
蛇崩乃音用尽全身力气扭动,但触手捆得太紧,她连翻身都做不到。泡泡袜套在头上,她只能从袜筒的缝隙里看见皋月的脚——那双肉红色的袜子又回到了皋月脚上,袜尖对着她的脸。皋月用脚尖勾住袜筒的边缘,往上提了提,让袜筒更紧地裹住蛇崩乃音的脑袋。
“乃音酱知道这袜子上面是什么吗?”皋月用脚尖点了点蛇崩乃音的额头,“是我的汗。穿了好几天没洗的汗。还有妈咪给我的药水,专门治乃音酱这种嘴硬的人。妈咪说,文化部的人最怕脏。越怕什么,越要给她什么。”
蛇崩乃音的意识开始模糊。催情黏液顺着食道往下走,胃里烧得慌,小腹一阵阵抽紧。她感觉到自己的大腿在不受控制地蹭地面,极制服裤子的布料磨着膝盖内侧,磨得她头皮发麻。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呜咽声,闷在泡泡袜里,像小动物被踩住尾巴时的叫声。
“哭什么呀。”皋月用脚趾隔着袜子戳了戳她的眼睛,戳在眼皮上,湿漉漉的,“乃音酱以前在文化部搞舞台的时候不是挺神气的吗?指挥棒一挥,灯光一打,底下观众哗哗鼓掌。现在怎么不指挥了?来,挥挥手给姐姐看看。”
蛇崩乃音的手被触手捆在身体两侧,手指头能动,但抬不起来。她试着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想用疼痛把理智拽回来。但皋月的脚又踩上来了,这次踩的是她的后脑勺,隔着泡泡袜按下去,把她整张脸往地面压。
“不挥手啊?那姐姐教你怎么挥。”皋月用脚底碾了碾,蛇崩乃音的脸在地面上蹭出沙沙的响声。泡泡袜的纤维蹭着她的脸颊,那些黏液被挤出来,从袜筒边缘渗进去,滴在她的嘴角。她尝到咸的,分不清是黏液还是自己的眼泪。
犬牟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模模糊糊的:“乃音!数据——数据不对!快撤——!”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被什么东西抽中了后背。蛇崩乃音想转头去看,但皋月的脚死死按着她的脑袋。
“犬牟田君好吵。”皋月叹了口气,脚从蛇崩乃音后脑勺上挪开,但触手立刻补上来,把蛇崩乃音的脑袋按在原地。“乃音酱,你那个眼镜同学是不是平时话很多?数据数据数据,烦死了。妈咪说计算型的人最没意思,连撒娇都不会。”
蛇崩乃音听见犬牟田那边传来纤维抽打的破空声,然后是猿投山涡的怒吼和蟇郡的闷哼。四天王在触手的围攻下各自为战,但泡泡袜的黏液已经渗进了这个空间的每个角落,空气里全是甜腻的腥味。她感觉到捆着自己的触手在收紧,极制服的裤子被纤维磨破了膝盖处的布料,露出底下擦破皮的膝盖。
皋月又蹲下来,这次是正面。她伸手把蛇崩乃音头上的泡泡袜往上撸了撸,露出眼睛和鼻子。“乃音酱,姐姐问你个问题。”皋月把脸凑近,古铜色的鼻尖几乎贴上蛇崩乃音的额头,“你刚才用鞋跟踩我,是想踩断我的脚踝对吧?那姐姐现在用袜子堵你的嘴,是不是很公平?”
蛇崩乃音从泡泡袜的缝隙里瞪着皋月,眼泪把睫毛粘成一缕一缕的,但眼神还没散。“皋月大人……”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嘴里全是黏液的腥味,“您……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皋月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但只淡了一瞬。她伸手把泡泡袜重新撸下来,盖住蛇崩乃音的眼睛,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以前以前,你们一个个都只会说以前。”她的声音又变回那种甜腻的调子,但尾巴上带着刺,“以前我穿白衣服,以前我拿刀,以前我说话冷冰冰。以前有什么好?以前妈咪都不正眼看我。”
她抬起脚,这次踩的是蛇崩乃音的后背,隔着极制服踩在肩胛骨中间。蛇崩乃音感觉到那只脚在背上碾了碾,然后皋月借力一跳,整个人弹起来,肉红色泡泡袜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回王座下方的软垫上。那些触手跟着她一起撤走,像退潮一样从蛇崩乃音身上松开,但头上的泡泡袜没摘。
“乃音酱就在那儿趴着吧。”皋月盘腿坐在软垫上,从旁边摸出一瓶亮粉色的指甲油开始涂脚趾甲,“等你想明白了再起来。想不明白就一直趴着。反正你趴着也挺好看的,比站着的时候顺眼。”
蛇崩乃音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面,头上套着皋月的泡泡袜。催情黏液还在往头皮里渗,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面,指甲缝里塞满了灰。她听见猿投山涡在喊什么,听见蟇郡的拳头砸在纤维上的闷响,听见犬牟田的眼镜发出急促的警报声。但她动不了,她连把头上的袜子摘下来的力气都没有。
袜筒里的空气越来越热,她呼出来的气被闷在袜尖里,又潮又臭。那股腥臊味已经渗进她的头发里,她知道自己身上现在是什么味道——和皋月脚上那双袜子一模一样。文化部出身的她,平时连香水都要挑前中后调,现在整个人像被腌在劣质香精和汗液里。
她听见皋月哼歌的声音,跑调的,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泡泡袜广告曲。然后皋月突然停下来,喊了一嗓子:“流子酱!乃音酱的头发分你一半!她头发可多了,够你俩一人套一只!”
流子的傻笑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伴随着泡泡袜在地面拖行的沙沙声。蛇崩乃音把脸埋进胳膊弯里,眼泪把泡泡袜的内侧浸湿了一小片。她听见流子蹲在她旁边,热烘烘的呼吸喷在她后颈上,然后流子用那种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糖的语调说:“乃音姐姐,你脚上那只靴子脱不下来吗?我帮你脱吧。姐姐说脱光了才好看。”
蛇崩乃音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掌心那点疼是她现在唯一还能控制的——唯一还能证明她蛇崩乃音还活着的证据。
四天王的败北
蛇崩乃音掌心那点疼没能撑太久。
流子蹲在她旁边,歪着脑袋看了她一会儿,粉色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蹭在乃音的肩膀上。那双曾经锐利得像刀锋的眼睛,现在蒙着一层水汽,瞳孔散得大大的,像两颗泡在糖水里的玻璃珠。她伸出手,指甲上还残留着剥落的黑色甲油,一把攥住乃音脚踝上那只长靴的拉链头。
“脱掉脱掉,全都脱掉。”流子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上使劲一扯,拉链崩开,金属齿划破了乃音的小腿皮肤。乃音倒抽一口气,本能地蜷起腿,却被流子用膝盖压住大腿固定在地面上。流子的力气大得离谱——生命纤维强化过的肌肉像铁箍一样卡着她,乃音挣了两下,纹丝不动。
“别动嘛乃音姐姐,你这样扭来扭去,我很难弄的。”流子嘟囔着,又去扯另一只靴子。她的手指滑腻腻的,沾着不知道哪来的黏液,在乃音脚踝上留下一道道亮晶晶的痕迹。长靴被扒下来扔到一边,乃音赤着的脚暴露在空气里,脚趾因为羞耻和恐惧蜷成一团。流子盯着那双脚看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从自己脚上扒下一只暗红色带黑斑的泡泡袜,往乃音脚上套。
“穿这个,这个舒服。姐姐说大家都穿这个才好看。”
乃音拼命蹬腿,脚跟在地面上蹭出两道白印。流子撅起嘴,表情委屈极了,扭头朝王座方向喊:“姐姐——乃音姐姐不配合——”
皋月正往小脚趾上涂第二层指甲油,闻言头也不抬:“那就别跟她商量了。她不是喜欢体面吗?你帮她体面体面。”
流子得了许可,整个人压上来,膝盖顶开乃音的腿,把那只暗红色泡泡袜硬往她脚上撸。袜口紧得离谱,卡在脚背中间不上不下,流子使劲一拽,袜筒的松紧带“啪”地弹在乃音脚踝骨上,疼得她眼泪又涌出来。流子没管,三下五除二把袜子拽到小腿肚,又去扒另一只。乃音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声音闷在头顶那只肉红色泡泡袜里,变成含混的呜咽。
“哭什么呀,”流子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气息热烘烘地喷在袜筒外壁上,“我帮你穿袜子呢,多好。以前都没人帮我穿。”
她说话的语调轻飘飘的,像在讲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乃音透过袜尖被唾液和泪水浸湿的孔隙,模糊地看见流子脸上那层甜腻的笑——和皋月一模一样的笑,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弯成月牙。那表情放在流子那张原本野性十足的脸上,有种说不出的错位感,像有人把一张娃娃脸的面具硬贴在一头野兽的骨架上。
猿投山涡的怒吼从左边传来,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撞击。乃音扭过头,透过袜筒的缝隙看见猿投山涡用肩膀撞开缠在身上的纤维触手,竹剑不知什么时候捡回来了,握在手里,剑尖对准皋月的方向。他脸上全是汗,额角的青筋暴起来,眼睛瞪得通红,喘气声粗重得像拉风箱。
“主君!”他吼了一声,声音劈了叉,“您醒醒!您看看您自己——您看看您现在的样子!”
皋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手上涂指甲油的动作没停。“我现在的样子?”她歪了歪头,七彩长发从肩头滑落,在软垫上铺开一片晃眼的颜色,“我现在的样子可好看了。妈咪说的。妈咪说我以前穿白衣服像根牙签,现在这样才有肉感。”她伸出一条腿,绷直脚背,让肉红色泡泡袜在灯光下泛出油亮的光泽,“你看,这袜子多衬肤色。你懂什么呀,猿投山,你连西装都穿不明白,还管我好不好看。”
猿投山涡的竹剑抖了一下。
犬牟田宝火在他身后半跪着,眼镜滑到鼻尖上,露出来的两只眼睛布满血丝。他面前浮着十几块半透明的数据面板,上面的数字和曲线疯狂跳动,红色警报闪成一片。“生命纤维浓度百分之九十三……模因污染指数突破测量上限……神经同步率……零?”他伸手去戳那块显示零的面板,指尖穿了过去,面板碎成一地光屑。他愣了一秒,又调出一块新的,数据还是零,再调一块,还是零。
“不可能……怎么可能零……主君的脑波特征频率明明还在……”他嘴里念念有词,手指在空气中划拉得越来越快,眼镜上的光芒从蓝色变成橙色再变成红色,最后“啪”地一声,镜片裂了一道缝。犬牟田僵住了,抬手摸了摸脸上的裂纹,指腹被碎镜片划出一道血口子。
“犬牟田!”蟇郡苛的声音从更远处传来,闷在什么东西里面,听起来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乃音转动眼珠看过去,蟇郡整个人被包在一团暗红色的纤维茧里,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只拳头。那只拳头还在砸,一下一下,砸在纤维壁上发出“噗噗”的闷响,但纤维有弹性,砸下去凹一块,手一松又弹回来。蟇郡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糊满了透明的黏液,鼻孔和嘴巴周围尤其多,他每吼一声,就有黏液被吹成泡泡,在他嘴唇上炸开。
“主君!属下——属下这就——”他又砸了一拳,这回纤维茧裂了条缝,但立刻涌出更多细丝把裂缝补上,还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缠,一圈一圈勒进小臂肌肉里。蟇郡咬着牙用力挣,纤维丝反而收得更紧,勒得他手臂上的血管暴成一条条青紫色的蚯蚓。
皋月涂完了脚趾甲,把指甲油瓶子随手一扔,从软垫上爬起来。她没有站起来,就那么四肢着地,手脚并用地朝蟇郡爬过去。肉红色泡泡袜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浅浅的擦痕,脚趾甲上亮粉色的甲油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她爬到蟇郡面前,歪头看着他被茧困住的模样,忽然咯咯笑起来。
“苛君,”她叫他名字的语调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她叫“蟇郡”的时候声音又冷又硬,像刀背拍在桌面上,现在她拖着长音,每个音节都软塌塌的,“你肌肉练这么大,怎么连个小袜子都挣不开呀?”
蟇郡死死盯着她的脸。那张脸还是皋月的脸,剑眉被修成了细弯的弧线,锐目画了浓重的眼线,眼角挑起来,嘴唇涂成亮粉色,嘴角挂着口水似的笑。但眉骨还是那道眉骨,鼻梁还是那道鼻梁,蟇郡认得出来——他跪了那么多年的主君,化成灰他都认得出来。
“主君……”他的声音忽然哑了,拳头松开,手指头一根一根软下去,“您……您真的……”
皋月凑近了,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鼻尖。她身上那股劣质香水混着汗液的味道灌进蟇郡的鼻腔,甜腻得发苦。“我真的什么呀?”她伸手拍了拍蟇郡的脸颊,白手套早不知道扔哪去了,光裸的手指上戴着三枚亮闪闪的戒指,拍在脸上凉冰冰的,“我真的比以前开心多了。苛君,你以前老绷着个脸,我看着都累。现在多好,我笑,你也笑一个嘛。”
蟇郡没笑。他眼眶里的东西终于兜不住了,顺着脸颊淌下来,混在黏液里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汗。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像野兽受伤后的低嚎,然后猛地低下头,额头撞在纤维茧的内壁上,一下,两下,三下,撞得茧壁往外鼓出一个个凸包。
皋月看着他撞,歪着头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没意思了,扭头朝流子喊:“流子酱,苛君不陪我玩,你去陪他玩。”
流子正把第二只暗红泡泡袜往乃音脚上套,闻言抬头,眼睛亮起来:“怎么玩?”
“你不是最会踩人了吗?”皋月趴回软垫上,托着下巴,“踩他脸。踩到他笑为止。”
流子立刻站起来,暗红泡泡袜踩在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她三两步蹦到蟇郡的纤维茧前,蟇郡还在拿头撞墙,没注意到她来了。流子抬起脚,暗红色袜底对准蟇郡露在茧外面的脸,一脚踹过去。
那一脚正蹬在蟇郡鼻梁上。他整张脸被踹得偏过去,后脑勺磕在茧壁上弹回来,鼻血混着黏液淌下来,流进嘴里。他尝到铁锈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腥——袜底沾着的催情黏液蹭了他满脸,顺着鼻孔往里钻,顺着嘴角往喉咙里渗。
“苛君笑了没?”流子问。
蟇郡没笑,他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得像石头。流子又踹了一脚,这回脚掌在蟇郡脸上碾了碾,暗红泡泡袜的纤维纹路印在他脸颊上,像盖了个章。蟇郡闷哼一声,鼻孔里喷出血沫,但他还在咬,牙齿咬得咯咯响。
第三脚。流子这回没踹,她把脚掌踩在蟇郡嘴巴上,脚趾头卡进他牙关里,硬往里挤。蟇郡的牙齿磨在袜底粗糙的纤维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催情黏液从袜底纤维里被挤出来,一股一股灌进他嘴里,他本能地想吐,但流子的脚掌堵着,他只能咽。咽下去的每一口都带着劣质香精的甜和汗液的咸,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头皮发麻的腥臊。
他的拳头砸在茧壁上,但力道已经不对了,一下比一下轻,砸到第五下的时候,手就那么贴着茧壁滑下去,不动了。他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先是猛地缩小,又慢慢放大,放大到几乎吞掉了虹膜。嘴角有白沫混着黏液淌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胸口。
“笑了笑了!”流子拍着手跳起来,“姐姐你看!苛君笑了!”
蟇郡确实在笑。但那不是笑——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着,嘴角往两边扯,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他在翻白眼,眼白上布满血丝,瞳孔缩成针尖大的点,嵌在眼白中间晃来晃去。嘴巴张着,舌头吐出来半截,白沫顺着舌头往下淌。他的下半身——被纤维茧裹住的部分——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一下顶着茧壁,频率越来越快,毫无节奏可言。
皋月满意地点点头,又去看猿投山涡。猿投山还站着,竹剑横在身前,摆着防守的架势。但他握剑的手在抖,指关节发白,剑柄上的缠绳被他攥得变了形。他脸上的表情乃音太熟悉了——那是他每次陷入苦战时会有的表情,眉心拧成川字,牙关咬紧,呼吸刻意放慢。但这次他额头上的汗太多了,多到顺着下巴滴在胸口,把极制服的领口浸出一圈深色。
“猿投山,”皋月叫他,语气像在招呼同学课间一起买饮料,“你还要打呀?”
“主君,”猿投山涡的声音很稳,稳得不正常,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一个一个挤出来的,“属下……属下不能认可您现在的样子。您是被生命纤维控制了,请您清醒过来,跟属下回去——”
“控制?”皋月打断他,忽然笑得前仰后合,七彩长发甩来甩去,“哎哟猿投山,你真是……你真是好可爱。”她笑够了,抬起脚晃了晃,“你看这袜子,是妈咪亲手给我穿的。妈咪说我以前穿白衣服像奔丧,现在这样才像她女儿。你闻闻,你闻闻这味道,这是妈咪调的香,专门给我调的。”
猿投山涡的竹剑又抖了一下。他身后,犬牟田宝火还在对着数据面板发愣,蛇崩乃音趴在地上已经不动了,脚上套着两只颜色不一样的泡泡袜,暗红那只大一号,松松垮垮挂在脚踝上,肉红那只紧得勒进肉里。她头上的泡泡袜还没摘,整个人蜷成虾米状,肩膀偶尔抽一下,不知道是哭还是发抖。
“猿投山,”犬牟田忽然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像机器播报,“我算了一下。我们现在的胜率……负的。负百分之四百七十三。这个数字没有意义。我的意思是……”他摘下裂了缝的眼镜,拿袖子擦了擦,又戴回去,“我的意思是,打不过。跑也跑不掉。算不出来。什么都算不出来。”
“那就别算了!”猿投山涡吼回去,竹剑终于举起来,摆出突刺的架势,“剑道不需要算!你让开,我——”
他没能把话说完。皋月脚上的肉红泡泡袜又亮起来,这次的光比之前更刺眼,暗红纤维从袜筒边缘涌出来,贴着地面蛇行,绕过猿投山涡的脚踝,缠住他的小腿,一圈一圈往上绕。猿投山涡挥剑去砍,竹剑劈在纤维上弹了回来,震得他虎口发麻。纤维缠过膝盖,缠过大腿,缠上腰,缠上胸口。他拼命挣,但纤维越收越紧,把他两只胳膊也捆在身侧,竹剑“啪”地掉在地上。
皋月爬过去,捡起竹剑看了看,用牙咬住剑柄,四肢着地爬回软垫。她把竹剑放在膝盖上,歪头看着被捆成粽子的猿投山涡。“你那个天眼,”她用指甲戳了戳自己的眼皮,“能看到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猿投山涡瞪着她,不吭声。
“你肯定看不到。”皋月自问自答,“你要是真能看到,早该看出来我有多开心。”她从软垫下面摸出一样东西——乃音那只被扒下来的长靴,靴筒里还塞着乃音原本穿的黑色短袜。皋月把短袜抽出来,团成一团,捏着鼻子拎到猿投山涡面前晃了晃。“你闻闻这个,臭死了。乃音酱以前天天穿这个,还喷香水,香水混着脚汗,呕——”她做了个夸张的干呕表情,“还是妈咪的袜子好闻。对不对苛君?”
蟇郡在纤维茧里抽了一下,嘴角冒着泡,没回答。
皋月也不在意,把乃音的臭袜子往猿投山涡嘴里一塞。猿投山涡拼命扭头,但纤维缠着他的下巴往前拽,袜子还是塞进了嘴里。那股酸腐的汗味冲进鼻腔,他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呕出来。皋月趁机把自己脚上那只肉红泡泡袜的袜尖凑到他鼻孔下面,催情黏液的味道和脚汗味混在一起,两种恶臭在他鼻腔里打架,他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开裂。
“你闻闻,你闻闻嘛。”皋月拿着袜尖在他鼻子上蹭来蹭去,像拿狗尾巴草逗猫,“闻多了就觉得好闻了。妈咪说的,习惯就好。”
猿投山涡的挣扎越来越弱。他的眼珠子开始往上翻,露出更多眼白。天眼——他引以为傲的洞察力——现在看到的全是重影。皋月的脸在重影里分裂成两张,一张是白衣服的冷脸主君,一张是粉嘴唇的辣妹主君,两张脸叠在一起晃,晃得他头晕。他嘴里塞着乃音的臭袜子,鼻子里灌着皋月的袜尖,两个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更可怕的东西,顺着鼻腔往脑仁里钻,钻得他太阳穴发胀,眼皮越来越沉。
“要翻了要翻了。”皋月拍手。
猿投山涡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然后彻底翻上去,只剩眼白。嘴巴里塞着袜子,白沫从袜子缝隙里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纤维上。他的身体开始抽搐,先是腿,然后腰,然后整个人像上了发条一样一下一下地弹,弹得纤维茧都跟着晃。竹剑从他膝盖上滑下去,他也没反应了。
犬牟田宝火是最后一个。他看见猿投山涡翻白眼的时候,手里的数据面板全碎了,碎成光屑飘了满地。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王座的底座,退无可退。皋月和流子一左一右朝他爬过来,两个人爬行的姿势一模一样,屁股撅得高高的,泡泡袜在灯光下晃来晃去。
“犬牟田君,”皋月用那种甜得发腻的声音叫他,“你算算,你还能撑多久?”
犬牟田推了推裂了缝的眼镜,手指在镜框上摸到那道裂纹,停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习惯性地想报个概率,但数字到了嘴边又咽回去。数据面板全碎了,他连自己心跳多少都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吧?”皋月爬到他的左边,流子爬到他的右边,两个人同时抬起脚,肉红泡泡袜和暗红泡泡袜并排伸到他面前,“算不出来就别算了。闻闻袜子,闻闻就不想了。”
两只袜底一左一右夹住犬牟田的脸。催情黏液从纤维里渗出来,糊了他满脸,流进眼睛,流进鼻孔,流进嘴里。他眼镜上的裂纹被黏液灌满,视线一片模糊。他听见皋月在左边笑,流子在右边笑,两种笑声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他的脑子还在试图分析——黏液成分、纤维密度、模因传播效率——但每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股甜腥味冲散,冲得他什么都抓不住。
犬牟田的膝盖先软了。他跪下去,眼镜从鼻梁上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片。没了眼镜,他眼前只剩一团团模糊的色块,肉红色和暗红色晃来晃去,晃得他头晕。他张开嘴想说话,一只袜子立刻塞进来,堵住了他的舌头。
几分钟后,四天王全趴在了地上。
蟇郡苛的纤维茧自己散开了,他整个人瘫在黏液里,四肢摊成大字,胸口还在起伏,但眼睛翻着白,嘴角的白沫已经干成了一圈印子。他的下半身还在抽,一下一下顶着地面,裤裆处洇开一片深色。猿投山涡侧躺着,嘴里还塞着乃音的臭袜子,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散得对不上焦,竹剑扔在两步远的地方,剑柄上沾着黏液和血。蛇崩乃音蜷成一团,两只不同颜色的泡泡袜套在脚上,头上的肉红袜子终于滑下来半截,露出她哭得红肿的眼睛和糊满黏液的头发,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凑近了才听清是在哼一首走调的偶像歌曲,哼两句就忘词,从头再哼。犬牟田宝火仰面朝天躺着,眼镜没了,脸上全是黏液和脚底印子,嘴巴一张一合,像条搁浅的鱼,偶尔吐出一个数字:“百分之……零……”
皋月坐在软垫上,把两只脚并排放好,欣赏自己亮粉色的脚趾甲。流子蹲在她旁边,拿手指头戳蟇郡的后背,戳一下,蟇郡抽一下,流子就咯咯笑一声。
“姐姐,”流子戳够了,仰头看皋月,“他们不动了。”
“嗯,不动了。”皋月伸手摸了摸流子的粉头发,手指从发根顺到发梢,“以后都不动了。就趴着。”
“那谁给我们做饭呀?”
皋月想了想,认真地说:“叫外卖呀。妈咪给零花钱了。”她从软垫下面摸出一张亮晶晶的信用卡,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想吃什么?披萨?还是寿司?”
“披萨!”流子举起手,“要双倍芝士!”
“行,双倍芝士。”皋月把信用卡弹了一下,卡片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回她掌心。她低头看了看趴了满地的四天王——曾经的四天王——又看了看流子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心情好极了。她踢了踢脚边的蟇郡,蟇郡没反应,她又踢了踢猿投山涡,猿投山涡哼了一声。
“明天还要训练呢,”皋月伸了个懒腰,七彩长发在身后铺开,“得让他们学会穿泡泡袜走路。趴着可不行,趴着怎么陪我们逛街呀。”
流子用力点头,头上的粉色挑染甩来甩去:“逛街!我要买新袜子!”
“买买买。”皋月捏了捏流子的脸,“妈咪报销。”
王座大厅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在四个趴在地上的男人身上,照在两只晃来晃去的泡泡袜上,照在皋月亮粉色的脚趾甲上。空气里的劣质香水味还没散,混着汗液和黏液的味道,又甜又腥。远处走廊里传来高跟鞋敲地面的声音,不紧不慢,越来越近。
皋月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妈咪来了。”
流子跟着笑起来,从地上蹦起来往走廊方向跑,暗红泡泡袜在地面上“啪嗒啪嗒”响成一片。皋月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爬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四天王。
“别装死啊,”她冲他们喊,“妈咪来了要问好的。谁问得不好,今晚没饭吃。”
蟇郡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皋月满意地扭回头,继续朝走廊爬去。肉红色泡泡袜拖过地面,留下一道亮晶晶的黏液痕,一直延伸到走廊拐角,拐过去不见了。大厅里只剩下四天王的喘气声,和蛇崩乃音断断续续的跑调哼唱。
COVERS·辣妹化补完计划
走廊尽头那扇沉重的双开大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罗晓的身影从门后的阴影里浮出来,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精准得像节拍器。她今天换了一身墨绿色的礼服,裙摆拖地三尺有余,白手套一直拉到肘弯以上,七彩长发在身周翻卷得比往常更剧烈,仿佛空气本身在为她让路。
皋月已经爬到走廊中段,仰起头,脸上堆起一个甜得发腻的笑:“妈咪——”
“乖。”罗晓俯视着她,目光从皋月亮粉色的发顶一路滑到那对拖在地上的肉红色泡泡袜,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都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皋月往旁边挪了挪,让出走廊通道,伸手指向身后的大厅,“四个,全趴了。妈咪要检查吗?”
罗晓没有立刻回答,高跟鞋继续往前敲,从皋月身边经过时,白手套的指尖在她头顶轻轻点了一下。皋月浑身一颤,喉咙里滚出一声黏腻的呜咽,像被摸头的小动物。流子从后面“啪嗒啪嗒”追上来,仰着脸冲罗晓咧嘴笑,粉色的短发乱糟糟地翘着,破洞黑水手服的领口歪到了肩膀下面。
“妈咪!我们点了披萨!”流子举起手,像在课堂上抢答,“双倍芝士!”
罗晓低头看了她一眼,独眼似的目光在流子暗红带黑斑的泡泡袜上停了一瞬,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笑:“披萨不错。吃完再干活。”
她走进大厅,脚步在大厅中央停住。四天王横七竖八地趴在地上,极制服碎得只剩布条,皮肤上布满了纤维侵蚀留下的暗红色纹路,像被什么细密的东西从毛孔里钻进去过。蟇郡的肌肉还在微微抽搐,手臂撑了一下地面,又软下去。猿投山涡的竹剑断成两截扔在墙角,他本人的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起一伏。蛇崩乃音侧躺着,嘴角挂着干涸的白沫,嘴里还含着一小截被咬烂的泡泡袜碎片,喉咙里时不时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唱,跑调跑到天边去了。犬牟田宝火的发光眼镜碎了一片,歪挂在耳朵上,另一片镜片里还映着半截数据流,数字跳得毫无规律。
罗晓从他们身边绕过去,鞋跟在地面磕出清脆的响声,像在检阅什么。她走到大厅尽头的王座前,转身,墨绿裙摆铺开,坐了下去。白手套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皋月,流子,过来。”
两只泡泡袜“啪嗒啪嗒”地爬过去,一左一右跪坐在王座两侧。皋月把下巴搁在罗晓的膝盖上,仰着脸,亮金色的头发散在罗晓的墨绿裙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箔。流子学着她的样子,把脸贴在罗晓另一条腿的膝盖侧面,蹭了蹭。
罗晓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
大厅四周的墙壁发出低沉的轰鸣。那些原本以为是装饰墙板的巨大金属结构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一整面墙的玻璃培养皿,密密麻麻排成十层,每层数十个,每个里面都悬浮着一双泡泡袜。肉红色、暗红色、亮粉色、带黑斑的、带紫纹的,成千上万双,在培养液里缓缓蠕动,像一缸一缸活着的肠子。每一双袜子的纤维都在自主地伸展、收缩、互相缠绕又松开,发出细微的“咕叽咕叽”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低频嗡鸣。
流子抬起头,眼睛睁得溜圆:“哇——好多袜子!”
“都是给你们的。”罗晓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不过这一批,不是给你们穿的。”
皋月歪了歪头:“那给谁穿呀?”
罗晓笑了。她的笑从嘴角开始,一路裂到耳根,脸上那副高高在上的母爱表情扭曲成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弧度,七彩长发在她身后炸开,每一根发丝都像通了电一样狂舞。
“给全世界穿。”她站起来,双臂向两侧张开,墨绿礼服的袖子滑落,露出白手套包裹的小臂,十指张开像要拥抱整个大厅,拥抱那些培养皿里蠕动的袜子,“极制服的时代结束了。神衣的时代也结束了。我花了这么多年,让本能字学园的学生穿上极制服,让鬼龙院皋月穿上纯洁,让缠流子穿上鲜血——结果呢?一件一件被脱下来,一件一件被撕碎。衣服这种东西,穿上就是为了脱掉的,脱掉就是为了被踩在脚下的。这是人类从猴子时代就改不掉的原罪。”
她转了个圈,裙摆旋开,高跟鞋在地面划出一道弧线。
“但袜子不一样。”罗晓弯下腰,从最近的培养皿里抽出一双肉红色的泡泡袜,拎在手指间晃了晃,黏液从袜口滴落,在地面拉出一道亮晶晶的丝,“袜子穿在最下面。踩在脚底下。没有人会为了脱袜子而脱袜子,没有人会把袜子当成武器或者盔甲。袜子就是袜子。下贱的、卑微的、贴着地面的东西。可是——恰恰是贴着地面的东西,才能从下面把一个人彻底吃掉。”
皋月跪在地上仰头听着,眼睛越来越亮,嘴角的口水差点滴下来。流子盘腿坐着,把泡泡袜的脚趾部分捏来捏去,似懂非懂地点头。
“妈咪的意思是——”皋月举起手,像在课堂上提问,“把袜子发给所有人穿?”
“发给所有人穿。”罗晓把手里那双袜子抛向空中,袜子在空中扭了两圈,被一条从培养皿里伸出来的纤维触手接住,又塞回了玻璃罐里,“但不是像你们这样穿在脚上。我要把母畜模因直接织进每一双袜子的纤维里,发射到全世界的服装生产线、商场货架、每家每户的衣柜。让每个女人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穿上这双袜子,让每个男人跪下来亲吻这双袜子。”
她走回王座,却没有坐下,而是站在王座前面,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四天王。
“女人会变成什么样子呢?”罗晓竖起一根手指,白手套在灯光下反着光,“早上起来,穿上袜子,然后一整天脑子里只剩下两件事——发情,和服从。发情的时候不管面前是谁,不管在什么地方,不管有多少人看着。服从的时候不管命令有多下贱,不管要摆出什么姿势,不管要把什么东西塞进嘴里。她们会笑着发情,笑着服从,笑着把自己的尊严撕碎了扔在地上踩。”
蛇崩乃音在地上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像是从噩梦里惊醒又醒不过来。
“至于男人——”罗晓竖起第二根手指,笑容咧得更开了,几乎要裂到耳根后面去,“工蜂。只会嗡嗡叫着飞来飞去,把精液送到该送的地方,然后饿死、累死、被踩死。不需要思想,不需要尊严,不需要任何东西,只需要一个能勃起的身体和一双能爬的腿。配种,搬运,清洁,然后死掉。多干净。”
她张开双臂,仰头对着天花板大笑。笑声撞在玻璃培养皿上,又弹回来,在大厅里来回反射,越来越响,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一片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培养皿里的袜子们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蠕动骤然加速,成千上万双纤维同时抽搐,黏液翻涌,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整个大厅的温度都升高了。
流子捂住耳朵,皱着眉喊:“妈咪好吵——”
皋月却跟着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脚上的泡泡袜在地面拍出“啪啪”的响声。她爬到罗晓脚边,抱住她的小腿,把脸贴在高跟鞋的鞋面上蹭:“妈咪好厉害——全世界都穿泡泡袜——那我和流子呢?我们穿什么?”
“你们?”罗晓低头看着她,伸手把皋月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温柔得诡异,“你们是样品。是橱窗里摆着给所有人看的模特。你们穿过的每一双袜子,都会被复制一百万份,发到一百万个女人的脚上。你们发过的每一次情,都会被刻进模因里,让一百万个女人跟着发情。你们越下贱,模因就越强。你们越不要脸,全世界就越不要脸。”
皋月把脸埋在罗晓的鞋面上,闷闷地笑:“那我还要更下贱一点——”
“会的。”罗晓弯下腰,捏住皋月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以后每天都要训练。穿袜子走路,穿袜子吃饭,穿袜子做所有事。做不好就罚。罚到你们做梦都在发情,醒着就在服从。”
她松开皋月,转向流子。流子正仰着脸看她,野性的眼睛被改造之后变得又大又圆,里面全是懵懂的兴奋,像一只被逗猫棒吸引的小猫。
“流子也是,”罗晓用指尖点了点流子的鼻尖,“你那双袜子里的模因浓度最高。你知道为什么吗?”
流子摇头,粉色挑染甩来甩去。
“因为你是缠流子。”罗晓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变得又轻又柔,像在讲一个秘密,“你是那个拿着剪刀到处砍人的缠流子。你越暴力,你的堕落就越有说服力。全世界都会看到——连缠流子都变成这样了,你还有什么好挣扎的?”
流子歪着头想了想,咧嘴笑了:“那我要更暴力一点!”
“不用暴力了,宝贝。”罗晓摸了摸她的头,“你现在只需要发情和服从。暴力的事,让袜子去干。”
她直起身,重新面向大厅。四天王还趴在地上,但蟇郡已经勉强撑起了上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暗红纹路,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罗晓,里面还有最后一点没灭干净的光。猿投山涡也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在地上抠出浅浅的抓痕。蛇崩乃音蜷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嘴里那截袜子碎片已经被嚼得稀烂。犬牟田宝火侧着脸,碎镜片后面的那只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映着培养皿的红光。
“都还醒着?”罗晓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比我预计的能扛。不过没关系。”
她抬起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所有培养皿的阀门同时打开,暗红色的黏液从玻璃壁上的细孔里渗出来,沿着地面蔓延,像涨潮一样缓慢而坚定地朝大厅中央涌去。黏液所过之处,地面被蚀出细密的纹路,空气里那股又甜又腥的味道浓了十倍。
“这是原始生命纤维的提取液。”罗晓的声音在黏液蔓延的嘶嘶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浓度是你们脚上那几双袜子的五十倍。它会从皮肤渗进去,从毛孔钻进去,从你们每一次呼吸里灌进去。它会找到你们脑子里最后那点尊严,然后一口一口吃掉。”
蟇郡的拳头砸在地面上,砸出一个浅坑,但也就仅此而已了。他的手臂在发抖,肌肉鼓得快要炸开,可那些暗红纹路像活物一样在他皮肤下面游动,每游过一处,肌肉就松弛一分。
“不用挣扎。”罗晓重新坐回王座,把皋月从地上捞起来放在自己大腿上,像抱一只大猫一样搂着,“明天早上,你们会自己爬过来求我给你们穿袜子的。你们会哭着说谢谢。”
流子爬到王座另一边,把脑袋搁在扶手上,打了个哈欠。她好像对即将发生的事没什么兴趣了,伸手去够皋月垂下来的脚,捏住那只肉红色泡泡袜的袜尖,一下一下地扯着玩。
皋月窝在罗晓怀里,半眯着眼,忽然想起什么:“妈咪,那披萨什么时候到呀?”
罗晓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肩膀直抖:“快了。外卖小哥应该已经到楼下了。”
“我去拿!”流子一骨碌爬起来,泡泡袜在地面“啪嗒啪嗒”响着往走廊跑。
“穿鞋!”皋月冲她喊。
“不穿!”流子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回来,“穿袜子跑得快!”
罗晓没拦她,只是搂着皋月,看着黏液慢慢没过四天王的脚踝、小腿、膝盖。蟇郡最后那点撑起来的力气终于耗尽,上半身重重砸回地面,脸埋进黏液里,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猿投山涡的手指头还在抠地面,但频率越来越慢,像没电的玩具。蛇崩乃音的哼唱彻底停了,整个人软塌塌地摊开,胸口还有起伏,但已经看不出任何反抗的意图。犬牟田宝火碎镜片里那点红光也灭了,镜片歪到一边,露出下面一只失去焦距的眼睛。
“你看,”罗晓低头对皋月说,“多乖。”
皋月把脸贴在罗晓胸口,听着她心跳的声音,闷闷地说:“妈咪,我脚上的袜子好像又紧了一点。”
“那是模因在扩散。”罗晓用手指梳着皋月的亮金色头发,“你越下贱,袜子就越紧。等它紧到极限的时候,你就彻底是我的了。”
“我早就是妈咪的啦。”皋月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里映着培养皿的红光,“从第一次穿上的时候就是了。”
罗晓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白手套抚过她的后脑,动作轻柔极了。大厅里黏液还在涨,已经没过了四天王的腰。培养皿里的袜子们还在蠕动,嗡鸣声和罗晓的笑声混在一起,从大厅的通风管道传出去,传进空荡荡的走廊,传进电梯井,传到地面上本能字学园的每一个角落。
走廊那头传来流子的声音:“披萨到啦——双倍芝士——还有蒜香面包——”
皋月从罗晓腿上跳下来,泡泡袜在地面发出湿黏的“啪叽”声:“来了来了!”
她跑了两步又回头,冲黏液里的四天王喊:“喂!你们几个!明天早上要是能爬起来,就自己把袜子穿好到训练场来。爬不起来就继续泡着啊。”
蟇郡的脸在黏液里转了个方向,一只眼睛从液面下面露出来,瞳孔里映着皋月跑远的背影——肉红色的泡泡袜,一颠一颠,黏液从袜口甩出来,甩到他脸上。那只眼睛里最后一点光闪了一下,灭了。
罗晓靠在王座上,看着皋月和流子在走廊口碰头,两个人叽叽喳喳地分披萨,芝士拉出长长的丝,蒜香面包的油滴在地面上。她慢慢收起笑容,目光扫过大厅里泡在黏液中的四天王,扫过培养皿里成千上万双蠕动的袜子,扫过墙壁上那些被纤维侵蚀出的细密纹路。
“世界啊,”她轻声说,白手套在扶手上敲了最后一下,“很快就是袜子的了。”
走廊口传来流子含混不清的喊声,嘴里塞满了披萨:“妈咪——你要不要吃一块——芝士超多——”
罗晓站起来,墨绿裙摆扫过地面,高跟鞋踩在黏液上发出“咕叽”一声。她朝走廊走去,七彩长发在身后缓缓落下,服帖地垂在背上。
“来了。”她说,声音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带着扭曲母爱的调子,“给我留一块芝士边。”
大厅里只剩下培养皿的嗡鸣,和四天王在黏液里偶尔冒出的气泡声。暗红色的液体还在缓慢上涨,没过他们的胸口,没过肩膀,没过脖子。蟇郡的下巴最后沉下去之前,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一个浑浊的气泡。然后液面合拢,大厅重归安静,只有那些袜子还在玻璃后面不知疲倦地蠕动,等着被发射出去,等着穿到全世界每一双脚上。
样板与发射准备
披萨的油渍还没从皋月嘴角擦干净,罗晓已经站在了大厅中央的控制台前。她随手将吃剩的芝士边丢进黏液池里,看着它慢慢沉下去,被暗红色的纤维液分解成絮状物。
“吃饱了?”罗晓头也不回地问。
皋月正把最后一块蒜香面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流子替她回答:“饱了饱了,妈咪你刚才说有事要交代——”
“嗯。”罗晓的白手套按上控制台水晶面板,指纹解锁的蓝光顺着纹路淌开,整面墙壁从中间裂成两半,向两侧滑退。后面是一间狭长的监控室,密密麻麻的屏幕堆叠成弧形墙面,每一块都亮着不同的画面:本能字学园走廊、地下工厂流水线、卫星发射井、REVOCS总部大厅。正中央最大的那块屏幕上,四天王的极制服碎片散落在黏液里,蛇崩乃音翻着白眼的脸被定格在画面一角,嘴角还挂着泡泡袜的纤维丝。
皋月凑过去看了一眼,噗嗤笑出来:“哎呀,乃音这张拍得真丑。下巴都叠成三层了。”
“所以需要重拍。”罗晓说。
她打了个响指,控制台侧面弹出一排金属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崭新的拍摄设备——微型摄像机、光纤传输线、无线信号放大器,还有十几根带吸盘的生物纤维导线,每一根末端都闪着暗红色的光。
“你们两个,”罗晓转过身,七彩长发在监控室的冷光里像彩虹色的瀑布,“站到台上去。”
她说的“台”是监控室正中央那块可升降的圆形平台,平时用来展示新研发的极制服样品。皋月和流子跳上去,平台自动升高半米,头顶的环形聚光灯“啪”地亮起来,照得两人脸上的油光都清清楚楚。
“衣服脱了。”罗晓说,语气和“把盐递给我”没什么区别。
流子已经开始解水手服的扣子了,嘴里还嚼着东西:“妈咪要拍什么呀?宣传海报?我是不是该摆个帅气点的姿势——”
“不用。”罗晓举起一台摄像机,镜头对准两人,“你们平时什么样就什么样。”
皋月把豹纹比基尼的系带一扯,两片薄布滑到脚边。流子的破洞水手服也堆在台面上,露出下面被生命纤维改造过的身体——古铜色皮肤上布满细密的暗红纹路,像树根一样从胸口蔓延到四肢。两人的泡泡袜还穿在脚上,肉红色与暗红色并排立在白色台面上,袜口松松垮垮地堆在小腿肚,黏液干涸后留下的白色痕迹一道一道的。
罗晓没急着按录制键。她绕着平台走了一圈,高跟鞋在金属地面敲出不急不缓的节奏,目光像在检查两件即将出厂的产品。
“皋月,站直。腿分开,对,再开一点。”她用手背拍了拍皋月的腰,“肚子放松,别绷着。你现在是下贱母猪,不是武士。”
皋月立刻塌下腰,膝盖内扣,双手自然地垂在身前,嘴巴微微张开,舌头无意识地舔了舔下唇。罗晓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流子。
“你,转过身去,背对镜头。对,屁股撅起来——手撑膝盖上。头低着,从两腿中间看镜头。”
流子照做了,粉色头发从肩膀滑落,垂在两腿之间晃荡。这个姿势让她的泡泡袜从背面被拍得一清二楚——暗红色袜筒上布满黑色斑点,像某种毒蘑菇的纹路,袜口勒出的肉痕泛着油光。
罗晓按下了录制键。
“很好。现在,皋月,跪下来。爬过去,把脸贴在流子的袜子上。”
皋月的膝盖在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四肢着地,屁股高高翘起,朝着镜头晃了两下,然后一点点爬到流子脚边,把脸颊贴在那只暗红色泡泡袜的侧面。她深吸了一口气,表情立刻变得恍惚,嘴角流出一点口水,拉着丝滴在袜面上。
“闻到了吗?”罗晓的画外音从摄像机后面传来,声音平稳得像在录教学片。
“闻到了……”皋月的声音又甜又黏,拖长了调子,“流子的袜子……好臭……但是好香……”
“什么味道?”
“嗯……汗酸味……还有……芝士?不对,是那种放了好几天的酸奶的味道……底下还有一股……”皋月把鼻子拱进袜口和脚踝之间的缝隙里,用力吸了两下,“……骚味。像海鲜市场收摊之后的排水沟。”
流子低头看着姐姐趴在自己脚边闻袜子,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困惑和兴奋的表情。她的小腿在微微发抖,泡泡袜里的脚趾蜷起来又松开。
“流子,”罗晓的镜头转向她,“你什么感觉?”
“我……”流子咬着下唇,粉色头发遮住半边脸,“我腿好软……被姐姐闻袜子,下面好像……好像湿了……”
“很好,保持住。”
罗晓把摄像机固定在支架上,又搬来第二台、第三台,从不同角度同时拍摄。然后她从抽屉里取出那十几根生物纤维导线,一根一根贴在皋月和流子的太阳穴、锁骨、小腹和脚踝上。导线末端的吸盘一碰到皮肤就自动吸附,暗红色的光点开始有节奏地脉动。
“这些会把你们的生理数据同步到发射信号里,”罗晓解释着,手指在控制台上划出操作界面,“心率、体温、荷尔蒙浓度——全世界的观众都能看见。你们越兴奋,袜子上的模因就越强。所以——”
她按下了一个绿色按钮。
平台下方的暗格弹开,伸出一排机械臂,每只末端都夹着一双刚出厂的泡泡袜。和两人脚上穿的一模一样,肉红色和暗红色,袜口还带着生产线的余温。机械臂把袜子递到她们面前。
“穿上。多套几层。”
皋月抓起一双就往脚上套,原来的袜子外面又裹了一层,袜口堆到小腿中间。她套完一双又拿一双,套到第四层的时候,泡泡袜已经像两个肉色的肿包,把她的小腿撑得滚圆。流子也套了三层,暗红色的袜筒层层叠叠,最外面那层的黑色斑点被撑得变形,像爬满了一腿的蜱虫。
“站起来。走两步。”
两人站起来,脚底踩在多层袜子上,摇摇晃晃像踩高跷。皋月刚迈一步就往前栽,整个人扑到流子身上,两个人一起摔在台面上。多层泡泡袜在挤压中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里面的催情黏液被挤出来,顺着袜口淌到台面上,积成两小滩浑浊的液体。
罗晓的镜头从上方俯拍这个画面——两具古铜色的身体交叠在一起,四条裹满泡泡袜的腿胡乱蹬着,脚趾在袜子里扭动,黏液从每一层袜口的缝隙里往外冒。
“完美。”罗晓说。
她关掉摄像机,把刚才录制的片段拖进一个编辑程序,快速剪掉了开头和结尾,只留下皋月闻袜子、流子说“湿了”、以及两人摔倒后挣扎的画面。配上字幕——字幕是罗晓亲手敲的,白底黑字,用了最粗的字体:**“新世界的第一课:从闻到尝,从尝到离不开。”**
然后她按下了“全球广播”键。
本能字学园每一块屏幕同时亮了起来——教室里的教学屏、走廊上的公告屏、操场上的大屏幕、学生手机里的强制推送。画面从四天王被黏液淹没的镜头切到皋月跪地闻袜子的特写,再切到流子说“湿了”时咬唇的表情,最后定格在两人交叠摔倒的俯拍镜头上。字幕一行行往上滚:
**“她们曾经是战士。现在她们是母畜。”**
**“明天,你的城市也会有这样的袜子。”**
**“你,要么穿上它,要么被它淹没。”**
广播在学园里重复了三遍。第三遍播完的时候,地下工厂的流水线已经全速运转起来了——一长排一长排的自动编织机把生命纤维原丝吞进去,吐出来一双双叠好的泡泡袜,机械臂把它们装箱、封口、贴上“REVOCS特供”的标签,然后送上通往发射井的传送带。
发射井在本能字学园地下最深处,原本是极制服原料的储备仓库,现在被改造成了导弹发射阵地。十二枚银白色弹体竖在发射架上,每一枚的弹头都被拆掉,换成了一颗直径两米的球型发射舱,里面密密麻麻塞满了泡泡袜。弹体侧面用红漆喷着坐标——东京、大阪、首尔、上海、纽约、伦敦、巴黎——还有几个坐标被黑布盖着,那是罗晓留给自己的惊喜。
卫星发射架在旁边,三颗同步轨道卫星已经加满了燃料,就等发射舱对接。罗晓的计划分两步:先用卫星把模因信号覆盖全球,再用导弹把实体袜子空投到各大城市中心。信号负责唤醒欲望,袜子负责满足欲望。
“妈咪。”皋月的声音从监控室门口传来,她还穿着那身多层泡泡袜,每走一步都“咕叽”作响,“我和流子能去发射井看看吗?”
罗晓头也不回:“去呗。别碰红色按钮就行。”
皋月和流子手拉手跑出去,多层泡泡袜在走廊里留下一串湿脚印。她们跑进电梯,按了最底层的按钮,电梯门关上之前,皋月冲监控室的方向喊了一句:“妈咪——发射的时候我们能站在导弹旁边吗?我想拍张照!”
“随你。”罗晓说。
电梯门合上了。
罗晓独自坐在监控室里,屏幕上的广播还在循环播放。她靠回椅背,白手套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画面里皋月闻袜子的特写一遍遍重播。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把那个扭曲的母爱微笑照得格外清晰。
“世界啊,”她轻声说,和几个小时前在大厅里说的一模一样,“很快就是袜子的了。”
只是这次,她说这话的时候,本能字学园三楼的走廊里正发生别的事。
猿投山涡是第一个从黏液里爬出来的。他的竹剑在混战中折断了,只剩半截握在手里,断口处还滴着暗红色的液体。他从池子里撑起上半身,黏液从头发里往下淌,糊住了眼睛。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看见旁边的蟇郡还泡在池子里,下巴抵着液面,嘴唇发紫,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蟇郡!”猿投山爬过去拽他,“起来!主君她——主君她——”
蟇郡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串含混的音节:“……她踩我的脸……用袜子……踩我的脸……”
“我知道!我都看见了!”猿投山把他往池子边上拖,“但我们现在得——”
“我看见她笑了。”蟇郡的声音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她一边踩一边笑,笑得……和罗晓一模一样。”
猿投山的手停住了。他低头看着蟇郡的脸——那张硬派到从没掉过眼泪的脸,此刻眼眶通红,泪水混着黏液往下淌,在下巴尖汇成一小滴浑浊的水珠。
“她让我们明天穿好袜子去训练场。”蟇郡说,“她说的。她亲口说的。”
猿投山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犬牟田宝火从拐角处闪出来,发光眼镜碎了一片,只剩左边镜片还亮着微弱的绿光。他手里攥着一块从极制服上撕下来的碎片,碎片上沾着泡泡袜的纤维丝。
“广播覆盖率百分之百,”犬牟田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实验报告,“学园内所有屏幕同步播放。地下工厂产能全开,按当前速度,七十二小时内可以备齐第一波全球投放量。发射井倒计时……我黑进了系统,还有不到十二小时。”
“十二小时。”猿投山重复了一遍。
“十二小时零七分钟。”犬牟田推了推碎掉的眼镜,“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举起手里的碎片,“我分析了泡泡袜纤维的模因结构。它们用恐惧和欲望做载体,一旦接触皮肤就改写神经回路。四天王里,蛇崩最先崩溃,因为她的骄傲被正面击碎了。蟇郡撑得最久,因为他把主君当信仰,信仰崩塌得慢一些。但最终——”
“最终都崩了。”猿投山说。
“对。而且我算过了,以目前的模因浓度,普通人接触泡泡袜后平均坚持时间——七分钟。七分钟之后就会开始分泌催情荷尔蒙,十五分钟后进入服从状态。”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尖笑,是蛇崩乃音。她靠在墙边,极制服被撕得只剩几条布片挂在身上,嘴里还塞着那只沾满黏液的泡泡袜。她一边笑一边用舌头把袜子往外顶,袜子掉在地上,她低头看着它,表情像在看什么滑稽的东西。
“乃音!”猿投山喊她。
蛇崩抬起头,眼神涣散了一瞬,然后聚焦:“啊……猿投啊……你也在啊……”她弯腰捡起袜子,拍了拍上面的灰,居然开始往自己脚上套,“这个……穿着挺舒服的……你要不要试试?”
猿投山后退了一步。
犬牟田的数据没错。七分钟。蛇崩从被塞袜子到现在,差不多刚好七分钟。
“我们得阻止发射。”猿投山攥紧半截竹剑,“十二小时,够我们做很多事。”
“做什么?”犬牟田问,“冲进发射井?那里至少有三层纤维触手防线。叫醒主君?她刚才亲口让四天王明天穿好袜子去训练场。求罗晓?她只会笑着把我们扔回池子里。”
“那你说怎么办?”
犬牟田沉默了很久。碎掉的镜片里,绿光闪了两下,灭了。
“我不知道。”他说,“我的数据全失效了。概率判断在这种模因污染面前跟扔骰子没区别。”
三个人站在走廊里,黏液从身上往下滴,在地面汇成一小滩。蛇崩已经穿好了袜子,正坐在地上晃脚,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歌。
这时候,蟇郡突然说了一句话。
“主君脚上那双袜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到猿投山差点没听清,“最里面那层,是白色的。”
猿投山愣了一下:“什么?”
“她套了四层。最里面那层,是白色的。我看见了。在她踩我脸的时候,袜口翻下来,最里面那层是白色的。”蟇郡的嘴唇哆嗦着,“白色……那是她原来极制服的颜色。”
猿投山和犬牟田对视了一眼。
皋月原来的极制服是纯白色的。神衣“纯洁”,纯白如雪。
“你是说……”猿投山蹲下来,凑近蟇郡的脸,“她最里面那层袜子,是极制服变的?”
“我不知道。”蟇郡闭上眼睛,“但白色……我只看见白色。在四层泡泡袜最里面,有一层白的。”
走廊那头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整齐的、沉重的、无数双脚同时落地的声音。无星学生们从楼梯口涌出来,眼睛上蒙着统一的黑色眼罩,手里举着泡泡袜,像举着某种仪式法器。他们排成方阵,一步一步朝四天王逼近,嘴里齐声念着:
“穿上袜子……穿上袜子……穿上袜子……”
猿投山把半截竹剑横在身前。犬牟田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块碎片。蛇崩坐在地上,已经穿好袜子的脚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
蟇郡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抹掉脸上的黏液,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捋,露出那张硬派到骨子里的脸。
“十二小时。”他说,“够打一架了。”
无星学生方阵在走廊里停住,最前排的人举起手里的袜子,袜口对准四天王的方向。走廊顶灯的光从袜子的纤维缝隙里透过来,在地面上投下密密麻麻的暗红色光斑。
而在更深的地方,在发射井的钢铁舱门后面,皋月和流子正站在导弹旁边自拍。皋月比着剪刀手,流子吐着舌头,背景里是十二枚整装待发的银色弹体和三颗卫星的燃料加注管。
闪光灯亮起来的时候,流子脚上那层层叠叠的暗红泡泡袜最外层突然动了一下。袜筒侧面裂开一道细缝,缝里露出一小截黑色的布料——那是鲜血被撕碎后剩下的最后一角。
那角黑布在闪光灯的余光里微弱地闪了一下,像一颗快没电的指示灯。然后袜筒的裂缝自动合拢,把黑色吞了回去。
流子毫无察觉,正低头看照片:“姐姐你看这张!我舌头是不是伸太长了——”
皋月凑过去:“不会不会,很可爱。发给我发给我,我要设成屏保。”
发射井上方的倒计时牌亮着红色数字:**11:43:27**。
导弹舱门旁边,一双刚下线的泡泡袜从传送带上掉下来,落在皋月脚边。她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标签。
“哇,这批是薄荷味的。”她举起来给流子看,“闻着像口香糖。”
流子接过去闻了闻:“真的耶。妈咪还做了口味区分啊?”
“那当然。”皋月得意地晃脑袋,“妈咪说了,不同城市投放不同口味。东京是薄荷,大阪是芥末,首尔是泡菜味——”
“上海呢?”
皋月翻到标签背面看了看:“上海……是桂花味。好高级。”
两人笑成一团,多层泡泡袜在导弹底座上蹭来蹭去。倒计时牌又跳了一分钟:**11:42:51**。
监控室里,罗晓关掉了广播循环,切到发射井的摄像头画面。她看着两个女儿在导弹旁边嬉笑打闹,看着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秒一秒往下掉,看着传送带源源不断地把新袜子送进弹舱。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玫瑰花茶,杯口还飘着两片花瓣。
“世界啊,”她第三次说了这句话,这次语气里多了一点真切的期待,“你准备好穿袜子了吗?”
双子互相摩擦
发射井深处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到发苦的味道。那是传送带上新下线的泡泡袜散发出来的混合香精——薄荷、桂花、芥末、泡菜,几十种气味在密闭空间里搅成一锅粘稠的糖浆,附着在金属墙壁上,附着在导弹外壳上,也附着在皋月和流子裸露的皮肤上。
皋月坐在一枚导弹的尾翼底座上,两条裹着肉红色泡泡袜的腿交叠着晃来晃去。袜筒上层层叠叠的褶皱像某种软体动物的环节,每一道缝隙里都渗出细密的透明黏液,在冷白色的工业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她刚拍完第三十七张自拍,手机屏幕上还残留着指纹和汗渍。
“流子,过来。”皋月朝妹妹勾了勾手指,声音像掺了蜜的砂砾,“你那只脚伸过来。”
流子正趴在一枚导弹的弹头保护盖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暗红色带黑斑的泡泡袜从破洞水手服的裙摆下伸出来,小腿肚压在冰凉的金属上压出一片红印。听到姐姐招呼,她翻了个身坐起来,把右脚往皋月膝盖上一搁,动作随意得像在递一根烟。
“干嘛呀?”
“摩擦一下。”皋月把自己的左脚贴上去,两双泡泡袜的侧面挨在一起,“妈咪说这批新纤维要互相蹭才能完全激活。你看——”
她捏住自己袜筒最外层的一道褶皱,往流子的袜筒上一贴,然后来回搓了两下。两层泡泡袜接触的瞬间发出一种湿滑的“啾”声,像有人把一块浸透肥皂水的海绵攥紧了又松开。袜筒表面的纤维在摩擦中短暂地立起来,细如蛛丝的红色绒毛互相纠缠,然后从接触面挤出一小股乳白色的黏液,顺着两人的脚踝往下淌,滴在导弹底座上积成一小滩。
流子闻了闻:“有点像椰奶。”
“比椰奶腥。”皋月低下头,鼻尖几乎贴到两人袜子相蹭的地方,深深吸了一口,七彩长发从肩头滑落下来,发梢浸在脚边的黏液里,“妈咪说这是信息素载体。蹭得越多,黏度越高,模因传播效率就越好。”
“那多蹭蹭。”流子把另一只脚也抬上来,双脚夹住皋月的左脚,两双泡泡袜绞在一起,脚掌对着脚掌,脚心隔着层层纤维互相挤压。她开始前后摇晃小腿,带动袜筒在皋月的袜筒上反复摩擦,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直到袜筒表面的绒毛全被蹭得立起来,整条小腿看上去像裹了一层会动的红色苔藓。
皋月也配合着扭动脚踝,两人的动作逐渐同步,像某种只有下半身参与的奇怪舞蹈。黏液越蹭越多,从袜筒缝隙里涌出来,顺着两人的小腿肚往下流,在导弹底座上汇成一小片反光的镜面。流子低头看见自己映在黏液里的脸——古铜色的皮肤上沾着亮晶晶的汗,亮粉色的头发被湿气粘在额角,嘴角咧得太开,露出虎牙和牙龈。
她盯着那个倒影看了两秒,然后笑出了声,笑得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磕在导弹侧壁上咚的一声。
“好滑!”流子举起湿淋淋的脚晃了晃,黏液从袜尖甩出去,在墙上溅出一串白点,“姐姐你摸摸,超滑的!”
皋月伸手捏了一把流子的小腿,指尖陷进被黏液浸透的纤维里,触感像捏一块泡了水的棉花糖。她收回手,把沾满黏液的手指举到镜头前——头顶的监控摄像头正在转动,红色指示灯一闪一闪——然后伸出舌头,从指根舔到指尖,把黏液卷进嘴里。
“嗯——”她眯起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薄荷味。这批真的是薄荷。”
流子也学着她的样子舔了一口自己手腕上的黏液,咂了咂嘴:“我这边是……桂花?不对,好像是有点辣的那种——”
“你那是刚蹭到芥末批次了。”皋月指了指传送带方向,那里正有一批贴着黄色标签的袜子滑进弹舱,“大阪专用。”
两人又笑作一团,黏液和笑声一起从她们身上淌下来。流子把脚重新塞回皋月膝盖上,这次她主动用脚趾勾住皋月的脚趾,隔着两层泡泡袜的纤维互相勾着,像两个小孩在课桌底下偷偷拉手。
“再蹭一次。”流子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认真,“这次慢一点。”
皋月歪了歪头,七彩长发从肩膀另一侧滑下来,露出耳后一小片被黏液沾湿的皮肤。她慢慢把脚心贴上去,两人的脚掌隔着纤维紧紧压在一起,然后开始画圈。黏稠的摩擦声在密闭空间里被放大,变成一种有节奏的、湿润的咕叽声,混着两人逐渐粗重的呼吸。
“妈咪万岁。”皋月忽然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流子接上:“泡泡袜万岁。”
“妈咪万岁。”
“泡泡袜万岁。”
她们开始重复这两句话,像某种仪式性的口号,每喊一遍脚上的动作就加快一分,黏液甩到导弹外壳上、甩到彼此的小腿上、甩到皋月那件已经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白色神衣残片上。皋月的白手套早就不知道丢哪儿去了,指甲缝里嵌着干涸的黏液碎屑;流子那件破洞水手服的领口被扯得更开,锁骨上积着一小汪从头发上滴下来的黏液。
监控室里,罗晓把茶杯搁在扶手上,十指交叠撑着下巴。她面前的屏幕上分成十六格,每一格都是不同角度的发射井画面——有俯拍两姐妹脚部特写的,有侧面拍她们上半身的,有专门对准黏液在地面蔓延范围的。她调大了音频,皋月和流子的口号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混着黏液摩擦的水声,在空旷的监控室里回荡。
罗晓笑了。那个笑从嘴角纹路开始扩散,慢慢爬到眼角,把眼尾的细纹全挤出来。她抬起一只手,用白手套的指尖点了点最中间那格画面——皋月正把流子压倒在导弹底座上,两人脚上的泡泡袜绞成一股红白相间的麻花,流子仰面躺在黏液里,亮粉色头发散成一摊,嘴巴大张着笑,皋月骑在她腰上,一只手撑在导弹外壳上,另一只手去扯自己袜筒最外面的那层纤维。
“纯白高塔,”罗晓对着画面轻声说,然后提高音量,像在发表演讲,“已经倒塌了。”
她站起来,礼服裙摆扫过控制台,碰倒了茶杯。玫瑰花茶在金属台面上漫开,花瓣粘在按钮缝隙里,她看都没看一眼。
“你们看。”她转身面对监控室角落里被绑成一排的四天王。蟇郡苛的极制服碎得只剩腰间的布条,魁梧的上半身布满袜印形状的淤青和干涸的黏液痕迹;猿投山涡的竹剑断成三截,被自己的腰带捆在背后,头歪向一边,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白沫;蛇崩乃音的偶像式发型全散了,几缕头发粘在脸颊的呕吐物上,指挥棒插在她自己的衣领里;犬牟田宝火的发光眼镜只剩一边镜片,另一边镜框歪着挂在耳朵上,露出的那只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没有聚焦。
“这就是你们效忠的君主。”罗晓走到他们面前,高跟鞋踩在一滩从蛇崩乃音脚边蔓延过来的黏液上,发出湿滑的声响,“皋月现在很快乐。比当你们主君的时候快乐得多。你们看她笑的样子——那种笑,你们谁见过?”
没人回答。蟇郡苛的下颌肌肉绷紧了一下,但眼皮没抬。
罗晓不以为意,转身朝门口走去,边走边对守在门口的无星学生挥手:“把他们拖进来。拖到王座旁边去。下一批改造展示需要观众——他们当观众最合适。”
四个无星学生走进来,每人抓住一个天王的脚踝往门口拖。蟇郡苛被拖过地面时,赤裸的背脊在金属地板上蹭出沙沙的声响,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监控屏幕——正对着那格画面里,皋月正把流子翻过来,让流子四肢着地趴在导弹底座上,然后从后面把脚踩在流子的袜筒上,慢慢往下碾。
蟇郡苛闭上眼睛,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像石头碎裂一样的闷响。然后他不再动了,任由自己被拖出监控室。
发射井里,倒计时牌跳到了**11:38:24**。
皋月从流子背上下来,光着脚踩在黏液里——她自己的泡泡袜在刚才的摩擦中滑脱了半截,袜口卡在脚踝处,袜筒像一条蜕了一半的蛇皮挂在脚后跟。她弯腰把袜子拉回原位,手指在袜筒表面抹了一把,把沾到的黏液涂在流子后颈上。
“好了好了,拍够了。”皋月伸手把流子从地上拉起来,两人身上都湿漉漉的,头发一缕一缕粘在脸上,但笑得比刚才还开心——因为镜头转开了,她们知道最丢人的部分已经被记录下来了,任务完成。
流子一边整理自己被扯歪的水手服领口一边问:“姐姐,下一批展示什么时候?”
“等导弹发射倒计时进入最后十分钟。”皋月看了看头顶的摄像头,冲它比了个心,“妈咪说到时候要全方位直播,全球所有屏幕同步。我们要站在发射井正中间,背后是导弹,前面是摄像头矩阵。”
“那我要换双新袜子。”流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暗红色纤维已经被蹭得发白,黑斑也磨掉了一半,“这双快秃了。”
皋月从传送带上随手捞了一双还没贴标签的泡泡袜——肉红色,袜口绣着小小的金色“R”字母——扔给流子:“穿这个。REVOCS限量款,妈咪昨天刚设计的。”
流子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看,袜筒比她之前那双更厚,褶皱更多,内层衬着一种半透明的、像果冻一样的薄膜。她把脚伸进去,薄膜在皮肤上自动吸附,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然后袜筒自动收紧,贴合到刚好勒出肉感的程度。
“哦——”流子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腿,新袜子在灯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比旧的那双更亮更红,“好紧。好舒服。”
皋月自己也换了一双同款,两人并排站在导弹旁边,从监控画面看过去像一对刚从包装盒里拆出来的展示人偶。罗晓的声音从头顶广播里响起来,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甜腻到发腻的母性腔调:
“我的宝贝女儿们,准备好了吗?”
皋月抬头对着最近的摄像头喊:“准备好了妈咪!”
流子跟着喊:“随时可以开始!”
“很好。”罗晓的声音里笑意更浓,“倒计时进入十分钟的时候,我要你们做一件事——把你们脚上的袜子脱下来,互相交换,然后当着全世界的面穿上对方的袜子。明白吗?”
皋月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互相穿对方的袜子?”
“对。姐姐穿妹妹的,妹妹穿姐姐的。这样全球观众就能看到——连最私密的衣物都可以共享,还有什么不能共享的呢?”
流子咧嘴笑了:“妈咪好会玩。”
皋月已经开始脱袜子了,她把新袜子从脚上剥下来,袜筒翻卷着露出内层湿亮的薄膜面,然后伸手去够流子脚上那双:“来,换。”
两人蹲在导弹底座旁边,各自抱着对方的袜子,像交换戒指一样郑重。皋月先把脚伸进流子的暗红色袜子里,袜筒自动吸附上去时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噼啪声,像静电放电。流子把脚塞进皋月那双肉红色袜子里,脚趾在袜尖里扭了扭。
“姐姐的脚比我小半码。”流子低头看着袜筒在自己小腿上绷出的纹路。
“你的袜子比较松。”皋月踩了踩地面,“不过味道不错——桂花味的。”
两人站起来,脚上穿着对方的袜子,并肩站在发射井正中央。头顶所有摄像头同时转向她们,红色指示灯连成一片,像一群发怒的萤火虫。倒计时牌跳到**11:34:16**。
罗晓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语调:“向全世界展示吧——这就是新人类的模样。没有羞耻,没有界限,没有‘你的’和‘我的’,只有共享的快乐和共同的服从。”
皋月搂住流子的肩膀,流子搂住皋月的腰,两人对着最近的主摄像头露出练习过无数遍的笑容——嘴角咧到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睛弯成月牙,牙齿整齐地露出来。皋月用甜得发腻的辣妹腔拖长音调喊:“大——家——好——”
流子接上:“我——们——是——”
“鬼龙院姐妹!”
“请多关照!”
两人同时比出剪刀手,黏液从她们交换过的袜筒缝隙里挤出来,滴在发射井正中央的地面上。而在她们身后,十二枚导弹的舱门缓缓打开,传送带上的泡泡袜像红色瀑布一样倾泻进去。
倒计时牌跳到**11:33:02**。
监控室里,罗晓关掉了音频,只留下画面。她看着两个女儿在导弹前摆出各种姿势供镜头拍摄——皋月单脚点地转圈,流子从背后抱住姐姐的腰,两人对着不同角度的摄像头飞吻、比心、扭胯。每一个动作都让脚上的泡泡袜在灯光下变换反光角度,像两条活的、会呼吸的红色蛇皮。
“世界啊,”罗晓端起重新倒好的玫瑰花茶,这次她没喝,只是举着杯子朝屏幕致意,“你准备好穿袜子了吗?”
屏幕上,皋月正把流子扛在肩上转圈,流子大笑着把袜子脱下来甩过头顶——那只暗红色泡泡袜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传送带上,被下一批新袜子盖住,一起送进了导弹舱。
纯白之城的沉没
发射井上方的穹顶开始分层旋转,十二片扇形装甲依次滑开,露出通往地表的垂直通道。通道内壁嵌满发光的红色灯带,像一条被剖开的动脉直通天空。第一枚导弹在导轨上缓缓抬升,弹体表面涂装的不是军用迷彩,而是一整幅巨大的泡泡袜特写图案——肉红色底上印着黑色蕾丝花边,袜口位置还画了一圈夸张的蝴蝶结。导弹头部用粉色喷漆写着“爱的快递”,尾部推进器周围焊了一圈金属蕾丝装饰,在液压装置推动下发出甜腻的吱嘎声。
皋月仰头看着导弹升入通道,伸手在流子后腰上拍了一下。“妹妹,你看那个蝴蝶结——跟妈咪今天戴的手套是不是同款?”
流子歪头辨认了几秒,红色挑染的短发从耳后滑下来挡住视线,她不耐烦地吹了口气把头发吹开。“好像是哦。妈咪品味超好的。”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起来,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拧了一下。但脚底泡泡袜内壁突然收缩,细密的纤维绒毛刺进脚心穴位,一阵酥麻从脚踝窜上脊椎,她眉头立刻松开了,嘴角重新挂上那副甜腻的笑。
“姐姐,等导弹飞到那边,那边的人也会穿跟我们一样的袜子吗?”
“当然啦。”皋月把流子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搁在她头顶,脚上那双原本属于流子的暗红色袜子随着重心转移在脚面绷出几道褶。“全世界都要穿。妈咪说的。”
通道顶端传来沉闷的爆炸声——第一枚导弹突破穹顶封盖,冲入大气层。推进器尾焰把通道内壁的红色灯带映得忽明忽暗,热浪倒灌下来,吹得两人头发向后翻飞。流子在那股热风里闻到一股焦糊的甜味,像融化的棉花糖混着烧焦的橡胶。
“好香。”她说。
皋月深深吸了一口气,表情近乎虔诚。“是妈咪的味道。”
导弹升空的同时,地下工厂深处的管道网络开始泄压。数以万计的泡泡袜被压缩成密度极高的纤维块,塞进直径两米的输送管道,高压气流推着它们沿城市地下管网向各个街区奔涌。管道每隔五十米设有一个爆破阀,当压力达到阈值时阀门炸开,纤维块在气流中瞬间膨胀、散开,成千上万双袜子像爆米花一样从窨井盖缝隙里喷出来。
第一个窨井盖在第四街区炸开时,正值早班高峰。上班族们低头看手机匆匆赶路,井盖被顶飞三米高,砸在路边自动贩卖机上,玻璃碎了一地。紧接着一股肉红色洪流从井口喷涌而出,泡泡袜像有生命一样在空中展开袜筒,袜尖朝下,一双接一双精准地套在路过的行人脚上。
被套中的第一个人是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他刚把左脚迈进地铁口,一只肉红色袜子从侧面飞来,袜筒像蟒蛇捕食一样缠住他的皮鞋,从鞋跟一路裹到裤管里面。他低头去扯,手指刚碰到袜面,纤维绒毛立刻刺入指腹,一阵过电般的酥麻顺着手臂窜上后脑。他张着嘴站在原地抖了十几秒,然后慢慢把脚放回地面,西装裤管下面露出一截肉红色袜筒,皮鞋被撑得变了形。他旁边的女同事尖叫着往后退,第二只袜子从窨井口弹射出来,正中她的脸,袜尖塞进她嘴里,袜筒从后脑绕过来在脖子上打了个结。她挣扎着去扯,手指碰到袜面就软了,膝盖跟着发软,整个人跪在碎玻璃上,西装裙底下两条腿开始不受控制地互相摩擦。
第四街区在七分钟内沦陷。窨井盖一个接一个被顶飞,肉红色袜子像地雷一样散布在人行道、斑马线、地铁入口和便利店门口。被套中的人先是剧烈反抗,然后动作越来越慢,最后统一变成一种奇怪的站姿——双脚并拢,膝盖内扣,脚踝微微外翻,让袜筒在脚面绷出最饱满的弧度。他们的手机还在响,工作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但没人再看了。所有人都在低头看自己的脚,脸上浮出同一种痴笑,嘴角咧开的弧度跟发射井里那两个姑娘一模一样。
第五街区紧挨着本能字学园外墙。这里的异变比第四街区更早,因为地下管道直接连通学园内部的旧排水系统。第一批袜子从教学楼一楼的厕所隔间里涌出来时,正在上第二节课。走廊里先是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尖叫,然后尖叫变成闷哼,闷哼又变成黏糊糊的笑声。教室门被从外面撞开,三个穿无星学园制服的男生互相搂着肩膀站在门口,脚上套着肉红色泡泡袜,袜筒外面还罩着被撑破的制式皮鞋。他们脸上已经挂上了标准化的辣妹笑容,其中一个抬起脚踩在门框上,袜底沾着走廊里带出来的黏液,对着教室里还没反应过来的同学比了个剪刀手。
“早——安——哟——”
讲台上的老师扔了粉笔就往窗外爬,刚翻上窗台,一只袜子从天花板的通风口掉下来,正扣在他头上。袜筒垂下来遮住整张脸,他在窗台上僵了两秒,然后慢慢收回腿,转过身面对全班,把袜子从头上摘下来,仔仔细细地套在脚上,皮鞋也不要了,光脚踩着袜底走到讲台边,摆了个跟皋月一模一样的单脚点地转圈姿势。
“今天的课,”他声音甜得发腻,“改成礼仪课哦。大家一起练习怎么当可爱的辣妹吧——”
学园中庭的秩序崩溃得更彻底。四天王的雕像被推倒,基座上摆满了从各处搜刮来的泡泡袜,堆成一座肉红色小山。无星学生们排着队从山前走过,每人拿一双当场换上,换完就到旁边空地练习走路——膝盖内扣、脚踝外翻、小碎步、扭胯。有人摔倒了就坐在地上咯咯笑,旁边的人伸手去拉,拉着拉着两个人就抱成一团互相蹭袜子。
犬牟田宝火被两根纤维触手捆在中庭旗杆上,眼镜歪在一边,左镜片裂了条缝。他面前三米处就是那座袜子堆成的小山,每过几秒就有人走过来抽一双,袜子离堆时发出湿黏的“啵”声。他花了整整四分钟用残存的运算能力分析扩散模型——窨井爆破点呈六边形密排,覆盖半径按街区人口密度加权,传播速度跟城市排水管径正相关,每平方厘米的纤维密度足以在接触皮肤后三点七秒内建立神经桥接。
“败北概率,”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干得像砂纸磨水泥,“百分之百。重复,百分之百。修正——百分之百点零。”
旗杆顶端的扩音器突然响了,罗晓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种在歌剧院包厢里跟邻座闲聊的慵懒。“宝火君,还在算呀?数据是旧世界的语言哦。新世界只讲感觉。”她笑了一声,“把眼镜摘了吧。反正以后也用不着看了。”
犬牟田手指动了动,想去扶正眼镜,但纤维触手收紧,把他手腕固定在旗杆上。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两只肉红色袜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套上去了,袜筒一直裹到小腿肚,纤维绒毛贴着皮肤微微搏动,像某种寄生物在试探宿主的脉搏。他闭上眼睛,最后一次启动运算模块估算自己保持清醒的剩余时间——四十七秒。四十六。四十五。
“概率……归零。”
他垂下头,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挂在耳朵上晃了晃,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再抬头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计算了,只剩下跟中庭里所有人一样的、甜得发腻的空洞。
猿投山涡的情况稍微体面一点。他退守到剑道部道场,用竹剑把门口封住,跪坐在正中央闭目调息。道场外面围了三十多个已经被转化的学生,齐声用辣妹腔喊“猿投山学长出来玩嘛”,喊了整整十分钟。他充耳不闻,竹剑横在膝上,手指一根根按过剑柄的缠绳纹路。
然后道场的木地板下面开始渗水。肉红色的、黏稠的、带着桂花甜香的水,从榻榻米缝隙里往上冒。他跳起来踩在竹剑上,但水涨得太快,三分钟就没过脚踝。他低头看自己脚上的草鞋——草绳正在一根根断裂,肉红色纤维从鞋底钻进来,沿着脚背往上爬。
“主君……”他咬紧牙关,手伸向腰间短刀想切断脚上的纤维,但手指刚碰到袜面,整条手臂就麻了。他跪倒在涨到膝盖高的黏液里,竹剑脱手漂走,在道场门口撞上被推开的纸门,发出轻轻一声响。门外涌进来的人把他扶起来,七手八脚地帮他换袜子、整理衣领、摆正姿势,然后簇拥着他走到道场外的走廊上。猿投山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崭新的肉红色泡泡袜,又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的镜子——镜子里的人穿着剑道服,脚上却套着辣妹袜,正冲自己傻笑。
“天眼……看错了。”他喃喃道,然后被旁边的人拉着转了个圈,也跟着傻笑起来。
蛇崩乃音是四天王里最后一个被抓住的。她躲在音乐教室的三角钢琴下面,用指挥棒顶着一只从通风口探进来的纤维触手,嘴里不停念叨着“别碰我的舞台别碰我的舞台”。但泡泡袜是从钢琴内部涌出来的——有人把袜子塞进了击弦机里,她弹了一个和弦,琴槌敲下去弹回来的是一团肉红色纤维,缠着琴弦往上爬。她尖叫着从钢琴底下滚出来,袜筒从琴键缝隙里一根根伸出来,像钢琴长出无数条红色舌头。她连滚带爬跑到走廊上,迎面撞上被转化了的猿投山。猿投山用新学的辣妹步走过来,扭着胯,手里还攥着竹剑,剑尖挑着一双袜子冲她晃。
“乃音酱——就差你啦——”
蛇崩乃音最后是被按在走廊地板上强行穿上的。她挣扎时踢翻了两盆走廊装饰用的绿植,泥土撒了一地,袜筒从她脚上滑下来两次,第三次套上去时纤维绒毛直接扎进脚心,她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瘫下去。旁边的人把她扶起来摆好姿势,她对着走廊窗户的玻璃反光愣了几秒,玻璃里那个头发散乱、脚上套着肉红色袜子的姑娘冲她眨眼,她也眨了眨眼,然后咧开嘴笑了。
“舞台……换新布景了呢。”
地下监控室里,罗晓把四天王沦陷的画面切成四格投在主屏幕上,旁边还有两个小窗口分别锁定皋月和流子——她们正坐在发射井边缘的台阶上互相给对方涂脚趾甲油,涂的是跟袜子同色的肉红。罗晓端起玫瑰花茶抿了一口,这次终于咽下去了。
“旧世界的东西一样样往下掉,”她站起身,七彩长发在身后铺成一面旗帜,白手套在控制台上轻轻叩了两下,“制服、校规、骄傲、天眼、计算、舞台——全掉光了。现在只剩袜子。”
她按下控制台正中央的红色按钮。本能字学园全域广播系统同时启动,她的声音从每一只喇叭、每一块屏幕、每一部还亮着的手机里涌出来,带着一种宣告新历元年的庄严。
“全世界的旧人类们,听好了。你们的城市正在下沉——不是沉进海里,是沉进袜子里。秩序、纪律、尊严、逻辑,这些干巴巴的旧词条已经过期了。从今天起,你们的双脚只负责一件事:穿上我赐予的快乐。女性变成发情的肉便器,男性变成提供精液的工蜂,你们的孩子生下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泡泡袜——这就是新世界的全部法则。”
她顿了顿,把茶杯举向屏幕里那两个正在互相吹脚趾甲油泡沫的女儿。
“纯白之城的沉没,是我送给你们的加冕礼。皋月,流子——作为新世界的女王,向你们的臣民打个招呼吧。”
皋月抬起头,冲着主摄像头挥了挥手,脚上那双暗红色袜子随着动作滑下来一截,她弯腰把袜筒拉上去,拉的时候故意翘起脚展示袜底。“各位——以后请多指教哦——”流子从旁边探出脑袋,下巴搁在姐姐肩膀上,补了一句:“记得每天换袜子——不然会被妈咪骂的——”
罗晓关掉广播,坐回王座,把高跟鞋脱下来搁在扶手上,光脚踩在控制台边缘。她脚上也穿着一双泡泡袜——纯白色,袜口缀着一圈细小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下一个节目,”她对着空荡荡的监控室说,“让她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母女同台。”
控制台下方,一条全新的传输管道正在加压,管壁上贴的标签写着“东京湾跨海隧道——直通新宿站”。压力表指针一格一格往上跳,管道深处传来袜子纤维互相摩擦的沙沙声,像一场即将抵达的红色潮汐在黑暗中蓄势待发。
最后的清醒残响
鲜血的意识像一枚被踩进泥里的火星,明灭之间几乎辨不清自己是谁。
它记得自己的名字,记得那件红色神衣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重量,记得胸口那只独眼睁开时流子回头冲它笑的模样。可这些记忆正在褪色,像被污水反复浸泡的旧照片,轮廓还在,颜色却一点点洇开,融成模糊的肉红。它被塞在一堆破布深处——自己的残骸,几片烧焦的纤维,几缕断掉的丝线,团成一团塞在发射井控制室角落的废料箱里。箱盖半开着,能看见外面那面巨大的监控屏幕,屏幕上正直播着王座上的两个身影。
流子坐在皋月左边,一条腿盘在椅子上,另一条腿垂下来晃荡,脚上那双暗红带黑斑的泡泡袜随着动作一缩一缩地褶皱。她正在吃一盒草莓牛奶味的百奇,咬一根,含半截在嘴里,冲镜头比了个剪刀手。皋月伸手把她嘴角的巧克力酱抹掉,动作亲昵得像在擦拭一件心爱的摆设,然后自然地舔掉了指尖那点酱色。弹幕从屏幕底部滚过去,密密麻麻的粉色文字,全是同一个词在反复刷屏。
鲜血试着动了一下。
它想喊流子的名字,像从前那样,用那种带着点不耐烦的沉稳声音——喂,流子,别被情绪带着跑,看清对手的节奏。它甚至已经想好了下一句该说什么,该提醒她那个甜腻的笑容不是她的,那个晃腿的姿势不是她的,那双袜子底下藏着的黏液正在腐蚀她的小腿皮肤。可当它试图把这些字句推出去的时候,喉咙的位置只有纤维摩擦纤维的干涩声响,沙沙,沙沙,像一只被拔了舌头的哨子。
它没有嘴了。
它只剩几根还能传导微弱神经信号的残丝,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一头扎在自己的破布里,另一头……什么也没连上。从前这件神衣和流子的神经末梢是直接对话的,她动一个念头,它就能感知到肌肉纤维的走向,就能在她挥刀之前把力量灌进她的手臂。现在那条通道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堵得严严实实,像下水道里塞满了头发和油脂。它试着顺着通道的残迹往上摸,摸到一层黏腻的、温热的、带着甜腥味的东西,像融化的糖浆裹着腐肉的气味。那层东西正在有节奏地搏动,一收一缩,每缩一下,就有一小股新的黏液从流子的小腿方向渗进来,沿着纤维的缝隙往下淌,所过之处,它自己的意识就淡薄一分。
它认出了那股黏液的味道。泡泡袜的污秽模因。罗晓管它叫“快乐”。
屏幕上的流子吃完了最后一根百奇,把空盒子随手一扔,盒子滚到皋月脚边,皋月用脚尖踢了一下,正踢中盒子侧面,让它打着旋儿滑进了旁边的垃圾桶。流子拍手笑起来,声音又高又脆,带着一种黏糊糊的尾音:“姐姐好脚法——”皋月歪头,下巴搁在流子头顶,手指绕着她那撮亮粉色挑染的头发打圈:“那当然,妈咪教过的,脚上功夫要练到条件反射才行。”
鲜血盯着屏幕。它盯着流子脸上那个笑容,嘴角咧得太开了,露出的牙齿比平时多,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可月牙底下那点光——它曾经最熟悉的、属于缠流子的那点野性的火——完全找不到了。那眼睛里只剩一种空荡荡的、被什么东西填满又挖空的亮,像两颗刚从糖浆里捞出来的玻璃珠子。它又去看皋月,那个曾经用剑眉和冷眼压得整个本能字学园喘不过气来的鬼龙院皋月,此刻正用鼻尖蹭流子的耳廓,嘴里哼着一段不成调的小曲,脚上的暗红色泡泡袜袜口翻折着,露出里面一层更浅的肉粉色内衬,随着她脚趾的蜷动一张一合。
鲜血记得皋月穿白色神衣的样子。记得她站在天守阁顶端,缚斩出鞘时那道银白色的弧光。那时候她的脚上只穿一双素白的足袋,踏在木地板上连声响都没有。现在那双脚——古铜色的、涂着肉红趾甲油的脚——正踩在王座的扶手上,脚后跟一下一下磕着镀金边缘,发出叮叮的轻响。那声音通过监控室的音响传出来,和流子嚼百奇的咔嚓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细碎的、让人牙根发酸的噪音。
鲜血把最后那点意识收拢起来,像把散落的豆子拢进掌心。它决定再试一次。它不去想那些被堵死的通道,不去想黏液的味道,它只想一件事:流子第一次握住片太刀剪的那个下午。那把巨大的剪刀比她的胳膊还粗,她拎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然后站稳了,回头冲它咧嘴一笑,说,喂,红衣服的,你看着,我迟早用这把东西把那女人的头发全剪了。它当时回了一句什么?它说,先把你的站姿稳住,左脚再分开半步。流子骂了一句啰嗦,但左脚真的挪了半步。
它把这段记忆压缩成一个极短的脉冲,顺着那条残丝的缝隙往外推。推出去,推出去,哪怕只有一个音节,一个气音,一个能让流子皱眉的、熟悉的震动。脉冲触到那层黏腻的东西,猛地滑了一下,像脚踩在湿瓷砖上,然后被弹了回来,反弹的力道震得它整团破布都抖了抖。废料箱的盖板被震开一条缝,月光从监控室的高窗漏进来,照在它身上,那几片烧焦的纤维在月光里显得更破了,丝线的断口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生生咬断的。
屏幕里换了画面。罗晓从王座上站起来,白手套在控制台上拍了两下,示意所有人安静。她走到展示台正中央,高跟鞋踩在金属地板上,咔、咔、咔,每一步都精准地卡在某个节拍上。她身后的背景屏切成了一个旋转的地球模型,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红色圆点,每一个圆点都连着一根虚线,通向本能字学园的位置。
“进度不错,”罗晓的声音从监控室四角的喇叭里涌出来,带着一种柔和的、几乎称得上慈爱的语调,“东京湾隧道的压力已经加到临界值了。第一批泡泡袜成品会在午夜十二点整从新宿站喷出去,覆盖半径三公里。三公里之内,所有还穿着旧世界鞋袜的人,都会在十秒内完成第一次转化。”
她转过身,对着王座上的两个女儿张开手臂。皋月和流子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赤脚跑到她身边,一左一右抱住她的胳膊,把脸贴在她的白手套上,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几百遍。罗晓低头,先亲了亲皋月的额头,又亲了亲流子的发顶,然后抬起眼,目光越过监控摄像头,像透过屏幕直接看进了废料箱里那团破布。
“至于那些还残留着旧世界意志的碎片——”她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比如某件不肯咽气的红衣服,不用管它。等隧道一开,新世界的潮水会帮它彻底忘记自己曾经是个什么东西。”
鲜血的纤维猛地绷直了。
它知道罗晓在说它。它甚至能感觉到罗晓的目光像一根针,隔着屏幕、隔着破布、隔着那层黏腻的模因,精准地扎在它仅存的意识核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太清晰了,清晰得让它想起从前在战场上,罗晓站在高处俯视它和流子时那种眼神,冰冷、玩味、像在看两个迟早会坏掉的玩具。但这一次多了一样东西——耐心。罗晓不急着碾碎它,她要让它亲眼看着流子彻底变成另一个样子,看着它自己被时间泡烂,然后心甘情愿地咽下最后一口气。
四天王被推上来了。
蟇郡苛走在最前面,两个无星学生用纤维触手捆着他的胳膊,他赤着的上身上全是勒痕,肌肉绷得一块一块的,每一步都像要把脚下的钢板踩穿。他看见王座旁边那两个抱着罗晓胳膊的身影时,脚步猛地顿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什么似的晃了晃,膝盖差点磕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出一个含混的音节,鲜血辨认出那是“皋月大人”四个字被嚼碎了又咽回去的声音。皋月歪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像在看一张不太有趣的旧海报,然后转回去继续蹭罗晓的手套。
猿投山涡跟在蟇郡后面,竹剑不知道被扔到哪去了,空着两只手,走路的姿势还保持着剑道部的挺拔,可脖子上的青筋暴露了他正在用多大的力气咬紧牙关。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皋月脚上那双暗红色泡泡袜,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嘴唇无声地翕动。鲜血猜他在用天眼——用他引以为傲的洞察力——去分析那层袜子里到底裹着什么东西。可鲜血知道那东西分析不出来,它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逻辑,它是从生命纤维最原始的欲望里长出来的,带着恶臭和甜味,专门用来泡软骨头和意志。
蛇崩乃音是被拖上来的,两只脚在地上划出两道白印。她的指挥棒折成两截,头发散了一半,脸上的妆糊成一团。她看见皋月的时候尖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过玻璃:“主君!您怎么能——您怎么能穿那种东西!”皋月抬起脚晃了晃,袜筒滑下来一截,她弯腰拉上去,动作慢条斯理。“乃音,”她的声音甜得发腻,“你也想穿吗?妈咪说下一批有粉色的。”
蛇崩乃音的脸刷地白了,拼命摇头,纤维触手从后面缠上来,把她按跪在地上。犬牟田宝火走在最后,眼镜歪在鼻梁上,镜片裂了一道缝,他还在试图用那只没碎的眼睛扫描周围环境,嘴里念念有词:“转化率——百分之百,抵抗成功率——零,逃生路线——不存在……”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串没有意义的数字,像一台被拔了电源还在惯性运转的机器。
罗晓拍了拍手,展示台旁边升起四根金属柱,每根柱子上都连着一条粗大的输送管,管口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还在蠕动的肉红色纤维。“四天王,”罗晓说,“你们的主君已经先走一步了。作为忠臣,追上去才是本分。”她挥了挥手,输送管同时喷出四团肉红色的泡泡袜纤维,像四条活蛇一样缠上四天王的脚踝。
蟇郡苛的脚被纤维裹住的瞬间,他猛地挣了一下,纤维绷紧又弹回来,裹得更紧。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正在成形的泡泡袜,袜筒从脚踝往上爬,爬到小腿肚的位置停住了,开始往纤维里渗黏液。他抬起头,看向皋月,嘴唇动了动,这次鲜血听清了他说的话:“皋月大人……您还记得……您第一次穿上纯洁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皋月靠在罗晓胳膊上,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不记得了呀。那种旧东西,记得有什么用?”
蟇郡苛的瞳孔猛地放大,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了,肩膀塌下去,头低下来,下巴抵在胸口,不再动了。纤维在他脚上继续编织,袜口收拢的那一刻,他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慢慢直起来,脸上浮出一个茫然的、软塌塌的笑。
猿投山涡的抵抗更久一些。纤维缠上他脚踝的时候,他用另一只脚去踩,踩住了又滑开,反复几次,纤维趁机从脚底钻进去,裹住了整个脚掌。他跪下来,用手去扯袜筒,指甲抠进纤维里,扯出几根丝线,可断面立刻涌出更多黏液,黏得他手指分不开。他抬头看向皋月,嗓子眼里挤出一声:“主君……您用天眼看一眼……看一眼这袜子底下是什么……”皋月的目光扫过来,停留了不到一秒,又移走了。猿投山涡的手垂下去,纤维趁机裹满了他整条小腿,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的锐利已经散了,只剩一层雾蒙蒙的顺从。
蛇崩乃音哭得整张脸都花了,纤维缠上脚的时候她拼命蹬腿,蹬得鞋都飞出去一只,可光脚正好方便纤维往上爬。她一边哭一边嚷着“不要不要”,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种含混的哼唧,等她脚上那双泡泡袜完全成形,她低头看了看,抽抽噎噎地说了一句:“还挺……好看的。”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犬牟田从头到尾没有反抗。纤维缠上他的脚时,他推了推裂开的眼镜,低头看了一眼正在成形的袜筒,用那种做实验记录的口吻说:“转化时间——十一秒,疼痛等级——零,愉悦反馈——正在生成。”然后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概率——百分之百。”说完他安静了,和其他三个人一样,脚上套着崭新的肉红色泡泡袜,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软绵绵的笑容。
鲜血把这一切都看完了。
它看完了蟇郡苛低头那一瞬间肩膀的塌陷,看完了猿投山涡闭眼之前最后那点光的熄灭,看完了蛇崩乃音从哭喊到傻笑的转变,看完了犬牟田用数据给自己判了死刑。它看着四双新生的泡泡袜在展示台上排成一排,袜口齐齐整整地收在膝盖下方,肉红色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四件刚出炉的展品。
然后它把意识收回来,收进自己那几片破布的最深处,收进那根还没被黏液完全浸透的残丝里。它不再试图往外推信号了。它把最后那点清醒压缩成一个极小的、极安静的核,裹在几层断掉的纤维中间,外面再包一层烧焦的布屑。它想,罗晓说得对,潮水会来的。可潮水退下去之后,总会留下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粒沙子,一粒还记得流子挥刀时左脚该站哪里的沙子。
屏幕上,罗晓重新坐回王座,皋月和流子一左一右坐在她脚边的台阶上,四天王排在她们身后,六双穿着泡泡袜的脚整整齐齐地并在一起。罗晓抬起手,指了指监控室角落的废料箱,对镜头外的某个无星学生说:“那个箱子,发射之前清掉。里面的东西扔进隧道里,让它跟着潮水一起走吧。”
废料箱的盖板被一只纤维触手掀开,月光直直地照进来。鲜血看见触手朝自己伸过来,肉红色的吸盘一张一合,滴着黏液。它把意识核又裹紧了一层,然后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被扔进隧道,等着被潮水冲走,等着看自己这粒沙子能不能在某个地方卡住,卡到流子重新挥刀的那一天。
粉红恶臭的黎明
罗晓从王座上站起身来,高跟鞋敲在发射台的金属地板上,一声一声,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器。她抬起那只戴着白手套的右手,食指悬在控制面板中央那颗巨大的粉红色按钮上方,指甲涂着与按钮同色的亮彩,在灯光下闪着湿润的光。
“诸位,”她的声音不大,却通过遍布全城的纤维广播传遍了每一个角落、每一条街道、每一块屏幕,甚至传进了地下隧道里那些还在苟延残喘的抵抗据点,“请欣赏旧世界的最后一次日出。”
她按下去了。
按钮陷进去的瞬间,发射台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像大地本身在呻吟。紧接着,整座纯白高塔剧烈震颤,塔身上千万扇窗户同时亮起粉红色的光。那些光从塔基一路攀升到塔尖,如同某种倒流的瀑布,然后在顶端炸开。
第一波“流星”从发射口喷涌而出。它们不是真正的流星,而是一双双被压缩成弹丸状的生命纤维泡泡袜,每一双都裹在一层薄薄的生物膜里,膜上布满微小的推进器。它们拖着粉红与暗红交织的尾焰,成千上万,密密麻麻,像一场倒着下的雨,朝着天空四散飞射。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直直地扎进云层,有的贴着地面低空掠过城市废墟的屋顶。
皋月坐在王座右侧的台阶上,仰着头看那些光点划过夜空,嘴巴微微张着,粉红色的舌尖从嘴角露出一小截。她穿着那身豹纹比基尼和超短热裤,古铜色的皮肤在粉红光芒的映照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小腿上那双肉红色泡泡袜的袜口紧紧勒在膝盖下方,袜筒上已经渗出一圈深色的湿痕。她抬起手,用指尖点着天空,声音又甜又黏:“妈咪你看你看,好漂亮哦,像烟花一样!”
流子坐在左边,破洞黑水手服垮垮地挂在身上,亮粉色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两侧,暗红带黑斑的泡泡袜在她的小腿上堆出几道褶子。她双手撑在台阶上,身体前倾,眼睛追着那些飞散的光点,喉咙里发出“哇——哇——”的惊叹声,然后忽然扭头看向罗晓,咧嘴一笑,露出虎牙:“妈咪,那些都是泡泡袜吗?要送给全世界的人穿吗?”
罗晓低下头,七彩长发无风狂舞,脸上的笑容扭曲而满足。“当然,”她伸出手,白手套的指尖分别点了点两个女儿的头顶,“每一双都是妈咪亲手调制的。穿上它们的人,会变得和你们一样幸福,一样快乐,一样……听话。”
“那我们呢?”皋月歪着头,金发上的粉色挑染垂下来扫过肩膀,“我们也能再要一双吗?人家想要个新颜色嘛。”
“蠢孩子,”罗晓笑了,声音里带着高高在上的宠溺,“你们脚上那双是母袜。所有的子袜都从你们身上取模,你们不需要新的,你们就是源头。”她顿了顿,眯起眼睛,“不过……如果你们乖乖的,妈咪可以给你们换一双更臭的。”
皋月立刻把两条腿并拢,膝盖蹭着膝盖,用那种被宠坏的小动物般的语气叫起来:“人家要嘛!要最臭的!要臭得流子姐姐都受不了的那种!”
流子不甘示弱地扑过来,一把抱住皋月的腰,两个人滚在台阶上,泡泡袜互相蹭着,黏液拉出细丝。“你才受不了呢!”流子把脸埋在皋月胸口,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才是最臭的!妈咪你看她!她袜子上那圈黄的没有我的深!”
“好了好了,”罗晓拍了拍手,像在哄两只抢食的幼犬,“都有份。等发射结束,妈咪给你们一人配一双特制的,保证臭到地心去。”她转过身,重新面向控制台,那里有一面巨大的全息屏幕,正实时显示着那些“流星”的飞行轨迹。
第一批弹丸已经抵达了城市上空。它们在高楼残骸之间炸开,生物膜破裂的瞬间,一团团粉红色的气雾扩散开来,气雾里裹着比指甲盖还小的纤维孢子。那些孢子落在哪里,哪里就开始生长——墙壁上、街道上、废弃车辆的顶盖上,粉红色的菌丝像蛛网一样蔓延,每根菌丝末端都挂着一颗微小的、搏动着的袜形囊泡。囊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几秒之内就撑大成一双完整的泡泡袜,自动套在最近的人类脚上。
那些被套上的人起初还在挣扎。有个穿着破烂西装的男人正从一栋倒塌的便利店里爬出来,手里攥着半瓶水,他脚上被套住泡泡袜的瞬间,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僵住,然后开始抽搐。他的手指松开,水瓶滚下台阶,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念什么咒语。几秒钟后,他的肩膀塌了下去,脸上浮现出一种呆滞的、满足的笑容,缓缓站起身,开始扭动腰肢,对着空气摆出那种标准的、双腿微曲的辣妹站姿。
“看,”罗晓指着屏幕上那个男人,“多自然。生命纤维比人类自己更懂人类需要什么。你们想要尊严?想要意义?想要高高在上的高贵?那些东西只会让你们痛苦。而泡泡袜给你们的是——快乐。”她故意把最后两个字拖得很长,像在品尝一块甜得过头的蛋糕。
皋月趴在台阶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着屏幕里那个男人扭来扭去,忽然咯咯笑起来:“他扭得好难看哦。妈咪,能不能教教他们怎么扭才好看?”
“你可以亲自去教,”罗晓头也不回地说,“等潮水漫过整个地表,你就是新世界的模特教练了。”她顿了顿,补充道,“和你妹妹一起。”
流子从皋月背上翻下来,仰面朝天躺在台阶上,两条腿翘起来乱蹬,暗红色的泡泡袜在空中划出弧线。“教练!我是教练!”她兴奋地喊,“那我要先检查所有人的袜子!不合格的统统——臭死!”她做了个夸张的掐脖子动作,然后自己笑得蜷成一团。
罗晓没有理会两个女儿的胡闹。她的注意力集中在屏幕上那些正在扩散的粉红气雾上。第一批弹丸只是试探,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她伸手在控制面板上输入了一串指令,发射台再次震动,第二波“流星”升空了。这一波数量更多,体积更大,尾焰从粉红变成了浓烈的暗红,像一道道伤口划破夜空。
“那些是浓缩型,”罗晓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科学家的冷静和暴君的得意,“每一颗能覆盖一整个街区。袜子的密度是第一批的三倍,臭味浓度……我让犬牟田算过,大概能把一个成年人的嗅觉神经直接烧坏,然后纤维会接管嗅觉,让你只能闻到——甜味。”
她说到“甜味”的时候舔了舔嘴唇。
第二波弹丸在城市各处炸开,暗红色的气雾像海啸一样沿着街道奔涌,吞没了所有还亮着灯的地方。气雾所过之处,路灯变成粉红色,广告牌上的字全变成了“泡泡袜万岁”,连路边的消防栓都开始往外冒黏稠的纤维浆。那些浆液流进下水道,从另一个出口涌出来,裹住更多人的脚踝。
全息屏幕的角落里跳出一行行数据,是犬牟田之前设定的自动监测程序在汇报:感染率百分之六十七,百分之八十二,百分之九十四……最后跳出一个粉红色的“百分之百”,后面跟着一个犬牟田风格的注释:“误差范围——零。结论——不可逆。”
罗晓满意地点点头,转过身来,面对着王座前的展示区。四天王还站在那里,脚上套着崭新的肉红色泡泡袜,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软绵绵笑容。蟇郡苛那身肌肉还在,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肩膀耷拉着,双手垂在身侧,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调子。猿投山涡的竹剑早就不见了,他歪着头,一只脚在地上画圈,嘴里念叨着“剑道……辣妹……剑道……辣妹……”像卡住的唱片。蛇崩乃音把指挥棒当成了口红,正对着自己嘴唇乱涂,涂得满脸都是粉红色。犬牟田的眼镜彻底碎了,他眯缝着眼,手指在空中划来划去,嘴里报着数:“今日特价——泡泡袜——买一送一——概率——百分之百——”
“多好,”罗晓张开双臂,白手套在灯光下亮得刺眼,“四天王变成了四只听话的看门狗。皋月,流子,跟你们的狗打个招呼。”
皋月立刻从台阶上爬起来,一蹦一跳地凑到蟇郡苛面前,踮起脚拍了拍他光秃秃的脑袋:“小苛苛!以后你就是我的专属坐骑了哦!要好好驮着我巡街!”蟇郡苛低头看她,眼神空茫,嘴角却咧得更开了,含混地应了一声:“汪。”
流子则跑到猿投山涡面前,伸手去扯他脚上的泡泡袜袜口,扯得“啪”一声弹回去。“喂,剑道男,你以前不是挺能打的吗?现在连袜子都脱不下来了?”猿投山涡歪着头看她,忽然举起手做了个挥剑的动作,但手里什么都没有,动作软绵绵的,做完自己嘿嘿笑了两声,说:“打……打不过……袜子……袜子赢啦。”
蛇崩乃音忽然把指挥棒往地上一扔,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脚,用脸去蹭那层肉红色的纤维,嘴里发出“呜呜”的满足声。犬牟田则推了推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对空气说:“报告——发现——新物种——学名——辣妹母猪——分布——全球——威胁等级——无——因为——大家都——一样啦——”说完自己也笑了,笑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罗晓看着这一切,忽然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她的笑声在发射台上回荡,通过纤维广播传遍全城,和无数个已经变成辣妹的市民的傻笑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片嗡嗡的、甜腻的声浪。
“纯白高塔!”她笑够了,对着全息屏幕张开手臂,“看看你的样子!你象征秩序,象征高洁,象征人类那点可怜的自尊——现在呢?你的塔身上爬满了粉红色的袜子,你的学生们跪在地上舔自己的脚,你的四天王变成了会喊‘汪’的玩偶,你的公主——”她指向皋月,“变成了只会傻笑的辣妹母猪!你的继承人——”她指向流子,“变成了和她姐姐一样的货色!”
皋月正拉着蟇郡苛的胳膊转圈,听到罗晓的话,立刻松开手,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吐出舌头:“妈咪说我是母猪!人家是妈咪的母猪!”流子不甘落后,从猿投山涡身边跑过来,搂住皋月的脖子,对着镜头扭了扭腰:“我也是我也是!我是姐姐的母猪妹妹!”
两个女孩笑成一团,泡泡袜蹭在一起,发出湿漉漉的“咕叽咕叽”声,黏液顺着台阶往下淌,在地板上积成一小滩粉红色的水洼。她们的脚趾在袜子里蜷起来又松开,蜷起来又松开,像某种无意识的、快乐的条件反射。
罗晓走到她们中间,蹲下来,两只手分别捏住皋月和流子的下巴,把她们的脸抬起来对着自己。“乖女儿们,”她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在念摇篮曲,“告诉妈咪,你们现在最想要什么?”
皋月眨了眨眼,金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她想了想,用那种经过无数次排练的、甜得发腻的语调说:“人家最想要——妈咪永远永远不要离开我们,让人家当妈咪一辈子的辣妹狗狗,每天给妈咪舔鞋底,舔得亮亮的!”
流子用力点头,亮粉色的头发甩来甩去,她凑上去用鼻尖蹭罗晓的手套:“我也是我也是!我要给妈咪叼拖鞋!还要帮妈咪闻新做的泡泡袜够不够臭!闻不够臭我就自己穿上踩三天再还给妈咪!”
“好孩子,”罗晓松开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那就这么定了。你们就坐在这里,看着旧世界咽气。”她转身走向控制台,高跟鞋踩过那滩黏液,留下几个湿脚印。
全息屏幕上的数据已经变成了清一色的粉红,城市地图上所有街区都亮着同样的颜色,像一块被草莓酱涂满的蛋糕。最后几个抵抗据点也消失了,那些还拿着武器的人被自己的袜子绊倒,武器脱手,然后他们爬起来,对着最近的镜子开始整理头发,练习辣妹微笑。
罗晓按下最后一个按钮。发射台顶端升起一根巨大的天线,天线顶端亮起粉红色的光,直直地射向天空,在云层上打出一个巨大的、旋转的泡泡袜图案。那个图案大到半个城市都能看见,粉红和暗红交替闪烁,像一只眨动的眼睛。
“这是新世界的旗帜,”罗晓对着全城广播,“从今天起,太阳升起的时候,你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检查自己的袜子够不够臭,第二件事是对着镜子说三遍‘我是快乐的辣妹’,第三件事——去找到还没穿上袜子的人,帮他们穿上。做不到的——”她顿了顿,笑容变得阴冷,“妈咪会不高兴的。”
她关掉广播,走回王座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皋月和流子立刻爬过去,一左一右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她高跟鞋的鞋面上,仰着脸看她,像两只等待抚摸的宠物。四天王在他们身后站成一排,脚上的泡泡袜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六双眼睛都盯着罗晓,空茫而顺从。
罗晓伸手摸了摸皋月的头,又摸了摸流子的头,然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天快亮了,”她说,“粉红色的黎明。真漂亮啊。”
窗外,东方的天空确实开始发白了,但那白色很快被粉红色的气雾染透,变成一种浑浊的、甜蜜的粉。远处的城市轮廓在气雾中若隐若现,所有高楼的窗户都亮着粉红色的光,像无数双还没睡醒的、发炎的眼睛。街道上传来零星的傻笑声和“妈咪万岁”的呼喊,还有泡泡袜摩擦地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永远停不下来的游行。
皋月把脸贴在罗晓的鞋面上,闭上眼睛,嘴角挂着满足的笑。流子把手指伸进袜口里挠了挠,痒得咯咯笑,然后也把脸埋进罗晓的裙摆。罗晓低头看着她们,七彩长发垂下来盖住两个女儿的后背,她轻声说:“好梦,我的小猪们。等你们醒了,妈咪带你们去巡街,让全世界都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堕落。”
她的笑声又响起来,这次比较轻,比较慢,像在哼一首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歌。而在城市边缘某条被黏液灌满的地下隧道深处,一个被扔进废料堆的破布团里,一粒极小的、裹着烧焦布屑的沙子,静静地卡在了排水口的铁栅栏上。潮水从它身边流过,粉红色的、黏稠的、滚烫的,但它没有动。它只是在那里,裹紧自己,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