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色驯养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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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会初遇
酒会的灯光是琥珀色的,从穹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上漫下来,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一层温热的蜜。我端着香槟杯站在靠窗的位置,杯壁沁出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凉意贴着皮肤,反而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我不该来的。
这个念头从踏进宴会厅的第一秒就在脑子里打转,到现在已经转了快四十分钟。林妍的邀请函写得很客气,说是一场业内小聚,来的都是熟人,让我务必赏光。可进了门才发现,所谓的小聚少说也有五六十号人,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我穿了一件雾蓝色的斜肩礼服裙,料子是真丝的,垂感很好,走动时裙摆会贴着腿侧轻轻滑动。出门前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反复确认肩带的位置,确认它足够服帖,确认低头侧身都不会出问题。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已经做足了准备。
可我还是低估了这种场合。
人群里有人认出我,远远举了举杯。我笑着回应,心里却数着时间,打算再熬二十分钟就找个理由先走。林妍在宴会厅另一头招呼客人,香槟色的裙摆随着她转身的动作扫出一道弧线,笑得八面玲珑。我看了她一眼,没过去打招呼。我们之间算不上熟,顶多是合作过两个项目的关系,她递邀请函来的时候语气热络得过了头,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又说不上来。
我抿了一口香槟,气泡在舌面上炸开,有点酸。
就在这时候,有人从背后碰了我一下。不重,但正好撞在我端着杯子的那只手臂上。我下意识侧身避让,肩膀往下一沉,斜肩礼服的领口被这个动作扯松了。真丝面料本来就滑,肩带顺着上臂往下溜了一截,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领口已经滑到了不该滑的位置。胸口那片皮肤突然暴露在宴会厅偏凉的空气里,我甚至能感觉到中央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这个方向。
我的脑子空白了一瞬。那种空白很可怕,像是有人把所有的声音都调成了静音,只剩下自己心跳擂鼓一样的闷响。然后所有的声音又同时涌回来,杯盏碰撞声、交谈声、笑声,每一个分贝都像针一样扎在耳膜上。我慌慌张张地抬手去拉肩带,手指抖得厉害,指尖碰到肩带边缘却怎么也捏不住,真丝太滑了,越急越抓不住。香槟杯被我夹在臂弯和侧腰之间,酒液晃出来溅在手背上,凉丝丝的。
别慌。别让人看出来。
我低着头,用另一只手横在胸前挡住,肩膀往里收,试图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可越是这样,耳朵越是烧得厉害,热意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连脖子都跟着发烫。我知道自己脸红了,而且红得很难看,不是那种薄薄一层粉,是火烧火燎的、连遮都遮不住的涨红。我甚至不敢抬头看周围有没有人在看我,只能盯着脚尖前那块地砖的拼缝,数着缝里嵌的金色填缝剂有多宽。
背后传来几声压低的议论,听不清内容,但那种气息我太熟悉了,就是有人在交头接耳。我的后背开始冒汗,真丝面料贴在脊椎上,又凉又黏。
就在我想着要不要干脆转身背对人群把肩带重新拉好的时候,一道影子从侧面覆过来。很淡的香水味先到,像是雪松混着什么花,清冽里带一丝甜,不浓,但存在感很强。紧接着有人站到了我正前方,隔开了我身后那些视线。
我抬起眼。
她比我高半个头,穿一件黑色丝绒西装,领口开得很低,里面是深V的黑色打底,锁骨下方露出一截冷白色的皮肤。乌黑的长卷发垂在肩后,有一缕搭在胸前,发尾搭在丝绒面料上,黑得发亮。她的脸转过来,凤眼微挑着看我,眼尾的弧度锋利得像裁纸刀的刃,唇色是偏暗的酒红,衬着冷白皮,整个人像从老电影里走出来的。
她没说话,先抬手帮我挡住了身后那些目光,手臂横在我侧后方,丝绒袖口擦过我的小臂,触感温凉。然后她的指尖落在我肩头那根滑落的肩带上,捏住边沿,不紧不慢地往上提。她的动作很稳,指腹贴着肩带内侧,慢慢把布料归位,经过我锁骨的时候,指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顺着锁骨那条弧线轻轻滑了一小段。很轻,轻得像是不小心,可那点触感清清楚楚地留在皮肤上,像有人拿羽毛尖扫了一下,然后那点痒意就顺着神经末梢往深处钻。
“别低头。”她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的尾音,刚好能让我听清,又不至于被旁人听了去。“越低头越显眼。”
我下意识挺直了背。她的手指从锁骨上移开,我那块皮肤却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热意迟迟不散。
“苏婉。”她朝我伸了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左手腕上一条细金链子垂下来,链扣处缀着颗小小的黑钻,晃了一下。
我愣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她在自我介绍。赶紧伸手去握,指尖碰到她的掌心,温热的,干燥的。她的握法很轻,拇指在我手背上按了一下就松开了,但松开的动作很慢,像是故意留了那么一小段拖沓。
“萧清雪。”我说,声音还有点发紧,嗓子眼像堵了什么东西。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眼尾的弧度跟着柔了几分,可那点柔和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我说不清。“你的项目书我看过,写得不错。”
我没想到她会提这个。那个项目是三个月前的事,我熬了无数个通宵改出来的方案,最后因为预算问题被搁置了。我以为没人会记得。
“谢谢。”我干巴巴地回了一句,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颊,还是烫的。酒劲上来了吗?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香槟杯,已经快见底了。
苏婉没接话,视线从我脸上往下走了一截,落在我的锁骨上。那个目光太直白了,像在打量一件东西的成色,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想抬手捂住领口,可手抬到一半又觉得这个动作太明显,硬生生改成了整理耳侧碎发。
“耳后这颗痣很好看。”她忽然说。
我的手指僵在耳后。那颗痣我自己平时都注意不到,偶尔扎头发的时候镜子照到了才会想起来。她说这话的语气太平常了,像在夸今天的酒不错、天气不错,可偏偏让我耳根刚退下去的热意又翻上来。
“谢谢。”我又说了一遍,觉得自己像个复读机。
林妍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香槟色的裙摆往我们中间一插,笑盈盈地看看苏婉又看看我:“聊什么呢?苏婉你可难得主动跟人搭话。”
苏婉侧过头,酒红的唇弯了弯:“在夸萧小姐的礼服好看。”
林妍“哦”了一声,眼珠子在我和苏婉之间转了个来回,笑意更深了:“那是当然,清雪穿什么都好看。不过——”她凑近我耳边,压低声音,“你肩带刚才好像滑了?没事吧?”
我脸上的温度刚降下去一点,被她这么一提又烧起来了。我摇了摇头,含糊地说没事。
林妍拍拍我的胳膊,转头对苏婉说:“那你帮我照顾一下清雪,我那边还有几个客人要招呼。”说完也不等我们回应,裙摆一转就走了,香槟色的背影很快融进人群里。
苏婉目送她走远,才把视线收回来,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两指夹着递到我面前。名片是哑光黑的,烫银字,很简洁,只有名字、电话和一个邮箱。我接过来,指尖碰到名片边缘,她没松手。
“下周有个私人看片会,”她说,手指还捏着名片另一头,“有几个做独立电影的朋友想找文学策划聊聊,你那个搁置的项目,方向其实不错,换个切口也许能活。”
我抬眼看她。她表情淡淡的,不像在施舍什么机会,倒像真的在谈一件正经事。可她的手指还捏着名片,没有要放的意思,我只好也捏着,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张名片僵持了两秒。
“来不来?”她问。
“我……看看时间。”我习惯性地给自己留退路。
苏婉终于松了手,名片留在我指间,边角已经被我捏出一点潮意。“行,”她说,“想好了给我电话。”她往后退了半步,视线最后从我脸上扫过,在我耳后又停了一瞬,然后转身走了。丝绒西装的背影在人群里很好认,肩线笔挺,腰收得利落,走路的时候卷发在背后轻轻晃。
我低头看手里的名片,苏婉两个字印得端端正正,电话号码下面有一行小字,是办公地址。我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黑色卡纸上沾了我指尖一点汗渍,印出浅浅的螺纹。
直到这时候我才想起来,我根本没告诉她我的电话号码。
她怎么知道我的项目书?又怎么确定我会来这个酒会?林妍刚才那个笑,分明是知道点什么的。我捏着名片站在原地,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这些念头,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手背上被香槟溅到的地方已经干了,留下一小片黏腻的触感,我用拇指蹭了蹭,蹭不掉。
人群又在我周围流动起来,好像刚才那几十秒的插曲根本没发生过。可我的锁骨上还留着那截指尖的温度,耳后的痣也莫名发痒,像被人拿目光反复摩挲过。我把名片收进手包里,拉上拉链之前又看了一眼那串号码,鬼使神差地记了一遍。
然后我听见身后有人叫我名字。
“萧清雪。”
这个声音我熟。熟到脊背瞬间绷直,后颈的汗毛都立起来了。我转过身,顾明站在三步开外,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眯着,视线从我脸上移到我的领口,又移到我的手包上。他手里也端着一杯酒,指节捏得发白。
“你什么时候开始穿这种衣服了?”他问。
语气很平,可我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西。我太熟了,在一起两年,他每次要发作之前都是这个调子,平得过分,像暴风雨前那种纹丝不动的闷热。
“公司发的邀请函,我总不能穿毛衣来。”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
顾明走近一步,他比我高不少,低头看我的时候眼镜片反着光,我看不清他的眼神。“刚才那个女的谁?你跟她聊那么久。”
“一个朋友的朋友。”我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距离,“谈点工作的事。”
“工作的事用得着摸你肩膀?”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嘴角还挂着笑,可那个笑怎么看怎么不对劲,“萧清雪,你是不是觉得我看不见?”
我攥紧手包,指甲掐进掌心里。周围有人往这边瞥了一眼又飞快移开,这种场合没人想惹事,但看热闹的心思藏不住。我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顾明,我们已经分手了。我穿什么、跟谁说话,跟你没关系。”
他笑了一声,很短促,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分手?你单方面叫分手就叫分手了?”他往前逼了一步,几乎要贴到我面前,“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我闻到他身上的酒味,比平时重得多。他今晚喝了不少,眼睛里有血丝,眼白泛着红。我不想在这里跟他吵,更不想被人围观,只能往后退,后背抵上了窗台边沿,大理石台面硌着腰,凉得我缩了一下。
“你喝多了,”我说,“我帮你叫个车。”
“用不着。”他伸手来抓我的手腕,我躲了一下,他抓了个空,脸色更难看了。“行,萧清雪,你行。”他点着头往后退,退了两步又停下,拿手指点了点我,“你等着。”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大,撞了一个服务生的托盘,酒洒了一地,他头也没回。我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后背抵着窗台慢慢往下滑了一截,才发现自己的腿在抖。
手包里的名片硌着掌心,硬硬的一小片。我把它摸出来,苏婉那两个字在琥珀色的灯光底下泛着银光。
我掏出手机,按着名片上的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三声就接了。
“萧清雪?”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刚才当面听更沙哑一点,背景里隐约有杯盏碰撞的细响,她大概还在宴会厅某个角落。
“看片会,”我说,嗓子还有点紧,“我去。”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我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很短,气息从鼻腔里出来的那种。“好,”她说,“地址我晚点发你。”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她连问都没问我是谁打来的。好像她早就知道我会打这个电话,早就知道我会答应。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某个地方缩了一下,说不清是警惕还是别的什么。
我把手机收起来,重新挺直了背。窗外的城市灯火隔着玻璃看过去像碎金洒在黑绒布上,宴会厅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慢板爵士,萨克斯风懒洋洋地铺开。我理了理裙摆,把肩带又往上提了提,确认领口严严实实地卡在锁骨上方,然后往人群里走。
路过林妍身边的时候,她正跟人碰杯,余光扫到我,嘴角翘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可我总觉得她什么都知道。
我别开眼,从服务生手里换了杯新的香槟。这次我没站在窗边,也没往角落躲,就大大方方地站在宴会厅中间,跟几个认识的同行聊了聊最近的行业动态。有人问起我那个搁置的项目,我说还在打磨,也许很快会有新方向。说这话的时候我脑子里闪过苏婉那张名片,还有她指尖擦过锁骨时那一点不轻不重的触感。
酒会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了。我在门口等车,夜风从裙摆底下灌进来,凉得人一激灵。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只有一行字:下周三晚七点,地址我明天发你。苏婉。
我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存名字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打了“苏婉”两个字,又删掉,改成“苏”。想了想,又加了个“总”字。最后看着屏幕上“苏总”两个字,觉得自己有点可笑,可也没再改。
出租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车子汇入车流,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映在车窗玻璃上,像一道道彩色的泪痕。我靠着椅背闭上眼,锁骨上那点触感又浮上来,轻得像错觉,可我知道不是。
下周三。
我睁开眼,看着车顶棚上那盏昏黄的小灯,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不该去的。另一个声音更小,小得几乎听不见,可它确实在说:可你已经答应了。
名片与试探
周三下午五点四十分,我站在衣帽间里,面前摊着三件外套。
一件是驼色羊绒大衣,剪裁利落,配高领毛衣刚好能遮到下颌线。一件是黑色风衣,腰带系紧之后显得腰很细,但领口开得大,得配围巾。还有一件灰蓝色的短夹克,我去年买的,穿过两次,总觉得颜色太跳,压不住。
我把三件外套轮流往身上比了一遍,又一件件挂回去。最后选了那件驼色的。不为别的,它配高领最顺眼。
出门之前我对着玄关的穿衣镜又检查了一遍。高领毛衣是米白色的,领子恰好卡在下巴底下,不松不紧,弯腰的时候也不会往下滑。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耳后那颗小痣露在外面,我犹豫了一下,把头发放下来拨到前面,遮住了。
出租车到得比预计早,我提前十分钟到了苏婉发的那个地址。是条安静的小马路,两旁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交叠在一起,把傍晚的天光筛成碎屑。店面不大,灰绿色门框,玻璃上没贴招牌,只在门把手旁边嵌了一块铜牌,写着“云间”。我推门进去,铜铃响了一声。
里面比外面看着深得多,靠墙一排墨绿丝绒卡座,中间散着几张圆桌,灯光温吞吞的,像泡在蜂蜜水里。苏婉坐在最里面那张卡座,背对着门,但我一眼认出了她——黑色丝绒西装,左手腕上那圈细金链在灯下反着一点光。
她听见铃声转过头来,看见是我,笑了一下。那个笑不算热络,嘴角只提了三分,眼睛却实打实地盯着我,从脸看到脖子,又顺着高领毛衣的领口往下滑了一寸。
“来了。”她没站起来,只把对面的菜单往前推了推,“先坐,这家的手冲不错。”
我脱了外套搭在臂弯里,坐到她对面。卡座是围着圆桌转了半圈的,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差一点就能碰上。我把外套叠了叠放在身侧,尽量让自己的坐姿显得舒展。可苏婉的目光一直没从我领口移开,那种看法太直接了,像在打量一件还没定价的瓷器。
“你好像很喜欢高领。”她开口,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风挺大。
我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领子。“习惯了,保暖。”
“今天不冷。”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我,“店里暖气也足。”
我张了张嘴,没找到合适的话接。她也不催,就那么看着我,等我自己开口。沉默持续了好几秒,我受不了这种被人盯着揣度的感觉,低头翻菜单。菜单上的字好像都浮在纸面上,一个也看不进去。
“我其实想问,”我把菜单合上,决定还是直说,“苏总说的珠宝合作,具体是什么形式?我这边项目还在打磨阶段,预算可能——”
“不谈预算。”她打断我,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先不谈那些。你告诉我,你平时穿衣服,是自己选的,还是别人给你选的?”
这问题太奇怪了,我愣了一下才答:“自己选的。”
“那为什么总穿高领?”她偏了偏头,耳垂上的黑钻晃了一晃,“你脖子长,肩线也好看,高领遮住了反而可惜。”
我脸有点热。这种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不像夸赞,更像一种诊断。我斟酌着措辞:“工作场合嘛,穿得稳妥一点比较省事。”
“省事。”她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像在舌尖上尝了尝味道,然后轻轻哼笑了一声,“你怕的不是麻烦,是别人的眼睛。”
我被她这句话钉在椅子上。她说得太准了,准到我连否认都觉得没意思。我确实怕。从念书的时候就这样,穿得稍微出挑一点,走进教室就觉得所有人都在看我。后来工作了更甚,行业里男的多,你穿得稍微有点样子,他们看你的眼神就不只是看同事了。高领、长裙、素色风衣,这些东西穿在身上像一层壳,壳越厚,我就越安全。
苏婉好像看穿了我这一串心思,没再追问,把菜单拿过去,替我做主点了杯日晒耶加。服务生走了之后,她把手机拿出来,在屏幕上划了两下,递到我面前。
上面是一条裙子的照片。深灰蓝的缎面,裙摆斜裁,肩带是两根细带子,在肩头打了个结,余出来的部分垂在手臂两侧。领口开得不算低,但绝对遮不住什么。
“品牌方上周寄来的样衣,”她把手机收回去,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两下,“我觉得很适合你。”
“这个领口……”我斟酌着用词,“可能不太适合我。”
“你试都没试,怎么知道不适合。”
“我平时不穿这种。”
“就是因为你不穿,才要试试。”她往后靠了靠,丝绒西装的前襟敞开一点,露出里面黑色的真丝衬衫,“你把自己裹得太严实了,清雪。美这种东西藏久了,自己都会忘了它还在。”
我没接话。咖啡端上来了,我低头喝了一口,酸度明亮,尾韵有点柑橘皮的味道。苏婉也不催我,就那么坐着,手指绕着杯沿慢慢地划圈。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语气比刚才松了些:“这样,裙子你拿回去试,不一定要穿出来,就自己在家看看。看完之后你再告诉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
我犹豫了几秒,点了头。她笑了一下,从脚边的纸袋里把裙子拿出来。叠得整整齐齐的,上面还覆着一层薄棉纸。她推过来的时候,指尖在纸袋边缘停了一下:“肩带可以调,我让品牌方特意改的。你回去自己试松紧。”
我接过纸袋,绸面的料子隔着棉纸摸上去又凉又滑,像握住了一捧水。
“下周三还是这个时间,”她站起来,把西装扣子系上,“你穿给我看看。”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她也没等我回答,拎起包往门口走,经过我身侧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头在我耳边说了一句:“领子别拉太高,你耳后那颗痣很好看。”
铜铃又响了一声,门合上了。
我在卡座里坐了好一会儿,那杯耶加从热喝到温,从温喝到凉。纸袋搁在膝盖上,我隔着棉纸把裙子的轮廓摸了一遍,摸到肩头那个结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那种细带子,系在肩上,稍微动一下就可能松。苏婉特意让品牌方改了可调节的,她连这个都想到了。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她那句话。你怕的不是麻烦,是别人的眼睛。她凭什么这么说我?她认识我才几个小时,见过我两面,凭什么一副把我摸透了的口气。我有点生气,可生气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软绵绵的,像被热水泡过的毛巾,拧不干。
到家之后我把纸袋放在沙发上,先去洗了个澡。热水浇下来的时候我闭上眼,苏婉低头在我耳边说话的样子又浮上来。她离得太近了,近得我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冷调的香水味,不知道是雪松还是什么木头,很淡,但一直黏在鼻腔里散不掉。
洗完澡我裹着浴巾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站在客厅里看了那个纸袋半天。最后还是走过去把它拆了。
裙子从棉纸里抖开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实物比照片上颜色更沉,灯光底下泛着一点灰蓝的珠光,像阴天的海面。料子很轻,捏在手里几乎没什么分量。我把裙子翻到背面看了看肩带的调节扣,果然是新换过的,金属件锃亮,没有磨损的痕迹。
我拿着裙子进了卧室,把浴巾解了,光着身子站在穿衣镜前面。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两侧,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我把裙子套上去,肩带拢到肩头,手绕到背后去够拉链。拉链在腰侧,我够了两下才拉上来。
然后我站在镜子前面,没动。
裙子贴着身体,腰收得刚刚好,裙摆斜着垂下来,在大腿中段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弧度。肩带是细的,两根灰蓝色的缎带搭在肩头,锁骨整个露在外面,胸口往上的皮肤在卧室暖黄的灯光底下显得比平时更白。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几秒,第一个反应是伸手去够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苏婉说,你试都没试,怎么知道不适合。
我把手收回来,重新看向镜子。这次我试着不把注意力放在“露了多少”上面,而是看整体。裙子的颜色衬得我肤色很亮,肩带的宽度刚好和我的肩线形成一个好看的夹角,腰侧拉链收得服帖,没有多余的褶皱。我侧过身看了看背面的效果,后颈到肩胛骨那一截露着,脊椎的线条隐隐约约能看见。
其实……不难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吓了一跳。我习惯了在镜子前面挑自己的毛病,肩膀太窄、锁骨不够明显、手臂不够紧实。可这条裙子穿在身上,那些毛病好像都被料子的垂坠感盖过去了。我甚至试着把头发拨到耳后,让那颗小痣露出来。苏婉说它好看。
我在镜子前面站了快十分钟,来回转了两圈,又蹲下来看裙摆的斜裁线是不是对称。最后我把裙子脱下来,叠好放回纸袋里,套上睡衣睡裤,钻进被子里。关了灯之后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苏婉在卡座里看我的眼神,一会儿是镜子里那条裙子的灰蓝色,一会儿又是她凑近说话时那股冷冷的木头味。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我伸手够过来看,是苏婉发来的消息:试了吗。
就两个字,连标点都没有。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打字框里光标一闪一闪的。最后我打了“试了”两个字发过去,发完就把手机扣在柜子上,心跳得有点快。
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又震了。我翻过来看,她回了一条:好看吗。
我想了想,打了两个字:还行。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冷淡了,可撤回也来不及了。苏婉那边显示正在输入,输入了挺长时间的,最后跳出来一句:还行就是不好看。下周换个颜色给你。
我盯着这句话,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我赶紧抿住,回她:不用换,灰蓝色挺好的。
发完我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手机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可我看着那个“好”字,觉得它比刚才那杯耶加还烫。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可脑子里那条裙子一直在转,灰蓝色的缎面,细肩带,肩头那个结。我试着想象下周三穿着它出现在苏婉面前的样子,胃里像被人轻轻攥了一把,又紧又热。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往怀里搂了搂。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就没了。我闭上眼,告诉自己别想了,可耳朵后面那颗小痣莫名其妙地发烫,像有人用指尖在那里点了一下,还没移开。
二次酒会
请柬是林妍亲自发来的,薄薄一张珠光纸,烫金的字压着暗纹,拿在手里像捏着一片会割人的花瓣。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确认上面确实印着我的名字,不是“萧清雪小姐携伴”,也不是“萧清雪女士及同事”,就我一个人,孤零零三个字,端正地落在收件人那一栏。
苏婉的消息来得比请柬晚一天。她只写了一句话:林妍的酒会,你坐我旁边。
我盯着“坐我旁边”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她没有问我有没有收到请柬,没有问我想不想去,甚至没有提那天该穿什么。她只是通知我,像通知一个早就定好的事实。
我回了一个“好”字。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干脆了,可撤回更奇怪。我把手机丢进包里,拿起办公桌上的文件继续看,可那些字一个都进不到脑子里。我满脑子都是“坐我旁边”这四个字,旁边是哪个旁边,是她右手边还是左手边,是圆桌还是长桌,周围坐着谁,那些人的眼睛会怎么看我。
我太熟悉那种目光了。跟苏婉合作之前,我参加行业酒会从来都挑角落的位置,拿一杯气泡水站到散场,等别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再悄悄离开。后来苏婉开始出现在那些场合,她总是能精准地找到我站的位置,端着一杯香槟走过来,说一句“你躲在这里做什么”,语气像在逗一只不听话的猫。
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她安排的座位。
酒会在林妍公司顶楼的宴会厅,电梯门一开就是铺到脚边的深灰地毯,两侧的灯柱裹着哑光铜皮,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地面拉出长长的暖色条纹。我穿的是苏婉送的那条灰蓝色缎面裙,肩带调到了最紧的那一档,肩头的结系得规规矩矩。出门前我在镜子前面站了二十分钟,确认领口没有歪,确认耳后的碎发刚好能遮住那颗小痣,确认手包的颜色和鞋子不打架。我甚至给苏婉发了张照片,问她这样可以吗。她回得很快:把头发别到耳后。
就这一句。没有夸我好看,也没有说哪里不对。我对着镜子把左边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那颗小痣,又觉得太刻意了,拨回去一半。最后我拍了张只露耳朵的侧脸发给她,她回了一个字:乖。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耳根热得发烫,把手机塞进手包里再没敢拿出来。
宴会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香槟杯碰在一起的脆响混在低低的爵士乐里。我站在门口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长桌摆成U形,桌布是深灰色的亚麻,餐具银亮,每副刀叉旁边都立着一张小卡片。我假装找洗手间绕到桌子侧面,余光去扫那些卡片上的名字。苏婉的名字在U形底部的正中间,她左手边的位置空着,卡片上印着“萧清雪”三个字。
我心口紧了一下,像有人拿指尖在那里按了按。那个位置太显眼了,正对着U形开口,谁走进来都能一眼看见。我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后面有人经过,我只好继续往前走,绕到休息区拿了杯气泡水,站在一盆散尾葵旁边假装看手机。
苏婉进来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她穿了一件墨绿色丝绒西装裙,深V开到胸骨中间,脖子上什么都没戴,锁骨和颈侧的线条就一直延伸到领口深处。她左手腕上那条细金链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耳垂上的黑钻跟着晃了晃。林妍走在她半步前面,香槟色礼服裹得恰到好处,栗色短发别在耳后,笑着跟旁边的人说什么,手抬起来比了个动作,袖口的流苏跟着荡了一圈。
我没敢立刻迎上去。苏婉也没找我,她跟林妍站在吧台旁边说话,手指捏着杯脚,偶尔低头笑一下。她笑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凤眼尾端的弧度变得更长,像有人拿笔在那里描了一笔又没描完。我站在散尾葵后面喝了三口气泡水,等到苏婉的目光终于扫过来,她朝我抬了一下下巴。那个动作幅度很小,下巴尖微微往上一挑,意思是过来。
我把杯子放在旁边的台子上,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有点急,鞋跟在木地板上敲了两下才收住。苏婉侧过身给我让出位置,手虚虚地搭了一下我的后腰,只搭了一瞬就拿开了。她跟林妍说:“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萧清雪。”
林妍转过来看我,眼神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在肩头那个结上多停了半秒,然后笑起来。“苏婉的审美确实没得挑,”她说,声音温温软软的,每个字都像裹了一层蜜,“这条裙子很衬你,灰蓝色挑人,穿不好就显旧,你穿刚好。”
我抿着嘴说了句谢谢,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苏婉在旁边补了一句:“她自己试的,我没帮着挑。”语气淡淡的,好像这件事跟她关系不大。可我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我后腰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下,隔着缎面也能感觉到那个力度,像盖了个戳。
林妍看了看苏婉,又看了看我,嘴角的弧度没变,眼睛里的意思却深了一层。“那更难得,”她说,“自己知道什么好看,比别人告诉你要紧得多。”她说完就转身招呼别人去了,走之前拍了拍苏婉的手臂,说了句“你那个位置留好了”。
苏婉领着我往桌边走。我跟在她半步后面,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后颈上。丝绒裙的领口开得低,后颈那一片皮肤露在外面,灯光打上去白得有点晃眼。她走路的时候肩背很稳,腰线收得利落,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带,确认它还好好地待在锁骨上方。
她拉开椅子坐下,然后侧头看我,眼神往旁边的空位一递。我坐下去的时候动作有点僵,腰挺得太直,肩胛骨往中间夹了一下,裙子的领口跟着往上提了提。苏婉的手从桌子底下伸过来,指尖在我手背上轻轻一碰,说了句“放松”。我呼了一口气,试着把肩膀放下来,可后背还是绷着。
桌上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几个我认识,是行业里做品牌策划的,还有两个面生,大概是林妍那边的新客户。苏婉跟右手边的人聊一个珠宝联名的案子,语速不快,每个词都用得很准。我坐在她左手边,负责在别人看过来的时候微笑,负责在话题转到我的时候说两句得体的话。大部分时间我低头看面前的餐具,把刀叉摆正,把餐巾折角压平,把酒杯往左挪了半寸又挪回来。
前菜上的是带子配青苹果薄片。我拿叉子去叉的时候手有点抖,带子滑了一下,汁水溅出来一滴落在桌布上。我赶紧拿餐巾去按,苏婉在旁边轻声说了句“不急”,然后把她自己的那盘往我这边推了推,叉了一块放到我盘子里,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对面的一个女客户看了我们一眼,笑着说苏总真照顾新人。苏婉回了一句“她喝酒上脸,先垫一垫”,说得滴水不漏,我只好跟着笑了一下,耳朵尖又开始发烫。
香槟是第三道菜之后上的。侍者端着托盘绕过来,我拿了一杯,握在手里没喝。苏婉跟右手边的人说完一段话,转过来看我,目光在我手里的杯子上停了一停。“不喝?”她问。我说怕上脸。她伸手把我那杯拿过去,自己抿了一口,然后放回我面前。“这杯度数低,”她说,“尝一口。”
我端起来喝了一小口。确实不冲,果味比酒味重,咽下去之后舌根才返上来一点暖意。我又喝了一口,苏婉看着我咽下去才转回去继续跟人说话。我握着杯子慢慢喝,喝了小半杯,觉得脸上开始热了,就放下不喝了。可杯子放下去的时候手肘碰到了旁边人的胳膊,我赶紧转头道歉,那人摆摆手说没事,可我一转头,余光扫到U形桌的右翼,有个人正看着我。
顾明坐在斜对面的位置,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定定地朝这边看。他面前那杯香槟几乎没动过,手指捏着杯脚,指节有点发白。我跟他目光对上的一瞬间,他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可那个笑没到眼睛。我赶紧把头转回来,心跳突然快了几拍,手指不自觉地去摸耳后的头发,把那缕碎发拨下来盖住小痣。
苏婉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她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怎么了。”我说没事。她顺着我刚才的视线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的手从桌上收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过了几秒,她的膝盖往我这边偏了偏,碰了碰我的膝盖外侧。那个触碰隔着裙子的缎面,轻得几乎可以忽略,可我整个人都往她那边靠了靠,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主菜上的是慢烤小羊排。我切的时候有点心不在焉,刀在盘子上划了一下,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苏婉没看我,只是把她那盘切好的一半换到我面前。我说不用,她说吃。就一个字,语气跟那天在咖啡店说“坐我旁边”一模一样,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低头吃她切好的羊排,肉很软,一切就散,可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我满脑子都是斜对面顾明那个没到眼睛的笑。
甜点之前林妍站起来拍了拍手,说有个小环节,让大家换个位置随便坐,方便聊天。我心里咯噔一下,刚要转头看苏婉,她已经站起来了,顺手把我的椅子往后拉了一下。“走吧,”她说,“去窗边透透气。”
我跟着她往落地窗那边走,路过顾明那侧的时候他正好也站起来,端着杯子往过道这边挪了一步,刚好挡在我前面。他比我高出一个头,这么一站就把我视线堵了大半。他低头看我,金丝眼镜的边框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清雪,”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个人听见,“好久没见了,最近忙什么呢。”
我喉咙紧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了苏婉的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手掌贴在我后腰上稳住了我,然后她从我侧后方探出半个身子,对顾明笑了笑。那个笑我见过,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微微眯着,看起来客气极了。“顾总,”她说,“清雪最近在跟我做一个项目,忙得连轴转,今天还是我硬拉来的。”
她说“硬拉来的”时候手在我后腰上轻轻推了一下,把我往她身边带了带。顾明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苏婉脸上,又移回来,嘴角那个笑还挂着,可下颌线绷紧了。“那苏总多照顾了,”他说,把杯子往我这边递了递,“清雪以前不太会喝酒,别让她喝多了。”
苏婉替我接了话:“她喝的是气泡水。”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可我听出来她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顾明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秒,把杯子收回去,侧身让开了路。我跟着苏婉往窗边走的时候后背出了一层薄汗,缎面裙子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窗边摆了一排高脚桌,苏婉挑了个靠角落的,背对着大厅。她拿了两杯香槟过来,一杯递给我,自己端了一杯靠在桌沿上。我站在她旁边,手里那杯没喝,盯着窗外的夜景发呆。城市灯火铺到天边,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条光带,看着看着就有点走神。
“他经常这样?”苏婉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顾明。“以前在一起的时候管得比较多,”我说,“分了之后……偶尔会碰到,他一般不怎么跟我说话。”
苏婉喝了一口香槟,没接话。过了几秒她说:“刚才那杯酒,他递过来的时候手腕往里扣了一下。”我没听懂,看着她。她把杯子放下,伸出右手比了个动作,手腕朝内翻,杯口对着自己。“这种递法,酒是往他自己那边洒的,”她说,“你要接,就得往前凑。”
我回想了一下刚才的画面,好像确实是那样。顾明递杯子的时候手臂伸得不够直,我得探身才能够到。苏婉看着我,目光比平时沉一些。“以后别人递东西,你看清楚再接,”她说,“尤其是他。”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苏婉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转过头看窗外,手指在杯脚上慢慢转着。我站在她侧后方,能看到她耳垂上黑钻的反光,还有脖子侧面那条从耳后延伸到锁骨的筋,丝绒领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我赶紧把目光挪回窗外,喝了一大口气泡水。
后来林妍过来招呼大家回桌吃甜点,苏婉说我们再待一会儿。林妍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苏婉一眼,笑着说行,甜点给你们留着。她走的时候顺手把旁边那桌的蜡烛挪近了一点,烛光晃了晃,在苏婉脸上投下一片暖色的阴影。
我正想开口说点什么,脚边突然一凉。低头一看,不知道谁经过的时候碰翻了我放在桌沿的香槟杯,杯子倒了,酒液顺着桌布淌下来,正好浇在我裙摆上。灰蓝色的缎面洇湿了一大片,贴着大腿凉飕飕的。我“呀”了一声往后退,可已经来不及了,酒渗进布料里,颜色深了一大块,像在裙子上泼了片墨。
苏婉立刻放下杯子绕过来,看了一眼我的裙子,然后伸手揽住我的肩往休息室方向带。“先处理一下,”她跟旁边的人点了下头,“失陪几分钟。”我被她带着穿过人群,经过顾明那桌的时候我低着头没敢看,只听见他好像说了句什么,被苏婉一句“没事”挡回去了。
休息室在宴会厅侧面的走廊尽头,门一推开就是一股淡淡的香薰味。房间不大,一张丝绒长沙发,一面落地镜,墙角立着个矮柜,上面摆着纸巾盒和几瓶没开封的矿泉水。苏婉让我坐到沙发上,自己蹲下来看我的裙摆。湿掉的那块从大腿中段一直延伸到膝盖下面,缎面皱了,颜色比周围深了两个色号。
“脱下来我看看。”她说。
我手放在裙摆上没动。她抬头看我,眼神很平,没有催促的意思,就那么等着。我咬了咬嘴唇,把裙子从腰侧拉链拉开,褪到膝盖上面,露出大腿。湿掉的布料贴在大腿皮肤上,凉得有点刺人。苏婉伸手把裙摆掀起来,翻到内侧看了看,又放下去。她的手指碰到我大腿外侧的时候我整个人绷了一下,膝盖不自觉地并拢了。
“别动。”她说。声音不大,可我听出来那不是商量的语气。我慢慢把膝盖松开,手撑在沙发上,看她从矮柜上抽了几张纸巾,叠成厚厚一沓,按在湿掉的地方吸酒液。纸巾很快就透了,她又换了一沓。按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的手指隔着纸巾压在我大腿上,掌心贴着那片湿布,温度从她手掌传过来,跟酒液的凉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冷还是热。
我盯着她头顶的发旋看,不敢往下看。她压的力度不轻不重,正好让纸巾把布料里的酒吸出来,可每按一下,我大腿上的肉就跟着陷下去一点。她换纸巾的时候指尖会从裙摆边缘蹭进去,碰到我腿根外侧的皮肤,碰完就收回去,像只是顺手。我咬着后槽牙,觉得自己大腿那块皮肤已经麻了,分不清是凉还是烫。
“好了。”她直起身,把湿纸巾丢进旁边的垃圾桶,走到矮柜那里拿了条干毛巾回来,又蹲下去,用毛巾把裙摆内侧残留的水汽吸干。这次她没有用手掌压,只是捏着毛巾的一角轻轻点,点在湿痕边缘,一点一点往中间收。我低头看她的手指捏着毛巾角的样子,指甲修得很短,指节干净,动作慢得像在做什么精细活。
“苏婉。”我叫了她一声。
她抬头看我,毛巾还捏在手里。“嗯?”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谢谢太轻了,说别的又说不出口。她看了我两秒,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然后站起来把毛巾放回矮柜上。“站起来看看,”她说,“还有没有湿的。”
我站起来,裙摆垂下去,湿掉的那块虽然颜色还是深一些,但不贴腿了,不仔细看不太明显。苏婉绕到我侧面看了看,又让我转了一圈,然后说:“可以了,看不出来。”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了我一眼。“补个妆再出去。”
我嗯了一声,从手包里摸出口红对着落地镜涂。镜子里能看到苏婉靠在门边的样子,丝绒裙的领口因为她侧身的动作微微敞开了一点,锁骨下面那片皮肤白得跟脖子连成一片。我赶紧收回目光,把口红拧回去,抿了抿嘴唇。
推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宴会厅的音乐和说话声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苏婉走在我前面半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我跟着她走了几步,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
顾明从走廊另一头的洗手间方向走过来,手里没拿杯子,步子比刚才在厅里快。苏婉停下来,转身挡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没动。顾明走到近前站定,看了看苏婉,又越过她肩膀看我。“清雪,”他说,“你裙子怎么回事。”语气像在问一件属于他的东西为什么被弄脏了。
苏婉接过话:“酒洒了,已经处理好了。”她声音很平,可肩膀微微往我这边侧了侧,把我挡得更严实。
顾明没理她,眼睛盯着我:“你过来,我跟你说句话。”
我没动。苏婉也没动。走廊里安静了几秒,远处宴会厅传来一阵笑声,衬得这里更静了。顾明下颌绷了一下,伸手想越过苏婉来拉我的手腕。苏婉往旁边挪了半步,正好卡在他和我之间,她的手背在身后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指,然后对顾明说:“顾总,清雪今天是我带来的,有什么事改天再说。”
顾明的手停在半空,收了回去。他看了苏婉一会儿,又看了我一会儿,最后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刚才在厅里还难看。“行,”他说,“改天。”转身走了,皮鞋敲在地毯上的声音闷闷的,一直到拐角才消失。
苏婉等他走远了才转过身看我。她没说话,只是抬手把我耳后那缕被蹭乱的头发别回去,指尖在我耳垂上停了一瞬。我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喉咙干得发涩。
“回去吧,”她说,“甜点该上了。”
我跟她往回走,手在身侧攥着裙摆,指尖捏着那块洗过又吸干的缎面。湿痕已经干了,可那块料子摸起来比别处硬一点,像留了道看不见的印子。
试衣间第一课
从酒会回来之后的三天里,我没有主动联系苏婉。她也没有发消息来。手机安静地躺在茶几上,我每次路过都要看一眼,屏幕黑着,什么也没有。那条可调节肩带的礼服挂在衣柜最里面,我把它套在防尘袋里,拉链拉得严严实实,好像这样就能把那天晚上对着镜子反复试穿的自己关进去。可每到夜里躺在床上,闭眼就能看见镜子里肩带滑下去那一瞬间的画面,锁骨下面空了一大片,皮肤在灯光下白得不真实。然后就会想起苏婉的指尖从那里擦过去,轻得像什么都没碰。
第四天下午,苏婉的助理打来电话,说品牌方有一批新季样衣到了,苏婉请萧小姐过去试装,时间定在明天上午十点,地址发到手机上。我挂了电话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是城东一栋创意园区里的工作室,不是商场也不是写字楼。我回了一个“好”字,发完就把手机扣在桌上,手心全是汗。
第二天我特意穿了一件高领毛衣,奶白色的,领子一直包到下巴,下面配了条深灰长裙,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出门前在玄关镜子里看了一眼,觉得这样很妥当。可坐进出租车往城东去的路上,胃里一阵一阵发紧,像揣了块石头。我安慰自己,试装而已,品牌合作本来就要试样衣,没什么特别的。但我知道自己撒谎的时候心跳会快,此刻它快得像有人拿手指在肋骨上敲。
工作室在一栋红砖楼的二层,电梯门打开是一条窄走廊,尽头双开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里面比想象中大得多,挑高屋顶,一面墙全是落地镜,另一面挂着两排衣架,衣服按色系排得整整齐齐。中间空地铺了块灰白色地毯,靠窗有张长条桌,上面摊着几本面料册和一卷皮尺。苏婉站在衣架旁边翻一件黑色长裙的吊牌,听见门响抬起头来。
她今天穿得比酒会随意,黑色真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下面配了条烟灰色西裤,没戴耳环,左手腕上那条细金链还在。头发松松拢在脑后,有几缕垂下来搭在颈侧。看见我,她把裙子挂回去,走过来两步,上下打量了一圈。
“穿这么多。”她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嫌还是笑。
我下意识摸了摸领口:“外面有点凉。”
苏婉没接话,转身往衣架那边走,手指拨过一排衣服,停在一件雾蓝色的礼服上,抽出来递给我。“先试这件。”
我接过来抖开,是一件长袖连衣裙,正面看很正常,圆领,袖子到手腕,裙摆到小腿中间。可翻过来看背面,从肩胛骨往下,整片后背是空的,只靠两根极细的交叉带子连着腰线,带子细得跟缝衣线差不多,颜色和肤色几乎融为一体。我捏着那两根带子,喉咙发紧。
“这个……后面是不是少了一块?”
苏婉靠在桌沿上,双臂抱在胸前:“设计就是这样,背后那条线要露出来才好看。去试。”她朝角落里一个用帘子隔出来的试衣间抬了抬下巴。
我抱着裙子进了帘子后面,拉上帘钩,先站了几秒。空间不大,一面窄镜子嵌在侧墙上,顶上一盏射灯打下来,把人照得清清楚楚。我脱掉毛衣和长裙,叠好放在旁边的凳子上,拿起那件雾蓝色礼服往身上套。前面很顺,料子贴着皮肤滑下去,腰收得刚刚好,裙摆垂到小腿肚。可手一松,后背那两根带子就松松垮垮地挂着,整片后背从肩到腰全敞在外面,试衣间里空调的风直接吹上来,我后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我反手去够那两根带子,想把它们往中间拉一拉,至少别那么松。可带子设计就是交叉的,拉紧一边另一边就松,我扭着胳膊够了半天,只勉强把交叉点调到肩胛骨正中间,下面腰窝那里还是空了一大块。镜子里能看到自己的背,皮肤白得发亮,肩胛骨的形状清清楚楚,再往下是腰窝那两个浅浅的凹坑。我从没这样看过自己的后背,平时洗澡都很少回头照镜子。现在这面窄镜子把我自己剥开来摆在眼前,我下意识侧过身,不想看。
“好了吗?”苏婉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来。
我深吸一口气,把帘子拉开一条缝,侧着身子挤出去,后背紧紧贴着帘布。
苏婉站在两米外看着我,目光从头扫到脚,又绕到我身后去。我听见她走动的脚步声,然后帘子被她从我手里抽走,整面帘布滑到一边。我整个人暴露在工作室的大空间里,后背对着那面落地镜墙。虽然知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可空旷的房间和满墙的镜子让暴露感翻了倍。我本能地把双手背到身后,掌心贴住后腰那片空出来的皮肤。
“手拿开。”苏婉说。
我没动。
她走过来,站到我侧面,抬手把我一只手腕从背后拉出来,然后另一只。我的手臂被她拎着放到身侧,像摆一件衣服的袖子。手一离开,后背又凉飕飕地敞在空气里。镜子里能看到自己的样子,正面端庄得像要去参加家长会,一转身整片背光着,那两根细带子跟没有一样。
“站直。”苏婉退后两步,目光落在我的脊背上。
我挺了挺腰,肩胛骨不自觉地往中间夹,想把背收窄一点。
“放松。”她说,“你夹那么紧干什么,背上的线条都挤没了。”
我试着松了松肩膀,可一松就觉得后背更敞了,冷气直接贴着皮肤走。苏婉绕到我身后,我听见她的呼吸声在颈后很近的地方。然后一根手指落在我后颈正中,就是颈椎最上面那节骨头的位置。
“从这里,”她的指尖开始往下滑,顺着脊柱那条沟,慢慢地、稳稳地往下走,“到这儿。”
手指停在腰窝中间,就是礼服开口的最低点。她按了一下,力道很轻,但我整个人绷得像根弦。那根手指经过的每一节脊椎都像被点了火,热辣辣地烧过去,可皮肤表面又觉得凉,因为她的指尖温度比我的背低。走到腰窝的时候我忍不住往前缩了一下肚子,脚趾在鞋里蜷起来。
“别动。”苏婉的手指没有拿开,就停在腰窝那里,指腹贴着皮肤画了半个圈,“这里好看。你以前不知道?”
我摇头,摇到一半又停住。我确实不知道。我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背有什么好看的,平时穿衣服能遮就遮,夏天再热也穿带领子的衬衫。后背对我来说就是一块不需要被看见的地方,跟膝盖背面或者脚后跟差不多。
苏婉的手指终于拿开了,我松了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完,她走回我面前说:“现在站到镜子前面去,手放下来,三分钟。”
“三分钟?”
“三分钟。不许遮,不许转身,不许靠墙。就站着。”
我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开玩笑的意思。她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就是平常那种带着点审视的平静,眼睛微微眯着,像在看一件还没打磨完的作品。
我慢慢走到落地镜前面,镜子里的自己正面看毫无破绽,雾蓝色衬得皮肤很白,领口圆圆的,袖口整整齐齐。可我知道背面是什么样子。苏婉退到桌子旁边,拿起那本面料册翻开来,好像真打算干点别的。可我能感觉到她的注意力还在我身上,那种被盯着的感觉从后脑勺一直蔓延到脚后跟。
第一分钟还好。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努力想点别的事情,比如中午吃什么,比如回去的地铁要坐几号线。可越是想转移注意力,后背的存在感就越强。空气流动的时候能感觉到,空调出风口的风从某个方向吹过来,拂过肩胛骨之间那片皮肤,凉丝丝的。我甚至能感觉到那两根细带子贴着皮肤的地方微微发痒,想伸手去挠,又忍住了。
第二分钟开始难熬。我的肩膀不自觉地想往中间缩,每次刚缩一点就想起苏婉说的“放松”,又硬生生展开。展开之后后背的皮肤被拉平,凉意更明显。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发现耳根开始泛红,那点红从耳垂往下蔓延,到脖子侧面,再到锁骨。我咬着嘴唇内侧的肉,希望苏婉没在看。
可她的声音马上响起来:“手别攥着。”
我低头一看,两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着掌心。我松开手指,掌心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印。松开之后手臂垂着,更觉得上半身空荡荡的,前面是衣服贴着,后面什么都没有,像穿了件前面有布后面没布的围裙。
第三分钟,最要命的事发生了。我站在那里,眼睛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胸口,忽然觉得乳尖有点痒。那种痒跟后背的凉不一样,是从里面往外顶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轻轻拱。我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圆领的布料贴着胸口,看不出什么。可我自己知道,那两点正慢慢变硬,顶着内衣的薄衬,每蹭一下布料就多一分酥麻。我羞得想蹲下去,可苏婉说了不许动。
“还有四十秒。”苏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像在报时。
我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耳朵红透了,连脖子都粉了一片。呼吸变得又浅又快,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那点硬挺的地方随着呼吸在布料上轻轻磨,越磨越明显。我恨自己这副身体,明明只是站着什么都没做,它自己就有了反应。苏婉一定看见了,她站在我身后侧方,镜子里能看到她的倒影,目光落在我的胸口位置,嘴角微微抬了一点。
“时间到。”她说。
我几乎是立刻把双手背到身后捂住那片空出来的皮肤,肩膀垮下来,长长吐了口气。可手一放上去就发现后背被捂热了,掌心贴着肩胛骨,反而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皮肤的温度。我赶紧又把手放下来,不知道该往哪搁。
苏婉走过来,手里多了一条薄披肩,浅灰色的羊绒,搭在我肩上。披肩落下来的时候蹭过乳尖,我整个人一激灵,差点哼出声,好在咬住了嘴唇。她好像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装作没看见,只是把披肩两边拢了拢,退后一步端详。
“这件要了。”她转头对旁边说,我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工作室里多了一个人,一个年轻女孩拿着本子站在衣架旁边记东西,大概是助理。我脸一下子烧起来,刚才那三分钟里我满脑子都是苏婉在看,完全忘了可能还有别人。那个助理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字,表情平平的,好像见惯了这种场面。
苏婉又挑了两件衣服递给我,一件是深灰色的羊绒长裙,领口很高,背后也包得严实;另一件是条墨绿色的丝质吊带裙,裙摆斜裁,正面领口开得不算低,但肩带细得跟那两根后背带子差不多。我抱着衣服进帘子后面换,先把雾蓝色脱下来,换上灰色长裙,这件穿着安心多了,像裹了条毯子。出来给苏婉看,她点点头说可以,适合配那套珍珠耳钉。
然后是墨绿色那条。我套上去才发现问题大了,肩带是固定的,没法调长短,穿上之后领口卡在锁骨下面两指的位置,稍微动一下就往旁边滑。我用手拽了拽,拽回来一松手又滑下去。更要命的是裙子侧面开衩,从大腿中段往下,走路的时候整条腿侧面都露在外面。
我磨磨蹭蹭从帘子后面出来,一只手按着肩带。苏婉看了一眼,走过来把我的手拿开,把肩带往肩膀正中间拨了拨。“别拽,越拽越松。这料子滑,你越扯它越往下走。”
她退后看了看,又伸手把我肩带往外移了半寸,让领口更开了一点。“这样正好。”她说,“你锁骨线条好,别浪费。”
我低头看了一眼,领口现在卡在锁骨下方,露出一小片胸口,乳沟的起始处若隐若现。我下意识想含胸,苏婉一只手按在我后背上方,轻轻一推:“挺直。”
我挺直了,胸口那片皮肤绷平,领口显得更低了。镜子里能看到自己锁骨下面那片白,还有一点点阴影暗示着再往下是什么。苏婉站在我身后,镜子里她的目光从我的锁骨移到胸口,又移回来。她没说话,但那种看的方式让我觉得她已经在脑子里把这条裙子从我身上剥掉了。
“这条也留下。”她说,然后对助理报了个尺码,让记下来。
我换回自己的高领毛衣和长裙,出来的时候苏婉正坐在桌边喝茶,助理已经走了。她见我换好衣服,放下杯子:“下周有个品牌晚宴,你穿那件雾蓝色的去。”
我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后面那么露,是不是不太合适?我没什么场合穿成那样。”
苏婉靠在椅背上看着我:“你怕什么?”
“不是怕……”我斟酌着词,“就是觉得太露了,不习惯。”
“不习惯就多穿几次。”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皮尺绕在手指上缠了两圈又松开,“露背装又不是让你光着出去。后背是身体的一部分,它不脏,也不丢人。你裹那么严实,是觉得自己哪里见不得人?”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婉把皮尺扔回桌上:“下周三晚上七点,司机去接你。提前半小时到,我让人给你做头发。”她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抬手把我毛衣领子往下按了按,露出脖子上那一小片皮肤,指尖在上面轻轻划了一下,“到时候别穿高领了。配那条裙子要露脖子。”
她的指尖收回去的时候蹭过我下巴侧面,我咽了口口水,嗓子里干得发不出声,只能点头。
走出工作室坐进电梯,我才发现自己的内裤有点潮。刚才那三分钟里根本没碰任何地方,可身体就是湿了,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一点点焐热的。电梯镜面里映出我的脸,耳根的红还没完全退干净。我盯着那个自己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苏婉手指沿着脊柱往下滑的感觉,腰窝那里好像还留着一点按下去的触感,凉凉的,又有点烫。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摸出来看,是苏婉发来的消息:雾蓝色那件,穿的时候别穿无肩带内衣,后背的带子会露出来。用乳贴就行,我让人给你备好。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锁了屏揣回包里,没回。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外面阳光晃眼。我走出去站在路边等车,风从领口灌进去,吹到后背的时候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然后想起苏婉说的“别缩”。我试着把肩膀放平,挺直了背站在风里,后背贴着毛衣的布料,暖融融的。
回家后的余热
回到家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所有的灯都打开。
客厅的顶灯、沙发旁的落地灯、餐桌上方的吊灯,连厨房那盏平时很少用的射灯也摁亮了。光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连茶几底下那团灰尘都无处躲藏。我站在玄关换鞋,手指解鞋带的时候还在微微发颤,像是刚从什么冷的地方回来,需要靠这些光把身体里残余的凉意逼出去。
其实哪里冷呢。从苏婉的工作室出来到现在,我的脸一直烫着,耳根也是,手背贴上去能感觉到那股热度还没退干净。我把风衣挂在衣架上,又觉得不妥,取下来重新挂了一遍,衣架朝里转了个方向。做完这件事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在掩饰什么?家里又没有人看。
没有人看。这四个字落进脑子里的时候,我忽然想起苏婉说的那句“站三分钟不许遮”。她那间试衣间的灯光比我家客厅的还要亮,四面都是镜子,我站在中间的时候觉得自己像被剥了壳的荔枝,每一寸皮肉都被光照着、被镜面反复折叠着送到我眼前。她坐在那把绒面椅子上,膝盖交叠,手里的皮尺缠了两圈又松开,动作很慢,眼神比皮尺还慢,从我的肩头滑到腰窝,再滑到脚踝,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我从头到脚量了一遍。
我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到一半想起来苏婉说过少喝冰的,又放下杯子去烧热水。等水开的间隙我靠在料理台边,后背贴着大理石台面,凉意透过毛衣渗进来,我下意识挺了挺腰,把后背贴得更紧一点。这个动作做完我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我在模仿试衣间里那种被推着挺直脊背的感觉。苏婉的手指沿着我的脊椎往下划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抖,从尾椎到后颈像过了一道微弱的电流,不疼,但痒,痒得人想缩起来。可她偏偏说了“别缩”。就两个字,声音也不大,甚至带着点懒,我却像被人从后面按住了肩膀,硬生生把缩到一半的背又挺了回去。
水壶响了。我关火倒水,端着杯子往卧室走的时候经过穿衣镜,脚步顿了一下。
镜子里的我还穿着那件高领毛衣,领口一直堆到下巴,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我盯着镜子里那个自己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领子往下扯了扯,露出锁骨上面那一小片皮肤。镜子里的锁骨线条被灯光照得很清楚,皮肤底下透出一点淡淡的红,是刚才一路走回来被风吹的。我扯着领子的手停在半空,想起苏婉在工作室门口按着我毛衣领子往下压的那个动作,她的指尖蹭过我脖子侧面的时候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圆润的弧度,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力道。
我松开手,领子弹回去重新遮住了脖子。我快步走进卧室,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沿开始脱毛衣。动作很快,快到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毛衣从头上扯下来的时候头发被静电带得乱七八糟,我也顾不上理。脱完毛衣我又把家居裤也换了,换成一条棉质的短裤,然后站到衣柜前头翻找睡衣。
衣柜最上面那层叠着好几套睡衣,有长袖的、短袖的、带蕾丝边的、纯棉素的。我平时习惯穿那套浅灰色的长袖长裤,领口也是小圆领,裹得很严实。手伸到那套衣服上的时候停住了。
苏婉今晚没有约我见面,也没有安排任何事。她只是在我走出工作室之前说了句“下周有个品牌晚宴”,然后让我穿雾蓝色的礼服。按理说今晚什么都不需要做,洗完澡换上睡衣往床上一躺,这一天就算结束了。可我的手悬在那套灰色睡衣上面,迟迟没有拿下来。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我几乎是扑过去拿的,膝盖磕在床沿上也没顾上疼。屏幕亮着,苏婉的微信消息只有一行字:今晚别换睡衣,拍一张锁骨给我。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我又按亮了重新看。字还是那些字,一个字都没变。没有表情包,没有语气词,连个句号都没加,冷冰冰的一行命令,像她这个人一样干脆。
我坐在床沿上,手机攥在手里,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刚才脱毛衣的时候没觉得冷,现在光着胳膊坐在房间里反而觉得温度上来了,从胸口往四肢蔓延的那种热,闷闷的,散不出去。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锁骨——灯光从头顶打下来,锁骨窝里积了一小片阴影,骨头凸起的部分被照得发白,皮肤薄的地方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拍一张锁骨。这有什么难的。锁骨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我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把手机举起来,对着锁骨的位置拍了一张。拍完低头一看,画面里只有一小截脖子和一片模糊的皮肤,角度不对,光线也不对,连我自己都看不清那到底拍的是锁骨还是膝盖。我把这张删了,重新调整坐姿,把手机举高一点,下巴微微抬起来,又拍了一张。这次好一些,能看见锁骨的轮廓了,但领口以下的部分露得太多,显得有点刻意。我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放下,起身去把窗帘拉严实——其实窗帘本来就是拉着的,我又去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缝隙才回到床上。
第三次拍的时候我把手机架在床头柜的杯子上,设了倒计时。十秒的时间够我把毛衣领子往下扯到合适的位置,够我把肩膀摆正,够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屏住呼吸等快门响。照片拍完我拿起来看,画面里的锁骨线条被灯光勾得很清楚,脖子侧面那颗小痣也照进去了,皮肤在闪光灯底下白得有点过分,但整体看起来还算自然,就是一张普通的锁骨照片,不色情,也不猥琐。
我点开苏婉的对话框,把照片发过去。发完立刻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床上,心跳快得像跑了步。我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又磨蹭着刷了牙,把护肤品一样一样涂完,才回到卧室重新拿起手机。
苏婉回了一条消息:很乖。
两个字。没有评价照片拍得好不好,没有说光线怎么样角度怎么样,就两个字。我盯着“很乖”这两个字,忽然觉得脸又开始烫了。刚才拍照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现在被她这么一说,好像我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似的。乖。这个字用在我身上有点奇怪,我都二十六了,上班的时候带实习生也是被人叫“萧老师”的,可在苏婉那里,我好像天然就该被这样评价,像小时候考了满分拿卷子给家长看,等着被摸头说一句“真棒”。
我把手机放下,躺平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灯还亮着,亮得人睡不着。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翻回来,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最后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了脸。黑暗里“很乖”那两个字还在眼前晃,带着苏婉发消息时那种平静的、笃定的语气,好像她早就知道我会照做,早就知道我会犹豫多久然后乖乖把照片发过去。
被子蒙久了有点闷,我把头探出来换气,顺手摸过手机又看了一眼。对话框里还是那两个字,没有新的消息。我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侧过身蜷着腿,膝盖几乎顶到胸口。这个姿势让我觉得安全一点,像缩回壳里的蜗牛。可缩着缩着又想起苏婉说的“别缩”,后背不自觉地挺了挺,把蜷起来的肩膀展开了一些。
夜很深了,楼下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沙沙地响。我平时这个点早就睡了,明天还要上班,可今晚怎么都合不上眼。身体里好像有一团火在慢慢烧,从胃的位置往上走,烧到胸口的时候我忍不住伸手按了按自己的锁骨,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缩了一下——有点烫,不知道是真的烫还是心理作用。我又按了一下,这次没缩手,指腹贴着锁骨慢慢滑到脖子侧面,停在耳后那颗小痣上。
苏婉的手指也碰过这里。在工作室里她替我理头发的时候,指尖从我耳廓后面绕过去,带着一点凉意,碰到那颗痣的时候停了一拍。我当时没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怕她发现我在紧张。现在我自己碰这个地方,指尖是热的,触感和她完全不一样,可脑子里想的全是她那一下停顿,那个若有若无的触碰,好像她早就发现了我耳后有这么一颗痣,只是之前没说。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翻身去拿,动作太急差点从床上滚下去。苏婉发来第二条消息:睡不着?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个“嗯”。发完又觉得太短了,补了一句:白天睡多了。
这当然是假话。我白天根本没睡午觉,下午从工作室回来之后一直在整理下周要用的资料,眼睛都快看花了。可我总不能说“因为你让我拍锁骨我兴奋得睡不着”,那也太直白了。
苏婉回得很快:那就别睡了。起来把雾蓝色那件礼服再试一遍,拍全身给我看。
我盯着这条消息,后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试礼服倒是没什么,可拍了全身发过去……这和刚才只拍锁骨不一样。锁骨只是一小截皮肤,全身照意味着我要重新穿上那件露背的裙子,站在镜子前面,把整个后背、肩膀、腰线、腿全部框进画面里,然后发送给另一个人。那个人会放大看,会注意到我后背露了多少、裙摆到哪个位置、肩带有没有滑下去。
我打字:现在?太晚了吧。
苏婉:不晚。你反正睡不着。去试。
我盯着“去试”两个字看了十秒,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有点凉,我趿拉着拖鞋走到衣柜前头,把那件雾蓝色的礼服连同防尘袋一起拿出来。拉开拉链的时候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我下意识屏住呼吸听了一下,确认家里只有我一个人,才把裙子抖开。
雾蓝色在卧室的暖光下看起来比在工作室里暗一些,但料子还是那种滑溜溜的缎面,手摸上去凉丝丝的。我脱掉身上的短裤和T恤,光着脚站到穿衣镜前头,把裙子往头上套。拉链在侧腰的位置,我反手去够,够了两下没够着,只好先松手让裙子挂在身上,转过去对着镜子找拉链头。镜子里映出我的后背——肩胛骨中间有一道浅浅的凹槽,腰窝那里有两个小坑,再往下就是平时被裤腰遮住的皮肤,颜色比背上浅一些。我盯着镜子里那个后背看了两秒,想起苏婉说“露背装又不是让你光着出去”,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的紧张。
拉上拉链之后裙子服帖了很多,腰被收进去,胸口的布料贴着皮肤,后背从肩胛骨往下一直到腰窝全部露在外面。我转过身面对镜子,正面看其实还好,领口虽然低但不算夸张,裙摆到膝盖上方一点,整体剪裁很干净。可只要我一转身,后背就是大片的空白,连肩带都细得可怜,好像随时会断。
我拿起手机,学着刚才拍锁骨的办法把手机架好,设了倒计时。站到镜子前面的时候我犹豫了——拍正面还是拍背面?苏婉说是“全身给我看”,那大概是要看裙子整体的效果,正面肯定要拍一张。我深吸一口气站直,倒计时结束咔嚓一声。拿起来看,正面照还行,就是表情有点僵,嘴唇抿得太紧。
我又把手机转过去对着镜子,拍背面。这次倒计时响的时候我下意识想伸手去挡后背,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苏婉说了不许遮。我咬着下唇等快门响完,拿起来看,后背的线条在镜子里一览无余,肩胛骨的形状、腰窝的深浅、皮肤上那颗没消下去的小红点都拍得清清楚楚。这张照片比刚才那张锁骨的要命多了,锁骨好歹还能用“就是脖子下面一块骨头”来搪塞,后背这么大一片,又是光着的,怎么看都带着点别的意味。
我两张一起发给了苏婉,发完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自己坐到梳妆台前面假装整理护肤品。瓶子拿起来又放下,盖子拧开了又拧回去,眼睛老往手机那边瞟。大概过了两三分钟,手机亮了。我几乎是弹射过去拿的。
苏婉:正面那张,胸口的布料没拉平,左边有点皱。重新拍。
我低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果然左边胸口的位置有一道斜着的褶子,是刚才套裙子的时候没整理好。我伸手把布料扯平,重新站到镜子前面拍了一张。这次苏婉没再挑毛病,只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又来一条:后背那张,肩胛骨再往里收一点。你站着的时候习惯含胸,自己注意。
我对着镜子把肩膀往后打开,肩胛骨往中间夹了夹。这个姿势让胸口挺得更明显,裙子前襟的布料绷紧了一些,我有点不好意思地偏开视线,按下快门。这次苏婉多回了一句话:这样好看多了。以后站着都这样,别含胸。
我把这两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意识到她今晚大概不会再说别的了。这个认知让我有点失落,又松了一口气。我把裙子脱下来挂回防尘袋里,换回那套灰色睡衣——这回没再犹豫,直接套上了。躺回床上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明天还要早起上班,可我脑子里还在过刚才那些画面,镜子里的后背、苏婉说的“很乖”和“别含胸”,还有她发消息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好像我这边兵荒马乱地试衣服拍照,她那边只是端着茶杯随手打几个字。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过了不知道多久终于迷糊着了,梦里好像还在试衣间站着,苏婉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皮尺绕来绕去,我在等她说“可以了”,可她一直没开口,我就一直站着,后背绷得发酸也不敢动。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摸到手机想关闹钟,先看见苏婉凌晨三点多发的一条消息:下周晚宴之前,每天睡前拍一张锁骨。不用发给我,自己留着。
我坐在床上愣了半天。不用发给她,自己留着。这是什么意思?我盯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直到闹钟第二次响起来才下床洗漱。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锁骨,昨天拍过照的那片皮肤好像和平时也没什么两样,但我知道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要把它拍下来存进相册里,不用给任何人看,可只要想到苏婉知道我在做这件事,那些照片就变得不一样了。
出门上班的时候我在电梯里碰见隔壁邻居,阿姨问我是不是没睡好,黑眼圈都出来了。我笑笑说最近工作忙。电梯镜面里映出我的脸,确实有点憔悴,可嘴角好像压不住地往上翘。我对着镜面抿了抿嘴,把笑收回去,心里却还在想今晚睡前要拍的那张照片——这次我要找个好一点的角度,把脖子侧面那颗痣也拍进去。
逐步加码
周一早上到公司的时候,我把风衣扣子系得比平时严实,一路低头走进办公室,生怕有人多看我一眼。其实根本没人会注意,大家各自端着咖啡赶去开周会,走廊里只有打印机嗡嗡响。可我心里有鬼,总觉得昨晚那两条消息还贴在脸上,谁都看得见。
坐到工位上打开电脑,我先点开手机相册翻了翻。昨晚拍的那张锁骨照还在,我犹豫了两秒,新建了一个加密相册,设了个四位数密码——其实也没什么好藏的,可要是不加锁,总觉得哪天被人借手机看到会很难堪。把照片移进去之后,我把相册封面换成一张纯黑的图,退出来,锁屏,整套动作做完才松了口气。
接下来一整天我都在想苏婉那句“每天睡前拍一张”。不用发给她,自己留着。这话说得轻巧,可执行起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白天开会的时候我走神了好几次,在笔记本边上偷偷画了个日历格子,七天,从周一开始算。画完又觉得自己很可笑,赶紧用笔涂黑了。
周二晚上洗完澡,我站在浴室镜子前把睡衣领口往下拉了拉。锁骨露出来,灯光底下那道浅浅的弧线显得很安静。我举起手机找角度,试了三次都不满意——要么光线太硬,要么脖子显得短。最后我回卧室把床头灯拧亮,半靠在枕头上,下巴微微抬起来,拍了张侧面的。照片里能看见脖颈到锁骨的线条,还有耳后那颗小痣,因为角度问题露了一点点。我盯着这张看了半天,觉得还行,存进那个加密相册。躺下之后又想起苏婉说的“站着别含胸”,于是翻身把肩膀往后展了展,这个姿势让被子滑下去一截,胸口有点凉,我赶紧把被角拉回来。
周三早上出门前,我站在玄关犹豫了快五分钟。苏婉昨晚发来一条:明天穿那件黑色高领的。我衣柜里黑色高领不止一件,我挑了她见过的那件薄羊绒的,可穿到身上之后又觉得领子太高,把锁骨全遮住了。她特意说这件,是想看什么?还是只是随口一提?我在镜子前转了两圈,最后把头发扎了起来,露出脖子和耳朵。这样至少能看见一点脖颈的皮肤。
到公司之后我拍了张自拍发过去,只拍了领口以上。苏婉回得很快:头发扎起来好看。今天下班来我工作室一趟。
我盯着“工作室”三个字心跳快了两拍。之前去的那个试衣间在商场楼上,是品牌方的临时展厅,工作室又是另一个地方。我回了个“好”,打完又删了,换成“几点到比较合适”。苏婉说六点半。
下午我几乎没干进去什么活。五点多就开始收拾东西,把桌上的文件归拢了两遍,其实第一遍就归好了。六点整我拎包下楼,在电梯里补了口红,又觉得太刻意,拿纸巾抿掉一层。
苏婉的工作室在一栋老洋房的二层,楼道里铺着深色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门半掩着,我敲了两下就听见里面说进来。推门进去,里面比我想的大很多,靠墙一排衣架挂得满满当当,中间一张长桌,苏婉坐在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沓面料色卡。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左手腕那条细金链垂在桌面上。见我进来她抬了下眼皮,下巴朝旁边点了点:“坐。”
我坐到她侧面的沙发上,膝盖并拢,包放在腿上。她没马上说话,翻完手里那沓色卡才站起来,走到衣架前抽出三件衣服搭在手臂上。
“下周晚宴穿这条。”她把最上面那件递给我。是一条深灰色的裙子,领口不算低,但肩部设计很特别,只有两根细带子挂在肩上,锁骨和肩膀会完全露出来。我接过来捏着衣架,指节有点发紧。
“先换上让我看看。”
我抱着裙子去里间换了。拉链在背后,我够了两下没够着,只好探出半个身子问她能不能帮一下。苏婉走进来,手指捏住拉链头往上提,动作很稳,拉到头之后她没立刻松手,指腹在我后背正中间那块皮肤上停了一瞬。我整个人僵了一下,她退开半步说:“转过来。”
我转过身。裙子长度到膝盖上面一点,肩带很细,灰色衬得我肩膀那一截皮肤格外白。苏婉退后两步靠在门框上看我,目光从肩膀慢慢移到锁骨,再移到脸。
“抬手。”
我抬起胳膊。肩带跟着往上滑了一点,腋下那片皮肤露出来。我下意识想把手放下去挡,她说了句“别动”,我只好举着胳膊站在原地,脸一点点烧起来。
“下周晚宴你就这样站着。”她走过来把我胳膊轻轻按下去,“肩带要是滑了就让它滑,别去拉。”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样太明显了,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她看我的眼神很平静,就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好像我在这儿扭捏半天才是不正常的。
“听见没有?”
“听见了。”
“重复一遍。”
“肩带滑了……别去拉。”
她这才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让我把裙子换下来。我换回自己的衣服出来的时候,她在桌上铺开了一张纸,上面列着几行字。她招手让我过去看,我凑近了才看清是日期和衣服的描述——周一黑色高领,周二露肩上衣,周三短裙配丝袜,周四……我一行行看下去,全是接下来一周的穿搭安排。最后一行写着周六晚上一条吊带裙,备注是“晚宴,按我说的做”。
“从明天开始照这个穿。”她把纸折起来递给我,“每天出门前拍一张全身的,发给我。”
我接过来捏在手里,纸边有点锋利。每天拍全身照发过去,这和之前只拍局部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全身照意味着我没法只挑好看的角度,穿什么、怎么站、裙子多短,全都在她眼里。
“有意见现在提。”苏婉靠回椅背,端起杯子抿了口水。
我咬了咬下唇:“周三那条裙子……是不是有点短?”
“短不短我说了算。”她放下杯子,“你只需要回答穿还是不穿。”
我攥着那张纸,指甲在纸面上掐出一个小印子。沉默了几秒,我听见自己说:“穿。”
她笑了一下,很淡,眼角微微弯起来:“这才对。不懂的可以问,但别自己改主意。”
从工作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站在路边等车,风把那张纸吹得哗啦响。我把它叠好塞进包最里层的夹袋里,拉上拉链。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衣柜翻了一遍,把纸上的衣服一件件找出来挂到最外面,像学生对着课表备课本一样。周三那条短裙是去年买的,当时觉得颜色好看就拿了,回来试了一次觉得太短一直没穿出去,吊牌还在上面挂着。我把它从防尘袋里抽出来比了比,裙摆大概到大腿中间偏上,站着不动还行,走路稍微快一点就会往上跑。
我坐在床边对着这条裙子发了好一会儿呆。苏婉让我穿这个去上班。公司里没人管着装,可穿成这样走进办公室,光是想象那个画面我耳朵就热了。可我已经答应她了。而且说实话,答应之后心里那点忐忑底下还压着一点别的什么,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别的,反正想到明天要穿着这条裙子出门,胸口就有点发紧。
周四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洗完澡把裙子套上,对着玄关的穿衣镜拍了张全身照。照片里我站得笔直,短裙下面两条光裸的腿显得格外长。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换双短一点的袜子,最后还是穿了双到脚踝的。拍完发过去,苏婉过了十分钟回:腿很直。袜子换掉,光腿。
我又回去把袜子脱了重新拍了一张。光着腿站在玄关的瓷砖上有点凉,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这张发过去她没再挑毛病,只回了个“出门吧”。可我知道她看过了。她知道我今天光着腿穿这条短裙去上班,知道我一路上要担心裙摆会不会被风吹起来,知道我坐下来的时候得用手压着裙子边。这个念头让我的脸从出门一直热到地铁站。
到公司之后我尽量不站起来走动,一上午都钉在工位上。中午去茶水间倒水的时候碰见隔壁部门一个男同事,他多看了我一眼,我立刻把杯子放下回了座位。下午开会我坐在最靠墙的位置,膝盖并得紧紧的,手一直搭在腿上。散会的时候有个女同事路过我旁边说了句“今天穿得挺好看”,我笑了一下说谢谢,等她走远了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
周五的露肩上衣比裙子好应付一些,至少下面能穿长裤。可那件上衣领口开得宽,走路的时候稍微一晃肩膀就会露出来。我在地铁里一直用手拽着包带挡在胸前,到公司坐下之后才好一点。晚上回家拍照的时候苏婉回了句:肩膀很好看,多露一点。我对着镜子把衣领往旁边拨了拨,让肩膀多露出来一截,重新拍了一张。她没再说什么,可我知道她满意了。
周六白天我都在家收拾,把那条吊带裙拿出来熨了一遍。裙子是深酒红色的,丝质,细吊带,领口开得低,后背也露了一大片。我熨到一半就停下了,把熨斗搁在一边,自己先套上试了试。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前后转了两圈,怎么看都觉得穿出去需要不小的勇气。苏婉的消息是下午发来的:六点来接你,穿好等我。
我洗了澡,化了淡妆,把头发放下来拨到一边。裙子穿上之后我对着镜子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六点整门铃响了,我拎着包开门,苏婉站在门口,今天穿了件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深V的丝质衬衫。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伸手把我一边的肩带正了正,指尖擦过我的锁骨。
“走吧。”
车上她没怎么说话,只在等红灯的时候偏头看了我一眼:“今晚林妍也在。”
我心里咯噔一下。林妍是上次酒会的主办方,那个笑起来很圆滑的女人。苏婉像是看出我的紧张,补了一句:“她不会为难你。但你穿成这样,她肯定要看的。让她看。”
我没接话,攥着包带的手紧了紧。
晚宴在一家私人会所的三楼,人不多,灯光调得很暗。我跟在苏婉身后进去的时候,林妍正端着一杯香槟站在窗边和人说话,看见我们进来她眼睛亮了一下,笑着迎过来。
“唷。”她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从裙子领口看到肩膀再到腿,然后转向苏婉,嘴角弯着,“你倒是会挑人。”
苏婉接过侍者递来的酒,跟她碰了碰杯:“什么意思?”
林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我说你这次准备玩多久?”
苏婉抿了口酒,视线越过杯沿落在我身上。我站在半步远的地方,假装在看墙上的画,耳朵却竖着。她顿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不大,刚好让我听见:“看她能羞到什么程度。”
林妍轻轻笑出了声:“你还是老样子。”
我站在那幅画前面,后背绷得笔直,肩带贴着皮肤那一圈微微发烫。苏婉那句话像根细针,扎得不疼,可你知道它在那儿。看她能羞到什么程度——原来这一周每天一张照片、每一条指令,在她那儿都只是探底的尺子。我该觉得被冒犯的,可奇怪的是心里翻上来的不是气,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被人捏住了后颈皮,动不了,也不想动。
私人画廊
林妍听到苏婉那句话,笑得眼尾都弯了,拿杯沿挡了一下嘴,像怕笑得太明显被我看见。她拍了拍苏婉的手臂,说楼上新收了几幅画,要不要去看看,语气随意得像在问要不要续杯。苏婉没立刻答,偏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重,却让我下意识站直了。我点了点头,点完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被问。
电梯只到四楼,再往上要走一段窄楼梯,墙壁刷成深灰,灯是嵌在踢脚线里的暖黄灯带,照着一步一步往上的台阶。林妍走在最前面,高跟鞋敲在木阶上笃笃响,一边走一边说这几幅是她从拍卖会上拿的,还没挂出来给人看过。苏婉走在我后面半步,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我后颈上,不重,可就是知道它在。
四楼只有一扇黑色的门,林妍推开,里面灯亮着,但调得很暗,几盏射灯从天花板打下来,照出四面墙上零散挂着七八幅画,其余地方都沉在暗里。空间不大,像个私人的收藏间,地上铺着深色木地板,中间空出一块,什么都没摆。
“怎么样?”林妍退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笑吟吟地看着苏婉。
苏婉走进去,站在第一幅画前面,手插在西装口袋里,看了一会儿,才回头看我:“过来。”
我跟过去,站到她旁边。画上是一片灰蓝色的海,笔触很粗,近看几乎看不出形状,退两步才觉得浪在动。苏婉没评价画,目光从画面上移到我脸上,说了一句:“把门关上。”
我以为她在跟林妍说。可林妍已经退到门外了,手还搭在把手上,冲苏婉扬了扬下巴,笑得意味深长:“钥匙在门边挂钩上,走的时候帮我锁好。”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然后门就合上了,咔嗒一声,不重,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我转过头看苏婉,她正从门边挂钩上取了钥匙,揣进口袋里,动作很自然,像只是顺手。然后她走到墙边,伸手把顶灯关了,只剩那几盏射灯还亮着。光一下子窄了,房间四周沉进暗处,只有画和画前面那一小块地板被光照着。
“站到画前面去。”苏婉说。
我走到刚才那幅海的前面,转身面对她。她站在两盏射灯之间的暗处,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西装外套的轮廓和左手腕上那截金链的反光。
“裙子脱了。”
我愣了一下。虽然这一周她发过不少指令,从露肩到短裙,可每一次都是在出门前、在手机里,隔着屏幕。现在她站在我面前,在这个密闭的房间里,说这句话的语气和让我站到画前面去一模一样。
“苏婉……”我开口,声音比预想的小。
“这里没有别人。”她声音很平,“门锁了,林妍走了,没人会进来。你脱了,站到画前面,我看看。”
我手抬到肩带上,停了一下。她没催,就那么站着。沉默比催促更让人难熬,我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还有空调出风口极轻的嗡鸣。肩带从肩膀上滑下来的时候,我听见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在安静里被放得很大。裙子顺着身体往下落,堆在脚边,我弯腰把它捡起来,叠了一下,放在脚边地板上。
身上只剩内衣。一套浅灰的,没有花纹,是我早上随手拿的。我站直的时候两条手臂不自觉地往身前收,指尖碰到小臂,又强迫自己放下。
苏婉没动。她站在暗处,我看不见她的眼睛,但知道她在看。那种被看的感觉从皮肤表面往里渗,先是肩膀,然后是胸口,再往下。射灯的光打在身上是暖的,可我还是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手放下来。”她说。
我把手放到身体两侧,手指蜷了蜷,又松开。
“抬头,看画。”
我抬起头,看面前那片灰蓝色的海。画离我很近,近到能看见颜料堆叠的纹理,可我根本看不进去。注意力全在身后那道视线上,从我的后颈滑到肩胛骨之间,再往下,沿着脊椎一路看到腰窝,然后停在那里。
“觉得羞?”她问。
我没回头,喉咙动了动:“嗯。”
“羞就对了。”她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穿那件礼服的时候,肩带滑下来那一下,你脸红了。我当时就想,这个人害羞的样子比衣服好看。”
我盯着画上的一道灰蓝色笔触,后颈发烫。
“站直了。别缩。”
我挺了挺背。内衣的搭扣在背后,肩带贴着肩胛骨,我能感觉到布料和皮肤之间那一层薄薄的空隙,空气从那里钻进去,凉丝丝的。胸口的起伏变得明显,我刻意放缓呼吸,怕自己喘得太急被看出来。
“往前走一步,靠近画。”
我往前迈了一步,脚尖几乎碰到墙根。画占满了整个视野,那片灰蓝色的海放大到只剩下色块和纹理。我站在那儿,能感觉到自己后背完全暴露在空气中,肩胛骨微微耸起,腰后的皮肤绷着。苏婉还没碰我,连走近都没有,可那种被她看着的感觉比手指按在背上还清楚。
“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站这儿吗?”她终于开口。
“不知道。”
“这幅画是林妍上个月拍的,画家是个女的,画的是她情人。画的时候那人在她面前站着,什么都没穿。”她顿了顿,“林妍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笑得很开心。她说那个画家画了三天,每天让那人站两个小时,不许动。”
我咽了一下口水。
“我本来觉得没什么意思。”苏婉的声音从暗处传过来,不紧不慢,“可刚才你站在画前面,肩带滑下来那一下,我突然觉得有点懂了。”
她终于动了。脚步声从身后靠近,很轻,木地板几乎没响。她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停下,我能感觉到她身上的热气,还有一丝很淡的香水味,木质调的,不甜。
“别回头。”她说。
我僵住,脖子上的肌肉绷得发酸。
她的手没碰我,我听见她好像在做什么,偏头用余光扫了一眼,她在解西装扣子,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的画框上,只剩那件深V的丝质衬衫。然后她退后两步,又站定了。
“转过来。”
我转过身。她站在两盏射灯交叉的光里,衬衫的深V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下方那一片皮肤被光照得发白。她看着我,目光从我脸上往下走,走得很慢,像在数。
“你知道你现在什么样吗?”她问。
我摇头。
“腿在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膝盖确实在微微打颤,幅度不大,可自己看得出来。我咬了一下嘴唇。
“过来。”她朝我抬了抬下巴。
我走过去,光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心有点凉。走到她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她比我高半个头,这个距离我得微微仰脸才能看她。她垂眼看着我,抬手,指尖点在我锁骨下方一寸的位置,就一下,然后收回去。
“这儿,”她说,“刚才肩带滑下来的时候,你缩了一下。为什么?”
“觉得……露太多了。”
“现在呢?”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内衣的罩杯只包住一半,射灯从上方打下来,在胸口投出浅浅的阴影。我吸了口气:“还是觉得露。”
“可你没遮。”
我愣了一下。手确实垂在身体两侧,没抬起来。我刚才一直注意着别缩肩膀、别抱手臂,做是做到了,可被她这么一说,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了好一会儿,就这么站着,让她看。
“因为我说了别遮。”苏婉替我把话说完,语气淡淡的,“我说的话你倒是记得牢。”
她往后退了一步,坐到靠墙的一张矮凳上,翘起腿,手肘搁在膝盖上撑着下巴,姿态很放松,像在看一件刚挂上墙的新画。
“站到画和墙之间的那个角上去。”她偏了偏头示意,“面朝墙。”
我走过去,站到那个角落里。两面墙夹着我,一面是画,一面是白墙。我面朝白墙站好,背后是空荡荡的房间和苏婉的视线。
“手举起来,搭在墙上,额头靠上去。”
我把手抬起来,掌心贴在白墙上,额头抵上去。这个姿势让我的背完全展开了,肩胛骨往两边收,腰塌下去一点,臀部自然往后翘。内衣的肩带在这个姿势下勒得紧了些,底围卡在肋骨下方,呼吸都得收着点。
“别动。”
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比刚才远。我猜她还在那张矮凳上坐着。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腔里,也撞在额头上贴着的那面墙上。白墙的漆面很光滑,额头贴上去有点凉。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两分钟,可能五分钟。时间在这种姿势下变得很慢,慢到我开始注意到一些平时根本不会注意的东西:脚趾在地板上微微抓了一下,脚心出了点汗,贴在木地板上有点黏;内衣的底围勒着肋骨,每吸一口气都提醒我它在那儿;背后那一片空气凉丝丝的,从肩胛骨中间往下流到腰窝,再往下。
“什么感觉?”苏婉的声音响起来。
“说不上来。”
“说实话。”
我闭了一下眼。额头抵着墙,看不见她,反而容易开口一点:“觉得背后空。想缩起来。”
“还有呢?”
“还有……”我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下去,“觉得你在看。”
“我在看。”她承认得很干脆,“看你的背。你肩胛骨中间那块皮肤现在有点红,可能是刚才蹭的,也可能是你自己热的。腰往下那个弧度很好看,你自己看不见。”
我耳朵烧起来。
“还有,”她继续说,语气跟念购物清单差不多,“你站了这么久,腿没再抖。刚才在画前面你抖得厉害,现在不抖了。”
我这才发现膝盖确实稳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稳下来的。
“知道为什么吗?”她问。
“不知道。”
“因为你开始习惯了。被人看着,站一会儿,身体自己会找平衡。”她停了一下,“这是好事。”
她终于从凳子上站起来,脚步声靠近。我下意识想回头,又忍住了。她的手落在我后腰上,掌心贴着腰窝那块皮肤,很轻,就那么放着,没动。
“这儿凉。”她说。
我嗯了一声。
“紧张的时候末梢循环会变差,手脚发凉。你刚才手搭墙上,指尖是不是凉的?”
“有点。”
她的手从腰窝移开,往上走,指尖沿着脊椎一侧的肌肉线条慢慢推上去,推到肩胛骨下缘停住,用拇指按了按那里。力气不大,可那个位置平时根本碰不到,按下去的时候又酸又麻,我忍不住缩了一下肩膀。
“别缩。”
我强迫自己把肩膀放平。她的拇指又按了两下,然后手掌覆上来,整个掌心贴着我肩胛骨中间那块皮肤,温热干燥。
“这儿绷得太紧了。你平时是不是老耸肩?”
“可能吧。”
“放松。”
我试着把肩胛骨往两边松了松。她的手跟着往下滑了一点,贴着脊椎,慢慢推到后腰,然后收回去。
“转过来。”
我转过身,背靠着墙。她站在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衬衫领口在刚才的动作里歪了一点,露出一小截锁骨。她没去正,就那么歪着。
“现在什么感觉?”她问。
我想了想,说:“没那么想遮了。”
“想不想让我碰?”
这个问题让我喉咙发紧。她问得很直接,语气里没什么起伏,可偏偏是这种语气让人没法糊弄。我看着她,她也在看我,眼神很稳,不急。
“想。”我说。声音不大,但没犹豫。
她往前迈了一步,抬手,指尖落在我锁骨上,顺着锁骨往肩膀滑过去,停在肩头。然后手指张开,整个手掌覆在我肩膀上,拇指在肩头画了个很小的圈。
“那你要说出来。”她说,“想让我碰哪儿,说出来。”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她看着我,手还搁在我肩膀上,没催。
“肩膀。”我说。
“肩膀什么?”
“……想让你碰肩膀。”
她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动了动就收回去了。手从我肩膀上移开,顺着胳膊往下滑,滑到手肘,再到手腕,最后指尖碰到我垂在身侧的手,碰了一下就收了。
“今天够了。”她退后一步,弯腰捡起地上的裙子递给我,“穿上。”
我接过裙子,愣了一下:“就这样?”
“你觉得该怎么样?”她看着我,眼里有点笑意。
我低头把裙子套上,肩带拉好,裙子贴着身体滑下去,布料碰到皮肤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身上出了一层薄汗,裙子贴上去有点凉。
苏婉已经走到门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了锁,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我眯了一下眼。林妍站在楼梯口,端着两杯水,看见门开了就笑着走过来。
“怎么样,画看完了?”她递了一杯水给苏婉,另一杯递给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脸这么红,楼上空调坏了?”
“没坏。”苏婉接过水喝了一口,“画挺好的。”
林妍笑了一声,没再追问,转身往楼下走。苏婉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跟上去,下楼的时候腿还有点软,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微微打颤,我扶着栏杆走慢了点。
到三楼的时候苏婉停下来,等我跟上,跟我并排走。林妍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跟人打招呼,没注意这边。苏婉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只让我一个人听见:“回去拍一张。只穿内衣,站在镜子前面,正面。”
我脚步顿了一下。
“拍完发我。”她说完就直起身,恢复正常的音量,“送你回去。”
车上她照例没怎么说话。我坐在副驾驶,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滑,光在她侧脸上明灭交替。裙子贴着后背,薄薄一层丝质,空调风从出风口吹过来,吹得我后颈发凉。我攥着包带,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房间、那面白墙、她搁在我肩膀上的手。
到她小区门口的时候她没下车,只把车窗降下来,说:“到了发消息。”
我嗯了一声,推开车门。走出去两步,听见她在身后按了一下喇叭,很轻的一声。我回头,她从车窗里看着我,说了一句:“别忘了。”
然后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
我站在小区门口,风吹过来,裙子贴在腿上。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有点凉。上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墙映出我自己的样子,脸还红着,头发有点乱。我偏过头,不看镜子。
进门,换鞋,开灯。我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卧室,把手机架在梳妆台的镜子前面,调好角度。裙子脱下来之前我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脱了,叠好放在床上。身上只剩那套浅灰的内衣。我站在镜子前面,看着手机屏幕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拍摄键。
第一次触碰
照片发出去之后的那几分钟,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梳妆台上,不敢看。整个人还站在镜子前面,浅灰色的内衣布料在顶灯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肩带勒进皮肤的那一道痕迹清晰得让我不敢直视。镜子里的人脸是红的,从颧骨一路烧到耳根,耳后那颗小痣在发烫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我抓起睡裙套上,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脚趾都缩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我伸手去够,指尖在屏幕上悬了两秒才翻过来看。苏婉回得很短:“手遮了。”
我愣了一下,重新点开那张照片看——确实,拍到胸口的时候我的左手臂下意识横了过去,挡住了半边。当时没觉得,现在被指出来,那点下意识的遮掩就变成了一种不合格。
“重拍。”她又发了一条。
我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心跳快得像做了什么亏心事。明明只是拍一张照片,明明在自己家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也锁了,可那种被审视的感觉从手机屏幕里渗出来,顺着指尖爬进血管里。
我把睡裙又脱了,重新站到镜子前面。这一次我逼着自己把手臂垂在身体两侧,肩膀往后打开。镜子里的人胸口起伏得厉害,浅灰色的布料随着呼吸一紧一松,乳尖的轮廓在薄薄的海绵垫底下隐约可见。我咬了一下嘴唇,按下快门。
发出去之后我盯着聊天界面,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好几次,最后只来了一个字:“嗯。”
就一个“嗯”。没有“很乖”,没有别的话。我抱着手机等了五分钟,屏幕再没有亮过。那种悬在半空的滋味比被骂还难受,像被人拿指尖碰了一下又收回去,留我一个人在热锅上站着。
第二天到公司的时候我刻意穿了件宽松的高领毛衣,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苏婉一整天没发消息,我每隔半小时就点开对话框看一眼,什么都没有。她越安静我越慌,开会的时候走神,林妍在走廊里跟我打招呼我都差点没听见。
第三天傍晚,苏婉终于发了地址过来,是她的公寓。
“八点。穿那条黑裙子,里面不要穿别的。”
我盯着“里面不要穿别的”这几个字,手心全是汗。那条黑裙子是上次她带我去试的,丝绒面料,方领,后背挖下去一大片,腰收得极窄,裙摆到膝盖上方一掌宽的位置。穿那条裙子不穿内衣,意味着稍微一动,丝绒就会贴着皮肤磨,胸口那两个点根本藏不住。
我七点四十到她楼下,在车里坐了五分钟才上去。电梯里对着镜面墙做深呼吸,黑裙子的方领确实不算低,但丝绒这种料子太诚实了,光是一个呼吸的起伏就能让布料的褶皱在胸口聚拢又散开。我把手包挡在身前,电梯门开的时候几乎是侧着身子走出去的。
苏婉开门的时候穿了一件墨绿色真丝睡袍,领口松松地系着,头发散在肩膀上,左手腕那条细金链在玄关的暖光里亮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目光从脸滑到胸口,停了一拍,然后侧身让我进去。
“手包放门口。”
我把手包搁在鞋柜上,双手空下来之后忽然不知道往哪儿摆,最后攥住了裙摆两侧。
她的公寓不大,但收拾得极干净,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压得很低。茶几上放着一瓶打开的红酒和两只杯子,但苏婉没往沙发那边走,而是站在客厅中间,背对着落地灯,朝我抬了一下下巴。
“站这边来。”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丝绒裙贴着身体,没有内衣的支撑,胸口的重量微微往下坠,方领的边缘卡在锁骨下方一点的位置。我能感觉到自己的乳尖在布料底下慢慢变硬,不知道是因为空调的温度还是因为她的目光。
苏婉偏了一下头,目光落在我胸口。
“手松开。”
我把攥着裙摆的手放下来,垂在腿侧。
“站直。”
我挺了一下背,这个动作让胸口往前送了一点,方领的边缘几乎要兜不住。苏婉没动,就站在那里看。落地灯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我身上哪个位置。那种被看着的感觉太具体了,像有人拿一支很细的笔尖在我锁骨下方画圈,一圈一圈地描。
“你遮了。”她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语气平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知道她在说照片的事。
“我……习惯性的。”我说,声音有点干。
“习惯性的。”她重复了一遍,往前走了一步。真丝睡袍的料子窸窣响了一声。“你习惯遮住自己,是因为觉得被看见是吃亏,还是因为觉得不够好看?”
我张了一下嘴,不知道该怎么答。两个答案都让我难堪。
苏婉又走近一步,鞋底在地板上轻轻磕了一下。她抬起手,指尖碰到我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她的手温温的,指腹上有很淡的护手霜的味道,像是茉莉。
“今晚不遮。”她说,拇指在我下巴上按了一下,“我让你露多少你就露多少。多余的动作,一次算一次。”
“算什么?”
“你猜。”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往下移。“方领往下拉。”
我手指勾住方领的边缘,往下拽了两寸。锁骨完全露出来,胸口上方一小片皮肤接触到空气,凉得我打了个颤。再往下就不行了,再往下乳尖就会从布料边缘冒出来。
“继续。”
“苏……”我喉咙发紧。
“继续。”她声音没变,但那个语气让我后脊梁发麻。
我把方领又往下拽了一寸。丝绒的边缘卡在乳晕上方,只要再动一下,最顶端那一截就会露出来。我屏住呼吸站着,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胸口,撞得那层薄薄的丝绒跟着颤。
苏婉低下头,凑近看了一眼。她的呼吸拂过我的胸口,温热的、很轻的一阵,我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然后她直起身,表情淡淡的,说:“手往后背,把拉链拉开。”
我看着她。
“拉链拉到底,自己把裙子脱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运转的声音。我抬手到背后摸到拉链头,金属的,被我的体温捂热了。往下拉的时候齿扣一个一个松开,后背的皮肤一寸一寸露出来,空调的冷风直接扑上去,我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裙子从肩膀滑下去,堆在腰上,然后落到地上。我站在她面前,只穿着一条黑色的丁字裤,两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抬起来挡在胸前。
苏婉的目光落在我小臂上,没说话。
我慢慢把手放下来。晚上在公寓里,落地灯的光比画廊那束顶光暖多了,但暖光也遮不住什么。我的胸完全暴露在她视线里,没有内衣的托举,形状比平时显得更软一些,乳尖在空气里缩紧发硬,颜色比平时深。我能感觉到它们在微微发颤。
“过来。”
我往前走了一步,赤脚踩在地板上,脚心冰凉。
苏婉伸手,指尖从我的锁骨往下滑,经过胸口的时候没有停,直接滑到肋侧,手掌贴上去,把我往她那边带了半步。然后她的手指绕到我背后,停在肩胛骨下面一点的位置,轻轻摩挲了一下。我后背的肌肉绷得死紧。
“放松。”她说。
我试着松了一下肩膀,但整个人还是僵的。
她的手指从背后收回来,经过腋下,绕到前面。我以为她会直接碰,但她没有,她用手掌的边缘贴着我乳房的外侧,缓缓地推了一下。那个力道很轻,像在调整一件摆设的朝向。我的胸被推得往中间聚了一点,乳尖蹭到了她睡袍的袖口,真丝滑过那个最敏感的地方,我腰眼一酸,膝盖弯了一下。
“站好。”
我咬着下唇把腿绷直。
她的手掌整个覆上来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嗓子里冒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她的掌心很热,贴着我胸口揉了一下,没有太用力,但那种被包裹住的感觉让我的腿又软了一下。乳尖在她掌心里硬得发疼,她拇指稍微偏了偏,指腹碾过去的时候我整个人往前倾,额头差点抵到她肩膀上。
“这么硬。”她说,语气像在评价一件物品的成色,没什么温度,但也没有嫌弃。
我闭着眼不敢看她。耳朵里全是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嗡嗡的。她的手换了一边,同样的动作又来了一遍,这一次我有了准备,牙咬得紧了些,但腰还是不听使唤地往前送。苏婉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了那一点,轻轻捻了一下。
“啊……”我没憋住,声音从牙缝里漏出来。
她没停,手指捏着那一点来回揉,力道不大,但那种慢条斯理的节奏比用力更磨人。我的呼吸开始乱,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两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抓住了她的睡袍前襟,攥得指节发白。
“苏婉……”我喊她的名字,声音又轻又抖。
她低头看了我一眼,手上没松。“怎么了?”
“站……站不住。”
“那就靠着我。”
我往前靠了半步,额头抵在她肩窝里,鼻尖蹭到她睡袍的领口。她身上的味道很淡,洗发水混了一点木质调的香水,还有红酒的味道。她的手还在我胸口,动作慢下来了,改成整个手掌贴着揉,掌心压着乳尖打转。我夹紧了腿,膝盖互相磨了一下,大腿内侧的皮肤贴在一起,滑腻腻的。
“腿夹那么紧干什么。”
我没答,也说不出话。她另一只手从后面绕过来,按在我后腰上,往下压了压,“站直了,别缩。”
我努力挺了一下腰,但腿还是夹着的。苏婉的手从后腰往下滑,隔着丁字裤的薄布料按了一下臀缝的位置,我猛地一缩,整个人弹了一下。
“别躲。”
她的手指从后面绕到前面来,隔着那层薄薄的布贴上去。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从尾椎骨一路麻到后脑勺。她的手指没往里探,只是贴着那一片软肉轻轻地揉,布料的纹理蹭着最敏感的地方,又痒又胀。我的腿开始打颤,攥着她睡袍的手指绞得越来越紧。
“苏婉,我……”
“嗯?”
“我快……”
她手上忽然停了。就那么停了,手指还贴在那里,但不动了。我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她。身体里那股往上涌的劲儿被硬生生截断,小腹里像有一团东西堵着,上不去下不来,难受得我眼眶发酸。
“还不够。”她说。
她把手收回去,转身走到沙发边,拿起搭在扶手上的那件外套——我的外套,浅色的风衣。走回来,抖开,披在我肩膀上。风衣的料子很薄,但带着一点她家里的温度,罩住我赤裸的肩膀和胸口。
“穿上,回去。”
我愣在那里,风衣挂在肩膀上,前面敞着,胸口还露着。身体里那股没着没落的劲儿让我站都站不稳,两条腿并在一起,大腿内侧的肌肉绷得发酸。
“苏婉……”
“我说了回去。”她站在我面前,语气不重,但没有商量的余地。“明天晚上再来。穿那件露肩的针织衫,里面一样不要穿。”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样子,风衣底下光着身子,丁字裤的边勒在胯上,脚趾在冰凉的地板上蜷着。我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脸是红的,嘴唇咬得有点肿,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脖子侧面,整个人透着一股没被喂饱的狼狈。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黑裙子,套上风衣,扣子一个都没扣,就那么裹着往外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蹲下去,膝盖弯到一半就开始打颤,手扶着鞋柜才没坐地上。苏婉站在客厅那头看着我,没有过来帮忙的意思。
拉开门的时候她在背后说了一句:“明天穿那件露肩的。”
我没回头,嗯了一声,把门带上。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金属门映出我的样子,胸口那一片在风衣的阴影里若隐若现,乳尖还硬着,顶着风衣内侧的衬里。我伸手把风衣拢紧,但布料摩擦过胸口的时候又疼了一下,那种疼带着酸,从胸口一直酸到小腹。
到楼下坐进车里,我没有立刻发动,手搭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手背。身体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慢慢散开,变成一阵一阵的空虚。我闭着眼,满脑子都是她手指停下来的那一秒。
她故意的。
她就是要让我带着这股没着落的劲儿回去,让我一整夜都记着她手指的温度和那个戛然而止的节奏。明天晚上还要穿露肩的针织衫,里面什么都不穿。我知道我会穿,我知道我会准时到。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苏婉的消息:“到家说一声。”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打了“好”字发过去,把手机扔回副驾驶座,发动了车子。后视镜里苏婉公寓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我拐出小区大门的时候那扇窗还在后视镜里,小小的一方亮,像一只没闭上的眼睛。
规则与奖励
第二天傍晚我在衣柜前面站了将近四十分钟。
那件露肩的针织衫挂在最外侧,米白色,领口开得很大,两边肩线松松地搭在手臂上沿,稍微动一下就会往下滑。料子软,贴身穿很舒服,但问题在于它薄,乳尖的形状会清清楚楚地顶出来,像两颗小石子嵌在毛线底下。我试了三次,每次套上去对着镜子看一眼就脱下来,心跳快得像刚跑完步。
最后我还是穿了。里面什么都没穿,只把头发放下来,黑色直发垂在肩膀前面,试图遮住一点胸口的轮廓。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平时柔和,针织衫的颜色衬得皮肤很白,但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胸前那两个凸点怎么站都藏不住。我拿了一件风衣出来,又放回去。苏婉说过不许穿外套遮,说了就是说了。
出门前我给她发消息:“我出门了。”
她回得很快:“到楼下拍一张。”
我站在电梯里,手机举起来对着自己,风衣没穿,针织衫领口歪了一点,露出右边肩膀和锁骨。我拍了一张,看了看,觉得太暗,又换到走廊的灯下面拍了一张。发过去之后盯着屏幕等回复,电梯到一楼的时候手机震了。
“领口拉正,重新拍。”
我站在单元门口,手指捏着领口往上扯了一下,把歪掉的肩线拉回去。然后重新举起手机,这次把镜头稍微抬高了点,下巴收着,拍完自己先看了一眼。领口是正了,但胸口的轮廓比刚才那张更明显,因为站的位置灯光从侧面打过来,针织衫的纹路把乳尖的形状描得清清楚楚。我犹豫了几秒还是发了。
“乖。上车吧。”
那两个字让我耳根发烫。我钻进车里,发动引擎的时候手有点抖。一个礼拜了,从第一次她让我穿露肩裙去画廊到现在,我的身体好像被重新调过了频率。以前出门前想的都是搭配和得体,现在满脑子都是“她会不会满意”“露到什么程度算刚好”。最可怕的是,我知道自己已经开始享受这种被检查的感觉。
到她公寓门口的时候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我推开走进去,玄关的灯没开,客厅只亮着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光线压得很低,整个空间像罩了一层琥珀色的纱。苏婉坐在沙发正中间,膝盖上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红酒。她今天穿了件黑色丝绒西装,里面是深V的真丝打底,头发拢在一边肩膀上,耳垂上的黑钻在灯光里闪了一下。
“过来坐。”她拿下巴点了点面前的地毯。
不是沙发,是地毯。我走过去在她脚边坐下来,膝盖并拢,手放在大腿上。这个高度差让她的视线刚好比我高出一截,我仰头看她的时候脖子后面有点发紧。
“针织衫穿对了。”她低头看我,目光从我的脸移到肩膀,再到胸口,停了两秒,“头发拨到后面去。”
我把两边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整个脖子和肩膀的线条。胸口彻底暴露在她的视线里,针织衫的薄料子什么都挡不住,我能感觉到乳尖在空气里慢慢变硬,那种硬是凉的,像被人往胸口吹了一口气。
苏婉没碰我。她把膝盖上的文件夹拿起来翻开,抽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A4纸,打印的,上面一行一行的条款。
“先看。”
我低头看那张纸。标题是空的,没有名字,没有抬头,直接就是条款。第一条写着:在家不许拉窗帘,客厅和卧室的窗帘白天保持全开。第二条:视频通话必须露脸,不许只出声不出人。第三条:每条指令执行后拍照或录视频确认,不许文字汇报代替。第四条:未经允许不许穿内衣,出门除外。第五条:违反任何一条,当日的奖励取消。
我看了两遍,喉咙发干。第四条让我眼皮跳了一下,未经允许不许穿内衣,出门除外。也就是说在她家,或者她来我家的时候,我里面不能有东西。昨天穿风衣回去的时候我里面还穿着丁字裤,她今天把这条写进去了。
“最后一段。”苏婉喝了一口酒,杯沿在嘴唇上压了一下。
我往下看。最后一段不是编号条款,是一段话:本约定由双方自愿签署,有效期至任何一方提出终止。签署人同意接受苏婉在合理范围内的指令与检查,并在完成指令后领取对应奖励。奖励内容由苏婉决定。最下面有两个签名栏,一个写着“指令方”,一个写着“执行方”。
执行方那栏空着,旁边放了一支笔。
“这是什么?”我抬头看她。
“规则。”她把酒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西装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左手腕那根细金链。“你这一个礼拜做得不错,但都是我在发指令你在应付。我需要一个明确的框架,你清楚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做到什么程度有奖励。这样你就不用每次猜我的心思,我也不用每次都临时想。”
“签了会怎么样?”
“签了就按上面写的来。你每天收到指令,执行,拍照,领奖励。不签也没关系,你现在就可以走,以后也不用来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谈一份普通的合作合同。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的脸,那种盯法带着温度,好像在等我露出她预料之中的表情。
我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张纸。在家不许拉窗帘,意味着我白天在客厅走动的时候外面的人只要抬头就能看见。视频必须露脸,那我在家什么样子她都能看到。拍照确认,我连偷懒的余地都没有。每一条都在把遮羞布往下扯,扯到最后一层不剩。可是“奖励”两个字写在最后,像一根线吊在我眼前。
“奖励是什么?”我问。
“签了才告诉你。”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不过可以给你个提示。昨天你走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我没说话。昨天走的时候身体里堵着一团火,到家冲了澡还是没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睡着。那种感觉她比谁都清楚,因为就是她亲手制造出来的。
“奖励就是让你不用再那样回去。”她伸手把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笔。笔杆是凉的,握在手里很轻。我看着执行方那栏的空白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窗帘全开的客厅,视频里自己的脸,每天拍的照片存在她手机里。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一条没有实体的绳子,一头在她手里,一头拴在我身上。我明知道签下去就再也退不回原来那个萧清雪了,可笔尖还是落到了纸上。
我签了自己的名字。笔画有点抖,最后一个字收尾的时候往上翘了一点,不太好看。
苏婉把纸拿过去看了一眼,合上文件夹放到一边。“好。”她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我身后。我跪坐在地毯上没动,听见她拉开旁边柜子的抽屉,金属搭扣响了一声。
她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盒子,深蓝色丝绒面,巴掌大小。她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打开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我看不清是什么,只看见一点银色的光在她指间闪了一下。
“转过来。”
我侧过身面对她,膝盖在地毯上蹭了一下。她弯下腰,两只手伸到我肩膀前面,手指捏住了针织衫的领口往下拉了一截。领口本来就松,一拉就滑到手臂上,左边肩膀和半边胸口全露出来。她的手指碰到我胸口上沿的皮肤,凉的,指尖有一点点红酒的余温。
“别动。”
她左手扶着我的肩膀,右手把那样东西别在了我内衣的肩带上。我低头看,是一枚很小的银色别针,形状像一朵压扁的花,花瓣中间嵌了一颗碎钻,在落地灯的光里亮得像一滴水。别针穿过针织衫的肩带和内衣的肩带,把两层布料扣在一起,位置刚好在我锁骨下方两指的地方,贴着皮肤,冰凉的金属面慢慢被体温捂热。
“这是什么?”
“第一枚奖励。”她收回手,目光在那枚别针上停了一瞬,“以后每完成一组指令,给你一枚。攒够了有别的用。”
“别的用?”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她站起来,走回沙发坐下,重新端起酒杯。“现在第一条规则。窗帘。”
我转头看客厅的窗户。整面墙的落地窗,窗帘轨道在顶上,帘子收在两边,现在只拉了一半,外面是城市的夜景,高楼上的灯一排一排亮着。对面那栋楼隔了一条街,距离不算近,但如果有心人拿望远镜看,客厅里的情形一清二楚。
“拉上还是拉开?”我问。
“你说呢?”她歪了一下头,“规则第一条写的是什么?”
在家不许拉窗帘。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手放在帘子的拉绳上,停了两秒。拉上去意味着整个客厅暴露在对面楼的视线里,我现在只穿了一件薄针织衫,里面除了那枚别针什么都没有。但苏婉坐在沙发上看着我,酒杯端在手里,姿态闲适得像在等一场她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我把帘子拉开了。绳子往下一拽,布料哗啦滑到两边,整面落地窗彻底敞亮。玻璃映出客厅里的灯光和我自己的影子,针织衫的轮廓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但胸口的凸点连倒影里都看得出来。
“转身。”苏婉在背后说。
我转过身面对她。落地窗在我背后,我就站在那片敞亮的玻璃前面,客厅的灯从头顶打下来,把我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苏婉坐在沙发上,隔了几米远,目光慢慢从我脸上滑到肩膀,到胸口,到腰,再到腿。那种看法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看我的时候还带着点逗弄的意味,现在她只是在确认规则执行得对不对,像检查一份作业。
“站直。”
我把背挺直,肩膀往后打开。针织衫的领口因为这个动作往下滑了一点,左边胸口露出更多,乳尖几乎要从领口边缘冒出来。玻璃在我背后凉飕飕的,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我总觉得对面有人在看,那种被视线穿透的感觉从后背一直爬到耳根。
“感觉怎么样?”她问。
“凉。”我说。声音有点哑。
“还有呢?”
我抿了一下嘴唇。除了凉,还有别的。站在整面玻璃前面,背后是整座城市的灯,前面是她一个人的目光,我夹在中间,像被两股力道同时推着。羞耻是有的,那种被人从背后偷看的想象让我后背发紧。但羞耻底下压着一层更烫的东西,从胸口往小腹沉,沉得我大腿内侧的肌肉又绷起来了。
“有点……站不住。”我老实说了。
苏婉笑了一声,很轻。“才站了不到两分钟。”她把酒杯放下,“第二条规则。手机拿出来,开视频。”
我走回茶几旁边拿手机。解锁的时候手滑了一下,输了两遍密码才进去。打开相机切到视频,苏婉的手机在沙发上响了,她接起来,屏幕里出现我自己的脸,镜头从下往上拍,下巴和脖子的线条在画面里有点变形。
“举高一点,让我看到肩膀以下。”
我把手机举到跟眼睛平齐的位置,镜头对着自己上半身。屏幕右上角的小窗口里是苏婉的脸,她靠在沙发背上,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表情像在看一档不算无聊的节目。
“往前走两步,站到灯下面。”
我照做了。落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针织衫的织纹在镜头里变得很清楚,胸口的凸起被光影勾出两道浅弧。我盯着屏幕里自己的样子,脸已经开始红了,从颧骨往耳朵蔓延。
“把领口往下拉一点。”
我用空着的那只手捏住领口往下扯了一寸。左边乳尖从领口边缘露出来,在灯光里颜色浅得近乎透明。我盯着屏幕,看见苏婉在那头微微点了一下头。
“可以了。关掉吧。”
我关了视频,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手指有点发软,放下的时候磕了一下桌面。苏婉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抬手把那枚别针的位置正了正,指尖在我锁骨下方按了一下。
“今天的指令完成了。明天早上起来拍一张窗帘全开的照片发给我,然后等我消息。”她退后一步,“现在你可以走了。”
我愣了一下。“走?”
“今天没有别的了。”她走回沙发坐下,重新拿起那杯酒,“奖励已经给你了。别贪心。”
我站在原地,胸口那枚别针贴着皮肤,被体温捂得温热。身体里那股劲儿又上来了,比昨天好一点,但没完全散。她说的奖励是这枚别针,是签了规则之后可以名正言顺地被她检查、被她看,但身体上什么都没有。她把我推到玻璃前面站了两分钟,拍了一段视频,然后告诉我可以走了。
我弯腰捡起地上的风衣,搭在手臂上。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苏婉在背后说了一句:“明天拍照的时候把头发扎起来,我要看脖子。”
我嗯了一声,拉开门走出去。
电梯里我把风衣穿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指碰到胸口那枚别针的时候停了一下,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我低头看了一眼,别针别在针织衫的肩带内侧,从外面看不太出来,只有锁骨下方露出一点点银色的边。但我知道它在那里,像一枚小小的烙印,安安静静地贴在我皮肤上。
到家之后我把窗帘拉开了。客厅的灯打开,整面窗户亮堂堂的,对面那栋楼有几户还亮着灯,不知道有没有人在看。我站在窗前换衣服,把针织衫脱下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没关灯,也没拉帘子,就那么光着上半身站了一会儿。胸口那枚别针还别在内衣肩带上,我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摸了一下花瓣中间的碎钻。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
苏婉的消息:“到家了?”
“到了。窗帘拉开了。”
“拍一张。”
我举起手机对着自己拍了一张,上半身只穿着内衣,别针在肩带上清清楚楚。发过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去浴室洗了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想起她说的“攒够了有别的用”,不知道是什么用,但我知道自己明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拍窗帘的照片发给她。
那枚别针我没摘。洗澡的时候摘下来放在洗手台上,洗完又别回去了。
镜前训练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铺到了床沿。我躺了几秒才想起来昨晚没拉窗帘,整面落地窗就那么敞着,纱帘被晨风吹得微微鼓动。对面楼的窗户反着太阳的光,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我下意识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又停住了。
苏婉的消息比闹钟还准时。
“醒了?拍。”
我坐起来,头发睡得有些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昨晚穿的那件吊带睡裙肩带滑到了胳膊上,别针还别在左侧的肩带内侧,冰冰凉地贴着皮肤。我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拿起手机对着窗户的方向拍了一张。镜头里能看到整面窗帘大开的窗户、窗外灰蓝色的晨空、对面楼顶的轮廓,还有我坐在床沿的半身,睡裙松松垮垮的,锁骨和肩膀露在外面。
发过去之后我等了大概两分钟。她回了一条语音,声音不急不慢的:“头发扎起来重新拍。脖子要露出来。”
我下了床去找发圈,在梳妆台的抽屉里翻了半天才找到一根黑色的。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低马尾,耳后那颗小痣露了出来。重新举起手机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把睡裙的肩带往旁边拨了拨,让别针完整地露出来。拍完发过去,她这次只回了一个字:“乖。”
这个字让我在空荡荡的卧室里脸热了一下。我放下手机去洗漱,对着洗手台的镜子看自己——马尾扎得不算利落,几缕碎发从耳后掉下来,别针在晨光里亮得有点扎眼。我想把它摘下来,手指碰到搭扣又缩回去了。
上午十点多苏婉发来一条消息,让我下午两点去她那里,穿上次签契约那天穿的那条黑色长裙,里面不要穿内裤,丝袜要开档的。我盯着屏幕看了好几遍,心跳一下比一下重。开档丝袜——我衣柜里确实有一条,去年冬天买来配长靴的,一直没怎么穿过。她怎么知道的?随即反应过来她翻过我的衣柜,在签契约之前她就让我打开衣柜给她看过,那时候她没说什么,只是扫了一眼就让我关上了。
我把那条裙子从衣柜里拿出来挂好,又翻出那双丝袜。肉色的,很薄,裆部是开着的设计,买的时候只觉得穿长靴方便,现在拿在手里却觉得烫手。我把它叠好放在裙子旁边,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不穿内裤这件事让我整个人都不太对劲,从家里出门到上车,我一直在想裙子的下摆够不够长、坐下的时候会不会走光。结果还是穿了条安全裤出门,到了苏婉公寓楼下在洗手间里把安全裤脱了,叠好塞进包里。脱下来的那一刻觉得自己像是主动把最后一点退路交出去了。
苏婉开门的时候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左手腕上的细金链换了一条更细的,坠着一颗极小的翡翠。她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脸滑到裙摆,又回到我的脸上。
“安全裤脱了?”
“……嗯。”
“进来吧。”她侧身让我进门,随手把门关上,“丝袜穿了?”
“穿了。”
“好。去客厅,站在镜子前面等我。”
她公寓的客厅有一面很大的落地镜,斜靠在墙边,平时大概是为了检查穿搭用的。镜子擦得很干净,边框是窄窄的黑木。我站到镜子前面的时候,看到自己整个人被框在里面——黑色长裙、扎起来又散了几缕的马尾、因为紧张而抿得发白的嘴唇。苏婉走过来,站在我身后偏右的位置,从镜子里看我。
“把裙子撩起来。”
我吸了一口气,手指捏住裙摆往上提。丝袜的开档从大腿中间露出来,再往上就是直接的皮肤。镜子里的画面让我耳根发烫,我下意识想放下裙摆,苏婉的手按住了我的手腕。
“别放。看着镜子。”
我抬起头,镜子里是自己撩着裙摆的样子,大腿根部的皮肤从丝袜的开档里露出来,再往上被裙摆遮着,但谁都知道底下什么都没有。苏婉站在我身后,一只手还按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搭在我腰侧,隔着裙子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她的下巴几乎搁在我肩膀上,声音贴着我耳朵传过来:“今天不碰你。你自己来。”
我愣了一下。“什么?”
“自己来。”她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翘起腿,从茶几上拿起手机,“看着镜子,用手指让自己舒服。我看着。”
我的脸一下子烧透了。站在镜子前面自己弄——这个念头让我腿根发紧,比被她碰还要难堪一百倍。她坐在那里,手机镜头对着我,我甚至不知道她是在录像还是只是拿着。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抬了抬下巴:“开始。裙子撩着,别放下来。”
我把裙摆重新撩起来,右手犹豫着伸下去。丝袜的开档边缘勒着大腿内侧的皮肤,手指碰到自己的时候忍不住缩了一下。镜子里能看到我的手在裙摆下面动,但看不真切,苏婉皱了皱眉:“丝袜往下拉一点,拉到大腿中间。我要看清楚。”
我把丝袜的边缘往下扯了扯,开档的开口更大了,大腿根和中间的位置都露在镜子里。这个画面比刚才更让人难堪——我站在镜子前面,裙子撩到腰,丝袜被拉下来一截,手指自己摸着。苏婉坐在沙发上看着,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慢一点。”她说,“你太快了。放慢。”
我咬着下唇把动作放慢。手指沿着边缘慢慢滑,镜子里能看到自己的腰在微微绷紧。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自己碰自己,但被她看着,被镜子照着,身体好像不完全属于自己了。每一寸暴露的皮肤都在被审视,每一下动作都在被评价。我忍不住把视线挪开,去看地板、看沙发腿、看窗帘。
“看镜子。”苏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说了看着自己。”
我只好把目光转回去。镜子里的自己脸颊泛红,马尾乱了几缕贴在脖子上,裙子堆在腰上,右手在裙摆下面慢慢动。苏婉在镜子里看着我,她的坐姿很放松,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面,手机放在膝盖上,镜头对着我的方向。
“是不是比平时自己弄要舒服?”她问。
我说不出话,只能摇头又点头,自己都不知道在表达什么。手指的动作快了一点,苏婉又出声:“慢。我说了慢。你越急我越不让你到。”
我几乎要哭了。她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光是几句指令就把我逼到这种地步。我把动作放到最慢,手指几乎是贴着皮肤一寸一寸地磨。镜子里自己的表情越来越挂不住,嘴唇咬不住地松开,呼吸也变得乱七八糟。苏婉这时候才站起来,走到我身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覆在我手上,带着我的手慢慢地动了一下。
“对,就这样。”她的手指引着我的节奏,很慢,很稳,像是在教我怎么碰自己,“记住这个速度。以后自己弄的时候也这样。”
她带着我做了几次之后就松开了手,退回去坐下。我按照她刚才带的速度自己来,手指的动作慢得几乎煎熬。镜子里能看到自己的腿在发抖,膝盖微微往里扣,又被我强行撑开。苏婉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你乳尖硬了。裙子都顶起来了。”
我低头一看,果然,薄薄的黑色布料被顶出两个小小的凸起。这个发现让我更羞了,下意识想用手臂挡,苏婉立刻说:“手别停。继续。”
我只能继续。身体开始往那个方向走,呼吸越来越浅,手指的动作不自觉地快了一点。苏婉没再纠正速度,只是看着,等我觉得快要到了的时候,她开口了:“停。”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什么?”
“手拿出来。裙子放下。”
“苏婉——”我声音里带了哭腔,身体绷得发疼,差一点点。
“放下。”她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把手抽出来,裙摆落回去。丝袜还卷在大腿中间,我弯腰想把它拉上来,她说:“丝袜先别动。过来坐。”
我夹着腿走过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丝袜的开档贴着椅面,裙子虽然放下了,但坐下之后裙摆往上缩,大腿露在外面。苏婉把茶几上的水杯推到我面前:“喝口水。缓一缓。”
我端起杯子喝了两口,手还在抖。她等我把水喝完,才说:“刚才什么感觉?”
“……差一点。”
“差一点就对了。”她靠在沙发里,“我要你记住这个感觉——身体在暴露的时候被看着,比关起门来自己弄要强烈得多。你刚才在镜子前面,明明是自己碰自己,但因为你看着自己,我也看着你,你的身体就比平时敏感。是不是?”
我低下头,嗯了一声。
“所以规则要加一条。”她拿起手机点了几下,“从今天起,你自己弄的时候,要么在镜子前面,要么开着视频让我看。不许关灯,不许拉窗帘,不许躲在被子里。做不到的话,下一次的奖励取消。”
我抬起头看她。她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今天没让你到,是因为你刚才快了。我说了慢,你没听。”她把手机放下,“现在去镜子前面重新来。这次从头到尾按我说的速度,我不喊停你就不许快。到了之后不许躲,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站起来走回镜子前面。这一次比刚才更难堪——因为我已经知道被她看着是什么感觉了,也知道自己会是什么样子。我把裙子重新撩起来,丝袜从大腿上滑下去,手指伸下去的时候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已经不像平时的我了。头发散了大半,脸是红的,眼睛不敢看镜子又不得不看。
“开始。”苏婉在背后说。
我按照她说的速度慢慢来。这一次她没再中途喊停,只是偶尔说一句“慢”或者“看着镜子”。身体一点点往那个方向走,比刚才更煎熬,因为知道她不会喊停了,但也知道自己必须按她的节奏来。快感积得很慢,一层一层往上叠,镜子里自己的腰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前送,腿也在发抖。
“快了。”我小声说。
“嗯。看着自己。”
我抬起头看镜子。镜子里的自己裙子堆在腰上,丝袜挂在腿弯,手在中间动着,脸上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这个画面让我又羞又兴奋,身体猛地绷紧了,手指的动作乱了一拍,苏婉没纠正,只是看着。高潮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往前弯下去,额头几乎碰到镜子,腿软得站不住。
“别低头。”苏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看着。”
我硬撑着抬起头,镜子里自己的脸因为高潮而扭曲,嘴唇张着,眼睛湿漉漉的。我从来没在镜子里看过自己这个样子,羞耻感从头顶浇到脚底,但身体还在余韵里一阵一阵地抖。我撑不住,最后还是把额头抵在了镜面上,冰凉的玻璃贴着头皮,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苏婉走过来,把裙子从我腰上拉下来,又弯腰把丝袜从腿弯处提上去。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整理一件被她弄乱的东西。
“刚才镜子里看到了什么?”她问。
我闭着眼不想回答。
“说。”
“……看到自己那个样子。”
“什么样子?”
“就是……”我声音闷在镜子里,“很想要的样子。”
“还有呢?”
“很……暴露。”
苏婉把我的马尾拆了,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她用手指把头发从我脸上拨开,别到耳后:“记住那个样子。那是你被我调教出来的样子。以后每次自己弄的时候都要看。看习惯就好了。”
她退开一步,让我站直。我转过身面对她,腿还有点软。她伸手把我裙腰上被撩出来的褶皱抚平,又把我肩带上的别针正了正。
“今天到这里。回去之后今晚自己弄一次,开视频让我看。时间我定,你等我消息。”她说完顿了一下,“还有——明天开始穿裙子不许穿安全裤。不管去哪里。”
我张了张嘴。
“你听到了。”她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现在可以走了。回去把丝袜脱了再出门,别穿着走。”
我拎着包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腿还是软的。弯腰系鞋带的时候裙子往下坠,胸口凉了一下,我赶紧用手按住。苏婉在客厅里没过来,只是远远地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拍照别忘了。窗帘,全身。别穿衣服。”
我拉开门走出去,电梯里把丝袜脱下来塞进包里,光腿站在电梯里等它到一楼。金属门上映出我自己的影子,裙子好好的,头发散着,看起来没什么不一样。但我知道回去之后晚上还要开视频给她看,明天早上还要拍一张不穿衣服的窗帘照。这些念头压得我喘不过气,又让身体深处隐隐发紧。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苏婉的消息:“刚才镜子里那个样子很好看。晚上让我再看一次。”
远程玩具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好。窗帘拉开着,路灯的光从纱帘后面漫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片暖橙色的模糊光斑。我按照苏婉的要求开视频给她看的时候,把手机立在床头柜上,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脸。她看了一眼就说不行,让我把被子掀开。我照做了,被子下面我穿着睡衣,但她说不许穿。我一件一件脱掉,最后光着身子坐在床头,膝盖并着,手臂不知道往哪里放。她在视频那头安静地看了我一会儿,说“可以了”,然后告诉我明天下午空出来,她来接我。我问去哪儿,她说“吃饭”。
第二天早上我拍了那张窗帘照。站在窗前,背后是透进来的晨光,全身都入了镜。拍完发给苏婉之后我盯着屏幕等了十分钟,她才回了一个字:“好。”就一个字,我反复看了好几遍,不确定那算不算满意。但至少没有让我重拍。
下午两点她准时到楼下。我穿了条黑色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光腿,没穿安全裤。出门前在玄关站了半分钟,总觉得裙子底下空荡荡的,风从裙摆钻进来的时候大腿内侧凉飕飕的。我告诉自己别想了,按了电梯下楼。
苏婉的车停在路边,她坐在驾驶座上,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头发松松地搭在肩后。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她偏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脸滑到裙摆,又回到方向盘上。
“裙子不错。”她说。
“谢谢。”
“里面穿了什么?”
我顿了一下:“……内衣内裤。”
“内裤什么颜色?”
“白色。”
“一会儿换掉。”她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小纸袋递给我,“现在换上。”
我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一条黑色的蕾丝内裤,布料少得可怜,后面只有一根细绳。我捏着那条内裤看了两秒,苏婉已经把车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靠边停了。
“这里没监控,后面也没车。换吧。”
我扭头看了看后窗,确实是一条安静的支路,两边是老居民楼,行道树遮了大半视线。我把裙子撩起来,把原来的内裤脱下来团成一团塞进包里,然后换上那条黑色的。蕾丝贴着皮肤,前面那块小得只能勉强遮住关键部位,后面那根绳嵌进臀缝里,坐着的时候感觉尤其明显。
“坐好。”苏婉重新发动车子,余光扫了我一眼,“感觉怎么样?”
“不太习惯。”
“哪儿不习惯?”
“……后面那根绳子。”
“多坐一会儿就习惯了。”她说得很平淡,好像这跟让我换双袜子没什么区别,“今天吃饭的地方是林妍选的,她也在,还有两个我不太熟的生意伙伴。你正常说话就行,不用刻意表现什么。”
我点了点头,心里稍微松了一点。有别人在场的话,至少不会像在酒店房间里那样。
车子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家私房菜馆门口。门面不大,藏在一条梧桐树很密的街面上,招牌是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拾芥”两个字。苏婉把车钥匙交给门童,带着我往里走。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两侧是青砖墙,墙上嵌着壁灯,光线昏黄柔和。走到尽头是个小厅,只摆了一张圆桌,桌上铺着米白色的亚麻桌布,餐具是素净的白瓷。
林妍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还有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和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林妍今天穿了件香槟色的缎面衬衫,短发打理得很服帖,看见我们进来就站起来笑:“来了?坐坐坐,就等你们了。”
苏婉拉开我旁边的椅子让我先坐,然后自己在我右手边落座。圆桌不大,八人桌坐了五个人,空间很宽松,但我和苏婉之间距离很近,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她坐下来的第一件事是把餐巾铺在腿上,然后手很自然地垂到桌面以下,搭在了我的膝盖上。我身体微微绷了一下,没敢动。
林妍介绍那两个人,一个是做画廊的,姓周,一个是周画廊的艺术总监,姓陈。都是斯斯文文的样子,说话声音不大。苏婉跟周画廊聊起最近的一个展览,语气从容,偶尔笑一下。她的手一直搁在我膝盖上,指腹偶尔轻轻动一下,像是无意识的摩挲。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菜陆续上来了,冷盘是醉虾和拌木耳,热菜有清蒸鲈鱼和一品豆腐。我夹了一筷子木耳,刚送到嘴边,苏婉的手从膝盖上移开了。我余光看见她把手伸进西装裤的口袋里,掏出了什么东西,然后那只手又放回桌面底下。紧接着,我感觉到裙摆被轻轻撩起来一角,有什么冰凉光滑的东西贴上了大腿内侧。
我低头一看,是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椭圆形物件,连着一条细细的硅胶线,线的另一端消失在苏婉的掌心里。她把那东西按在我内裤侧面的蕾丝边上,贴着皮肤固定好,然后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的呼吸已经乱了。那个东西紧贴着最敏感的地方,虽然还没开,但光是它存在的触感就让我浑身发紧。我侧过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苏婉。”
“嗯?”她回得一脸坦然。
“这个……”
“跳蛋。”她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只有我能听见,“无线遥控的。你正常吃饭就行。”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桌子对面林妍正跟周画廊聊得热络,完全没注意到这边。苏婉把遥控器放在桌面上,压在手掌底下,看起来就像在随便搭着手。
“先试试低档。”她说完,大拇指在遥控器上轻轻一推。
那个东西在我腿间嗡地一下震了起来。我整个人一激灵,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震动很轻,频率不快,但那个位置太要命了——正好贴着最敏感的那一点,隔着蕾丝内裤的薄布料一下一下地磨。我本能地把腿并紧,膝盖撞在一起,大腿根部的肌肉绷得发酸。
“吃菜。”苏婉说,语气跟刚才聊展览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低下头,夹了一块豆腐,手有点抖,送到嘴里的时候没尝出什么味道。震动持续着,不紧不慢,像有人在用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揉按。我努力把注意力放在咀嚼上,放在吞咽上,放在林妍正在说的那个关于画家的趣闻上。但身体不听话,那种细微又持续的刺激让我的呼吸越来越浅,脸上开始泛热。
苏婉的手又搭回我膝盖上,这回她把我的膝盖往两边轻轻推了推。我下意识想并回去,她手上用了点力,没让我动。我的腿被迫微微分开,那个东西贴得更紧了,震动直接压在最敏感的位置上,我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腿别并。”她低头在我耳边说,声音轻得像在聊闲话,“并着更明显。”
我咬着下唇把腿保持在她推开的角度,裙子垂下来遮着膝盖以下,从桌面上看什么都看不出来。但我知道自己现在的坐姿有多不自然——腿微微敞着,腰绷得笔直,筷子捏在手里像捏着一根针。
林妍忽然转向我:“清雪最近在忙什么?上次酒会之后就没怎么见你出来。”
我嘴里还含着半块豆腐,急急忙忙咽下去,声音有点发紧:“就……正常工作,没什么特别的。”
“气色倒是不错。”林妍笑了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苏婉,“你给调理的?”
苏婉笑了一声,手在遥控器上轻轻一拨。那个东西的震动忽然变了个节奏,从匀速变成间歇性的脉冲,一下强一下弱。我差点咬到舌头,赶紧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苏婉替我接了话:“她自己底子好。”
“也是。”林妍没再多问,转头继续跟周画廊聊画。
我放下水杯,手指在杯沿上捏得发白。那个东西还在一下一下地跳,间歇的间隙里我以为它停了,刚松一口气它就又震起来,比刚才还重一点。我的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从大腿内侧一直传到膝盖,我不得不把一只手伸到桌子底下按住自己的腿,指甲掐进掌心。
苏婉看到了,没说什么,只是把遥控器又推了一格。震动陡然加强,我整个人弓了一下腰,喉咙里差点溢出一声呜咽。我赶紧低头假装捡掉在桌上的筷子,把脸埋到桌面以下深吸了两口气。这个角度我能看见自己的裙摆,看见苏婉那只搭在我膝盖上的手,还有从裙摆边缘露出来的一小截黑色蕾丝——那条内裤已经被什么东西洇湿了一小片。
我直起身的时候眼眶有点热。苏婉侧过头看我,目光落在我脸上,嘴角微微抬了一下,像是很满意我现在的状态。她把遥控器推回低档,震动减弱了一些,但没停。
“缓过来了?”她低声问。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都不知道想表达什么。
“还早呢。”她说,把一块鱼肉夹到我碗里,“多吃点,一会儿还有热菜。”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我过得浑浑噩噩。那个东西一直没停,低档的时候是绵绵密密的磨,偶尔苏婉会推高一档,变成急促的震颤,然后又退回去。我夹菜的频率明显变慢了,筷子在盘子上空悬着不知道往哪儿落。林妍她们聊天的声音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背景音,我所有注意力都被钉在腿间那一点上,能清晰地感觉到内裤的布料越来越湿,蕾丝边蹭着皮肤,又痒又滑。
苏婉在我耳边说了一句:“湿了?”
我没回答,耳根烧得厉害。
“不说是吧。”她把遥控器推到了中档偏上的位置,同时手指在另一个旋钮上转了一下。那个跳蛋的震动忽然变成了不规则的跳动,毫无规律地忽快忽慢、忽强忽弱,完全没法预判下一秒会怎样。我整个人绷紧了,手肘撑在桌面上,筷子从指间滑下去磕在骨碟上,发出一声脆响。
“没事吧?”周画廊从对面看过来。
“没事。”苏婉替我答了,“她有点不舒服,可能空调吹的。”她说着手伸过来,掌心贴在我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动作看上去是关心,但她拍的那两下节奏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快要炸毛的猫。然后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我耳朵:“忍一忍,等服务员上汤。”
我猛地扭头看她。她眼神很平,甚至带了点笑意,手指在遥控器上又推了一格。震动陡然逼近高档,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脚趾在鞋里蜷起来,手指死死攥着桌布边缘。就在这时候包间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端着一大盅汤走进来,笑着说“打扰一下,菌菇鸡汤”。
苏婉把遥控器推到了最高档。
我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那种震动又强又密,直接压在最敏感的那一点上,一秒都不停。我的腰不受控制地往下塌,两条腿拼命想并起来,但苏婉的膝盖抵在我膝盖内侧,硬是把我撑开了。我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寸,赶紧用手撑住椅子扶手,指甲抠进皮面里。
“小姐,汤给您盛上?”服务员绕到我旁边,手里拿着汤勺。
我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气音。苏婉替我说:“盛吧,少一点,她喝不了太多。”
服务员弯腰舀汤,胳膊几乎擦着我的肩膀。我死死咬住下唇,整个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不要出声上。那个东西在体内疯狂地震,快感堆到临界点,小腹一阵一阵地抽紧,我知道自己快要到了。服务员把汤碗放在我面前,说了句“请慢用”,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这几步路,我撑不住了。快感从尾椎一路窜上来,腿根抖得停不下来,我一把抓起面前的茶杯咬住杯沿,牙齿磕在瓷面上发出细微的响声。高潮来的时候我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后背抵着椅背,屁股在椅子上不受控制地缩紧又松开,喉咙里堵着一口气,全靠咬住那个杯子才没叫出来。眼前白了一瞬,又慢慢暗回来,我看见桌布上自己攥出来的褶子,看见苏婉搁在桌面上的手纹丝不动,看见那碗汤的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服务员关上了门。
我把杯子从嘴里松开,杯沿上一圈浅浅的牙印。苏婉把遥控器关掉了,那个东西彻底安静下来,但还贴在那儿,湿漉漉地蹭着。我瘫在椅子上,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烫得能煎蛋。
苏婉侧过身,拿纸巾替我擦了擦嘴角,动作很轻:“咬杯子这招不错。”
我瞪着她,眼眶里全是水汽,说不出话。
“汤趁热喝。”她把汤碗往我面前推了推,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妍在对面举了举酒杯:“清雪脸色怎么这么红?真不舒服?”
“有点热。”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苏婉端起自己的杯子,跟林妍碰了一下,抿了一口,然后桌布底下那只手又搭回我膝盖上,这回只是安安静静地放着,指腹在我膝头轻轻画了个圈。她侧过脸对我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映着壁灯的光。
“汤不错。”她说,“喝完还有甜点。”
我端起汤碗,低头喝了一口,菌菇的鲜味在嘴里散开,跟刚才那一场混乱比起来简直像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但膝盖上那只手还搁在那儿,带着体温,安稳又笃定。我知道这顿饭还没完,甜点之后不知道还有什么等着我。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没去看。苏婉也没看,她只是继续跟林妍聊着画廊的事,语气从容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腿间那个湿透的蕾丝还贴着,高潮的余韵还在小腹里一阵一阵地泛上来。我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尝出了味道。
办公室露出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苏婉没有再提餐厅里的事。她把我送到公寓楼下,车窗降下来,夜风灌进车里,吹得她耳垂上那对黑钻晃了晃。
“明天下午来我办公室,把上次那个品牌方案的终稿带过来。”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布置工作没什么两样,“穿那条灰色针织裙,里面不要穿内裤。”
我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攥着包带,喉咙发紧。她看着我,等了两秒,像是在给我留出拒绝的余地。但我只是点了点头,说好。她笑了一下,车窗升上去,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我回到家里,脱掉外套,站在玄关发了很久的呆。然后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翻出那条灰色针织裙。料子很软,贴身穿会显出腰和臀的轮廓,裙摆到膝盖上方两寸。我把它挂在衣架上,盯着看了半天,才去洗澡。
那一夜我睡得不太踏实,翻来覆去,腿间总有一种若有若无的潮意,像是身体记住了什么。第二天上午我坐在工位上改方案,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字,脑子里却一直想着下午要穿什么、要怎么走进她办公室、要怎么样才能让自己看起来正常。同事跟我说话我差点没听见,回过神的时候对方已经叫了第三遍我的名字。
下午两点,我换了衣服出门。针织裙裹在身上,裙料贴着皮肤,因为没有内裤,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布料蹭过腿根。我特意选了条浅色风衣系好腰带,好歹能遮住大半。地铁上人不多,我找了个角落站着,两腿并拢,不敢动。
苏婉的公司在写字楼高层。电梯一路上行,我对着电梯门里自己的倒影检查了一遍:头发整齐,妆没花,风衣系得规规矩矩。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铺着深灰色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前台把我引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敲了敲门,里头传来一声“进”。
苏婉坐在办公桌后面,穿了件黑色丝绒西装,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左手腕上那条细金链搁在桌面上。她抬头看见我,目光从我脸上往下走了一趟,落在我系紧的风衣腰带上,嘴角动了动。
“关门。”
我转身把门关上,咔嗒一声锁舌弹进去。房间里很安静,落地窗外是下午的天光,照得整间屋子亮堂堂的。苏婉的办公室布置得很简洁,一张大办公桌,对面两把会客椅,靠墙一排矮柜,角落里放一盆绿植。没有沙发,没有可以坐得舒服的地方。她朝我抬了抬下巴:“风衣脱了。”
我把风衣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灰色针织裙露出来,领口不高,裙料服帖地垂着。苏婉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把桌上一摞文件往旁边推了推,空出中间一片桌面。
“方案带了吗?”
“带了。”我从包里掏出打印好的终稿递过去。
她接过来翻了翻,没几页就放下了,往桌面上一摊:“趴这儿,改。”
我愣了愣,看着那张桌子的高度,又看了看她。她靠在椅背上,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工作。
“趴上去,腰贴着桌沿,自己调整到舒服的位置。”她补了一句,“方案摊在你面前,改到能看为止。”
我走到桌子侧面,弯下腰。桌面是凉的,贴着我的小腹和大腿,我往前挪了挪,让腰卡在桌沿上,上半身趴在文件上。这个姿势让裙摆缩上去一截,后面完全敞着,空调的冷风直接拂过腿间,我下意识地并了并腿,但趴在桌上根本并不拢。苏婉从椅子里站起来,绕到我身后,她的高跟鞋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听见她拿起了什么东西,然后一支笔搁在我手边。
“改吧。”她说,“红笔在笔筒里。”
我伸手去够笔筒,身体在桌面上蹭了一下,裙料跟着往上缩。我够到一支红笔,拔开笔帽,低头看方案。字在眼前晃,脑子有点转不动。苏婉没催我,她站在我身后偏右的位置,我能感觉到她在那儿,像一团安静的影子。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的手落在我后腰上。隔着针织裙,掌心温热,顺着腰线往下走,走到裙摆边缘,手指钻进去,贴着皮肤往上撩。裙摆被推到我腰窝那儿,后面彻底露出来。我攥着红笔,指节发白,方案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了。
“继续改。”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我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低头看文件。第一页有一处数据标注错了,我圈出来,在旁边写了批注。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响声,在这个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特别清楚。苏婉的手指在我臀上慢慢画着圈,从一边滑到另一边,指腹带着一点力道按下去,又松开。我的呼吸开始不稳,膝盖抵着桌腿,腿根绷紧了。
“这个标题字号不对。”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发虚。
“嗯。”她应了一声,手指往下滑,从后面探进去。指尖碰到那个地方的时候我整个人一抖,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线。她没停,指腹贴着那一片软肉轻轻地揉,不用力,就是慢慢地磨。我趴在桌上,脸贴着文件纸,纸面被我的呼吸吹得一鼓一鼓的。
“别停笔。”她说。
我哆哆嗦嗦地把红笔挪回刚才划歪的地方,重新写了一遍批注。字写得歪歪扭扭,跟小学生似的。苏婉的手指还在动,节奏很慢,像是在磨墨,又像是在等什么。我感觉到自己越来越湿,湿到她的手指滑起来毫无阻碍,甚至带出一点细微的水声。我的脸烧得厉害,耳朵里嗡嗡响,方案第二页写了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就在这时候,门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皮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由远及近。我浑身一僵,手里的笔停住了。苏婉的手指也停了,但只是停在那儿,没有拿开。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在我门口停住了。
有人在门外。
我整个人绷紧了,趴在桌上不敢动。门把手发出轻微的转动声——锁着,转不开。外面的人敲了两下门。
“苏总?”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门板有点闷。
苏婉的手指动了。她没有抽出来,反而往里探了一点,指腹准确地按在我最受不了的那个地方,缓慢地压下去。我差点叫出来,牙齿咬住下唇,把声音咽回去。她的另一只手按在我后背上,把我往桌面上压。
“什么事?”苏婉开口了,声音平稳得跟平时开会一模一样。
“下午三点的会,您这边材料准备好了吗?”
苏婉的手指还在动,不快,但是每一下都碾得清清楚楚。我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腿根抖得厉害。湿意顺着腿根往下滑,我甚至能感觉到有一点点蹭到了桌沿。
“准备好了,你放我桌上就行。”苏婉对着门说。
“好的。”外面的人应了一声,脚步声又响起来,走远了。
我松了口气,刚想抬头,苏婉的手掌在我后背上拍了拍,俯下身来,嘴唇凑到我耳边。她的呼吸是热的,话却是凉的:“走远了不代表听不见。这层楼安静得很,刚才你要是叫出来,他站在门口就能听见。”
我的脸腾地烧起来,比刚才更烫。她直起身,手指又开始动,这回比刚才快了一点,也更重。我趴在桌上,方案纸被我的胳膊蹭得皱巴巴的,红笔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桌角。快感从她手指按着的地方一层层叠上来,我咬着嘴唇,把脸埋在臂弯里,不敢发出声音。可越是不敢,身体就越敏感,她每动一下我都觉得整个人要炸开。
“被听见才乖。”她在我耳边又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来,又像一把钥匙拧开了什么。羞耻和兴奋搅在一起,从胸口一路烧到小腹。我趴在桌上,臀不自觉地往后送,迎着她的手指。她感觉到了,轻轻笑了一声,气息拂在我后颈上。
“对,就这样。”
我快到了。腿根绷得发酸,膝盖在桌腿上蹭来蹭去,脚趾头在鞋里蜷起来。苏婉的手指忽然抽出去,我空了一瞬,然后她拍了拍我的臀:“起来,去那边站着。”
我撑着桌面爬起来,腿软得差点没站住。她朝窗边抬了抬下巴:“站到落地窗前面去。”
我走过去,站在窗前。下午的阳光照进来,把我整个人罩在一片明晃晃的光里。苏婉跟过来,站在我身后,手搭在我肩上。我面前是整面玻璃,外面是城市的天际线,远处有楼有车有行人。我知道从外面看进来是暗的,这楼玻璃贴了膜,外面看不见里面。但站在那儿的时候,那种被暴露的感觉还是劈头盖脸地压下来。
苏婉把我风衣递过来:“穿上,系好。”
我接过来穿上,腰带系紧。她退后两步打量了我一下,然后从桌上拿起那摞方案,走到我面前递给我:“拿着,站这儿把剩下的改完。”
我抱着方案站在窗前,风衣底下是空的,针织裙的裙摆还卷在腰上没放下来。苏婉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翻开另一个文件夹开始看。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纸的声音。我低头看方案,红笔刚才掉桌上了,苏婉也没说给我,我就用手指在纸上点着默读,把有问题的地方在心里记下来。
站了大概十分钟,我忍不住动了一下腿。风衣的料子蹭过腿间,那里还湿着,一蹭就有点痒。苏婉头也没抬:“别动。”
我站住了。又过了几分钟,她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我:“转过来,面对我。”
我转过身,后背对着落地窗。她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我脸上往下走,停在风衣下摆那儿。风衣长度到膝盖,遮得严严实实,但她知道底下是什么。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把风衣扣子解开,别脱,就解开。”
我伸手去解扣子,一颗一颗,从领口往下。风衣敞开来,露出里面的灰色针织裙,裙摆还卷着,腰线以下那截是光的。苏婉的目光落在那片皮肤上,停了两秒,然后她站起来,绕出办公桌,走到我面前。
“方案放椅子上。”她说。
我把方案搁在旁边椅子上。她伸手把我风衣的领子往后推了推,手指勾住针织裙的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肩头。然后她退后半步,歪了歪头看我。
“站到下班。”她说,“这期间不许把风衣系上,不许把裙子拉下来。有人敲门你就站到门后面去,等我说可以了再出来。”
我看着她,喉头动了动。
“听明白了?”
“明白了。”
她回到桌后坐下,重新翻开文件。我站在落地窗前,风衣敞着,针织裙的裙摆卷在腰上,下午的光从背后照过来,把我整个人照得清清楚楚。房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翻纸的声音和我自己的呼吸声。我站在那儿,腿间还湿着,脸上还烫着,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等着下一次敲门声。
顾明插手
那天从苏婉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系好风衣腰带,在电梯里对着镜面不锈钢看了一眼自己——头发有点乱,脸颊上还带着没退干净的潮红,嘴唇抿得太久,唇纹都深了。我把头发拢到耳后,深吸一口气,电梯门开的时候脸上已经挂好了平常的表情。
地铁上人不多,我找了个角落坐下,膝盖并拢,风衣下摆压在腿下面。针织裙的裙摆已经放下来了,但那种空荡荡的感觉还在,好像风衣底下什么都没穿这件事已经被身体记住了,坐下来的时候总忍不住去拽裙边。手机震了一下,苏婉发来一条消息:明天上午十点,把修改好的方案送过来。我回了个“好”,她又发了一条:穿那条墨绿色的裙子。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问:哪条?她回:你衣柜里最长的那条。我知道她说的是哪条了,去年买的,丝绒面料,侧面开叉到大腿中段,买回来只试过一次就挂起来了,因为太贴身,也太显眼。
第二天早上我在衣柜前面站了五分钟,还是把那条裙子拿出来了。墨绿色确实衬肤色,丝绒的光泽在早晨的光线里泛着暗沉沉的亮。我对着镜子侧了侧身,开叉从膝盖上方斜着往上走,走路的时候会露出整条大腿的外侧。我配了双黑色细跟短靴,靴筒刚好到开叉下面一点点,又套了件米白色的长款大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出门前照了照玄关的镜子,大衣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裙摆下面一截墨绿和靴尖,看起来还算正常。
到苏婉公司楼下的时候才九点四十。我在大堂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把方案又翻了一遍,确认没问题了才上楼。苏婉的办公室门开着,她坐在桌后打电话,看见我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进去坐。我把大衣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等她。她讲电话的时候目光扫过来,在我裙子上停了一拍,嘴角动了一下,又接着讲她的。
电话讲了大概七八分钟,她挂了之后站起来,绕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裙子的开叉:“站起来我看看。”
我站起来。她伸手把我裙摆往旁边拨了一下,开叉的缝隙张开,露出大腿外侧那一片白。她手指顺着开叉的边缘往上滑,滑到快到胯骨的地方停住,指腹在那儿按了按:“里面穿了什么?”
“内裤。”我说。
“什么样的?”
“黑色的,正常的。”
她笑了一下,收回手:“去把方案放我桌上,然后过来站这儿。”
我把方案放好,走回来站到她刚才指的位置,办公桌旁边那块空地上。她坐回椅子里,把方案翻开,一边看一边说:“裙子往上提一点,提到膝盖上面。”
我抓着裙摆往上提了一截,丝绒滑溜溜的,提上去就往下掉,我只好用手捏着。她抬头看了一眼:“别捏着,让它自己待着。”我松了手,裙摆滑下来一点,停在膝盖上方大概一掌的位置。她没再纠正,低头看方案。
我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体两侧,裙子开叉因为站姿的关系微微张开,大腿外侧那一片皮肤凉飕飕的。办公室暖气开得足,但我还是能感觉到空气在皮肤上流动的触感。苏婉看方案看得很慢,时不时拿笔在边上写几个字,偶尔抬头问我一句这里为什么这么改,我答了之后她又低下去。站着站着我就开始走神,想着今天下班要去趟超市,冰箱里鸡蛋快没了,又想到顾明前天晚上发的消息我还没回,他说要见面聊,我一直拖着没给准话。
想到顾明,我心里紧了一下。上周在行业交流会上碰见他,他站在会场门口跟人说话,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好转头,目光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那天我穿的是苏婉之前送的一条黑色连衣裙,领口比平时低一些,袖口是荷叶边的,不算夸张,但跟我以前上班穿的衣服风格不太一样。顾明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但那天晚上他发消息问我:你最近穿衣风格变了,谁给你挑的?我说自己买的。他又问:以前你不穿这种。我没回。
“走神了。”苏婉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对不起。”我赶紧低头看方案,“刚才说到第三页的预算部分……”
“我问你走什么神。”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我,“想什么呢?”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顾明前天给我发消息,说要见面。”
苏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你回了?”
“没回。”
“他找你说什么?”
“没说具体,就说有事要聊。”
苏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怕他?”
“也不是怕,”我斟酌着措辞,“就是……他最近好像对我挺有意见的,上次见面之后他说话就有点阴阳怪气的。”
苏婉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之后说:“今天下班你约他见一面,看他到底想说什么。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你最近在跟一个项目,需要穿得正式一点。”
我点了点头。苏婉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裙子再往上提一点。”
我抓着裙摆往上提,这次提到了大腿中段。开叉完全张开了,从腰侧一直露到腿根下面一点。苏婉的目光落在那片皮肤上,慢慢地说:“他要是问你怎么穿成这样,你就说是工作需要。”
“他不会信的。”我说。
“他信不信不重要,”苏婉说,“重要的是你怎么答。”
我明白她的意思了。她让我去见顾明,不是为了解释什么,是为了让我自己把话说出口——我在跟苏婉做事,我穿什么、怎么穿,是我自己的事。这个认知让我心里又紧又烫,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人从里面翻到外面来了。
下午六点半,我约了顾明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见面。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一杯美式,手机扣在桌上。我走过去坐下来,大衣没脱,只把扣子解开了。
“好久不见。”我说。
他抬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走,落在我大衣敞开的领口那儿。裙子领口不算低,但丝绒的料子贴着身体,轮廓清清楚楚。他的眉头拧起来了。
“你最近到底在搞什么?”他开口就是这句话。
“什么搞什么?”
“别跟我装。”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张照片,拍的是上次交流会的现场,我站在人群里侧身跟人说话,那条黑裙子的裙摆被风吹起来一点。照片明显是偷拍的,角度是从侧面过来的。“这裙子你以前碰都不会碰,还有上次你那个妆,你以前从来不涂那么红的口红。”
“我换个风格不行吗?”
“换风格?”他笑了一声,那种带着气的声音,“萧清雪,我认识你三年,你连买件新外套都要犹豫半个月,现在突然就换风格了?谁在带你?”
“没有谁带我。”
“你撒谎的时候右手指尖会抠东西。”他说。
我低头一看,右手确实在抠桌角的木纹。我把手收回来放到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顾明,我最近在跟一个项目,合作方对形象有要求,我穿得正式一点很正常。”
“什么项目要你穿成这样?”他声音压低了,但语气更冲了,“你当我没见过职场什么样?你这是正常职场穿搭吗?你以前跟我说最讨厌这种裙子,太短,不自在。现在你穿着它来见我,你跟我说正常?”
我抿着嘴没说话。他往前探了探身:“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搞你?还是你自己——你是不是在跟什么人……”
“没有。”我打断他,“你想多了。”
“那你把项目跟我说清楚,哪个公司,做什么的,负责人是谁。”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里那种熟悉的占有欲又冒出来了,跟以前一模一样。以前我觉得这是他紧张我,现在坐在他对面,我忽然觉得很累。我说:“顾明,我们分手快一年了。”
他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硬邦邦地说:“我知道分手了,我是关心你。”
“关心的方式不是查我穿什么衣服见什么人。”
“那你告诉我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他声音有点大了,旁边桌的人转头看了一眼。他压回去,手指敲着桌面,“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
“我以前什么样?”我问他。
他张了张嘴,好像一时找不到词。我替他说了:“我以前什么都听你的,穿你喜欢的衣服,化你喜欢的妆,见你允许我见的人。顾明,那不是关心,那是管。”
他脸色沉下来了,靠回椅背上:“行,你现在翅膀硬了,有人给你撑腰了是吧?谁啊?你那个项目合作方?男的女的?”
“这跟你没关系。”
“萧清雪——”
“我还有事,先走了。”我站起来把大衣扣子系上,“咖啡我请。”
我走到柜台结了账,推门出去的时候风灌进来,吹得裙摆贴在小腿上。我没有回头看他,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隔着玻璃追出来,钉在我背上。走到街角拐弯的地方我才停下来,手有点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我靠在墙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苏婉发了条消息:见完了。
她回得很快:怎么样?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他很不高兴。
苏婉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我接起来,她那边很安静,应该是在家里:“他说什么了?”
“就是那些,问我在跟谁,说我穿得不对,以前不这样。”
“你怎么说的?”
“我说跟他没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苏婉笑了一声,很轻:“行,明天你来我这儿,穿今天这条裙子就行,不用换。”
“明天还穿这条?”
“明天穿这条,里面别穿内裤。”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苏婉的声音不急不慢的:“他不是觉得你穿得不对吗?你明天穿给他看,穿完来我这儿。他要是再找你,你就让他来找我。”
“让他找你?”
“对,你就说,你最近在跟我合作,有什么问题让他直接问我。我倒想看看他敢不敢来。”
我站在街角,风从裙摆下面钻进来,大腿上凉了一片。苏婉在电话那头又说了一句:“明天早上十点,我等你。”然后挂了。
我到家之后把大衣挂好,站在卧室镜子前面看自己。墨绿色的裙子在灯光底下颜色更深了,开叉的地方露出大腿外侧的皮肤,靴子脱了之后脚踝细细地露在外面。我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有点陌生。以前的我不会买这种裙子,不会穿着它去见前男友,更不会在电话里听一个女人说明天别穿内裤然后真的开始考虑明天要不要照做。
但那个“以前的我”好像越来越远了。
第二天早上我站在衣柜前面的时候,手已经先于脑子做出了选择。那条墨绿色裙子挂在最外面,我拿下来穿上,站在镜子前面把内裤脱了。丝绒贴着皮肤的感觉跟昨天不一样,底下空荡荡的,走一步裙摆蹭一下腿间,又轻又痒。我套上大衣出门,地铁上全程夹着腿坐,裙子开叉的地方被大衣挡着,但我知道底下是什么状况,每走一步都清清楚楚。
到苏婉办公室的时候她正在跟人打电话,看见我进来指了指沙发。我坐下来,大衣没脱,膝盖并得紧紧的。她挂了电话走过来,站在我面前:“脱了大衣我看看。”
我把大衣脱了放在旁边。她退后一步,目光从领口一路看到裙摆,然后说:“站起来走两步。”
我站起来,从沙发走到窗边,又从窗边走回来。丝绒裙摆随着步子晃,开叉的地方一张一合,腿间的空气跟着流动,凉丝丝地贴上来。苏婉坐在沙发扶手上看着我走了一个来回,然后说:“行了,转过去,手扶着窗台。”
我走过去,手撑在窗台边沿上。落地窗外是市中心的高楼群,玻璃反着光,看不见里面。苏婉走到我身后,把我裙摆往旁边一掀,开叉整个翻开来,后面那一片从腰到腿根全露在外面。她的手贴上来,掌心是热的,从后腰慢慢往下滑,滑到尾骨那儿停住,指腹在皮肤上画了个小圈。
“他昨天碰你了吗?”她问。
“没有。”
“他要是碰你了呢?”
“我会躲开。”
“躲不开呢?”
我没说话。她的手继续往下,指尖勾住裙摆的边缘往旁边又拉了拉,风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吹在暴露的皮肤上。她说:“躲不开就让他来见我。你告诉他,你身上穿什么、底下穿什么,都是我定的。他要是有意见,让他当面跟我说。”
这话让我腿软了一下,手在窗台上撑紧了才没往下滑。苏婉的手收了回去,裙摆落回原位。她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翻开一份文件:“今天你就在这儿办公,坐沙发上,裙子不许放下来。”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裙子开叉的地方因为坐姿的关系自然张开,大腿露在外面。苏婉抬头看了一眼:“腿并拢,别张开。”
我把腿并上了。丝绒裙摆搭在膝盖上,底下空荡荡的,空调暖风从头顶吹下来,吹得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痒。我抱着方案坐在那儿看,看了半天一个字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刚才她说的那句话——你身上穿什么、底下穿什么,都是我定的。
中午的时候苏婉叫了外卖,我们就在办公室里吃。她把餐盒推到我面前,自己坐在对面拆筷子,一边拆一边说:“顾明要是今天找你,你就按我说的回。”
“他要是真的来找你呢?”
“那就让他来。”苏婉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嚼完咽下去,“我正好想见见他。”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我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顾明的名字。我看了苏婉一眼,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我接。我接起来,顾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急:“清雪,你今天下班有空吗?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我今天没空。”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明天?”
“顾明,我最近在跟苏总做项目,时间不太确定。”
“苏总?哪个苏总?”
“苏婉。上次交流会上你见过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沉下来:“苏婉?那个做投资的苏婉?”
“对。”
“你跟她做什么项目?”
“商业方案方面的。”我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你要是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她聊。”
“我找她聊?”他笑了一声,不太友善,“行啊,你把她联系方式给我。”
我看了苏婉一眼,她正靠在椅背上看着我,嘴角微微挑着。我说:“我把她助理的电话发你,你打那个就行。”
挂了电话之后苏婉问我:“他怎么说?”
“他说要找你。”
“给他。”苏婉把手机拿起来划了两下,“我让助理约他明天下午过来。”
我愣了一下:“你真要见他?”
“见啊,为什么不见。”她放下手机看着我,“他要是觉得你被人带坏了,我就让他看看,坏成什么样了。”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裙摆又往旁边拨了一下:“明天他要是来了,你就穿这条裙子站我旁边,他问什么你都不用答,我来跟他说。”
“他会气疯的。”
“气疯了好。”苏婉低头看着我,手还搭在我裙摆上没松开,“气疯了才能看清楚,你现在是谁的人。”
那句话落在我耳朵里,像一根针扎进来又拔出去,留下一个细细的孔,往里灌风。我坐在沙发上,裙子开叉敞着,腿间凉着,苏婉的手还搭在裙摆边缘,指腹贴着丝绒的面料。我抬头看她,她正低头看我,目光里有一种笃定的、不着急的意味,好像所有事都按她预想的方向在走。
“怕不怕?”她问我。
我想了想,说:“有一点。”
“怕什么?”
“怕他闹起来。”
“他闹他的,”苏婉松开手,走回桌后坐下,“你站你的。”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我把那条墨绿色裙子挂回衣柜里,站在旁边看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苏婉发来消息:明天穿这条,不用换。底下又跟了一条:里面穿条丁字的,黑色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好的。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明天顾明会来,苏婉会当着他的面让我站在旁边,裙子开叉露着腿,底下穿着她指定的那条丁字裤。我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心跳快得有点发慌,但同时又有一股说不清楚的、往下坠的期待,好像身体比脑子更早接受了这个安排。
第二天我穿了那条丁字裤,黑色蕾丝边,细得像两根绳子。裙子套上去之后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但我知道底下是什么。到苏婉办公室的时候是上午十点,她让我先在沙发上坐着,自己打了两个电话,十一点的时候助理敲门进来说顾先生到了。
苏婉看了我一眼:“站过来。”
我站起来走到她办公桌旁边,站在她椅子侧后方。门开了,顾明走进来,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金丝眼镜擦得很亮。他进门先看见苏婉,点了下头:“苏总。”然后目光一转,落在我身上,停住了。
我站在苏婉旁边,裙子开叉从腿侧一直露到上面,丁字裤的边在腿根那儿若隐若现——如果角度对的话能看见,但我站的位置偏侧面,他只能看见腿,看不见底下的东西。可光是那条裙子的开叉和贴身的剪裁,已经让他脸色变了。
“坐。”苏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顾明坐下来,目光在我和苏婉之间来回转了两趟,然后开口:“苏总,我就直说了,清雪最近的状态不太对,我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项目,但她的穿着打扮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你觉得哪里不对?”苏婉问,语气很平。
“她以前不穿这种衣服。”顾明指了指我的裙子,“这种——太暴露了,不像她。”
苏婉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回去看顾明:“衣服是我让她穿的,项目需要,她形象好,穿出来好看。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项目需要穿成这样?”顾明的声音有点压不住了,“什么项目要穿开叉到大腿根的裙子?”
“我的项目。”苏婉说,“你要是有兴趣投资,我可以给你看方案。你要是没兴趣,那清雪穿什么,跟你没什么关系。”
顾明的脸涨红了:“苏总,我跟清雪在一起三年——”
“你们分手了。”苏婉打断他,声音还是平平稳稳的,“她自己跟你说的,还是我替她说的?分手快一年了,你现在来管她穿什么裙子,你以什么身份管?”
顾明被堵了一下,转头看我:“清雪,你自己说,你愿意穿成这样?”
我站在苏婉旁边,裙子开叉敞着,大腿露在外面,底下那条丁字裤的边贴着皮肤。我看着顾明,说:“我愿意。”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苏婉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伸手把我裙摆往旁边又拨了一下,开叉张得更开了,腿根那儿蕾丝边露出来一截。顾明的目光跟着她的手走,看见那截蕾丝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了。
“看见了?”苏婉收回手,“她现在穿什么、怎么穿,我定。你要是不舒服,门在那边。”
顾明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板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萧清雪,你行。”然后转身走了,门摔上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弹了两下才散。
门关上之后苏婉转头看我,嘴角还挂着笑:“站得挺好,没缩。”
我腿有点软,手撑了一下桌沿。苏婉把我拉过去,让我坐在她椅子扶手上,手搭在我后腰:“他走了,你怕不怕?”
“现在不怕了。”我说。
“以后他再找你,你还知道怎么回吗?”
“知道。”
苏婉的手从后腰往下滑,隔着丝绒裙子按了按:“底下穿得舒服吗?”
“有点勒。”
“勒着就对了。”她拍了拍我后腰,“去沙发上坐着,裙子别放下来,今天一天就这么待着。”
我走回沙发坐下来,裙子开叉敞着,腿间凉飕飕的。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顾明发了一条消息:你会后悔的。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包里。
苏婉在桌后翻着文件,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谁发的?”
“顾明。”
“说什么?”
“说我会后悔。”
苏婉翻了一页纸:“那你后悔吗?”
我坐在沙发上,裙子开叉敞着,底下那条丁字裤勒着皮肤,办公室里暖风烘着,身上一阵一阵地发烫。我摇了摇头,又想起她没抬头看不见,补了一句:“不后悔。”
苏婉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又低下去看文件了。
惩罚与奖励
那天从苏婉办公室离开之后,我以为顾明会很快再找我,但他没有。一连三天,手机安静得像块死掉的石头。我反而有点不安,这种安静不像是他的作风。他从前就是这样,冷暴力的时候一句话不说,等我快把这件事忘了,再突然冒出来,一刀捅在最软的地方。
第四天下午苏婉发来消息:明天晚上过来,七点。迟到有惩罚。
我盯着“惩罚”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停在屏幕上,心跳快了几拍。她没有具体说惩罚是什么,我也不敢问。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好,脑子里全是各种猜测,每一种都让我脸热。第二天出门前我在镜子前面站了二十分钟,换了好几套衣服。苏婉没说穿什么,这本身就像一道考题。最后我选了黑色高领薄毛衣和一条深灰色羊毛长裙,外面罩了件驼色大衣,头发别到耳后,露出那颗小痣。出门的时候六点十分,时间算得宽裕。
可地铁在半路临时停车,广播说是前方设备故障,停了将近十分钟才重新开动。我站在车厢里不停看手机,到站的时候已经六点四十五了。从地铁口到苏婉住的公寓还要走八分钟,我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的,高跟鞋敲在人行道上嗒嗒响,大衣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到楼下的时候六点五十三,我喘着气按电梯,心想还有七分钟,来得及。
电梯在每一层都停了一下,我盯着跳动的数字,到苏婉那一层的时候,手机屏幕跳成十九点零三分。
我晚到了三分钟。
站在门口我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抬手按门铃。等了大概十秒,门开了。苏婉穿着一件墨绿色丝质睡袍,腰带松松系着,头发散在肩上,左手腕那条细金链在玄关的暖灯下泛着光。她没有让开身体,就站在门口看着我,目光从我脸上扫到脚上,又扫回来。
“几点了?”
“七点零三分。”我声音有点虚,“地铁临时停车,我……”
“我问你几点了,没问你为什么。”她语气很平,听不出火气,但越是这样我越紧张。她往旁边让了一步,“进来。”
我换了鞋走进玄关,她把门关上,插销落下去的声音很轻,却像在我心口上扣了一下。她没往客厅走,就站在玄关那儿看着我,双臂抱在胸前。
“大衣脱了。”
我解开扣子把大衣挂到旁边的衣架上。转过身的时候她抬了抬下巴:“继续。”
我愣了一下:“继续……脱?”
“我上回跟你说过什么,迟到怎么办?”
我喉咙发干。上回在她办公室,她提过一句“下回要是迟到,自己先把规矩想清楚”。我当时以为只是随口一说,现在才明白她记着呢。我低头去解毛衣下摆,手指有点僵,薄毛衣从头上脱下来的时候头发被弄乱了几缕,贴在脸颊上。里面是一件黑色蕾丝文胸,薄得能透出皮肤的颜色。我站着等她下一步的指令,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那种目光让我后背绷得很紧。
“裙子。”
我拉开侧面的拉链,羊毛裙顺着腿滑下去堆在脚踝,我弯腰把它捡起来叠好放在鞋柜上。身上只剩一套黑色蕾丝内衣和丝袜,玄关的灯从头顶照下来,我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苏婉这才动了。她走到我面前,抬手把我贴在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后那颗小痣的时候我缩了一下脖子。她没理会我的反应,手往下滑,把我文胸的肩带从肩膀上推下去,一边推一边说:“内衣也脱了,全部。”
我把手伸到背后解搭扣,手有点抖,解了两下没解开。苏婉靠在墙边看着,也不帮忙,就那么等着。我深吸一口气稳住手指,终于把搭扣解开了,文胸从身前滑下来,胸口接触到空气的瞬间乳头就硬了,我下意识想用手臂挡,苏婉说:“手放下。”
我把手垂在身体两侧。她的目光落在我胸前,那种被看着的感觉比直接触碰还让人难熬,我觉得自己像是被拆了包装摆在柜台上的东西,每一寸皮肤都在她的视线底下发烫。她又说:“丝袜和内裤,一起。”
我弯腰把丝袜从腰上卷下来,连内裤一起褪到脚踝,然后一只脚一只脚地抽出来。站起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夹紧了腿,苏婉看了我一眼,我慢慢把腿松开。玄关的穿衣镜就在旁边,我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全身上下只剩耳垂上那对小小的银钉,皮肤在暖光底下泛着粉,胸口起伏得很明显。
苏婉转身往客厅走,扔下一句:“跟过来。”
我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脚底凉得发麻。她走到客厅沙发旁边停下来,从茶几下面抽出一条黑色的东西。我一开始没看清是什么,等她拎起来我才认出来——是一条男士款式的平角内裤,深灰色,棉质的,洗得很软。
“嘴张开。”
我脑袋里嗡了一下,但没敢犹豫太久,微微张开嘴。她把那条内裤团了团塞进我嘴里,棉布抵着上颚和舌头,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她身上那种木质调的香水味。我本能地想用舌头往外推,她手指按在我嘴唇上:“咬住,别掉出来。”
我咬住了。嘴里塞着东西的感觉很奇怪,说话是不可能了,舌头被压着,只能发出含糊的鼻音。苏婉从沙发上拿起一个靠垫扔在地毯上:“跪这儿。”
我走过去跪在靠垫上,膝盖陷进软垫里,身体的重心落下去,大腿并拢着,小腿贴着地毯。苏婉绕到我身后,我听见她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轻轻响,然后一只手落在我后颈上,拇指按着颈椎往下压了压:“背挺直,头低着。”
我低下头,下巴几乎贴着锁骨。这个姿势让我的后背完全拉直了,臀尖翘起来,整个后背从肩胛到腰窝都绷成一条弧线。嘴里含着内裤,口水开始多了起来,我不敢咽,怕呛到,只能让腮帮子鼓着一点。
苏婉的手离开了。我听见她在旁边的柜子里翻了一下,金属碰着木头的声音,然后她走回来,站在我侧后方。我看不见她拿了什么,但心里大致有数。
第一下落在右边臀尖上的时候,声音比痛感先到——很脆的一声,“啪”,皮拍接触皮肤的面积不大,力道不算重,但那个位置皮薄,痛感像被细针扎了一下,迅速扩散开。我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闷哼。苏婉没说话,等了大概两三秒,第二下落在左边,对称的位置,同样的力道。我咬紧了嘴里的布料,手指攥着地毯的绒毛。
“报数。”她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我把嘴里的内裤吐到舌头上压着,含含糊糊地说:“一……二。”说完赶紧又咬回去,口水差点顺着嘴角流下来。
第三下落下来的时候我学乖了,没往前躲。啪的一声之后我自己数:“三。”声音被嘴里的东西堵着,闷闷的。苏婉用皮拍面在我臀尖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提醒我保持姿势。那个轻拍的触感和刚才的刺痛完全不一样,温温的,带着一点麻。
“接下来五下,自己数,数错了从头来。”
我点了点头。第四下落下来,比刚才重了一点,我数了四。第五下落在同一个位置偏下一点,疼得我膝盖在地毯上蹭了一下,但还是稳住了声音。第六下、第七下、第八下,她打得很有节奏,不急不缓,每一下之间隔的时间刚好够我缓过那阵疼又来不及完全放松。我的臀肉开始发烫,皮肤表面一跳一跳地烧着,嘴里那团棉布被我咬得湿透了,口水浸出来,下巴上凉凉的一道。
到第十下的时候我声音已经有点抖了,数完“十”之后整个人往前松了一下。苏婉把皮拍放到茶几上,走过来蹲在我旁边,手指捏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转过去看她。
“哭了?”
我眼眶确实有点湿,但没真掉眼泪。我摇了摇头。她把塞在我嘴里的内裤抽出来,我嘴唇合上,腮帮子酸得发麻。她拿纸巾给我擦了擦下巴上的口水,动作很轻,跟刚才那个拿着皮拍的人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疼不疼?”
“疼。”
“知道为什么打你?”
“我迟到了。”
“还有呢?”
我想了想:“我没提前出门,没把时间留够。”
苏婉看着我,手指还捏着我的下巴,拇指在我下嘴唇上蹭了一下:“迟到了三分钟,我打了十下。三下是迟到的,七下是让你记住。下次再迟到,就不是十下了。”
我点了点头。她松开我的下巴站起来,走到沙发前坐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过来趴着。”
我跪着挪过去,上半身趴到她腿上,脸侧贴着沙发垫子。她的睡袍下摆散在我胸口,丝质的料子凉凉的。她的手落在我发烫的臀尖上,掌心贴着皮肤慢慢地揉,力度很轻,揉得那些刺痛一点一点化开,变成一种又热又软的酸胀。我趴着没动,脸埋在沙发垫里,闻到上面残留的洗衣液味道和苏婉身上的气息混在一起。
“你皮肤容易留印子。”她一边揉一边说,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红了一片。明天可能会有点青。”
“……嗯。”
“疼的时候什么感觉?”
我沉默了一会儿,脸在垫子里闷着:“一开始很疼,后来……后来就热。”
“热了之后呢?”
“想让你继续。”
说完这句话我耳朵烧得厉害,但苏婉的手没停,还在揉,从臀尖慢慢往下揉到大腿根外侧,又绕回来。她的手指偶尔碰到腿根内侧的皮肤,我腿会不自觉地绷一下。她也不急,就那么慢慢地揉着,揉到我整个人都软下来,趴在她腿上一动不想动。
“以后我说几点,你提前十五分钟到。”她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做不做得到?”
“做得到。”
“做不到呢?”
“做不到……你罚我。”
苏婉笑了一声,手从我腿上抬起来,拍了拍我的后背:“起来吧。去浴室冲个澡,水温调热点,别用凉水激。”
我从她腿上爬起来,膝盖跪得有点红,走路的时候臀肉摩擦着,又热又麻。走到浴室门口她叫住我:“清雪。”
我回头看她。她坐在沙发上,睡袍带子松了,领口敞着一截,锁骨到胸口那一片在灯下白得发亮。
“今天没让你穿衣服是因为你迟到了。下次准时来,我让你自己选穿什么。”
我站在浴室门口,身上什么都没穿,刚才被打过的地方还在发烫,但她说“下次”的时候,我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我点了点头,钻进浴室里把门关上。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我靠在瓷砖墙上,臀尖碰到墙面疼得吸了口气,但嘴角不知道为什么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我洗完出来的时候苏婉已经不在客厅了。茶几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衣柜左边第二格,自己找件穿的,走的时候把门带上。
我裹着浴巾走到卧室,拉开左边第二格抽屉,里面叠着几件家居服,都是素色的,棉麻料子。我挑了一件烟灰色的长袖睡裙套上,长度到膝盖上面一点,穿着很舒服。换好衣服出来,客厅的灯调暗了,苏婉卧室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光。
我站在玄关穿大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掏出来看,还是顾明。这次消息比上次长:你最近不对劲。我查了,那天办公室里那个女的是苏婉,做投行的。你跟她混在一起不会有好处。下周行业酒会你跟我去,我有话跟你说。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鞋柜上,穿好大衣,回头看了一眼苏婉紧闭的卧室门。然后拿起手机,给顾明回了一条:酒会我会去,但不是跟你。
发完我把手机塞进包里,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我走出去的时候亮起来,照得电梯门上的金属反光晃眼。我按了下行键,臀尖还隐隐发着热,电梯上来的时候我对着镜面门看了一眼自己——头发半干,脸颊还有点红,脖子上什么都没有,但总觉得那上面应该留点什么。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了一楼。手机在包里又震了一下,我没看。
苏婉说过,下次准时来,我自己选穿什么。我在心里盘算着下周酒会那天该穿什么去见她,又想着顾明说的“行业酒会”——林妍主办的那个,苏婉肯定也在。到时候三个人碰在一起,不知道会是什么场面。
电梯到一楼了。门打开,冷风灌进来,我裹紧大衣走出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苏婉揉我腿的手,一会儿是顾明那条消息里的“我查了”,一会儿又是下周酒会上该穿的那条裙子。走到路边等车的时候我才想起来,苏婉从头到尾没提顾明的事,也没问我他有没有再找我。她好像根本不把顾明当回事。
这让我又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慌。
第一次完整性爱
我是在周四下午收到苏婉的消息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正趴在办公桌上改一份提案,连续三个晚上没睡好,眼睛干得滴眼药水都刺痛。消息很短,只有一行字:周六晚上七点,穿我上次说的那条裙子。不要穿内裤。
我盯着最后那四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办公室里还有两个同事没走,键盘声噼里啪啦的,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假装什么事都没有继续改提案,但光标停在同一个地方闪了十几下我都没打出一个字。耳根烫得厉害,我拿手背贴了一下,凉的,说明脸已经红到一定程度了。
那条裙子我知道是哪条。上周苏婉带我去见一个品牌公关,说是让我陪她挑几套酒会备选,结果她自己一件没试,全程坐在沙发上翻画册,让店员把当季新品一件件拿给我试。最后她选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吊带裙,后背几乎挖到腰窝,前面领口开得不算低,但布料薄得像第二层皮肤,穿上之后连内衣的轮廓都藏不住。我当时站在试衣间的镜子前看了自己很久,觉得那不像我。苏婉在外面敲了两下门框,说就这条,包起来。她甚至没进来确认一下,好像光凭想象就知道我穿上去是什么样子。
周六下午我在家洗了澡,吹头发的时候手一直在抖。吹到一半吹风机过热保护自动停了,我坐在床边等它凉下来,膝盖并拢着,睡袍底下什么都没穿,这种空荡荡的感觉让我从下午三点就开始紧张。我把那条裙子从衣柜里拿出来挂在门后,墨绿色的丝绒在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像一片安静的湖水。我又想起苏婉那四个字,不要穿内裤,她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这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着装建议。
七点差十分我到了苏婉公寓楼下。这次我没迟到。电梯里我对着镜面门检查了一下自己,头发放下来了,没扎,因为苏婉上次说过我扎头发显得太拘谨。脸上只涂了薄薄一层粉底和口红,耳后那颗小痣露在外面。大衣底下就是那条裙子和光裸的皮肤,风从大衣下摆灌进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夹紧了腿,又赶紧松开,怕把裙子蹭皱。
门开的时候苏婉站在玄关,穿了一件黑色真丝睡袍,腰带松松系着,头发也是放下来的,比平时看起来柔和一些。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没说话,侧身让我进去。我换鞋的时候她伸手把我大衣接过去挂好,然后退后两步,抱着手臂靠在走廊墙上,目光从我的锁骨一路看到裙摆。
“转过去。”
我咬了咬嘴唇,慢慢转了一圈。丝绒贴着后背的皮肤滑过去,凉丝丝的,我感觉到她的视线停在我裸露的后背上,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比手摸上来还要具体。转回来的时候我低着头,盯着她的睡袍腰带。
“抬头。”她说。
我抬起头。她看着我的眼睛,嘴角弯了一点点,那种满意的表情很淡,但我认得出来。她抬手把我耳边的碎发别到后面,指尖蹭过耳廓,我抖了一下。
“今天不在这里。”她收回手,转身往客厅走,“跟我来。”
我跟在她后面穿过客厅,经过走廊,走到最里面那间我从来没进去过的房间门口。她推开门,按了一下墙上的开关,顶灯没亮,亮的是角落里两盏落地灯,光线压得很低,暖黄色的,照出房间正中央一把深灰色的布艺软椅,椅子旁边放着一个矮几,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样东西,我扫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一条叠好的黑色丝质领带,一小瓶没用过的润肤油,还有一杯水。
房间没有窗,四面墙都是深色的吸音板,地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我站在门口没动,手指攥着裙摆,丝绒被我捏出了一小片褶皱。
苏婉走到椅子旁边,手搭在椅背上,回头看我。“过来。”
我走过去。地毯很软,脚趾陷进去,我的拖鞋在门口就脱掉了,因为进门的时候她说过一句“这间不用穿鞋”。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伸手把我拉到身前,让我背对着椅子站好,然后从后面解开了我裙子的拉链。金属齿一路分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我下意识抬手想按住胸口,被她从后面握住了手腕。
“手放下。”
“我——”
“放下。”
我把手放下来。丝绒裙子失去拉链的约束,从肩膀往下滑,我感觉到前襟松脱的瞬间本能地吸了口气,裙子滑到腰上停了一下,又被苏婉从后面轻轻一扯,直接落到脚踝堆成一圈墨绿色的水洼。我全身上下只剩一双拖鞋被脱掉之后光着的脚,和耳朵上那对小小的银钉。
我站在暖黄色的灯光里,赤身裸体,身后是苏婉,面前是一把空椅子。她的手指从我肩膀往下滑,顺着脊椎一节一节摸下去,到腰窝的地方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手掌包住我一边臀瓣轻轻捏了捏。我的腿抖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想躲,被她另一只手按住小腹拉了回来。
“今天不罚你。”她声音很低,就在我耳后,“今天让你舒服。”
我还没来得及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拉着我转过身,让我坐到椅子上。软椅的布面是粗麻质感的,光裸的臀部贴上去有点扎,我挪了一下,她按住我的肩膀让我别动。然后她拿起矮几上那条黑色丝质领带,在我眼前抖开。
“眼睛闭上。”
我闭上眼。领带贴上来的时候我闻到一股很淡的香水味,是她平时用的那种,冷调的木质香,混着一点丝织品本身的气味。她把领带蒙在我眼睛上,在后面系紧,系得不算太勒,但完全挡住了光。我睁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点点暖黄色从布料边缘渗透进来,模糊得什么都分辨不出。
失去视觉之后其他感官变得格外尖锐。我听见苏婉走开两步的声音,地毯太厚,其实几乎听不见脚步,但我就是知道她走开了。然后是矮几上什么东西被拿起来的轻响,瓶盖拧开的声音,液体倒出来的声音。我的呼吸变得很浅,手指抓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腿分开。”她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不远,大概就在我面前一步远的地方。
我慢慢把膝盖打开。椅子不宽,腿分开之后脚踩不到实地,只能用脚尖点着地毯边缘,这个姿势让大腿内侧完全暴露在空气里,凉飕飕的。我感觉到自己已经湿了,从坐上来之前就开始了,现在更是明显,大腿根有一点点黏。我咬着下唇,庆幸她看不见我的脸。
“再开一点。”
我又把腿分大了些。这个姿势让我的腰塌下去,后背贴着椅背,整个人几乎是半躺半坐地敞开着。羞耻感从胃里往上翻,我偏过头,把脸往椅子靠背的方向藏,虽然知道藏不住什么。
然后是她的手。指尖沾了润肤油,凉的,先落在我膝盖内侧,画着圈慢慢往上滑。滑得很慢,慢到我能清楚感觉到她每一根手指的位置和力道。到腿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拇指在腹股沟的位置按了按,我整个人绷紧了,腰不自觉地往上抬。
“别动。”她说,手退回去了。
我喘着气把腰放回去。她又开始摸,这次换了路线,从膝盖往上,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低头,舌尖舔在我大腿内侧。我完全没料到这个,惊叫了一声,腿猛地想合上,被她两只手按住了膝盖。
“我说了别动。”
“你……你没说要用……”
“我什么都没说。”她的声音从我两腿之间传上来,呼出的热气喷在皮肤上,“我让你舒服,没说怎么舒服。”
然后她的嘴又贴上来,这次直接含住了我。我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一下,被她按着胯骨钉回去。她的舌头很软,很热,和手指完全不一样,从下往上慢慢地舔,偶尔用嘴唇含住吸一下,力度不重,但每一下都让我脚趾蜷起来。我抓着扶手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嘴里发出一些我自己都不想承认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舔了一会儿就停了。我喘着气,腿根在发抖,差一点,就差一点。她直起身来,我听见她抽了张纸巾擦手或者擦嘴,然后说:“自己把腿抱着。”
“什么?”
“手从扶手上拿下来,抱住膝盖,把腿拉开。”
我僵在那里。蒙着眼睛看不见她的表情,这让我更慌。我知道她就在前面看着我,看我自己把最羞耻的地方完全打开给她。
“清雪。”她叫我的名字,语气很平,“你答应过听我的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手从扶手上挪开,摸到自己的膝盖弯,往后拉。这个姿势比刚才更过分,我的背完全离开了椅背,腰悬空着,全靠腹部力量撑着,腿被自己的手拉成一个大开的V字。这个角度让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翻过来的虫子,什么都遮不住了。
“乖。”她说完这个字就没再说话,但我感觉到她靠近了,呼吸喷在我小腹上,然后她的手指先探进来,一根,很慢地往里推。我嗯了一声,腰又往上抬,她另一只手按住我的小腹把我压回去。手指在里面弯了一下,找那个位置,找到了就按着揉。我整个人开始不受控制地抖,抱着膝盖的手也在抖,嘴里喊了些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她加到两根手指,进出的速度不快,但每一下都顶得很深。我的呼吸完全乱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身体里那个被反复碾压的点。快感堆得太快,我甚至来不及觉得羞耻,就在她手指底下到了。高潮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弓起来,脚趾蜷得抽筋,嘴里发出一声很长的呜咽,然后瘫回椅子上,腿从手里滑下去,摊开着合不拢。
我还没缓过来,她的手又动了。很轻,很慢,在敏感得不行的位置打着圈揉。我扭着腰想躲,她另一只手按住我的胯骨。
“再来一次。”
“不行……太……”
“你行。”她的手指又开始往里推,这次更慢,每进一点就停一下,让我适应。我听见自己发出一些很细碎的声音,像哭又不像哭,眼泪从领带底下渗出来,把丝质布料洇湿了一小片。第二次来得比第一次慢,但更重,我整个人绷紧了十几秒,然后一下子松开,连脚趾都松了,脚踝搭在椅子边缘晃荡。
苏婉把手抽出去。我听见她走到矮几旁边,抽纸巾的声音,然后她回来了,一只手托起我的后脑勺,把杯沿凑到我嘴边。
“喝水。”
我嘴唇碰到杯沿,温的,是白开水。我喝了两口,嗓子还是哑的。她放下杯子,解开了我眼睛上的领带。光涌进来,我眯着眼适应了好几秒才看清她的脸。她蹲在我面前,睡袍领口敞着,头发垂下来扫在我膝盖上,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看着我。
“感觉怎么样?”
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腿软。”
她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弯了一点点。“那就再坐一会儿。”
她去矮几上抽了两张湿巾回来,蹲下来给我擦腿根。湿巾凉凉的,我缩了一下,她按住我的膝盖说别动。擦完了她把湿巾丢进矮几下面的垃圾桶里,站起来把睡袍腰带重新系好。
“裙子穿上,我送你下去。”
“现在?”
“现在。你明天还有提案要交。”
我愣了一下。她连我明天要交提案都知道,但我从来没跟她提过。可能是上周在她办公室改稿的时候她看到了我电脑上的文件夹名字,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途径。我没问,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打颤,弯腰捡裙子的时候膝盖差点软下去。
裙子套回身上,拉链她帮我拉好。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丝绒上没留下什么痕迹,但我知道自己脸上还带着没退干净的红,嘴唇也肿着。苏婉把我大衣拿过来给我披上,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塞进我大衣兜里。
“回去再看。”
我摸了一下,是个小盒子,扁的,方方正正的,像是首饰盒。我没拿出来,攥在大衣兜里跟着她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她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下周酒会,你跟我一起进场。”
我系鞋带的手停了。“顾明也去。”
“我知道。”她语气淡淡的,“所以才让你跟我一起。”
我站起来,把大衣扣子扣好,看着她。她没再多解释,伸手帮我理了一下领子,手指在我锁骨上按了一下。
“走吧。”
电梯里我摸出那个小盒子拆开,里面是一对耳钉,黑钻的,和她耳朵上那对一模一样。我把盒子合上攥在手心里,电梯镜面门映出我的脸,嘴唇肿着,耳根红着,眼睛里有一种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神色。
到了楼下我走出大堂,冷风灌进大衣,我打了个哆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顾明又发了一条消息:酒会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回过去:我跟苏婉一起到。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苏婉公寓的窗户,灯还亮着。我攥了攥手心里那个小盒子,走到路边等车。风很大,吹得大衣下摆翻起来,我伸手按住,摸到裙子底下的腿根还有点黏,是刚才留下的。我赶紧把手缩回来,脸上又烧起来。
车来了。我坐进后座,把盒子打开又看了一眼那对黑钻耳钉。苏婉的耳钉戴了多久我不清楚,但每次见她都戴着,像她身体的一部分。现在她给了我一对一样的。
我把盒子收好,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腿还在发软,臀尖贴着车座隐隐发酸,但嘴角又翘起来了。我伸手按了一下,没按下去。
风衣任务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我把那对耳钉放在床头柜上,洗了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手机屏幕亮了几次都是工作群的消息,顾明的对话框沉在列表里,最后一条还是我发的那句“我跟苏婉一起到”,他连一个标点都没回。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臀尖碰到床垫的时候还隐隐发酸,那种酸从皮肤底下渗出来,带着一点热,让我想起苏婉今天下午用皮拍打我的时候那个力度——不重,但每一下都恰好落在最敏感的位置,打完之后她又用手掌覆上来揉,掌心温热,揉得我整个人都软在玄关的瓷砖上。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苏婉的消息来了。只有一行字:下午两点到我车库,帮我取一份文件,在副驾驶的手套箱里。
我回了个“好”,她又补了一条:穿你那件浅色长风衣来,里面不要穿别的。
我盯着“不要穿别的”这四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只发了一个“嗯”过去。放下手机之后我走到衣柜前把那件浅米色的长风衣拿出来挂在椅背上,风衣是去年买的,长度到膝盖下面一点,面料挺括,腰带系紧的时候从外面看就是一件普通的通勤外套。但里面什么都不穿的话——我拉开抽屉翻出那套绑带内衣,黑色的,细带子在腰侧和后背上交叉,前胸只有两片薄薄的三角布料,底下是同色的细绳内裤,系在胯骨两侧。这套内衣是上个月苏婉让人送来的,我收到的时候连标签都没敢拆,塞在抽屉最底层,今天翻出来的时候手指碰到那两根细带子都觉得烫。
下午一点五十我到了苏婉公寓楼下。地下车库入口的卷帘门半开着,里面灯光昏黄,我顺着坡道走下去,高跟鞋敲在水泥地面上声音格外响。车库很大,停的车不多,苏婉那辆黑色的车停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旁边空着两个车位。我走过去的时候看见她靠在车头站着,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从我脸上滑到风衣领口,又顺着腰带往下扫了一眼。
“来了。”她把手机收进口袋,朝我抬了抬下巴,“风衣解开我看看。”
车库这种地方——虽然是地下,虽然这个角落没有别人,但头顶的日光灯管白晃晃地亮着,通风管道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远处某个车位上有辆车在倒车,雷达滴滴响了两声。我站在她面前,手放在腰带上,指头捏着那个金属扣,没动。
“苏婉——”我声音有点发紧,“这儿是车库。”
“我知道。”她语气没什么起伏,“文件在副驾驶手套箱里,你去拿。拿完回来我检查。”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日光灯管在她脸上投下一层冷白的光,她耳垂上那对黑钻耳钉微微反了一下光。我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把腰带扣解开,风衣前襟往两边散开。里面那套绑带内衣在车库的灯光下黑得发亮,细带子勒在腰侧,前胸那两片布料小得几乎遮不住什么,乳尖从边缘露出一点颜色。底下那条细绳内裤更不用说,胯骨两侧的绳结系得紧,布料窄得只要我步子迈大一点就会偏移。
苏婉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从锁骨到胸口,在腰侧那两根交叉的带子上停了几秒,然后往下,最后落在我并拢的膝盖上。“去拿吧。”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走慢点,别跑。”
我攥着风衣前襟往副驾驶那边走。风衣敞着,车库里的空气凉得我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凉气从胸口灌进去,贴着腰侧往下走,大腿内侧的皮肤被冷空气激得绷紧了。我拉开副驾驶车门弯腰去开手套箱,动作不敢太大,但弯腰的时候风衣前襟往两边滑开,整个后背和臀线都露在外面——我能感觉到苏婉的视线落在我后背上,像一根手指顺着脊柱往下划。手套箱里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我抽出来,直起身的时候故意慢了一点,风衣从肩膀上滑下去半边,挂在胳膊肘上。我侧过身看她,她靠在车头上,双臂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过来。”
我走回去,文件袋递给她。她没接,伸手把挂在我胳膊肘上的风衣捡起来,重新披回我肩上,动作很慢,手指从肩线捋到前襟,然后捏着腰带在我腰后绕了一圈,在身前打了个结。打完结她的手没松开,隔着风衣按在我腰侧,把我往她那边带了半步。
“文件拿到了,”她低头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有一件事。”
“什么?”
“电梯间的监控昨天坏了,物业说要修到下周。”她松开手,往电梯方向走了一步,“你跟我上去一趟,我办公室有份东西要你签。”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监控坏了,电梯间到她那层楼道之间有一段盲区,她办公室门前的走廊摄像头角度偏,照不到门口那一小块。这些她之前没跟我说过,但此刻她只是提了监控坏了,我就明白了。我跟着她往电梯走,风衣腰带系着,里面那套内衣贴着皮肤,每走一步细绳内裤的边就蹭一下腿根。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苏婉先进去按了楼层,我跟着进去站在她旁边。门关上之后她伸手把我风衣腰带扯开了。
“刚才让你走慢点,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她把我风衣前襟往两边拨开,掌心贴着我腰侧那根交叉的带子,指头勾住带子轻轻拽了一下,“凉不凉?”
“凉。”我声音有点哑。
“凉就对了。”她把我往电梯壁上推了一步,我后背贴到镜面不锈钢上,冰得肩膀缩了一下。她整个人靠过来,胸口贴着我胸口,大衣的羊绒面料蹭在我裸露的皮肤上又软又暖,和她手指的温度完全不一样。她的手从我腰侧滑到小腹,指头在肚脐下面那块皮肤上按了按,然后往下,指尖碰到细绳内裤的边缘,停在那儿没动。“顾明今天给你发消息了吗?”
我没想到她在这个时候提顾明,愣了一下。“没有。昨晚我回了他那句之后他就没再说话。”
“嗯。”她手指还是停在那儿没动,指腹压在绳结旁边那块皮肤上,力道很轻,“酒会那天他肯定会来,你打算怎么应付?”
“我——”电梯在往上走,数字从负一层跳到一层,门没开,继续往上。我看着苏婉的脸,她离我很近,近得我能看清她下眼睑上有一道很细的纹路,是她笑起来才会有的那种。“我跟你一起进场,他要是说什么,我不理他。”
“不理他就够了?”苏婉偏了一下头,手指终于动了,顺着细绳往旁边滑了一点,指腹碰到更里面那块皮肤的时候我腿绷不住了,膝盖往前弯了一下,被她另一只手按着腰固定住。“他要是当着别人的面问你为什么穿成这样,你怎么说?”
“我……”我咬了咬嘴唇。电梯还在往上走,这栋楼总共二十几层,到她那一层还有一会儿。苏婉的手指没有停,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试探什么,又像在等我回答。“我就说我喜欢这么穿。”
她笑了一声,很轻,气息扑在我下巴上。“谁教你的?”
“你。”
她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整只手覆上来,掌心贴着那处薄薄的布料,不动了。“记住你说的这句话,”她声音很低,“酒会上他要是问你,你就这么回答。”
电梯到了。门打开的时候苏婉往后退了一步,把我风衣前襟拢好,腰带重新系上,这次系得比刚才紧。她先走出去,我跟在后面,走廊里灯光很亮,但拐角处那个摄像头确实照不到我们走的这段路。她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面灯亮着。走过去的这十几步路我走得特别慢,风衣腰带系紧了,但底下那套内衣的触感比刚才更清晰——苏婉刚才手指碰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热的潮意,贴着布料又凉又黏。
进了办公室她把门关上,没锁,只是虚掩着。她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给我,里面夹着几页纸,是上次我帮她改的那份方案的终稿,需要在页脚签个名。我弯腰签字的时候风衣下摆又散开了,她站在我旁边看着,没伸手帮我拢,就那么看着。签完我把笔放下,直起身把风衣拢好。
“文件拿到了,字也签了,”我看着她,“我可以走了?”
苏婉靠在办公桌边,双手撑在桌沿上,歪了一下头。“走可以,风衣腰带松一格再走。”
我低头看了一眼腰上那个结,她刚才系的,紧得勒出一道印子。我伸手把结解开,重新系,故意往外放了一格,系完风衣前襟就没那么严实了,走动的时候前襟会往两边散,露出一条从锁骨到腰线的缝隙。苏婉看着我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
“行,走吧。”
我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还靠在桌边,没动,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继续走。我拉开门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高跟鞋的声音在封闭空间里格外清脆。走到电梯间等电梯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风衣前襟果然散着,站着不动的时候还好,一迈步就会往两边滑,露出里面黑色的细带子。我伸手把前襟拢了一下,想了想又松开了。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按了负一层。门关上的时候我对着镜面不锈钢看了一眼自己,脸有点红,嘴唇抿着,眼睛里那种陌生的神色又冒出来了。我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摸到口袋里还剩一颗昨天从苏婉那儿拿的薄荷糖,剥开塞进嘴里,凉得我眯了一下眼。
到车库取了车开出来,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手机连着响了两声。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顾明,这次他回了:你几点到酒会,我去接你。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不用,我跟苏婉一起。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绿灯亮了,我踩油门的时候风衣前襟被安全带压出一道褶,底下那根细带子从褶缝里露出一点黑色。我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去整理。
林妍的局
林妍的品酒会设在城西那栋老洋房改造的私人会所里,我到的时候天还没全黑,院子里已经亮起了暖黄色的壁灯,鹅卵石小径两侧摆着半人高的烛台,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得懒洋洋的。门口停了几辆车,都不算张扬,但车牌号一个比一个靠前。我坐在车里没急着下去,把后视镜掰过来照了照自己。
苏婉下午让人送来的裙子挂在副驾驶座后面,我到现在还没换上。黑色的丝质长裙,剪裁极简,领口开得不算低,腰收得刚好,唯一的问题是侧面——从腰线往下开了一条衩,一直开到大腿中段。我拎起来比划过,站着不动的时候衩口是合拢的,一迈步就会往两边裂开,露出整条腿的侧面。苏婉发消息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裙子到了,穿给我看。没说穿什么内裤。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分钟,最后回了一个“好”字。
现在车停在会所门口,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裙子从衣架上取下来。换的时候我在后座蜷着身子,车窗贴了膜,但外面偶尔有人走过去,脚步声踩在碎石子上沙沙响。我把丝袜脱了,犹豫了一下,把内裤也脱了,叠好塞进包里。裙子面料贴上来的时候凉得我腰腹一缩,侧面那道衩口像一条缝隙,风从缝里钻进来,我夹了一下腿,布料贴着皮肤滑过去,那感觉太清楚了,清楚得让我耳根发烫。我从包里翻出口红补了一下,抿了抿嘴,推开车门下去。
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端着酒杯站在廊下聊天。林妍从门厅里迎出来,香槟色的缎面礼服裹得恰到好处,栗色短发在灯下泛着暖光,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像量过的。她上下扫了我一眼,目光在裙摆侧面停了一瞬。
“来了。”她伸手虚虚扶了一下我的胳膊,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苏婉在里头等着呢,她跟我说你今天这身是特意挑的,让我别给你拿披肩。”
我笑了一下,不知道该接什么。林妍已经转身领我往里走,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哒哒响,我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能感觉到裙衩往两边滑,大腿外侧的皮肤直接贴着空气,会所里冷气开得足,走了几步那片皮肤就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我下意识把步子迈小了些,腿夹得紧一点,但裙衩是侧开的,夹腿根本挡不住什么,只是让布料更贴肉,一走动就蹭着腿根。
林妍把我领到里面那间酒室,长条桌上已经摆好了七八只醒酒器,深红色的酒液在玻璃里沉得发暗。苏婉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黑色丝绒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身上那件深V礼裙的领口开得比我的裙衩还坦荡,锁骨上一颗黑钻坠子晃来晃去。她看见我进来,没起身,只是把手里那杯酒放下了,目光从我的脸往下走,走到腰,走到裙衩合拢的地方,然后抬回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坐。”她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我走过去坐下的时候裙摆散开了,那道衩口直接裂到大腿中段,丝质面料滑不溜手地往两边坠。我伸手想拢,苏婉的手按在我手背上。
“不用拢,坐好。”
她的手只停了一秒就拿开了,端起酒杯晃了晃。林妍在桌子另一头招呼陆续进来的客人落座,长桌两边摆了十几把椅子,陆陆续续坐满了。我扫了一圈,大多是林妍那个圈子里的人,做画廊的、做公关的、两个时尚杂志的编辑,还有一两个说不清做什么但穿得很讲究的年轻男人。顾明不在,我松了口气。
酒室里的灯调得暗,桌上每只醒酒器旁边点了一盏小烛台,火苗把玻璃映得忽明忽暗。林妍站在桌首讲了几句开场白,无非是这批酒从哪个产区来的、配了什么菜,语气松快,笑盈盈的,底下人跟着笑。我坐在苏婉右手边,左手搁在桌沿上,右手垂在身侧,裙子侧面那道衩口对着苏婉那个方向,她只要稍微侧一下眼就能看见我整条大腿的侧面,从髋骨往下到手肘够不着的地方。我尽量把腿并拢,膝盖抵着膝盖,但长桌底下的空间不算宽,坐了一会儿腿就酸了,稍微松一下,膝盖分开,裙衩跟着裂开,苏婉的余光扫过来,我赶紧又夹回去。
酒过两轮,桌上气氛热起来了,林妍让人撤了前菜的盘子,换了一轮酒杯。我喝了两口,是霞多丽,冰过了头,舌尖有点麻。苏婉在旁边跟人聊一支勃艮第的年份,话说得不紧不慢,偶尔侧过头来看我一眼,像在确认我还在。我端着杯子抿酒,尽量把注意力放在桌面上,但裙衩的事情像根刺扎在神经里,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布料滑开、空气贴上来、大腿侧面凉飕飕的。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坐的那把椅子皮面上有一道缝,缝里嵌着一点凉意,透过裙子的薄绸往皮肤里渗。
苏婉的椅子往我这边挪了半寸,动作很小,桌上没人注意。她左手从桌沿垂下去,指尖搭在我椅背上,然后慢慢滑下来,隔着裙子碰了碰我腰侧。我腰一绷,杯子差点脱手,酒液晃了一下没洒出来。她没看我,还在跟对面的人说那支酒的酸度结构,手指却顺着裙子的腰线往下走,走到裙衩上端那个位置停住了,指尖勾了一下布料边缘。裙衩的缝线贴着我髋骨,她指尖一勾,布料往外翻了一点点,凉气灌进去,我腿猛地一夹,夹住了她半截手指。
她没抽手,就那么让我夹着,拇指还在跟人碰杯。我脸上烧得厉害,低头假装看手机,屏幕黑着,映出我自己一张红透的脸。过了几秒我松开腿,她的手指顺势滑进去,贴着大腿内侧最嫩的那片皮肤,没动,就那么搁着。我呼吸变浅了,胸口起伏压不住,好在酒室里光线暗,没人往这边细看。苏婉的指尖在腿根那片皮肤上轻轻画了两下,然后抽出来,端起她自己那杯酒抿了一口,跟没事人一样。
我咬住下唇内侧,把那股从腿根往上窜的麻劲儿压下去。林妍在桌那头往这边看了一眼,视线在我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笑着举杯招呼大家换下一轮。她什么都知道,我想。她连椅子怎么摆、灯往哪儿打都是算好的,苏婉坐的位置背光,我坐的位置侧光,我这边裙衩裂开的时候,对面和侧面的人只要稍微侧一下头就能看见大腿根那片白。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从喉咙滑下去,压不住脸热。
第三轮酒上来的时候,林妍让人把桌子中间的烛台撤了两盏,光线更暗了,但暗得暧昧,不是看不见,是看什么都带一层毛边。我旁边坐的那个杂志编辑凑过来跟我搭话,问我最近在做什么项目,我应了两句,心思全在腿根上——苏婉的手指又来了,这次是两根,顺着裙衩的缝滑进去,指尖沾了酒,湿漉漉地贴在大腿内侧,慢慢往上推。我夹腿夹得死紧,她就在夹缝里动,指腹蹭着那片皮肤,酒液被体温烘得温热,滑腻腻地往下淌。我攥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脸上还得对着那个编辑笑,笑得嘴角都在抖。
苏婉偏过头来,像刚想起来似的,对那个编辑说:“我跟清雪说两句话。”编辑识趣地转回去跟旁边的人聊了。苏婉的手还在底下,两根手指并着,贴着腿根最敏感的那条线来回蹭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湿了。”她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
我喉咙里堵着,说不出话,只能摇头。她笑了一下,手指抽出来,在桌面上方晃了晃——指尖亮晶晶的,沾着酒和我自己的东西,混在一起分不清。旁边没人注意,她把手收回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侧过身来,手抬到我嘴边,指腹上还沾着那点湿意。
“舔干净。”
我脑子嗡了一声。桌上十几个人,虽然光线暗,虽然没人盯着看,但苏婉的手就悬在我嘴唇前面,指腹上那点水光被烛火映得发亮。我嘴唇抖了一下,张开,含住她两根手指,舌尖扫过指腹,尝到酒味和一点咸涩。她手指在我嘴里停了两秒,指尖压了压我的舌面,然后抽出去,拇指在我下唇上蹭了一下。
“乖。”
我把脸别回去,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酒液混着嘴里残留的味道一起咽下去,胃里烧起来。林妍在桌那头敲了敲杯子,说下一支酒要换个喝法,让人把醒酒器换成小肚的品鉴杯。大家传杯子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裙衩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得更开了,从大腿中段一直敞到髋骨下面,整条腿的侧面露在外面,丝质面料搭在腿边,像一块掀开的帘子。我伸手去拉,苏婉的膝盖从旁边顶过来,抵住我的手。
“别动。”她凑过来,嘴唇几乎贴着我耳廓,“林妍特意给你留的位置,你看对面。”
我抬眼往对面看,林妍正举着杯子跟旁边人说话,但她站的位置比我高一点——她没坐椅子,站在桌首,从这个角度往下看,我这边桌下的光景她一览无余。她视线转过来的时候在我腿上停了一瞬,然后不紧不慢地移开,嘴角弯着,跟旁边人碰了杯。
我整个人僵在椅子上,腿既不敢夹也不敢松。苏婉的膝盖还抵着我的手,另一只手从桌下伸过来,指尖又探进裙衩里,这次沾了酒,从腿根一路抹到膝盖上方,凉丝丝的酒液被抹成一道湿痕,在暗光里泛着水色。她收回手,把沾了酒的手指又递到我嘴边。
这次我没等她开口,自己含住了。舌尖卷过指腹的时候她轻轻捏了一下我的舌尖,像在夸我学得快。我闭着眼,睫毛抖得厉害,嘴里含着她手指,底下腿根还湿着,酒室里人声嗡嗡响,没人知道这张长桌底下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林妍看得见,苏婉也知道林妍看得见,只有我夹在中间,像一件被两个人隔着玻璃端详的东西。
苏婉把手指抽出去,拿餐巾擦了擦,转头接着聊酒。我坐在那儿,裙衩敞着,腿上那道酒痕慢慢干了,皮肤绷起来,绷得发紧。我把手从桌上收下去,搁在腿面上,掌心盖住那道衩口,苏婉没再拦我,只是侧过脸来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带着那种慢慢来的笃定。
林妍在桌那头举杯说最后一轮,让大家把杯子里的喝完。我端起杯子的时候手还在抖,酒液晃出杯沿溅在手背上。苏婉伸手过来,用拇指把我手背上的酒滴抹掉了,抹完把拇指放进自己嘴里抿了一下,然后冲我笑。
“回去再算。”
我咽了一下口水,把杯里剩的酒一口喝干了。
阳台边缘
林妍的公寓在二十七层,阳台朝东,正对着江湾那段弧形的夜景。品酒会散场之后大部分人陆续走了,只剩几个跟她交情深的被留下来喝最后一泡茶。苏婉把茶杯搁在窗台上,没喝,转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认得,在车里、在电梯里、在苏婉家客厅的灯光下都出现过——她在等我自己走过去。
林妍靠在阳台推拉门边上,手里端着半杯没喝完的甜酒,朝我抬了抬下巴:“去吧,外面风大,披上这个。”她从沙发扶手上拎起一条薄披肩递给我,是羊绒的,深灰色,摸上去很软。我接过来的时候她手指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像在安抚,又像在推我一把。苏婉已经先出了阳台,高跟鞋踩在防腐木地板上笃笃响了两声,然后停在栏杆边上,背对着我。
我裹着披肩走出去,夜风立刻从领口灌进来,吹得我耳后的碎发全乱了。二十七层的高度让江面上的游船变成一串慢慢移动的光点,对岸的楼群亮着密密麻麻的格子,风里有江水的腥气和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声。苏婉没回头,只是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搭在自己腰侧。
“披肩摘了。”
我愣了一下,手指攥着披肩边缘没动。阳台不是全封闭的,左右两边各有一截矮墙,正前方是玻璃栏杆,虽然这个时间点对面楼的窗户大多拉着帘子,但万一有人站在窗边抽烟,或者拿望远镜往这边看——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阳台内侧的墙。
苏婉这才转过身来。她没催我,就那么看着我,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月光和城市的光混在一起打在她脸上,把她凤眼的轮廓勾得格外分明,黑钻耳坠在暗处闪了一下。她说:“我让你摘披肩,没让你脱裙子。”
“可是——”
“可是什么?”
我咬着下唇把披肩从肩上褪下来,叠了两折搭在旁边的矮墙上。风立刻钻进针织衫的领口,我打了个哆嗦,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苏婉走过来,伸手把我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顺着耳廓往下滑,在我耳后那颗小痣上按了一下。
“林妍这个阳台设计得很好,”她声音很轻,像在跟我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看前面那栋楼,离这边直线距离至少两百米,中间隔着整条江。你就算站在这儿什么也不穿,对面也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轮廓。”
我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对岸那栋写字楼的灯还亮着几层,隐约能看见窗边有人影走动,但确实,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和夜里的光线,最多只能分辨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这个认知让我稍微松了口气,可苏婉下一句话又把那口气堵了回去。
“但林妍在客厅里。她刚才站的那个位置,推拉门全开的时候,从她那个角度看阳台,光线正好从你背后打过来。”苏婉把我往栏杆方向推了一步,让我正对着江面,“她看不见你的脸,但看得见你的身体轮廓。你要是把裙子掀起来,她那边看得一清二楚。”
我猛地扭头往客厅方向看。推拉门果然开着一半,林妍坐在沙发扶手上,侧对着我们,手里还端着那杯甜酒,姿态很闲适,像是随便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歇脚。她没往这边看,但那个位置——那个位置只要一抬眼,阳台上的光景尽收眼底。
“苏婉姐……”我声音发紧,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裙摆。
“嗯?”
“林妍姐她……她在看。”
“我知道。”苏婉站在我身后,胸口几乎贴上我的后背,下巴搁在我肩窝里,说话时气息扫过我脖颈侧面,“我让她看的。你今晚在桌底下表现那么好,总得有个见证人。”
我整个人僵住了。苏婉的手从我腰侧绕到前面来,隔着针织衫按住我的小腹,掌心很热,热得跟夜风完全两个温度。她带着我往前走了半步,我的膝盖碰到栏杆底部的横杆,冰凉的金属透过裙料贴上来。
“手扶栏杆。”
我照做了。两只手搭在玻璃栏杆上方的扶手条上,指尖扣着边缘,指甲盖因为用力泛了白。苏婉的手从我小腹往下滑,隔着裙子按了按我腿根的位置——那条裙衩还敞着,从品酒会到现在就没合拢过。她指尖从衩口探进去,摸到里面那条细得几乎可以忽略的绑带内裤,勾了一下,松手让弹回去,啪地一声轻响被风吹散了。
“掀起来。”
“什么?”
“裙摆。掀起来,用手拎着,让林妍看清楚。”
我的手指从栏杆上松开,垂到身侧,攥住裙摆两侧的布料。丝质面料滑溜溜的,我攥了两回才抓牢。夜风从江面上吹过来,把裙摆吹得贴在我腿上,我闭了闭眼,把裙摆往上提——提到大腿中段的时候手就软了,停在那儿上不去。苏婉没催,只是把手覆在我手背上,带着我继续往上提。裙摆越过髋骨,越过腰线,最后停在我自己手能举到的最高处。风直接吹在光裸的皮肤上,我整个人都在抖,从膝盖抖到牙关。
“睁开眼。”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眼睛闭上了。睁开的时候视线正对着江面,对岸的灯还是那些灯,游船还是那些游船,但我满脑子都是林妍坐在客厅沙发扶手上的样子——她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我站在阳台上,裙子掀到腰上面,底下那条绑带内裤细得像两根绳子勒在胯骨上,腿根还留着苏婉之前抹的酒痕,干了的酒液绷在皮肤上,把那一小片皮肤扯得发紧。
“苏婉姐,我……”
“觉得羞?”
“嗯。”
“羞就对了。”苏婉从我身后绕到侧面来,靠在栏杆上打量我,目光从我的脸一路往下扫,扫过胸口,扫过小腹,最后停在我拎着裙摆的手指上,“但你手没放下来。”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指还牢牢攥着裙摆,甚至——甚至比刚才攥得更紧了一点。苏婉显然也看见了,她笑了一声,伸手把我被风吹到前面的长卷发拨到肩后,然后低下头,嘴唇贴在我肩头那颗小痣旁边亲了一下。
“清雪。”
“嗯。”
“你现在这样很好看。你自己知道吗?”
我摇头。但摇完头又觉得不对——我确实知道。苏婉每次看我的时候那种眼神,林妍在桌那头往我腿上瞟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还有刚才在品酒会上,我夹紧腿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底下湿得连椅面都洇了一小片。这些反应骗不了人。我的身体比我的嘴诚实太多了。
苏婉没再说话,只是凑过来吻我。她的嘴唇很软,带着刚才那泡茶的回甘和一点点酒气,贴上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往后仰,后腰抵上栏杆,退无可退。她的手扣住我的后脑勺,指尖插进头发里,把我按向她。这个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舌尖一点一点地舔我的下唇,等我张开嘴才探进来,缠着我的舌头往她那边带。我拎着裙摆的手开始发酸,但不敢松,松了裙子就掉下去,苏婉没说可以松。
吻到一半我听见客厅那边传来杯子搁在茶几上的轻响。林妍大概是换了个姿势。这个声音像一根针扎在我后背上,我猛地偏开头,喘着气往客厅方向看。林妍果然站起来了,走到推拉门旁边,手搭在门框上,歪着头看我们。她没有回避的意思,也没有走出来的意思,就那么站着,像在看一场排好的戏。
“苏婉,”她声音懒洋洋的,“你把人弄哭了。”
我抬手往脸上一摸,还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顺着颧骨淌到下巴,被风一吹凉得刺人。苏婉用拇指把我脸上的泪痕抹掉,抹得很慢,从眼角抹到嘴角,然后把拇指含进嘴里抿了一下,跟之前在品酒会上抹我手背酒滴的动作一模一样。
“哭什么?”她问。
我说不上来。羞是真的羞,站在二十七层的阳台上掀着裙子给两个人看,这种事放在半年前我想都不敢想。但哭不全是羞——苏婉吻我的时候,我底下湿得比在品酒会上还厉害,腿根黏糊糊的,内裤那根细带子勒进肉里,每动一下都磨得我头皮发麻。我哭是因为我发现自己拎着裙摆的手一直没松,甚至在她吻我的时候把裙摆又往上提了一点点,提得腰线下面那截皮肤全露在风里。
“我自己提的。”我声音很小,小到差点被风吹散。
苏婉挑眉:“什么?”
“裙摆。刚才你吻我的时候,我自己又往上提了一寸。”我吸了吸鼻子,眼泪还在往外冒,但嘴角不知道怎么回事往上翘了一点,“我……我好像没那么想放下来。”
苏婉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她笑得跟平时那种慢慢来的笃定不一样,眼睛弯起来,连眼尾都带着亮。她转头朝林妍那边抬了抬下巴:“听见了?”
林妍在门框上敲了两下手指,笑了一声没接话,转身回客厅去了,顺手把推拉门又推开了一点。苏婉这才伸手把我攥着裙摆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裙子滑下去落回原位。她把我拉到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手掌在我后背一下一下地顺。
“下次不用我让你掀了,”她声音贴着我的头发传下来,闷闷的,“你自己会掀。”
我埋在她肩窝里没吭声。风还在吹,江面上那串游船的光点已经移到了视野边缘。我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到了裙摆边缘,指尖捏着那截布料,无意识地搓来搓去。苏婉低头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我那只手从裙摆上拿开,握在她自己手心里,带着我往客厅走。
推拉门全开的时候林妍正往杯子里续茶,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阳台上风大,别感冒了。”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但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往我手里塞了条干毛巾,是刚才那条披肩旁边搭着的,温热的,大概是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没多久。
“擦擦脸。”她说,然后终于抬起眼看了我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回茶壶上,“哭成这样,不知道的以为苏婉欺负你。”
苏婉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我坐过去。我坐下的时候腿还在发软,膝盖并得紧紧的,但裙衩敞着的那一边怎么并都遮不全,大腿侧面贴着沙发皮面,凉得我缩了一下。苏婉把她的手包拿过来搁在我腿上,正好盖住衩口那一块。
“林妍,”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刚才在门框那儿站了多久?”
“从你让人家掀裙子开始。”林妍答得坦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挺乖的,手抖成那样也没放下来。”
我脸烧得厉害,把毛巾捂在脸上假装擦眼泪,其实是在挡。苏婉在沙发扶手上敲了敲手指,像在考虑什么事,过了几秒才说:“下礼拜你那个画廊开幕,让她去帮忙。”
林妍看了我一眼:“行啊,正好缺个端酒的。穿什么?”
“你定。”苏婉把手包从我腿上拿开,裙衩又露出来一截,她看了一眼,没让我遮,“别太为难她。”
林妍笑了一声,低头喝茶没接话。我坐在那儿,脸还埋在毛巾里,心跳快得跟敲鼓似的。下礼拜画廊开幕——端酒——穿什么林妍定。苏婉刚才那句“别太为难她”听着像在护着我,但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她只是不想让别人替她来定规矩。
身体开发课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苏婉没有让我回自己住的地方。
她开车,我坐在副驾驶,膝盖上还搭着她那件黑色丝绒西装外套。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我总觉得那股温热只停留在皮肤表面,底下有什么东西还在持续发烫——是阳台上的风、林妍的目光、苏婉手指停留过的位置,一起在身体里闷烧。我把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胸口,手指攥着西装翻领的边缘,攥得指节发白。
苏婉在红灯前停下来,侧头看了我一眼:“冷?”
“不冷。”我说,声音比想象中哑。
她没再问,绿灯亮起来的时候,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在我膝盖上拍了一下,隔着西装布料,很轻,像确认什么东西还在。然后她把手收回去,专心开车。我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面滑过去,光影在她下颌线上断断续续地切过去。她开车的时候表情很淡,嘴唇抿着,酒红色在暗光里显得更深。我忽然想,她是不是已经在想下礼拜画廊开幕的事,是不是已经在脑子里给我排好了要穿的衣服、要走的位置、要在谁面前站多久。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心跳又快了半拍,把脸转向车窗那一边。
到她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苏婉弯腰换鞋,长卷发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脸侧。我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抱着她的西装外套,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挂那边。”她头也没回,手指了一下衣帽架。
我把外套挂好,又把自己的风衣脱下来叠在臂弯里。她换了拖鞋往客厅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伸手把我叠好的风衣抽走了,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然后拉着我往走廊深处走。我被她牵着,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心有点凉,但手心全是汗。
她的卧室我只在门口看过一眼,从来没进去过。门推开的时候,我先闻到一股很淡的雪松味,然后是灯光——只开了床头一盏落地灯,罩子是米白色的亚麻布,光透出来软得像一层雾。房间很大,床也大,灰色床品铺得一丝不苟,连枕头边角都是挺括的。靠墙有一排矮柜,上面摆着几本书和一只细口玻璃瓶,瓶里插着两根枯枝。整个房间干净得过分,像样板间,但空气里有她身上的味道,混着雪松和一点酒气,让我脚趾在木地板上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坐。”她指了指床尾。
我坐下去,床垫陷了一点,灰色被面贴着大腿后侧,凉丝丝的。苏婉没坐,她走到矮柜旁边拉开抽屉,我听见什么东西轻轻碰在一起的声音,玻璃或者金属,很脆。她背对着我,肩膀线条在落地灯的光里显得很薄,黑色衬衫扎在西装裤里,腰收得利落。我盯着她的背影,喉咙发干,想问又不敢问。
她转过身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玻璃碟,碟子里放着几根矮矮胖胖的蜡烛,颜色是乳白的,烛芯还没点。另一只手里是一只打火机,银色,细长,跟她手腕上那条金链子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把上衣脱了。”她说,语气很平,像在说把外套挂那边。
我手指先于脑子动了起来,摸到针织衫的下摆往上卷。衣服脱到胸口的时候我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她没催,就那么站着,碟子端在身前,目光落在我腰上,不急不缓地等着。我咬着下唇把衣服整个脱下来,叠都没叠就放在旁边,手臂下意识想挡在胸前,又想起阳台上她说的那句“下次不用我让你掀了”,手停在半空,最后放在膝盖上,攥着裙摆。
“躺下。”她把碟子放在床头柜上,打火机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腿曲起来。”
我躺下去,后背贴着床单,凉得我肩胛骨缩了一下。裙子还穿着,是那条侧开衩的,躺下来之后衩口往两边滑,大腿内侧露出来一大片。我把膝盖曲起来,脚踩在床面上,裙子堆在腰下面,什么都遮不住。苏婉在我旁边坐下来,床垫因为她那一侧的重量微微倾斜,我身体往她那边滑了一点,被她一只手按在胯骨上固定住。
“别动。”她说,然后打火机“嚓”的一声。
火苗蹿起来,她先把蜡烛碟端起来凑近火苗,一根一根点过去。烛芯烧起来的时候发出细小的噼啪声,蜡油开始融化,透明的液体在碟底积了薄薄一层。她端着碟子等了一会儿,等蜡油积到能舀起来的程度。我躺在那里看着她的侧脸,火光在她下巴和鼻尖上跳,她眼睛垂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很淡的影子。
“怕烫?”她终于看向我。
“怕。”我老实说。
“蜡温不高。”她把碟子端到我胸口上方,手腕倾斜了一点。第一滴蜡油落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其实不烫,真的不烫,温热的液体落在皮肤上,像有人用手指蘸了热水弹在我胸口。但那种感觉太奇怪了,蜡油接触到皮肤之后立刻开始凝固,边缘先收紧,中间还软着,贴着皮肤的那一面慢慢变硬,像一只很小的手掌握住了我左胸上方那一小块地方。我低头去看,乳白色的蜡片盖在皮肤上,边缘不规则,中间微微凹陷。
“什么感觉?”苏婉问。
“温的。”我说,声音有点抖,“……有点痒。”
她又滴了一滴,这次落在锁骨下面一点的位置。蜡油顺着皮肤往下淌了一小段才凝住,拉出一条细细的白痕。我盯着那条白痕看,忽然觉得它像什么标记,贴在我身上,摘不掉。苏婉的手伸过来,掌心覆在蜡片上,轻轻按了一下。蜡片在体温和掌心的温度之间变软了一点,她手指一揉,蜡油碎开,混着一点残余的温热蹭在我皮肤上,滑腻腻的。
“自己把裙子撩上去。”她说。
我伸手去够裙摆,手指摸到布料边缘的时候犹豫了一瞬。苏婉没说话,只是端着碟子看着我,火光在她瞳孔里缩成两个很小的亮点。我把裙摆往上掀,掀到腰上面,小腹和腿根都露出来,内裤是出门前她让我换的那条,黑色蕾丝,侧边只有一根细带。她的目光落在我大腿内侧,那里皮肤最薄,也最怕疼。
“分开。”
我把膝盖往两边打开,踩在床面上的脚掌往外滑了一段。大腿内侧绷紧了,皮肤拉得薄薄的,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透出来。苏婉倾斜碟子,蜡油连着滴了三滴下来,落在左腿内侧靠近腿根的位置。这次温度比胸口那几滴高了一点,大概是因为碟子离得近。我“嘶”了一声,腿本能地想并起来,被她一只手按在膝盖内侧推回去。
“别夹。”她说,声音还是很平,但按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用了点力气,“夹起来蜡油会流到不该流的地方。”
我咬着牙把腿重新打开。蜡油已经开始凝了,三滴连成一片,在大腿内侧铺成不规则的形状,边缘翘起来一点,中间贴着皮肤的地方还软着。苏婉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捏住蜡片边缘,轻轻一揭。蜡片脱离皮肤的时候带走了表面那层细软的汗毛,有一点刺痛,像撕创可贴,但比创可贴更钝、更慢。我小腿抽了一下,脚趾在床面上抓了一把。
“疼?”
“有一点。”
“哪里疼?”她问,手指还捏着那片蜡,翻过来看了看,上面沾着几根很细的汗毛。
“撕下来的时候。”我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她把蜡片丢进床头柜上的碟子里,又点了一根新蜡烛。这次她没急着滴,先把蜡烛拿在手里等了一会儿,让蜡油在烛芯周围积成一个浅浅的池子。我躺在那里看着她做这些事,胸口和大腿内侧还留着刚才蜡油凝固过的痕迹,皮肤表面有一层很薄的油光,是她手心揉开的那几片留下的。那些地方现在开始发热了,不是烫,是闷闷的、持续的热,像被蚊子叮过之后那种痒,越挠越痒,不挠也痒。
“苏婉。”我叫她。
“嗯。”
“为什么是蜡?”
她把蜡烛重新放回碟子里,转过头来看我,落地灯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脸有一半在阴影里。“因为蜡会凝。”她说,“凝住了你就能看见它待过的地方。比手掐的印子留得久,比吻痕淡,但你自己知道它在。”
她说完又滴了一滴下来,这次滴在右胸,正正落在乳晕上方一点点。蜡油接触到最敏感的那片皮肤时我整个人弓了起来,背离开床面,喉咙里挤出一声没压住的呜咽。那滴蜡的温度比之前都高,烫得我眼眶一热,但烫过之后紧接着的是一阵很奇怪的痒,从乳尖往胸口深处钻。苏婉的手马上覆上来,掌心压着那滴蜡揉了一下,蜡油在她掌心里碎开,混着皮肤表面的温度变成半流质,被她手指带着在乳晕周围画了一圈。
“这里最敏感?”她问,手指还停在那儿,指腹上沾着碎蜡,有一点粗糙。
我说不出话,只能点头。她手指动了一下,把剩下的蜡油在乳尖上抹匀,然后收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她指腹上沾着一点乳白色的碎屑,还混着别的什么,在灯光下面亮亮的。她把手指举到我嘴边。
“舔掉。”
我张开嘴,她的指尖伸进来,碎蜡在舌面上化开,一股很淡的蜡味,没有想象中难吃,但也不好吃,涩涩的,带着一点她皮肤本身的味道。我含住她的手指舔了两下,蜡屑化干净了,她手指抽出去的时候在我下唇上蹭了一下,把残余的口水抹在我嘴角。
“乖。”她说。
这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我小腹紧了一下,膝盖不自觉地并拢又打开,脚跟在床面上蹭出很轻的一声。苏婉看见了,嘴角弯了一点,但她没说什么,只是重新端起碟子。这次她让我自己把胸口挺起来,我照做了,肩膀离开床面,腰悬空,胸口往她那边送。这个姿势让我的腰很酸,腹肌绷得紧紧的,但胸口挺得高高的,乳尖朝着天花板,蜡油滴下来的时候落得更准。
她又滴了五滴,左胸三滴,右胸两滴,每一滴落下来我都数着,数到第三滴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在期待下一滴的温度。这个发现让我脸烧起来,比蜡油烫多了。苏婉低头看着我胸口那一片凝固的乳白色,忽然说了一句:“你现在倒是不挡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一直放在身体两侧,没有去遮。刚才脱衣服的时候还想挡,现在胸口上滴了这么多蜡,反而忘了挡。或者说,不想挡了。蜡油凝在胸口,像她说的,能看见它待过的地方,那些乳白色的碎片贴着皮肤,边缘翘起来,中间服帖,每一片都是她亲手滴上去的。我看着那些蜡片,忽然觉得它们很好看,比我原来光裸的胸口好看。
“再挺高一点。”她说。
我把腰又往上抬了一寸,胸口几乎送到她面前。她滴了一滴在乳尖正上方,蜡油顺着乳尖的弧度往下滑,滑到乳晕边缘才凝住,拉出一条很细的白线。我喘了一声,腿在床面上蹬了一下,膝盖弯起来又伸直。
“自己揉开。”她把碟子放下,退开半步,抱着手臂站在床边。
我伸手去够胸口的蜡片,手指碰到的时候愣了一下。那些蜡片已经凉了,硬硬的,边缘有点锋利。我学着她刚才的样子用掌心去按,蜡片在体温下面慢慢变软,碎开,混着皮肤上的汗变成滑腻的一层。揉到乳尖的时候我手抖了一下,指腹碾过那片最敏感的皮肤,一阵酥麻从胸口窜到小腹,我腰弹了一下,另一只手抓紧了床单。
“继续。”苏婉说。
我把剩下的蜡片一片一片揉开,揉到后来手心全是碎蜡和汗混成的浆,黏糊糊地贴在胸口。苏婉看了一会儿,走过来把我手拉开,低头看了看我胸口。乳白色的碎蜡在皮肤上抹成一片,乳尖从蜡屑中间硬硬地顶出来,颜色比平时深。她伸手用指甲刮掉乳尖上残留的一点碎屑,刮得很慢,指甲边缘陷进乳晕的褶皱里,我整个人抖了一下。
“疼?”
“不疼。”我说,声音有点颤,“……痒。”
她低头凑近,嘴唇贴在我胸口,把乳尖上最后一点碎蜡舔掉了。舌头碾过去的时候我腰弓起来,手指插进她头发里,被她一只手按着胯骨钉回床上。她舔了两下就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一点蜡屑,用拇指抹掉了。
“后面还有。”她说,下巴往我腿间抬了一下。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下去,裙子还堆在腰上面,内裤那根细带勒在胯骨上,什么都遮不住。苏婉重新端起碟子,这次她没让我自己分腿,直接用手把我右腿按下去,膝盖压进床垫里,左腿还曲着。这个姿势让腿根完全打开了,内侧的皮肤绷得最紧。
蜡油滴下来的时候我闭上眼睛。第一滴落在腿根最上面,靠近那道褶缝的位置,烫得我脚趾蜷起来,膝盖想并,被她按着动不了。第二滴、第三滴连着落下来,落在第一滴下面一点的位置,三滴连成一条线。蜡油在皮肤上淌开的时候我感觉到它往腿缝的方向流了一点,苏婉马上用指尖把它截住了,往大腿内侧的方向抹回去。
“说了别夹。”她声音低了一点。
“没夹……”我喘着说,“它自己流的。”
她没理我的辩解,又滴了两滴,这次落在更下面的位置,离膝盖还有一掌宽的地方。蜡油凝住之后她没急着揭,手指按在蜡片上揉,揉得蜡片碎开,混着皮肤上的汗往腿根方向推。推到腿缝边缘的时候她手指停住了,指腹压在那一小片最薄的皮肤上,轻轻碾了一下。
我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被她另一只手按着胸口推回去。
“别动。”她说,“还没完。”
碟子里还剩最后一根蜡烛。她拿起来,这次没往胸口和大腿滴,而是让我自己用手捧着碟子,她腾出两只手来。她把我内裤那根细带从胯骨上解下来,蕾丝布料从腿间抽走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把内裤团成一团丢到床下,然后从我手里接过碟子,倾斜的角度比之前都大。
蜡油落下来的时候我完全没准备。它落在小腹最下面,耻骨上面一点点,烫得我小腹猛地抽紧,腰往上抬,被她另一只手按回去。蜡油顺着那道浅浅的凹槽往下面流,流到最敏感的位置,苏婉的手指已经等在那里了,把蜡油截住,用指腹带着它在那一片皮肤上抹开。蜡油混着别的什么变得很滑,她手指动得很慢,一圈一圈地绕,绕到中间的时候我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脚跟蹬着床面,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两边打开。
“苏婉——”我声音都劈了。
“嗯。”她应了一声,手指没停,但也没再往里,就在外面绕着,慢得让人发疯。蜡油在她手指下面凉掉了,凝成薄薄一层,她手指每动一下那层膜就碎一点,碎掉的蜡混着滑腻的液体被带到旁边去。我小腹一阵一阵地抽,腰抬起来又落下去,床单被我抓得皱成一团。
她忽然停手了。手指抽走的时候带起一点凉意,我睁开眼,看见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沾的东西,烛光在她指缝间亮亮的。她把手指举到我面前,跟刚才一样。
“舔干净。”
我张嘴含住她手指,蜡味混着别的味道一起涌进来,咸的,涩的,还有一点很淡的甜。我舔得很慢,舌头绕着她指节打转,把指缝里的碎蜡都舔掉了。她手指在我嘴里停了一会儿才抽出去,抽出去的时候在我下唇上按了一下。
“学会了吗?”她问。
我躺在那里喘气,胸口和腿根还留着蜡油凝固过的痕迹,皮肤表面一层薄薄的油光。她坐在床边看着我,等了大概三秒,然后说:“自己滴。”
碟子里还剩小半碟蜡油,蜡烛已经矮了一截,烛火在融化的蜡池里晃。我撑着床面坐起来,手还有点抖,端起碟子的时候蜡油在碟底晃出一圈一圈的波纹。苏婉没帮我,就坐在旁边看着。我学着她刚才的样子倾斜碟子,第一滴蜡油落在自己大腿上,位置偏了,烫得我“啊”了一声,蜡油在皮肤上淌开一条歪歪扭扭的线。苏婉在旁边笑了一声,很轻,但确实是笑。
“偏了。”她说。
“我知道……”我咬着下唇,把碟子重新端稳,这次对准了大腿内侧刚才她滴过的位置。第二滴、第三滴,我慢慢找到了一点手感,知道碟子倾斜到什么角度蜡油会连成一条线,知道滴之前先把手腕稳一下。滴到第五滴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居然在挑位置,故意往腿根最敏感的那片皮肤上滴,滴完之后不等它完全凝就用手指去揉,揉的时候腰会不自觉地扭一下。
苏婉一直没说话,就看着。直到我把碟子里最后一点蜡油滴完,她才伸手把我手里的碟子拿走,放在床头柜上。
“下次,”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头发垂下来扫在我肩头,“不用碟子了。蜡烛直接拿手里滴,温度高一点,你自己试。”
她说这话的时候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见她瞳孔里映着的烛火,两个小小的光点,像两颗烧着的钉子。我喉咙发紧,点了一下头。
她直起身来,把床头的落地灯拧暗了一格,房间一下子暗下去。我在昏光里看见她走到衣柜那边,拉开抽屉拿了什么东西出来,走回来放在我枕头边上。是一条真丝睡裙,深灰色的,吊带细得几乎看不见。
“穿上。”她说,“今晚睡这儿。”
我拿起睡裙往身上套,真丝贴着皮肤滑下去,碰到胸口那些还微微发热的痕迹时我轻轻抽了一口气。苏婉已经躺到床的另一边去了,背对着我,被子拉到肩膀。我躺下来,侧过身看着她的后脑勺,头发散在枕头上,黑得像一片半夜的海。
“苏婉。”我在黑暗里叫她。
“嗯。”
“下礼拜画廊……林妍会让我穿什么?”
她没转身,声音从枕头里传过来,闷闷的:“怕了?”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怕就说怕。”
“……怕。”我老实说,“但也不是不想去。”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翻过身来,在黑暗里看着我。落地灯最后那点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面,只有眼睛亮着。
“那就去。”她说,“穿什么你都得去。”
她伸手过来,在我肩头拍了一下,跟刚才在车里一样的动作,很轻,像确认什么东西还在。然后她转回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我躺在那里,胸口和腿根还留着蜡油凝固过的触感,皮肤表面一片一片的,像夜里没化完的雪。真丝睡裙贴在那些痕迹上面,凉丝丝的,但我身体里面还是热的。我闭上眼睛,耳朵里全是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着枕头。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我听见苏婉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画廊开幕那天,顾明也会来。”
我眼睛一下子睁开了,但她已经没有再说话,呼吸匀匀的,像是睡着了。我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很久,胸口那点热慢慢凉下去,变成一种说不清楚的紧。顾明——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扎在刚才那些蜡油痕迹旁边,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口舌驯服
顾明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扎在蜡油痕迹旁边,一整夜都隐隐地硌着我。我翻了好几次身,每一次都看见苏婉的后脑勺安静地陷在枕头里,黑发散成一片,呼吸匀得像一台不会出错的钟。她说完那句话就真的睡着了,留我一个人在黑暗里对着天花板,把画廊开幕那天的画面翻来覆去地想。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床的另一边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落地灯被拧回到最亮的一格。我坐起来,真丝睡裙的肩带滑到胳膊肘,胸口那些蜡痕淡了不少,只剩浅浅的粉,摸上去有一点点糙。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底压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苏婉的字——她写字跟说话一样,笔画收得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弯。
“下午三点,试礼服。别吃午饭。”
没有署名,也没有多余的解释。我把便签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白得像她昨晚说那句话时的语气。我喝了一口水,喉咙里干得发涩。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苏婉的公寓。她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的家居长袍,头发松松地别在耳后,左手腕上那根细金链在门廊灯底下闪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滑到领口,又滑回来,然后侧身让开门。
客厅里立着一个人形衣架,上面挂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裙,领口开得很低,腰收得极窄,裙摆到脚踝。旁边还搁着一双同色的尖头鞋。我站在衣架前面,手指碰了碰丝绒的面料,软而沉,像摸到一片深水。
“换上。”苏婉在沙发那边坐下来,翘起一条腿,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红酒。
我脱掉身上的针织衫和长裤,把裙子从衣架上取下来。丝绒贴着皮肤滑上去的时候凉了一瞬,然后很快被体温捂热。裙子很合身,应该说太合身了,腰被收得严严实实,胸口那片领口低得我低头就能看见自己那道沟。我伸手想把领口往上提一提,苏婉的声音从沙发那边飘过来。
“别动。”
我手停在半空,又放下来。
“转过来。”
我转过身面对她。苏婉端着酒杯,歪着头看我,像在打量一件刚摆上展台的器物。她的目光从我锁骨开始,慢慢地往下走,经过胸口那片暴露的皮肤,经过收窄的腰,停在裙摆遮住的膝盖上。然后她抬起眼。
“画廊那天,你穿这件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领口实在太低了,低到我稍微弯腰就会走光。我抿了一下嘴唇,还没开口,苏婉已经放下酒杯站了起来。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捏住我下巴,把脸抬起来对着她。
“你怕什么?”她问,“怕顾明看见?”
我没说话。
“他看见又怎么样?”她松了手,绕到我身后,声音从我肩膀后面传过来,“他看见你穿成这样站在我旁边,看见你脖子上的印子,看见你眼睛里的东西——你觉得他还会觉得你是他的?”
我盯着对面墙上一幅黑白摄影,照片里是一截枯枝伸进雾里。苏婉的手从后面搭上我的肩,顺着胳膊滑下来,指尖勾住我的手腕,把我往卧室的方向带。
卧室里有一面落地镜,嵌在衣柜门上,正对着床尾。苏婉把我推到镜子前面,让我站好,自己退到旁边,靠在衣柜侧板上,抱着胳膊。
“跪下。”
我愣了一下。
“跪在镜子前面。”她声音平得很,没有催促的意思,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脸朝着镜子。”
我膝盖弯下去,丝绒裙摆铺在地板上,墨绿色的一摊。镜子里映出我的脸,头发有点乱,嘴唇抿得太紧,看起来像一只被按在原地的兔子。苏婉走过来,站在我侧后方,一只手搭在我头顶,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慢慢往后梳。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说。
我抬起眼,镜子里那张脸白得不太正常,浅杏色的眼睛瞪得有点大。苏婉的手从头顶滑到后脑勺,然后往下按了按。
“把嘴张开。”
我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嘴唇分开了。镜子里我的嘴张着,像一条搁浅的鱼。苏婉绕到我前面,她站着,我跪着,她的腰正好在我脸的高度。她伸手把长袍的下摆撩起来一点,并没有完全掀开,只是让我的脸更靠近她的身体。我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冷香,混着一点酒气。
“舌头。”
我伸出舌头。镜子里那个画面让我耳根一下子烧起来——我跪在地上,仰着脸,舌头伸在外面,苏婉站在我面前低头看我,眼神像在检查一件作品够不够格。她伸出一根手指,按在我的舌面上,指腹从舌根滑到舌尖,然后收回去,把指尖上沾的唾液抹在我下巴上。
“再伸出来一点。”
我照做了。镜子里我的下巴上挂着一道亮晶晶的水痕,舌头伸得比刚才长,舌根发酸。苏婉这次把两根手指伸进来,夹住我的舌头轻轻往外拽,我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呜咽,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看着镜子。”她提醒我。
我一直在看。镜子里那个跪着的女人让我的脸更烫了——她跪得规规矩矩,裙子铺得整整齐齐,可脸上那副样子完全不像平时的萧清雪。她的嘴被两根手指撑开,舌头被夹着往外拽,下巴上全是亮晶晶的口水,眼睛湿漉漉的,像被欺负狠了但又不敢躲。
苏婉松开手指,我的手本能地抬起来想擦下巴。
“别擦。”她说,“让它挂着。”
我把手放回去,搁在膝盖上,攥紧了丝绒裙摆。苏婉退后一步,重新靠回衣柜侧板上,歪着头看我。
“现在,自己来。”
我没听懂,仰着脸看她。
“用你的嘴,”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取悦我。你平时怎么想的,现在就怎么做。我看着。”
我跪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镜子里我的脸还是那副样子,下巴上的口水已经快滴到裙领上了。苏婉一动不动地站着,长袍的下摆垂在脚踝边,她甚至没有撩起来,就那么看着我,像在看一场需要耐心的表演。
我把手撑在地上,往前挪了一步,脸靠近她的腿。她的长袍是丝质的,贴着腿的部分能看出膝盖的轮廓。我侧过脸,嘴唇碰到她小腿外侧的布料,丝质凉凉的,底下的皮肤是热的。我张嘴含住一点布料,用舌头去顶,尝到丝绸和皮肤之间那层薄薄的汗意。苏婉没出声,但我感觉到她小腿的肌肉绷了一下。
我胆子大了一点,嘴唇往上走,隔着长袍去亲她的膝盖,亲她膝盖上方一点的位置。布料在我嘴里被含湿了一小片,贴在皮肤上,我隔着那层湿了的丝去舔底下的肉,舌面能感觉到膝盖骨的弧度。苏婉的手落下来,搭在我后脑勺上,没有按,就是搭着。
“往上。”
我顺着她的腿往上亲,每一寸都隔着长袍,嘴唇含住布料再松开,留下一个湿印子。到腿根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脸埋在她长袍的褶皱里,呼吸又急又热。苏婉的手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
“继续。”
我掀开她长袍的下摆。里面是一条黑色的丝质短裤,我隔着那层丝亲上去的时候,苏婉的呼吸终于变了一下——很短促的一声,从鼻腔里出来的。我的脸烧得厉害,但嘴唇没停,隔着丝质布料一下一下地压,舌头顶着布料往里按。镜子里我的后脑勺对着她的小腹,裙子从肩上滑下来一点,露出半边后背。
苏婉的手从后脑勺滑到我的后颈,捏了一下。
“够了吗?”她问。
我抬起头,嘴唇湿漉漉的,下巴上口水还没干。镜子里我的脸通红,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睫毛黏在一起。苏婉低头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几乎算不上笑。
“嘴张开,对着镜子。”
我转回去面对镜子,把嘴张开。镜子里我的舌头搭在下唇上,下巴上全是亮晶晶的痕迹,领口滑得更低了,胸口的皮肤泛着粉。苏婉走到我身后,从后面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一点。
“看看你自己。”她说,声音贴着我的耳朵,“跪在地上,裙子穿成这样,嘴上全是口水,你还觉得你是顾明的?”
我摇头,幅度很小,因为下巴被她捏着。
“说话。”
“不是。”我声音哑得厉害。
“不是什么?”
“不是他的。”
苏婉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气息喷在我耳廓上,热了一下。她松开我的下巴,手往下滑,隔着裙子在我胸口按了一把,掌心正好压在我最敏感的那片皮肤上。我轻轻抽了口气。
“你适合被看。”她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耳朵里,“跪着的时候比站着好看。”
我耳根烧得几乎要冒烟,可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躲。她的嘴还张着,舌头还搭在下唇上,苏婉说那句话的时候她甚至把背挺直了一点,让领口滑得更低,露出更多胸口那片泛红的皮肤。
苏婉退回去,重新靠上衣柜侧板,抱着胳膊。
“再来。”她说,“这次别停。我什么时候说停,你什么时候停。”
我又跪直了一点,把脸凑过去。这次我掀开她长袍的动作熟练了一些,手从下摆探进去,掌心贴着她大腿外侧的皮肤,嘴唇直接落在她短裤的边缘,顺着那圈丝质的包边一下一下地亲。苏婉的呼吸声变重了,虽然很轻,但在安静的卧室里听得清清楚楚。我受到鼓励,嘴唇往里移了移,隔着那层薄薄的丝去含,舌头顶着丝面往里压,一下,又一下。她的腿绷紧了,搭在我后脑勺上的手收了收,指尖扣进我头发里。
“别松口。”她说。
我就没松。嘴唇含住那一小片丝绸,舌头一下一下地顶,口水把布料洇湿了一大片。镜子里我的后脑勺对着她的小腹,肩膀微微耸动,姿势谈不上好看,甚至有点狼狈,可苏婉按在我后脑勺上的那只手一直没松开,中间还往下压了压,让我贴得更紧。
我听见她呼吸乱了一拍。
“行了。”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像嗓子里含了什么东西。
我松开嘴往后退,嘴唇湿漉漉的,下巴上又添了新的一层水光。苏婉低头看了我一眼,伸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我腿跪得有点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她扶住我的胳膊。
“画廊那天,”她说,手还扶在我胳膊上,“你就穿这件。顾明要是敢碰你——”
她没说完,拇指在我胳膊内侧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
“去把裙子换下来,挂回衣架上。”
我换回自己的衣服,把丝绒裙仔细挂好。走出卧室的时候苏婉已经回到沙发上坐着了,手里换了杯清水,膝盖上摊着一本画册。她翻了一页,没抬头。
“下礼拜六,七点,林妍会派人来接你。”
我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自己的包带。
“苏婉。”
“嗯。”
“你那天会去吗?”
她翻画册的手停了一下,抬起眼看我。那一眼很长,长得让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会。”她说,“我坐第一排。”
我点点头,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又说了一句。
“萧清雪。”
我回头。
“那天你要是自己把领口往下拉,”她翻回画册,目光落在纸上,“我会看见的。”
我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冷气扑在脸上,我才发觉自己从脖子到耳根全是烫的。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靠着轿厢壁,镜面不锈钢映出我的脸,嘴唇还有点肿,下巴上被我拿纸巾擦过,但总觉得还留着一层亮。我伸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想起镜子里那个跪着的女人,想起苏婉说“你适合被看”时的语气,电梯到了底,门打开,我走出去,外面天已经快黑了,风灌进领口,凉得我缩了一下脖子。
可我知道礼拜六我还是会去。
视频直播边缘
礼拜六之前的那几天,我过得像踩在一层薄冰上。
白天上班的时候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高领毛衣、深色长裤、头发别在耳后,对着电脑屏幕一坐就是一整天。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每次手机屏幕亮起来,我的心跳都会先乱一拍,拿起来看——有时是工作群的消息,有时是广告推送,有时什么都不是,只是屏幕自己亮了一下。没有苏婉的消息。她从那晚之后就没再找过我,好像那间公寓里发生的事被某种默契封存了起来,不到礼拜六不会开封。
可越是没消息,我脑子里转的东西就越多。晚上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关掉之后,黑暗里浮上来的全是她说过的话。“那天你要是自己把领口往下拉,我会看见的。”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纯棉的,蹭在脸上有点粗,可我还是觉得脸颊烫得能把布料点着。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压着,强迫自己想点别的,想明天要交的报表,想冰箱里还剩半盒牛奶该买了,想什么都行——可想着想着就又绕回去了,绕到镜子里那个跪着的自己身上,绕到苏婉按在我后脑勺上的那只手,绕到她低头看我时眼睛里那种不紧不慢的光。
礼拜四下午,苏婉的消息终于来了。只有一行字,连标点都省了:“明天晚上八点,林妍的人到楼下接你。穿那件丝绒裙。”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才回了一个“好”字,打完之后又觉得太短了,想再补点什么,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补什么,最后就那么发出去了。她没再回。
礼拜五我一整天都心不在焉。上午开会的时候我把投影仪的接口插反了,被主管看了一眼;中午吃饭把汤洒在了袖口上,跑去洗手间搓了半天还是留了一小块印子。下午我提前一个小时跟主管说不太舒服想先走,主管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脸色确实不太好,挥挥手让我走了。我出了公司大楼直接打车回家,路上给林妍派来的司机发了地址。司机回得很快,说七点四十在小区门口等。
到家之后我洗了个澡,把头发吹干,对着衣柜站了很久。丝绒裙挂在最里面,用防尘袋罩着,我拉开拉链把它取出来的时候手指头有点发僵。裙子是黑色的,料子厚实,垂感很好,领口开得不算低,但剪裁收腰收得厉害,穿上之后腰线那块贴得严丝合缝。我站在穿衣镜前面看了自己一会儿,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算体面,可我知道体面底下藏着什么。我把手伸到领口边缘,犹豫了一下,往下拉了不到一厘米就松开了,心跳已经快得不行。
七点三十五分我下了楼。小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窗贴了深色膜,司机站在车门旁边,见我出来点了下头,拉开后座的门。我坐进去,车里空调开得足,皮座椅凉丝丝地贴着腿。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说林总让我先带您去个地方,苏总也在那边等您。我应了一声,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裙摆的边角,指尖把丝绒的绒毛来回碾。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栋写字楼的地下停车场。司机带我上了电梯,按了十七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灯光很暗,只有尽头一扇门底下透出暖黄色的光。司机把我领到门口就退回去了,我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两下。
开门的是林妍。她今天穿了一件香槟色的衬衫,头发照样利落,耳朵上换了一对珍珠耳钉,看见我之后先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笑了一下,侧身让我进去。
“来得挺准时。”她说,“苏婉在里屋,让你先在这儿坐会儿。”
我走进去,发现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布置得像个小客厅,沙发、茶几、落地灯,靠墙一排书架,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茶几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旁边连着一只小巧的摄像头,镜头盖还没摘。我刚在沙发上坐下,里屋的门就开了,苏婉走出来,今天穿了一身烟灰色的西装,里面是黑色高领打底,耳垂上照例缀着黑钻,头发散着,走过来的时候带了一点很淡的木质香。
她在茶几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翘起腿,手搭在扶手上看着我。林妍靠在书架边上,手里端了杯水,一副看戏的姿态。
“今晚不让你露脸。”苏婉开口,声音很平,“镜头只拍脖子以下。房间是加密的,观众是林妍挑过的,没有熟人,也不会有录屏。十分钟。”
我攥着裙摆的手指收紧了。她顿了一下,接着说:“你可以选择不露脸,但身体要全露。裙子脱了,内衣也脱了。镜头摆在那儿,你自己决定怎么站、怎么动。十分钟之后我关掉。”
林妍在旁边补了一句:“加密频道,观众只有编号,看不到彼此,也看不到你的脸。你只要对着镜头就行,剩下的随你。”
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苏婉看着我,目光不催也不逼,就那么等着。我想起那晚在镜子里自己跪着的样子,想起她说“你适合被看”的时候那种笃定的语气。我咽了一下口水,听见自己说:“好。”
苏婉没笑,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朝林妍抬了抬下巴。林妍走过去把摄像头的镜头盖摘了,在电脑上点了几下,屏幕上的画面亮起来,显示的是一个直播窗口,左下角有一行小字在跳,是弹幕区,现在还是空的。林妍把摄像头架在茶几上,镜头对着沙发前面的那片空地,然后退到一边,把电脑屏幕转了个方向,让我能看见弹幕但是看不清具体的字。
“开始了。”林妍说。
苏婉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从沙发上拉起来,带到镜头正前方那块空地上。她的手指碰到我后颈的时候我缩了一下,她没理,把我按在原地站好,然后退到镜头拍不到的地方——就站在沙发旁边,侧对着我,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只高脚杯,里面是白水。
“脱吧。”她说。
我站在镜头前面,能感觉到那个小小的黑色镜头对着我的方向,像一只睁着的眼睛。房间里很静,静到能听见笔记本电脑风扇转动的嗡嗡声。我抬手去够后背的拉链,手有点抖,金属拉链头捏了两次才捏住,往下拉的时候齿扣一格一格松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裙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堆在脚边,我穿着黑色的内衣内裤站在原处,皮肤接触到空气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
弹幕区跳了第一行字。我余光扫过去,只看见一个编号和一个短句,具体写了什么看不太清。林妍在旁边轻声念了一句:“一号说,腰不错。”她念完之后看了苏婉一眼,苏婉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我继续。
我把手背到身后解内衣的搭扣,解开之后没有立刻拿下来,而是把两只罩杯往中间拢了拢,犹豫了两三秒才松开手让内衣掉在地上。胸口接触到空气的瞬间我下意识想抬手挡,手指头都抬起来了,听见苏婉在侧边轻轻咳了一声。那一声很轻,可我听懂了。我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弹幕又跳了几行。林妍继续念:“三号说,皮肤好白。”“五号问能不能转个身。”“七号说想看正面。”
我站在那儿,脸烧得厉害,可弹幕上的字一行一行滚过去,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隔着屏幕碰我。我慢慢转过去背对镜头,把长发放到一侧肩膀上,露出后颈和整片后背。弹幕滚得快了一些,林妍念了两句就不念了,说太多念不过来。我听见身后传来苏婉喝水的细微声响,她好像完全不着急。
转回来的时候我把内裤也脱了,弯腰把它从脚踝上褪下来的时候弹幕几乎是在刷屏,林妍笑了一声说“慢点慢点,看不过来了”。我直起身,整个人光着站在镜头前面,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贴在大腿外侧,指尖碰到自己的皮肤,凉得自己一激灵。
苏婉终于开口了:“站到镜头前面去,近一点。”
我往前迈了两步,膝盖差点撞到茶几边沿,稳住之后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弹幕刷得太快,只能捕捉到零星的词——“瘦”“想看胸”“腿并太紧了”“打开一点”。最后那四个字让我耳朵嗡了一下,我侧过头去看苏婉,她端着杯子靠在沙发扶手上,目光落在我身上,很稳。
“看见什么了?”她问。
“……让我打开一点。”我声音发干。
“那就打开。”
我把腿分开了一些,大概与肩同宽,站着没动。弹幕里又刷过一片,林妍适时地念了一句:“四号说,再开一点。”我没等苏婉重复,自己把腿又往外挪了两寸,重心放低了一点。这个姿势让我觉得自己像被钉在展板上的标本,每一寸皮肤都在被目光舔。可奇怪的是,羞耻归羞耻,身体却开始发热,从胸口往小腹蔓延的那种热,和羞耻完全不是一回事。
“手。”苏婉说,“放上去。”
我知道她什么意思。我把右手抬起来覆在胸口,掌心贴着胸脯,手指微微收拢。弹幕瞬间密得连成一片,林妍吹了声口哨,被苏婉瞥了一眼就收声了。我按着苏婉以前的习惯慢慢揉,手指从外往内收,指腹碾过顶端的时候腰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嘴里漏出一声很轻的哼。弹幕里有人连发了好几条,我瞥见“叫出来”“声音”之类的字眼,脸更烫了,可手没停。
苏婉从沙发那边走过来,绕到我身后。她的西装袖子蹭过我的肩胛骨,凉滑的料子贴着皮肤滑过去,我后背一紧。她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我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弹幕让你叫,你就叫。反正没人认得你的脸。”
我咬了一下嘴唇。她的手从我腰侧绕过来,指尖在我小腹上轻轻点了一下就收回去了。我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放出来——很轻的一声,像被什么压扁了再吐出来的。弹幕滚得更疯了。
苏婉退回去之后我站在原地继续揉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十分钟比我想的要长,也比我想的要短。长是因为每一秒都清清楚楚地烙在皮肤上,短是因为到后面我居然有点不想它结束。弹幕里的指令越来越直白,有人让我坐下,有人让我把腿再打开,有人问我能不能摸下面。我没敢看苏婉,自己慢慢蹲下去,膝盖抵着地板坐在脚跟上,两条腿朝着镜头方向微微分开。
手往下探的时候我听见林妍轻轻“嚯”了一声。苏婉没出声。我闭着眼睛把手指送进去,动作很慢,自己都能感觉到里面又热又紧。弹幕已经快得看不清了,林妍干脆不念了,只在旁边说了一句“反应不错”。我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叫得太大声,可越忍身体越敏感,手指抽送了几下之后腰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顶,膝盖在地板上蹭得发疼。
高潮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往前弓了一下,额头差点磕到茶几角上,手撑住地面才稳住。弹幕炸了一片,满屏都是编号和乱码一样的词。我喘着气坐在原地,腿根还在微微发抖,手指湿淋淋地垂在膝盖旁边。
苏婉走过来把电脑屏幕按灭了。房间里一下子暗了一截,只剩下落地灯的光。她蹲下来,和我平视,手指把我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到耳后。
“刚才什么感觉?”她问。
我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哑。林妍已经很有眼色地端着杯子进了里屋,还顺手把门带上了。房间里只剩我和苏婉两个人,我光着坐在地板上,她穿着整齐的西装蹲在我面前。
“羞。”我说了一个字,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后面不难受了。”
“不难受了,然后呢?”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蹭红的那块皮肤。苏婉没催我,就那么蹲着等。过了好几秒我才把声音挤出来,小得几乎听不见:“喜欢。”
“喜欢什么?”
“……被看。”
说完这两个字我整张脸从脖子根烧到耳朵尖,恨不得把脸埋进膝盖里。可苏婉伸手捏住我的下巴,不让我低头。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嘴角没动,只是瞳孔深处亮了一下。
“记住你刚才说的。”她松开手站起来,“以后不用我提醒了。”
我坐在地板上仰头看她,她站在落地灯的光圈里,烟灰色的西装把她的轮廓裁得干干净净。我点了点头,喉咙里堵着一团又酸又热的东西,说不清是羞耻还是别的什么。林妍从里屋探出头来问要不要喝点东西,苏婉说不用了,让她把车叫好。
我从地上爬起来穿衣服的时候手还在抖,内衣搭扣扣了三次才扣上。丝绒裙重新拉上拉链,布料贴着还发烫的皮肤,凉丝丝的。苏婉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拎着我的外套。
“礼拜一林妍那边有个画廊预展,”她把外套递给我,“顾明也会去。你穿这件裙子去,别换。”
我接外套的手停在半空:“他……会看见。”
“就是要他看见。”苏婉把外套往我手里一塞,转身拉开门,“走吧,车在楼下。”
我跟着她走进走廊,电梯往下走的时候轿厢壁映出我的脸,嘴唇上的口红早蹭没了,脸颊还带着没退干净的潮红。苏婉站在我旁边,看着电梯楼层数往下跳,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没挡。”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我脱内衣的时候没挡。我小声嗯了一句。
“很好。”她说。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她先迈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礼拜一别迟到。”
我站在电梯门口看着她往停车场另一头走,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风从停车场入口灌进来,我裹紧外套钻进林妍安排的车里,靠着后座闭了一会儿眼。手机在包里亮了一下,我摸出来看,是苏婉发来的,就两个字:“到了说。”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嗯”。车子开出地下通道的时候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划过去,我靠着椅背想,礼拜一穿这件裙子去画廊,顾明会是什么表情。想着想着嘴角自己翘了一下,又赶紧压回去,把脸转向车窗外面。玻璃上映出我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可我知道那影子底下藏着什么——一个礼拜六晚上对着镜头把腿打开的女人,这会儿正坐在车里盘算着礼拜一怎么让前男友看见自己。
珠宝展前夜
礼拜天傍晚苏婉发来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厨房煮面。手机在客厅响了两次,我关火擦手去拿,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明天下午两点,林妍那边有人接你。首饰我让人送过去,你什么都不用戴。
我回了一个好字,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连锅里的面坨了都没管。首饰送过来,什么都不用戴——这话里的意思我琢磨了两遍才咂出味道来。她说的“不用戴”不是让我素着去,是让我除了她给的东西以外,什么都不许有。耳钉要摘,项链要摘,手表要摘,连手腕上那根红绳都得解下来。我站在厨房里把手机扣在台面上,忽然觉得指节有点发软。
礼拜一中午十二点刚过,门铃就响了。来的是林妍那边的一个姑娘,看着二十出头,拎一只黑色扁平的绒布盒子,递给我的时候笑得特别规矩,说苏总交代了,让您先换上,车一点半到楼下。我接过盒子的时候她补了一句,说苏总还交代了,您换好之后拍张照发她,别照脸,照身上就行。
我关上门,把盒子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站着看了它一会儿。绒布面是哑光的,边角包着细金属条,打开来里面躺着一套首饰——一副耳坠,一条细链,还有一枚戒指。耳坠是黑钻的,水滴形,不大,但切面极亮,翻动的时候能看见里面折着细碎的光。细链是白金的,坠子是一颗很小的珍珠,米粒大,颜色偏暖。戒指是素圈,窄窄一道,内侧刻了一行极小的字母,我凑近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苏婉名字的缩写。
我洗了澡出来,头发吹到半干,坐在梳妆镜前把身上原有的东西一件一件摘掉。耳钉拔下来的时候耳洞有点发紧,那对银针小耳钉我戴了三年,摘掉之后耳垂上留了两个浅坑,对着镜子看有点陌生。手腕上的红绳是去年本命年系上的,褪了色,剪断的时候我犹豫了几秒,还是剪了。脖子上的锁骨链摘下来放在首饰盒旁边,光秃秃的脖颈在镜子里白得有点刺眼。
然后我打开苏婉送来的盒子。黑钻耳坠扣上耳垂的时候凉得我缩了一下脖子,细链在颈后扣好,珍珠正好落在锁骨中间那个凹窝里,贴着皮肤,呼吸的时候就跟着轻轻晃。戒指戴在右手无名指上,圈口刚好,不松不紧。我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会儿,脸上什么都没涂,嘴唇是本色,眉也没画,头发自然地垂在肩上。首饰戴上之后反倒显得比平时素净,可又素得不彻底,那点黑钻和珍珠的光在皮肤上跳着,像在提醒谁往这儿看。
我拿起手机,对着镜子拍了一张。镜头只框到锁骨以下、胯骨以上,西装裙还没穿,身上只有那三件首饰。按下发送之前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照片发了过去。苏婉过了两分钟回了一条:耳坠换到第二对耳洞。我愣了一下,对着镜子照了照,我耳朵上确实有三个耳洞,平时只戴最下面那对。我把黑钻摘下来换到中间那个洞,重新扣好,又拍了一张发过去。这回她回得很快:可以了,穿裙子吧。
裙子是昨天林妍让人送来的,挂在衣柜最里面,罩着防尘袋。我拉开拉链的时候手心里已经有点潮了。那是一条深灰色的西装裙,剪裁很正,肩线利落,腰收得漂亮,长度到膝盖上方一掌的位置。面料是羊毛混纺的,摸着挺括,但垂感又极好,往身上一套就知道这料子不便宜。可问题不在料子上。问题在于里衬——这条裙子没有里衬。我翻过来看了两遍,确定内层是裸着的,只有一道薄薄的内缝线贴着皮肤。也就是说,穿这条裙子不能穿内衣,也不能穿内裤,否则轮廓和缝线印子会透出来。
我站在衣柜前面吸了一口气。礼拜六晚上对着镜头脱衣服的时候我好歹还有块布挡着,现在这条裙子比那块布还少。我拿起手机想给苏婉发消息,打了两个字又删了。她昨天在电话里说过一句话,原话是“你怕的时候先想清楚是怕被人看见,还是怕被她看见”。我当时没接话,现在想起来还是没接话。
我把裙子套上。内缝线蹭过腰侧的时候我绷了一下,布料贴着皮肤滑下去,整个前襟服帖地覆在胸口,没有内衣托着,胸型全靠剪裁撑着,反倒显得比平时挺。腰收得紧,呼吸得刻意放浅。我转过身照背面,臀线被裙料包得清清楚楚,走两步就能看见布料在臀肉上滚出的浅褶。我对着镜子站了半分钟,脸开始发烫。
一点二十五分,门铃又响了。我拎着包出门,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轿厢壁映出来的影子让我不敢多看。深灰的裙子衬得露出来的胳膊和小腿格外白,脖子上那粒珍珠在电梯顶灯底下泛着柔润的暖光,耳坠的黑钻随着我低头的动作晃来晃去。我拿手挡了一下胸口,又放下了。挡了又有什么用,到了台上还是得放开。
车停在酒店侧门。林妍安排的姑娘把我领到后台休息室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人在调灯光了。展台在宴会厅正中间,四周摆着几排折叠椅,再往外是酒水台和签到桌。我扒着幕布缝往外看了一眼,椅子已经坐了大半,端着香槟杯的人三三两两站着聊天,西装和礼裙混在一起,灯光打得很亮,照得人脸都泛着油光。
苏婉不在。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她十分钟前发了一条:我在第三排靠左。别找我,我看得见你。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靠在化妆台边上站着。休息室里还有两个模特在补妆,一个在换鞋,谁也没多看我一眼。可我的手一直在抖,右手攥着左手腕,攥得指节发白。裙子贴着皮肤的地方开始发汗,腰侧那两道内缝线像两根细铁丝勒着,我越站越觉得整条裙子在往下滑,虽然明明哪里都没松。
两点整,林妍推门进来,穿了一身香槟色的缎面西装,头发吹得蓬松,嘴唇涂得比平时还红。她扫了我一眼,目光从耳坠滑到珍珠再到戒指,最后落在裙子的腰线上,嘴角弯了一下。“苏婉挑的东西就是妥帖,”她走过来替我理了理肩线,“你别紧张,台上就站十分钟,灯一打底下什么都看不清。”
她说完拍了拍我肩膀就出去了。我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镜子里的人脸颊已经泛了红,耳根也热,手指不自觉地抠着戒指内侧那行刻字。两点零五分,宴会厅里的灯暗了一档,主持人上去说了几句开场,接着就是展品介绍。我是第三个上台的,前两个模特穿着全套的西装和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走台步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我站在幕布后面听着前面的掌声,胸口那粒珍珠贴着皮肤一起一伏,心跳快得我都能听见自己耳朵里嗡嗡响。
耳麦是林妍塞给我的,小小一颗,塞在左耳里几乎看不见。我戴上的时候它还安静着,等到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耳麦里忽然响起了苏婉的声音,很轻,像贴着耳朵在说话:“往前走,别低头。”
我迈出幕布的时候腿是软的。宴会厅的灯打得比我预想的还亮,台面反着光,我踩上去的第一步差点崴了脚。底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抬起来看我,我下意识想抬手挡胸口,手抬到一半又硬生生放回去。苏婉的声音又来了,比刚才还低:“手放下,步子放慢。你走快了裙子会往上跑。”
我咬着后槽牙把步子压慢。裙子确实在往上跑,每走一步内缝线就蹭一下大腿根,走到台前站定的时候裙摆已经比出门时短了一指。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深灰的料子被照得发亮,我站在光圈里能感觉到布料贴着皮肤的每一寸——腰侧、胸口、臀后,全都被照得清清楚楚。底下第二排有个男的举着手机在拍,我看着他镜头对着我的方向,忽然意识到裙子在灯光下可能透光。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整个人都绷紧了,膝盖不自觉地并拢,又想起苏婉说过站台步不能并腿,硬生生把膝盖分开到与肩同宽。
耳麦里苏婉轻轻笑了一声,气音擦着耳道过去:“你刚才并腿了。想什么呢。”
我没法回话,只能盯着台下第三排靠左的位置。苏婉坐在那儿,穿一件黑色丝绒西装,左手搭在扶手上,细金链在腕间闪了一下。她没举手机,也没跟旁边人说话,就那么看着我,嘴角噙着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
主持人开始介绍展品,说的是设计师理念和面料工艺,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耳麦里苏婉在数拍子,很轻,一、二、三、四,像节拍器一样稳。她数到八的时候我刚好站满一分钟,腿已经不抖了,可手心全是汗。她数到十六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底下那些眼睛没那么扎人了,灯光还是亮,裙子还是透,可我的呼吸慢慢匀下来了。苏婉在耳麦里说:“对,就这样。把紧张当热身,一会儿下台的时候你就知道什么叫松快。”
她这话说得太轻巧了,可我的身体好像真的在听她的话。心跳从嗓子眼慢慢降回胸口,手心虽然还潮,但手指不僵了。我站在台上,底下几十个人看着我,裙子薄得跟没穿一样,可我的肩膀居然自己松下来了。耳麦里苏婉又开始数拍子,这回数得比刚才慢,一——二——三——,中间空得长,像在给我留时间喘气。我踩着那个节奏微微侧了侧身,裙摆跟着转了一个小角度,台下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苏婉在耳麦里嗯了一声,说:“转得不错。”
两分钟到的时候主持人说谢谢,我转身往回走。走到幕布边上的时候腿又软了一下,这回是松下来的软,膝盖差点没撑住。我扶着幕布站了两秒,耳麦里苏婉说:“别停,直接回休息室。我在门口等你。”
我掀开幕布进了后台走廊,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了声音,走廊里只有我自己的喘气声。休息室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苏婉已经站在里面了,背对着我,正在翻我放在化妆台上的包。她听见门响转过身来,上下看了我一眼,目光在裙腰和胸口停了两秒,然后走过来,抬手把我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台上那两分钟,”她手指顺着我耳廓滑下来,捏了捏耳垂上的黑钻,“你后来不抖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说不出话。她收回手,从化妆台上拿起我的外套递给我:“穿上,跟我出去。林妍在楼下安排了位子,你坐我旁边。”
我接过外套往身上套,胳膊伸进袖子的时候还在微微打颤。苏婉已经走到门口了,拉开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刚才台下有人拍你,你看见了吧。”
我点头。
“让他拍。”她说完就迈出去了,高跟鞋敲在走廊地砖上,一声一声的。我跟在后面,外套裹紧了胸口,可我知道外套底下那条裙子什么都没挡。走廊尽头是宴会厅的侧门,门缝里漏出灯光和人声。苏婉推开门走进去,我跟在她半步之后,裙子贴着腿根随着步子一蹭一蹭的。宴会厅里有人转头看过来,我下意识低了低头,又想起她说过别低头,把下巴抬了回去。
林妍在靠墙的圆桌边冲我们招手,桌上摆着三只香槟杯。苏婉落座的时候往旁边让了让,给我留了半张椅子。我坐下来,裙摆缩上去一截,大腿贴着椅面,凉丝丝的绒布衬得皮肤格外烫。苏婉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侧过头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我能听见:“刚才在台上,你后面那半分钟,是不是有点舒服。”
我攥着杯脚没说话。她也没追问,只是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刚才在耳麦里数拍子那样。
展台失控
我坐在苏婉旁边,香槟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我指尖贴上去,凉意顺着指腹往掌心里钻。宴会厅的灯光从头顶的水晶吊灯上散下来,被无数棱面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桌布上、杯沿上,也落在苏婉搁在桌面那只手的金链上。她正和林妍说着什么,声音不高,语调松弛,偶尔笑一下,肩线跟着微微动。我端着杯子小口抿,香槟的气泡在舌面上炸开,有一点酸,有一点涩。我的注意力根本不在酒上。
裙子贴着我的腿根,绒布椅面每蹭一下,我都能清楚地感觉到布料和皮肤之间那层薄薄的间隙。没有内裤。这个事实从上台前就压在我心口,到现在也没缓过来。坐着的时候裙摆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可我只要稍微动一下,大腿内侧的皮肤就贴着裙子的衬里滑过去,那种滑法太直接了,好像裙子本身也知道它底下什么都没拦着。我把膝盖并紧,杯脚在指间转了半圈,苏婉忽然侧过头来看我。
“脸还红着,”她说,声音只有我能听见,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酒没喝几口,红成这样。”
“灯光照的。”我低声说。
她没拆穿我,只是把目光从我脸上移开,重新落回林妍那边。林妍正朝我们这边举杯,栗色短发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光,红唇一弯:“清雪刚才在台上讲得不错,台风比我想的稳。”
我点头道谢,声音有点紧。林妍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苏婉那边,交换了一个我看不太懂的眼神,然后她站起来说要去招呼另一桌的客人,走之前拍了拍苏婉的肩:“你们坐,待会儿还有一轮抽奖,别急着走。”
她走了之后,桌边就剩我和苏婉。宴会厅里人声起伏,杯盏碰撞的脆响混在低低的交谈里,像一层浮在表面的热闹。苏婉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搁到自己膝上,侧过身来,一条胳膊搭在我椅背上。从别人的角度看,她只是凑近和我说句悄悄话。
“刚才在台上,”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讲到第三页的时候,你停了一下。”
我喉咙发干。第三页,我记得。那时候我正说到技术参数,低头去翻讲台上的资料,裙腰忽然往下滑了一点点,我下意识伸手去拽,手指碰到腰侧的时候才想起来,底下是空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后面半句话差点没接上。台下那么多人,灯光那么亮,我站在展台中央,忽然觉得所有人都在看我的裙子。
“我忘了词。”我说。
“你没忘,”苏婉的手指在我椅背上轻轻敲了一下,“你慌了。慌什么,台下的人又看不见。”
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我脸红。可我看得见自己搁在桌面上的手背,白得发青,指节因为攥杯子攥得太紧而凸出来。台下的人看不见吗?我站在展台上,灯光从正面打过来,裙子的面料是深色的,可灯光一照,轮廓就藏不住了。我转身写白板的时候,后背对着台下,裙摆随着动作绷紧,臀部的线条被布料贴得清清楚楚。我甚至能感觉到前排几个人的视线落在我腰和腿之间的弧线上,像细针扎在皮肤上,不疼,但密密麻麻的。
“你后来不慌了。”苏婉又说。
我抿了一下嘴唇。她说得对。后半段我确实不慌了,或者说,慌过头了反而麻了。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底下什么都没穿,明明灯光那么亮,明明知道有人在看,可讲到后面,我的声音反而稳下来,甚至比彩排的时候更流畅。像是身体自己做了决定,不给我留退路。
苏婉端起杯子,杯沿抵在唇边,没喝,只是隔着杯口看我。她的眼睛在灯下颜色很深,凤眼微挑着,目光落在我脸上,不紧不慢地往下走,到锁骨,到胸口,到搁在桌面上的手腕。我被她看得脊背发紧,忍不住把外套拢了拢。外套是苏婉递给我的那件,深灰色的薄呢,搭在肩上挡不了什么,但至少有一层东西隔着。
“别拢。”她说。
我的手停在领口。
“外套穿着就行,别拽。”她补了一句,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把手放下来,外套的领子敞着,里面那条裙子的领口本来就不高,灯光从上面照下来,锁骨和胸口上半截的皮肤都露在外面。苏婉看了一眼,满意地收回目光。
接下来那段时间很难熬。宴会厅里人来人往,有人过来和苏婉打招呼,她站起来和人碰杯,我跟着站起来,裙子贴着腿滑下去,站直的时候裙摆刚好遮住膝盖上方一掌宽的位置。我夹着腿站,膝盖并得紧紧的,苏婉和人说话的时候手垂在身侧,指尖若有若无地碰了碰我的手背。就那么碰了一下,我整条胳膊都绷起来了。
“放松。”她送走那拨人,重新坐下来,这次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膝盖几乎贴着我的膝盖。桌布垂下来挡着,底下什么都看不见。她的手从桌沿下面伸过来,搭在我膝盖上。隔着裙子那层薄薄的衬里,她的掌心是热的。我整个人僵住,眼睛盯着桌面上的香槟杯,不敢往旁边看。
“刚才在台上,”她声音很轻,手指在我膝盖上慢慢收拢,像在捏一块软料子,“你转身的时候,后面那排有个男的举了手机。”
我咬住下唇。
“你看见了。”她说。
我看见了。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台下,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把手机举到胸口的高度,镜头对着我。我当时应该别过身去,或者往讲台后面站一站,可我什么都没做,就那么转过去了,甚至还多停了两秒,因为耳麦里苏婉说“转得不错”。现在想起来,那两秒里我的后背、腰、臀,全在别人的镜头里。
“他拍他的,”苏婉的手指从我膝盖上移开,沿着裙子的缝线往上走了一点点,停在大腿中段,“你站你的。拍到了又怎样,他又不知道你底下什么样。”
她说完就收回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我坐在那儿,大腿上她手指停过的地方烫得像被烟头燎了一下,裙子的衬里贴着那片皮肤,又滑又热。我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香槟,气泡呛进喉咙,我偏过头咳了两声,苏婉伸手在我背上拍了拍。
“慢点。”
她拍背的力道很轻,掌心隔着外套和裙子的布料贴上来,热烘烘的。我咳完了直起腰,眼角有点湿,不知道是呛的还是别的什么。苏婉递了张纸巾过来,我接了按在眼角,听见她说:“待会儿还有一轮自由参观,展台那边要留人。你再去站半小时。”
我捏着纸巾的手停在脸上。
“刚才那两分钟你站得不错,”她继续说,语气平常得像在安排日程,“半小时,够你把状态找稳了。台下会有更多人,你讲你的,别管底下谁在看。”
“半小时……”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哑。
“站累了就靠着讲台,别坐。”她把杯子放下,侧过身来正对着我,抬手把我耳边的头发别到后面去。她的指尖擦过我耳后那颗小痣的时候停了一下,轻轻按了按,“痣露出来了。刚才在台上也是露着的,台下有人盯着你耳朵看,你发现没有。”
我摇头。我根本没注意到台下谁在看我的耳朵。
“我看见了。”苏婉收回手,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站的时候别老低头翻资料,抬起头来讲。你抬着头,别人看你的脸,就顾不上看别的地方了。”
这话听起来像在教我台上技巧,可我知道她在说什么。她让我抬头,让我把脸露出来,让我用表情和目光把台下的注意力引到上面去,这样底下的人就不会死盯着裙子看。可越是这样,我越清楚自己底下什么都没穿,越清楚台下有人知道这件事,或者至少有人在猜。
自由参观开始的时候,宴会厅侧面的展区灯光亮起来,人流往那边涌。苏婉站起来,把外套从我肩上拿下来,抖了抖重新给我披上,领口对齐,翻领压平。她做这些的时候手指很稳,从我锁骨前面划过去,把外套的扣子系了一颗。就一颗,刚好把胸口遮住一半。
“去吧,”她说,“我在台下。”
我往展台走的时候腿是软的,鞋跟踩在地毯上深一脚浅一脚。展台边上已经围了几个人,有刚才听过的,也有新过来的。我站到讲台后面,手撑着台面,深吸了一口气。苏婉站在展区侧面的立柱旁边,离我大概七八步远,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香槟,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我开口讲第一句的时候声音有点飘,清了清嗓子重新来。台下的人抬头看我,有几个人手里拿着资料翻,也有人只是站着听。我按照苏婉说的,抬着头讲,目光扫过台下,不敢在某一个人脸上停太久,就来回慢慢移。讲到第二页的时候,我感觉到裙子贴着腿根的地方有点潮,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展区的射灯从头顶打下来,热度烘在肩膀上,外套底下那条裙子贴着皮肤,闷闷的。
我翻页的时候手肘碰到了讲台上的资料夹,纸页哗啦滑出去几张。我弯腰去捡,弯腰的瞬间裙摆往上缩,我猛地想起来底下是空的,手忙脚乱地去拽裙子,可已经晚了。台下有人轻轻吸了口气,很轻,混在别的声音里几乎听不见,但我听见了。我直起腰的时候脸烫得厉害,手里的资料纸被攥出了折痕。
苏婉在立柱那边没动,只是把杯子从左手换到右手,然后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朝我比了一下,往下压了压。那个手势的意思是,稳着点。我吸了口气,把资料纸抚平夹回资料夹里,接着往下讲。声音有点颤,但没断。
后面那二十多分钟我讲得比刚才还稳。大概是弯腰那一下把最怕的事已经撞过去了,后面再怎么样也不会更糟。我甚至开始注意台下人的反应,谁在点头,谁在翻资料,谁只是站着看。有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一直站在靠后的位置,没拿资料,也没记东西,就那么看着我。我目光扫过去的时候和他对了一下,他也没躲,反而微微抬了抬下巴。我赶紧把视线移开。
半小时到的时候我收尾,说了句谢谢大家,台下稀稀拉拉鼓了几下掌。我转身往展台后面走,腿还在打颤,但比刚才好多了。展台后面有一块用隔板围出来的小休息区,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我的保温杯。我走进去,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等呼吸平下来。
隔板外面有人敲了两下。我回头,苏婉掀开帘子走进来,手里还端着那杯香槟。她进来之后把帘子放下来,隔板围出来的空间一下子暗了,只有头顶一盏小射灯亮着,光晕黄黄的,照在她半边脸上。
“弯腰捡纸那一下,”她开口,把杯子搁在桌上,“台下有几个人看见了。”
我攥着保温杯没说话。
“看见了也好,”她往前迈了一步,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冷的,带一点木质的尾调,“你越怕,他们越盯着看。你大大方方的,他们反而觉得没意思。”
“我没法大大方方。”我声音闷闷的。
“你刚才后面二十分钟就做得不错。”她抬手捏住我外套的翻领,拇指和食指捻着布料搓了搓,“抬头,讲话,声音稳住。你做到了,不是吗。”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保温杯的手。她说的没错,后面二十分钟我确实做到了,甚至讲得比彩排还好。可那种“做到”是绷着一根弦做到的,弦一松,我现在连站都站不太稳。
“苏婉。”我叫她名字,声音很小。
她嗯了一声,等着我说。
“你……”我喉咙发紧,后面的话在嘴里滚了两圈才出来,“你摸我一下。”
她没动。
“就一下。”我抬起头来看她,脸烧得厉害,可我还是看着她,“刚才在台下你碰我膝盖的时候,我……我后面半小时都在想那个。”
苏婉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慢慢转了一圈,然后她把捏着我领子的手松开,掌心贴上我的侧颈。她的手是凉的,贴上来的时候我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可又忍不住往她掌心里偏了偏头。
“想我碰你哪儿。”她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咬着嘴唇没答。她的手从侧颈滑下来,贴着外套的翻领往里走,指尖碰到我锁骨下面那片皮肤的时候停住了。就停在那儿,掌心覆在胸口上方,不动,也不用力。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撞在她掌心上,一下一下的,越来越快。
“这儿?”她问。
我点头,点得很轻。
她的掌心往下压了压,隔着裙子的布料和外套的衬里,力道不重,但足够让我感觉到她手掌的形状。我膝盖一软,往后靠到折叠桌上,保温杯从手里滑出去,在桌面上滚了半圈,磕出一声闷响。苏婉没管那个杯子,手跟着我往下走,掌心一直贴在我胸口上方,等我靠稳了,她才慢慢收拢手指,轻轻捏了一下。
就一下。
我闭着眼睛,呼吸全乱了。那一下捏得不重,可隔着两层布料传进来的触感清清楚楚,我甚至能分辨出她哪根手指用了力。捏完之后她的手没马上拿开,掌心还覆在那儿,拇指慢慢画了半个圈。
“够了吗。”她问。
我摇头。
“不够也得够,”她把手收回去,退后半步,重新端起那杯香槟,“外面还有人等着参观,你歇五分钟,把气喘匀了再出去。”
我睁开眼看她。她站在射灯底下,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好像刚才那一下只是顺手拂掉了我肩上的一根线头。可她端着杯子的那只手,指甲掐在杯脚上,掐得泛了白。
“苏婉。”我又叫她。
“嗯。”
“你刚才在台下看我,什么感觉。”
她抿了一口香槟,咽下去之后才答:“你弯腰那一下,我差点想上去把你拽下来。”
我愣了一下。
“可你没拽。”我说。
“没拽,”她把杯子放下,伸手把我外套的扣子重新系好,刚才那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你自己站住了。比我拽你下来有意思。”
帘子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近了一下又远了。苏婉侧头听了听,然后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回头对我说:“林妍过来了,你收拾一下出来。待会儿她要是问你台上感觉怎么样,你就说挺好。”
“挺好?”
“挺好。”她重复了一遍,嘴角翘了翘,“别多说。你说多了她反而要问。”
她掀帘子出去了。我一个人站在隔板围出来的小空间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麻。胸口她捏过的地方隔着衣服也烫得厉害,我抬手按了按,按下去的时候心跳又快了。保温杯歪在桌上,我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两口,水是温的,灌下去把嗓子眼那股干涩冲淡了一点。
我掀帘子出去的时候林妍正站在展台边上和苏婉说话,看见我就招手:“清雪,过来过来,刚才有人跟我说你讲得不错,问我要你的联系方式呢。”
我走过去,站到苏婉旁边。林妍笑眯眯地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脸怎么还红着,展区空调开得不够?”
“有点闷。”我说。
“那待会儿去露台透透气,”林妍顺手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拿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我,“正好苏婉也去,那边有几个做渠道的朋友想认识你们。”
苏婉接过话头:“哪几个。”
林妍报了两个名字,苏婉听了点点头,侧过脸来低声对我说:“去露台之前,先去一趟洗手间。”
我看着她。
“补个妆,”她说,目光往下走了一寸,又抬回来,“顺便看看裙子有没有歪。”
她说“看看裙子有没有歪”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可我听得懂。我刚才在展台上弯腰又站直,裙子肯定移了位,贴着腿根的地方说不定已经卷上去了。我点了点头,把酒杯搁回托盘上,往宴会厅侧面的走廊走。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我推门进去,隔间里没人,镜前灯白晃晃地照着。我站到镜子前面,先把外套脱了搭在洗手台上,然后侧过身去看裙子。果然,裙摆后面卷上去一截,露出大腿后面一大片皮肤。我伸手把裙摆拽下来抚平,手指碰到腿根的时候摸到一点潮意,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别的。我把裙子整理好,重新穿上外套,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红是还红着,但比刚才好多了。耳后那颗痣露在外面,我抬手把头发拨过去遮了遮,想了想又拨回来。
苏婉说过,痣露着就露着。
我补了点口红,把头发拢了拢,推门出去。走廊里苏婉正靠在墙边等我,手里没拿杯子,两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见我出来,她直起身:“弄好了?”
“嗯。”
“走吧,”她往宴会厅方向偏了偏头,“露台那边风大,外套穿好。”
我跟上她的步子,走到她身侧半步的位置。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过身看着我。走廊里没什么人,灯光从宴会厅那头漫过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暖色。
“刚才在休息区,”她开口,声音放得很低,“你让我摸你的时候,声音抖成那样,还说得出口。”
我耳朵一热。
“下回想要什么,”她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直接说。别咬半天嘴唇再开口。”
我跟在她旁边,走廊尽头就是宴会厅的侧门,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和人声越来越近。她推开门的时候侧过脸来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上来。
“露台上人多,”她说,声音混在门开时涌出来的嘈杂里,只有我听得见,“站我旁边,别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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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台上的风比宴会厅里冷得多。我站在苏婉旁边,手里握着一杯香槟,杯壁上的水雾被风吹得凝成细流,顺着指缝往下淌。林妍在跟两个面料商聊天,时不时往我们这边瞟一眼,嘴角挂着那种了然的笑。苏婉正跟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说话,偶尔侧过头来低声向我解释一句——“陈总,做高端定制面料的”,“他太太是室内设计师”——我点头,微笑,把酒杯捏得很稳。
可风一吹,裙摆就贴到腿上,凉意从脚踝往上爬。我知道裙子已经整理好了,但那种被风吹透的感觉还是让我想起展台灯光下的十分钟。苏婉说到一半,手伸过来在我后腰轻轻按了一下,指尖隔着西装外套的布料,力道不轻不重。我脊背绷了一瞬,又慢慢松下去。她没看我,还在跟陈总说话。
散场的时候快十一点。林妍送我们到酒店门口,拉着苏婉的手说了几句什么,两个人都笑。我站在旁边,夜风灌进外套下摆,把裙摆吹得贴在小腿上。林妍走之前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脸滑到领口,再滑回来,笑得意味深长:“下回别穿这么规矩。”她拍了拍苏婉的手臂,“你调教的,你负责。”
苏婉没接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我上车。
车里暖风开得足,我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终于把外套扣子解开了。苏婉开车很稳,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从扶手箱里摸出一瓶水递过来。我接过去喝了两口,温水滑过嗓子,才觉得整个人从那种紧绷的状态里慢慢松下来。
“累不累?”她问。
“还好。”
“林妍说的那个私人展,”她顿了顿,打了半圈方向拐进一条安静的路,“下个月,在她画廊办。只有五个人。”
我拧上瓶盖,手指在瓶身上搓了搓。“还是……那样?”
“你想怎样就怎样。”她语气很平,目光还看着前面的路,“不想去也行。”
我知道她在给我留退路。可她说这话的时候,手腕上那条细金链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我就想起她在耳麦里数拍子的声音,想起展台上那种被灯光和目光同时压住的窒息感。那种感觉让我怕,也让我——我咬了咬下唇,把瓶身捏紧了一点。
“我去。”
苏婉侧过脸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嘴角弯了弯。
到家之后我洗完澡出来,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我以为是苏婉发来的晚安,拿起来一看,屏幕上弹出的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我删了联系方式却忘了拉黑的人。
顾明:你今晚在展台上的样子,我看见了。
我手指僵在屏幕上方,心跳猛地往上一蹿。他又发来一条。
顾明:裙子后面卷成那样,你知不知道台下多少人看见了。
我盯着那两行字,脑子里嗡地一声。展台后面卷上去的裙摆、腿根那片露出来的皮肤、我弯腰又站直时裙摆贴着腿的触感——他看见了。他坐在台下哪个位置?他看见了什么?我飞快地翻到相册,检查最近删除里的东西。没有。我又打开那个加密直播的软件,确认登录状态是退出的。截图?他说的“看见了”是现场看见的,还是——我手指发抖,点开他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过去一句:你想干什么。
他秒回:你出来,我们谈谈。
我没回。把手机屏幕扣在床头柜上,深吸了一口气。可那口气吸到一半就堵在胸口,怎么也吐不干净。顾明的手段我太清楚了,他从来不会只发两条消息就算完。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查我的聊天记录、翻我的通话清单,每次吵架都把“你是我的人”挂在嘴上。分手的时候他摔了手机,说萧清雪你出了这个门就别后悔。我没后悔。可他现在找上来,手里还攥着他在展台上看到的东西。
我拿起手机拨苏婉的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怎么了?”她声音里还带着没睡沉的沙哑。
“顾明给我发消息了。”我尽量让声音稳一点,可尾音还是颤了,“他说他在展台上看见了,看见裙子……卷上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苏婉说:“他有没有发别的。”
“没有,就两条。让我出去谈。”
“你别回他。把截图发给我。”
我应了一声,把对话截了图发过去。发完之后手机又震了一下,顾明发来一张照片。我点开,是一张模糊的侧影,灯光很亮,能看出是我站在展台上讲解时的样子。角度是从台下偏右拍的,裙摆的位置正好卡在大腿中段,后面卷上去的那截拍得清清楚楚。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我还有更多。你想想清楚。
我把这张也截了图,发给苏婉。
她回得很快:来我家。
我换了衣服出门,叫了辆车。路上苏婉没再发消息,我也没发。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我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黑了又亮,亮了又黑。顾明没再发新的,可我知道他在等。他就是这样的人,把东西摆在你面前,然后让你自己慌,慌到你觉得除了听他的没有别的办法。
车停在苏婉公寓楼下的时候,她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长开衫,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没化妆,嘴唇的颜色淡了些,但那双凤眼在夜里看人还是亮得让人心里一紧。她看见我下车,没急着说话,先伸手把我外套领子拢了拢。
“上去说。”
她公寓里暖气开得比我家足。我在沙发上坐下来,她把一杯热水放到我手里,然后坐到对面的单人椅上,两条腿交叠着,手肘搁在扶手上,看着我。
“从头说。”
我把手机递过去。她翻了翻聊天记录,又看了那张照片,眉头动都没动。翻完她把手机搁在茶几上,靠回椅背。
“他在展台上就看见了,”我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轻,“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他来了。他坐在台下,拍了我,然后现在发过来。他说还有更多。”
“你信他手里有更多?”
我愣了一下。“他既然拍了这一张……”
“他拍这一张是因为他刚好在那个角度。”苏婉打断我,声音不急不缓,“展台那么亮,台下那么暗,他拿手机偷拍,能拍清楚一张就不错了。他说‘还有更多’,是让你自己吓自己。”
我攥着水杯,指尖在杯壁上磨了磨。她说得对,顾明最擅长的就是虚张声势。可就算只有这一张,也够他做很多事了。同行业的人,他认识的人不比林妍少,把这张照片往哪个群里一扔,再配两句话——我闭了闭眼。
“他会发给别人。”我说。
“会。”苏婉没有安慰我,“但发出去之前他会先来问你,因为他要的是你回去,不是把你搞臭。搞臭了你对他没好处。”
我抬起头看她。她表情很平,没有生气,也没有替我着急的意思。这跟她平时不太一样。平时我哪怕只是犹豫着不敢开口,她都会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把我往前面推一步。可这会儿她只是坐在那儿,看着我,像在等我做一个决定。
“苏婉,”我把水杯放下,“我该怎么办。”
“你自己想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她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戳在我最软的地方。我想怎么办?我想让他把照片删了,想让他从此消失在我的生活里,想回到今晚之前那个只需要担心裙子有没有歪的时候。可这些想头绕了一圈,最后都落回同一个问题上:我拿什么让他删。
“我不知道。”我说了实话。
苏婉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她拉开半边窗帘,外面是城市夜里还没熄干净的灯火,高高低低地铺开。她背对着我,声音从窗边传过来,比平时低一点。
“顾明这个人,我见过。去年行业峰会,他坐在第三排,全程盯着你上台发言。散会之后他跟人换名片,换到你的时候多问了一句‘萧小姐是一个人来的吗’。”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那时候我就知道,他控制欲强,但胆子不大。他敢拍,敢发消息威胁你,但他不敢真的把照片扔出去,因为他怕你彻底翻脸,他连谈的筹码都没了。”
我听着,手指慢慢绞在一起。
“所以他现在是在试探你的底线。”苏婉走回来,在我面前站定,“你要是慌慌张张跑出去见他,按他说的做,他就知道你怕了。以后你每一次不听话,他都会拿这张照片出来。你要是——”她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我,“你要是让他知道,这张照片吓不住你,他手里的东西就废了。”
“可万一他真的发出去呢。”
“那就发。”苏婉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一点磕绊都没打,“你怕的是被人看见。可你想想,展台上那十分钟,台下多少人看见了?林妍看见了,陈总看见了,那些面料商、设计师、你同行——他们都看见了。顾明那张照片,不过是把已经发生过的事拍下来而已。你今晚站在露台上的时候,裙子整理好了,你怕了吗?”
我摇头。露台上风大,裙摆贴腿,可我没怕。因为苏婉在旁边。
“因为你知道我在。”她像是看穿了我的念头,“顾明要的就是你怕。你要是让他觉得你背后有人撑着,他就不敢动。”
我沉默了很久。客厅里暖气的低鸣声填满了安静,苏婉也不催,就那么等着。我拿起手机,翻到顾明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张照片。我打了几个字,递给苏婉看。
“这样回行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终于动了动。“行。”
我按了发送。屏幕上是我写的那句话:照片你留着吧,展台上看见的人不止你一个,我不在乎多你一个。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心跳快得像刚跑完步。苏婉在旁边坐下来,肩膀贴着我的肩膀,没说话。过了大概三分钟,手机震了。我拿起来看,顾明回了一串省略号,紧跟着又是一条:萧清雪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苏婉伸手把我的手机拿过去,直接关了机,扔到沙发另一头。
“今晚别看了。”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回头看我,“明天他要是还闹,你就告诉他,照片发出去之前先问问林妍,她画廊的私人展还想不想办。”
我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明白过来。林妍是行业里出了名的爱惜羽毛,顾明要是把这种偷拍的照片散出去,还牵扯到林妍办的展,林妍第一个不会放过他。苏婉这招是把林妍也拉进来当挡箭牌,顾明再蠢也知道得罪林妍的代价。
“你早想好了?”我跟在她后面往卧室走。
“想好什么,”她拉开被子,“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就想好了。让你自己回那条消息,是想看看你敢不敢。”
“要是我不敢呢。”
她坐到床边,抬眼看我。“那你现在就在顾明车里,不是在我这儿。”
我站在床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苏婉没再说什么,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躺下去,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我肩膀,手在我后背轻轻拍了两下,像哄小孩似的。我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鼻尖全是她枕头上的味道,淡淡的木质调,混着一点洗衣液的干净气息。
“苏婉。”
“嗯。”
“下个月的私人展,我想穿那件黑的。”
她拍我后背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拍。“哪件黑的。”
“上次你给我看的那件,后背开得低的那个。”
她没马上接话。过了几秒,她的手从我后背移到后颈,手指插进我头发里轻轻抓了抓。“行。”她说,“不过那天你得自己走进去,我不在旁边。”
我闭着眼,黑暗里浮现出画廊的白墙和五个人坐在椅子上的样子。没有展台,没有耳麦,没有苏婉在台下用眼神给我打拍子。我一个人走进去,后背露着,裙子贴着皮肤。那种怕又冒上来了,可紧跟着冒上来的还有别的什么东西,热的,从胸口往下走,走到小腹就停在那儿,隐隐地发胀。
“好。”我说。
苏婉把灯关了。黑暗里她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轻:“顾明那边要是再闹,你让他来找我。”
我翻了个身面朝她那边,虽然看不见,还是点了点头。“嗯。”
第二天早上开机,顾明没再发消息。倒是林妍在中午打了个电话过来,语气跟平时一样圆滑:“清雪啊,昨晚展台效果不错,下个月画廊那个小展你确定来?我这边名额留好了。”她停了一下,声音里多了点东西,“对了,顾明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问我要展台的监控。我没给,我说监控只保留二十四小时,已经覆盖了。他有点不高兴。”
我握着手机,看了坐在对面喝咖啡的苏婉一眼。苏婉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让我自己说。
“林妍姐,”我开口,“他要是再问,你就说展台的事是我自己的安排,跟他没关系。”
林妍笑了两声。“行,我知道了。你忙吧,下个月见。”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放到桌上。苏婉把咖啡杯搁下来,看着我:“林妍帮你挡了一道,下个月那五个人里,她肯定算一个。剩下的你自己想。”
我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咖啡有点苦,但咽下去之后舌根泛上来一点回甘。“我想好了,”我说,“五个人就五个人。”
苏婉没笑,可我看她握着杯柄的手指松了松。她低头翻手机的时候,我盯着她手腕上那条细金链看了两秒,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忽然清楚了——顾明想把我拽回去,拽回那个他说了算的地方。可我已经出来了。展台上那十分钟,露台上那阵风,还有昨晚苏婉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的那一下,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我回不去了。
我拿起手机给顾明发了最后一条消息:照片的事你随便,但你再拿这件事来找我,我就把你以前那些聊天记录发给林妍。你自己想想清楚。
发完我把他的对话框删了。苏婉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冲她晃了晃手机屏幕。她没问发了什么,只是站起来绕到我这边,弯下腰在我耳朵旁边说了一句:“下个月那件黑的,我让人改一下腰围。你最近瘦了。”
她说完就直起身去厨房添咖啡,留我一个人坐在那儿,耳朵尖慢慢烧起来。
选择归属
顾明约我见面的地方是城东一家会员制的雪茄吧,藏在写字楼顶层,电梯门一开就是厚重的胡桃木隔断和压低了的爵士乐。我穿了件烟灰色的高领羊绒衫,外面套着苏婉让人送来的那件黑色大衣,腰带系得很紧,像是给自己勒了一道防线。出门前苏婉坐在沙发上翻一本画册,头都没抬,只说了句:“别把大衣脱了。”我当时没应声,现在站在雪茄吧幽暗的走廊里,才咂摸出这句话的分量——她连顾明会选什么地方都算准了。
顾明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一杯威士忌,冰块早就化没了,酒液颜色淡得发浑。他看见我进来,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先扫了一圈我的穿着,从大衣领口一直看到鞋尖,眉心那道竖纹慢慢拧起来。
“你以前不穿这种衣服。”他开口就是这句。
我在他对面坐下,没接话。侍者过来问我喝什么,我点了杯气泡水。顾明笑了一声,很短,像从鼻孔里挤出来的。“来这种地方喝气泡水,你在苏婉那儿学了不少派头。”
“你找我来到底什么事?”我把包放在膝盖上,手揣在口袋里,指尖碰到手机边缘。出门前我犹豫过要不要告诉苏婉见面地点,后来想通了——她要知道的事,不用我说她也知道。
顾明往前倾了倾身子,胳膊肘撑在桌面上,那副样子让我想起以前他跟我谈工作时的姿态,居高临下又假装推心置腹。“清雪,我仔细想过了,展台那件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照片我不会往外发,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离苏婉远一点。”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很慢,“她那种人我见多了,拿资源吊着你,让你干这个干那个,等你没价值了说扔就扔。你跟她搅在一起,业内传开了你以后怎么混?”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以前他每次说“我是为你好”的时候,我都是信的。他会替我分析哪个客户该跟哪个不该跟,哪件衣服见甲方太扎眼哪件又太寒酸,我那时候觉得那是关心。可此刻坐在卡座里,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看他,他眉间那股压不住的占有欲几乎要溢出来,和关心半点关系都没有。
“顾明,”我开口,声音比我预想的稳,“照片你爱发就发。但你说的那件事,我做不到。”
他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跟苏婉的事是我自己选的。”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包带,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得让我把下面的话说完整,“展台上穿什么、怎么穿,是我同意的。她让我做的事,我每一件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你不用替我觉得委屈,我没有委屈。”
顾明的脸从红涨到白,又从白涨成一种很难看的铁青。他猛地拍了一下桌面,杯子里的残酒晃出来洇湿了杯垫。“你疯了。”他压低声音,嗓子却劈了,“你知道外面人怎么说你吗?你以为林妍那种人真拿你当朋友?她看你的眼神跟看猴戏似的——”
“那也比你看我的眼神强。”我截断他,“你看我像看一件落在别人手里的东西。顾明,我不是东西。”
他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的工夫,我把大衣领口拢了拢,站起来。膝盖有点软,但我撑住了。“我跟你之间早就结束了。以后工作场合碰见,客客气气打招呼就行。别的,没有了。”
顾明也站起来,他比我高大半个头,影子罩下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他看见我这个动作,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比发怒还让人难受。“行,”他说,声音忽然冷下来,“萧清雪,你别后悔。苏婉那种人,你以为她会一直捧着你?等她玩够了——”
我没等他说完就转身走了。高跟靴踩在木地板上笃笃响,我走得很快,快到走廊尽头的侍者替我拉开门时多看了我两眼。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靠着轿厢壁吐了口气,手心全是汗,羊绒衫后脊那块湿了一片,贴着皮肤又冷又黏。
出了写字楼大门,路边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车,车窗降下来一半,苏婉坐在驾驶座上,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指间夹着根没点的烟。她偏过头看我,凤眼里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好像只是顺路过来接人。
“上车。”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暖气烘得我眼眶一酸。苏婉没急着发动车子,把那根没点的烟丢进中控台的盒子里,侧过身来看着我。她今天只涂了层薄薄的口红,唇色比平时淡,可目光落在我脸上还是跟刀锋似的,一寸一寸刮过去。
“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
“他什么反应?”
我想了想。“骂我疯了。”
苏婉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不是东西。”我偏过头看她,“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东西。我跟他说我不是。”
苏婉看了我好几秒,然后伸手过来,指腹蹭了一下我耳后那颗小痣。她手指凉,我缩了缩脖子,她也没追,收回手去发动车子。“今晚别回去了,”她说,车子滑进主路车流里,“画廊那边有张毯子,你陪我待一晚。”
我没问为什么,也没问要待多久。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我靠着椅背闭了会儿眼,脑子里顾明那句“你别后悔”翻来覆去地响。可苏婉就在旁边,她换挡时手腕上那条细金链碰在挡把上,叮的一声轻响。我听着那声响,心里那点晃荡慢慢沉下去了。
画廊在城西一栋老厂房改造的园区里,苏婉的车停在后门,卷帘门升起来的时候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应急指示灯发着绿莹莹的光。她走在前面,高跟鞋叩在水泥地上回声很大,我跟着她穿过两道隔断墙,进到主展厅。灯一亮,四面白墙和头顶的轨道射灯把空间照得纤毫毕现,墙上挂的画用白布蒙着,地上铺了一大块灰白色的短绒毯,角落里搁着两个懒人沙发和一盏落地灯。
苏婉把大衣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里面是件黑色丝绒西装,扣子解了两颗,露出锁骨下一小片冷白的皮肤。她指了指那块绒毯:“把衣服脱了,躺上去。”
我站在毯子边上没动。不是因为没听懂,是因为太懂了。展厅的玻璃大门外面就是园区步道,虽然这个点没什么人,可头顶的射灯亮得毫无遮拦,四面白墙把光反得无处可躲。我要是躺上去,就是把自己摊开放在这间空荡荡的屋子里,连个遮掩的角落都没有。
苏婉没催我。她走到落地灯旁边把灯拧亮,暖黄的光晕铺在绒毯上,跟头顶的白光叠在一起。然后她坐到懒人沙发上,交叠起双腿,手肘撑在扶手上支着下巴看我。那个姿态太笃定了,笃定我会照做。
我咬着下唇开始解大衣扣子。羊绒衫剥下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静电,头发丝贴在脸颊上,我用手拨开。接着是裙子侧面的拉链,金属齿一节一节松开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格外清晰。我背过身去脱内衣,肩胛骨绷得很紧,能感觉到苏婉的目光落在我后背正中间,顺着脊柱一路往下滑。
最后一件脱掉的时候我把手臂横在胸前,转过身来面对她。绒毯的触感从脚底漫上来,软得让人站不稳。苏婉抬了抬下巴:“手放下来。躺好。”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垂到身侧,走过去躺到毯子上。绒面贴着后背和臀腿的皮肤,有点痒,像无数根细小的绒毛在轻轻扎我。展厅的灯太亮了,我闭上眼都能感觉到光透过眼皮,红彤彤的一片。我下意识并拢腿,膝盖往内侧扣。
“腿分开。”苏婉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咬着牙把膝盖打开。冷空气贴着大腿内侧的皮肤往上走,我脚趾蜷了蜷,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攥住了身下的绒毯。苏婉站起来走过来,鞋跟叩地的声音一下一下逼近,然后停在我头顶上方。我睁开眼,她的脸逆着光,只能看清轮廓和垂下来的卷发梢。
“顾明说你疯了。”她蹲下来,手指点在我锁骨中间,慢慢往下划,“他觉得你疯了,是因为他以为你还有退路。他觉得你随时能回到他那儿去,所以他把你的选择叫发疯。”
她的指尖停在我胸口正中间,我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一点压力跟着起伏。“可你自己知道,”她收回手,直起身来,“你没有退路了。从你在展台上穿着那条裙子站了十分钟开始,你就没有退路了。”
我躺在那儿,胸口被她指尖点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凉意。射灯的光直直地照下来,我忽然觉得这间展厅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把我托在掌心,苏婉站在手掌边缘俯视我。那种被摊开、被照亮、无处躲藏的感觉,跟展台上那十分钟一模一样,可又不完全一样。展台上还有观众,还有讲解词要背,还有苏婉在耳麦里数拍子。此刻什么都没有,只有绒毯的触感、头顶的灯光,和她落在我身上的目光。
“今晚你就在这儿。”苏婉走回沙发那边,从包里翻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抬起头,“我什么时候让你起来,你什么时候起来。我让你翻身,你就翻身。我让你张嘴,你就张嘴。听明白了?”
“听明白了。”我声音有点哑。
她把手机放下,走过来在我旁边侧躺下来,绒毯压下去一个浅坑。她没碰我,只是离得很近,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那股雪松混着广藿香的味道。她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久到我开始觉得不自在,想抬手遮脸。
“别遮。”她提前截住我的动作,“我看你的时候你就让我看。你身上每一寸我都看过,你躲什么?”
我慢慢把手放回去。她的目光从我的额头开始,沿着鼻梁滑到嘴唇,再往下到脖子、锁骨,像在清点自己的东西。我被她看得浑身发烫,膝盖不自觉地又并拢了一点,她没再纠正,只是伸出手指在我小腹上轻轻叩了两下。
“顾明碰过你这里?”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什么。“没有。”
“他碰过你哪儿?”
“……就正常的。”我偏过头去,脸颊贴着绒毯,“没碰过什么。”
苏婉没追问。她收回手,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跟我并排看头顶的射灯。“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今天让你躺这儿?”她问。
“不知道。”
“因为顾明今天看见你了。他看见你穿我挑的衣服,坐我安排的车,用我教你的语气跟他说话。他回去之后会反复想,想你到底在我这儿经历了什么。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拿你没办法。”她顿了一下,“我要的就是这个。我要他清楚,你已经不在他那儿了。”
我侧过头看她。她仰面躺着,下颌线绷得很利落,喉结微微凸起,说话的时候轻轻滚动。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情形,行业酒会上她端着香槟杯站在人群中间,周围人跟她说话都带着三分小心,她那时候看了我一眼,目光停了两秒就移开了。我当时只觉得这人气场太强,没想过会有今天。
“苏婉。”我叫她名字。
“嗯?”
“你刚才说我没有退路。”我盯着她侧脸的轮廓,“那你呢?你有退路吗?”
她偏过头来,凤眼微微眯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跟上一次在休息区她让我自己选的时候一模一样,嘴角弯着,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我不用退路。”她说,“我看上的东西,我从来不让它跑。”
说完她坐起来,拍了拍毯子边沿。“翻过去,趴着。”
我照做了。绒毯贴着前胸和脸颊,后背完全暴露在灯光底下。苏婉的手掌落在我肩胛骨中间,掌心的温度透进皮肤,她用力按了按,像在确认什么。“你这里太紧了,”她说,“放松。”
她顺着脊柱往下按,一节一节地揉,指腹带着点力道,把我后背绷着的肌肉一点点碾开。按到腰窝那里的时候我忍不住哼了一声,她停住手:“疼?”
“不疼……痒。”
她没再动,手掌覆在腰窝上停了几秒,然后拿开了。“今晚你就趴着睡。”她站起来,把落地灯拧暗了些,“明天早上我过来,你要是没好好躺着,或者偷偷穿衣服了,那下个月画廊的展你也不用来了。”
我趴在毯子上偏过头看她。她把西装扣子系好,大衣搭在臂弯里,走到展厅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灯光调暗之后她的脸半明半暗,耳垂上那颗黑钻闪了一下。
“苏婉。”
“又怎么了?”
“顾明说你会玩够了我。”我把脸埋回绒毯里,声音闷闷的,“你会吗?”
她没立刻回答。我听见她走回来,高跟鞋的声音停在毯子边缘,然后她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我玩够了的东西,我会明明白白告诉你结束了。不会让你猜,也不会让你等。在那之前——”她顿住,我感觉到她蹲下来,手指拨开我后颈的头发,嘴唇贴上来碰了一下,“——你归我管。”
她走了。卷帘门降下来的声音在展厅里回荡了好几圈才停。我趴在绒毯上,后背和腿都露在空气里,射灯关了之后只剩那盏落地灯亮着,暖黄的光从我脚那头照过来,影子拖得长长的。展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我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头顶黑下来的轨道灯看。绒毯有点扎背,可我不想动。苏婉走之前那个吻还留在后颈上,凉凉的,像贴了片薄荷。
我伸手摸了摸后颈那块皮肤,忽然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明天早上她来的时候,我该用什么姿势躺着才不算“没好好躺着”。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声在空荡荡的展厅里弹了两下就散了。
我闭上眼。顾明说我疯了。也许吧。可此刻躺在这张绒毯上,头顶是苏婉的灯,身下是苏婉的毯子,连空气里都还是她身上那股雪松味。我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脸埋进臂弯里,耳朵尖又烧起来。
明天早上她来的时候,我得让她看见我乖乖躺着。
摄影棚初露
那天早上苏婉来的时候,我确实还趴在绒毯上,但身上多裹了一层展厅里备用的黑色遮光布,从肩膀一直盖到膝盖弯,只露出小腿和脚。听见卷帘门升起来的动静,我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装睡。
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我旁边。遮光布被掀开一角,凉风钻进来,我肩膀缩了一下。
“没穿衣服。”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说了不许穿。”我闷闷地回,眼睛还闭着。
“翻过来。”
我翻了个身仰面躺着,遮光布滑到腰际,上半身整个晾在早晨从卷帘门缝隙漏进来的白光里。苏婉站在我脚那头,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高领羊绒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左手腕那条细金链晃了晃。她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皮质公文包,脚边还放着一个长条形的软包,拉链半开,露出里面银白色的金属边角。
她蹲下来,手指捏住我下巴往上抬了抬,左右看了看我的脸。“眼圈有点青,没睡好?”
“换了地方睡不着。”
“娇气。”她松开手站起来,把公文包搁在旁边的展台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叠文件,“起来穿衣服,给你十分钟。今天带你去个地方。”
我坐起来用遮光布挡着胸口,看她翻文件的动作,心里有点打鼓。“什么地方?”
“摄影棚。”她头也不抬,“有个摄影师朋友欠我人情,今天还。你去当模特。”
我愣了两秒。“……模特?”
“拍一组局部特写。”她把文件合上,终于抬眼看我,目光在我露出来的肩膀上停了一瞬,“只拍皮肤。肩、背、腰、锁骨、后颈。不露脸。”
不露脸。这三个字让我稍微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她又补了一句:“不过在场有三个人。我,摄影师,还有他的助理。都是男性。”
我攥着遮光布的手指收紧了。苏婉看着我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走过来弯腰凑近我耳边:“怎么,展台上那么多人看着你都站住了,一个摄影棚就把你吓成这样?”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我说不上来。展台上人再多,灯光打下来的时候我其实看不太清台下,视线里只有一片模糊的暗和几处反光。可摄影棚不一样,摄影棚的光是往我身上打的,周围全是黑的,我什么都看得见,别人也什么都看得见。
苏婉没等我回答,直起身把公文包扣好。“你还有九分钟。衣服我放在展台上了,穿那套。”她指了指门口,然后拎着软包先出去了。
展台上放着一件深灰色的真丝衬衫和一条黑色阔腿裤,旁边搁着一双我没见过的细带凉鞋,鞋跟大概有八厘米。衬衫的领口开得很低,是那种系扣的深V,我穿上之后对着展台的反光面看了一眼,锁骨下面那一小片皮肤全露着,衬衫面料贴着胸口的轮廓,什么形状都看得清清楚楚。没有内衣可穿,苏婉根本没给我准备。
我咬着嘴唇把阔腿裤提上,裤腰刚好卡在胯骨上面,肚脐露在外面。凉鞋倒是合脚,细带子从脚背交叉绑到脚踝,走起来脚踝骨被勒得有点紧。
苏婉在门外靠墙站着,见我出来上下扫了一眼,伸手把我衬衫领口又往外拨了拨。“行了,走吧。”
她开车,我坐副驾驶。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只在等红灯的时候伸手过来捏了捏我的后颈,力道很轻,像在试什么温度。“到了之后听我安排。让你摆什么姿势就摆什么姿势,不许问为什么,不许自己加动作,不许遮。”
“嗯。”
“紧张就看我。”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别盯着镜头看,盯着我。”
摄影棚在城东一个旧厂房改造的园区里,外面是红砖墙,里面被隔成了好几个开间。苏婉领我进去的时候走过一条暗廊,两边挂满了各种尺寸的样片,大多是黑白人像,光打得很硬,皮肤的纹理和肌肉的走向都清清楚楚。我视线不敢多停,低着头跟在她后面。
最里面那间棚的门推开之后,光一下子涌出来。白色无缝背景纸从地面卷到天花板,角落里架着三盏灯,两盏打背景,一盏连着柔光箱对着正中间。地上散着几根电源线,一个穿黑色工装围裙的男人正蹲着调灯位,听见动静站起来。四十来岁,光头,络腮胡修得很整齐,手里捏着一支测光表。
“苏婉。”他走过来跟苏婉碰了碰肩膀,眼睛自然而然地扫到我身上,“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嗯。”苏婉把手里的软包递给他,“东西带来了,你先装。她先适应一下灯。”
光头男人叫老赵,助理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孩,染了一撮蓝毛,正蹲在背景纸边上贴胶带。老赵拆开软包,从里面取出一根银白色的金属杆,大概一米多长,两头有卡扣,中间焊着几个可调节的关节。他把杆子架在三脚架上,拧紧关节,又装了一个黑色圆盘上去,圆盘中间有个小孔,孔里嵌着一片凸透镜。
“这什么?”我忍不住问。
老赵抬头看了苏婉一眼,苏婉靠在旁边的工作台边上翻手机,头也没抬:“反光板。把光聚成一条线打在你身上。”
老赵把灯架推到背景纸前面两米远的地方,调整圆盘的角度,然后开了灯。一道窄长的光带从圆盘小孔里射出来,落在背景纸上,大概两指宽,边缘柔得几乎看不见界线。老赵让我站到光带前面去,我走过去,光带刚好打在我锁骨到胸口那一截。他后退两步看了看,又回来把灯调低了一点,光带就往下移,压在胸口中间,明暗交界正好卡在衬衫V领的边缘。
“脱了。”苏婉终于放下手机。
我背对着老赵和那个蓝毛助理,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解开。衬衫从肩膀上滑下去的时候我听见蓝毛吸了口气,老赵倒没什么动静,只是走过来用测光表在我胸口前面晃了两下,然后退回去调灯。
苏婉走到我面前,手里多了一小瓶什么东西,拧开盖子往我锁骨上抹。凉丝丝的,带着一股类似薄荷和松木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用手指把液体推开,从锁骨抹到肩膀,再顺着肩头抹到上臂外侧。
“精油。拍出来皮肤会有光泽。”她解释得很简短,手指在我肩颈交接的地方停住,轻轻按了一下,“这儿的肌肉太紧了,放松。”
我试着松肩膀,可一感觉到老赵在那边调整镜头的声音,肩胛骨就不自觉地往后夹。苏婉的手覆在我后颈上,拇指和食指捏住颈侧的两条筋,往中间一挤一放,再挤再放。她的力道不大,但位置掐得很准,我脖子后面那块硬邦邦的肌肉被捏得又酸又麻,酸劲儿过去之后反而松快了不少。
“对,就这样。”她的声音从背后贴着我耳朵传过来,低得只有我能听见,“你越僵我越不喊停。自己看着办。”
老赵在那边喊了一声“可以了”,苏婉退开半步,指了指背景纸前面:“站过去,侧身,左肩对着镜头。”
我走过去站定。老赵的相机架在正前方偏右一点的位置,长焦镜头,机身离我大概有四五米远。我侧过身,左肩往前送,光带就横切过我的肩头和锁骨,右半边身子隐在暗处。老赵按了几下快门,然后停下来:“肩膀再往前送一点,对,下巴收。手别挡着,垂下去。”
我的手本来下意识想挡在胸口前面,被他一说只能放下。苏婉坐在工作台高脚凳上,一条腿叠在另一条上面,手肘撑着台面,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我。她的表情很平,没什么笑意,但目光一直没挪开过。我盯着她的眼睛看,就像她路上说的那样,不看镜头。
老赵换了个角度,从侧面拍我后背。苏婉站起来走过来,让我把头发拢到前面去,露出整个后颈和肩胛骨。她站在我侧面,手指从我耳后顺着脖子往下划,划到肩胛骨内侧的时候停住,指腹压着那块薄薄的肌肉画了个圈。
“这儿,拍出来会有一个浅窝。”她对老赵说。
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回去调焦。苏婉的手指还压在我背上,我感觉那块皮肤被她按得有点发热,热劲儿从肩胛骨往周围散,散到腰的时候我腰窝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别动。”她低声说。
“我没动……”
“你腰在动。”她的手指往下滑了一寸,按在脊柱旁边,“放松。越绷越明显。”
老赵在那边说“有了”,快门声连响了好几下。苏婉的手这才拿开,我后背那块被她按过的地方凉下来,凉得有点过分,好像突然被抽走了什么。
接下来拍腰。苏婉让我把阔腿裤往下卷,卷到胯骨下面,露出整截腰腹。光带调成竖向,从侧面打过来,沿着腰线走。我侧身对着镜头,腰往镜头方向顶出去,手臂自然垂在身侧。这个姿势让腰窝完全暴露出来,后腰那两处凹下去的窝被光一打,阴影特别明显。
苏婉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两只手掐住我的腰两侧,拇指按在腰窝正中间。她没用力,就那么搭着,可我感觉她指尖的热度透过皮肤往里钻,腰窝那块肌肉不受控制地一跳一跳的。
“你腰很敏感。”她说。
我耳朵根发烫,没接话。老赵在那边连拍了一串,然后说换个姿势,让我面朝背景纸跪坐在脚后跟上,上半身往后仰,手撑在身后的地面上。这个姿势把整个胸腹都拉到光带下面,衬衫早就脱了,上半身只有那层精油的反光。
苏婉蹲在我旁边,手搭在我后颈上,拇指在我耳后那颗小痣旁边来回蹭。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随时会炸毛的猫。我仰着头看她,光从侧面打过来,她半边脸亮半边脸暗,耳垂上那颗黑钻在暗处也折出一点光。
“眼睛看我,别闭。”她说。
我本来已经快把眼睛闭上了。被她一说又睁开,直直看着她。老赵的快门声在远处响着,我听着听着就有点恍惚,好像棚里只剩我和苏婉两个人,那道光带只打在我身上,而她是唯一能看见我的人。
“换最后一套。”苏婉站起来拍了拍手。
老赵从工作台旁边拎过来一个衣架,上面挂着一件黑色蕾丝连体衣,布料少得我第一眼没敢认那是一件衣服。后背全空,前面是两片薄纱似的蕾丝,靠几根细带子连着,下摆是一条高开叉的连体裤腿。
“穿上。”苏婉把衣架递给我。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老赵和蓝毛很自觉地转过身去整理器材,可他们还在这个棚里,还在同一片光下面。我背对着他们把那几根带子往身上套,蕾丝贴在皮肤上又扎又滑,背后的带子我够不着,系了好几次都系不上。
苏婉走过来,把我转过去背对她,手指勾住那两根带子收紧,在肩胛骨中间打了个结。她的指尖划过我后背裸露的皮肤,从肩胛骨划到后腰,再往下划到臀线上方那条带子勒出来的浅沟里。
“最后一张。”她把我转回来,双手扶住我的肩膀,“仰面躺在地上,膝盖曲起来,脚踩地。手放小腹上,别挡胸。”
我躺下去的时候后背贴着背景纸,凉气从纸面渗上来。光带从侧面打过来,沿着我身体正面的轮廓走,锁骨、胸口的蕾丝边缘、小腹、胯骨、大腿。膝盖曲起来之后连体衣的下摆被撑开,腿根露在外面,光刚好打在那条分界线上。
老赵调了调灯的角度,然后退回相机后面。苏婉蹲在我头旁边,一只手垫在我后脑勺下面,另一只手搭在我锁骨上,拇指刚好压住锁骨窝里那根筋。我的呼吸有点乱,胸口起伏得比正常快,蕾丝底下的皮肤一层一层地泛红。
“看着我。”她说。
我偏过头看她。从下往上的角度,她的下巴和脖子被光带扫过,线条利落,嘴角抿着,眼睛里映着棚里那几盏灯的倒影。她的手从我锁骨往上移,捏住我下巴,拇指按在我下嘴唇上轻轻往下压了一下。
“嘴张开一点。呼吸。”
我张开嘴吸了一口气,胸口跟着往上抬。快门声连响了好几下,老赵在那边说“好,保持住”。苏婉的拇指还压在我嘴唇上,指腹有一点点粗糙的纹路,蹭得我下嘴唇发麻。她的目光从我的眼睛滑到嘴唇,再滑到锁骨,最后落回我眼睛里。
“行了。”她松开手站起来,“老赵,够了。”
老赵把相机从架子上取下来,翻着回放给她看。我从地上坐起来,把连体衣的带子往上提了提,苏婉走过来把一件浴袍搭在我肩膀上。浴袍带着烘干机的温度,暖烘烘地裹住我,我攥着领口缩在里面,腿还有点发软。
“照片修好之后发我。”苏婉跟老赵交代完,拎起那个软包,转头看我,“走了。”
我跟着她往外走,经过暗廊的时候腿还在打颤,凉鞋的细带子好像比来的时候勒得更紧。苏婉走在前面半步远的地方,忽然伸手往后一捞,准确地握住了我的手腕。
“今天表现不错。”她的拇指在我手腕内侧按了按,“回去奖励你。”
我被她牵着走出厂房大门,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园区的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落在她烟灰色羊绒衫的肩头上。我低头看了一眼她握着我手腕的那只手,细金链在路灯底下亮了一下,链子底下我的脉搏跳得很快。
“苏婉。”
“嗯?”
“那个精油……是专门用来拍这种照片的吗?”
她偏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想问的是精油,还是想问老赵他们看了多少?”
我闭上嘴不说话了。她笑了一声,把我往她那边拽了拽,手臂挨着手臂。“放心,老赵拍这种照片拍了十几年,他眼里只有光和阴影。那个蓝毛——”她顿了顿,“蓝毛要是敢多看,我下次就不带你来这家了。”
我被她这句话弄得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侧过脸去看路边的树。路灯的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我手背上。苏婉的手还握着我手腕,力道不紧不松,像牵着一根随时会滑走的绳子。
“下周还有个私拍。”她忽然说。
“还有?”
“这次是彩色的。要拍全身。”她松开我的手腕改去开车门,拉开之后站在门边等我上车,“回去好好养皮肤,少熬夜。”
我坐进副驾驶,看着她从车头绕过去。她拉开车门坐进来,发动引擎,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暖风扑在我膝盖上。我缩在浴袍里,偏头看着车窗外往后跑的树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婉,今天拍的那些照片……会有人看到吗?”
她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出园区大门。“我看。”停了一拍,又补了一句,“我想给谁看,就给谁看。”
我没再问了。浴袍领口底下锁骨那块皮肤还留着精油的凉意,可手指摸上去的时候又觉得烫。我攥着浴袍带子,把脸往领口里缩了缩。车上了高架之后路灯变得稀疏,苏婉把车内灯打开,橙黄色的光落在她握着方向盘的指节上,细金链随着她转方向的动作在手腕上滑来滑去。
“回去把今天拍的姿势记一下。”她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前面的路,“下次让你自己摆。摆得不好,重来。”
“怎么算摆得好?”
她侧过脸看了我一眼,唇角弯了弯。“我满意就算好。”
高架上的风噪盖住了我咽口水的声音。我把脸彻底埋进浴袍领子里,闭着眼想,她说的“满意”到底是个什么标准。想着想着又想起她蹲在我头旁边捏我下巴的样子,拇指压在下嘴唇上,说“嘴张开一点”。我猛地把眼睛睁开,盯着车顶棚看。
她肯定从余光里看见了,因为我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
摄影棚高潮
摄影棚的暖气开得很足,足到我披着那层薄纱站在背景纸前,脚心还是渗出一层细密的汗。苏婉说这次要拍彩色全身,我以为至少会有一条裙子,或者像上次那样至少有精油可以遮掩。可老赵把灯架挪好之后回头看了苏婉一眼,苏婉只抬了抬下巴,老赵就点了一下头出去了,顺手把门带上了。整个棚里就剩我和苏婉,还有靠墙那排反光板映出来的我的影子。
“脱。”
她站在三脚架后面调焦距,头都没抬。我攥着浴袍带子没动。棚里太亮了,亮到我能看清背景纸上每一道细微的褶皱,而我身上那件浴袍的阴影落在纸面上,像一团缩起来的灰斑。我知道她说的“脱”是什么意思,上次拍局部的时候她还允许我穿一条内裤,后来是乳贴,再后来是什么都没有只用手挡着。可这次她说全身,彩色,而且从进门开始她就没有给我任何可以拿来遮住自己的东西。
“苏婉。”我的声音在棚里显得特别小,四壁都是吸音棉,连回音都不给我留,“全裸吗?”
“你觉得你身上现在还有什么?”她终于从相机后面探出脸来,目光从我浴袍领口一路滑到脚踝,“脱了,披这个。”她把旁边椅子上的东西拎起来抖开,是一块薄纱,烟灰色的,比窗帘还透,叠起来能攥在手心里。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头都在发软,那料子滑得像水,从指缝里往下淌。
“先穿这个拍。”她回到相机后面,“脱吧。”
我把浴袍带子解开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得又短又急。浴袍从肩膀上滑下去堆在脚边,棚里的空气直接贴上了皮肤,我下意识用手臂挡在胸前,两条腿并得紧紧的,脚趾头在鞋里蜷起来。苏婉没催我,就那么等着,从取景框里看着我,嘴角有一点点弧度,像是在看一幅还没画完的画。
“手放下来。”
我咬着下唇把手放下,指尖碰到大腿外侧的时候整个人都绷了一下。苏婉从相机后面绕出来,走到我面前把薄纱抖开,从头顶往下罩。纱落在我肩膀上的时候我几乎要往后退,那东西太轻了,轻到像什么都没穿,可偏偏又有一层若有若无的灰覆在皮肤上,把每一寸轮廓都勾得比裸着还清楚。苏婉把纱在我腰侧拢了拢,指尖隔着纱按了按我小腹,我猛地吸了一口气。
“站到背景纸中间去。”她退回去重新看取景框,“腿分开一点,对,再开一点。手别挡。”
我站在那团亮得发白的灯光里,薄纱在身前垂下来,可它什么都挡不住。我能感觉到自己的乳尖在纱底下慢慢变硬,被光一照,连那点凸起的形状都清清楚楚。苏婉按了一下快门,咔嗒一声,我肩膀抖了一下。
“放松。”她说,“你越紧张越难看。”
我试着把肩膀往下沉,可做不到。快门又响了一下。苏婉从相机后面歪出头来看我,眯了眯眼睛。“你害羞的时候比放松的时候好看。”她又按了一下快门,“就这样,别动。”
我不知道她按了多少下。灯光烤得我后背开始出汗,薄纱贴在后腰上,粘粘的。苏婉让我侧过身去,把纱从肩膀上往下拉,拉到腰际,让我的背露出来。我背对着她站着,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快门声和她在后面走动的脚步声。她忽然伸手把我后腰上粘住的纱揭起来,指尖顺着脊柱往下划了一截,我腰窝那里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她又按了一下快门。
“转过来。”
我转回去的时候她正低头看相机屏幕,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棚里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她抬起头,把相机从三脚架上取下来拿在手里,走到我面前,镜头对着我的脸。
“把纱拉开。”
我手抓着纱的边缘没动。
“拉开。”她说第二遍的时候声音一点都没变,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你知道该怎么做。”
我慢慢把纱从身前拉开,拉到两边,手臂垂下去。苏婉的镜头对着我的胸口,我听见快门连续响了三下。她把相机换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伸过来,指尖从我锁骨中间往下滑,滑到胸前停住,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一下。我整个人往上缩了一下,可她的手跟着追上来,捏得更重了一点。
“别躲。”她说,“拍彩色就是要拍出颜色来。你这里都红了。”
我低头一看,被她捏过的地方确实泛着一层粉,在灯光底下格外显眼。她退回去又拍了几张,然后让我坐到背景纸前面的地上去,腿曲起来,膝盖往两边倒。我照做了,可当她把相机端起来对着我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这个姿势从她的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什么。我下意识把膝盖合上了。
苏婉放下相机,看着我。
“我数到三。”她说,“一——”
我咬着牙把膝盖重新打开。
“二。”
我把手撑在身后的地板上,把腰塌下去一点。
“三。”
她没数完。她直接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相机往旁边地上一搁,一只手扶住我的膝盖,另一只手的指尖贴着薄纱按在我两腿之间。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腰弹起来又被她按下去。她的手指隔着纱在那里揉了两下,然后从纱底下钻进去,直接贴上了皮肤。
“苏婉——”
“别动。”她的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拍全身总得有点内容。你这里现在是不是很热?”
我说不出话。她的手指在那里慢慢划圈,薄纱被她的手腕撑起来一块,从外面能看见她手背的轮廓。我的呼吸全乱了,手在地板上撑不住,往后滑了一截,背靠上了背景纸。苏婉没停手,她的中指往下滑了一点,在入口那里停住,指腹按着,不往里,也不走开。
“你上次在画廊里躺了一整夜,我以为你已经习惯了。”她偏过头来看我,凤眼里那点光比棚里的灯还亮,“怎么还这么紧?”
“那不一样……”我喘着气说,“那次没有灯……没有镜头……”
“所以呢?”她的手指往里探了一点点,就一点点,我整个人就绷得像一根弦,“有镜头你就害羞?”
她说着又往里送了一点,拇指同时按了上来。我仰起头,后脑勺抵在背景纸上,纸面被我蹭出一道印子。快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她两只手都在我身上,一只手在里面,一只手扶着我的腰。我听见自己发出一声很短促的闷哼,赶紧咬住嘴唇。
“出声。”她说,“棚里隔音好。”
可我还是咬着自己的下唇,咬得发白。苏婉看着我的脸,忽然把手抽了出来,我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她就站起来走回相机那里,把相机从地上捡起来重新端好。
“自己来。”她说,“手放进去,我看着拍。”
我抬起头看她,嘴唇上还留着自己咬出来的牙印。
“你做得到。”她把镜头对准我,“就当我不在。”
可她在。她的眼睛透过镜头看着我,比直接用肉眼看还让人受不了。我慢慢把手伸下去,指尖碰到自己的时候整个人都抖了一下。苏婉按了快门。我把手指往里送的时候闭上了眼睛,快门又响了一下。
“眼睛睁开。”她说,“看着我。”
我睁开眼。她站在镜头后面,嘴角那点弧度没了,嘴唇抿着,眼神很沉。我看着她把手指往里送,动作很慢,每进去一点都能感觉到指节被自己绞紧。快门声一下接一下,我分不清她是拍我的脸还是拍我的手,还是拍我腿间那点被灯光照得发亮的地方。
“再加一根。”她说。
我加了。中指和食指一起进去的时候我忍不住哼了一声,腰往上抬了一下。苏婉从相机后面绕出来,走到我旁边蹲下,一只手还端着相机,另一只手伸过来覆在我手上,带着我的手指往里按得更深了一点。她的掌心贴着我的手背,我能感觉到她手指的骨节隔着我的手在动。
“你看,”她把相机举高了一点让我看屏幕,上面是我仰着头张着嘴的样子,手指在自己身体里,薄纱堆在腰上,浑身上下都是粉的,“这个颜色就很好看。”
我把脸别过去。她把相机放下,手从我手背上拿开,可下一秒她的手指就贴了上来,沿着我自己的手指旁边挤进去。我那里已经湿得不成样子,她进去得很顺,两根手指并着往深处一送,我的背又弓了起来。她的拇指在外面那个地方打着转按了两下,我整个人从腰往下都在抖。
“苏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哑又软,像不是自己的。
“嗯?”
“别……别停……”
她停了一拍。就一拍。然后她的手指动了起来,不快,但很深,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我抓着她的手腕,指甲陷进她皮肤里,她也不躲。棚里的灯烤得我额头冒汗,汗顺着鬓角流下去滴在锁骨窝里,她又用拇指去抹那滴汗,抹完了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一下。
“咸的。”她说。
我看着她那个动作,身体里有什么东西猛地绞紧了。她的手指被绞得动不了,她就停在那里等着,等那阵绞劲过去。然后又动起来,这次更快了一点,拇指也加了力气。我仰着头,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自己都听不清是什么。快到的那个瞬间她忽然把手指抽了出去。
我睁开眼,下面一阵空落落的酸胀。
“别急。”她站起来,把相机端回手里,“还没拍完。”
我看着她走回三脚架那里把相机重新架上去,腿软得合不拢。她调了调焦距,又走回来蹲在我旁边,这次她手里多了一个东西,很小,银色的,比手指粗不了多少。
“这是什么?”我问。
“小玩意儿。”她说着把它抵在我入口那里,上面沾着我自己弄出来的湿,“进去了告诉我什么感觉。”
那东西进去的时候我整个人往后一缩,冰凉的,可进去之后又慢慢变热。苏婉的手指推着它往里走,推到一半停住,拇指按着外面那个地方不动。
“什么感觉?”
“胀……”我喘着气说,“里面……在动。”
“没有动。”她说,“是你自己在绞它。”
她把手指松开,那个东西就留在里面。然后她站起来回到相机后面,让我把腿再打开一点。我照做了,薄纱早就不知道滑到哪里去了,我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灯光和镜头和她。她拍了几张,又走回来,手指捏住露在外面的那截,轻轻往外拔了一点,又推回去。我腿根都在打颤。
“想要更多?”她问。
我看着她。她的凤眼里映着棚里的灯,亮得晃眼。我忽然想起顾明,想起他翻我手机那天晚上,想起他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确实不是这样的。我以前连裙子短一点都要往下拽,可现在我坐在这里,身体里塞着东西,对着镜头把腿打开,还觉得不够。
“想。”我说。声音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哑的,可没有犹豫。
苏婉挑了一下眉。她把手里的东西又往里推了推,然后走到我身后去,一只手从后面绕过来捏住我的下巴让我仰起头,另一只手从我腰侧伸下去,两根手指并着挤了进去,和里面那个东西一起。我整个人弹了一下,被她从后面箍住了。
“这样呢?”
我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她的手指在里面动,那个东西也被带着动,两种不同的硬度和温度搅在一起,我连喘气都找不着节奏。她让我仰着头,从后面咬我的耳朵,牙齿磨着耳垂上那颗小痣。我听见快门声从远处传来,隔着一层水雾似的,忽远忽近。
“苏婉……”我听见自己哭腔都出来了,“我要……”
“要什么?”
“要……要你……”
“要我什么?”她的手指停在里面不动了。
我咬着牙,脸上烫得能煎蛋。棚里安静得能听见灯丝嗡嗡响。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脸埋进她箍着我下巴的那只手里。
“要我。”她说,“说清楚。”
“要你动。”我把脸从她手里挣出来,偏过头去看她,眼睛大概是红的,因为看东西都有点花,“要你继续。要你……别停。”
她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点。她把手指抽出来,把里面那个东西也拔了出来,我下面一阵收缩,空得发疼。
“坐到椅子上去。”她朝墙边那把折叠椅抬了抬下巴,“趴着,膝盖跪在椅面上,手扶着椅背。”
我扶着椅子站起来,腿软得差点跪下去。爬上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金属椅面上,凉得我一哆嗦。苏婉走到我身后,我听见她拉开什么抽屉的声音,然后一个凉凉的圈贴上了我的入口。我扭头去看,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东西,比刚才那个大了一圈。
“最后一张。”她说,“拍完就收工。”
那个东西进来的时候我整个背都绷紧了,手指抠着椅背上的横杆。苏婉扶着我的腰慢慢往里推,推到底之后停了一会儿,让我适应。然后她开始动,一只手扶着我的胯,另一只手绕到前面来按着,每往里推一下,她前面那只手就按一下。我趴在椅背上,脸埋在胳膊里,从嗓子眼里发出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
快门响了一下。
“抬头。”她说,“看镜头。”
我抬起头。相机架在三脚架上,镜头正对着我,红灯亮着,不知道是录像还是拍照。苏婉在我身后,我看不见她,只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和那个东西一起在动。她让我把腰塌下去,把背弓起来,让我侧过脸去把下巴搁在椅背上,还让我自己伸手到后面去掰开一点。我全照做了。每照做一样,快门就响一下。
最后她让我从椅子上下来,跪在地上,背靠着椅腿,腿曲起来打开。她蹲在我面前,一只手伸下去把那个东西又往里推了推,另一只手拿着相机对着我的脸。
“说。”她说。
“说什么?”
“你想说的。”
我看着镜头,又看着她。棚里的灯烤得我眼睛发酸。我张了张嘴,第一次说的时候声音太小,她让我重来。我咽了口口水,手撑着地板把上半身支起来一点,直直地看着镜头后面她的眼睛。
“还要。”
快门响了一下。
“还要什么?”
“还要你。”我说,声音稳下来了,虽然脸还是烫的,“还要你拍。还要你……别停。”
苏婉把相机放下,蹲在那里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那个东西还留在里面,我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打晃。她把我搂进怀里,我的脸贴在她肩膀上,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香气混着棚里灯烤出来的热味。她的手在我后背上慢慢上下摸着,像在顺一只受了惊的猫的毛。
“拍完了。”她说。
“嗯。”
“但东西先不拿出来。”她偏过头,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回去的路上含着。到家之前不许掉出来。”
我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看她。她眼睛里那点光又回来了,嘴角弯着,不紧不慢的。我下面绞了一下,那个东西被挤得动了一动。
“苏婉。”
“嗯?”
“你刚才说最后一张。”
“拍是拍完了。”她松开我,去旁边把浴袍拿过来抖开披在我肩上,“可我没说这就结束了。”
她帮我把浴袍拢好,带子系上,那个东西被我夹在身体里,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它在里面蹭着。苏婉把相机收进包里,回头看了我一眼。
“走吧。”她说,“老赵在隔壁等半天了。”
我猛地站住了。“老赵在外边?”
“他一直在隔壁暗房。”苏婉拎起包往门口走,回头见我没跟上来,挑了一下眉,“怎么了?你刚才叫那么大声,他肯定听见了。不过老赵这人——”
“苏婉!”
她笑出了声,走过来拉我手腕。“逗你的。我让他出去了,这间棚今天隔音棉新换的,隔壁什么都听不见。”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你刚才要是再大声点,可能就不好说了。”
我被她拽着往外走,浴袍底下空荡荡的,那个东西随着步子在里面轻轻撞着。走廊里灯是声控的,苏婉跺了一下脚,灯亮起来,照得走廊尽头那扇门白晃晃的。我夹着腿跟在她后面,走两步就得停一下缓缓,苏婉在前面走得稳稳当当,细金链在手腕上一晃一晃的。
“走快点。”她回头说,“回家还要给你上药。”
“上什么药?”
“你那里都被磨红了。”她说得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不处理一下明天该疼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浴袍底下那点被撑开的感觉清清楚楚的。走到门口的时候苏婉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
“刚才最后那句话,”她说,“再说一遍。”
“哪句?”
“你知道哪句。”
我抬头看着她。走廊的灯从头顶打下来,她站在光里,凤眼微微挑着,嘴唇抿着一点笑。我深吸了一口气。
“还要。”
她伸手把我浴袍领子拢了拢,指尖从我锁骨上划过去。“记住你这句话。”她推开门,外面停车场的光涌进来,“下次我要你对着镜头说,声音再大一点。”
我跟着她走进停车场,冷风灌进浴袍底下,那个东西被我夹得更紧了一点。我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忽然想,下次是什么时候。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疯了。可身体里那点被撑满的感觉还在,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还贴在耳朵上,热热的。
苏婉把车钥匙掏出来按了一下,远处那辆黑色的车灯闪了闪。她拉开车门回头看我,嘴角弯着,也不催,就那么等着。我夹着腿小步走过去,走到她跟前的时候她伸手在我腰上扶了一把,把我往副驾驶那边带了带。
“上车。”她低声说,“回去路上要是掉出来,到家就重来一遍。”
我坐进车里,把浴袍下摆拢好,腿并得紧紧的。苏婉从另一边上车发动引擎,暖风扑面而来,我缩在座椅里,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那个东西在我身体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可我知道只要我稍微放松一点,它就会往下滑。我攥着浴袍带子,把脸埋进领口里。
苏婉从余光里看见我这个样子,伸手过来在我膝盖上拍了拍。
“忍忍。”她说,“快到了。”
可我听她那语气,怎么听都像是故意的。
依赖加深
那天夜里到家之后苏婉真的给我上了药。她让我趴在床沿上,浴袍掀到腰上面,棉签沾着凉丝丝的药膏,一点一点往里面抹。我攥着床单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每转一下棉签我就缩一下,膝盖在床单上蹭来蹭去。她另一只手按着我后腰,说别动,再动就多抹两遍。我就不敢动了,把脸闷在枕头里,感觉到药膏化开之后那种又凉又滑的触感,跟她手指的温度完全不一样。她抹完了把棉签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我屁股说好了,翻过来吧。我翻过来的时候浴袍带子散在两边,她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把被子拉上来盖到我胸口。
“明天开始,”她关灯之前说,“每天睡前给我发一条消息,写清楚今天身体什么感觉,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按我说的做。”
“按你说的做什么?”
“你自己心里清楚。”她关了灯,黑暗里她的声音从床的另一侧传过来,平平的,“写不出来就过来让我检查,我亲自看。”
我缩在被子里没吭声。她说的“检查”是什么意思我太清楚了,上次她说检查我有没有偷偷穿内裤,直接让我把裙子撩起来站在玄关的灯底下,她蹲下来看了足足半分钟。我那时候腿都在抖,她看完站起来说嗯,很干净,然后亲了一下我耳朵。那种被看、被确认、被允许的感觉,比任何夸奖都让人上瘾。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苏婉已经不在床上了。枕头上留着她头发上的味道,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去闻了一会儿,然后摸到手机。七点二十,她应该已经在公司了。我盯着对话框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一句:早上起来没有什么不舒服,就是还有点涨。
她回得很快:涨是正常的,说明你里面还记得我。
我盯着这行字脸一下子烧起来,把手机扣在胸口不敢再看。过了两分钟又忍不住翻过来,她又发了一条:今晚穿那件墨绿色的真丝睡裙,我放在你衣柜第二层了。
我爬起来去翻衣柜,果然在第二层叠得整整齐齐看见一件墨绿色的吊带睡裙,料子薄得透光,裙摆刚到腿根。我把睡裙拎起来对着镜子比了比,领口开得很低,后背几乎全裸,只有两根细带子交叉着系在肩胛骨中间。这哪里是睡裙,这分明就是一块布。我把它放回去,站在衣柜前面发了半天呆,最后还是把身上这套高领长袖的棉质睡衣脱了,换上一件普通的圆领短袖。出门之前我又犹豫了一下,把墨绿色那件叠好塞进了包里。
一整天上班我都心不在焉。下午开会的时候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苏婉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办公桌的一角,咖啡杯旁边摆着一条细细的脚链,银色的,上面坠着一颗很小的黑色石头,跟她的耳钉一模一样。她配了一行字:晚上回去给你戴上。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旁边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有点低血糖。其实我心跳快得不行,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着手机壳,脑子里全是她蹲下来给我扣脚链的画面。我回了一个“好”字,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短了,补了一句:我等你回来。
她没再回。但我一整个下午都在想那条脚链。想它扣在我脚踝上是什么样子,想苏婉的手指捏着那个小扣子的时候会不会碰到我的皮肤,想她扣好之后会不会抬头看我一眼,说一句什么话。我越想越坐不住,五点半一到就收拾东西往外走,在电梯里给苏婉发消息说我到家了。她回:换好衣服等我。
我到家把包里的墨绿色睡裙拿出来,站在浴室镜子前面换。真丝贴在皮肤上滑溜溜的,吊带细得跟面条似的挂在肩膀上,胸前那一片低得我稍微弯一下腰就全露出来了。我对着镜子转了个身,后背那两根交叉的带子把肩胛骨衬得很明显,腰窝那里空荡荡的。我伸手把领口往上提了提,松手又滑下来,根本遮不住什么。
门锁响的时候我正坐在床边拿手挡着胸口。苏婉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绒布小袋子,看见我坐在那里就笑了一下。
“手拿开。”
我把手放下来,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看,伸手把左边那根滑到胳膊上的吊带重新拨回肩膀上。指尖碰到我肩头的时候我抖了一下,她没理,把绒布袋子打开,倒出那条脚链来。银链子在灯底下亮闪闪的,那颗黑石头坠子比照片上看着还要小一点,圆圆的,像颗小珠子。
“脚。”
我把左脚伸出来搁在她膝盖上。她蹲下去,链子绕过脚踝的时候凉得我脚趾头都蜷了一下。她捏着那个小搭扣对了半天,扣上之后用指尖拨了拨那颗黑石头,让它转到脚踝外侧。
“以后除了洗澡,不许摘。”她站起来,垂眼看着我脚踝上那圈银光,“睡觉也戴着。”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银链子衬在皮肤上特别明显,那颗黑石头正好卡在踝骨旁边,我动一下脚它就跟着晃一下。苏婉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衣柜上抱着胳膊看我。
“站起来走两步。”
我从床边站起来,真丝裙摆滑下去贴着腿,脚链在我走路的时候发出很轻的细响,几乎听不见,但我自己知道它在。苏婉看着我走了两个来回,点了点头。
“转过去。”
我转过去背对着她,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后背上,从肩膀到腰再到腿,那种被一寸一寸看过去的感觉让我后背绷得紧紧的。她忽然走过来,手从我腰后面绕到前面,隔着那层薄薄的真丝摸我的小腹,手指往下滑了一点,按了按。
“今天涨的感觉还有吗?”
“……有一点点。”
“自己弄过没有?”
“没有。”我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你说不许……”
“我说过吗?”她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声音贴着耳朵过来,“我说的是不许偷偷穿内裤,什么时候说过不许自己弄?”
我愣了一下。她手还按在我小腹上,指尖微微收拢,隔着真丝都能感觉到她指腹的温度。我想了想,好像她确实没说过。但我就是不敢,总觉得她没说可以就是不可以。这种想法是什么时候开始有的,我自己也说不清。
“明天开始,”她把我转过来面对着她,两只手搭在我腰上,“每天汇报的时候加一条,写清楚有没有自己弄,弄了几次。”
“这也要写?”
“你身上每一件事我都要知道。”她低头看了看我胸口,真丝底下隐约透出乳尖的轮廓,她伸出一根手指隔着料子点了一下,“这里今天有没有反应?”
我往后缩了一下,她手指跟上来又点了一下。
“有。”我承认了,“下午开会的时候……突然就想起来你昨天晚上说的话,然后就……”
“就硬了?”
我点点头。她收回手,嘴角弯着,那种笑不张扬但特别笃定的样子。
“很好。”她说,“知道自己的身体在什么情况下会有什么反应,这是第一步。下一步是学会控制它,让它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停就什么时候停。”
我看着她,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她也不急着解释,走到梳妆台那边把耳钉摘了,回过头看我站在那里不知道干什么的样子,抬了抬下巴。
“去把浴缸放上水,今天泡个澡。”
我应了一声往浴室走,脚链在我脚踝上轻轻晃着。放水的时候我蹲在浴缸边上用手试温度,低头看见那颗黑石头在瓷砖的反光里一闪一闪的。苏婉推门进来,已经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真丝睡袍,头发松松挽着,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
“进去。”
我跨进浴缸坐下来,热水漫到胸口,真丝裙子一下子贴在身上变得半透明,整个贴在皮肤上跟没穿差不多。苏婉坐在浴缸边上,把那个小瓶子打开,倒了一些在我手心,透明的,滑滑的。
“自己抹。”
“抹哪儿?”
“你说抹哪儿。”她看着我的眼睛,语气没什么起伏,“从胸口开始,往下。”
我攥着那一小捧滑液,手伸到水里往胸口抹。真丝料子被水浸透了贴在皮肤上,手隔着那层湿布料揉过去的时候触感特别奇怪,又滑又涩的。苏婉在旁边看着,目光跟着我的手往下走。我抹到小腹的时候她开口了。
“往下。”
我把手再往下伸,指尖碰到自己的时候整个人在水里缩了一下。她没催,就那么看着。我咬着嘴唇慢慢动,热水和滑液混在一起,手指滑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我闭着眼睛不敢看她,但能感觉到她的视线一直落在我手上。
“睁眼。”
我睁开眼,她正看着我。浴室的暖光灯从头顶打下来,她坐在浴缸边上,睡袍领口微微敞着,锁骨上什么也没戴,干干净净的。她看着我,目光很沉,像在审视一件正在被雕琢的东西。
“记住这个感觉。”她等我弄完了才开口,“以后每天洗完澡,自己弄一次,弄完告诉我。不许偷偷来,也不许忍着不来。”
“为什么?”
“因为我要你习惯。”她把瓶子盖好放在一边,伸手把我贴在脸上的湿头发拨到耳后,“习惯自己的身体随时可以被打开,也习惯打开之后要跟谁说。你以前是不是觉得这种事只能偷偷摸摸的?”
我没说话,但确实是这样。以前跟顾明在一起的时候,这种事从来不会拿出来说,更不会在灯底下被人看着做。苏婉把那些藏起来的、觉得羞耻的东西一件一件拎到明面上来,摆在灯底下让我看,让我承认。
“明天开始穿我选的衣服。”她站起来拿了条浴巾递给我,“你自己选的那些高领长袖,暂时不用穿了。”
我接过浴巾站起来,水从身上淌下去,湿透的真丝裙子贴在身上往下坠。苏婉伸手帮我把裙子从肩膀上剥下来,扔在浴缸边上,拿浴巾把我裹住。
“脚链不许摘。”
我低头看了看脚踝上那圈银光,点了点头。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被子底下什么也没穿,脚踝上的链子被被角蹭着发出很细的响声。苏婉在旁边看平板,手指划屏幕划得很慢。我翻了个身面朝她。
“苏婉。”
“嗯?”
“明天穿什么?”
她眼睛没从屏幕上抬起来,嘴角动了一下。“明天早上你起来就知道了,我放在床头。”
我应了一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过了一会儿又翻过来。
“那个汇报……要写多少?”
“写到你写不出来为止。”她把平板关了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面朝我,黑暗里只能看见她眼睛的轮廓,“你写多少我看多少。写偷懒了我会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猜。”
她伸手过来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很轻。我缩进被子里,脚链在脚踝上硌着床单,那颗小黑石头压着皮肤,有一点凉。我闭着眼睛想明天早上起来床头会放什么衣服,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床头放着一件浅灰色的薄针织开衫,里面配的是一条黑色的吊带裙,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后背开得很低,但前面领口还算正常。我穿上之后对着镜子照了照,开衫不系扣子的话从侧面能看见吊带裙的整片后背。苏婉从浴室出来看了我一眼,走过来把开衫的扣子从下往上系了三颗,最上面两颗敞着。
“这样刚好。”她退后一步看了看,“上班去吧,晚上回来汇报。”
我拎着包出门的时候脚链在鞋帮里若隐若现,坐进地铁里我下意识把脚往座位底下收了收,怕旁边人看见我脚踝上那圈银链子。可其实看见了又怎样呢,没人会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有我自己知道,那颗黑石头贴着皮肤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踏实的。
到公司坐下来打开电脑,第一件事就是给苏婉发消息:今天穿了开衫和吊带裙,开衫扣了三颗扣子。她回了一个字:乖。
我盯着那个“乖”字看了好几秒,脸热热的,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开始干活。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又发了一条:上午没有什么不舒服,就是总想摸脚链。她回:摸吧,隔着袜子摸。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今天穿了一双浅口的平底鞋,脚链正好露在鞋沿上面。我拿脚尖在椅子底下蹭了蹭那颗黑石头,感觉它贴着皮肤转了小半圈。下午快下班的时候我又发了一条:今天没有自己弄,等晚上回家。
她这次回得慢了一点,过了十几分钟才发过来:晚上回去我检查。后面跟了一句:把裙子撩起来给我看。
我攥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以前顾明说这种话我只会觉得被冒犯,会觉得他把我当成什么东西。可苏婉说“给我看”的时候,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好”。我想让她看,想让她知道我按她说的做了,想让她看完之后说一句“很好”。这种念头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它是真的,实实在在地蹲在我心口那里,赶都赶不走。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走得特别快,脚链在鞋里轻轻晃着,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颗小石头碰一下踝骨。推开门的时候苏婉已经在了,坐在沙发上翻一本画册,听见我进来就抬起头。
“过来。”
我换了鞋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把画册合上放在一边,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撩起来。”
我把开衫下摆掀开,把那条黑色吊带裙的裙摆往上拉到腰上面,露出里面那条黑色的丝质内裤。苏婉看了一眼,伸手用指尖勾住内裤边往下拉了拉,看了看里面。
“很干净。”她把内裤边弹回去,拍了拍我大腿,“去洗澡吧,洗完出来汇报。”
我往浴室走的时候听见她在后面说了一句:“今天做得很好。”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我耳朵里。我站在浴室镜子前面看着自己,脚踝上的链子亮亮的,脸有点红,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不戴脚链是什么感觉了。明明才戴上不到两天,可它贴在那里就像本来就该在那里一样。苏婉说的“习惯”,原来比我想的要快得多。
边界试探
那天晚上洗完澡出来,我裹着浴巾站在卧室门口,看见苏婉已经靠在床头了,腿上摊着那本画册,旁边放了一杯没喝完的红酒。她没抬头,只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过去。我走到床边,浴巾松开的时候她正好翻了一页,纸页哗啦一声,我下意识拿手挡了一下胸口,又觉得这个动作多余,手悬在半空停住了。
“过来。”她把画册合上搁到床头柜,拍了拍床沿。
我跪上去,膝盖陷进被子里。她伸手把我挡在胸前的手拨开,目光从锁骨慢慢滑到腰,再到脚踝,像在清点一件东西是不是完好无损。我被她看得后背发紧,但胸口又有一股热热的东西在往上冒。她伸手碰了碰脚链上那颗黑石头,说:“今天有没有偷偷摘?”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洗澡的时候也没摘。”
她嗯了一声,算是满意,然后让我躺下来。我把腿并拢,她拍了拍我的膝盖,我就自己把腿分开了。她看了看,说:“干净。”就这两个字,我攥着床单的手指松了松,又觉得这种松快有点丢人——她说什么我都等着,她夸一句我就跟得了什么好东西似的。
第二天是周六,我醒得比她早,轻手轻脚下了楼。厨房里烧了水,把她的咖啡杯洗了,又把自己昨天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收下来叠。叠到那件灰白色高领针织衫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手捏着领口那块布料搓了搓。这件衣服是我去年冬天买的,软,不扎脖子,穿上以后脖子以下裹得严严实实,连锁骨都只露一条边。我拎着它站在客厅里,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就转头叫了一声苏婉。
她披着睡袍下来,头发散着,没化妆的眉眼看起来比平时软一点,但那种软只是皮相——她看我一眼,我立刻就知道自己还是得把话说完。
“我想……留一件高领的。”我把那件针织衫举起来给她看,“就这件。别的都可以按你说的来,这件我想留着穿。”
话说出口我自己先紧张了。前两天她刚把我衣柜里大部分遮得多的衣服收走,剩下来的不是领口开得低就是料子薄得透光,我穿了两天,出门前要对着镜子做半天心理建设。可这件高领衫不一样,它是我自己买的,跟苏婉没关系,穿上它我觉得自己还是自己。
苏婉靠在楼梯扶手上看着我,没说话。她那种不说话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沉默是在想怎么回你,她沉默是在等你自己把话说完、把心虚露干净。我果然撑不住,又补了一句:“就一件。平时在家穿,不出门穿。”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嘴角动了动,眼睛没怎么弯,但我认得——她越是想拿捏什么的时候笑得越轻。
“行。”她说。
我愣了一下。这么容易?
“穿着吧。”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把那件高领衫抽走,抖开看了一眼,“上身穿着,下面脱了。就穿这件,在屋里走一圈我看看。”
我张了张嘴,她已经在沙发上坐下来了,把针织衫往我这边递了递,那个递法就跟递一张纸巾似的,笃定我一定会接。我接过来套在头上,领口滑下去的时候布料贴着脖子,软软的,熟悉的触感让我松了口气。可等我低头去脱睡裤的时候,手停在腰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走一圈。”她重复了一遍,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从客厅走到餐厅,再绕回来。我在这儿看着。”
我把睡裤褪到脚踝,踢到一边。上身是高领针织衫,下摆刚好盖住胯骨,再往下什么都没有。我站在客厅中间,脚底板踩着地板,凉气从脚心往上窜。明明家里没别人,窗帘也拉得好好的,可两条腿光着站在那儿的感觉比全裸还怪——全裸的时候你知道自己什么都没穿,反倒有种破罐破摔的干脆;现在上面裹得严严实实,下面空荡荡的,那种“被遮住一半”的滋味比全露出来还让人心慌。
“走啊。”苏婉说。
我迈了一步。针织衫的下摆随着步子晃了一下,大腿根那儿能感觉到空气贴着皮肤走。我下意识拿手去压衣服下摆,苏婉在后面说:“手放下。”我只好把手垂回身侧,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从客厅到餐厅那段路平时几步就走完了,那天走得特别长。我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盯着地板吧,余光里全是自己光着的腿;抬头看前面吧,又觉得背后苏婉的目光跟一条线似的牵着我。走到餐厅门口我拐弯,下摆扬起来一点,臀侧凉了一下,我步子顿了一拍,听见苏婉在客厅那头说:“别停。”
我绕回来的时候经过她面前,她没让我停,我就继续走,走到沙发另一头才站住。一圈走完,我站在那儿等她说话,腿并得紧紧的,脚趾头在拖鞋里蜷着。
“什么感觉?”她问。
我抿了抿嘴。实话是,走到一半的时候我已经不那么慌了。针织衫贴着身子的那部分让我觉得安全,像有个壳;可下面露着的那部分又一直在提醒我,壳是假的,是她让我穿着我才穿着的。这种“一半有一半没有”的感觉让我心跳得厉害,但不是单纯的怕——走到第二圈的时候我甚至故意把步子放慢了一点,想着她是不是在看我腿。
“怪。”我说。
“只是怪?”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膝盖。苏婉也不催,就那么等着。过了几秒我才小声说:“也不是……特别难受。”
“那就是还行。”她把杯子放下,朝我招了招手,“过来。”
我走过去,她伸手把我针织衫的下摆往上撩了撩,看了看我腿根,又松开手让布料落回去。落回去的时候下摆扫过皮肤,我腿轻轻抖了一下。
“这件留着。”她说,“以后在家就穿它,下面不用穿。”
“那要是来客人——”
“来客人你回房间穿裤子。”她看了我一眼,“我说的是就我们两个的时候。”
我点了点头。她又说:“每天回来先换这件,换了以后到我面前走一圈,跟今天一样。”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就跟交代我顺手把垃圾带下楼一样。我嗯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
她忽然伸手拉住我手腕,把我往她那边带了带。我弯下腰,她另一只手摸到我后颈,手指插进头发里按了按,像在试一块面团的软硬。“你刚才提要求的时候,”她说,“声音是抖的,但话说得很清楚。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我摇头。
“说明你开始知道自己要什么了。”她松开手,拍了拍我后腰,“去把裤子穿上吧,今天带你出门。”
我往楼上走的时候,针织衫下摆一下一下蹭着大腿,每蹭一下我就想起来刚才自己光着腿在客厅里走的样子。走到楼梯拐角我回头看了一眼,苏婉还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在打字,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收干净。我忽然反应过来——我提了个要求,她答应了,可她答应的方法比我预想的还要多走一步。我本来只想留一件衣服,结果连“怎么穿这件衣服”都被她定好了。而我居然觉得这样也行,甚至觉得她定得挺有道理。
下午出门前我在衣帽间里换衣服,手伸到那件高领衫又缩回来,最后还是穿了件她挑的黑色薄毛衣,领口开得低,脖子和锁骨都露在外面。出门的时候苏婉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只把我大衣领子翻了翻。我知道她看见了——我没穿那件高领的出门,我按她的规矩来了。
晚上回来我主动把那件灰白色高领衫换上,下面光着,走到客厅她面前站定。她正在回邮件,抬眼看了看我,目光在我腿上来回走了一趟,然后低头继续打字,嘴里说了句:“转过去。”
我转过去,背对着她站了几秒。听见她椅子响了一声,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指尖顺着我大腿外侧往下划,划到膝盖弯那儿停住,又收回去。“行了,”她说,“去把饭吃了。”
我往餐厅走的时候脸是烫的,但步子比早上稳。脚链贴着脚踝,针织衫贴着上身,中间那截露着的皮肤凉丝丝的——我忽然觉得这种凉也没那么难熬了。
泳池视线边缘
那天晚上吃完饭,苏婉在餐桌那头擦嘴的时候随口说了句:“明天下午林妍过来,带两个朋友,说想游泳。你跟我一起。”
我正把最后一只盘子往洗碗机里放,手停了一下。林妍我见过两回,酒会上她端着香槟杯穿过人群的样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谁都能聊上几句。苏婉跟她说话的时候比对别人松快,偶尔还带点玩笑。但“带两个朋友”这个说法让我后背微微绷紧——苏婉没提那两个人是谁,也没说要不要我作陪。她只说了“你跟我一起”,语气跟通知我明天要下雨一样。
我嗯了一声,把洗碗机关上,听见她站起来,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软响,从我身后走过去,顺手在我腰上拍了一下。“早点睡,”她说,“明天要泡水,精神不好会累。”
第二天上午我收拾泳池边的时候才看见苏婉让人送来的东西。一个扁平纸盒搁在躺椅上,白色缎带系得规规矩矩。我拆开,里面叠着一件泳衣,纯白,料子薄得透光,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一看,几乎能看见自己手指的轮廓。连体款式,但后背开得极低,腰侧收得很紧,胸前是简单的挂脖绑带,系在颈后。我比了比,料子一沾皮肤就贴上去,那种白不是厚实的棉白,是半透明的、湿了就会变成第二层皮肤的薄纱白。
苏婉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我已经把盒子盖回去了。她穿了一件墨绿色长袍式泳装罩衫,领口松松系着,走过来看了一眼盒子里叠好的泳衣,又看了一眼我。“去换上,”她说,“林妍她们半小时后到。”
我拿着泳衣进了泳池边的更衣间,对着镜子把身上的家居服脱了。手摸到那件白色泳衣的料子时指腹传来一阵凉滑,我把它抖开,先套腿,再拉上去。胸口贴合的瞬间我就知道这料子有多不藏东西——乳头轮廓清清楚楚顶在薄白布下面,连颜色都透出一点淡淡的粉。我转过去看后背,开低到腰窝上面两指的地方,脊椎两侧的皮肤全露着。绑带系在颈后,我手有点抖,系了两遍才打出一个勉强对称的结。
我站在镜子前深吸了一口气。外面传来门铃声,然后是林妍的声音,笑着说“好久不见”,紧接着是另外两个女人的声音,一个尖一些,一个低一些,混在一起听不清说了什么。我听见苏婉回了一句“进来吧,泳池那边都准备好了”,高跟鞋和凉鞋的脚步声从玄关往露台方向移过去。
我推开更衣间的门走出去。午后的阳光从泳池水面上折起来,白晃晃地铺了一地。林妍站在躺椅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冰饮,看见我出来就笑了一下,目光从我的脸往下走,走得很慢,走到腰侧停了一停,又抬起来。“清雪今天这身好看,”她对苏婉说,“你挑的?”
苏婉靠在泳池边的栏杆上,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站着,墨绿罩衫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她自己穿出来的,”她说,“我给了件衣服,怎么穿是她的事。”
我站在泳池台阶旁边,脚趾碰到水边瓷砖上的水渍,凉得缩了一下。林妍身边那两个女人也跟着看过来。尖声音那个穿了件亮橙色分体泳衣,腰上系一条纱巾,正把墨镜往头上推,看见我就说:“哎呀,这身白的好衬你,皮肤白穿白色就是干净。”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语气热络,但我注意到她目光在我胸口停的时间比在脸上长。低声音那个没说话,靠在躺椅上翻一本杂志,偶尔抬眼看我一下,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苏婉走过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指在我后腰露出来的皮肤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不经意的,然后走到泳池另一头去调水温。我被她那一点碰得后背绷了一下,又松下来。林妍已经放下杯子往水里走了,脚踩在台阶上,回头冲我说:“清雪,下来啊,站那儿晒太阳不热吗?”
水不深,我下去的时候脚踩到池底,水面到我胸口上面一点。白色泳衣一沾水就变了样子,薄料子吸了水紧紧裹在身上,胸前那块布变成半透明的,贴着皮肤显出下面浅淡的乳晕颜色。我下意识把手臂横在胸前,又觉得这样太明显,放下来,手垂在水里攥着。林妍游过来在我旁边站定,她穿的是一件香槟色连体泳衣,料子厚实,剪裁利落,跟我身上这层湿透的白纱完全是两回事。她看了一眼我的手臂,没说什么,只笑着朝岸上喊:“苏婉你不下来?”
苏婉坐在池边的躺椅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杯冰水,正低头看手机。“你们游,”她说,“我晒会儿太阳。”她抬起眼,目光越过手机屏幕找到我,停了大概两秒,又低下去。那两秒里我感觉到她眼睛在我湿透的胸口停了一下,嘴角几乎看不出来地弯了弯。
尖声音的女人也下了水,扑通一声跳进来,水花溅了我一脸。她游了两下自由泳,又在池边停下来,抹了一把脸,看着我笑:“你游吗?还是就泡着?”我说我泡一会儿。她就没再问,跟林妍聊起最近一个什么展来,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挺热闹。低声音那个也下来了,慢慢从台阶上走下来,水没到腰才停住,靠在池壁上翻手机。
我站在她们中间,水面刚好盖住胸口,但水的折射让水下那截身体看得清清楚楚——腿的轮廓、腰侧的曲线,还有泳衣下摆贴在大腿根上的那条边。我试着往旁边挪了两步,想找个背光的角度,结果一挪就发现泳池四周都是敞亮的,下午的太阳从西边打过来,水面上全是碎光,人在水里跟搁在玻璃板上似的,哪有什么背光的地方。
林妍聊着聊着忽然转向我:“清雪,最近是不是瘦了?肩线比以前好看。”她说着伸手过来,指尖在我肩头轻轻碰了一下,又收回去,好像只是比划一下。我还没接话,尖声音那个已经接了茬:“真的,肩膀薄了穿这种挂脖的才好看,有肉反而没这个味道。”她说得坦坦荡荡,语气里全是夸赞,可我被两个几乎不算熟的女人当着面评论身体,脸上热得慌,只能低头笑一下,说了句“最近有在注意”。
苏婉在岸上忽然开口:“清雪,过来帮我拿一下防晒。”
我如获大赦,赶紧往台阶那边走。水从身上淌下来,白色泳衣湿透了贴在身上,每走一步都感觉到料子在大腿间轻轻扯动。上了岸,光脚踩在瓷砖上留下一串水印,走到苏婉旁边。她坐在躺椅边上,把防晒递给我,又指了指自己的后背:“帮我涂。”
我蹲下来,把防晒挤在手心,往她后背上抹。她墨绿罩衫已经解了系带,上半身只剩里面一件黑色泳衣,后背露出大片光滑皮肤。我手掌贴上去的时候她微微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你刚才在水里一直夹着胳膊。”
我手上一顿。
“现在不用夹了,”她说,“反正都看见了。”
我耳朵根烫得厉害,继续涂防晒,手指在她肩胛骨下面那块皮肤上来回抹。她等我把防晒涂完,接过瓶子放在旁边,又说:“下去吧,别让人家觉得你不合群。”
我站起来往泳池走,经过林妍的躺椅时她正仰头喝东西,看见我经过就笑了一下。那个笑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朋友之间打个招呼的笑,但我总觉得她眼睛里有别的意思,好像她看见了我蹲在苏婉旁边涂防晒的样子,也听见了苏婉压着嗓子说的那两句话。
我重新下了水,这回没往中间站,找了个靠边的位置,手搭在池沿上,看着林妍她们聊天。尖声音那个在说最近一次饭局上遇到的什么人,低声音那个偶尔插一句,林妍在中间笑。我听着听着走了神,眼睛盯着水面上的光斑,脑子里还在想苏婉刚才那句话——“反正都看见了”。
过了一会儿林妍游过来,在我旁边停住,胳膊肘搁在池沿上,跟我并排。她没看我,看着对面那两个还在聊天的女人,嘴里说:“苏婉这人,做什么都有她的道理。她让你穿这个,你就穿,别想太多。”我转头看她,她侧脸被太阳照得发亮,红唇抿着一点笑意。“她对人好起来,”林妍继续说,“是真好。就是有时候好得让人接不住。”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就嗯了一声。林妍也没再往下说,拍拍我搭在池沿上的手背,游走了。
太阳往西边偏了偏,泳池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还在光里。那两个女人上了岸,裹着浴巾坐在躺椅上翻手机。林妍也上去了,站在岸边跟苏婉说话,两个人声音不大,偶尔笑一下。泳池里就剩我一个。
苏婉忽然从躺椅上站起来,走到池边蹲下,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我。“上来,”她说,“陪我下去走走。”
我走到台阶那边往上走,她从上面伸出手拉我。我握住她的手上了岸,脚底湿滑,差点没站稳,她另一只手扶住我腰侧。那只手在我腰上停了两秒,拇指在泳衣腰线下面那截皮肤上蹭了一下,然后松开。“走吧,”她说,“她们自己聊。”
她带我走到泳池另一头,那边有一排矮灌木挡着,从躺椅那边看过来视线会被挡掉一半。她先下了水,站在水深到她腰的地方,回头看我。我跟下去,水漫到胸口。她往后退了两步,背靠池壁,把我拉过去,让我站在她面前。
“刚才在水里,”她声音很轻,轻到跟水声混在一起,“什么感觉?”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哪一部分。她眼睛盯着我,不催,就那么等着。我最后说:“她们看我的时候……我有点站不住。”
“站不住?”她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嘴角动了动,“是腿软还是心里慌?”
“都有一点。”
她点了点头,手从水里伸过来,指尖搭在我腰侧,顺着泳衣的边沿慢慢往下滑。我僵了一下,眼睛往躺椅那边瞟。林妍和那两个女人在聊天,声音远远传过来,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只听见偶尔的笑声。灌木挡着,她们应该看不见这边水下的动作,但能看见我们两个人站在泳池那头。
“别看了,”苏婉说,“看着我。”
我把目光收回来。她手指已经滑到泳衣下摆下面,贴着大腿根内侧的皮肤往里探。我下意识夹了一下腿,她手上没停,只是看着我,眼睛微微眯起来。“放松,”她说,“你越紧张,我越慢。”
我咬着下唇把腿松开一点。她手指顺着那道缝隙滑进去,指尖碰到的地方我整个人都缩了一下。水下的触感跟平时完全不一样,水的浮力让身体轻飘飘的,但她手指按进来的力道实实在在,隔着水压过来,比平时更钝、更沉。我手扶住池壁,指尖扣在瓷砖缝里。
“她们在笑,”苏婉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怎么动,“你听。”
我听见了。林妍不知道说了什么,尖声音那个女人笑得很大声,低声音那个也笑了一下,然后林妍说了句什么,几个人又笑起来。那些笑声隔着半个泳池传过来,被水声和空气揉得模模糊糊的,但清清楚楚是人的声音,是三个坐在十几米外喝着冰饮聊天的女人的声音。
苏婉的手指往里推了一截。我咬住下唇,喉咙里压出一声闷哼。她动作很慢,慢慢进,慢慢出,水在手指抽动的时候被带进去一点,又被推出来,水面只荡开很细的波纹,从远处看大概就像我们两个人站在水里聊天。我眼睛盯着她肩膀后面那丛矮灌木的叶子,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我就盯着那片晃动的绿,拼命让自己不要出声。
“她们要是往这边看,”苏婉忽然说,手指停在里面没动,“你猜她们能看见什么?”
我摇头,幅度很小。
“能看见你站在这儿,肩膀绷着,嘴抿着。”她说着,手指又动了一下,往里顶了顶,“别的看不见。但你脸上写得清清楚楚。”
我确实觉得脸上烧得厉害,耳朵根也是烫的。她手指开始动得快了一点,水下的动作带着水波一下一下撞在我小腹上。我手从池壁滑下去抓住她手腕,她没挣开,就这么让我抓着,动作没停。远处又传来一阵笑声,这回是林妍一个人的,笑完了说了句什么,尖声音那个女人应和了一声。
“你听,”苏婉又说,“她们聊得多开心。没人往这边看。但你知不知道她们心里有没有在想,那两个人站在水里干什么呢?”
她这话让我整个人都绷紧了,小腹一阵收缩,我死死抓着她的手腕,指甲掐进去。她感觉到我里面的反应,手指更深地顶了一下,然后慢慢抽出来,又整根送进去。我喉咙里那声呜咽几乎压不住,最后变成一声很轻的鼻息。水面上只多了一圈很小的涟漪,从我们两个人之间荡开,碰到池壁就散了。
“快了,”苏婉说,声音还是那么平,“你自己数着,她们再笑几次。”
我恨她这么说话,又只能听着。林妍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是在说什么东西好吃,尖声音那个女人说“那你下次带我去”,低声音那个说了句“我也去”。她们笑了一阵。苏婉手指在里面转了一下,我腰弯下去,额头差点碰到她肩膀。她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扶住我后脑,把我按在她肩窝里。
“别低头,”她说,“抬起来。你越低头她们越会看。”
我硬撑着把头抬起来。太阳照在我脸上,眼睛被光刺得眯起来。远处林妍好像往这边看了一眼,我心跳停了一拍,但她很快又转回去跟旁边的人说话了。
苏婉手指的动作忽然变密了,一下一下顶得又急又深。我抓住她肩膀,指甲隔着泳衣掐进去。她没吭声,只是动作更快了些。水波从我们两个人中间一圈一圈荡出去,碰到池壁又荡回来。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拼命压着,压成那种从鼻子里出来的急促的细响。
林妍又笑了。这回是三个人一起笑,不知道在说什么。我听见那个笑声的瞬间,苏婉手指顶到了最里面,我整个人从腰往下都绷紧了,大腿内侧的肌肉一阵一阵地跳。高潮来得又急又闷,全憋在身体里面,只有小腹深处一下一下地抽。我咬住嘴唇,咬得太用力嘴里尝到一点铁锈味。苏婉没停手,手指还在里面慢慢地动,把我那阵抽送拉得又长又缓。
水面只多了一点细碎的波纹,从我们两个人站的地方散出去,很快就平了。
我靠在她肩膀上喘气,她这回没推开我,手从我后脑滑到后背,慢慢拍了两下。远处林妍的声音传过来:“苏婉,你们俩在那儿说什么悄悄话呢?”
苏婉偏过头,声音不大不小地回了一句:“说晚上吃什么。”
林妍笑了一声:“想好了吗?”
苏婉低头看了我一眼,我脸上还热着,腿还有点软。她嘴角弯了一下,对着那边说:“还没,上来再说。”
她先上了岸,伸手拉我。我踩上台阶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她手上使了劲把我拽上去。我站在池边,白色泳衣湿透了贴在身上,水从下摆往下滴。林妍和那两个女人都看过来,尖声音那个说:“泡这么久,手指都皱了吧?”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皱了,就点了点头。
苏婉把浴巾递给我,我接过来裹上。她自己也拿了一条搭在肩上,走到林妍那边坐下。我跟过去,在苏婉旁边的躺椅上坐下来,浴巾裹得紧紧的。林妍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没说什么,转头继续跟那两个女人聊。我坐在那儿,腿并得紧紧的,浴巾下面那件湿透的白泳衣还贴在身上,小腹深处还留着一点钝钝的酸胀感。苏婉在旁边跟林妍说话,手搭在躺椅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像在打拍子。
我端起桌上的冰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喝下去才觉得嘴里那股铁锈味淡了点。
泳池惩罚
我端着那杯冰水坐在躺椅上,浴巾裹得很紧,可湿透的泳衣还贴在身上,凉意从胸口一直渗到小腹。苏婉在旁边跟林妍说话,声音不高,偶尔夹着林妍那种圆滑的笑。那两个女人——尖声音那个叫许薇,另一个声音低一些、说话总爱拖长尾音的叫周岚——已经重新下了水,趴在池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什么。太阳斜过去了,泳池这一侧罩在别墅的阴影里,水面从浅蓝变成一种发暗的青色。
苏婉忽然转过头来看我,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浴巾边缘,又滑回来。“手还抖?”她问。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还在微微发颤,冰水杯子里的水面一晃一晃的。我把杯子放下,把手缩进浴巾里。“不抖了。”我说,声音比我想的要轻。
她没拆穿我,只是把搭在肩上的浴巾扯下来,叠了两下搁在一边,然后站起来,朝泳池另一头那排躺椅走过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没什么特别的,就是看了一眼,可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跟上去,拖鞋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啪嗒啪嗒响。
她走到最靠里的一张躺椅旁边,那个位置被一丛修剪得很高的龟背竹挡着,从林妍那边看过来只能看见半个人影。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我坐下来,浴巾还裹着。她伸手把我浴巾的边角掀开,抽走,叠好放在她腿上。“泳衣湿的,裹着浴巾捂着不舒服。”她说,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我知道她什么意思。白色泳衣湿了之后几乎透了大半,贴在身上跟没穿差不了多少,她让我把浴巾拿掉,就是要我这么半遮半露地坐在她旁边。我手指攥了一下躺椅的边缘,没吭声,也没动。
她看着我,手伸过来,指尖点了点我的膝盖。“清雪。”
“嗯。”
“想不想回屋里去?”
我愣了一下。回屋里去,意思是离开这个泳池边,离开林妍和那两个女人的视线。我可以点头,说想,然后苏婉会带我进去,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可她的手指还停在我膝盖上,没挪开,指尖轻轻画了一个小圈。那意思是她给我选,但选什么她都在看着。
“我……”我张了张嘴,“我坐这儿就行。”
她笑了一下,很淡,嘴角只弯了一点点。“行。”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躺椅另一头,把那个小茶几上的冰桶拎过来。冰桶里有半桶冰块,化了的水在桶底晃荡。她把冰桶放在地上,弯腰从里面夹了几块冰,搁在一个空玻璃杯里,又倒了点水。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就坐在那儿看着。她端着那杯冰水走过来,站在我侧面。
“趴过去。”她说。
我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趴到躺椅上去,脸朝下。”
我的耳朵嗡了一声。趴过去,脸朝下,在这个地方——龟背竹挡着,可挡不全,林妍她们只要往这边多看一眼就能看见。我扭头往那边扫了一眼,许薇正趴在池边仰着头跟周岚说话,林妍靠在躺椅上翻手机。她们好像都没注意这边,可“好像”两个字本身就让我后背一阵发紧。
“苏婉——”我开口,声音有点急,“她们还在……”
“所以呢?”她把杯子搁在躺椅扶手上,看着我。那个眼神不急不恼,就是看着我,像在看一个还没想明白的学生。“你刚才不是说不回去吗?”
我嘴唇抿了一下。她的话堵得严严实实,我要是现在说回去,那就是承认我怕了,承认我刚才那句“坐这儿就行”是逞强。可我要是趴下去,在这个半遮半掩的地方,把后背和臀腿交给她的冰水和那三个女人的余光——
“我数三下。”她说,声音还是那样,不轻不重。
我趴下去了。脸埋在交叠的手臂上,胸口压在躺椅的布面上,湿泳衣里的水被挤出来一小片,洇在脸旁边的布面上。这个姿势让泳衣的下摆缩上去一截,臀腿露在外面,池边的凉风一吹,皮肤上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我听见苏婉把杯子端起来,冰块碰玻璃壁的声音很脆。然后是一阵更细碎的声音,她大概是用手指夹着冰块在我身后上方悬着。我绷紧了,不知道第一下会落在哪里。
冰贴上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弹了一下。她把冰块按在我后腰偏下的位置,就是泳衣下摆边缘再往下一点的地方,冰水顺着皮肤往下淌,淌进那道浅浅的沟里。我咬住手臂,没出声。冰块在那儿停了两秒,然后滑到右边臀侧,又滑到左边,像在用冰画线。我腿绷得直直的,脚趾在拖鞋里蜷起来。
“放松。”她说。
我怎么放松?后面就是林妍她们的方向,我趴在这儿被人用冰块贴着屁股,这怎么放松?可她的手按在我后腰上,掌心是热的,跟冰块一比更热,压着我不让我弹起来。冰块又贴上来,这回是按在臀腿交界的地方,就是大腿根往上那一小片皮肤,平时连蚊子叮都少。冰按上去的瞬间我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赶紧咬住嘴唇咽回去。
“出声也没事,”苏婉说,声音很平,“她们听不见。”
她怎么知道听不见?可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把冰块往下压了压,冰水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流,我整个人从腰到脚趾都绷成一条线。羞耻像热水一样从脖子往脸上涌,我脸埋在手臂里,能感觉到脸颊烫得厉害。可就在这烫里面,小腹深处又隐隐抽了一下,跟刚才在水里那阵余韵接上了,又酸又胀。我恨自己身体这么诚实,苏婉什么都没做,就是拿冰块贴了我两下,我下面就开始发潮,分不清是池水没干还是别的什么。
她又换了一块冰,这回直接贴在我臀尖上,画着圈揉。我实在忍不住了,腰往下塌了一点,屁股不自觉地抬了一下——抬完我自己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糟糕,赶紧又压回去。可苏婉肯定看见了,她没说话,只是那块冰按得更用力了些,然后忽然拿开,我的皮肤上只剩一片冰凉的水痕和火辣辣的感觉。
“转过来。”她说。
我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泳衣前面也湿透了,贴在胸口,能看见底下皮肤的轮廓。苏婉站在我腿边,低头看着我,手里还捏着那块化了一半的冰。她把冰举到我面前,水珠滴在我锁骨上。
“张嘴。”
我张开嘴,她把那块冰塞进来。冰在舌头上化开,凉得我太阳穴一紧,可我还是含着,不敢吐。她看着我含着冰的样子,嘴角又弯了一下,这回弯得比刚才明显。她伸手把我额头上的湿发拨到一边,指尖顺着耳廓划下来,停在我耳后那颗小痣上,按了一下。
“含着,别咽。”她说。
然后她又从桶里夹了两块冰,绕到躺椅另一头,把我的腿分开——我腿是并着的,她膝盖顶了一下就分开了——把冰贴在我大腿内侧最上面那一截,两边各一块,同时按着。
我整个人往上弓了一下,嘴里含着冰,叫不出来,只能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很长的闷哼。冰贴着大腿内侧最敏感的皮肤,两边一起化,冰水顺着腿根往下淌,淌到躺椅布面上洇开。我手抓着躺椅两边,指节发白,小腹一阵一阵地抽,那感觉跟刚才在水里高潮的时候不一样,更散、更磨人,像有人拿很细的羽毛在身体里面扫。我下面肯定湿了,泳衣那一小块布料贴得更紧了,我自己都能感觉到。
苏婉按着冰没动,低头看我。“什么感觉?”
我嘴里含着冰,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含含糊糊地摇头。她也不急,就那么按着,等冰化到只剩薄薄一片才松手。我大腿内侧的皮肤被冰得发麻,麻劲过去之后又热起来,热得发胀。
她把最后那点冰从我嘴里取出来——用手指捏出来的,指尖在我下唇上蹭了一下——然后把空杯子放回茶几上。我躺在躺椅上喘气,胸口一起一伏,泳衣湿得透透的,贴在身上哪儿都遮不住。
“好了,”她说,弯腰把之前那条浴巾拿起来,“起来吧。”
我撑着坐起来,腿还有点软。她把浴巾展开,从后面披到我肩上,两只手把浴巾两边往前拢了拢,在我锁骨下面捏住两个角,像给小孩裹毯子那样把我裹起来。浴巾是干的,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暖烘烘地裹住我还在发冷的肩膀和后背。
我站在那儿,被她裹在浴巾里,忽然鼻子一酸。刚才那些冰、那些羞耻、那种被按着不许动的感觉全堵在胸口,跟现在这层干爽的暖意一撞,我眼眶一下就热了。我低下头,眼泪掉下来砸在浴巾边缘,洇出两个深色的小点。
苏婉没说话,手从浴巾外面拍了拍我的后背,两下,很轻。我听见林妍的声音从那边远远传过来,好像在说晚上要不要开那瓶香槟。许薇尖着嗓子应了一句什么。这些声音都隔着一层水似的,模糊又遥远。
我吸了一下鼻子,抬手用浴巾角蹭了蹭眼睛。苏婉低头看我,目光从我的湿头发看到发红的眼眶,然后伸手把我浴巾里面那件泳衣的肩带往上提了提——其实提不提都一样,湿成那样什么都遮不住,可她还是提了,动作很慢,指背蹭过我肩膀的皮肤。
“哭完了?”她问。
我点头。
“那回去换衣服。”她把手收回去,往林妍那边抬了抬下巴,“去跟她们说一声。”
我裹着浴巾往那边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她站在龟背竹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个空杯子,夕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打在她侧脸上,她看着我,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收。
我走到林妍面前,说我们先回屋换衣服。林妍从手机上抬起头,看了看我裹着浴巾的样子,又看了看我身后不远处的苏婉,笑了一下,说去吧去吧,晚上餐厅见。
我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听见许薇在后面小声说了句什么,周岚拖长尾音应了一声,两个人笑成一团。我没回头,步子加快了一点,浴巾裹得更紧了。苏婉从龟背竹那边走过来,跟我并肩,手很自然地搭在我后腰上,隔着浴巾轻轻推了一下。
“走稳点,”她说,“腿还软呢。”
我没接话,耳朵又烫起来。
心理审讯
我们换好衣服从别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下来了。泳池边的地灯亮起来,在水面上投下一圈一圈暖黄色的光,林妍她们先走一步,说去餐厅点菜,让我们慢慢来。苏婉没急着动,坐在客厅沙发上回了几条消息,我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杯温水,身上换了一件米白色的薄针织长裙,领口很高,一直包到锁骨上面。头发半干,用一条干毛巾搭在肩上,水汽还从发尾往下渗,把毛巾边缘洇出深色的印子。
苏婉把手机放下,看了我一会儿。
“喝完了?”她问。
我点头,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她站起来,往走廊那头走,走了两步回头看我一眼,下巴往里面轻轻一抬。我跟上去,走廊尽头是那间暗房——说是暗房,其实是她平时冲洗胶片和整理样片用的工作室,靠墙一排矮柜,中间一张长桌,桌面上铺着一块深灰色的绒布,顶上悬着一盏带遮光罩的台灯,光打得很窄,只照亮桌面那一块。房间没有窗,门一关,整个世界就只剩下那团光。
苏婉把门带上,咔嗒一声,很轻,但我后背还是紧了一下。
“坐。”她指了指桌子对面那把椅子。
我走过去坐下,绒布蹭过裙子的声音很细。她把台灯的角度调了一下,光从我脸上挪开,落到我手背上,又慢慢往回移,最后停在我下巴和脖子之间,暖白色的一束,照得我锁骨那一小片皮肤有点发亮。她自己靠在矮柜边上,半坐半立,两只手撑在身后柜沿上,黑丝绒西装的袖子往上缩了一截,露出细金链贴着腕骨。
“今天下午,”她开口,声音不高,正好够在这个小房间里清清楚楚落进我耳朵,“你在泳池边哭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我抿了一下嘴。这种事她问过很多次,每次都像伸手到衣服里面摸我的骨头,不紧不慢的,摸到哪儿算哪儿。
“想……觉得丢人。”我说。
“丢人。”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丢给谁看?”
我没立刻答上来。她等了几秒,歪了一下头,台灯的光在她耳垂的黑钻上闪了一小下。
“换个问法,”她说,“你最怕谁看见你今天下午那个样子?”
这句话一出来,我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我低头看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指甲掐着指节边缘。苏婉没催,就那么等着,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矮柜里不知道哪台设备发出的极细的电流声。
“我妈。”我最后说,声音有点干,“还有……顾明。”
苏婉的表情几乎没动,只是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在品味这两个名字。
“你妈。”她把这两个字咬得很慢,“她看见你裹着浴巾哭,会说什么?”
“她会觉得我不成样子。”我说,嗓子更紧了,“她从小就跟我说,女孩子坐要有坐相站要有站相,衣服穿得整整齐齐的,别让人看笑话。她要是看见我穿那种泳衣,被人在水里……”
我停住了。苏婉偏了一下头,示意我继续。
“被人在水里碰。”我把最后几个字挤出来,脸烧得厉害,“她会觉得我把她的脸丢尽了。她会把我叫回家,让我写保证书,或者……我不知道,她可能什么都不说,就用那种眼神看我,看一整个晚上。”
苏婉听完,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什么东西被确认了。
“顾明呢?”
提到这个名字,我胸口那种闷堵感更重了。我换了一下坐姿,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
“他会发火。”我说,“他觉得我是他的,从以前到现在都是。他要是知道今天下午……他会觉得是我故意的,是我自己愿意的。他会说难听话,会威胁我,说要去跟我妈讲,去跟我公司的人讲。”
“你怕他?”
“怕。”我承认得很快,快得自己都愣了一下,“我怕他闹,怕他把事情弄得很难看。他特别会挑人最软的地方下手。”
苏婉从柜沿上直起身来,慢慢走到桌子这一侧。她站到我背后,手搭在我椅背上,指尖离我肩膀大概两厘米,我能感觉到她靠近的温度,但没碰到。
“所以你怕被看见,”她说,声音从我头顶斜后方落下来,“是因为你觉得,被看见了,你妈会失望,顾明会发疯。”
“嗯。”
“但今天下午你也被看见了。”她的手指终于落下来,很轻地搭在我左边肩头,隔着针织衫的料子,几乎没什么力道,“林妍看见了,许薇看见了,周岚也看见了。你哭的时候她们都在。”
“她们不一样。”我脱口而出。
苏婉的手指停了一下。
“哪里不一样?”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清楚。林妍她们看见了,是难堪,是那种恨不得钻进地缝里的羞耻,但那种羞耻底下好像还压着别的什么东西,被她们看见之后反而没有我想的那么天塌地陷。她们笑了,说了,然后就去聊香槟和晚饭了。可我妈和顾明不一样,他们不会笑一笑就过去,他们会把这当成一件需要处理的事,把我当成一件需要修理的东西。
“她们看完就完了。”我最后说,“我妈和顾明不会完。”
苏婉从鼻子里轻轻出了一口气,像是满意这个回答。她走回桌子对面,拉开那把椅子坐下来,跟我面对面,台灯的光在她手背上铺开一小片暖色,她把手从光里伸过来,掌心朝上,搁在绒布上。
“手给我。”
我把手放上去。她的手指合拢,把我整只手包住,拇指在我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
“清雪,”她说,“你怕你妈和顾明看见,是因为你把他们的眼睛带在身上了。你走到哪儿都带着他们,做什么都先想他们会怎么看。今天下午你在泳池里,身上湿成那样,你脑子里还分了一半去想你妈会怎么骂你,顾明会怎么闹。”
我没说话,因为她说得对。
“可你在我这儿的时候,”她的拇指停在我手背正中,按了一下,“你把他们的眼睛放在门外了。对不对?”
我抬起眼看她。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凤眼微微挑着,瞳仁里映着那一点暖光。我点了点头,动作很小。
“那我们现在做一件事。”她说,手松开,转身从矮柜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一台小型的数码摄像机,黑色,巴掌大小,镜头盖已经摘了,旁边还连着一根短短的折叠支架。
我看着那台机器,心跳快了一拍。
“不拍脸。”苏婉说,把支架展开立在绒布上,镜头对着我这边的桌面,高度大概在我坐着的时候胸口以下的位置,“拍你放在桌上的手,拍你的膝盖,拍你说话时候的呼吸。你自己看回放的时候能认出自己就行。”
她调了一下角度,退回去坐好。
“我想让你对着它说几句话。”她说,“说给我听,也说给你自己听。”
我嗓子发紧,手指在绒布上蜷了一下。
“说什么?”
“先说你今天下午在泳池边哭的时候,最怕被谁看见。把名字说出来。”
我盯着那个小小的黑色镜头,它像一只安静的眼睛,不眨,不评判,只是看。我吸了一口气,嘴唇动了两下才发出声音。
“我最怕被我妈看见。还有顾明。”
“为什么怕他们看见?”
“因为我妈会觉得我丢人,顾明会觉得我背叛他。”
苏婉等了一拍,然后说:“接着说。说你现在坐在哪儿,穿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米白色针织长裙,高领,长袖,裙摆到小腿肚,坐下之后布料绷在膝盖上,露出一截光裸的脚踝。很保守,很规矩,跟我下午在泳池边那副样子天差地别。
“我坐在暗房里,桌边。穿了一件高领的针织裙,米白色的。”
“裙子里面呢?”
我耳朵一下就热了。苏婉的目光隔着桌子落在我身上,不急不缓。
“裙子里面……”我停了一下,“没穿别的。”
“说清楚。”
“……没穿内衣,也没穿内裤。”
“为什么没穿?”
“因为你不让我穿。”
“我什么时候说的?”
“刚才在客厅,我换衣服的时候,你把我拿出来的那套内衣从手里抽走了。”
“我当时怎么说的?”
我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台灯的光在绒布上铺成一小片暖白色,摄像机的指示灯亮着一点红光。
“你说,今晚在暗房里要让我记住一件事,所以里面什么都别穿。你说高领裙够长了,够规矩了,外面看不出来,但里面什么都不许有。”
“你当时什么感觉?”
“……紧张。”我说,声音小下去,“从客厅走到这儿,裙子蹭着皮肤,每走一步都觉得空荡荡的。坐下来的时候也是,绒布凉,裙子薄,底下什么都没隔,一坐下就能感觉到布料的纹路。”
“羞耻吗?”
“羞。”
“还有呢?”
我把嘴唇抿了一下。绒布贴在大腿后侧,凉丝丝的,确实像她说的,每挪一下都能感觉到布料的纹路。这种空荡感从下午延续到现在,泳池里那种被看见的羞耻还没完全退干净,新的羞耻又叠上来,一层压一层。
“还有……有点热。”我承认得很小声,“从里面往外热。”
苏婉没笑,也没接话,只是把摄像机往我这边推了几厘米。
“现在说下一句。”她说,“看着镜头,说:我喜欢被苏婉看。”
我愣住了。
“说。”
“我……喜欢被苏婉看。”
“太轻了,听不见。”
我咽了一下口水,把音量提了一点:“我喜欢被苏婉看。”
“再说一遍,把‘苏婉’换成‘你’。”
“我喜欢被你……看。”
“说完整。”
“我喜欢被你看。”
苏婉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我这一侧,手撑在我椅背上,俯下身,嘴唇离我耳朵大概一掌的距离。
“下面我说一句,你跟着说一句。”她的声音低下去,气音擦着我耳廓,“一个字都不许改。”
我点头。
“我喜欢被苏婉看。”
“我喜欢被苏婉看。”
“我喜欢她看我的时候,我里面什么都没穿。”
我喉咙紧了一下,照着说了:“我喜欢她看我的时候,我里面什么都没穿。”
“我喜欢她让我站在别人面前,穿得很少。”
“我喜欢她让我站在别人面前,穿得很少。”
“我喜欢她让我羞,因为羞完了她还在。”
说到这一句的时候,我声音抖了一下。苏婉等了两秒,让我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这次我咬得清楚了一点。
“我喜欢她让我羞,因为羞完了她还在。”
“最后一句,”苏婉说,手从我椅背上抬起来,指尖落在我后颈,很轻地捏了一下,“说:这些话说出来,以后就是我的规矩了。”
我对着那个小小的黑色镜头,红光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安静的心跳。我吸了一口气。
“这些话说出来,以后就是我的规矩了。”
说完最后一个字,房间里安静了好几秒。苏婉伸手把摄像机按停,指示灯灭了。她没急着拿开,就让它立在绒布上,镜头还对着我这边。
“知道为什么录下来吗?”她问。
“不知道。”
“因为下次你再怕你妈看见、怕顾明发疯的时候,我会让你看这段回放。让你自己听听,你在我这儿的时候是什么声音。你把他们的眼睛带在身上,我就给你换一双眼睛。”
我坐在那儿,手还搁在绒布上,指尖有点发麻。裙子底下空荡荡的感觉比刚才更清晰了,绒布的凉意从大腿后面渗上来,贴着皮肤,一丝一丝的。羞耻还在,但跟下午泳池边那种要把人压垮的羞耻不太一样了,它像被她收进了一个框里,框的边沿是她画好的,我站在框里面,知道边界在哪儿之后,反而没那么慌了。
苏婉把摄像机从支架上取下来,放进矮柜抽屉里,锁上,钥匙丢进西装口袋。她走回来,手搭在我肩上,低头看着我。
“记住了?”
“记住了。”
“那去吃晚饭。”她说,手从我肩上滑下去,指尖勾了一下我的下巴,“穿成这样坐在林妍她们对面,敢不敢?”
我站起来,裙子垂下去,贴着身体,外面看确实什么都看不出来。我吸了一口气。
“敢。”
苏婉笑了一下,伸手把台灯关了。暗房里只剩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线走廊灯光,她先走过去开了门,侧身让我先出。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在我后腰上轻轻拍了一下,隔着针织裙,掌心很暖。
“走稳点,”她说,“裙子底下什么都没穿呢。”
走廊灯亮得刺眼,我眯了一下眼睛,听见餐厅那边传来林妍的笑声和杯盘碰撞的细响。苏婉跟在我后面半步远的地方,脚步声不急不慢地踩着。我往前走,裙子贴着腿,每一步都提醒我自己里面是空的,可奇怪的是,那种空荡感里夹着一丝说不清的稳当,像是她刚才在暗房里给我系了一根看不见的线,线头攥在她手里,我只要顺着走就行。
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林妍抬头看过来,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到我身后的苏婉脸上,笑了一下。
“来得正好,”她说,拿筷子指了指桌上那瓶已经开了的香槟,“刚倒上。”
苏婉从我身后伸手,拉开我旁边的椅子,下巴朝座位抬了一下。我坐下来,裙摆铺在椅面上,膝盖并拢,手放在桌上。香槟杯推到我面前,细长的杯身里气泡一串一串往上冒。
我端起杯子的时候,手很稳。
母亲突访
母亲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坐在苏婉客厅的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她随手丢给我的时装杂志。手机震起来,屏幕上跳出“妈妈”两个字,我盯着看了两秒才接。
“清雪,我在南站,刚下高铁。你上次说住的那个酒店式公寓在哪个出口打车方便?”
我整个人从沙发上坐直了。母亲的声音还是那样,干脆利落,带着命令式的亲昵,好像我昨天才从家里出门,好像她随时出现在我生活半径里都是天经地义的。可她明明在七百公里外的老家,每次来之前都会提前一周通知,这次连招呼都没打。
“妈,你怎么……你怎么没跟我说?”
“说了你又要提前收拾,麻烦。我正好有个培训,顺路过来住两天。你那地方有地方住吗?”
我捏着手机,眼睛扫过客厅。苏婉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看文件,黑色丝绒西装外套搭在扶手上,只穿了一件酒红色真丝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上那条细金链。她没抬头,但翻页的动作停了。
“有……有的,我回头把地址发你。”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杂志滑到地毯上。
“我妈来了。下午到。”
苏婉这才抬眼看我,文件搁到膝盖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评估什么。
“你刚才说‘回头把地址发她’,”她慢慢地说,“你打算让她住你那儿?”
“我……”我愣了一下,“她是我妈,来培训,总不能让她住外面。”
“你那儿就一张床。”
“我知道,我打地铺。”
苏婉看了我几秒钟,然后低下头继续看文件,翻了一页。“去吧,该收拾收拾。”
她语气很淡,我反而更慌了。我站在那儿没动,想从她脸上找出点什么,但她连余光都没再给我。我上楼回了自己那个房间——说是我的房间,其实更像是苏婉别墅里分给我的一个角落,衣柜里一半是她的审美挑的东西,另一半是我从前带来的、现在已经很少穿的旧衣服。
我拉开衣柜最里面那层,把压在最底下的米色高领毛衣翻出来,还有那条深灰色羊毛长裙,裙摆到小腿中间,配一双平底短靴。这套衣服我穿了三年,洗得领口略微松了,但穿上之后站在镜子前,我松了一口气。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是我,那个在母亲眼里永远乖巧、体面的女儿。头发放下来,别到耳后,耳后那颗小痣也露出来,我妈每次看见都要说“这颗痣位置不好,点掉算了”,我每次都含糊应着。
我换好衣服下楼,苏婉已经不在客厅了。林妍倒是在,坐在餐台边喝咖啡,看见我这身打扮,眉毛挑了一下。
“怎么,见家长?”
“我妈来培训,住两天。”
林妍吹了吹咖啡,笑了一声。“那你这一身……挺安全的。”
我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脸有点热,但没接茬。林妍也没再多说,只是在我出门前叫住我:“哎,清雪,你妈知道苏婉吗?”
我站在玄关,手搭在门把上。“不知道。”
“嗯。”林妍喝了一口咖啡,语气里什么也没多,但那个“嗯”拖得有点长。
母亲在南站出站口等我,拉着一个藏青色的小行李箱,外套搭在胳膊上,看见我第一眼先上下扫了一遍。
“瘦了。”她说,伸手捏了捏我胳膊,“脸上也没血色,你平时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最近工作忙。”
“忙也要吃饭。”她把箱子递给我,自己先往出租车方向走,“你那个公寓我看了,网上图片还行,就是太远了,我培训在城东,你那儿在城西,每天打车得多少钱。”
我跟在她后面,拖着箱子,听着她一句接一句地安排。母亲永远是这样,来了就要把我生活的每个角落都捋一遍,从吃喝到房租到工作,每一件事她都要给出“正确方案”。我以前觉得这是关心,后来发现她只是受不了事情不在她掌控里。
到了公寓,她进门先看了一圈,厨房、卫生间、阳台,连衣柜都打开看了。我站在旁边,心提起来,因为衣柜里还有几件苏婉给我挑的裙子,真丝的、缎面的,颜色比我自己会买的要深要亮。母亲拎出一条黑色吊带裙,看了两秒。
“这种裙子你什么时候穿?”
“公司年会。”
“你们公司年会穿这么露?”
“外面有披肩的。”
她没再追问,把裙子挂回去,但眉头皱着。我赶紧把话题岔开,问她培训几天、要不要我送。她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掏出水杯喝了一口,忽然问:“你那个前男友,还联系吗?”
“顾明?早不联系了。”
“我听说他也调到这边来了。”母亲看着我,“你小心点,那孩子心重,你别跟他走太近。当初我就说他不合适,你非不听,后来分了也好。”
我嗯了一声,不想多聊。母亲又说起老家的事,谁家女儿结婚了,谁家儿子考了公务员,话里话外都是“稳定”“靠谱”“女孩子别太要强”。我听着,点头,给她倒水,把行李箱里的换洗衣服拿出来挂好。这套流程我太熟了,熟到身体可以自动运转,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苏婉那条消息什么时候来。
果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趁母亲去卫生间的时候看了一眼。
“安顿好了?”
“嗯。她在。”
“晚上出来。”
我盯着这三个字,心跳快了半拍。母亲从卫生间出来,我立刻锁了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谁啊?”
“同事,问工作的事。”
母亲没怀疑,开始翻我冰箱。“你冰箱里就这点东西?晚上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妈,你刚下高铁,歇着吧,我来做。”
“你会做什么,你那手艺我还不知道?”她已经拿了钱包往外走,“我去楼下超市看看,你把家里再收拾收拾,茶几上那堆杂志收起来。”
门关上之后,我瘫在沙发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手机又亮了。
“几点能出来?”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她出去买菜了,晚点我找借口。”
苏婉回得很快:“你妈做饭?”
“嗯。”
“那吃完再出来。九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她别墅。我盯着“九点”两个字,心里一半是松快一半是发虚。松快的是能见到她,发虚的是母亲就在隔壁房间睡觉,我半夜出门这件事本身就像在刀刃上走。
母亲回来后做了三菜一汤,番茄炒蛋、青椒肉丝、清炒小油菜,汤是紫菜蛋花。我坐那儿吃,她坐对面看我吃,筷子点着盘子:“多吃点肉,你看你胳膊细的。”我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饭,嚼着,脑子里盘算九点怎么出门。
“妈,我晚上可能得出去一趟,同事那边有个急活要帮忙对一下。”
“什么活非要晚上做?”
“系统上线,得盯着。”
母亲皱起眉。“你们公司也太压榨人了。几点回来?”
“不好说,可能得晚点,你先睡,别等我。”
她明显不太高兴,但没拦,只是说:“那你自己注意安全,打个车来回,别省那点钱。”
我点头,收拾碗筷的时候手快了,碗在水池里磕出清脆的响。母亲在客厅看电视,我回房间换了衣服——还是那套米色高领配灰裙,但里面我犹豫了一下。苏婉不喜欢我穿太厚的打底裤,她说那显得人笨重。可今晚是去见我妈眼皮底下溜出去,我最后穿了条薄丝袜,外面看不出来,心里却已经有点发虚。
九点差十分,我拎着包出门,跟母亲说“我尽量早点”。她坐在沙发上,眼睛没离开电视,只摆了一下手。我关上门,几乎是跑着下的楼。
到苏婉别墅门口,门没锁,我推门进去,客厅灯调得很暗,只有楼梯拐角那盏壁灯亮着。苏婉坐在楼梯第三级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穿了一件黑色长袖丝绒裙,裙摆堆在台阶上,脚上是那双墨绿色缎面拖鞋,脚踝露在外面,细金链从脚踝绕了一圈,在灯下闪了一下。
“来了。”她抬眼看我,从上看到下,目光在我那件高领毛衣上停了停,“穿成这样来见我?”
“我从我妈那儿直接过来的,没来得及换。”
“没让你换。”她站起来,走下台阶,到我面前,手抬起来,指背从我下巴滑到领口,勾了一下那件毛衣的领子,“我是说,你穿成这样,让我觉得你在给我演另一个人。”
我喉咙紧了一下。“我……我妈不知道你的事,我总不能穿那些。”
苏婉没接话,转身往楼上走。“上来。”
我跟在她后面上楼,经过暗房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她没停,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卧房,推门进去。这间房我只进来过两三次,陈设简单,一张大床,深灰色床品,窗边一张单人沙发,地上铺着厚羊毛地毯。她坐到沙发上,翘起腿,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我坐过去,膝盖并拢,手放在腿上。她侧过身,一只手搭在我后颈,拇指顺着颈椎往下按了两下。
“你妈会待几天?”
“两天。”
“这两天你打算怎么过?”
“就……陪她,正常过。”
“正常过。”她重复了一遍,拇指停在我后颈窝里,轻轻揉着,“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坐在我这儿,穿着这身衣服,跟我说你打算‘正常过’?”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的手指从后颈滑到前边,捏住我下巴,让我侧过头看她。
“你怕她看出来。”
“嗯。”
“怕她看出什么?”
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看出……我变了。”
苏婉松开手,靠回沙发背上,嘴角弯了一下。“你确实变了。你以前敢穿这种高领毛衣来见我,现在穿上了,自己都知道不对劲。”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明天你妈在,我不动你。但她走了之后,你欠我的,双倍补。”
我点了一下头,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点,但绷紧里夹着一丝说不清的期待。我讨厌承认这一点,可她说的“双倍补”三个字落在我耳朵里,像是一颗糖含在嘴里,化了之后甜味才慢慢散出来。
第二天我陪母亲去培训地点报到,中午陪她吃饭,下午带她在附近转了转。她一路都在说“这地方还行”“绿化不错”“就是房租贵”,我应着,手机放在包里没敢多看。苏婉一整天没发消息,我反而更不安,总觉得她在等我自己送上门。
晚上母亲说累了,早早洗漱躺下。我坐在自己房间的床边,听着隔壁没动静了,才掏出手机。苏婉的消息是八点半发来的,就一句。
“你妈睡了吗?”
“刚睡。”
“那你来。”
我盯着这两个字,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过一点。我回:“她万一醒了发现我不在……”
“那你快点回来。”
我咬了咬嘴唇,站起来换衣服。这次我没穿那套米色毛衣,从衣柜最里面翻出一条苏婉之前给我的黑色针织连衣裙,圆领,长袖,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不算暴露,但贴身。我把头发放下来,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觉得还行,至少不像昨天那套那么刻意。
到别墅的时候,苏婉在客厅等我,茶几上放着一只扁平的黑色盒子。她坐在沙发上,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真丝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领口开得低,头发挽了个松髻,几缕碎发落在耳侧。
“过来。”
我走过去,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内衣,黑色蕾丝,薄得几乎透光,边缘缀着细小的水钻。
“穿上,外面套你这条裙子。”
我接过来,手指捏着那片薄薄的蕾丝,抬眼看她。“不是说这两天不动我?”
“不动你。”她靠在沙发上,语气很平,“但你得穿着这个陪我坐一会儿。你妈在,你穿得规规矩矩给她看,我不拦你。可你到我这儿来,穿什么得我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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