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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夺魄华厦:双魂囚笼

晨光从四十八层落地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像一柄薄而冷的刀片,切开了总裁办公室厚重的丝绒窗帘。沈氏企业总部大楼盘踞在城市中轴线的黄金地段,整栋楼通体覆着银灰色玻璃幕墙,晴天时倒映流云,雨天时吞没雾气,被本地财经媒体称作“华厦”——既是沈氏这艘商业航母的旗舰所在,也是沈家三代人垒起来的财富图腾。全国前十的市值排名、横跨地产与金融的产业版图、连续十二年稳坐首富之位的家族名望,这些数字和头衔堆叠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仰头望而生畏。可对沈冰凝来说,这些不过是每天清晨七点整必须面对的日常。


她七点零三分走进办公室,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规律而克制的声响,像节拍器。黑色长直发盘成低髻,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一截白皙后颈,左耳垂那颗小痣在晨光里微微发亮。高级定制西装套裙是深炭灰色,收腰剪裁勾勒出她近乎苛刻的自律——每周三次普拉提、饮食精确到克、连咖啡都只喝不加糖的美式。她将手包放在办公桌左上角,与桌沿保持平行,然后坐下,翻开当天第一份文件。整个过程没有多余动作,像一套运行了二十八年的精密程序。


“沈总,九点半董事例会,十点四十与鼎盛资本视频会议,下午两点视察滨江项目工地,四点……”秘书苏睛站在门口,栗色长卷发披在肩头,短裙职业装裹着匀称的身材,笑容甜媚得像加了双份糖浆。她捧着平板电脑,指尖划过屏幕时有意无意地放慢速度,让沈冰凝看清她新做的美甲——裸粉色,镶了细碎水钻。


“四点改成和法务部碰并购案的条款修订。”沈冰凝头也没抬,声音清冷,“工地视察让工程部总监陪同,你留下来整理鼎盛那边的尽调材料,明早我要看到摘要。”


苏睛应了一声,退出去时嘴角微微撇了一下。这细微的表情沈冰凝看在眼里,却没往心里去。苏睛是她亲自招进来的,公关专业出身,人机灵,应酬场上放得开,带出去谈事从不怯场。至于那些藏在乖巧底下的心思——想往上走、想被看见、想从秘书岗跳到业务口——沈冰凝太熟悉了,她自己也是从家族企业的基层一步步坐上这个位置的,只要不越线,她不介意给年轻人留些野心的空间。


办公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陈默发来的消息:“今早出门太急,领带落在衣帽间了。中午给你送饭的时候顺便拿,想吃什么?”


沈冰凝的嘴角牵了一下,那点弧度几乎称不上笑,但凤眼里蓄着暖意。她回:“不用特意跑,让司机送来就行。你下午不是有客户?”


“客户改期了。正好,我做了你爱吃的清蒸鲈鱼,还有上回你说不错的那个山药排骨汤。”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陈默做菜的手艺是结婚后才练出来的,最初连煎蛋都糊锅,如今能掐着时间把汤炖到火候正好。她打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她翻开第二份文件,心思却飘了一瞬。昨晚陈默从背后搂着她睡,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呼吸均匀地落在耳后。她睡眠浅,半夜醒过一次,发现他手臂还搭在她腰上,掌心温热。结婚三年,他们不算热烈,但踏实——像两棵根系缠在一起的树,地面以上各自生长,地下却共享养分。外界都说沈氏公主下嫁了一个普通设计师,可只有她知道,陈默那种不疾不徐的温和,恰好接住了她所有绷紧的棱角。


十点四十分视频会议准时接通。鼎盛资本的合伙人是个精明的中年男人,话里话外试探沈氏对滨江项目资金链的容忍底线。沈冰凝一边听一边在文件空白处记要点,偶尔抬眼,目光锐利得让对方不自觉坐直了身体。谈到第三轮报价时,她搁下笔,身体微微前倾:“王总,您拿到的财务模型是上一版的。我让团队今天下班前发修订版,您看完再谈估值,省得浪费时间。”


对方讪讪笑了两声,岔开话题。会议结束时苏睛进来续咖啡,弯腰时领口低垂,沈冰凝余光扫到一眼,没作声。等苏睛退出去,她才拿起内线电话拨给人事部:“上季度公关部的绩效考核表重新调出来,苏睛的评分谁打的?”


挂了电话,她揉了揉眉心。疑心一旦起了头,就像鞋里进了沙粒,不影响走路,却时刻硌脚。她不喜欢这种感觉,但商场上磨出来的直觉从不出错。


中午陈默果然来了。他穿浅灰色休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拎着保温袋站在办公室门口,先探进半个脑袋:“沈总,方便吗?”


沈冰凝从文件堆里抬起头,语气松下来:“进来。门关上。”


陈默把保温袋搁在茶几上,一样一样往外摆——清蒸鲈鱼、山药排骨汤、一小盒凉拌木耳。筷子是家里带的,乌木镶银,他说过外卖的筷子太糙,怕她手滑。沈冰凝挪到沙发上,接过他递来的汤碗,吹了吹浮油抿了一口。


“领带在衣帽间第二个抽屉。”她说。


“我知道,早上翻到了。”陈默在她对面坐下,自己没吃,就看着她,“你昨晚又两点才睡?眼底有青。”


“并购案的材料看晚了。”


“下次我陪你一起看,你负责看,我负责给你煮宵夜。”


沈冰凝抬眼看他,没说话,又舀了一勺汤。陈默就笑,眉目温润得像泡开了的茶。他伸手把她垂到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蹭过她耳垂那颗小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次。


敲门声响了三下。苏睛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沈总,法务部把条款修订送过来了,说有几处要您先过目……”她看见陈默,脚步顿了一下,笑容立刻堆上来,“陈哥也在啊。”


“嗯,来送饭。”陈默冲她点点头,起身把位置让出来,“你们忙,我先回去。”


他走的时候在沈冰凝肩上轻轻按了一下,那力道只有她能感觉到。门合上后,苏睛把文件放在茶几上,视线在保温袋上停了一瞬:“沈总,陈哥对您真好。”


“工作。”沈冰凝翻开文件,语气恢复冷清。


苏睛抿抿嘴,退出去时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裹着的东西比羡慕复杂得多——有打量,有掂量,还有一种沈冰凝暂时没工夫深究的盘算。


下午的工地视察出了点小岔子。滨江项目的施工方在钢筋标号上偷换了批次,沈冰凝戴着安全帽站在基坑边,听工程部总监支支吾吾解释,脸上的表情让周围三米内没人敢大声喘气。她当场拍板:停工整改,施工方罚款按合同顶格处理,监理单位连带追责。回程车上她打了两通电话,一通给法务,一通给财务,语气都平静得不像话,但坐在副驾的苏睛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攥着手机的指节泛了白。


车停在公司楼下时,苏睛忽然开口:“沈总,晚上有个商务酒会,您要去吗?主办方那边催了好几次确认。”


“推了。让赵峰替我去。”


“赵助理说他今晚约了人……”


“那就让他推掉。”沈冰凝推开车门,“告诉他,酒会上有个做城商行授信的副行长,他要是能搭上线,今年年终奖翻倍。搭不上,明年调去分公司管仓库。”


苏睛吐了吐舌头,掏出手机开始发消息。


沈冰凝回到办公室,关上门,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毯上。她站在落地窗前,整座城市在脚下铺开,车流像缓慢流动的熔岩。手机亮起来,陈默发了一张照片——家里阳台上那盆她养了三年的墨兰开了第二枝花。附言:“你不在家它倒开得欢,是不是故意气你?”


她嘴角弯了弯,打字:“晚上回去收拾它。”


“那我做打卤面等你。早点回。”


她回了个“好”,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暮色下沉,楼宇间的灯光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像有人在一张巨大的黑绒布上撒碎金。沈冰凝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五年,从副总裁到总裁,每一步都踩得稳准狠,唯独对陈默,她从来算不清账——他给她的那些细碎的、不值钱的、没法写进财报的东西,她拿什么还?她不知道,也懒得想。婚姻这东西,要是非拿天平称,那就没意思了。


她拉上窗帘,打开台灯。法务部送来的文件还摊在茶几上,条款密密麻麻。她翻到第三页时,内线电话响了,苏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沈总,赵助理说他联系上那位副行长了,酒会他替您去。不过……他说想提前跟您对一下授信方案的几个数据,问您现在方不方便。”


沈冰凝看了眼时间:“让他上来。”


三分钟后赵峰出现在门口。褐色短发梳得油亮,修身西装裹着健硕的身形,桃花眼弯着,手里拿了个文件夹。他走进来时步子不急不缓,目光却先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茶几上没来得及收的保温袋、沈冰凝赤着的脚、她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


“沈总,就几个数,耽误您两分钟。”他在沙发对面坐下,翻开文件夹,嘴里说着授信额度、抵押率、放款周期,眼睛却时不时往她脸上瞟。沈冰凝嗯了一声,拿过他的文件夹扫了一遍,用笔圈出两处:“这个抵押率算低了,按评估价的七成报,别露怯。还有,副行长姓周,爱喝陈年普洱,你让苏睛去我柜子里拿那饼零七年的老班章,就说是公司招待用茶。”


赵峰应着,视线落在她执笔的手指上——指甲干净没涂色,无名指上婚戒细细一圈。他喉结动了动,忽然说:“沈总,您今天气色特别好。陈哥中午来送饭了吧?”


沈冰凝抬眼看他,目光凉下来:“赵峰,你是我助理,不是娱记。数据对完就出去。”


赵峰立刻赔笑,收拾文件夹起身:“我多嘴了,沈总别介意。那酒会我这就去准备。”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苏睛说您把下午的绩效表调出来了?公关部那边……苏睛这姑娘挺能干的,就是有时候心思活泛了点,您多担待。”


沈冰凝没接话,只是看着他。赵峰被她看得笑容僵了一瞬,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后,沈冰凝靠进椅背里,闭了闭眼。赵峰这个人,能力是有的,应酬场上八面玲珑,可那双眼睛总让她不舒服——太活,太油,像随时在计算什么。她当初把他从分公司调上来,是看中他手里几个政府关系的资源,用着顺手,但最近半年她越来越觉得,这人得敲打。


她拿起手机,给陈默发了条消息:“晚上别等我,酒会还是得去一趟。”


陈默秒回:“那我把面卤留着,你回来现煮。”


“嗯。”


她起身重新穿好高跟鞋,补了口红,对着窗玻璃整理了一下鬓角。玻璃里映出的人影冷艳利落,凤眼薄唇,下颌微抬,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她拉开门,走廊顶灯的光落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苏睛小跑着跟上来:“沈总,车备好了。赵助理已经先过去了。”


“嗯。”沈冰凝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赵峰刚才说苏睛“心思活泛”,而上午苏睛的绩效表上,有三项评分被人为改高,签字栏是赵峰。她当时没细想,这会儿两条线在脑子里碰了一下,又分开了。


电梯平稳下行,数字从48跳到47。沈冰凝对着镜面轿厢理了理衣领,把这点疑虑暂时压下去。今晚的酒会要紧,周副行长的授信额度关乎滨江项目下一季度的现金流。至于赵峰和苏睛之间那点说不清的小动作,等并购案落地了再腾手收拾也不迟。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赵峰正站在酒店宴会厅门口的吸烟区,把周副行长的喜好一条条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嘴角挂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更不知道的是,他口袋里还揣着另一部手机——老款诺基亚,里头只存了一个号码,备注名是“妈”。那部手机在他掌心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短信只有一行字:“东西准备好了,你什么时候动手?”


赵峰按灭屏幕,把诺基亚塞回口袋,抬头看见周副行长的车驶入酒店车道,立刻换上殷勤笑脸迎上去。夜色浓稠如墨,城市灯火在他身后铺成一片虚假繁荣的星河,而沈氏大厦顶层的灯已经灭了——沈冰凝的办公室陷入黑暗,只剩窗台上那盆绿萝在夜风里无声摇晃,叶子蹭着玻璃,一下,又一下。


章节 2

酒会设在滨江酒店三层的翡翠厅,水晶吊灯垂下来,光打得满堂亮堂,香槟杯摞成塔,穿马甲的服务生托着银盘在人群里穿梭。沈冰凝到得不算早,门口签完到,周副行长已经被一群人围在中间寒暄。她没急着往前凑,先接了杯气泡水,站在吧台边上扫了一圈场子。


赵峰就在周副行长右手边站着,花衬衫换成了深灰修身西装,褐色短发梳得一丝不乱,正侧着身给周副行长点烟。他点烟的动作很讲究,一手护着火,一手虚虚拢着,腰微微弯下去,脸上那笑不浓不淡,既殷勤又不显得掉价。沈冰凝远远看着,心里那点不舒服又冒出来——这人太会来事了,会到来事得不像个助理,倒像专门练过的掮客。


“沈总。”苏睛从人堆里挤过来,手里端着两杯香槟,递了一杯给她,“周副行长刚才问起您了,说滨江项目的事想跟您单独聊两句。”


沈冰凝接过香槟没喝,目光从赵峰身上收回来:“他原话怎么说的?”


苏睛眨了眨眼,杏眼里那点机灵藏得不太仔细:“就说‘沈总要是到了,让她过来坐坐’,别的没多讲。”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赵助理在旁边接话说您路上堵车,马上到。”


沈冰凝嗯了一声,指腹在杯脚上轻轻转了半圈。赵峰替她回话,替她挡人,替她铺垫——这些事做在前头是体贴,做过了头就是越界。她没急着表态,抬脚往周副行长那桌走,路过赵峰身边时停了一拍,声音不高不低:“赵助理,周行长那边我自己来,你去盯着宴会厅后头的酒水单,别让服务生把香槟和起泡酒上混了。”


赵峰脸上那笑纹丝没动,连声应着“好的沈总”,退开时顺手从侍者盘子里换了杯威士忌。沈冰凝余光瞥见他往宴会厅侧门走,步子不急不缓,经过几个女宾身边时侧了侧身让路,目光却在一个穿墨绿缎面裙的年轻女人胸口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那一瞬很短,短到在场没几个人会注意,但沈冰凝看见了,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


她压下这点不快,在周副行长对面坐下,寒暄几句便切入正题。授信额度的事谈得还算顺,周副行长话里话外透着想在滨江项目里搭一条线,沈冰凝心里有数,面上不露,只把几个关键数据报得清清楚楚,该给的诚意给足,不该松的口一分没松。二十分钟聊下来,周副行长笑着举杯:“沈总做事,我放心。”


沈冰凝跟他碰了杯,抿一口香槟,眼角扫到侧门那边——赵峰靠在门框上,正跟那个墨绿裙子的女人低声说话,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斜着,姿态松松散散,跟刚才给周副行长点烟时判若两人。那女人掩嘴笑了一下,赵峰也笑,头微微低下去,凑得有点近。


沈冰凝收回目光,心里记了一笔。


酒会散场将近十点,沈冰凝让司机先送周副行长一行人,自己站在酒店门口等车。夜风裹着江水的潮气扑上来,吹得她鬓角碎发扫在耳廓上。苏睛小跑着过来给她披了件薄羊绒外套,嘴里念叨着“夜里凉,沈总别感冒了”,手却在她肩上多停了两秒,指头勾着外套领子往下抻了抻,把那截露出来的衬衫领口盖严实。


沈冰凝偏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跟赵助理配合得挺默契。”


苏睛手一顿,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神却闪了闪:“赵助理交代的事,我哪敢不配合。他手里攥着绩效评分呢,沈总您不知道,上个月他把我三项评分都往上提了一档,我都没敢问为什么。”她声音压低了,带点撒娇的委屈,“我寻思着,无功不受禄,这便宜占得心里不踏实。”


沈冰凝没接这话,只把外套拢了拢:“明天把绩效表重新打一份给我,原始版本。”


苏睛连声应下,退到一边。车来了,沈冰凝上车前回头扫了一眼酒店大堂,赵峰正从旋转门里出来,身边已经没了那个墨绿裙子的女人。他看见沈冰凝的车,快步走过来,弯着腰凑到车窗边上:“沈总,周行长那边我送上车了,他秘书说明天把授信意向书的草稿发过来,我先接过来过一遍再给您?”


“发我邮箱,抄送法务。”沈冰凝说完便升了车窗,没再多看他一眼。


车汇入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沈冰凝靠在后座闭着眼,脑子里把今晚的事过了一遍——赵峰对周副行长殷勤得过了界,跟女宾搭讪时那副轻浮相,还有苏睛说的绩效评分的事。三条线缠在一起,指向同一个结论:赵峰在用她给的权限织自己的网。她睁开眼,从包里摸出手机给陈默发了条消息:“睡了吗?”


那边几乎秒回:“没,等你。面卤在灶上温着,进门就能吃。”


沈冰凝嘴角松了松,打下两个字:“快了。”


她不知道的是,赵峰送走周副行长之后没急着走,折回酒店侧门,从消防通道上了七楼。七楼是酒店的夜总会,灯光暗沉,音乐低回。他在吧台最里头的位置坐下,酒保看见他,熟络地点了点头,往他面前推了杯不加冰的纯麦威士忌。赵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从裤兜里摸出那部老款诺基亚,翻出下午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拇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回过去:“快了。再等两天,陈默那边我按住,沈冰凝这边我还没摸透她每天几点落单。”


发完他把诺基亚塞回去,又掏出常用的智能手机,翻到相册里一个加密文件夹,里头全是沈冰凝的照片——有年会上她侧身跟人碰杯的、有从会议室出来抬手看表的、有在停车场弯腰上车的。每一张都拍得不算清晰,角度也刁钻,像是偷拍。赵峰一张一张划过去,最后停在一张沈冰凝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签字的照片上,指腹在屏幕上蹭了蹭,嘴角慢慢弯起来。


“沈冰凝。”他无声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含着一颗含不化的硬糖。


吧台另一头有人喊他名字,赵峰抬头,是业务部一个姓孙的女经理,三十出头,短裙丝袜,喝得脸上泛红,冲他招手:“赵助理,过来喝一杯呀,躲那么远干嘛。”


赵峰笑着端着杯子走过去,一屁股坐到孙经理旁边的高脚凳上,膝盖几乎挨着她的膝盖。孙经理也不躲,两个人碰了杯,赵峰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孙经理笑得花枝乱颤,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赵峰顺势把胳膊搭上她椅背,手指垂下来,有一搭没一搭地蹭她肩头。


这一幕落在角落里一个服务生眼里,服务生低头擦杯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这酒店里赵峰常来,常来的还有各种女伴——有时候是公司里的,有时候不是。服务生见得多了,早就不稀奇。


赵峰在夜总会坐到快十二点才走。孙经理被他半搂半扶着送到出租车里,他弯腰在车窗边说了句“明天公司见”,顺手在她腿上捏了一把,关上车门直起身,脸上那点笑意像潮水一样退得干干净净。他站在路边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掐灭,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妈。”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点不耐烦,“你催什么催,我不得先把陈默那边稳住了?沈冰凝每天几点下班、走哪条路、身边跟几个人,我总得摸清楚了再动手。你那边东西准备好了就放好,别老发短信,那破手机我平时不敢开机。”


电话那头黄莺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懒洋洋的,带着笑:“我急嘛。你知不知道我每天对着你爸那张脸有多烦?沈冰凝那身子我远远见过一回,啧啧,年轻就是好。你快点啊,别磨蹭。”


赵峰皱了皱眉:“行了行了,我心里有数。你先把那套换魂的流程再顺一遍,别到时候出岔子。我挂了。”


他按掉电话,站在路灯底下发了会儿呆。夜风把他衬衫下摆吹得翻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具身体——健硕、年轻、精力旺盛,可终究是陈默的。他借来用了快两个月了,用着是顺手,但到底不是自己的。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心里那股躁动压下去又浮上来。


沈冰凝。


他第一次见她是去年秋天,她来分公司视察,穿一身烟灰色西装套裙,从会议室走出来时走廊灯打在她脸上,凤眼薄唇,下颌微抬,看人的时候目光往下压三分,像隔着一层冰。赵峰当时站在人群后排,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女人要是能弄到手,少活十年都值。


后来他调进总部,天天能见着她,这个念头非但没淡,反倒一天比一天烧得厉害。可沈冰凝太难搞了——冷,傲,眼里除了工作就是她那个老公。赵峰试过几次凑近了说话,她连眼皮都不抬,一句“放桌上”就把他打发了。越是这样,他越痒。


他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苏睛发来的微信:“赵助理,沈总让我明天重新打绩效表,原始版本。怎么办?”


赵峰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字回过去:“照打。把改过的几项还原回去,签字栏空着,别填。”顿了顿又补一条,“你明天穿那条新买的裙子来,就上回你说的那条。”


苏睛回了个害羞的表情包。


赵峰嗤笑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苏睛这姑娘好哄,给点甜头就晕头转向。可他心里清楚,苏睛也就是个开胃菜,真正要吃到嘴里的,是沈冰凝。他抬头望了一眼远处沈氏大厦的方向,顶层那片黑沉沉的窗户,像一只闭着的眼。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边走边盘算:陈默那边他已经摸清了作息,每周三晚上有固定应酬,回家最晚;沈冰凝每周四下午单独去健身房,司机只送到门口就撤;他需要找一个两个人的身体都落单的时段,把魂换过去,再换回来,神不知鬼不觉。至于换过去之后怎么把沈冰凝弄上手——他舔了舔嘴唇,那还不简单?顶着陈默的脸,她还能把他推出去不成?


停车场灯光昏黄,赵峰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自己的脸——陈默的脸,温润斯文,眉目清正。他对着镜子扯了个笑,那笑在陈默脸上显得格外违和,像一件好衣服被穿歪了。


“快了。”他对着镜子说,声音压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与此同时,沈冰凝推开家门,玄关灯亮着,陈默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系在衬衫外面,手里还攥着双筷子:“回来了?水刚烧开,坐,我给你下面。”


沈冰凝换了拖鞋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筷子:“我自己来。你去把酒会上的事记一下,周副行长那边明天可能要派人来对接,授信意向书草稿会先发过来。”


陈默没松手,先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先吃饭,工作的事吃完再说。”


沈冰凝没躲,由他亲了,嘴角弯了弯,挽起袖子站到灶台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花,面卤的香气漫上来,把酒会上那些虚情假意的寒暄和赵峰那张殷勤过头的笑脸都冲淡了些。她往锅里下面条时忽然想起什么,头也没回地说:“你们公司最近有没有人跟你打听我的事?”


陈默在餐桌边摆碗筷,闻言愣了一下:“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随便问问。”沈冰凝把面条捞进碗里,浇上卤,“赵峰最近有点太活泛了,我敲打敲打他。”


陈默走过来接过碗,顺手在她腰后扶了一把:“赵峰那个人,你早该敲打了。我上回去你们公司接你,他在电梯口跟我打招呼,那眼神——说不上来,反正让人不舒服。”


沈冰凝端着碗坐下,筷子在面里搅了搅:“你也有这感觉?”


“嗯。”陈默在她对面坐下,语气随意但认真,“不过你也别太操心,一个助理而已,翻不出什么浪。”


沈冰凝低头吃面,没再接话。热汤面下肚,胃里暖起来,脑子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松。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赵峰正把车停在自家小区楼下,坐在驾驶座上没熄火,手机里翻着沈冰凝的照片,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更不知道的是,三天后的那个周四下午,她会在健身房更衣室门口被人从背后叫住,回头看见陈默的脸,听见一个完全陌生的声音从她丈夫嘴里说出来——


“沈总,一个人啊?”


那声音带着赵峰特有的油滑腔调,从陈默温润的嘴唇里吐出来,像往清水里滴了一滴墨。


章节 3

那天夜里沈冰凝睡得不太踏实。


梦里她站在一间没有窗的屋子里,四面墙壁刷着惨白的漆,头顶一盏日光灯嗡嗡地响,照得人无处遁形。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婚戒好好地套在无名指上,可她总觉得这双手离自己很远,像隔着一层水去够东西,指尖刚碰到就荡开一圈波纹。然后她听见身后有人笑,声音忽远忽近,回头却什么都看不见。


惊醒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床头的电子钟跳着六点零七分。陈默侧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呼吸均匀。沈冰凝盯着丈夫的睡脸看了几秒,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陈默的睡相一向规矩,呼吸轻而稳,可此刻他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做什么美梦,那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显得有点轻浮。她轻轻挪开他的手,坐起身来。陈默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尾音拖着调子,不像他平时的说话习惯。


沈冰凝揉了揉眉心,把这点异样归咎于没睡好。她下床洗漱,对着镜子扑粉底的时候发现左耳垂那颗小痣比平时显眼,可能是粉扑得薄了。她多压了两层遮瑕,换上银灰色西装套裙,出门前在玄关弯腰系鞋带,听见陈默在卧室里喊:“晚上想吃什么?我早点回来做。”


“再说吧,今天有个会。”她头也没回。


门关上的一瞬,卧室里的陈默——或者说,顶着陈默皮囊的赵峰——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了一声。枕头上有沈冰凝留下的洗发水味道,清淡的茉莉香混着一点柑橘调。赵峰深深吸了一口,翻身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先走到穿衣镜前打量这具身体。宽肩窄腰,皮肤干净,肌肉线条不夸张但结实,三十岁的男人保养得宜的样子。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陈默的五官生得温润,眉骨不高,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软,笑起来有一种让人卸下防备的斯文气。


“不错。”赵峰对镜子里的“陈默”说,声音压得很低,故意把语调往上挑了挑,又落回陈默惯常的低沉温和,“不错。”


他花了整整三天适应这具身体。走路步幅要收一点,陈默走路不快,步子稳当;说话语速要慢半拍,陈默性子温吞,从不在人前抢话头;拿杯子的时候手指放松些,陈默不爱用力攥东西。头两天他差点露馅,在沈冰凝面前脱口说了句“那帮孙子”,陈默平时不说这种糙话,沈冰凝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赶紧补了句“周副行长那边的人不好对付”,把话头岔过去。沈冰凝没追问,只是多看了他两眼。


赵峰知道不能再拖了。他附身陈默那晚做得干净利落,趁陈默下班回家在车库停车的空当,从背后贴上去,指尖抵住陈默后颈,灵力顺着脊柱往下走,像往一壶水里滴了墨,眨眼间就把两个灵魂的位置换了个个儿。真正的陈默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发现自己困在一团混沌里,能看见能听见,但动不了也说不出话,像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看外面的人用自己的身体走路、说话、吃饭。


赵峰用了两天时间摸清陈默的日常——公司几点出门,路上走哪条线,到办公室先开哪几个会,中午和谁吃饭,下班前给沈冰凝发什么消息。陈默在一家建筑设计事务所做副总,手头正在跟一个滨江文化中心的项目,图纸堆了半张桌子。赵峰对这些一窍不通,好在陈默的助理是个刚毕业的男生,胆子小话不多,看见“陈总”对着图纸皱眉就主动凑过来解释,赵峰只需要点头说“嗯,这版再调调”就能糊弄过去。


真正让他心跳加速的是每天晚上。


头两天他借口项目赶进度,在书房磨蹭到十二点才回卧室,沈冰凝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躺到床的另一侧,中间隔着半臂宽的距离。他闻得到她身上的味道,看得见她散在枕头上的黑发,手指在被子里攥了又松,到底没敢动。黄莺在电话里骂他怂,他压低声音回嘴:“你懂什么,头几天就动手,万一她起疑心怎么办?”


“一个助理爬到总裁丈夫的位置上,你还怕她疑心?”黄莺在电话那头笑得咯咯响,“儿子,你胆子喂狗了?你以前在酒吧搭讪那些女的,可没这么缩手缩脚。”


赵峰没吭声。他当然不是怕沈冰凝起疑,他是想等一个更稳妥的时机,等他把陈默的日常摸得再透些,等沈冰凝彻底对他放下防备,到时候他要的不只是睡一觉,他要这具身体名正言顺地占着陈默的位置,要沈冰凝心甘情愿地在他身下叫出声来。


第三天晚上他等到了。


沈冰凝那天回来得晚,十点多才进门,高跟鞋在玄关踢掉,赤脚踩进客厅,脸上带着酒会上应酬后的倦意。赵峰——现在是[陈默]了——从沙发上站起来迎过去,接过她的包挂在衣帽架上,又蹲下身把她的拖鞋摆正。沈冰凝低头看他,忽然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殷勤?”


“你累了,我伺候你不是应该的?”他仰起脸笑,用的是陈默那种温和里带点憨的笑,嘴角弯得恰到好处。沈冰凝没再说什么,换上拖鞋往浴室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他:“你今天说话调子有点怪。”


赵峰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动声色:“可能下午开会说多了,嗓子有点哑。你先洗澡,我给你热杯牛奶。”


沈冰凝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赵峰站在厨房里等牛奶冒热气,脑子里飞快转着——她察觉到了,虽然没深究,但再拖下去风险只会更大。今晚必须做,做得自然,做得像陈默本人。他回忆着陈默平时在床上什么样:话不多,动作温柔,喜欢先亲她的后颈,手掌贴着她腰侧慢慢往下滑。陈默做爱的时候不怎么说荤话,最多在最后关头低低叫一声“冰凝”。


行,照着来。


沈冰凝洗完澡出来,头发用毛巾裹着,身上换了件墨绿色真丝睡裙,吊带细得几乎看不见。赵峰端着牛奶靠在卧室门边等她,看她走过来接杯子时锁骨下方那片皮肤在灯下泛着润泽的光,小腹猛地一紧。他忍住了,等她喝完牛奶把杯子递回来,他才伸手——先接杯子放到床头柜上,然后顺着她手腕往下滑,扣住她的指尖。


“冰凝。”他叫了一声,声音压得低,学陈默那种带点沙哑的温柔。


沈冰凝抬眼看他,没抽手。赵峰往前迈了一步,另一只手抬起来贴住她后颈,拇指在耳后那块皮肤上轻轻揉。这个动作是陈默的习惯,他观察了两晚才找准位置。沈冰凝果然放松下来,头微微偏了偏,像在往他掌心里蹭。赵峰低下头亲她,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心里狂跳了一下,沈冰凝的嘴唇比他想的还软,带着薄荷牙膏的凉。他克制着没用舌头去撬,先浅浅地碰,一下,两下,等沈冰凝自己张开嘴才探进去。


她没抗拒。赵峰知道成了。


他把人往床上带的时候手上加了点力道,沈冰凝踉跄了半步,膝盖碰到床沿,人就往后仰倒在被子上。真丝睡裙的裙摆翻起来一截,露出大腿中段,皮肤白得晃眼。赵峰站在床边看了两秒,脑子里轰的一声,陈默的灵魂在意识深处拼命挣扎,喊不出声,只能眼睁睁看着赵峰用他的身体俯下去,手指勾住睡裙的细吊带往旁边拨。


“今天怎么这么急?”沈冰凝的声音从被子堆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点笑。


赵峰喉结滚了一下,学着陈默的口气说:“想你了。”


沈冰凝没再问。赵峰把她的睡裙推上去,低头亲她肩膀,嘴唇顺着锁骨往胸口走,动作刻意放慢,每一下都留出让她适应的间隙。他一边亲一边用余光观察她的反应,沈冰凝闭着眼,手抬起来插进他头发里,指尖轻轻抓了抓,这是舒服的意思。赵峰心里那根弦松了松,手上胆子大起来,顺着腰线往下摸,碰到内裤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等沈冰凝抬了抬腰配合他,才把那一小片布料褪下去。


他直起身脱掉自己的T恤,陈默的身体他还没仔细看过,此刻借着床头灯低头扫了一眼,腹肌轮廓不算分明但腰身紧实,胸口有一小片浅色的胸毛。沈冰凝睁开眼看他,目光从他胸口滑到腰腹,又落回他脸上,忽然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有吗?”赵峰赶紧把话头挡回去,“可能这几天跑工地跑得勤。”


他说完就压下去堵她的嘴,怕她再问。沈冰凝被他亲得哼了一声,手从他头发里滑出来,改去推他肩膀,力气不大,更像是催促。赵峰顺着她的力道往下走,嘴唇从下巴一路亲到肚脐,在腰窝那里多停了一会儿,他记得陈默的日记里写过——当然,那是他翻陈默手机备忘录看到的——沈冰凝腰侧怕痒,轻轻咬一下就会缩。他试了试,沈冰凝果然“嘶”了一声,整个人往上一弹,笑着骂他:“陈默你属狗的?”


赵峰没答话,把她的腿分开,膝盖顶进去。他进去的时候沈冰凝仰起脖子,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手指攥紧了床单。赵峰停了两秒,等她缓过劲才动,节奏先慢后快,学着陈默那种不疾不徐的路子,一边动一边低头看沈冰凝的脸。她眼睛闭着,睫毛在灯下投出细密的影子,嘴唇微微张开,喘息声一点点重起来,跟平时开会时那个冷着脸敲桌子的沈总完全是两个人。


赵峰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得意。他俯下去贴着她耳朵说:“冰凝,叫一声。”


沈冰凝半睁开眼,目光有点散:“叫什么?”


“叫老公。”


沈冰凝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叫了声“老公”。赵峰听得头皮一麻,底下动作重了几分,沈冰凝的叫声被撞碎在枕头里,闷闷的,一声接一声连起来。


真正的陈默被困在意识深处,看得见这一切,听得见这一切,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他看见赵峰用自己的脸笑,用自己的声音说话,用自己的身体压在他妻子身上。他想喊“冰凝那不是我”,嗓子眼里像塞了棉花,一丝声音都漏不出去。他想推开赵峰,胳膊抬不起来,整个人被摁在一层看不见的膜后面,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冰凝在赵峰身下弓起腰,听见她带着哭腔叫“老公”,然后赵峰低下头去亲她眼角,动作温柔得几乎像真的。


陈默知道那不是他。他做爱的时候从不要求沈冰凝叫老公,她害羞,他舍不得逼她。可赵峰不知道这一点,赵峰只看见沈冰凝配合了,就以为自己做对了。


赵峰最后射在里面的时候沈冰凝指甲掐进他后背,掐得挺深,赵峰闷哼了一声,反而更用力地顶了两下才退出来。他翻到旁边躺下,胸口起伏着喘气,沈冰凝缓了一会儿才翻身下床去清理,走路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墙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赵峰仰面躺在婚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笑。吊灯是沈冰凝挑的,水晶片串成莲花形状,开灯的时候满屋子碎光。


陈默在意识深处看着赵峰躺在他的枕头上,枕套是沈冰凝上个月刚换的灰蓝色条纹,他挑的。赵峰伸手从床头柜摸过手机,翻了两下,忽然转头对着浴室方向喊:“冰凝,你那条黑色丝袜放哪儿了?”


沈冰凝的声音从浴室里传出来,带着水汽:“左边衣柜第三格抽屉。你找丝袜干什么?”


“明天你不是要见周副行长的人?穿那条,好看。”


沈冰凝没接话。过了会儿她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披在肩上,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翻出丝袜卷,回头看了赵峰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穿什么了?”


“你穿黑丝好看。”赵峰说这话的时候刻意把语气放平,不显得太急色,但他眼睛里的东西藏不住,沈冰凝和他对视了一瞬,把丝袜卷往床上一丢:“行,明天穿。”


她躺回床上背对着他,赵峰贴过去从后面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手不老实地顺着浴巾缝隙往里摸。沈冰凝拍了他手背一下:“明天还上班。”


“就摸摸。”


沈冰凝没再拦。赵峰就这么搂着她,手指在她腰腹间来回蹭,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明天——明天他让沈冰凝穿黑丝去公司,他中午去找她吃饭,在她办公室的休息间里再弄一回。他得赶在黄莺那边催他之前把沈冰凝彻底攥在手里。


浴室灯关了,卧室只剩床头一盏小灯。沈冰凝的呼吸渐渐匀长,睡着了。赵峰又躺了一会儿才起身,光脚走到客厅,从公文包里摸出另一部手机,给黄莺发了条消息:“成了。”


那头秒回:“怎么样?”


“比想的还顺。”赵峰打字的时候嘴角翘着,“她没起疑。”


黄莺回了一串语音,赵峰点开听,他妈的声音带着笑:“那就好。儿子你抓紧,那身子年轻,你多玩几天。我这边也快了,肖刚那小子天天给我送花,估计再有一礼拜就扛不住了。”


赵峰皱了皱眉,把语音删了。黄莺附身沈冰凝的事他不太想听细节,虽然是他一手安排的,可一想到他妈顶着沈冰凝的脸跟别的男人调情,他心里还是膈应。他跟自己说这是正事,黄莺得先稳住肖刚,免得那小子天天往沈冰凝跟前凑坏了好事。


他回卧室之前先去书房开了电脑,把陈默事务所的邮件翻了一遍,挑了几封不重要的回了,又给陈默的助理发了条消息让他明早把滨江项目的进度表发过来。做完这些他才关了灯躺回去,沈冰凝翻了个身,手搭到他胸口上,迷迷糊糊说了句什么。赵峰侧耳听了听,好像是“别闹”。


他笑了一下,把她的手攥在掌心里,闭眼睡了。


真正的陈默在意识深处睁着眼,一夜没合。他一遍遍回想赵峰进门之后的所有细节——赵峰换了鞋没把鞋尖摆正,陈默每次都摆正;赵峰刷牙的时候没关水龙头,陈默从小节省;赵峰跟沈冰凝说话时偶尔会冒出一两个轻浮的尾音,像在酒吧搭讪。这些破绽沈冰凝一个都没发现,她太累了,也太信任“陈默”了。


天快亮的时候陈默终于感觉到困意涌上来,混沌里好像有扇门开了条缝,他拼命往那道光挤,挤到一半被什么东西弹回来,脑袋撞得生疼。赵峰的灵力像一层壳,把他严严实实裹在里头,他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闹钟响的时候赵峰先醒的,伸手按掉,回头看了眼沈冰凝。她蜷在被子里,肩头露在外面,皮肤上还有昨晚留下的红痕。赵峰伸手把她肩头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动作轻得几乎不像他。


“再睡十分钟。”他凑到她耳边说。


沈冰凝“嗯”了一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赵峰下床穿衣服,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抽屉里把那双黑丝袜拿出来放在沈冰凝枕边。他对着卧室门上的穿衣镜整理衬衫领子,镜子里陈默的脸冲他笑了笑。赵峰压低声音说了句:“今天中午去找你。”


这话是对沈冰凝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


他拉开门出去的时候,客厅的窗帘缝里漏进一道早晨的光,正好打在玄关地板上,把他脚上那双陈默的棕色皮鞋照得发亮。赵峰低头看了看,鞋跟处有一道浅浅的折痕,陈默走路脚后跟先着地,他学了两天才改过来。他跺了跺脚,把折痕踩平,推门走了。


身后卧室里,沈冰凝翻了个身,手在枕边摸到那卷丝袜,半梦半醒间皱了皱眉。她昨晚好像做了个梦,梦见陈默在厨房下面条,可端上来的碗里盛的是酒会上的香槟,她喝了一口,满嘴都是气泡。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是[陈默]发来的消息:“牛奶在微波炉里,热三十秒就行。中午我去公司接你。”


沈冰凝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陈默以前发消息从来不说“去公司接你”,他只会说“中午一起吃饭?”或者“我订了位子”。她回了个“好”,把手机放下,起身去衣柜里翻套装。手指碰到那卷黑丝袜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想起昨晚自己稀里糊涂就答应了穿这个,陈默以前从不干涉她穿什么。


可能最近项目压力大,人变了些。沈冰凝把丝袜塞回抽屉,挑了条深灰色西裤换上,对着镜子扣衬衫扣子的时候,左耳垂那颗小痣在晨光里格外分明。她伸手摸了摸,总觉得今天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她。


楼下,赵峰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之前又翻出沈冰凝的照片看了一眼。照片是公司年会上拍的,她端着酒杯侧身站着,凤眼微眯,笑得矜持。赵峰用拇指蹭了蹭屏幕上她的脸,把手机往副驾驶座上一扔,打着方向盘拐出小区。


“中午见。”他对着后视镜里的自己说,舌头弹了一下上颚,那个轻浮的尾音又冒出来了。


章节 4

赵峰把车停在沈氏大厦地下车库的专属车位时,比平时早了将近四十分钟。他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有节奏地叩着皮面。早晨的阳光从车库坡道口斜斜地灌进来,在水泥柱子上切出一道亮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深灰色西装,陈默的尺码他穿了快两个月,肩线已经服帖,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扣子是陈默习惯的款式,素银的,没有花纹。他伸出左手端详婚戒在晨光里泛出的冷泽,嘴角慢慢牵出一个笑。


这枚戒指真正的主人此刻正困在这具躯壳的深处,睁着眼看他用他的手指敲方向盘,用他的喉咙哼歌,用他的身体去操别的女人。赵峰想起这一点就觉得浑身舒坦,像大夏天灌下一整瓶冰水。他拔了车钥匙上楼,乘的是总裁专用电梯,指纹锁里存着陈默的拇指纹路,滴的一声绿灯亮起,轿厢平稳上升。他对着电梯里的镜面不锈钢理了理领带,陈默这张脸确实生得温润,眉目间自有一股让人放心的斯文气,当初选中他,一半是因为沈冰凝对他死心塌地,另一半就是这张脸太好用,说什么都显得真诚。


电梯停在二十八楼,赵峰踏进办公区的时候,前台两个小姑娘齐齐抬头喊了声“陈先生早”,他点头笑了笑,目光扫过走廊尽头那间玻璃隔出的公关部办公室。苏睛的位子靠窗,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和一只粉色马克杯,她人不在,椅子上搭了件米白针织开衫。赵峰收回目光,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把公文包往沙发上一搁,先给自己煮了杯咖啡。沈冰凝的办公室在隔壁,中间隔着一道双开实木门,平时锁着,只有她和[陈默]同时在场时才打开,显得夫妻同心。赵峰端着咖啡走到那扇门前,手掌贴上去按了一会儿,想象沈冰凝此刻正坐在里面批文件,脊背挺得笔直,凤眼低垂,签字时手腕悬空,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他舔了舔下唇,转身回到自己桌前。


苏睛是九点过一刻来的。她抱着文件夹从走廊那头快步走来,短裙下丝袜裹着的腿迈得又急又碎,栗色长卷发在肩头弹跳。赵峰从显示器后面看她,看她先在自己工位上放下包,掏出小镜子补了口红,又起身往总裁办公室这边来。敲门声很轻,三下,间隔均匀。


“进。”


苏睛推开门,笑盈盈地站在门口,杏眼弯成月牙:“陈先生,这是公关部下周的活动方案,沈总让我先给您过目,她上午有个视频会。”


赵峰没接文件夹。他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搁在腹部,歪了歪头看她:“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坐。”他下巴朝办公桌对面的椅子点了点。苏睛犹豫了半秒,笑着走过去坐下,短裙裙摆往上缩了一截,她没去拉,只把文件夹摊在桌面上,手指点着其中一页开始讲方案。赵峰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问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什么场地预算是不是压得太低,嘉宾名单里那个谁是不是跟沈氏有过节。苏睛一一答了,声音又软又稳,听得出来功课做得扎实。


“嗯,不错。”赵峰把文件夹合上,往前推了两寸,指尖恰好碰到她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背。苏睛缩了一下,没缩太快,赵峰捕捉到了那零点几秒的迟疑,心里就有了数。他把手收回来,若无其事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看她:“沈总最近忙,公关部这边你多担着点。有什么拿不准的,直接来找我,不用每次都等她批。”


苏睛点头,嘴角的弧度多了一分亲近:“知道了,陈先生。”


“叫陈默就行。”他笑了一下,陈默那种温润的、带点不好意思的笑,拿捏得恰到好处,“私下里别那么见外。”


苏睛抱着文件夹出去的时候,耳尖泛着粉。赵峰从玻璃隔断里看她走回工位,坐下后先发了会儿呆,然后才打开电脑。他拿起手机给沈冰凝发了条消息:“方案我看过了,苏睛做得挺好,这姑娘挺能干。”过了几分钟那边回过来:“嗯,她跟了我两年,确实省心。”赵峰盯着“省心”两个字笑出声,把手机往桌上一扣,靠回椅背闭了眼。陈默的灵魂在深处挣扎,他能感觉到那种微弱的、类似耳鸣的震颤,但太轻了,像隔着厚玻璃听人喊叫。


接下来几天,赵峰把“省心”两个字用到了极致。周三下午苏睛来送签好的合同,他留她多聊了二十分钟,从合同条款聊到最近哪家餐厅新开了分店。周四中午他在电梯口“偶遇”她,顺口说楼下新开的粤菜馆子不错,要不要一起去试试。苏睛推辞了一下,说沈总那边还有份文件要送,赵峰当场打了个内线电话上去,沈冰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公事公办的冷淡:“让她去吧,不急这一时半刻。”苏睛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抿着嘴笑了。


那顿午饭吃了快两个小时。赵峰点了一桌子菜,自己没动几筷子,光顾着给苏睛布菜,讲些公司里的趣闻,哪个部门总监喝多了在年会上跳舞,哪次团建他差点把沈冰凝的防晒喷雾当矿泉水喝了。苏睛笑得前仰后合,说陈先生你以前可不这样,以前见你总觉得你话少,挺严肃一个人。赵峰夹了块烧鹅放她碟子里,说那是以前,现在想开了,人活着得有意思点。苏睛低头咬烧鹅,睫毛垂着,嘴角怎么也压不平。


周五傍晚,赵峰在办公室加班,苏睛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脑袋,说陈先生你还不走啊。赵峰揉了揉眉心,说还有份材料要改,你先回吧。苏睛没走,进来把灯调亮了一档,说我帮你看看,两个人弄快些。赵峰往旁边让了让,把椅子给她腾出一半。苏睛侧身坐下的时候肩膀蹭着他的手臂,赵峰没躲,反而往她那边倾了倾,指着屏幕上一行数据说这里逻辑不对。苏睛凑近了看,发丝扫过他的下巴,赵峰闻到一股花果调的洗发水味。他偏过头,下巴几乎抵在她头顶,轻声说:“你头发真香。”苏睛整个人僵了一瞬,手里的鼠标没动,屏幕上的光标停在原地闪。赵峰没再进一步,退回去继续讲数据,好像刚才那句话是随口一说。


但苏睛一整晚都没缓过来。她回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复三四遍,发出去一句:“陈默哥,今天谢谢你,材料我明天再核对一遍。”那边秒回:“辛苦你了,早点睡。”隔了几秒又来一条:“明天周末,有空的话出来喝杯咖啡?跟你说点事。”苏睛盯着最后那条消息看了足足一分钟,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呼吸了好几次,才回了个“好”。


周六下午,赵峰约她在城西一家不显眼的咖啡馆见面。苏睛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角落卡座里了,面前两杯拿铁,一杯拉花是叶子,一杯是心形。苏睛坐下来,手指绕着杯沿转了一圈,没话找话地说这里挺安静的。赵峰嗯了一声,伸手覆住她搁在桌面上的手,掌心干燥温热。苏睛没抽回去。赵峰说:“苏睛,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最近越来越控制不住想见你。”苏睛咬着嘴唇低头,说陈先生你结婚了,沈总对我很好。赵峰说我知道,所以我一直忍着,可我实在忍不住了。他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语气压得很低很沉:“你不用马上说什么,我就是想让你知道。”


苏睛抬起头看他,杏眼里蒙着一层水光,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你别骗我。”赵峰举起右手做了个发誓的姿势,婚戒在灯下亮得刺眼,他说:“我要是骗你,天打雷劈。”苏睛扑哧一声笑出来,抽回手打了他一下,说你少来这套。但那天分开的时候,她让他牵了手,从咖啡馆后门的小巷子一直牵到停车场。


第一次真正越界是在公司。那天晚上八点多,办公区的人都走光了,只剩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苏睛来交一份急件,赵峰签完字没让她走,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她跟前。苏睛仰头看他,赵峰低头亲了她。她手里的文件散了一地,赵峰把她抵在办公桌边缘,一只手垫在她后腰和桌沿之间,另一只手从她衬衫下摆探进去。苏睛喘得厉害,小声说门没锁,赵峰偏头看了一眼,抱着她挪到门边,伸手咔嗒一声落了锁,然后把她转过去按在门板上,从背后贴上来。苏睛的短裙被推到腰际,丝袜扯到膝盖弯,赵峰从背后顶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前一冲,额头抵着门板闷哼了一声。赵峰一边动一边低头亲她后颈,嘴里含含糊糊地叫她的名字。苏睛攥着门把手,指节发白,声音断断续续的,说陈默你慢点,走廊里有人怎么办。赵峰说你小声点不就没人听见了,动作反而更重了。最后他抵在最深处射出来的时候,苏睛整个人软得往下滑,被他一把捞住腰搂在怀里。赵峰把脸埋在她头发里喘气,心里想的是陈默的身体确实好用,持久,有劲,射得也痛快。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周三下午沈冰凝外出见客户,赵峰借口要苏睛帮忙整理档案,把她叫进总裁办公室。那间办公室比陈默自己的大两倍,落地窗正对着江景,沈冰凝的皮椅靠背上还搭着她早上忘带走的羊绒披肩。赵峰让苏睛趴在办公桌上,把她的丝袜从裆部撕开,从后面进去。苏睛脸贴着冰凉的桌面,余光扫到桌角摆着的沈冰凝和苏睛的合影,照片里沈冰凝搭着苏睛的肩膀笑,她突然缩了一下,说陈默我们换个地方。赵峰顺着她视线看了一眼,笑了一声,把照片转了个面扣在桌上,俯身贴着她耳朵说:“现在别想她。”苏睛闭上眼,指甲在桌面上刮出浅浅的白痕。赵峰射在里面的时候,苏睛浑身抖了一下,说你别弄里面,不安全。赵峰退出来,拿纸巾帮她擦,嘴上说下次注意,下次还是照旧。苏睛也渐渐不说了,每次事后只默默拿湿巾清理,把内裤换下来塞进包里最底层。


酒店是第三次才去的。赵峰用陈默的身份证在城东一家商务酒店开了间套房,跟苏睛说是客户临时约了谈事,晚上可能不回去。苏睛心领神会,下班后换了条新买的碎花连衣裙,喷了香水打车过去。赵峰开门的时候只穿了条浴袍,头发湿着,把她拉进来抵在玄关墙上就亲。那次做了很久,从玄关到沙发再到床上,赵峰让苏睛跪在床上从后面进,又让她仰躺着把腿架在自己肩上,最后射的时候苏睛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头发黏在脸上,胸口全是汗。赵峰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捋她散开的卷发,说:“你比我想的还漂亮。”苏睛闭着眼笑,说你嘴真甜。赵峰侧过身看她,忽然说:“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苏睛睁开眼,目光暗了一瞬,说你别瞎说,你有沈总呢。赵峰没接话,翻身下床去冰箱里拿水,拧开喝了一口,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苏睛盯着他的背影,陈默的肩很宽,腰窄,浴袍带子松松系着,腿很长。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她根本看不透,明明在说情话,眼睛里却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冷冰冰的。


但苏睛已经收不住了。她开始习惯每天上班先看陈默的位子在不在,习惯他中午发消息问她吃了没,习惯加班到八九点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门虚掩一条缝等她。有次沈冰凝临时回公司取文件,撞见苏睛从陈默办公室出来,头发有点乱,口红也蹭花了。沈冰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门里坐着的[陈默],什么也没说,拿了文件就走了。苏睛当时腿都软了,回工位坐了半小时才缓过来。后来她问赵峰沈总是不是看出来了,赵峰说没有的事,她那人整天就知道工作,哪有闲心猜这些。苏睛半信半疑,但下一次赵峰把她拉到卫生间最里间的隔间里,从背后抱着她弄的时候,她还是没拒绝。卫生间瓷砖冰凉,她的手撑在水箱盖上,咬着下唇不敢出声,隔壁间有人上厕所,冲水声响起的时候赵峰正好射了,她整个人绷紧了又松开,膝盖磕在隔板上,青了一块。


那天完事后赵峰先出去,苏睛在隔间里蹲了五分钟才出来,对着洗手台的镜子理头发,发现脖子上有一小块红印,系丝巾正好能遮住。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潮红的脸,忽然觉得有点不认识自己了。手机震了一下,赵峰发来消息:“晚上老地方?”她本来想回“我今天累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几点的房”。


赵峰在走廊那头看到这条回复,把手机揣进裤兜,对着电梯门上的倒影整了整领口。陈默的婚戒贴着金属门面滑出一道细响。他想起沈冰凝今晚要加班审年度报告,嘴角勾了一下,按了电梯下行键。电梯门合上之前,他对着门缝里最后一点走廊灯光轻声说了句:“老婆今晚辛苦,老公也有得忙。”


章节 5

赵峰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大堂的灯光晃得他眯了一下眼。他低头看表,九点四十分,这个点沈冰凝还在二十七楼的会议室里跟财务总监过年度报告,不到十一点不会走。他拐进地库,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领口。陈默的婚戒在方向盘上磕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那圈铂金,嘴角弯了弯,发动了车子。


第一站是城南那家新开的夜店,名字叫“雾都”,外墙是暗红色砖面,门口站了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赵峰把车停在街对面,没急着下去,先给苏睛发了条消息:“今晚有安排,晚点联系。”苏睛回得很快:“什么安排?”他没回,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推门下了车。


雾都里面灯光很暗,卡座之间用半透明的纱帘隔开,DJ台上有人打碟,低音震得地板都在抖。赵峰在吧台边坐下,点了杯威士忌,酒保看他一眼,他把陈默那张脸摆得端端正正,说:“记我账上。”酒保不认识陈默,但认识沈氏企业的名头,点了点头。


他在吧台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有个穿亮片吊带裙的女人凑过来,头发染成亚麻灰,眼妆很浓,香水味甜得发腻。她往赵峰旁边一靠,手指在他小臂上画了一下,说:“一个人?”赵峰侧过头看她,笑了一下,说:“等人。”女人没走,反而把酒杯往他面前推了推,说:“等谁不是等,先喝一杯。”


赵峰没拒绝。他喝了两杯,话就多起来了,问女人叫什么,女人说叫小鹿。他笑了一声,说这名字好听。小鹿说她还有两个姐妹在楼上包厢,问他要不要上去坐坐。赵峰把最后一口酒喝完,从钱包里抽了几张钞票压在杯子底下,站起来说:“带路。”


包厢在二楼最里面,门一推开,里面坐着两个女人,一个短发穿黑色紧身裙,一个长卷发穿白色衬衫裙,都化着浓妆,茶几上摆了两瓶香槟和几个果盘。小鹿给赵峰介绍,说短发那个叫阿琳,长发的叫露露。赵峰在沙发中间坐下来,阿琳给他倒酒,露露坐到他另一边,手搭在他膝盖上。赵峰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指甲涂成酒红色,手指细长。


他忽然想起沈冰凝的手。沈冰凝从来不涂指甲油,手指干净修长,敲键盘的时候很有节奏,开会的时候喜欢用食指关节抵着下巴,无名指上的婚戒在会议桌的灯光下反出一道冷光。赵峰盯着露露的手看了两秒,然后笑了,把她的手拿起来放到自己大腿上,说:“你们三个,今晚都留下。”


阿琳和露露对视了一眼,小鹿在旁边笑,说:“老板大方。”赵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给她们看余额,几个女人眼睛都亮了一下。他把手机收回去,往后靠在沙发上,说:“先去洗澡。”


浴室里水声响起来的时候,赵峰坐在沙发上没动。他听着水声,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陈默的身体,陈默的银行卡,陈默的妻子,现在全在他手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修长干净,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这是陈默的手。他慢慢攥了一下拳,又松开,关节咔咔响了两声。他想起陈默真正的魂魄还困在这具身体里,不知道在哪个角落里缩着,能看见、能听见,但什么都做不了。赵峰想到这个就兴奋,兴奋得后颈有点发麻。


他掏出手机给苏睛打了个电话。响了三声接了,苏睛的声音有点闷,像是已经躺下了:“怎么了?”赵峰说:“来雾都,二楼V08包厢。”苏睛沉默了两秒,说:“现在?”赵峰说:“现在。有惊喜。”苏睛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疯了,这都几点了。”赵峰笑了一声,说:“你不来会后悔。”说完就挂了。


苏睛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半。她穿了一件米色风衣,里面是白天上班那条黑色短裙,丝袜没换,脚上踩了双平底鞋,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怎么化妆。推开门看见沙发上坐着三个陌生女人,她脚步顿了一下,站在门口没往里走。赵峰朝她招招手,说:“进来,把门关上。”


苏睛把门带上,走到赵峰旁边坐下来,压低声音问:“这什么意思?”赵峰搂住她的腰,说:“放松点,都是朋友。”小鹿在旁边笑,给苏睛递了杯酒,说:“姐姐真漂亮。”苏睛接过酒杯没喝,看了赵峰一眼,赵峰凑到她耳边说:“今天晚上别回去了。”苏睛捏着杯脚的手指紧了一下,说:“沈总那边——”赵峰打断她:“她加班,不到一点回不来。”


苏睛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光,跟平时在办公室里看她的眼神不一样,更亮,更野,像把什么东西放出来了。她忽然有点怕,但身体已经先于脑子动了——赵峰把她往怀里带的时候,她没有挣开。


浴室门开了,阿琳裹着浴巾出来,短发还滴着水,皮肤被热气蒸得泛红。露露跟在后面,头发用毛巾盘在头顶,浴巾系得松,走路的时候晃。赵峰拍了拍苏睛的背,说:“你也去冲一下。”苏睛站起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两个女人,最后还是进了浴室。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苏睛闭着眼站了很久。她听见外面传来笑声和碰杯声,赵峰的声音混在里面,说着什么“今晚都听我的”。她睁开眼,看着浴室瓷砖上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表情。她忽然想起下午在办公室,沈冰凝从她工位旁边走过去,停了一下,问她要一份上周的会议纪要。沈冰凝说话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很短,但她总觉得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苏睛当时笑着应了,转头就把这事忘了。现在站在浴室里,她忽然又想起来那一眼。


她甩了甩头,把水关掉,拿浴巾擦干身体。出去的时候赵峰已经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坐在沙发中间,领口解了三颗扣子,袖子卷到小臂。三个女人围着他坐,小鹿在给他倒酒,阿琳靠在他肩膀上,露露坐在他腿边。苏睛走过去,赵峰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手搭在她后颈上,拇指轻轻摩挲。


“人齐了。”赵峰举了一下杯子,说,“今晚我请客,都别客气。”


后面的事苏睛记得不太连贯。她喝了酒,被赵峰拉过去亲,舌头缠在一起的时候尝到威士忌和香槟混着的味道。阿琳的手从她腰侧滑上来,露露在解她衬衫扣子。赵峰在笑,声音很低,贴着她耳朵说:“你看,多好。”苏睛闭着眼,脑子里闪过陈默在办公室里给她递咖啡的样子,手指干干净净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她睁开眼,面前是赵峰的脸,陈默的脸,眉眼温润,嘴角弯着,但那笑不是陈默的。


赵峰把她按在沙发扶手上的时候,她听见小鹿在跟阿琳说“老板真厉害”。她偏过头,看见露露跪在旁边地毯上,头发散了一背,赵峰一只手按着露露的后脑,另一只手掐着苏睛的腰。苏睛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布料上有别人的香水味,混着烟味和酒气。她咬着靠垫边缘,心想明天还要上班,沈冰凝要是看出来——赵峰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俯下身贴着她的背说:“别想那些,今晚你就是我的。”


苏睛后来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从沙发上挪到床上去的。那间包厢后面连着一间小卧室,床单是深灰色的,枕头上有酒店洗衣液的香味。她躺在床沿,阿琳趴在她胸口,露露在赵峰身下。赵峰跪在床上,衬衫还穿着,扣子全开了,胸膛上出了一层薄汗。他低头看着身下的露露,忽然笑了一下,说:“你们说,沈氏企业的总裁夫人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没人接话。他自己又笑了一声,说:“她不会知道的。”


苏睛听见这句话,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抬头看赵峰,赵峰正好也看过来,四目相对的时候,赵峰眼里那层冷东西又浮上来了,像隔着一层玻璃,什么都看不透。苏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赵峰已经低下头去亲露露的脖子了。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阿琳和小鹿穿好衣服走了。露露在浴室里洗最后一遍澡,水声哗哗的。苏睛坐在床沿穿丝袜,膝盖上那块青还没消,在灯光下有点发紫。赵峰靠在床头,手机拿在手里翻,忽然说:“沈冰凝刚给我发消息,说她到家了。”


苏睛手上一顿,把丝袜拉上去,说:“那你还不回去?”赵峰把手机扔到一边,说:“急什么,她又不查岗。”苏睛站起来穿风衣,系腰带的时候手有点抖,带子穿了两遍才穿进去。赵峰从床上下来,走到她背后,手从后面伸过来帮她系,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说:“怕了?”苏睛没回头,说:“你今晚太过了。”赵峰笑了一声,说:“过什么,你刚才不也挺舒服。”苏睛推开他的手,转过身看着他,说:“赵峰,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峰脸上的笑收了一下,很快又挂回去,说:“我想干什么你不是知道吗?我要沈冰凝,要沈氏,要——”他顿了一下,手指点了点苏睛的鼻尖,“要你。”苏睛看了他几秒,把风衣领子立起来,拿起包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她停了一下,没回头,说:“沈总不是傻子,你悠着点。”拉开门走了。


赵峰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门关上,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没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陈默的手,婚戒还在无名指上。他把戒指转了一圈,转过来又转过去,忽然觉得有点硌手。露露从浴室出来,裹着浴巾问他要不要一起走,赵峰摆摆手,说你先走,账我结过了。


露露走了之后,赵峰一个人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他把衬衫扣子系好,把西装外套穿上,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口。镜子里是陈默的脸,温润斯文,怎么看都是个正经人。赵峰对着镜子笑了一下,说:“陈默啊陈默,你老婆今天加班到十一点,你在这儿玩到两点,你说她要是知道了——”他停了一下,把镜子上的水雾抹掉一块,看着自己的眼睛,说,“她知道了也没用,她认不出我。”


他拿起手机给沈冰凝发了条消息:“老婆辛苦了,我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你先睡。”发完把手机揣进兜里,关灯出门。


走廊里很静,地毯吸掉了脚步声。赵峰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等电梯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糖纸捏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他走进去按了一楼,靠在电梯壁上闭了一会儿眼。薄荷糖在嘴里化开,凉丝丝的,他忽然想起刚才苏睛走的时候那个眼神,有点像沈冰凝看他的时候那种眼神,冷冷的,带着审视。他睁开眼,电梯正好到一楼,门打开,大堂的灯白晃晃地照进来。


他走出去,保安跟他打招呼:“陈先生慢走。”赵峰点点头,说:“辛苦了。”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温和有礼,跟陈默平时一模一样。


车开上高架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赵峰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睛有点干。他伸手把后视镜掰了一下,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陈默的脸。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沈冰凝的时候,她坐在总裁办公室后面那张大桌子后面,穿一件深灰色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就是新来的助理?”他当时站在门口,手里捏着简历,心跳得很快,但脸上笑着,说:“是,沈总好。”那时候他就想要她,想得发疯。现在他有了她的身体——不对,是他妈有了她的身体。想到这里赵峰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有点不是滋味。黄莺最近越来越放得开了,白天用沈冰凝的身体在公司发号施令,晚上回家换上睡衣对着镜子能照半小时,还问他“你妈我是不是比从前好看多了”。赵峰每次都敷衍过去,但心里清楚,黄莺舍不得这具身体,比他还舍不得。


车下了高架,拐进别墅区那条路的时候,赵峰把车速放慢了。沈冰凝那辆白色保时捷停在车库里,车头朝外,说明她回来之后没再动过。赵峰把车停好,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把衬衫领子翻好,把西装扣子扣上,又对着后视镜抹了把脸,把嘴角那点笑收干净。推开车门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换了一副表情——温温的,带点疲惫,像加班到半夜刚回来的样子。


进门的时候客厅灯还亮着一盏落地灯,沈冰凝坐在沙发上,已经换了家居服,头发散着,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在看。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说:“回来了?”赵峰走过去,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嗯,报告看完了?”沈冰凝说:“看完了,有几个数不对,明天让财务重做。”赵峰在她旁边坐下来,说:“你早点睡,明天我盯着他们改。”沈冰凝看了他一眼,说:“你身上什么味?”赵峰心里紧了一下,脸上没动,说:“晚上跟几个客户应酬,喝了两杯,可能沾了烟味。”沈冰凝没再问,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说:“去洗澡吧。”


赵峰看着她往楼上走的背影,腰细腿长,家居服是浅灰色的,料子软,贴着身体。他忽然想,要是现在把她按在楼梯上,她会不会挣扎。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压下去了——不行,时候还不到。黄莺那边刚上手,他这边要是太急,万一沈冰凝真正的魂魄闹出什么动静来,不好收场。


他站起来跟着上楼,经过沈冰凝身边的时候伸手在她腰上揽了一下,说:“你先睡,我冲一下就来。”沈冰凝嗯了一声,进了卧室。


赵峰站在浴室里,热水浇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想,明天得给苏睛打个电话,昨晚她走的时候那个态度不太对,得安抚一下。还有肖刚那边,黄莺说那小子最近约她吃饭约得挺勤,得让黄莺把握着分寸,别玩过火。他伸手把头发往后拢了一把,水顺着脖子流下来,他低头看了看陈默的身体,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皮肤干干净净的。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笑了一声,小声说:“陈默,你这身子骨还行。”


关了水,拿浴巾擦干,他对着镜子把头发吹干,换好睡衣进卧室。沈冰凝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这边,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赵峰掀开被子躺进去,从背后贴上去,手搭在她腰上。沈冰凝动了一下,没挣开。赵峰把脸埋在她后颈,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清淡的茉莉香。他闭上眼,心想,总有一天,这身体里里外外都得是我的。


这么想着,他慢慢睡着了。黑暗里,沈冰凝的呼吸还是那么均匀,像是真的睡熟了。但她的手指在被子底下悄悄攥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章节 6

沈冰凝是被一阵极轻的震动声弄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她侧躺着,后背贴着陈默的胸膛,一只手臂搭在她腰上,手掌松松地覆着小腹。她本想起来喝水,却听见枕头底下传来闷闷的嗡鸣。那声音只响了一瞬就断了,像是被人手忙脚乱按掉的。


她没有动。


陈默的呼吸停顿了两秒,然后手臂极轻地从她腰上挪开,动作慢得像在拆一枚炸弹。床垫微微凹陷又弹起,赤脚踩在地板上,几乎听不见脚步声。沈冰凝闭着眼,听见他摸到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然后是很轻的按键声——他在调静音。


她等了几秒,才慢慢翻了个身。陈默站在落地窗边,背对着她,手机举在面前,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半边侧脸。他低头发消息,拇指动得很快,嘴角有一丝她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笑意,浅而松弛,带着某种她说不清的轻佻。


“谁啊。”她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陈默的肩膀绷了一下,极短,几乎看不出来。他转过头,手机已经锁屏垂在身侧,脸上是温润如常的笑:“吵到你了?公司那边有个急事,欧洲客户的邮件,时差问题。”


“你站着回就行,不用躲到窗边去。”沈冰凝坐起来,把被子拉到胸口,看着他。


“怕屏幕亮着晃你眼睛。”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俯身在她额角亲了一下,“还早,你再睡会儿,我去洗漱。”


他进了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来。沈冰凝靠在床头,没有睡意。她盯着浴室磨砂玻璃后面那道模糊的身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像一根弦松了,调不回去。


她下了床,赤脚走到他那侧床头,弯腰看了看地板。什么都没有。她又伸手摸进枕头底下,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硬物,是他的备用手机,平时扔在书房抽屉里,很少带进卧室。她按了一下侧键,屏幕亮起来,锁屏界面堆着好几条消息预览,发件人是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只显示了尾号四位。


“昨晚你走太急了,我还没说完呢。”


“明天下午老地方?我订好房间了。”


“你老婆不会发现吧?你上次说她睡得早。”


最后一条是:“你答应我的事别忘了,我等不及了。”


沈冰凝的指尖发凉。她把手机放回原处,位置角度分毫不差,然后直起身,回到自己那侧,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她听见浴室水声停了,陈默在里面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地响。


她闭上眼,脑子里转得飞快。陈默不是那样的人。结婚三年,他每天按时回家,应酬能推就推,出差最多两天就赶回来,手机从来不设密码,她随时可以拿。她见过他拒绝女客户暧昧邀约的样子,礼貌但毫不含糊,连一点余地都不留。可刚才那个笑——那种松弛的、带着点得意的笑——她没见过。


还有他站在窗边回消息时身体微微侧向一边的姿态,像是本能地要把屏幕藏起来。


她想起最近这半个月的一些碎片。陈默以前从来不在洗澡时带手机,但前天晚上她进去拿落下的发圈,看见他的手机搁在洗手台上,屏幕朝下。他当时在淋浴间里,隔着水声问她找什么,语气很自然。还有上周三,他说加班到九点,回来时衬衫领口有股很淡的香水味,她问了一句,他说是电梯里人多蹭到的。她信了,因为她信任他。


可她现在不太确定自己信的是什么。


陈默从浴室出来,头发吹得半干,换了件衬衫,正在扣袖扣。他看见她睁着眼,笑了笑:“睡不着了?”


“嗯。你今天几点回?”


“不好说,下午有个会,可能晚一点。”他走过来,在她唇上碰了一下,“晚上别等我吃饭。”


“好。”


他拎起公文包出门,门锁咔嗒一声扣上。沈冰凝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走廊,下了楼梯,大门开了又关。她掀开被子下床,走到书房,拉开他平时放备用机的抽屉——空的。她又去玄关翻了他的外套口袋,什么也没有。


她站在客厅中间,环顾这间他们一起挑家具、一起挂窗帘的房子,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对了。沙发靠垫的摆放位置和她昨天出门前不一样,她习惯把两个米色靠垫并排放在左边扶手上,现在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像是有人坐过之后随手一扔。茶几下层多了一盒拆了封的口香糖,薄荷味的,陈默不吃这个牌子,他嫌太甜。


她拿起那盒口香糖看了看,里面还剩大半盒。盒底贴着一张小票,打印日期是三天前,购买地点是城东一家便利店,离沈氏大厦四十分钟车程,陈默那天说他全天在总部开会。


沈冰凝把小票折好,放进自己睡衣口袋里。她上楼换了衣服,选了套烟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遮住眼底的青色。出门前她给助理打了个电话,让把今天上午的会推掉,说身体不太舒服。


她开车去了城东那家便利店。店员是个年轻男孩,被她问起三天前的监控时一脸为难,说店长不在,不能随便调。她递了张名片,说自己是沈氏企业的,在查一起内部泄密,需要看那个时段的录像。男孩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给她看了。


监控画面里,三天前下午两点十七分,陈默走进便利店,身边跟着一个女人。女人长卷发,穿一条浅粉色连衣裙,裙摆很短,走在他半步之前,侧着脸跟他说话,笑得很甜。他伸手在她后腰上搭了一下,动作很随意,像是做过很多次。


沈冰凝把画面定格,放大。苏睛。她认得那条裙子,上个季度公关部报销单上有一笔置装费,就是买的这条。


她关掉监控,跟店员道了谢,回到车上坐了很久。方向盘握在手里,皮面被她攥得发烫。她想起苏睛来家里送过一次文件,那天陈默给她开的门,苏睛叫了声“陈总”,笑盈盈地递过文件夹,手指在封面上多停了两秒。她当时在厨房切水果,没往心里去。


她发动车子,直接去了沈氏大厦。她没有去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坐电梯到地下二层,进了安保监控室。值班保安看见她进来,赶紧站起来。她说要调最近两周总裁办公室楼层的走廊监控,保安二话没说给她调了出来。


她快进着看,画面里人来人往,没什么异常。直到上周四晚上八点零三分,走廊尽头的电梯门打开,陈默走出来,身后跟着苏睛。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总裁办公室,门关上。监控没有声音,但能看到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灯光,一直亮到九点四十分。门再打开时,苏睛先出来,头发重新扎过,衬衫下摆塞得不太整齐,脸上红扑扑的。陈默跟在她后面,低头看手机,嘴角就是早上她看见的那种笑。


沈冰凝按了暂停键,盯着屏幕上苏睛略显凌乱的背影,胃里一阵翻涌。她扶着桌沿缓了缓,对保安说了声“把这段拷给我”,声音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


她拿着U盘回到办公室,反锁了门,把监控又看了一遍。这次她注意到更多细节:陈默进办公室之前左顾右盼了一下,手在裤兜里攥着什么东西;苏睛进门前抬手理了理头发,那个动作很紧张,像是赴一场有风险的约。九点四十分两人出来时,陈默的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没系,苏睛的丝袜膝盖处有一小块颜色更深,像是跪过。


她把U盘拔下来,放进包里,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陈默出轨了。可这说不通。陈默不是那种人。她太了解他了,他连在路上看见别的女人穿得暴露都会主动把视线移开,不是刻意表现,就是本能地不感兴趣。他看她的眼神,三年了,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还是带着光的。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在办公室里跟秘书偷情,还在她眼皮底下?


除非他不是陈默。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她越想越觉得有东西对不上。陈默最近说话的语气偶尔会变,某些词尾拖得长一点,像另一个人在模仿他的腔调。他以前喝咖啡不加糖,这半个月却开始往杯子里扔方糖。他以前洗澡五分钟搞定,现在能在浴室里待二十分钟,水声哗哗地响,像是在里面做什么别的事。还有晚上——他以前做爱时很温柔,会看着她的眼睛,最近却总把她的脸按进枕头里,从后面要她,动作又急又重,完事倒头就睡,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她想起半个月前那个晚上,陈默应酬回来,身上酒气很重,她给他煮了醒酒汤。他坐在餐桌前喝汤,她站在旁边跟他说话,他抬头看她的时候眼神有一瞬是陌生的,那种打量,像在看一件没见过的贵重东西,带着估价的意味。她当时以为他喝多了,没多想。


如果那个晚上回来的就不是陈默呢?


沈冰凝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城市在脚下铺开,车流像缓慢移动的血管。她需要证据,不能凭猜。她拿起手机给肖刚发了条消息,问他认不认识懂灵异或者巫术方面的人。肖刚回得很快,说认识一个民俗学教授,研究西南地区巫傩文化的,要不要约着见一面。她说好,越快越好。


下午三点,她给陈默发了条消息,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他隔了二十分钟才回:“尽量回,不用等我。”她看着那五个字,又发了一条:“我炖了汤,你回来喝。”这次他回得快:“好。”


她回家炖了锅排骨汤,在厨房里慢慢撇浮沫。六点半,门锁响了,陈默进来,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从背后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说:“真香。”她侧头看他,他眼睛里带着笑,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不见了,换了一枚银戒戴在同一根手指上,款式简单,戒面刻着细密的花纹。


“你戒指呢?”她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很快又笑起来:“那个戴久了有点松,怕丢,先收起来了。这枚是随便买的,先顶着。”


沈冰凝没追问,盛了碗汤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好喝。她坐在对面看他喝汤,忽然说:“陈默,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天你跟我说了什么吗?”


他端着碗的手没停,说:“当然记得。我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不对。”沈冰凝看着他,“你说的是‘从今天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也是你的事,咱们不分了’。”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对,是这个,我记混了。今天脑子有点乱,开了一天会。”


沈冰凝没再说话,低头喝汤。她记得很清楚,结婚那天陈默说的是“从今天起,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咱们不分了”。她故意说反了,他没有纠正,而是顺着她的话改了口。真正的陈默不会记错那句话,因为那是他写在誓词卡上、婚礼前夜念了二十几遍的句子。


她放下汤碗,看着对面这个用着她丈夫身体的男人,说:“赵峰。”


他抬起头,表情没变:“什么?”


“我说,赵峰。”她盯着他的眼睛,“你演得不错,但破绽太多了。口香糖、方糖、婚戒,还有你跟她——苏睛——在办公室里干的事,我都知道了。”


他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起来。先是嘴角的弧度平了,然后眼睛里的温度没了,最后整张脸变成一种她从未在陈默脸上见过的冷漠和警觉。


“你知道了又怎样。”他开口,声音还是陈默的音色,但语气完全变了,懒洋洋的,带着一股无赖劲,“你拿什么证明?去跟别人说,你老公被助理附身了?你看看是别人觉得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沈冰凝站起来,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手机,录音键已经按下了:“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我什么都没承认。”他也站起来,绕过桌子朝她走过来,“冰凝,你最近太累了,压力大,出现幻觉了。我建议你休息一段时间,公司的事我先替你管着。”


他伸手要碰她的脸,她往后一退,后腰撞在料理台上。他逼近一步,手搭上她的肩膀,力道不轻:“听话,把手机给我。”


沈冰凝抬膝顶向他裆部,他侧身避开,动作快得不像陈默那种没练过的人。他反手扣住她手腕一拧,手机脱手掉在地上,屏幕朝上,录音还在走。他低头看了一眼,抬脚踩上去,屏幕碎了。


“挺聪明。”他笑了一声,笑容里带着赵峰那种轻浮的得意,“录音?你录了也没用,谁会信?”


沈冰凝趁他低头看手机的时候抄起料理台上的铸铁锅,抡圆了砸在他太阳穴上。他闷哼一声,踉跄了一步,手捂着头,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她转身要跑,他一把抓住她头发把她拽回来,她头皮一阵剧痛,整个人被甩得撞在冰箱上。


“你他妈——”他喘着粗气,眼睛里全是狠劲,“差点让你把我这具身子打坏了。”


他抬手劈在她颈侧。沈冰凝眼前一黑,身体软下去之前,她听见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声音又急又低:“妈,出事了,她发现了。你赶紧过来,我把她弄晕了……对,家里。你带点东西过来,得让她闭嘴。”


沈冰凝的脸贴在冰凉的厨房地砖上,意识模糊间,她听见自己那部碎屏的手机还在滋滋地响着录音的电流声,然后被人一脚踢开,滑到橱柜底下去了。


章节 7

沈冰凝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冰水顺着她的额角淌进眼睛,刺得她猛地睁开眼,视线里一片模糊。她本能地想抬手擦脸,才发现双手被什么东西绑在身后,手腕勒得发麻,整个人被按在一把餐椅上,椅子靠背抵着客厅的承重墙,退无可退。她的脖子后面一阵钝痛,是刚才那一记手刀留下的后遗症,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地发胀。


视线慢慢聚焦。客厅的水晶灯全开,亮得刺眼。她看见“陈默”站在茶几旁边,额角贴着一块纱布,血已经洇透了纱布中央,在白色棉布上洇出一小片暗红。他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里面还剩半杯水,刚才泼她的就是这玩意儿。旁边还站着一个女人。


沈冰凝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那女人穿着一条酒红色真丝睡袍,腰间的系带松松垮垮地打了个结,露出大片锁骨和胸口白腻的皮肤。波浪卷发披散在肩头,染成深棕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泛着暖光。脸上妆已经卸了一半,眉眼间还残留着媚态,嘴角噙着一种沈冰凝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轻浮笑意。她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银针,针尖上还沾着一滴暗红色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


“醒了?”那女人——黄莺——走过来,弯腰凑近沈冰凝的脸,仔细端详她的眼睛,像在检查一件器皿有没有裂缝,“比我预想的快。这身子底子不错,恢复得也快。”


沈冰凝盯着她。黄莺用的是她自己的脸,她自己的眼睛,她自己的嘴唇,可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肌肉牵动都透着陌生的轻佻。那种笑法,那种歪头的角度,那种眼神里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戏谑,像有人把她的脸皮剥下来套在另一个人头上。


“你……”沈冰凝嗓子发干,声音嘶哑,“你是我婆婆。”


黄莺笑了一声,抬手掩嘴,那动作妩媚得刻意:“叫得还挺亲。不过现在这身子是我的了,你再叫婆婆,怪别扭的。”她转头冲“陈默”——赵峰——挑了一下眉,“你也没跟我说她这么难缠。差点把你脑袋砸开花。”


赵峰摸了摸额头上的纱布,哼了一声:“我也没想到她厨房里藏一口这么重的锅。”他走过来,蹲在沈冰凝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沈总,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你乖乖闭嘴,配合我们,该上班上班,该签文件签文件,表面上你还是沈氏总裁,实际上公司的事我来管,你妈——哦不,黄莺女士——替你出席各种场合。你就在这具身体里老老实实待着,当个看客。二……”


他松开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二,我让我妈把你的魂抽出来,找个瓶子封上,扔进江里。你连看客都做不成。”


沈冰凝咬着牙,下巴被他捏过的地方还留着指印。她盯着赵峰的脸,那张她看了三年、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看见的脸,此刻陌生得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她轻声说:“陈默不会放过你。”


赵峰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笑得肩膀直抖:“陈默?陈默就在你面前啊。”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用的就是他的身子。他的魂被我压在丹田底下,动都动不了。你指望他放过我?”他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他现在正看着呢。看着我用他的手摸你,用他的嘴跟你说话。你知道他什么感觉吗?我告诉你,他除了干瞪眼,什么都干不了。”


沈冰凝的指甲掐进掌心。她告诉自己不能哭。哭就输了。


黄莺走过来,手里那根银针在灯光下晃了晃:“行了,别跟她废话了。她这性子,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等我把她抽出来,让她在瓶子里待两天,想明白了再放回去。”她捏着银针,针尖对准沈冰凝眉心,“别动啊,扎偏了你可就成傻子了。”


沈冰凝猛地往后仰头,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赵峰从后面一把按住她的肩膀,把她钉在椅背上:“妈,快。”


银针扎进眉心的瞬间,沈冰凝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像被人从高处推下去,身体急速下坠,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她想喊,喊不出声。她想伸手抓东西,手已经感觉不到了。眼前的世界像被人扯掉一块幕布,猛地一黑,然后她发现自己站在客厅的角落里,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半透明的,像一团淡青色的雾气。


她抬头,看见自己的身体还坐在那把餐椅上,头歪着,眼睛闭着,像睡着了。黄莺站在“她”面前,手里捏着银针,针尖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缕极细的白烟。赵峰松开按着肩膀的手,绕到正面,拍了拍“沈冰凝”的脸颊:“妈?成了吗?”


“沈冰凝”睁开眼睛。那双眼睛——沈冰凝太熟悉了,她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见的就是这双眼睛。可此刻那里面射出来的光完全不对,眼珠子转了两转,先看赵峰,又低头看自己的手,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她也不管,低头盯着自己的胸口、腰、腿,两只手在自己身上摸了一遍。


“哎哟——”黄莺的声音从沈冰凝的嘴里发出来,带着一种黏腻的惊叹,“这腰,这腿……我的天,比我年轻时候还细。”她原地转了一圈,睡袍下摆扬起来,露出光裸的小腿和脚踝,脚趾翘了翘,“连脚都长得这么好看。”


赵峰在旁边笑:“满意吧?我说了这身子好。”


“满意,太满意了。”黄莺——现在该叫“沈冰凝”了——她走到客厅那面落地穿衣镜前,左右扭着腰端详自己,手从脖子往下滑,隔着睡袍捏了捏自己的胸,又拍了拍自己的屁股,嘴里啧啧有声,“比我那副老皮囊强了不知道多少。这皮肤,你摸摸,滑得跟缎子似的。”


沈冰凝站在角落里,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另一个女人的灵魂像试衣服一样翻来覆去地打量、抚摸,胃里翻江倒海。她想冲上去把那只手从自己身上打开,可她的身体是透明的,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伸手去抓黄莺的胳膊,手指直接穿了过去。她喊“住手”,嗓子眼里发出来的只有空气的震动,没人听得见。


赵峰走过来从后面搂住黄莺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对着镜子里的两个人影笑:“妈,你穿这身比我穿好看多了。”


黄莺用手肘杵了他一下,笑骂:“没大没小。”可那语气里半点恼意都没有,反而往后靠了靠,把后背贴进他怀里,“你别说,你这眼光真不错。当初你跟我说要搞沈冰凝,我还嫌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现在一看——”她对着镜子挺了挺胸,“这肉是真香。”


沈冰凝站在角落里,指甲掐进掌心。可她是灵体,掐不疼。她只能看着。


赵峰松开黄莺,走到沈冰凝的灵体面前——他看不见她,只是大概知道方位——对着空气说:“沈总,你就在这儿待着。待会儿你——哦不,我妈——要办点事,你好好看着。看明白了,就知道该怎么配合了。”


他说完转身,拉着黄莺往卧室走。黄莺被他拽着,还回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飞了个吻:“宝贝儿,等我啊。”


卧室的门没关。沈冰凝的灵体不受墙壁限制,她不想跟过去,可一股无形的力量拽着她往那个方向飘。她穿过走廊的墙壁,看见卧室里灯已经调暗了,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壁灯亮着,照出床上凌乱的被单——那是她和陈默的床,他们挑了三个周末才选中的床垫,陈默说腰不好要睡硬一点的,她嫌硬,最后折中买了这款。


黄莺站在床边的全身镜前,背对着门口,正在解睡袍的系带。真丝睡袍从肩头滑下去,堆在她脚边。沈冰凝看见自己的身体——她每天洗澡时都会看见的身体——赤裸地呈现在镜子里。黄莺的手从锁骨开始往下摸,指尖划过胸口,在腰侧停了一下,然后绕到身后,拍了拍自己的臀肉,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年轻真好。”黄莺对着镜子叹了口气,然后扭过身,冲靠在门框上的赵峰勾了勾手指,“来啊,还愣着干什么?你妈这副身子好看吧?”


赵峰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嘴角挂着笑:“好看。不过妈,你悠着点,别把我老婆的身子磕了碰了。”


“你老婆?”黄莺翻了个白眼,走过来伸手揪住赵峰的衬衫领子把他拽进房间,“你老婆现在是我。你搞清楚,这身子是我的。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她松手,往后退了两步,坐到床沿上,两条长腿交叠在一起,脚尖翘起来晃了晃,“你过不过来?不过来我明天去找那个肖刚。我看他挺壮实的,不比你这小身板差。”


赵峰脸色变了变。他走过去,蹲在黄莺脚边,仰头看她:“妈,你别闹。肖刚那边我还没摸清底,你少招惹他。”


黄莺用脚尖踢了踢他的胸口:“那就听话。”


沈冰凝的灵体被钉在房间天花板的角落里,像一只被粘在蛛网上的飞虫。她看着赵峰站起来,脱掉衬衫,露出陈默的肩膀和胸膛——她太熟悉这副身体了,陈默背上有一颗痣,在左边肩胛骨下面,她亲过无数次。现在那颗痣还在,可身体里面住着的人正在用陈默的脸对另一个女人露出那种笑。


黄莺躺下去,沈冰凝的长发散在枕头上。赵峰俯身下去,手撑在她耳侧。沈冰凝闭上了眼睛。可灵体没有眼皮,她闭不上。她只能看着,看着陈默的身体和自己的妻子——不对,是陈默的身体和顶着沈冰凝外壳的黄莺——纠缠在一起。黄莺的腿盘上赵峰的腰,嘴里发出那种她只在和陈默独处时才会发出的声音。赵峰喘着气,嘴里说着“妈,你轻点”,黄莺笑着骂他“没用的东西”。


沈冰凝把视线移开,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她想起陈默求婚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月光。他跪在阳台的地砖上,膝盖硌得生疼,还非要跪。戒指盒打开的时候他手抖得差点掉进花盆里。她笑着说好,他站起来抱住她转了三圈,撞翻了晾衣架。


现在陈默在哪儿?


她试着把注意力从床上的声音里抽出来,去感受这具身体里还有没有别的存在。她顺着那根连接灵体和肉身的细丝——银针拔出来之后留下的那根淡白色光丝——把感知探进去。肉身里有两团意识。一团是黄莺的,张牙舞爪地占据着主位,另一团被压在丹田最底下,蜷缩着,微弱地搏动着,像一盏快被风吹灭的烛火。


她试着碰了碰那团意识。陈默。陈默,你听得见吗。


那团意识颤了一下,然后传来一阵极微弱的回应,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冰……凝……别……别碰……她……会……


后面的字碎掉了。但沈冰凝听懂了。陈默在说:别碰她,她会发现。


她收回感知,缩回天花板角落。床上动静更大了,黄莺的呻吟声和赵峰的粗喘混在一起,床垫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沈冰凝盯着衣柜顶上的一个旧纸箱——那是陈默收起来的冬被,上面用马克笔写着“2019冬 主卧”——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了一遍又一遍。


她得想办法。她不能一直待在这个角落里看下去。


楼下忽然传来门铃声。床上的两个人同时停了动作。赵峰撑起身子,扭头看向卧室门:“谁?”


门铃又响了两下,然后是一阵拍门声,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两道门传上来,闷闷的但听得清:“冰凝!你在家吗?你助理说你今天没去公司,电话也不接,我过来看看!”


肖刚。


黄莺从床上坐起来,睡袍也不披,光着身子就要下床。赵峰一把拽住她胳膊:“你别去。”


“干嘛不去?”黄莺甩开他的手,伸手拢了拢头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脸上的红晕,嘴角翘起来,“人家都找上门了,我不下去看看,像话吗?”她弯腰从地上捡起睡袍披上,系带子的时候慢条斯理地打了个蝴蝶结,扭头冲赵峰眨眼,“你在楼上待着。你妈我——哦不,你老婆我——下去会会他。”


赵峰脸色铁青:“妈!”


黄莺已经拉开卧室门走出去了。沈冰凝的灵体不受控制地跟着她飘下楼梯,飘过走廊,飘到玄关。黄莺把门打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散着,睡袍领口松垮,脸上带着一种刚被吵醒的慵懒神色:“肖刚?这么晚了有事吗?”


门外的肖刚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领子竖起来,头发被晚风吹得有点乱。他看见“沈冰凝”这副样子,明显愣了一下,视线在她领口和锁骨上停了一秒,赶紧移开:“你……你没事吧?我打你电话一直不接,公司那边苏睛说你下午就走了,我有点担心。”


黄莺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他,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肩膀,又从肩膀滑到胸口,最后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双手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净整齐。她笑了一下,声音放软:“没事,就是有点累,早早睡了。你进来坐坐?”


肖刚犹豫了一下:“方便吗?陈默在不在?”


“不在。”黄莺把门拉开,侧身让出通道,“出差去了。进来吧,外面冷。”


肖刚在门口蹭了蹭鞋底才走进来。黄莺关上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肩膀轻轻擦过他的手臂,仰头冲他笑:“喝点什么?茶还是酒?”


沈冰凝飘在玄关顶上,看着肖刚的侧脸——他正低头换拖鞋,完全没注意到“沈冰凝”看他的眼神里那种赤裸裸的打量。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以前赵峰在办公室看女同事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只是现在换了一张脸。


她忽然明白了黄莺想干什么。胃里一阵翻搅。


楼上传来脚步声。赵峰穿着睡袍出现在楼梯口,头发凌乱,额角的纱布还贴着,脸上挂着“陈默”式的温和微笑,只是眼底压着阴翳:“肖刚?这么晚过来,有事?”


肖刚直起身,看了看赵峰,又看了看黄莺,脸上的表情从关切变成疑惑:“陈默?冰凝说你出差了。”


赵峰走下楼,很自然地伸手揽住黄莺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笑着对肖刚说:“临时改了行程,明天一早走。坐吧,这么晚过来肯定有事。”


黄莺被他一揽,也没挣开,只是抬眼看赵峰,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在沈冰凝看来像一把刚开了刃的刀。


沈冰凝飘在客厅吊灯旁边,看着楼下三个人——她的丈夫、她的前男友、她的婆婆——坐在她家的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她上周买的那套青瓷茶具。黄莺在用她的身体给肖刚倒茶,手腕翻转的姿势都带着刻意的风情。


她闭上——如果灵体有眼皮的话——眼睛,把感知往丹田里探。陈默。


冰凝。这次回应清晰了一点,像隔着水传来的声音。你听我说。他有个弱点。赵峰每次施术之后,灵力会散掉大半,要六个时辰才能恢复。明天早上……明天早上他必须回自己的身体里去,不然陈默这具肉身会开始排斥他。他撑不了太久。你等明天,找个机会……找个人……


找谁?沈冰凝在心里问。


苏睛。陈默的声音顿了顿。苏睛知道一点。赵峰跟她炫耀过。你去找苏睛。让她帮你。


客厅里,肖刚端着茶杯,目光在“沈冰凝”和“陈默”之间来回转。他放下杯子,看着黄莺说:“冰凝,你气色不太好。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黄莺摸了摸自己的脸,笑吟吟的:“没有啊,就是没睡好。”她转头看赵峰,“老公,你说是吧?”


赵峰握着她的手捏了捏:“嗯。她就是最近公司事多,累的。”


肖刚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放下茶杯站起来:“行,没事就好。我先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他走到玄关换鞋,黄莺跟过去送他,在门口又跟他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肖刚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很复杂,最后点了点头走了。


门关上。赵峰走过来,从后面掐住黄莺的后颈,声音压得很低:“你跟他嘀咕什么?”


黄莺拍开他的手,扭头瞪他:“我约他明天中午吃饭。你急什么?我自有打算。”她伸手戳了戳赵峰的胸口,“你明天不是得回自己身子里去吗?趁你不在,我跟他吃顿饭怎么了?你又不会少块肉。”


赵峰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哼了一声:“你别玩过火。肖刚不是苏睛那种随便哄哄就上钩的。”


黄莺斜了他一眼,转身往楼上走,睡袍下摆一甩一甩的:“你管好你自己就行。明天回你那个小助理身子里去,后天再换回来。别耽误我事。”


沈冰凝的灵体跟着她飘上楼梯,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看见自己那部碎屏的手机还躺在橱柜底下,屏幕裂成蛛网状,录音的红色指示灯早就灭了。但手机壳背面——陈默去年送她的那个定制壳,背面印着他们俩的合照——还完好无损。她盯着那个手机壳看了很久,然后跟着黄莺飘进了卧室。


明天。苏睛。她得想办法。


黄莺躺回床上,赵峰跟进来关了灯。黑暗中黄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明天走之前把客厅那个灵体收拾一下,别让她到处乱飘,看着烦。”


赵峰嗯了一声:“我把她锁在镜子里。等我回来再放出来。”


沈冰凝飘到卧室角落的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映出的黑暗房间。她伸出手,手指碰到镜面,镜子像水一样荡开一圈涟漪。


她钻了进去。


章节 8

沈冰凝钻进镜面的一瞬间,整面穿衣镜像被搅动的水银般泛起细密的波纹,随后迅速合拢,恢复成一面普通的镜子。镜子里映着卧室角落的昏暗光线,映着床上隆起的被子轮廓,映着黄莺散落在枕头上的黑色长发,唯独映不出沈冰凝。她被困在镜子背面的空间里,四面是灰蒙蒙的雾气,脚下踩着某种似有若无的平面,像站在云上,又像悬浮在半空。她能透过镜面看到外面的一切,却看不到自己的手脚。这种状态她已经渐渐习惯了,灵魂出窍的滋味说不上痛苦,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感官,只剩下视觉和听觉还勉强能用,却脆弱得像隔着水听岸上的人说话。


床上的黄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过来:“锁好了?”


“锁好了。”赵峰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困意,“她跑不了。那镜子是我专门炼过的,她一个普通人的魂儿,撞破头也出不来。”


黄莺哼笑了一声,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有些过分,那是沈冰凝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在昏暗中仍然轮廓分明。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顺着下颌线滑到脖颈,又往下滑到锁骨,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摩挲。沈冰凝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手摸自己的脸,胃里一阵翻涌,可她连干呕都做不到,魂体没有胃,没有喉咙,愤怒和恶心都堵在胸腔里,化成一阵阵发麻的震荡。


“这身子真是越看越好看。”黄莺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比我年轻那会儿还好看。你说你妈我当年也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可也没白成这样、细成这样。这姓沈的命真好,有钱有貌,还嫁了个好老公。”


赵峰翻过身,面朝她,黑暗中伸手掐了一把她的腰:“你少来。明天我回自己身子,你可别顶着这张脸到处招摇。肖刚那边你打算怎么弄?”


“吃顿饭而已,你紧张什么。”黄莺把他的手拍开,语气不耐烦,“我又不是三岁小孩。肖刚当年跟沈冰凝好过,我请他吃饭叙叙旧,探探他到底知道多少。你不是说他最近老往公司跑,还找苏睛打听事儿吗?我总得弄清楚他想干什么。万一他看出什么破绽,你我都得完蛋。”


赵峰沉默了几秒,手指在她腰侧无意识地敲了敲:“他要是问起以前的事,你答得上来吗?沈冰凝跟他大学那会儿的事,你知道多少?”


“知道个大概。”黄莺翻了个白眼,尽管在黑暗里谁也看不见,“你说过她大学学的是金融,肖刚是她学长,俩人谈过两年多,后来肖刚出国读研,就断了。这些够用了。再说了,男人见了漂亮女人,脑子就剩一半,我稍微糊弄两句就过去了。”


赵峰嗤笑一声:“你倒是自信。”


“我活到这把年纪,什么男人没见过。”黄莺打了个哈欠,声音渐渐含糊,“行了,睡吧。明天你走之前把客厅那摊子收拾干净,别留尾巴。苏睛那边我明天上午先找她聊聊,探探口风。你回你自己身子里之后,给我发个消息。”


赵峰应了一声,翻身背对着她。卧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送风的低微嗡鸣。沈冰凝在镜子里看着床上的两个人,胸口那团发麻的震荡慢慢沉淀下去,变成一种冷而硬的决心。她得想办法。苏睛是个突破口,可苏睛现在明显已经跟假陈默搅在一起了,黄莺明天要去找苏睛,不知道又要耍什么手段。她得在黄莺动手之前想清楚,到底怎么才能让苏睛察觉出不对劲。


天光一点点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灰蓝的晨色慢慢转白。黄莺先醒了,她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被子滑到腰际,露出沈冰凝那具线条优美的身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伸手托了托,嘴角弯起来,扭头推了赵峰一把:“起来了。你该回去了。”


赵峰迷迷糊糊坐起来,揉了揉脸,眼神还有些发直。他晃了晃脑袋,像在适应什么,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声音忽然变了,从刚才的含糊慵懒变成一种带着讨好意味的轻快:“妈,那我先走了。下午再换回来。”


黄莺摆了摆手:“去吧去吧。记得把客厅镜子里的先提出来关好了再走,别路上出岔子。”


赵峰——或者说此刻还顶着陈默皮囊的赵峰——下了床,趿拉着拖鞋往外走。经过穿衣镜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对着镜面弹了个响指,低声念了句什么,沈冰凝只觉得周身雾气猛地一紧,像被无形的手攥了一把,随后又松开。赵峰扭头对黄莺喊了一声:“行了,她跑不了。”然后出了卧室。


沈冰凝在镜子里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模糊的声响,像有人搬动家具,又像低声念诵。过了大约一刻钟,那声音停了,楼梯上响起脚步声,这次轻快得多,是赵峰自己的步子。她透过镜面往外看,只见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男人从楼梯口走过,褐色短发梳得油亮,正是赵峰原本的身体。他走到玄关换了鞋,回头冲楼上喊了一句:“妈,我走了啊。”


黄莺裹着睡袍出现在楼梯口,扶着栏杆往下看:“路上小心。中午之前给我消息。”


赵峰比了个手势,开门走了。门锁咔嗒一声合上,黄莺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声音不大,但整栋房子太安静了,那笑声从一楼荡到二楼,清清楚楚。她转身回了卧室,经过镜子的时候停下来,歪头看了看镜面里自己的倒影,伸手把睡袍带子扯松了一点,领口滑下去露出半边肩膀,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了挑眉,然后哼着歌进了衣帽间。


沈冰凝在镜子里看着她挑衣服。黄莺翻遍了整个衣帽间,最后拎出一条黑色包臀裙,裙摆短得几乎遮不住什么,又配了一双黑色细网纹丝袜和一双十二厘米的尖头细跟高跟鞋。她对着穿衣镜一件件换上,站在镜子前左转右转,手从腰摸到臀,又从臀摸到腿,嘴里啧啧有声:“这腿,这腰,穿什么都好看。”她凑近镜面,几乎贴上沈冰凝看不见的脸,仔细端详着妆容,又退开半步,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抛了个媚眼。


沈冰凝看着她用自己的脸做这些动作,心里那团冷硬的决心又硬了几分。她认得那条裙子,是去年陈默送她的生日礼物,她一次都没穿过,觉得太短了,不符合她的穿衣习惯。现在黄莺穿着它,对着镜子扭来扭去,还嫌不够,又从首饰盒里翻出一条细细的腰链系在裙腰外面,金属链子垂下来一晃一晃,更显得腰细臀圆。


黄莺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开了免提,沈冰凝能听见对面接起来的声音,是苏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沈总?这么早?”


“小苏啊,吵醒你了?”黄莺的声音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亲切又不失总裁的从容,“今天上午你来公司一趟,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不用太早,十点半吧,直接来我办公室。”


对面沉默了两秒,苏睛的声音明显清醒了不少:“好的沈总,我十点半到。”


挂了电话,黄莺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声:“小丫头片子,还挺谨慎。”她把手机扔进手包里,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把一头黑色长直发松松地绾了个低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冷艳的脸多了几分慵懒的风情。她看了看时间,拎包出门。


沈冰凝在镜子里看着她走,心里急得发烫,可她出不去。赵峰那一下弹指把她锁得死死的,镜面像一层铁壁,她连波纹都撞不出来。她只能在镜子里等,等黄莺回来,或者等别的什么转机。


转机来得比她想得快。


上午十点出头,楼下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沈冰凝以为是黄莺回来了,可进来的脚步声不对,比黄莺沉,比赵峰稳,是陈默的步子。她心里猛地一紧,又立刻明白过来,是赵峰换回了陈默的身体。果然,片刻之后陈默的身影出现在卧室门口,他穿着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松着两颗扣子,短发清爽,眉目温润,看起来和真正的陈默一模一样。沈冰凝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一点不对,真正的陈默看东西的时候目光是专注而温和的,像在认真对待眼前的一切,而这个人的眼神是散的,带着一种随时在打量周遭的随意劲儿。


“陈默”走到穿衣镜前,伸手在镜面上敲了两下,咧嘴一笑:“妈,我回来了。你出门了?”


镜子里当然不会有人回答他。他也没指望回答,转身往床上一躺,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声音懒洋洋的:“喂,苏睛?我陈默。你到公司了?行,你先别去沈总办公室,来我这儿一趟,我有点事跟你说。嗯,现在就来。”


沈冰凝在镜子里听着,心里咯噔一下。赵峰这是要赶在黄莺之前截住苏睛。他想干什么?她盯着床上的“陈默”,看他挂了电话之后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吹口哨。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跟陈默平日的沉稳判若两人,可偏偏身体是陈默的,连手指上那枚婚戒都还好好戴着。


大约二十分钟后,楼下门铃响了。“陈默”从床上一跃而起,快步下楼,沈冰凝听见开门声,然后是苏睛甜软的声音:“陈总,您找我?”


“进来进来说。”“陈默”的声音听着热络得很,“沈总不在,正好,我跟你聊点私事。”


沈冰凝在心里骂了一声。赵峰这是要把苏睛往家里带,他到底想干什么?


客厅里传来倒水的声音,沙发弹簧轻轻响了一下,然后是苏睛略带紧张的笑声:“陈总,什么事啊,这么神神秘秘的?”


“陈默”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亲昵的暧昧:“小苏,这段时间辛苦你了。沈总那边事多,你里里外外帮着跑,我都看在眼里。前两天听沈总说,想给你加加担子,公关部副总监的位置空着,你有没有兴趣?”


苏睛明显愣了一下,声音里透出掩饰不住的惊喜:“真的?沈总她……她同意?”


“她那边我去说。”“陈默”的语气笃定得很,“你先把这摊子事接起来,名头的事我来办。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笑意,“你也知道,沈总最近脾气不太好,公司里有些事她盯得紧。你帮我多留意着点,有什么风吹草动,先跟我说一声。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对吧?”


苏睛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陈总,您跟沈总……是不是闹别扭了?我这两天看沈总好像不太对劲。”


“没有的事。”“陈默”笑了一声,“她就是累的。你别多想。对了,中午一起吃饭?我订个位子,咱们边吃边聊。”


苏睛犹豫了一下:“中午啊……沈总说她十点半找我,我一会儿得去她办公室。”


“她找你什么事?”


“不知道,电话里没说。”


“陈默”啧了一声:“那你先去,回头告诉我她跟你聊了什么。中午饭改天也行,不急。”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种刻意的温柔,“小苏,你最近瘦了,别光顾着忙工作,照顾好自己。”


苏睛的声音明显软了:“知道了陈总。”


沈冰凝在镜子里听得清清楚楚,赵峰这一套连拉带哄的手段,苏睛根本招架不住。她正想着怎么才能弄出点动静提醒苏睛,楼下忽然传来大门开关的声音,紧接着是高跟鞋敲击地砖的脆响,黄莺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咦?苏睛来了?我不是让你十点半去公司吗?”


客厅里的气氛瞬间变了。苏睛站起来,声音里带上了慌乱:“沈总,我……陈总说有事找我,我就先过来了一趟。”


黄莺踩着细高跟走进客厅,黑色包臀裙裹着那具曼妙的身体,黑丝上的细网纹在客厅灯光下泛着微光,腰链垂在胯侧一晃一晃。她看了一眼沙发上站着的苏睛,又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陈默”,脸上的笑容纹丝没动,可沈冰凝在镜子里看得分明,黄莺的眼底冷了一瞬。


“没事,来了就来了。”黄莺摆摆手,走到单人沙发坐下,翘起一条腿,高跟鞋尖轻轻晃着,“正好,小苏,我本来想在公司跟你聊的,既然你在这儿,那我就直说了。最近公司有些风言风语,说你和陈总走得近,我听了不太高兴。小苏,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分寸。”


苏睛的脸一下子涨红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陈默”在旁边打圆场:“冰冰,你别吓着人家小苏,就是正常工作往来——”


“我没问你。”黄莺眼皮都没抬,语气淡淡的,却带着沈冰凝平时发号施令时那种不容置疑的冷意,“小苏,你说。”


苏睛咬了咬嘴唇,眼眶有点发红:“沈总,我跟陈总真的没什么,就是工作上的事。您别误会。”


“那就好。”黄莺笑了一下,站起身走到苏睛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领口,动作亲昵得有些过分,“你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我一直拿你当自己人。好好干,副总监的位置我考虑着呢。行了,你先回公司吧,我跟陈总说点事。”


苏睛如蒙大赦,抓起包就往外走,走到玄关又回头看了“陈默”一眼,那眼神里分明有委屈,也有不甘。门关上之后,黄莺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扭头盯着“陈默”,声音压得很低:“你搞什么?我前脚约她,你后脚就把人截家里来了?”


“陈默”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我这不是帮你探探她口风吗?她对你没起疑心,就是觉得你最近脾气不好。”


“你少来这套。”黄莺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他,黑丝包裹的腿几乎贴到他膝盖上,“赵峰,我告诉你,苏睛这丫头我有用,你别给我搅和黄了。你想玩女人我不管,她不行,听见没有?”


“陈默”仰头看着她,忽然笑了,伸手搂住她的腰往自己这边带:“妈,你穿成这样跟我说话,我哪还有心思管苏睛啊。”他的手顺着包臀裙的侧缝往上摸,指尖勾住丝袜的网纹,“这裙子真好看。我爸当年怎么舍得让你穿这种出门?”


黄莺拍了他手背一下,没真用力,反倒笑出声来:“你爸管得着我?行了,松手,大白天的。”她嘴上这么说,人却没往后退,反而往前倾了倾,膝盖抵住沙发边缘,“你中午没事吧?没事就在家待着,我下午还有个应酬,晚上回来再说。”


“陈默”的手已经滑到她裙摆下面去了,声音含含糊糊的:“应酬?什么应酬?”


“肖刚。我约了他明天中午,今天先把公司的事处理处理。”黄莺直起身,理了理被弄皱的裙摆,转身往楼上走,“你在家老实待着,别给我惹事。”


“陈默”靠在沙发上,看着她上楼的背影,吹了声口哨:“放心,我哪儿也不去。”


沈冰凝在镜子里看着这一切,脑子里飞速转着。黄莺防着赵峰碰苏睛,赵峰又背着黄莺去勾搭苏睛,这对母子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她得利用这个缝隙。可她现在被锁在镜子里,怎么才能把消息递出去?


下午黄莺果然出了门,临走前在客厅对着楼上喊了一声:“我走了啊,你看着点时间,五点之前换回去,别耽误我晚上回来。”


楼上传来“陈默”懒洋洋的应声。门关上之后,整栋房子安静下来。过了大约半小时,楼梯上响起脚步声,“陈默”穿着件宽松的居家T恤和棉质长裤走下来,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了一觉。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会儿,掏出手机翻了翻,忽然抬头看向二楼方向,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穿衣镜上——沈冰凝被困的那一面。


他站起来,不紧不慢地上了楼,走到镜子前,歪头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嘴角慢慢翘起来:“沈总,在里头闷不闷?”


沈冰凝在镜子里盯着他,魂体绷得紧紧的。他能看见她?赵峰说过这镜子是炼过的,难道站在镜子前的人能看见里面的魂?


“陈默”伸出手,指尖在镜面上画了个圈,镜面微微一亮,沈冰凝感觉雾气散开了一点,外面的光线更清楚了。他凑近镜面,近得沈冰凝能看清他眼里的自己——当然,镜子里映不出她,他看的是镜子本身。


“我妈让我锁着你,可我觉得吧,锁着多没意思。”他咧嘴笑了笑,那笑容放在陈默温润的脸上说不出的违和,“你想不想出来透透气?咱俩商量商量。”


沈冰凝没说话,反正她也说不了话。她只是盯着他,看他到底要耍什么花样。


“这样,”“陈默”把声音放低了些,虽然家里没别人,“你告诉我沈氏那个城南项目的底价,我就让你出来待一会儿,就一会儿。怎么样?反正你在里头待着也是待着,透口气又不吃亏。”


沈冰凝心里冷笑。城南项目是沈氏下半年最大的开发案,底价是核心机密,赵峰这是想趁火打劫。她当然不会答应,可她更想不通的是,赵峰为什么这么急?他附身陈默,黄莺附身她自己,两口子把持着公司和家产,慢慢掏空就是了,为什么要冒险从她这里套商业机密?


除非——赵峰不满足于只是当个假陈默。他想拿住真正的把柄,把沈氏彻底攥在手里。


“不吭声?”“陈默”等了一会儿,耸了耸肩,“行吧,那你再想想。我晚上再来问你。”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着镜子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沈冰凝熟悉的轻浮,“对了,你老公这身子真不错,肌肉练得挺好。我穿着都舍不得脱。”


他哈哈笑着下了楼。沈冰凝在镜子里看着他走远,胸口那团冷硬的决心烧得发烫。她得出去。她必须出去。


而此刻她不知道的是,楼下客厅里,“陈默”刚在沙发上坐下,手机就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苏睛发来的消息:陈总,沈总下午找我了,问了我好多以前的事,还问我知不知道她大学时候跟肖刚的事。我觉得不太对劲,她以前从来不提这些的。您说沈总是不是在试探我?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勾起来,打字回过去:别慌。晚上我去找你,咱们当面说。


发完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仰头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笑了一声,自言自语似的嘟囔:“妈,你动作也太快了。看来不用我动手,你自己就要露馅。”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不过这样也好。你露你的馅,我捞我的鱼。”


楼上镜子里,沈冰凝把这段话听得清清楚楚。苏睛已经开始起疑了,黄莺问得太急、太露痕迹,沈冰凝自己从来不会跟苏睛提大学的事,更不会主动提肖刚。黄莺露了破绽。而赵峰——赵峰打算拿这个破绽当筹码,在黄莺和他自己之间做文章。


沈冰凝在镜子里慢慢坐下来,雾气在她身周流动。她得想办法让苏睛把疑心坐实,又不能让赵峰抢先一步把苏睛拉到他那边去。时间不多了,黄莺晚上回来,明天还要见肖刚,肖刚那边一旦也起疑,黄莺狗急跳墙,不知道还会干出什么事来。


她抬起头,透过镜面看着走廊尽头卧室的门。那扇门关着,里面是黄莺的衣帽间,是她的衣服、她的首饰、她的生活。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黄莺今天出门穿的那条裙子,腰链是陈默去年送她的,她一次没系过,可链扣上有个小小的机关,是陈默特意找人做的,说万一遇到危险,扯开链扣就能发出很响的动静。黄莺不知道这个机关。


沈冰凝攥紧了魂体虚无的手。明天,肖刚,苏睛,还有那条腰链。她得赌一把。


章节 9

宴会在城东的私人会所举行,水晶灯垂在三层挑高的穹顶下,光被切割成无数碎屑洒在香槟塔上。沈冰凝挽着陈默的手臂走进大厅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过来,她穿一条墨绿色缎面长裙,低髻上只别一枚细钻发针,冷淡得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陈默替她拉开椅子,手掌在她后腰虚虚一搭,动作体贴得无可挑剔。真正的沈冰凝在镜中看着这一幕,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那本该是她享受的温情,如今却由另一个女人的灵魂在领受。


肖刚是在第一轮祝酒之后出现的。他穿深灰西装,比大学时宽了一圈,肩线撑得利落,走过来时步子很稳,目光隔着半条长桌就锁在沈冰凝脸上,毫不遮掩。


“冰凝。”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记忆里沉了些,“好久不见。”


黄莺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瞬。这一瞬极短,短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可沈冰凝在自己体内看得分明,黄莺的瞳孔微微放大了,像猫闻到了什么腥甜的气味。她太了解自己的身体了,那种反应是兴奋,是猎手看见猎物时血液上涌的本能。


“肖总。”黄莺开口,声线压得冷淡,“是好久不见了。”


肖刚笑了笑,也不在意这拒人千里的态度,自顾自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他侧过身,把西装扣子解开一粒,露出里面浅灰衬衫和腰侧流畅的肌肉线条,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己家。“我回国之后一直想约你,你助理总说你行程满。今天总算逮着人了。”


“我行程确实满。”黄莺说,语气平平的,拿筷子夹了一箸凉菜,眼皮都没抬。


肖刚看着她,目光从她耳垂那颗小痣滑到锁骨,又回到她脸上,低声道:“你还是老样子,一紧张就夹菜,根本不吃。”


黄莺筷子停在半空。真正的沈冰凝在镜中差点笑出来,这个习惯她自己都快忘了,肖刚倒记得清楚。可黄莺不知道,她顿了一秒才把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面无表情地咽下去,又补了一句:“肖总记性不错。”


“记性好有什么用。”肖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暗了暗,“当初我要是不走,现在坐你旁边的就不是陈默了。”


这话说得太直白,桌上几个人都停了筷子。陈默坐在沈冰凝另一侧,闻言侧过头来,脸上挂着温文的笑,语气不轻不重:“肖总这话说的,当初的事就不必翻出来了吧,冰凝现在是我太太。”


肖刚看了他一眼,举杯朝他遥遥一敬,算是给了个台阶,可眼底那点执拗没散。沈冰凝在镜中看得明白,肖刚这人从来不会因为别人一句话就退,他今天来,是打定主意要试深浅的。


宴会后半程,黄莺去洗手间补妆,肖刚跟了过去,在走廊转角拦住她。监控拍不到的死角,他伸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低头看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冰凝,你跟我说实话,你过得好不好?那个陈默,他对你好不好?”


黄莺仰着脸看他,走廊壁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肖刚的五官立体得像刀刻的,下颌绷着,喉结微微滚动,整个人透着一股憋了很久的劲。黄莺的呼吸慢了半拍,她太喜欢这种被男人堵在墙角追问的场面了,年轻、健壮、痴情,眼里只有她这一张脸。


“我过得好不好,跟你有什么关系。”她嘴上还端着,声音却软了一点,尾音往下坠,像带了个钩子。


肖刚被这一声钩得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碰到她额头:“跟我有关系。我回来就是为了你,冰凝,我这些年没一天忘了你。”


黄莺没接话,垂下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心里在飞速盘算,肖刚这身子骨,肩宽腰窄的,隔着西装都能看出肌肉轮廓,比陈默那副斯文清瘦的体格带劲多了。赵峰附在陈默身上,她不能真跟自己儿子搞到明面上来,可肖刚不一样,这是送上门的、名正言顺的旧情人。


“明天下午,”黄莺抬起眼,语气忽然松动了,“你到丽晶酒店来,我跟你好好说。”


肖刚眼睛亮了,喉结又滚了一下:“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黄莺推开他的手臂,从他腋下钻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别迟到。”


沈冰凝在镜中看着这一切,指甲几乎嵌进虚无的掌心里。她认得那个眼神,黄莺看肖刚的眼神,和当初赵峰在办公室走廊上打量女同事的眼神一模一样,赤裸裸的、带着估价的、要把人拆吃入腹的。可肖刚看不出来,他站在原地,手还撑着墙,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像个毛头小子。


当晚回到家,黄莺在卧室里对着穿衣镜试衣服,把衣柜翻得乱七八糟。陈默靠在门框上看她,双手插在睡裤兜里,表情很淡。


“明天穿那条红的。”他说。


黄莺从镜子里瞪他一眼:“你管我穿什么。”


“妈,”陈默——赵峰——把声音压低了,嘴角弯着,“你露馅露得也太快了,苏睛已经开始起疑,你还有心思去会老情人?”


黄莺把一条红裙子往身上比了比,头也不回:“苏睛那丫头好哄,你晚上去一趟不就行了。再说了,”她转过身,对着镜子扭了扭腰,“肖刚那边我得探探底,他要是真对沈冰凝念念不忘,迟早会看出不对劲,与其等他查,不如我先把他攥在手里。”


赵峰看着她,慢慢笑了:“行。你玩你的,我帮你兜着。陈默那边我顶着,你只要别把公司的事搞砸就行。”


黄莺冲他抛了个飞吻:“乖儿子。”


真正的沈冰凝在镜中把这段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她气得浑身发冷,可冷过之后反而定下来,她知道明天下午丽晶酒店会发生什么,黄莺要用她的身体去跟肖刚上床。她必须在那之前做点什么。


第二天中午,黄莺果然换了那条红裙子出门,腰上系着陈默送的那条腰链,链扣上那个小机关她浑然不知。沈冰凝在镜中盯着那枚链扣,心里飞快地算着,肖刚要是真被勾上了床,她得让那链扣发出声音,哪怕只响一下,肖刚就会起疑,黄莺就装不下去。可她怎么触发机关?她现在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


下午两点,丽晶酒店顶层套房。黄莺用沈冰凝的脸刷了卡,推门进去,肖刚已经等在里头了,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松开两粒扣子,茶几上摆着一瓶开了的红酒和两只杯子。


“你来了。”他站起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红裙子衬得她肤色更白,腰链松松垂着,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


黄莺没坐,走到落地窗前站定,背对着他,声音放得又轻又慢:“肖刚,你昨天说,你回来是为了我。你打算怎么个为了我法?”


肖刚从背后走过来,手落在她腰侧,没敢搂紧,只是虚虚搭着,声音有点哑:“你要是愿意,我带你走。你跟他离了,我娶你。”


黄莺低低笑了一声,转过身来,仰脸看他,手从他胸口慢慢往下滑,隔着衬衫按在他腹肌上,指尖轻轻画了个圈。“你舍得带我走?我结过婚的。”


“我不在乎。”肖刚被她这一下摸得呼吸都重了,手收紧了些,“冰凝,我从头到尾只在乎你。”


黄莺踮起脚,嘴唇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那你还等什么。”


肖刚最后那点克制被这句话烧没了,低头吻下来,手从她腰侧滑到背后,拉开拉链。红裙子顺着肩头滑下去,腰链松脱,在脚边堆成一团。黄莺被他抱起来放到床上时,还特意看了一眼那条腰链,见它安安静静躺在裙堆里,心里嗤笑了一声,陈默送的东西也不过如此。


沈冰凝在镜中看得几乎发疯。她看着肖刚的手在她自己的身体上游走,看着黄莺用她的脸露出那种她从来不会露出的餍足神情,看着两个人滚进床单里。她拼命想动,想喊,想抓住那条腰链,可魂体被锁得死死的,连一丝风都掀不起来。


床上的动静越来越大,肖刚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忍了这么多年,一旦放开就收不住。黄莺被他撞得声音都碎了,手臂勾着他脖子,指甲在他背上抓出几道红痕,嘴里含含糊糊地叫着他的名字。肖刚喘得厉害,低头咬她肩膀,闷声说了句“冰凝,我忍不住了”,然后重重抵进去,热流一股股灌进来,烫得黄莺整个人弓起腰,脚趾都蜷起来。


沈冰凝在镜中闭上眼,可闭眼也没用,那画面烙在她脑子里,刻得生疼。她一遍遍告诉自己,那不是她的身体在享受,那是黄莺,是那个放荡的女人在借她的壳子偷情。可肖刚压下来时叫的是“冰凝”,他抱的是“冰凝”,他以为自己在跟大学时的恋人做爱,他什么都不知道。


事后肖刚搂着她不肯松手,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还带着喘:“冰凝,你跟我走吧。我认真的。”


黄莺趴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胸肌上画圈,懒洋洋地说:“急什么。你再让我想想。”


她心里想的是,这身子确实好用,肖刚也确实够劲,比陈默那副斯文身板耐折腾多了。她得把肖刚吊着,不能让他跑,往后还有的是乐子。


当晚肖刚送她到酒店门口,替她拉开车门时还低头在她耳边说:“明天我还来。”黄莺没答应也没拒绝,只笑了笑,坐进车里关上门,从后视镜里看他站在原地目送,嘴角挑起一抹心满意足的弧度。


她到家时陈默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在看,手里转着手机。听见她进门,抬了抬下巴:“怎么样?”


“不错。”黄莺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毯上,“肖刚那小子,比看着还带劲。”


赵峰笑了一声,把手机屏幕朝她晃了晃:“苏睛那边我搞定了,她不会再乱问。你只管玩你的。”


黄莺走过来,弯腰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好儿子,知道疼妈。”


真正的沈冰凝在镜中看着这对母子——一个顶着陈默的脸,一个顶着她的脸——在客厅里若无其事地分赃,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透了。可她注意到一件事,肖刚送黄莺上车时,手从她腰后收回来,指缝里夹着那条腰链的链扣。他什么时候拿的?沈冰凝在镜中眯起眼仔细看,肖刚低头替黄莺拉车门那一瞬间,手指在她腰后轻轻一勾,链扣就脱了。他拿走那个机关,是想做什么?


肖刚站在酒店门口,等黄莺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才低头看手里的链扣。那是个精巧的小东西,他刚才搂她的时候就觉得硌手,顺手摘了下来。链扣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他凑到路灯底下辨认,脸色慢慢变了。


那行字是:陈默赠冰凝,遇险扯扣即鸣。


肖刚把链扣攥在掌心里,抬头朝车流的方向望了一眼,目光沉下来。她既然带着丈夫送的东西来跟他上床,为什么没扯开?是不需要,还是不知道?


他掏出手机,翻出沈氏企业的公开通讯录,找到苏睛的名字,犹豫了两秒,按下了拨号键。


章节 10

链扣的事,肖刚没在电话里跟苏睛提。


他约她第二天中午在沈氏大楼对面那家日料店的包间见面,理由是“想打听点冰凝以前的事”。苏睛接到电话时正坐在工位上补口红,手一顿,膏体蹭到了嘴角。她拿纸巾擦了,对着手机犹豫了十几秒,还是应了。她心里有鬼,可肖刚那副嗓子太沉,她舍不得拒。


包间里竹帘半卷,午市人声从走廊那头闷闷地传过来。肖刚把菜单推给苏睛,自己靠着椅背,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桌面,等清酒温好,他才从西装内袋里摸出那枚链扣,搁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


苏睛凑近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认得?”肖刚问。


“……冰凝姐的,她老戴。”苏睛把链扣翻过来,看见内侧那行刻字,睫毛颤了颤,“陈总送的,公司几个老人都知道,她戴了好几年了。”


“她说她是沈冰凝。”肖刚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没喝,就捏着杯沿转,“可这链扣我从她腰上摘下来,她连个反应都没有。”


苏睛端起自己那杯,灌了一大口,清酒呛得她咳了两声,喉咙烧起来。她盯着肖刚的脸,那张脸太正了,正得让她心虚。她知道的事不少,[陈默]在办公室里搂过她的腰,[沈冰凝]撞见过一回,却只是倚着门框笑了一下,那笑法太轻浮了,跟从前那个冷着脸训人的沈总完全两样。可她不敢说,[陈默]给她的那张卡每个月都在进账,数字足够她闭嘴。


“你什么意思?”苏睛把链扣推回去。


肖刚没接,反而往前倾了倾身,声音低下去:“你天天在沈总身边,她最近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苏睛低下头,拿筷子戳着碟子里的姜片,戳了两下,才含含糊糊地说:“陈总最近对我也……挺照顾的。”她说完自己先红了脸,也不知道是臊的还是怕的。


肖刚眯起眼。他本来只是试探,这会儿见她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心里那点怀疑反而坐实了大半。一个丈夫,对妻子的秘书“照顾”,照顾到让对方说不出口的地步,再加上那个顶着沈冰凝脸的女人在床上那股子不管不顾的浪劲,跟他记忆里大学时连接吻都绷着下颌线的冰凝,根本对不上。


他没再往下问,只把链扣收进口袋,结了账,临走前回头看了苏睛一眼:“你最好留个心眼。”


苏睛站在日料店门口,风一吹,后背凉飕飕的,才发现自己出了一层薄汗。


那天下午[沈冰凝]回了公司。黄莺踩着细高跟穿过走廊,黑丝裹着长腿,一步一响,沿途几个男员工抬头又低头,她全收在眼底,嘴角勾着。她进总裁办公室之前先拐进卫生间补妆,对着镜子把口红重新描了一遍,又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露出一小截锁骨,才满意地推门出去。


真正的沈冰凝在镜子里看着她做这些,指甲几乎要抠进自己掌心。那是她的脸,她的身体,她的办公室,可她连抬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她只能看着黄莺用她的声音吩咐助理泡咖啡,用她的笔签文件,用她的手机给陈默发短信——短信内容是“晚上不回来吃饭,有应酬”。


陈默那边秒回了一个“好”。沈冰凝认得那个字,那是她丈夫亲手打的,可发短信的人和他一样,都被关了禁闭。赵峰顶着陈默的脸坐在副总办公室里,正翘着腿跟苏睛发微信,约她晚上去酒店。他打字的间隙还抬头跟推门进来的黄莺对了个眼神,母子俩心照不宣地笑了一下。


黄莺在办公桌后坐定,翻开一份合同,看了两行就没了耐性,把文件一合,靠在椅背上给肖刚发消息:晚上有空?肖刚回得很快:有。她盯着那一个字,舌尖舔了舔下唇。这具身子让她越来越上瘾了,白天签签字,晚上换个男人睡觉,陈默那副身板她早睡腻了,赵峰还得留着应付正事,肖刚不一样,肖刚是新鲜的,还有劲。


可肖刚晚上没来。


黄莺在酒店套房里等到九点半,只等来一条消息:临时有事,改天。她气得把手机摔在床上,赤脚踩过地毯,拉开迷你吧灌了半瓶气泡水。她不知道肖刚这会儿正坐在自己公寓的书桌前,把那枚链扣拆开,对着台灯看里面的结构。那是个微型报警器,拉动链扣会触发一个短距离信号,配套的接收端应该是个手环或者项链。肖刚把零件一件件排在桌面上,眉头越拧越紧。这链扣是陈默给沈冰凝的保命东西,她带着它来跟他上床,却没拉——要么她不需要,要么她根本不知道这东西怎么用。


他给苏睛发了条消息:陈默平时戴什么首饰?


苏睛回得很快:婚戒,别的没了。


肖刚盯着“婚戒”两个字,忽然想起那天在酒店门口,[沈冰凝]上车前他搂她腰的时候,她左手无名指上光秃秃的,连个戒痕都没有。他后背一阵发凉。一个把“陈默赠冰凝”的链扣戴在身上的女人,不戴婚戒?


第二天肖刚照常约[沈冰凝]吃晚饭。黄莺这回学乖了,没再放他鸽子,特意换了条墨绿色丝绒裙,腰掐得细细的,领口开得低,坐下时裙摆往上一缩,露出黑丝包裹的小腿。肖刚坐在对面,给她倒酒,目光却落在她左手上。那根无名指干干净净,连戴过戒指的痕迹都找不着。


“你戒指呢?”他问得随意,像随口一提。


黄莺愣了不到半秒,抬手撩了下头发,笑:“洗手摘了忘戴。”


肖刚没追问,只把话题拐到大学的事上。他提了一桩旧事——大三那年冬天沈冰凝在图书馆门口等他,冻得直跺脚,他出来时她把手塞进他脖子里冰他。黄莺听了个开头就笑着接:“你那时候还怪我手凉。”可她接得太顺了,像背好的台词,眼睛里没那层回忆的亮。肖刚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沉下去,嘴上却没露,还顺着她的话往下聊,甚至伸手过去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指尖蹭过她耳垂上那颗小痣。


黄莺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心痒,顺势把脸往他掌心里贴了贴。肖刚收回手,掌心攥紧,指甲掐进肉里。那颗痣的位置,沈冰凝自己有时候都找不准,可眼前这个女人连想都没想就把脸偏到了他手心里,像是早就知道那颗痣在哪。


这顿饭吃完,肖刚送她回酒店,在电梯口搂着她亲了一下,手从她后腰滑下去,在她臀上捏了一把。黄莺哼了一声,仰头看他:“改天还来?”肖刚笑:“来。”


电梯门关上,他脸上的笑就没了。他掏出手机,翻到苏睛的对话框,打了很长一段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明天中午老地方,我有事问你,你别告诉任何人。


苏睛回了个“好”,又追了一条:陈总今天问我你约我见面没。


肖刚看着这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好几秒。赵峰在查他。他回苏睛:你怎么说的?苏睛:我说你问冰凝姐大学的事,想追她。肖刚:他信了?苏睛:他笑了一下,没说话。


肖刚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在夜风里,忽然想起那天在酒店门口,[沈冰凝]上车前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法太媚了,媚得不像一个二十八岁的企业总裁,倒像那种在夜场里混久了、知道怎么用眼神勾人的女人。他从前认识的那个沈冰凝,笑起来是收着的,嘴角只弯一点点,眼睛却亮。现在这个,嘴角弯得多,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与此同时,沈氏大楼顶层那间总裁办公室里,赵峰正把苏睛按在办公桌上。百叶窗拉了一半,外面走廊的灯照进来,在苏睛光裸的腿上切出几道明暗。她咬着嘴唇不敢出声,手抓着桌沿,文件被推到地上散了一地。赵峰用陈默的身体压着她,凑到她耳边说:“肖刚再找你,你照实告诉我。”苏睛点头,点得很急,头发蹭在桌面上沙沙响。


事后赵峰坐在陈默的椅子上,把苏睛打发出去,给黄莺打了个电话:“肖刚起疑了,你那边收着点。”黄莺在酒店套房的浴缸里泡着,脚趾撩着水面,懒洋洋地说:“收什么收,他起疑又没证据。再说了,他越起疑越舍不得放手,男人都这样。”赵峰笑了一声:“你别玩脱了。”黄莺把电话挂了,往浴缸里滑下去,水漫过下巴,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想的是肖刚那身肌肉。


真正的沈冰凝坐在浴缸边缘,看着黄莺用自己的手玩水,用自己的脸笑,用自己的身体去勾一个又一个男人。她转开视线,看向洗手台上那面镜子——陈默的脸忽然出现在镜子里,那是赵峰回家之后,把手机随手搁在洗手台上,镜头正好对着他。沈冰凝看见陈默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转着遥控器,赵峰在用他的手指一下一下按着遥控器上的键,按得漫不经心。


她张了张嘴,在镜子里无声地喊了一声“陈默”。陈默那边像是有感应似的,忽然抬起头,往手机的方向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两人隔着镜子对上了目光。陈默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动了动,沈冰凝辨认出那个口型——他在叫她的名字。


然后赵峰把手机拿起来了,屏幕一黑。


沈冰凝在浴缸边沿坐了很久,直到黄莺从水里出来,裹上浴袍,对着镜子吹头发。吹风机的噪音里,沈冰凝听见黄莺哼歌,哼的是一首老掉牙的舞曲,哼到一半还扭了扭腰。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她自己的脸——被热风吹得红扑扑的,眼睛里全是餍足。


黄莺吹完头发,给肖刚发了一条语音:“明天来不来?我等你。”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刚泡完澡的沙哑。肖刚回了一个字:来。


沈冰凝闭上眼睛。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


一周后,赵峰以陈默的身份签了一份股权代持协议,把沈冰凝名下百分之五的股份悄悄转到了一个离岸账户上。黄莺以沈冰凝的身份批了这份协议,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然后流畅地划过去。公司里没人起疑,法务部看了流程合规,财务部核了印章齐全,只有苏睛在送文件的时候多问了一句:“陈总,这份协议要不要给冰凝姐再看一眼?”赵峰抬头看了她一眼,笑得很温和:“她看过了,你放这儿吧。”苏睛“哦”了一声,退出去的时候带上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晚上肖刚在酒吧里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苏睛给他打了电话。她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是洗手间的水龙头:“肖刚,那份协议有问题。陈总让我别告诉冰凝姐,可我觉得……我觉得冰凝姐最近真的很怪,她以前从来不穿那种裙子来上班的。”


肖刚捏着酒杯,冰块在杯壁上撞出脆响。他问:“什么协议?”


苏睛把股权代持的事说了,末了补了一句:“陈总最近老让我晚上去他办公室,我……我不知道该不该去。”


肖刚把酒钱压在杯子底下,起身出了酒吧。夜风灌进领口,他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就掐了。他想起链扣内侧那行字,想起那个不戴婚戒的“沈冰凝”,想起赵峰那双桃花眼每次看他时那点藏不住的得意。


他把烟蒂扔进垃圾桶,给苏睛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你别去。等我查清楚。


苏睛回了一个“好”,后面跟了一个哭脸。肖刚没再回。他抬头看了一眼沈氏大楼的方向,顶层的灯还亮着。[沈冰凝]的办公室。[陈默]的办公室。他攥了攥口袋里那枚拆散的链扣,忽然想起大学时沈冰凝跟他说过的一句话——“我爸说,沈家的东西,谁碰谁烂手。”


那时候她说完自己先笑了,说老头子迷信。现在肖刚站在夜风里,觉得这话一点都不迷信。


顶层的灯灭了。黄莺挽着赵峰的胳膊从大楼侧门出来,两人上了陈默那辆黑色轿车。黄莺靠在副驾驶座上,把高跟鞋脱了,脚翘到中控台上,脚趾动了动:“明天约了肖刚吃午饭。”赵峰打了一把方向盘,车汇入主路:“你悠着点,他今天跟苏睛在日料店待了一个多钟头。”黄莺嗤笑:“苏睛那个小蹄子,两边递话,早晚收拾她。”赵峰没接话,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忽然说:“妈,你说肖刚会不会去查那链扣?”黄莺把脚收回来,坐直了:“查又怎样,他查得出什么?陈默和沈冰凝都在咱们手里攥着,他一个外人,翻不了天。”


后座上真正的陈默和沈冰凝并排坐着,谁也看不见谁。陈默的手搁在膝盖上,婚戒还在无名指上,可他摸不到旁边沈冰凝的手。沈冰凝偏过头,透过车窗看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光影扫过她的脸,她的眼睛睁着,什么都没映进去。


车拐进别墅车库,赵峰熄了火,和黄莺一前一后进了门。黄莺在玄关踢掉鞋,回头冲赵峰扬了扬下巴:“苏睛那边你打算怎么办?”赵峰解着衬衫扣子往楼上走:“先留着,她还有用。”黄莺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赤脚踩上楼梯,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扶着栏杆回头笑:“儿子,你说肖刚要是知道每天晚上睡他的是他妈,会不会疯?”赵峰脚步一顿,回头看她,母子俩在楼梯拐角对视了两秒,同时笑出了声。


笑声在挑高的客厅里撞来撞去。陈默站在客厅角落,看着那两个人——他的妻子和他的助理——用着他们的身体,商量着怎么继续骗肖刚、怎么继续攥着沈氏、怎么继续把所有人当傻子耍。他想冲过去,想掐住赵峰的脖子,可他连自己的手指都动不了。沈冰凝站在他旁边,两人的肩膀挨着,却谁也碰不到谁。


车库门外,肖刚的车无声地滑过去,停在路口。他熄了灯,隔着铁栅栏看着别墅二楼亮起的窗户。窗帘没拉严,他看见[沈冰凝]的身影从窗前一晃而过,后面跟着[陈默]。他攥紧方向盘,对自己说:再等一等。


可他自己也不知道在等什么。链扣拆了,苏睛问了,证据却拼不出一张完整的图。他只知道那个跟他上床的女人不对劲,而真正让他睡不着的是——他发现自己居然还在想她。想她那股浪劲,想她贴着他耳朵叫的那声“肖刚”。他骂了自己一句,发动车子,尾灯在夜色里拉出两道红。


别墅二楼,黄莺拉开窗帘往下看了一眼,只看见两道远去的尾灯。她舔了舔嘴唇,把窗帘拉上,转身朝床上躺着的赵峰走过去,一边走一边解睡袍的带子。真正的沈冰凝站在墙角,看着黄莺用她的身体爬上那张床,看着赵峰用陈默的脸迎上去,看着两个冒名者在属于她和陈默的卧室里纠缠成一团。


她转过身,背对着床,面朝墙壁。墙上挂着她和陈默的婚纱照,照片里两个人笑得规规矩矩。她盯着照片里自己那双眼睛,忽然觉得那眼睛也在看着她,隔着相框玻璃,隔着被偷走的人生。


陈默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张照片。两人的影子在月光里叠在一起,可谁也不知道谁在那儿。


第二天中午肖刚如约到了酒店餐厅。黄莺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了一件黑色紧身针织裙,领口低得恰到好处。她看见肖刚进来,抬手招了招,腕子上那枚链扣——陈默送的那枚——已经重新串好了,晃在袖口外头。肖刚的目光在那链扣上停了一瞬,脸上笑着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想我没?”黄莺把菜单推给他,脚在桌子底下蹭了蹭他的小腿。


肖刚接过菜单,低头翻开,嘴角弯着:“想。”


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黄莺的脚已经蹭到了他膝盖。他合上菜单,抬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耳垂那颗小痣上,心里想的却是苏睛昨晚在电话里最后那句话——“肖刚,我觉得冰凝姐真的变了,她以前从来不会对我笑成那样。”


肖刚把菜单搁下,伸手过去,握住了黄莺放在桌面上的手。她手指软软地反扣住他,他拇指在她指根处摩挲了一下——那里光秃秃的,还是没有戒痕。


他笑着问:“今天想吃什么?”


黄莺歪了歪头,眼睛弯起来:“你点。”


肖刚低头看菜单,脸上的笑没变。他心里那根弦却绷到了最紧。他决定今晚就去沈家老宅,找沈冰凝的父亲。他得问清楚,那链扣的接收端到底是什么,戴在谁身上。


可他不知道的是,赵峰这会儿正坐在沈氏大楼里,用陈默的手机给沈家老宅的管家发了条消息:周末我和冰凝回去吃饭,有事跟爸商量。


管家回得很快:好的陈总,我安排。


赵峰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朝对面坐着的苏睛笑了笑。苏睛被他笑得往后缩了一下,又赶紧坐直。赵峰说:“周末你也来,沈家老宅缺个帮忙招待的人。”


苏睛张了张嘴,没敢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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