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老妓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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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婚与旧城鬼影
阮氏集团的顶层办公室在深夜依然亮着灯。
阮冰清坐在宽大的黑色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三份并购意向书和一份季报,电脑屏幕上还有两封未读的海外邮件。她习惯把当天所有文件处理完才离开,这个习惯从她二十四岁接任总裁起就没有变过。桌面右侧一只骨瓷杯里剩着半盏凉透的黑咖啡,杯壁没有留下口红印,她补妆从来只在洗手间里做,不在任何人面前露出松弛的痕迹。
二十八岁,阮氏集团总裁,阮家第一继承人。外界提起阮冰清,先说的从来是这几个头衔,然后才是她的样貌。冷白皮,凤眼薄唇,长黑直发一丝不乱地盘成低髻,左耳那颗翡翠耳钉是阮家传了三代的老物件,绿得沉而深。她今晚穿的是黑色高定西装套裙,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丝袜与细高跟的搭配让她的身形显得过于利落,像一把收在鞘里的窄刃。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丈夫江辰宇发来的消息,问她几点回。她瞥了一眼,没有立刻回复,先把季报最后一页的数据核对完,才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不确定。
发完她把手机扣回桌面,继续看邮件。江辰宇那边没有再追问。结婚两年多,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这种默契——她不给准话,他不追问。外人看来这是相敬如宾,只有两个人自己清楚,这是相敬如冰。
江辰宇在城东那套婚房里等到十一点,终于不再等了。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到落地窗前看了一会儿夜景。这套房子是阮家出的首付,三百多平,装修是阮冰清指定的设计师做的,冷灰色调,线条干净,连沙发上的靠枕摆放角度都有讲究。他住进来两年,始终觉得自己像个被安置好的摆件。
他三十二岁,身高一米八三,五官算得上英俊,短黑发往后梳得整整齐齐,深灰西装穿在身上也撑得起场面。当初江家攀上阮家这门亲事,圈子里多少人羡慕他,说他一步登天。只有他自己知道,登天之后的日子是什么滋味。
阮冰清对他不算坏,该给的面子都给足了,家族聚会带他出席,商业场合介绍他时会说“我先生”,语气不热络但挑不出毛病。可一回到家,她就像换了个人,或者说,她根本没换,只是把外面那层客套也一并卸了,剩下纯粹的冷淡。她从不主动碰他,他若凑近,她要么侧身让开,要么直接说“我累了”。最让他憋闷的是她那种眼神,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件不太合心意的家具,不至于扔掉,但也绝不会多花心思擦拭。
他试过几次。有一次他特意提前回家,开了瓶红酒,等她到十点半。她进门看见桌上的酒,只说了句“明天有早会”,就上楼洗澡去了。还有一次他趁她坐在梳妆台前卸妆,从背后搂住她的腰,她身体一僵,抬手把他的手臂拨开,动作不大,力道却明确,嘴里说:“别闹,我还有个电话会。”
江辰宇不是没有脾气的人。他在外面也是被人叫一声“江总”的,手底下管着阮氏旗下一个子公司,虽然谁都知道那个位置是阮家给的。他有时候真想摔门走人,或者干脆在外面找个女人。可每次这个念头冒出来,他都会想到阮氏集团那栋大楼,想到自己名片上的头衔,想到那些因为“阮冰清丈夫”这个身份才对他客气三分的人。他舍不得。
所以他只能忍。忍到后来,连忍都忍出了一种扭曲的念头——他偏要征服这个女人。她越冷,他越想看她失态;她越端着,他越想把她按在床上看她求饶。可这个念头至今只是念头,阮冰清连让他靠近的机会都不给。
今晚也是一样。他等到十一点,知道她不会早回了,索性换了件外套出门。他不想开车,就沿着老城区那边的街道随便走走。城东这一片新,城西那一带旧,中间隔了条河,像两个时代。他平时很少往旧城区去,今晚不知道为什么,脚步就朝那个方向拐了。
旧城区的路灯坏了不少,隔一盏亮一盏,昏黄的光落在地砖上,把裂缝照得清清楚楚。街两边的铺面大多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招租广告,有的已经泛黄卷边。江辰宇走了一段,闻到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不知道哪家夜宵摊飘出来的油烟。他松了松领口,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了一点。
拐过一个街角的时候,他看见前面巷口站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红色吊带裙,裙摆刚过大腿,脚上踩着一双细带凉鞋,脚踝处系着根红绳,绳上坠了颗小铃铛,她一动就响一声,声音很轻,但在夜里听得清楚。长卷发黑亮亮地披在肩上,她侧对着他,正低头看手机——或者说,做出一副看手机的样子,因为那手机屏幕是黑的。
江辰宇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退了回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退,可能是那身红裙在满街灰扑扑的旧楼里太扎眼,也可能是那截脚踝在路灯底下白得有点晃眼。
“等人?”他开口问了一句。
女人抬起头。媚眼,红唇,脸盘丰润,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带点懒洋洋的劲。她看着他,像认识他似的,上下打量了一遍,才说:“等到了。”
江辰宇愣了一下。这回答不对劲,可他没往深了想。他只觉得这女人面熟,在哪儿见过,一时想不起来。她的五官不算顶精致,但凑在一起有种勾人的味道,尤其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带着钩子。
“你一个人?”他又问。
“一个人。”她收起手机,往他这边走了两步,铃铛响了两声,“你不也是一个人?”
江辰宇没否认。他掏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也递了一根给她。她接了,凑过来借火,打火机的火苗蹿起来那一瞬,他看见她瞳孔里映着光,亮得不太正常。她吸了一口,烟从红唇间缓缓吐出来,吹在他下巴上。
“你住这附近?”他问。
“以前住过。”她弹了弹烟灰,动作随意,“现在嘛……到处晃。”
这话说得含糊,江辰宇也没追问。他平时不是随便跟陌生女人搭话的人,但今晚他不想回那个冷冰冰的家,也不想一个人待着。这女人身上的红裙、铃铛、烟味,都跟他平时接触的那些名媛太太不一样,鲜活,热,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劲。
他们站在巷口聊了十几分钟。她说话没什么顾忌,问他做什么的,他说做点生意,她哦了一声,说看出来了,你这身西装不便宜。他又问她做什么的,她歪头想了想,说以前在夜场待过,后来不干了,现在靠点老本过日子。
“你叫什么?”他问。
“柳若媚。”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一点,像在念一句咒,“你呢?”
“江辰宇。”
“江辰宇。”她重复了一遍,咂了咂嘴,“名字不错。”
她说完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脚踝的铃铛又响了一声。江辰宇盯着那颗小铃铛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确实见过她。两年前,不,三年前?他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是在一个饭局上,朋友带了个女人来,说是叫柳若媚,在夜场做经理。那女人当时穿的就是红裙子,脚踝上也系着红绳铃铛。后来听说她死了,怎么死的他没打听,好像是什么意外。
他后背微微发凉,但没往那方面想。长得像的人多的是,何况他记性一向不算好。
柳若媚又走近一步,几乎贴到他胳膊上,仰头看他:“你热不热?我那儿有冰啤酒。”
江辰宇低头看她。她的红唇离他下巴很近,呼出来的气带着烟味和一点甜腻的香。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那儿?”他问。
“就前面那栋楼。”她抬手往巷子深处指了指,“三楼,没电梯,你走得动吧?”
江辰宇没立刻答。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阮冰清今晚不会早回,他回去也是一个人对着天花板。这女人明显对他有意思,他要是去了,会发生什么不用猜。他结婚两年多没碰过别的女人,不是没机会,是嫌麻烦,也怕被阮家抓到把柄。可今晚……
柳若媚看他犹豫,笑了一声,退后半步:“不去算了,我自己回去喝。”
她转身就走,红裙摆一甩,铃铛响得清脆。江辰宇看着她的背影,那截白生生的脚踝在路灯底下晃了两晃,他忽然开口:“等等。”
她停下,回头,嘴角翘着。
“走。”他说。
柳若媚住的那栋楼果然旧,楼道里的声控灯要跺脚才亮,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她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咯噔咯噔响,铃铛一路响到三楼。江辰宇跟在后面,闻见楼道里有股烧纸钱的味道,皱了皱眉:“这楼里有人办丧事?”
“没有。”她头也不回,“可能是楼下老太太在烧东西。”
她掏钥匙开了门。屋里比楼道好不到哪去,一张旧沙发,一张折叠桌,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但收拾得还算干净,空气里有股廉价的香水味,盖住了霉味。她从冰箱里摸出两罐啤酒,递给他一罐,自己拉开一罐,坐在沙发扶手上喝。
江辰宇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这地方跟他城东那套房子比,一个天一个地,可奇怪的是,他在这儿反而没那么拘束。可能是这女人太随意了,也可能是啤酒够冰。
“你结婚了吧?”柳若媚突然问。
江辰宇喝了一口酒,没否认:“看出来了?”
“你无名指上有印子。”她伸出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涂着红色,“戒指摘了,印还在。”
他把手往裤兜里一揣:“结了。”
“老婆不管你?”
“她忙。”
柳若媚笑了一声,从扶手上滑下来,坐到他旁边,肩膀挨着他胳膊:“忙点好。忙了就没空管你。”
江辰宇转头看她。她仰着脸,媚眼半眯着,红唇微微张开,像在等什么。他脑子里闪过阮冰清那张冷淡的脸,闪过她拨开他手臂的动作,闪过她说“我累了”时的语气。然后他把啤酒罐往桌上一搁,伸手扣住了柳若媚的后脑。
她没躲,反而迎上来,嘴唇贴上他的时候,他尝到啤酒味和一股说不清的甜。她的手摸上他的胸口,隔着衬衫解他的扣子,动作熟练得很。铃铛响了一声,又响了一声。
江辰宇喘着气把她压到沙发上,脑子里最后一点清醒念头是:这女人太会了。她每一下都恰到好处,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缠上来,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着让他脸热的话。他结婚以来憋的那股闷气,好像在这一刻找到了出口。
事后他靠在沙发上,柳若媚趴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肚子上画圈。他低头看她,忽然又想起那个传闻:“我以前好像见过你。”
柳若媚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画:“是吗?”
“在一个饭局上。你也是穿红裙子。”
她抬起头,红唇弯着:“那你当时怎么没来找我?”
“当时……”他想了想,“当时我还没结婚。”
“现在结了。”她支起下巴看他,“结了婚还出来偷吃,你老婆知道不得气死?”
江辰宇没接话。他脑子里又浮现出阮冰清的脸,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柳若媚像是看出来了,凑到他耳边说:“你老婆是不是特正经?在床上也一本正经?”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
柳若媚笑出声来,笑声低低的,带着点坏:“那多没意思。我跟你说,女人端着最没劲了,床上得放得开,男人才快活。你老婆不会,我会啊。”
江辰宇被她这话说得心头一热,翻身又把她按住了。这一次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全是这女人刚才那些话。
等他终于起身穿衣服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柳若媚裹着条毯子靠在沙发上,脚踝的铃铛随着她翘腿的动作响了一声。她看着他扣衬衫扣子,忽然说:“你明天还来吗?”
江辰宇系好皮带,回头看她。灯光底下,她那张脸还是那么勾人,红唇微微肿着,卷发散在肩上。他想起家里那张冷冰冰的床,想起阮冰清明天大概率还是十点以后才回,点了头:“来。”
柳若媚笑了,朝他勾了勾手指。他走过去,她仰头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说:“那我等你。”
江辰宇出了那栋旧楼,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几分。他站在巷口点了根烟,抽到一半忽然觉得哪儿不对。他刚才在楼上待了快两个钟头,可那屋里除了他们俩的动静,什么声音都没有。旧楼隔音差,隔壁要是有人,不可能一点响动都没有。还有那楼道里的烧纸钱味,他上楼时闻见,下楼时又闻见了,可三楼到一楼,没看见哪家门口有烧过的痕迹。
他摇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可能是太累了。
回到城东的家里,阮冰清已经回来了,卧室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江辰宇在客厅站了一会儿,闻了闻自己袖子,上面还沾着那股甜腻的香水味。他赶紧去客卫冲了个澡,把衬衫塞进洗衣篮最底下。
躺到床上时,阮冰清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一句话没问。
江辰宇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会儿是阮冰清冷淡的侧脸,一会儿是柳若媚红裙下的那截脚踝。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那女人说“我等你”,他明天还真想去。
而旧城区那栋楼的三层,柳若媚靠在窗边,看着江辰宇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红唇慢慢翘起来。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指,又看了看脚踝上那颗铃铛,轻轻晃了一下。
“总算来了个像样的。”她自言自语,声音飘在空荡荡的屋里,“阮冰清的男人……有意思。”
她转身走到墙角那堆纸箱前,弯腰翻出一个旧相框,相框里是一张三年前的合影,饭局上拍的,她穿红裙子站在最边上,旁边隔了两个人就是江辰宇,那时候他还梳着差不多的发型,笑得比现在松快。
柳若媚用指尖点了点相框里江辰宇的脸,铃铛又响了一声。
“明天见。”她说。
八小时附身之约
江辰宇走后,柳若媚在窗边站了很久。巷口那盏路灯坏了大半,光晕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拐过街角就不见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指尖在月光里像浸了水的宣纸,能透出底下地板的花纹。这状态维持不了太久,她心里清楚,天亮之前要是找不到容器,魂体就会散成一团薄雾,连铃铛都拴不住。
她转身在屋里转了两圈,目光落在墙角那面裂了缝的穿衣镜上。镜面蒙着灰,映出的人影模模糊糊,可她还是瞧见了自己眼角那点媚意,跟生前一样,改不掉。她伸手抹了把镜面,指尖划过的地方露出底下清亮的玻璃,映出她半张脸。柳若媚对着镜子理了理卷发,忽然想到一件事:江辰宇走的时候,她闻见他身上那股雪松味的须后水,混着衬衫领口淡淡的香水味——那香水不是她用的这种甜腻货色,清冽得很,像冬天早晨推开窗闻见的霜气。
阮冰清。
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抵着上颚,觉得有意思。那女人占着那么好的皮囊,那么大的家业,还有个这么周正的男人,却把人晾在冷被窝里。柳若媚歪了歪头,铃铛跟着晃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响。她生前最见不得这种暴殄天物的做派,好东西搁着不用,不如给她。
念头一起,她试着往那香水味的方向探了探。魂体像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拽,眼前旧楼的墙皮、纸箱、破相框全糊成一片灰白的影,再定下来时,她闻见的是冷调的香薰,看见的是深灰色丝绒窗帘和嵌在墙里的灯带。卧室很大,床也大,被子掀开一半,阮冰清侧躺在边上,背对着门,呼吸匀长。
柳若媚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凝出实体的手搭在床沿,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涂着透明护甲油。她翻过手掌,又翻回去,指节修长,骨肉匀停,跟她原来那双丰腴柔软的手完全两回事。她摸了一把脸,摸到的是薄而紧的皮肤,鼻梁挺直,嘴唇偏薄——阮冰清的脸。
她轻手轻脚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衣帽间那面落地镜前。镜子里站着的女人穿一身烟灰色真丝睡袍,长黑直发披散着,凤眼半阖,薄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柳若媚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那张脸立刻变了味道,眼角眉梢都往下弯,唇缝里露出一点齿尖,冷意全散了,换上股说不清的媚。
“还挺好用。”她小声说,声音还是阮冰清那把清冷的嗓子,可语气拖得懒洋洋的,尾音往上翘。
她正对着镜子扭腰,忽然听见床上传来动静。江辰宇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句什么。柳若媚立刻收了笑,蹑手蹑脚走回去,在床边蹲下看他。他侧着脸睡,眉头微微皱着,睫毛不长但密,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大概是白天戴眼镜压的。柳若媚伸手虚虚描了描那道印,没碰着,又缩回来。
她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附身这事她以前没干过,可做鬼三年,多少摸出些门道。魂体不能长时间占着活人的壳子,撑死了八个钟头,超了要么壳子受不住,要么她自己撑不住。而且被占的人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顶多觉着身上乏。八小时,够干不少事了。
她站起来,绕到床另一侧,掀开被子钻进去。床垫软得整个人往下陷,羽绒被轻飘飘压在身上,跟她那间旧楼里的硬板床一个天一个地。她侧过身,面朝着江辰宇的后背,隔着半臂距离看他。他肩膀宽,睡袍领口敞着,露出后颈一截晒不黑的肤色,肩胛骨随呼吸微微起伏。
柳若媚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他后背。没反应。她又戳了一下,这回加了点力道,江辰宇含糊地“嗯”了一声,翻过身来,半睁开眼。卧室里只开了床头的阅读灯,暖黄光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看了她两秒,忽然清醒了大半。
“冰清?”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还有一丝没藏好的警惕,“你还没睡?”
柳若媚没答话,只是往他那边挪了挪,膝盖蹭上他的大腿。真丝睡袍滑,一蹭就往上跑,露出一截小腿。江辰宇浑身僵了一下,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腰差点撞上床沿。结婚两年多,阮冰清从没主动靠过来过,更别说这种贴法。
“你……”他喉咙发紧,“怎么了?”
柳若媚抬起手,指尖点在他胸口,慢慢地画了个圈。她没用力,就那么虚虚地划拉,可江辰宇胸口那层薄薄的肌肉肉眼可见地绷紧了。她这才开口,声音还是阮冰清的,但语调压得又低又软:“你是我丈夫,我靠一下怎么了。”
江辰宇像被人掐住了脖子。这话从阮冰清嘴里说出来,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离谱。他盯着她的脸看,想找出点端倪,可灯光底下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眼凌厉,薄唇抿着,只是眼神不对,眼尾微微泛着红,瞳仁里映着灯,水汪汪的。他忽然想起上回在岳父家的家宴上,阮冰清喝了两杯红酒,脸颊也是这么薄薄一层红,可那时候她看他的眼神是冷的,像看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
“你喝酒了?”他问。
柳若媚笑了一声,鼻息喷在他下巴上,带着点湿意。“没喝。”她手指顺着他胸口往下滑,隔着睡袍摸到腰侧,轻轻掐了一把,“你躲什么,我还能吃了你?”
江辰宇不躲了,可也没动。他脑子里乱得很,一边是两年多来阮冰清那张冷脸和分房睡的默契,一边是此刻她指尖的温度和那股子反常的黏糊劲儿。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冰清,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柳若媚不耐烦了,撑起身子翻到他上方,长发垂下来扫在他脸上。她低头看他,凤眼眯着,嘴角翘着,那笑法江辰宇从没在阮冰清脸上见过——太直白了,明晃晃的勾引,一点弯都不绕。“江辰宇,”她连名带姓叫他,声音里带着笑,“你老婆今天想跟你睡,你问东问西的,是不是男人?”
这话像根针扎在他最要命的地方。江辰宇脸色变了变,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被一股火气顶了回去。他抬手扣住她后脑,把她按下来,嘴唇撞在一起的时候他尝到一点甜味,像她睡前涂的润唇膏,草莓味的。阮冰清从来不用草莓味的东西,她连护手霜都是无香的。
可这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压下去了。她嘴唇软得不像话,跟他印象里那两片薄而凉的唇完全两码事。他翻身把她压回去,手从睡袍下摆探进去,摸到腰侧滑腻的皮肤,阮冰清腰细,但摸上去比平时多了点软肉,手感好得他头皮发麻。他喘着气抬头看她,她正歪着头笑,牙齿咬着下唇,眼睛弯成月牙,哪还有半点冷面总裁的影子。
“你今晚……”他嗓子哑了,“怎么这么……”
柳若媚伸手勾住他脖子,把他拉下来,嘴唇贴着他耳廓说话,气音往他耳朵眼里钻:“别问,你喜不喜欢?”
江辰宇用行动答了。他低头啃她锁骨,手往下探,睡袍带子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她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又娇又糯,跟他记忆里阮冰清偶尔在电话里应付他的“嗯”完全两个物种。他脑子里嗡嗡响,一半是兴奋,一半是困惑,可身体比脑子诚实,两年多没碰过的女人突然这么主动,他根本招架不住。
柳若媚在他身下扭了扭,脚踝上那根红绳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铃铛闷在被子底下响了一声。江辰宇听见了,动作顿了一下:“什么声音?”
“我戴着玩儿的。”她含含糊糊应了一句,手按在他后腰往下压,“你专心点。”
江辰宇果然专心了。柳若媚眯着眼看他汗湿的额发和绷紧的下颌线,心里美得冒泡。这男人长得确实好,肩宽腰窄,劲儿也足,比她在旧楼里偷看过的那些租户强出十八条街。她故意收了收,江辰宇闷哼一声,额头抵在她颈窝里,喘得又急又重。她伸手摸他后脑的短发,指尖插进发根里,觉得这买卖划算极了——阮冰清不要的男人,她拿来用用,八小时一到她就走,连痕迹都不留。
完事之后江辰宇趴在她身上缓了好一会儿,翻身下来的时候胳膊还搭在她腰上没松。他盯着天花板喘气,忽然笑了一声:“冰清,我们……多久没这样了。”
柳若媚侧过身,手指在他胸口画圈:“你记那么清楚干什么。”
“你以前可不这样。”他偏过头看她,眼神里有满足,也有点别的什么,像是不太敢信,“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柳若媚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声笑:“想通了呗。你是我老公,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江辰宇沉默了。这话从阮冰清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真实,可怀里这个身体是热的,颈窝里那点呼吸是潮的,腰上搭着的那条腿也是实打实压着他的。他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黑直发缠在指缝里,滑得像水。“那你明天还这样?”他问,问完了自己都觉得有点傻。
柳若媚抬起头看他,凤眼里映着灯,表情似笑非笑:“看你表现。”
江辰宇又笑了,这回笑得松快多了,翻身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行,看我表现。”
柳若媚窝在他怀里,耳朵贴着他胸口听心跳,咚咚咚,又沉又稳。她抬眼看了看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十一点四十七。她心里默默算了算,从附身到现在快一个钟头了,还剩七个钟头。够用了。她闭上眼,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闻见他皮肤上那股事后才有的暖烘烘的味道,铃铛在被子里轻轻响了一下,闷闷的,像猫打呼噜。
江辰宇快睡着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含含糊糊问了句:“你明天几点回?”
柳若媚眼皮都没抬:“不一定,你管我。”
江辰宇嘟囔了句什么,大概是想说不管,又觉得这话听着耳熟,阮冰清平时也是这么答他的,可语气完全两样。他困得脑子转不动,翻了个身把人搂紧了,没一会儿就睡沉了。
柳若媚等他呼吸彻底匀下来,才慢慢睁开眼。她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夜色,心里盘算着明天的事。江辰宇约了明天去旧楼找她,那她就得提前把魂抽回来,再附到阮冰清身上——或者干脆不抽,直接从阮冰清身上分一缕出去应付他?她想了想,觉得太麻烦。不如明天让江辰宇白跑一趟,反正他老婆就在家里,他回来不一样能见着?
她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阮冰清的身体她用着趁手,江辰宇也吃这套,何必还回那间破楼闻烧纸钱味儿。至于八小时限制,她打算试一把,看能不能卡着点续上。实在续不上,大不了睡一觉,等阮冰清自己醒过来,她再找机会钻进去。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江辰宇的后背,伸手在他肩胛骨上摸了摸。这男人睡着了倒是老实,不打呼噜不磨牙,呼吸浅浅的,像个大号暖炉。柳若媚把脸贴在他后心,听着底下心跳一下一下传过来,慢慢合上眼。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穿回自己那条红裙子,站在旧楼楼道里烧纸钱,火苗舔着铁盆边,灰烬打着旋往上飘。江辰宇从楼下走上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你跟我老婆长得有点像。”她在梦里笑得前仰后合,说:“你猜猜哪个是我。”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帘缝里的光从靛蓝变成灰白。柳若媚先醒的,她动了动胳膊,觉出身体沉了不少,像穿了件湿棉袄。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掐着指头算——从昨晚十一点出头到这会儿,少说也有六个钟头了。她得在八小时之前撤出去。
她轻手轻脚从江辰宇胳膊底下钻出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膝盖有点软。走到衣帽间镜子前一照,脸色比昨晚白了一个度,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可眼神还是她柳若媚的,眼尾勾着,嘴角翘着。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把睡袍带子系好,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睡着的江辰宇。他翻了个身,手往她刚才躺的位置摸了摸,摸了个空,眉头皱了皱。
柳若媚冲他做了个口型:“晚上见。”然后闭上眼,把魂体从阮冰清身体里往外抽。那感觉像从一件紧身毛衣里往外钻,领口卡着脑袋,费了点劲才脱出来。她飘在半空低头看,阮冰清已经软软倒在衣帽间的地毯上,呼吸匀长,睡得很沉。柳若媚伸手把她睡袍下摆拉正了,又把她散在地上的长发放回肩上,做完这些才穿墙出去。
回到旧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巷子里有收废品的三轮车叮叮当当骑过去。柳若媚落回自己那间屋,魂体淡了不少,得扶着墙才站稳。她坐到硬板床上,把脚踝上的红绳解下来又系紧,铃铛响了两声,听着比昨晚闷。
“六个钟头就虚成这样。”她嘀咕了一句,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看,“明天得掐着点。”
她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忽然想起江辰宇半梦半醒间摸她后背那两下,掌心热烘烘的,带着薄茧。她翘起嘴角,把枕头抱紧了点。
“阮冰清啊阮冰清,”她闷声笑,“你老公可真不赖。”
而城东那栋别墅里,阮冰清在衣帽间的地毯上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她坐起身,后腰酸得厉害,膝盖也有点软,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袍——带子系得好好的,可领口歪了,锁骨上有一小块红印,像被什么嘬的。她皱着眉头站起来,走到镜子前侧过身照了照,红印在脖子侧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伸手按了按那块印子,按下去有点疼。昨晚的事她一点都想不起来,只记得十点多回来洗了澡躺下,再睁眼就是现在,中间一大段空白。她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看了半天,除了气色比平时红润些,什么异样都看不出来。
客厅传来江辰宇打电话的声音,语气轻快得不像他:“嗯,今晚可能晚点回……不用等我吃饭。”
阮冰清系好睡袍带子走出来,江辰宇挂了电话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眼神有点飘:“醒了?今天起这么晚。”
“嗯。”阮冰清应了一声,走到厨房倒水,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须后水味,底下还压着一点别的,甜腻腻的,像隔夜的香水。她脚步顿了顿,没回头,端着水杯上了楼。
江辰宇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昨晚那个黏人的阮冰清好像被太阳晒化了,今早这个又冷回去了。他扯了扯领口,忽然觉出自己脖子上也有点刺痒,对着玄关的镜子照了照,什么也没有。
他摇摇头,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而楼上卧室里,阮冰清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用遮瑕膏一点点盖住锁骨上那块红印。盖到一半她停了手,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眉头慢慢拧起来。
她昨晚到底干什么了?
冷面艳妻的第一夜
别墅二楼的走廊铺着厚羊毛地毯,阮冰清赤脚踩上去的时候没发出一点声响。她站在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江辰宇还在楼下玄关磨蹭,大概是在对着镜子整理他那条温莎结。她轻手轻脚推开门,反手关上,落了锁。
房间里窗帘拉得严实,只有床头那盏铜制台灯亮着,暖光把整间屋子染成一种暧昧的琥珀色。阮冰清走到穿衣镜前,把盘发用的黑檀木簪子抽出来,长发落下来,垂到腰际。她偏了偏头,手指勾着发尾绕了一圈,对着镜子里的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和白天谈判桌上那种得体的微笑完全两回事,嘴角翘得高,眼尾弯下去,舌尖在唇缝里一闪而过。
“装了一整天,”她对着镜子轻声说,声音也变了调,比平时软,比平时懒,像含着一块化了一半的糖,“可累死我了。”
她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从一堆叠得整整齐齐的丝质睡衣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条红色吊带裙,布料少得可怜,细带子,深V领,下摆刚过大腿根。这裙子是阮冰清绝对不会穿的款式,事实上它也不该出现在这间屋子里,可柳若媚附身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溜进衣帽间最里面那个上锁的柜子里把它翻了出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
她换上裙子,又弯腰从抽屉角落里拎出一根红绳,绳上系着颗黄豆大的银铃铛。她坐在床沿把红绳往脚踝上缠,一圈两圈三圈,打了个活结,铃铛贴着脚踝外侧,晃了晃,叮的一声脆响。
江辰宇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阮冰清侧躺在床上,红裙子的细带子滑了一根到胳膊上,大片冷白的皮肤露在外面,脚踝上的铃铛随着她翻身的动作轻轻响。她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床单上慢慢画着圈,抬眼看他,目光湿漉漉的,嘴角弯出一道他从没见过的弧度。
“站门口干什么?”她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往上挑,“进来。”
江辰宇手里还攥着车钥匙。他本来是想进来拿落下的文件,晚上有个应酬要出门。可这会儿他站在门口,脚底下像生了根,脑子里那根弦绷了一下,又绷了一下,然后啪地断了。
“你……”他嗓子发干,“你穿成这样干什么?”
阮冰清——柳若媚——从床上坐起来,裙子下摆跟着往上一缩,她也不拉,就那么光着两条腿走过来。走到他跟前站定,仰着脸看他,伸手把他手里的车钥匙抽走,随手扔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金属磕在皮面上闷响一声。
“你老婆穿成这样,你问干什么?”她踮起脚,嘴唇凑到他下巴旁边,热气喷在他脖子上,“江辰宇,你装什么正人君子。”
江辰宇喉结滚了一下。他以前每次想亲近阮冰清,得到的不是一句“我没心情”就是干脆侧身让开,偶尔她心情好,也只是闭着眼应付差事似的躺着,完事了就去洗澡,背对着他睡到床的另一边去。他从来没听过她这样说话,没被她这样看过,那眼神里赤裸裸的钩子几乎让他腿软。
“你今晚不是要出去?”他勉强找回一点理智,手却已经不听使唤地搭上了她的腰。掌心底下那层薄薄的红绸子滑得握不住,他下意识收紧了手指。
“出去?”柳若媚笑了一声,把他往房间里推,江辰宇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小腿撞到床沿,一屁股坐下去。她顺势跨坐到他腿上,膝盖跪在床垫两边,红绳上的铃铛响了一串,“我哪儿也不去。”
她低头咬他衬衫扣子,牙齿叼着那颗贝母扣,舌头一卷就解开了,露出底下一片结实的胸膛。江辰宇倒抽了口气,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这太不像阮冰清了,可这偏偏就是阮冰清的脸、阮冰清的身体,那股子冷香也是他闻惯了的,只是今晚底下压着一点别的,甜丝丝的,烧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你今晚怎么……”他话说到一半就被她堵了回去,她俯身贴上来,嘴唇压着他的,吻法跟白天那个人完全两个路数——不,跟白天那个人根本就是两个世界。江辰宇脑子里最后那点疑问被这个吻碾碎了,他翻了个身把她压在底下,手忙脚乱去扯自己那条皮带。
柳若媚在底下笑得肩膀直抖,伸手帮他解扣子,指尖在他腰腹上又掐又摸,嘴里还不闲着:“急什么,一晚上呢。”她偏过头,嘴唇贴着他耳朵,声音压得又低又黏,“我教你点新花样,你那个冷冰冰的老婆可不会。”
江辰宇脑子里嗡地一声。他当然知道身上这个人不是阮冰清——至少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阮冰清。可他这会儿根本不想去深究,不想问你是谁、你怎么回事、我老婆去哪了。他只想把这三个问号全咽下去,咽得干干净净。
后半夜他几乎没合眼。柳若媚花样多,精力也足,一会儿推他躺平了自己骑上来,一会儿又让他从后面搂着,教他手往哪放、劲往哪使。江辰宇自认在男女之事上不算生手,可今晚他觉得自己像个刚开荤的毛头小子,被牵着鼻子走还心甘情愿。那根红绳上的铃铛响了一整夜,叮叮当当的,混着些他以前只在那种片子里听过的动静,每一声都往他天灵盖上钻。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柳若媚终于乏了,趴在他胸口,头发散了一枕头。江辰宇搂着她,手指头无意识地卷她发梢,脑子里乱七八糟转着念头。他想问,又怕一问这梦就醒了。可憋了半天还是没憋住,嗓子哑着开口:“你……你到底是谁?”
柳若媚闭着眼,嘴角翘了翘,没答他,翻了个身把后背贴进他怀里,含含糊糊说了句:“问那么多,舒服不就得了。”然后就不出声了,呼吸慢慢匀下去。
江辰宇盯着天花板,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他想起前几天晚上——具体哪天他也记不清了——好像也是这么个情况,阮冰清突然变得热情,第二天早上又冷回去了。当时他以为是老婆心情好,或者终于想通了要好好过日子。现在他品出味来了,这两晚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阮冰清的脸,阮冰清的眉眼,睡着的时候那股子凌厉劲儿淡了不少,可还是那张脸。江辰宇心里翻腾着一种说不清的刺激,像偷情,又比偷情多一层荒唐——他睡的是自己老婆的身体,可身体里住的是另一个女人。这算怎么回事?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索性不想了。反正阮冰清本人不知道,那个附身的也不打算说破,他乐得装糊涂。
天蒙蒙亮的时候柳若媚醒了。她翻了个身,脚踝上的铃铛闷闷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看,伸手把红绳解开,塞到枕头底下。然后她撑着床坐起来,江辰宇迷迷糊糊伸手拉她:“再睡会儿。”
“睡什么睡,”她声音已经变了,比刚才清冷了不少,但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懒劲儿,“到点了。”
她光着脚踩到地毯上,进浴室冲了个澡。水声响了十来分钟,出来的时候头发拿毛巾包着,身上换了件严严实实的浴袍。江辰宇靠在床头看她,她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跟昨晚简直两个人——淡淡的,带着点审视,好像在评估他值不值得多费一句话。
“你昨晚没出去?”她问。
江辰宇愣了一下:“……没。”
“嗯。”阮冰清——这回是真的阮冰清了——没再追问,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开始往脸上拍爽肤水。她动作利落,拍完水乳精华,又拿起吹风机吹头发,全程没再看江辰宇一眼。
江辰宇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有点恍惚。昨晚那个缠着他不放的、嘴里荤素不忌的女人,好像被早晨的太阳晒化了,连个影子都没剩下。他试探着开口:“昨晚……”
“昨晚我睡得挺早。”阮冰清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的,“你几点回来的?”
江辰宇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不记得了,挺晚。”
“少喝点。”阮冰清说完这句就闭了嘴,专心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响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眉头皱了一下。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子,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像是被什么勒的。她翻过手背又翻过来看了两遍,确定自己睡前手上没戴任何东西,那这印子哪来的?
她把吹风机放下,对着镜子侧了侧脸。脖子侧面那块红印还在,昨晚她用遮瑕膏盖过,今早洗了脸又露出来了,颜色比昨天浅了点,可还是能看出来。她伸手按了按,不疼了,就是有点痒。
身后传来江辰宇下床的动静。他趿拉着拖鞋走过来,从背后凑近看镜子里的她:“你脖子上怎么了?”
阮冰清下意识把浴袍领子往上拉了拉:“蚊子咬的。”
“这个天哪来的蚊子。”江辰宇笑了一声,伸手想碰,被她侧头躲开。
“我说蚊子就是蚊子。”她站起来,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走到衣帽间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你今天晚上要是不回来吃饭,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安排。”
江辰宇看着她走进衣帽间,门关上,里面传来拉抽屉和翻衣服的声响。他站在镜子前,对着自己脖子上那块什么也没有的皮肤挠了挠,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那个冷面老婆,白天一个样晚上一个样,她自己还不知道。
他拿起手机给柳若媚——他其实没有柳若媚的联系方式,只能通过那个皮肉生意认识的中间人老赵传话——发了条消息过去:“昨晚谢了,下回什么时候能约?”
消息发出去他就删了记录,把手机揣进裤兜。衣帽间门开了,阮冰清换了身烟灰色的西装套裙出来,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耳钉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出门把灯关了。”
江辰宇应了一声,看着她下楼。高跟鞋踩在楼梯上笃笃响,脊背挺得笔直,跟昨晚那个软成一滩水的女人没有半点关系。他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里,忽然笑出了声。这买卖划算——老婆还是那个冷冰冰的老婆,该给他脸色看还是给他脸色看,可到了晚上,只要那东西一来,他就能捞着点甜头。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老赵回了条语音,他凑到耳朵边听,嘴角越咧越开。楼下传来阮冰清发动车子的声音,引擎声远了,他才把语音删干净,哼着歌进了浴室。
而开车去公司的阮冰清在第一个红绿灯前停了下来,伸手调了调后视镜,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脖子看了又看。红印子被遮瑕膏盖住了,可她自己知道那儿有块印子。她昨晚十点半就上床了,睡前看了半小时财报,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动过。中间发生了什么她完全想不起来,只记得做了一个特别长的梦,梦里有人在她耳边笑,笑得她耳朵发痒。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声喇叭。阮冰清踩下油门,把后视镜掰回原位。她得找个时间去医院查查了,总这么断片不是个事。可今天上午还有两个会,下午要约银行的人吃饭,这周怕是抽不出空来。
她把这事压到心底,拐进公司地库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冷淡模样。电梯门关上之前她最后想了一遍:今晚得把卧室门反锁了试试。
光明正大的偷情
江辰宇到公司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秘书已经泡好了茶放在桌角,茶汤的颜色比往常深了些,显然是第二泡兑了水。他没说什么,坐下来翻开桌上的项目周报,眼睛盯着纸面,脑子里却还转着早上那条语音。
老赵的声音粗哑,带着点市井油滑:“江总,您可真会挑时候,那位‘柳小姐’说这周都有空,就看您什么时候方便。老地方,提前一天说一声就行。”江辰宇把周报翻过一页,心想这老赵倒会办事,可转念又觉得不踏实,这种事经了第三个人的手,总归是个把柄。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温了,涩味泛上来。
上午十点半有个跨部门协调会,讨论城南那个商业综合体的招商方案。江辰宇是项目副总,听着各部门汇报进度,手指头在桌面上无声地敲。轮到招商部经理说主力店意向的时候,他忽然插了句嘴:“品牌落位图什么时候能出?”经理说下周。江辰宇点了点头,脑子里却闪过一个念头:下周阮冰清要去外地开行业峰会,两天一夜。
散会后他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掏出手机翻到老赵的对话框。打字的时候他斟酌了一会儿,删了两遍才发出去:“周四晚上,还是上次那儿。让柳小姐提前半小时到。”发完他照例删了记录,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里。天花板上嵌着一排射灯,亮得晃眼。他眯起眼睛,嘴角慢慢翘起来。
这事说起来荒唐,可荒唐里头透着划算。以前他找柳若媚,得瞒着阮冰清,得编出差、编应酬,得算着时间回家,提心吊胆怕露馅。现在倒好——柳若媚附在阮冰清身上,他老婆的脸、他老婆的身子,正大光明地坐在他车里、躺在他床上,谁能说什么?外人看着是夫妻恩爱,实际上他搂着的是另一个女人。这买卖,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份。
他想起上周六晚上。阮冰清——或者说顶着阮冰清壳子的柳若媚——从浴室出来,头发湿着披在肩上,身上套了件他从来没见阮冰清穿过的黑色蕾丝吊带睡裙。阮冰清本人只穿真丝长袖睡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跟修女似的。可那晚“她”走出来,睡裙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脚踝上系着根红绳,坠着颗小铃铛,走一步响一下。江辰宇当时坐在床头看手机,抬头那一眼差点把手机摔了。
“你——”他嗓子发干。
“我什么?”柳若媚歪着头笑,用阮冰清那张冷脸做出一个娇嗔的表情,违和得让人头皮发麻,可偏偏又勾人。她走过来,膝盖压上床垫,铃铛细碎地响,“你老婆还在公司加班呢,急什么。”
江辰宇当时脑子里嗡的一声。他知道阮冰清今晚有应酬,也知道阮冰清的车还停在公司地库,可眼前这个人明明就是阮冰清的脸、阮冰清的身高、阮冰清左耳上那颗翡翠耳钉。他伸手去摸那颗耳钉,柳若媚偏头躲开,抓住他的手腕按在自己腰上:“别摸那儿,摸这儿。”
那天晚上他几乎没怎么睡。柳若媚比前几次更放得开,嘴里荤素不忌,一会儿叫他“江总”,一会儿叫他“好哥哥”,声音压在喉咙里,带着气音。江辰宇被她撩得头皮发麻,脑子里最后一点“这是阮冰清”的忌惮也被冲散了。反正黑着灯,反正脸埋在枕头里,反正第二天早上阮冰清还是那副冷脸。
第二天早上他醒的时候,枕边已经空了。阮冰清坐在梳妆台前描眉,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你昨晚打呼了。”语气冷淡,跟平时一模一样。江辰宇裹着被子坐起来,看见她脖子侧面有道浅浅的红印,被粉底盖了一半。他张了张嘴,阮冰清已经站起来拎包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笃笃笃,跟平时一模一样。
他当时坐在床上愣了半天,然后笑出了声。这他妈也太划算了。
周四很快就到了。阮冰清周三下午飞走了,走之前给他发了条消息:“周四晚上有个客户饭局,我让司机老陈跟着,你不用等我。”江辰宇回了个“好”,转头就给老赵发消息确认时间。老赵回得很快:“柳小姐说七点半到,让您先洗好等着。”
江辰宇周四下午五点就离开了公司。他先回了趟家,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对着镜子把头发梳了两遍。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那盒没拆封的套子揣进西装内袋。老地方是城东一家会员制俱乐部,老赵名下的产业,进出都要刷脸,私密性没得挑。江辰宇到的时候刚过七点,包厢里已经备好了酒和果盘,灯光调得昏黄。他坐在沙发上刷了会儿手机,七点半整,门开了。
阮冰清走进来。
江辰宇下意识坐直了身子,后背绷紧。阮冰清——柳若媚——今天穿了件墨绿色丝绒连衣裙,领口开得低,锁骨上什么也没戴,头发散着,耳钉换成了珍珠的。她反手把门锁上,靠在门板上冲他笑,嘴角的弧度跟阮冰清本人那种冷笑完全两回事。
“吓着了?”她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声,可江辰宇还是觉得那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在他心口上。她弯腰拿起茶几上的酒瓶看了看标签,啧了一声,“老赵还挺舍得,这酒不便宜。”
江辰宇清了清嗓子:“你来得挺早。”
“急什么,又没人催。”柳若媚在他旁边坐下,手很自然地搭在他大腿上,指尖隔着西裤布料画圈,“你老婆这会儿在杭州跟人吃饭呢,我算过了,她今晚住酒店,明天下午才回来。咱们有的是时间。”
江辰宇喉结动了动:“你怎么知道她行程?”
柳若媚偏头看他,眼睛里带着那种狡黠的光:“我住在她身体里,她看什么我看什么。她订机票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她凑近了些,呼吸扫在他耳廓上,“你老婆的秘书给她订的大床房,一个人睡,多浪费。”
江辰宇伸手揽住她的腰,丝绒面料滑腻,底下的腰身柔软温热。他低下头,鼻尖蹭到她颈侧,香水味跟阮冰清平时用的不一样,更甜些,带着果香。“你什么时候能来?”他声音闷闷的。
“你说呢?”柳若媚仰起脖子,手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她明天下午三点落地,四点到家。你四点之前把我送回去就行。”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得想个说辞,她要是问脖子上的印子,你自己圆。”
江辰宇笑了:“她不会问。她巴不得我别碰她。”
柳若媚也笑了,笑得意味深长:“那正好,我替她碰。”
那天晚上他们从七点半待到将近十一点。江辰宇后来回想起来,觉得柳若媚比前几次更放肆了,大概是知道时间充裕,不用赶着在阮冰清回家之前收场。她开了那瓶酒,自己喝了小半杯,剩下的都喂给江辰宇了。中途她手机响了一次,是阮冰清的工作手机,屏幕上跳出个名字“陈秘书”。柳若媚看了一眼,直接按了静音,把手机翻扣在茶几上。
“不接?”江辰宇问。
“接了说什么?说我在外面喝酒?”柳若媚把酒杯搁下,跨坐到他腿上,铃铛在脚踝上响了一声,“陈秘书跟了她五年,一听声音就知道不对劲。不接,回头就说没听见。”
江辰宇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可又隐隐觉得哪儿不对。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柳若媚已经低下头来堵他的嘴。酒味混着口红味,甜得发腻。他脑子里那点疑虑很快就被冲散了。
十点四十分,柳若媚从他身上起来,理了理裙子,去洗手间补妆。江辰宇靠在沙发上喘气,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扯掉了,衬衫扣子开了三颗。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阮冰清的工作手机又亮了一次,还是陈秘书。这次跟了条消息预览:“阮总,杭州那边说您没去晚宴,电话也不接,您没事吧?”
江辰宇心里咯噔一下。他冲洗手间喊了一声:“你过来看看,陈秘书找你。”
柳若媚探出半个身子,脸上妆补了一半,眉毛画得比阮冰清平时挑得高些。她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这丫头倒忠心。”她想了想,拿过手机打了行字:“有点累,先回酒店休息了,明早再说。”发完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行了,明天上午她再找,就说睡过头了。”
江辰宇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你每次用她身体,她自己一点都不知道?”
柳若媚对着洗手间的镜子涂口红,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知道什么?她睡着了。我挑的都是她累得不行的时候,一沾枕头就死过去那种。”她抿了抿嘴唇,让口红匀开,“你放心,她醒过来顶多觉得自己做了个梦,梦里有男人,具体是谁长什么样,她记不清。”
江辰宇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早上阮冰清对着后视镜反复看脖子的样子,想起她睡前反锁卧室门的习惯——这周她锁了两回,可前两回他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门锁又被拧开了。他当时以为是自己记错了,现在想想,大概是柳若媚附身之后自己开的。
“她要是去医院查呢?”他又问。
柳若媚涂完口红,转过身来靠着洗手间门框看他:“查什么?查她为什么做春梦?医院又不治这个。”她走过来,弯腰在他脸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你操心太多了江总。你就说,今晚舒不舒服?”
江辰宇看着她——看着阮冰清那张冷白的脸做出这种轻佻的表情,脑子里一时转不过弯来。他点了点头。
“那不就完了。”柳若媚直起身,拎起包,“走吧,送我回去。她明天下午回来之前,我得把身体还回去,睡一觉,让她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江辰宇开车送她回别墅。路上柳若媚坐在副驾驶,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忽然说了句:“下回你老婆出差,你提前跟我说。她下周是不是要去深圳?”
江辰宇想了想:“对,下周二去,三天。”
“那你周一晚上找个理由别回家,就说有应酬。”柳若媚把车窗关上,转头看他,“周二早上她走了之后,你回来。我上午过来。”
“上午?”江辰宇皱眉,“她走了之后你还能来?”
“能啊。”柳若媚笑,“她人走了,身体留在家里睡觉,我过来用一下又不耽误她什么。她下午的飞机,我中午之前还回去就行。”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上午不是没什么事吗?跟秘书说晚点去公司。”
江辰宇想了想,觉得可行。他把车拐进别墅区大门的时候,柳若媚忽然伸手按住了他搁在挡位上的手:“还有个事。”
“你说。”
“你那个老赵,以后别用了。传话经他的手,我不放心。”她收回手,理了理头发,“以后我直接跟你联系。她手机里有你的号,我拿她手机给你发消息,你就回。她那个工作手机我不管,私人手机我盯着。”
江辰宇愣了一下:“她用私人手机看到消息怎么办?”
“她私人手机除了你和她妈,基本没人发消息。她妈一周打一次电话,我挑她妈不打的时候发。”柳若媚推开车门,一条腿迈出去,又回头看他,“你放心,她每天几点看手机、看多久,我比她自己都清楚。”
江辰宇坐在车里看她走进别墅大门。阮冰清的身形,脊背挺直,步态利落,跟他平时看惯了一模一样。可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头冲他挥了挥手,手腕软软地晃了两下,又做了个飞吻。江辰宇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他开车回公寓的路上,手机震了一下。阮冰清的私人号码发来一条消息:“到了。你路上小心。下周二见。”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然后删了记录,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
与此同时,杭州某酒店行政套房里,阮冰清被手机闹钟吵醒。她伸手摸过手机按掉闹钟,屏幕显示早上六点半。她坐起来,觉得浑身酸软,像被人拆了骨头重新拼过一遍。被子缠在腿上,枕头掉了一个在地上。她揉了揉太阳穴,想起昨晚的饭局——不对,她昨晚没去饭局。陈秘书给她发了消息,她记得自己回了“有点累先回酒店”,可她现在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从会场回的酒店。
阮冰清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洗手间镜子前。脖子侧面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她凑近看了看,又侧过身看后颈,也没有。她松了口气,可随即又皱起眉,她昨晚穿的那件真丝睡衣,现在正好好地穿在身上。可她明明记得自己洗完澡换的是酒店浴袍。
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把头发撩起来,看左耳后面。那儿有一小块皮肤颜色略深,像是蹭到了什么。她拿手指蹭了蹭,蹭不掉。
手机又响了,陈秘书:“阮总,您起了吗?九点的会改到十点了,您来得及。”
阮冰清应了一声,把这事压下去,开始穿衣服。她得赶十点的会,下午还要见两个供应商。至于那块印子、那个断片的晚上,她只能先记在心里。下周回上海,说什么也得去趟医院。
她扣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对着镜子把头发盘紧,耳钉戴正。镜子里的人冷着脸,眼神锋利,跟平时没有半点分别。她拎起包出门,把昨晚的事锁进脑子最深处。
而别墅那边,柳若媚已经回了阮冰清的身体。她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再过几个小时,阮冰清本人就会“醒”过来,以为自己睡了个懒觉。柳若媚在意识沉下去之前最后想的是:下周二,得让江辰宇把公寓的窗帘换成遮光的。他那间卧室早上太亮了。
会议室闯入
阮氏集团总部大楼的第三十七层,整层只有一间会议室。长桌是整块黑胡桃木刨出来的,桌面打磨到能映出天花板上蜂窝状灯阵的倒影。阮冰清坐在长桌主位,黑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翡翠耳钉在灯下折出幽绿的光。她左手边摊着第三季度华东区渠道整合方案,右手食指一下一下点着桌面,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精准落在某位总监汇报的停顿处。
“华东区六成经销商回款周期超过九十天,你们把这条写进风险提示了吗?”她没抬头,声音不高,尾音收得干净利落。
汇报席上的大区总监额头沁了汗,正要解释,会议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阮冰清抬头,目光越过长桌,落在门口那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身上。江辰宇。他一手还搭在门把上,领带结微微松着,像是从外面赶过来的。会议室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转过去,有人认出这是阮总那位做投资管理的丈夫,但没人敢贸然打招呼。
阮冰清眉心拧了一下,随即压平。她把笔帽扣上,语气冷得像在说一个走错楼层的快递员:“江辰宇,我在开会。有事让陈秘书约时间。”
江辰宇站在门口没动,喉结滚了一下。他今天来之前给自己找了七八个理由,什么送落下的文件、什么顺路接她吃午饭,可一推开门看见她坐在长桌尽头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那些理由全噎在嗓子眼里。他盯着她冷白的面孔和薄唇,忽然想起昨晚那条莫名其妙的飞吻消息,心里憋了一整夜的火烧得更旺。
“阮总,”他故意用了这个称呼,往前迈了一步,“五分钟。就五分钟。”
阮冰清正要抬手让陈秘书把人请出去,指尖刚抬到半空,忽然停住了。
她的眼珠轻轻震了一下,像水面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会议室里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只有江辰宇看见她那只抬起的手在半空拐了个弯,落回桌面,五指收拢,指甲在胡桃木上刮出一道极轻的响。
然后阮冰清靠进椅背,目光扫过左右两侧的下属,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那个弧度落在她那张惯常冷厉的脸上,显得有些陌生,可又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
“今天的会先到这里。”她说,“方案修改意见明天发我邮箱。散会。”
陈秘书愣了一下。这个议题才推进到一半,后面还有两个供应商的准入表决。她张了张嘴,阮冰清已经偏过头看她,凤眼微微眯起,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懒散:“陈秘书,帮我带上门。”
高管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多问,抱着文件夹鱼贯而出。陈秘书最后一个退出去,手搭在门把上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把门带上了。厚重的隔音门锁舌咔嗒一声扣紧。
走廊上,大区总监凑到陈秘书耳边:“阮总今天是不是不舒服?脸色看着……”
“别乱猜。”陈秘书打断他,可她自己心里也犯嘀咕。阮总刚才那个眼神,怎么说呢,有点像猫看见逗猫棒的样子,跟平时完全不是一个人。
会议室里只剩两个人。
江辰宇站在长桌另一头,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好笑。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要质问那条飞吻消息,可阮冰清这么干脆地把人全放走了,反倒把他整不会了。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却见阮冰清从主位上站起来,绕过桌角,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细高跟踩在深灰地毯上没什么声响,可她走得极慢,胯部随着步子轻轻送出去,腰肢摆动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不止一点。黑西装裙的侧开衩在她迈步时一开一合,露出一截裹着黑丝的腿。江辰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滑,又赶紧抬起来,撞上她的眼睛。
“看什么呢。”阮冰清在他面前站定,仰起脸。她比他矮一截,可平时那副冷傲气场总能把这十三公分的身高差填平。此刻她仰头的角度没变,眼神却软得不像话,眼尾微微挑着,像钩子。
江辰宇嗓子发干:“你……刚才怎么回事?会没开完就散……”
“想你了。”阮冰清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从那张惯常吐出“驳回”“重做”“下不为例”的薄唇里滚出来,江辰宇觉得自己耳朵可能出了毛病。他瞪着她,却见她抬手搭上他胸口,隔着一层衬衫和西装马甲,指尖慢慢往下划。
“你不是要五分钟吗?”她歪了歪头,低盘髻里散出一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冷白的脸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媚,“会议室隔音好,五分钟够不够?”
江辰宇脑子里那根弦嘣的一声断了。他一把攥住她还在往下摸的手腕,力道大得她自己都蹙了下眉。可随即那蹙眉就化成一声哼笑,阮冰清踮起脚,凑到他耳边,气息热乎乎地喷在他耳廓上:“轻点儿,手腕捏青了,下午怎么见供应商。”
这声音软中带腻,尾音拖得老长,江辰宇听过无数次,在梦里、在那些他独自消受的夜晚,可从没在阮冰清嘴里真真切切地响起来过。他手上松了劲儿,却不肯放,低头盯着她:“阮冰清,你搞什么鬼。”
“我搞什么鬼?”她退后半步,靠坐在长桌边缘,双手往后撑在桌面上,仰着脸看他。黑西装裙因为这个动作绷紧了,前襟的扣子被胸口撑出一点缝隙。她偏过头,目光落在自己左耳垂的翡翠耳钉上,伸手摸了摸,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江辰宇,你昨晚不是挺能耐的吗?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不接,今天倒有胆子闯会议室了。”
江辰宇心里咯噔一下。昨晚那条飞吻消息,他确实没回。可那消息是阮冰清自己发的,她怎么倒打一耙?
“你昨晚——”他刚起了个头,阮冰清就抬起一只脚,细高跟抵在他西装裤的小腿迎面骨上,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
“昨晚我等你到十二点。”她声音低下去,带着点撒娇似的埋怨,“你倒好,一个人在公寓睡大觉。今天不补上,说不过去吧?”
江辰宇的呼吸粗了。他明知道哪里不对,阮冰清从来不会说这种话,更不会用这种姿势坐在会议室长桌上拿鞋尖蹭他。可她那副眉眼、那枚翡翠耳钉、那身一丝不苟的黑西装,全都在告诉他这就是他那个冷冰冰的太太。这种反差像一盆热油浇在他心口那团火上,烧得他理智都快化了。
他伸手撑在她身侧,把她圈在桌沿和自己胸膛之间,低头去寻她的唇。阮冰清偏头躲了一下,咯咯笑出声来,那笑声又脆又软,跟平时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冷笑完全是两个东西。
“急什么,”她拿食指抵住他的嘴,“窗帘拉上。外面有人看得见。”
江辰宇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朝走廊那一面是整排落地玻璃,虽然贴了单向膜,但从外面贴近了看还是能瞧见人影。他松开她,大步走到墙边把电动遮光帘降下来。深灰色绒布帘子缓缓落下,把会议室裹成一个密不透光的盒子。灯阵还亮着,在桌面映出一片一片的暖光。
他转回身的时候,阮冰清已经从桌上下来了,正背对着他解西装外套的扣子。她肩薄腰细,外套一脱,白衬衫贴着后背,能看见肩胛骨微微耸动的轮廓。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又去解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动作慢条斯理的,像在脱一件无关紧要的戏服。
“江辰宇,”她没回头,声音闷闷地从前面飘过来,“你平时不是挺能装的吗?在阮家吃饭的时候、在老爷子面前的时候,人模狗样的。怎么到我这儿就装不下去了?”
他走过去,从后面握住她的腰。她腰细,他两只手几乎能合围,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衬衫底下皮肤的热度。阮冰清往后靠了靠,后脑勺抵在他锁骨上,仰起脸看他,凤眼半阖,眼尾那点红晕像是拿胭脂晕开的。
“因为你想让我装不下去。”江辰宇低头咬她耳朵。她耳垂上那枚翡翠耳钉硌着他的嘴唇,凉丝丝的。
“嗯……”她哼了一声,又笑,“那你倒是别装了啊。”
江辰宇把她转过来,低头堵住那张一直在说怪话的嘴。她接吻的方式也跟从前不一样,从前阮冰清被他碰到嘴唇就下意识往后缩,牙关咬得死紧,一副被冒犯的模样。可此刻她一只手勾住他脖子,另一只手揪着他衬衫前襟,舌尖主动探出来,缠着他的,湿漉漉地往他嘴里送。江辰宇脑子里嗡嗡响,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摸到西装裙的拉链。
“慢点,”她在他换气的间隙里含糊地说,“裙子皱了下午没法穿。”
“那你别穿。”
她笑得肩膀都在抖,抬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养我啊?”
“我养。”江辰宇扯下拉链,裙腰松了,她扭了扭胯,裙子顺着黑丝往下滑,堆在细高跟旁边。
会议室里很静,只有衣料窸窣和偶尔压不住的喘息。遮光帘把外面的天光挡得严严实实,灯阵在头顶嗡嗡地亮着,照着长桌上摊开的渠道整合方案、几支拧开的签字笔、一只翻扣着的手机。阮冰清被按坐在会议椅里,椅背是黑色牛皮,她后背贴上去的时候冰得缩了一下肩膀,随即又挺直了腰,仰头看站在她面前的江辰宇。
“阮总,”江辰宇忽然起了坏心,学她刚才的腔调,“这个方案,您看行不行?”
她拿脚尖踢他膝盖:“少废话。”
可他不依不饶,俯身下来,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她整个人困在椅背和扶手之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行不行,阮总?您给个准话。”
阮冰清——或者说,顶着阮冰清壳子的柳若媚——眯起眼睛看他。她心里觉得好笑,这个男人平时在阮冰清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这会儿倒学会拿腔拿调了。可她就吃这一套。她抬手,指尖点在他喉结上,顺着往下划,划过衬衫扣子,停在皮带扣上。
“行,”她拖长了调子,“怎么不行。阮总说你行你就行。”
江辰宇喉结猛地一滚,再也绷不住那点装出来的从容,低头把她按进椅背里。
会议室外面的走廊上,陈秘书抱着文件夹来回走了两趟。她给阮冰清发了条消息问下午的供应商见面要不要推迟,消息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她又等了五分钟,手机屏幕亮了,阮冰清的号发来一行字:“推迟到四点。让司机三点半到楼下。”
陈秘书把这条消息转给供应商那边,又安排车。做完这些她站在走廊尽头的茶水间门口,远远看了一眼会议室紧闭的门。遮光帘全降下来了,门缝底下透不出一丝光。她皱了皱眉,到底没过去敲门。
会议室里,阮冰清靠在椅背上,衬衫扣子全开了,黑丝袜从膝盖往上撕了一道口子,细高跟掉了一只,歪在桌腿旁边。她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笑吟吟地看着江辰宇整理皮带:“你领带歪了。”
江辰宇低头扯了扯领带结,又去摸衬衫扣子。她伸脚把那只好鞋勾回来,踩在脚下,却不急着穿,光着一只脚在深灰地毯上蹭了蹭。
“下周二,”她说,“你那个公寓,把窗帘换了。早上太亮。”
江辰宇手上动作一顿。他抬头看她,她已经别过脸去,弯腰捡起地上的西装裙往腿上套。侧脸还是那个侧脸,冷白、薄唇、凤眼凌厉,可拉裙子拉链的时候她扭腰的动作带着股说不出的味儿,跟他认识的那个阮冰清怎么也对不上。
“冰清。”他叫了一声。
她回过头,挑了下眉:“嗯?”
“……没事。”他把话咽回去,低头系好自己的鞋带。
阮冰清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扣回去,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她摸了摸领口,又摸了摸左耳后面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拎起西装外套穿上,对着会议桌对面的玻璃墙整理了一下头发,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回耳后。
“走吧,”她拎起包,回头冲他抬了抬下巴,“你先出去。我等五分钟。”
江辰宇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头看她。她正把长桌上的文件夹收拢,侧影笔挺,黑西装裙平整服帖,跟开会时那副冷模冷样没有半点分别。可就在他拉开门的一瞬间,她忽然转过头来,冲他眨了一下左眼。
江辰宇差点撞上门框。
他走出去,会议室门在身后合上。走廊上陈秘书迎过来,他摆摆手说没事,脚步不停地往电梯间走。进了电梯他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第二颗扣子扣错了,领带结打歪了,领子上还沾着一点口红印。他拿拇指使劲蹭了两下,蹭不掉,干脆把领子翻上去遮住。
电梯下行,数字从三十七跳到三十六、三十五。江辰宇靠在电梯壁上,闭了闭眼。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特别真的梦,梦里阮冰清变成了另一个人。可那枚翡翠耳钉凉丝丝的触感还留在嘴唇上,她说的“下周二换窗帘”也还在耳朵里打转。
会议室里,阮冰清——柳若媚——把最后一份文件按原样摆好,拿起手机给陈秘书发了条语音:“供应商那边不用推迟了,我这就下来。”声音清冷干脆,跟刚才判若两人。
她走到门口,对着玻璃墙的反光又看了一眼自己。黑西装、白衬衫、低盘髻、翡翠耳钉,阮冰清该有的样子一样不少。她拿指尖点了点镜面里那张冷冰冰的脸,小声嘀咕了一句:“装得还挺像。”
门开了,她踩着细高跟走出去,走廊上碰见行政部的职员,微微颔首,目不斜视,跟平时一模一样。只是在走过茶水间的时候,她忽然偏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又飞快收回去。
下午四点,阮冰清准时出现在会客室,跟两个供应商代表握手寒暄,全程没打一个磕绊。陈秘书在旁边做记录,偷偷观察她的脸色,觉得阮总今天气色格外好,眉眼间那层惯常的霜色好像薄了一些,可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五点半,阮冰清送走供应商,回办公室处理了几封邮件,批了两份合同。六点整她拎包下班,进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江辰宇发来一条消息:“窗帘换好了。”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拇指飞快地打了三个字发过去:“乖得很。”
发完她锁了屏幕,电梯门映出她面无表情的脸。可就在门打开的一瞬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又翻回去。那只手白白净净,指甲修得圆润整齐——阮冰清从来不留长指甲。她攥了攥拳,又松开,踩着高跟鞋走进地下车库的暖黄灯光里。
而真正的阮冰清,此刻正被困在自己身体最深处某个漆黑安静的地方,像沉在一潭深水里,能感觉到四肢在动、嘴唇在开合,可所有动作和声音都不听她使唤。她模模糊糊地记得会议室里发生的事,记得江辰宇的脸,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可那些画面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抓也抓不真切。
她拼命想睁开眼,想夺回自己的嘴和手,可那层毛玻璃越来越厚,越来越沉。最后她只来得及在心里骂出一句完整的脏话,意识就又滑进了一片混沌里。
办公室巡游
第二天早上八点四十分,阮冰清的黑色轿车准时滑入集团大厦地下车库。驾驶座车门打开,一只细高跟先探出来,鞋尖在水泥地面上轻轻一点,发出清脆的叩击声。
柳若媚弯腰下车,把西装裙的裙摆理了理。昨晚她在阮冰清那套冷冰冰的大平层里研究了大半夜——衣帽间的排列逻辑、冰箱里矿泉水的牌子、护肤品的使用顺序,甚至连阮冰清刷牙时左手还是右手拿杯子都对着镜子练了几遍。她对着电梯里的镜面墙抿了抿嘴唇,把阮冰清那副惯常的冷淡表情拢回脸上,眼尾微微收着,下巴抬得恰到好处。
电梯门一开,前台两个姑娘齐声叫阮总,她目不斜视点了个头,步子不快不慢,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节奏和真正的阮冰清一模一样。经过秘书台时,陈秘书站起来递上一摞待签文件,她顺手接了,指尖在文件脊上一划:“九点半的例会照常?”
“照常,阮总。市场部那边把三季度投放方案改到第四版了。”
“知道了。”柳若媚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头也没回地吩咐,“给我一杯美式,不加糖。”
门关上之后她才把文件往桌上一丢,整个人往高背皮椅里一陷,两条长腿交叠着搁到桌沿上。真皮的凉意隔着丝袜渗上来,她舒服地叹了口气,从包里摸出手机翻了两下,又觉得没意思,把手机扣在胸口,仰头望着天花板上那排嵌入式射灯。
九点半的例会她坐得端正,听市场部经理讲了二十分钟投放模型,中间只插了三句话,句句都在点子上。陈秘书在边上刷刷记着,偶尔抬头偷看一眼,总觉得今天阮总听汇报时嘴角有点似有若无的弧度,不像以前那样冷着脸打断人。可你要说哪里不对,也说不上来。
散会之后柳若媚回到办公室,把门反锁了,往休息室那张长沙发上一躺。昨天下午从会议室到车库那一路上她就在盘算——这间办公室里能玩的花样太多了。阮冰清每天在这里坐八九个小时,每一寸台面都干净得能照出人影,要是让那个姓江的在这张桌子上把她——想到这里她翻了个身,红唇贴着沙发皮面蹭了一下,笑出了声。
她拿起手机给江辰宇发了条消息:中午来我办公室一趟,有事。
江辰宇回得很快:什么事?
她盯着屏幕,拇指在输入框里敲了三个字:你来了就知道。发完又补了一句:走货梯,别让人看见。
十一点五十,货梯门在二十八楼打开。江辰宇穿着深灰西装,手里拎着一个文件夹做掩护,走廊尽头总裁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反手落了锁。
柳若媚坐在办公桌后面,黑色西装外套已经脱了搭在椅背上,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露出一小截锁骨。她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见他进来,钢笔往桌上一扔,人往椅背上一靠:“把百叶窗拉上。”
江辰宇走过去拉了窗叶,转过身来的时候心跳已经快了半拍。阮冰清——至少看起来是阮冰清——正歪着头看他,凤眼微微眯着,嘴角那点笑意跟平时判若两人。他喉结动了动:“你找我什么事?”
“你说什么事。”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他面前,高跟鞋让她几乎跟他平视。她伸手把他手里的文件夹抽走扔到沙发上,指尖顺着他的西装翻领滑下来,停在第二颗纽扣上,“昨天回家换了窗帘,就没想着今天来给我汇报一下?”
江辰宇被她这个动作弄得嗓子发干。以前他碰她一下,她那双凤眼能冷得结霜,现在她主动贴上来,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他反而有点不敢动了:“冰清,这是办公室——”
“办公室怎么了。”她踮了下脚,嘴唇凑到他耳边,呼出来的气是热的,“你不想试试?”
他想了。从结婚那天就在想。阮冰清永远隔着半臂距离,睡觉都恨不得在床中间划条线,他每回凑过去,她翻个身背对着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公事:“明天有早会,睡吧。”现在她就站在他面前,衬衫领口敞着,那枚翡翠耳钉在日光里晃着幽幽的绿,跟他老婆一模一样,可眼神完全不一样。
他手抬起来,先落在她腰侧,隔着西装裙的料子试探着捏了一下。她没躲,反而往他掌心里靠了靠。
后面的事就顺理成章了。总裁桌后面那把高背椅够宽够稳,柳若媚坐上去的时候后背抵着冰凉的皮面,前面是江辰宇解着衬衫扣子的手。她仰起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对面墙上那幅阮氏集团的组织架构图上,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江辰宇停下来看她。
“没什么。”她伸手把他的头按下来,“专心点。”
那张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没来得及收的文件,她的高跟鞋跟磕在桌腿上一下一下地响,桌角的咖啡杯晃了晃,洒出几滴凉透了的美式在文件纸上。她偏头看了一眼,没管。
第二次是在落地窗前。二十八楼往下看,整个商务区的楼顶都在脚底下铺着,远处高架上的车流像一串蚂蚁。柳若媚被抵在玻璃上的时候脸侧贴着冰凉的幕墙,呼出来的白雾在玻璃上洇开一小片。她往下瞥了一眼,忽然觉得这高度真有意思——底下那么多人走来走去,没一个知道阮氏集团总裁办公室里正在发生什么。
“你老婆平时站这儿看风景的时候,”她扭头冲江辰宇笑了一下,“想过这个吗?”
江辰宇的动作顿了一瞬。阮冰清不会说这种话。可那点疑惑立刻被别的东西盖过去了——她那张脸凑在玻璃反光里,分明就是阮冰清,眉眼凌厉的女人此刻被他摁在窗前,这画面让他脑子里嗡嗡响。他把她翻过来,后背抵着玻璃,低头去咬她脖子。
“别留印子。”她提醒得漫不经心,“下午还要开会。”
休息室那张沙发也没逃过去。完事之后柳若媚侧躺在沙发扶手上,衬衫下摆从西装裙里扯出来半截,黑丝在脚踝处勾了一道丝,从脚踝一路往上裂到膝盖弯。她低头看了看那道口子,啧了一声:“这质量不行。”
江辰宇靠在沙发另一头喘气,西装裤还皱巴巴地堆在脚踝上。他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过来,拇指蹭了蹭她嘴角:“你今天怎么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不像你。”
柳若媚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那点媚色一点没减,反而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贴上他的:“以前是跟你客气,你还当真了?”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脸,“以后别让我再装了啊。”
江辰宇被她这句话弄得心口一热,翻个身又压上去。
下午两点,陈秘书拿着需要补签的几份合同来敲门。敲了三下没动静,又等了半分钟,门从里面开了。阮冰清站在门口,头发重新盘过了,西装外套也穿得整整齐齐,只是脸上那层粉底比早上厚了些,嘴唇颜色也淡了,像是重新补过妆。
“给我吧。”她伸手接了合同,说话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带着点哑。
陈秘书递文件的时候目光扫了一眼办公室——沙发上有个靠垫掉在地上,平时阮总从来不让人动的那盆绿植旁边多了个烟灰缸,里面摁着两个烟头。阮总不抽烟,江辰宇才抽。她垂下眼没多看,又把会议记录本递过去:“上午例会的纪要,您过目。”
柳若媚翻了两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上午开会时她走神了好几回,纪要记得零零碎碎,有些条目后面空着没填结论。她拿笔在空白处划了两道,签了个名递回去:“就这样吧。”
陈秘书接过本子,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说了句:“阮总,您丝袜……后面好像勾了。”
柳若媚低头一看,膝盖弯那道裂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往上延了一截,从裙摆底下露出一小段来。她面不改色地把西装裙往下扯了扯:“知道,车里备了新的。”
陈秘书出去之后,她给江辰宇发了条消息:你走的时候把烟灰缸收了。
江辰宇回:忘了。下次注意。
她盯着“下次”两个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扔到桌上,仰头靠着椅背。窗外的阳光斜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忽然觉得这具身体有点沉。阮冰清这具壳子确实好用——脸好、身材好、身份好,可连着折腾两回,腰有点酸,腿也有点软。她活动了一下脚踝,听见骨头咔地响了一声。
“年纪轻轻的身子骨这么差。”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站起来去休息室倒了杯水。路过穿衣镜的时候她停下来左右看了看,脖子侧面有个浅红的印子,她伸手搓了两下,没搓掉,算了,明天穿高领。
而此刻真正的阮冰清正困在那片深水底下。她能隐约感觉到身体在动,像躺在一条船上,水波一荡一荡的。上午开会的时候她好像醒了一小会儿,听见市场部经理在说什么投放,她想开口打断,嘴却不听使唤。后来她感觉到有人碰她——碰她的腰、她的脖子、她的大腿,那种触感又陌生又熟悉。她拼命想睁开眼,眼前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灰里偶尔闪过一点光,像是她自己的手在动,又像是别人的手在碰她。
到了下午,那层灰终于薄了一点。她听见陈秘书的声音在说“丝袜勾了”,她想低头看看自己的腿,可脖子僵得转不动。再后来她感觉到腰酸,酸得厉害,膝盖也发软,像是被人从骨子里抽了一截力气出去。她在心里骂了一句,声音却传不出那层水。
江辰宇走货梯下楼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出头。他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领子松了两颗扣,电梯里碰到财务部一个副总,对方客气地叫了声江总,他点头笑了笑。电梯到一楼,他走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柳若媚发的:晚上回家再说。
他回了两个字:等你。
走出大厦旋转门的时候他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以前来阮氏这栋楼,他总觉得自己矮半头——前台叫他江总,可谁都知道这栋楼姓阮。今天不一样了,今天他在二十八楼那张属于阮冰清的办公桌上、窗前、沙发上都留了印子,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厦玻璃幕墙,二十八楼那排窗户反着天光,什么也看不出来,可他知道里面那间办公室里,他老婆——或者说他老婆的身体——还留着刚才的痕迹。
他钻进车里,发动引擎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阮冰清今天从头到尾没提过一句“体面”、没说过一句“注意影响”。这不像她。可这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别的东西压下去了,他调好后视镜,看见自己脖子上也有个浅红的印子,赶紧伸手拉了拉衣领。
陈秘书下班之前把当天的文件归档,翻到会议记录本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几处空白。她跟了阮冰清三年,从没见过她开会走神。她又想起下午进门时阮总脸上那层不太服帖的粉底,还有沙发上那个掉在地上的靠垫——阮总办公室的靠垫从来都是端端正正摆在固定位置的。她把记录本合上塞进抽屉,告诉自己别多想。老板的私事,轮不到她操心。
晚上七点,柳若媚回到阮冰清那套大平层,进门先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毯上。她把西装裙脱了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穿着衬衫和勾了丝的黑丝往浴室走。路过玄关镜子的时候她停下来,侧过身看自己的腰线,伸手拍了拍小腹:“还行,没松。”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脑子里盘算明天怎么把江辰宇再弄到办公室来一回。今天那扇落地窗不错,就是玻璃太凉,下回让他先拿靠垫垫着。
而在那片热水和蒸汽底下,阮冰清终于从那层灰里浮上来一点。她感觉到热水浇在肩膀上,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揉后腰。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动了。又试着转了一下脖子——也动了。她猛地睁开眼,眼前是浴室的天花板,水汽蒙蒙的,自己的手正拿着花洒。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然后那层灰又压下来了。她只来得及感觉到一阵剧烈的腰酸,意识就又被拖回了深水里。
八小时裂缝
阮冰清醒过来的时候,会议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投影幕布上还留着上一页幻灯片的残影,蓝幽幽的光打在长桌尽头。她低头看了一眼腕表,七点四十二分,表盘边缘那圈碎钻在顶灯下折出细碎的光。她记得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陈秘书把第三季度的渠道分析报告翻到第七页,指尖点在华东区的数据曲线上,然后——
然后就是现在。
中间少了将近四十分钟。
她伸手按了按太阳穴,指腹碰到鬓角的时候感觉到皮肤底下一跳一跳地疼。不仅是头,后腰也酸,那种酸法很陌生,像是被人从身后用力掐着腰推搡过,又像是维持某个别扭的姿势站了很久。她下意识地把手伸到后腰去揉,隔着西装面料按了两下,酸胀感非但没减,反而顺着脊椎往下窜了一截。
会议室空调还开着,冷风从头顶的百叶口吹下来,她这才注意到自己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领口敞着,锁骨露在外面。阮冰清皱起眉,飞快地把扣子系回去。她从不这样,就算加班到凌晨,从会议室出来之前也一定先把仪容整理到一丝不苟。这是她父亲教她的——阮家的人,哪怕天塌下来,也得先把领子理正。
她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手撑了一下桌面才站稳。桌面上有一圈淡淡的水渍,像是谁把杯子放在这里又忘了收走,可她的杯子明明还在右手边半米远的地方,杯底干干净净。
阮冰清盯着那圈水渍看了三秒钟,然后伸手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开日程本。下午两点到三点,渠道部会议。她点开详情页,备注栏里自己早上打的备注还在:重点听华东区下滑原因,追问陈秘书数据口径。可会议已经结束了,她完全想不起华东区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也想不起自己有没有追问过。
她把手机锁了屏,又按亮,再锁屏。指甲在屏幕边缘磕了两下。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灯已经关了一半,只剩靠电梯那一侧还亮着。陈秘书的工位在走廊拐角,电脑关了,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键盘推进了显示器底下。阮冰清经过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她看见陈秘书的记事本摊在桌面上没合——这不像陈秘书的习惯,跟了她三年的人,比她还在意这些细节。
记事本翻到的那一页上,下午会议的时间栏里画了两道横线,旁边用铅笔潦草地写了个问号。
阮冰清伸手把记事本合上了。合上之后她站在那里没动,指尖按着硬纸封面,过了几秒才收回手继续往电梯走。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她进门的时候玄关灯亮着,客厅里没人,茶几上搁着一只喝了一半的水杯,杯壁上的水珠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浅白的印子。江辰宇的拖鞋不在鞋柜前,应该还没回来。阮冰清换了鞋往里走,经过餐厅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不重,像是有人在餐桌前开过一瓶红酒又收走了。
她站在餐厅门口扫了一圈。酒柜玻璃门关得好好的,台面上也没有杯子。那股味道若有若无地飘着,她吸了吸鼻子,又闻不到了。
浴室里她脱了西装,对着镜子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解开。镜子里的人脸色比平时还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侧过身看自己的腰,后腰两侧各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像是手指掐出来的,从腰侧斜着往中间收,对称着长。她伸手比了比,那印子的宽度和间距——不可能是她自己掐的,她两只手同时往身后掐也够不到那个位置。
阮冰清把衬衫拉下来,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热水放了一会儿她才跨进浴缸,水漫过膝盖的时候她闭上眼,热水浇在肩膀上确实舒服,后腰的酸也化开了一点。她靠着浴缸壁,脑子里开始翻今天的时间线:下午两点进会议室,陈秘书汇报,然后——然后就是七点四十二分,她一个人坐在空会议室里。
中间四十分钟。她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头都疼了,能捞起来的只有一些碎片:有热风扑在脸上的感觉,像对着空调出风口站过;有手掌按在桌面上的触感,桌面是凉的,可手心是烫的;还有——她猛地睁开眼,浴缸里的水晃了一下,她刚才好像感觉到自己的腰被人从后面握住了,那种力度和刚才镜子里看到的红印子对得上,可是浴室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坐直了,水从肩膀上滑下去。浴帘拉了一半,浴帘外面是磨砂玻璃隔断,隔断外面是卧室,透过磨砂玻璃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一团模糊的暖黄色灯光。
阮冰清伸手把浴帘全拉开了。什么也没有。
她草草冲完澡出来,裹着浴袍坐在梳妆台前擦头发的时候,手机响了。江辰宇发来的消息:今晚有应酬,晚点回。她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台面上。擦完头发她打开手机里的健康应用,最近一周的步数记录跳出来——周二那天步数一万九,可她记得周二她全天在办公室开会,连楼都没下过。她又翻到定位记录,周二晚上八点到十一点,定位显示她在城东一家KTV,名字她没听过,地图上搜了一下,离她公司十二公里。
阮冰清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她周二晚上应该在家看文件,八点半还给陈秘书发过一封邮件确认周三的议程。邮件发送记录还在,八点二十六分。可定位记录显示八点十分她就在那家KTV了,八点二十六分那封邮件是怎么发出去的?
她翻到邮件详情,点开“发送位置”——显示的是公司服务器。她又点开定位记录里那条KTV的详情,信号来源是手机基站,精确到五十米范围内。
两个记录都对得上她的手机,可是时间和地点对不上。
阮冰清在梳妆台前坐了很久,久到头发都干得差不多了。她把最近半个月的定位记录和日程表一条一条对着看,发现有三处对不上的地方,都在晚上,都在她“应该在家”的时间段。其中一处是上周五,定位显示她在城南一家会所,停留了两个多小时。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去过那里。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衣帽间,从最里面那层抽屉里翻出一只旧手机。那是她两年前换下来的,电池还能用,里面插着一张副卡。她把旧手机开机,登了同一个账号,同步了定位数据,然后把新手机上的定位记录删掉了——她不确定有没有人在看她的手机,但小心总没错。
做完这些她回到卧室,掀开被子躺下的时候后腰又酸了一下。她侧过身,手按在后腰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只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按在深色桌面上,手指张开,指节用力到发白。那只手是她的——指甲油不是她的,她从来不涂红色指甲油。
阮冰清把手缩回被子里,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灯没开,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窄窄的亮线。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告诉自己明天要查清楚。
而此刻在城东那家KTV的顶层包厢里,柳若媚正靠在沙发扶手上,用阮冰清那张脸对着满桌的果盘和酒瓶笑。包厢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她这几天认识的新朋友——说是朋友,其实就是会玩的人,有做夜场生意的,有开改装车行的,还有一个是某平台的小主播。没人知道她是谁,她报的名字是“阮小姐”,对方也就这么叫。
“阮小姐,再来一首?”有人把话筒递过来。
柳若媚接过话筒,翘着腿往沙发上一靠,红色指甲在话筒柄上敲了两下。她今天穿的是阮冰清衣帽间里最艳的一件——一条酒红色丝绒连衣裙,领口开得低,腰收得紧,是阮冰清去年年会穿过一次就压了箱底的。柳若媚翻出来的时候还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觉得阮冰清真是暴殄天物,这么好的身段天天裹在黑西装里。
她唱了一首老歌,嗓子故意压得又懒又媚,尾音拖得长长的。唱到一半她瞥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江辰宇发来的消息:你在哪?她没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垫上。
江辰宇此刻正坐在自己车里,停在KTV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顶楼亮着灯的包厢窗户,拇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他本来不想来的,可柳若媚下午给他发了条语音,声音压得低低地说“晚上有好玩的,你来不来”,他听了三遍,最后一把扯了领带出了门。
他在楼下等了二十分钟,等到包厢里有人下楼买烟,他装作路过问了一句“楼上哪位”,对方说“阮小姐组的局”。江辰宇脸上没什么表情,点了个头就走了,回到车里坐了半天,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到柳若媚终于从KTV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她踩着高跟鞋摇摇晃晃地走到路边,身后跟出来两个人要送她,她摆摆手说不用,一转头看见江辰宇的车停在马路对面。她眯着眼笑了一下,扭着腰走过去,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里带着酒气和笑意。
江辰宇没看她,手搭在挡位上:“你闹够没有?这地方什么人都有,你顶着她的脸——”
“她的脸怎么了?”柳若媚把遮阳板翻下来照了照镜子,伸手抿了抿鬓角,“她的脸多好看,不用白不用。”
“你至少跟我说一声。”江辰宇把车发动起来,拐上主路,“她今天下午开会好像有点不对劲,陈秘书给我打了个电话问阮总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柳若媚把遮阳板推回去,歪着头看他:“你怎么说的?”
“我说可能最近累着了。”江辰宇顿了顿,“你下次别在办公室搞那些,她每天都要用那间办公室。”
柳若媚笑了一声,手伸过去搭在他胳膊上:“你怕了?”
江辰宇没接话。他想起下午在阮冰清办公室那张桌子上留下的印子,又想起刚才在KTV楼下抬头看见的那扇窗户,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怕倒不至于,可确实有点悬着——阮冰清那个人太精了,今天开会走神、粉底不服帖,陈秘书都能看出来,她自己不可能没感觉。
“你收敛点。”他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
柳若媚没应他这句话,手从他胳膊上滑下来,指尖在他大腿上点了两下:“你明天来不来公司?”
江辰宇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
“来嘛,”柳若媚凑过去,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吸喷在他耳廓上,“明天下午她有个外出拜访,办公室空着。”
江辰宇打了把方向盘拐进小区地库,车灯扫过水泥柱子上的反光条。他停好车熄了火,在黑暗里坐了几秒才开口:“两点以后。”
柳若媚推开车门下车,站在电梯口等他的时候把头发拢到一边,露出阮冰清左边那只翡翠耳钉。电梯门开的时候她对着金属门板上模糊的倒影笑了一下,那笑容跟阮冰清平时的冷脸差了十万八千里。
江辰宇跟在她后面进电梯,看着电梯里那个穿着酒红色连衣裙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阮冰清的时候,她穿了一身白,站在阮家老宅的楼梯上往下看,下巴抬得高高的。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女人真好看,后来结了婚才知道好看是好看,碰都碰不得。
现在倒是能碰了,可碰的到底是谁,他自己也说不清。
第二天早上阮冰清醒得比平时早。她睁开眼的时候江辰宇还在旁边睡着,被子拉到下巴,呼吸很沉。她轻手轻脚地下床,去浴室洗漱的时候又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后腰——那两道红印子淡了一些,但还在,边缘有点发紫了。
她换好衣服出门之前,从包里摸出那只旧手机塞进了手提袋夹层。到公司之后她没急着上楼,先在一楼大堂的咖啡吧坐了一会儿,用旧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了条短信。号码是她大学同学,现在做私家侦探,专门查商业背信和婚姻过错方那种案子。短信很短:帮我查个人,最近一周的夜间行踪,别用公司资源。
发完她把旧手机关机塞回夹层,端着咖啡上了电梯。电梯门开的时候陈秘书正站在走廊里跟人说话,看见她出来,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阮总早。”陈秘书跟她往办公室走,“昨天下午的会议纪要整理好了,我发您邮箱了。”
“华东区下滑的原因写清楚了吗?”阮冰清推开办公室的门,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沙发靠垫端端正正摆着,茶几上的文件摞得整整齐齐,空气里有淡淡的清洁剂味道,像是刚打扫过。
陈秘书跟进来把打印好的纪要放在她桌上:“写了,主要是渠道商那边压货,我约了华东区的负责人在线会议,下午两点。”
阮冰清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手肘搁在扶手上撑着下巴看那份纪要。她看了两行,忽然问:“昨天会议开到几点?”
陈秘书愣了一下:“大概……三点多吧,我整理完记录就回工位了。”
“中间我有没有出去过?”
陈秘书的表情有点困惑:“没有吧……您一直在会议室里,我就坐在您右手边。”
阮冰清点了一下头,没再追问。陈秘书出去之后她把纪要翻到最后一页,又翻回来,脑子里还是空白的。她伸手拉开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面有一盒没拆封的录音笔,是去年做访谈节目时主办方送的。她拆了一支出来,试了试开关,红灯亮起来,录了几秒钟回放,声音很清楚。
她把录音笔揣进西装内袋里。
下午两点,江辰宇准时出现在二十八楼。前台打电话进来的时候阮冰清正在看华东区的报表,她对着电话说了句“让他进来”,挂了电话之后把报表合上,录音笔从内袋里摸出来按了录音键,搁在文件筐后面。
江辰宇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路过楼下买的,你这两天脸色不太好。”
阮冰清看了他一眼,没接水果:“放那儿吧。什么事?”
江辰宇把水果搁在茶几上,走过来站在她办公桌对面,手撑着桌沿:“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你。”他弯下腰凑近了些,“昨晚几点睡的?”
阮冰清往后靠了靠,跟他拉开距离:“你昨晚几点回来的?”
“快一点吧,应酬拖得晚。”江辰宇直起身,绕到她椅子后面,手搭在她肩膀上捏了一下,“你肩膀这么硬,我帮你按按。”
阮冰清刚要开口说不必,江辰宇的手已经按下来了。他捏得挺用力,拇指压在她肩胛骨内侧的穴位上,阮冰清吃痛地皱了下眉,可那一下酸痛过去之后确实松快了些。她没再推拒,闭着眼靠进椅背里,心想正好听听他到底要说什么。
江辰宇一边按一边说:“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陈秘书说你昨天开会走神。”
“她跟你说的?”
“她担心你。”江辰宇的手从肩膀往下移到后颈,指腹揉着她颈椎两侧,“你要是不舒服就休息两天,公司又不是离了你转不了。”
阮冰清睁开眼,侧过头看他:“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公司的事了?”
江辰宇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揉:“我关心的是你。”
这话放在以前阮冰清是不信的,可今天她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昨天那个KTV的定位,江辰宇昨晚在哪应酬?她没问出口,只是“嗯”了一声,把眼睛又闭上了。
江辰宇按了一会儿,手从后颈往下滑到肩胛骨中间,再往下就是腰了。他手指勾住她西装外套的下摆,刚想往里探,阮冰清忽然坐直了:“行了,我下午还有会。”
江辰宇收回手,退了一步:“那晚上一起吃饭?”
“再说。”阮冰清把文件筐后面的录音笔摸出来按了停止,顺手塞回内袋。江辰宇没注意到这个动作,他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弹了条消息进来,他飞快地划掉了。阮冰清瞥见了那个头像——红色的一片,看不清是什么。
江辰宇走了之后她把录音笔拿出来听了一遍。前面都是正常对话,直到最后——她听见自己说了句“行了,我下午还有会”,声音正常,语气正常。可就在这句话之前,录音里有一段极轻极轻的杂音,像是有人贴着话筒吹了口气,又像是布料摩擦的沙沙声。她把音量调到最大又听了一遍,那段杂音里夹着一个模糊的音节,听着像“来”字,拖得长长的,带着笑。
可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个字。
阮冰清把录音笔关掉,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江辰宇进来的时候,她明明记得自己没让他进来,是前台打的电话。可前台怎么会知道江辰宇在楼下?他没预约,也没提前打招呼。除非——除非有人提前跟前台打过招呼。
她拿起座机拨了前台的内线:“刚才江总来之前,有人交代过吗?”
前台小姑娘犹豫了一下:“阮总,是您早上出门的时候跟我说的呀,说江总下午可能会来,让我直接放行。”
阮冰清握着话筒的手指收紧了。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跟前台说过这话?她完全不记得。她每天早上经过前台都会点个头,但从不多说一句话,更不可能交代这种事。
“知道了。”她挂了电话,把话筒搁回去的时候手有点抖。
她拉开抽屉把录音笔扔进去,又合上抽屉,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二十八楼看下去,楼下的车和人小得像蚂蚁。她两只手撑在窗台上,玻璃有点凉,手心贴上去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昨天开会时那个碎片一样的触感——桌面是凉的,手心是烫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颜色也没有。
可她知道有人用她的手涂过红指甲。
阮冰清回到桌前拿起手机给那个私家侦探发了第二条消息:再加一项,查我自己的。所有行踪,白天晚上都要。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站在办公室中间环顾了一圈。沙发、茶几、书柜、文件柜,一切都摆得规规矩矩。可她总觉得这间屋子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被什么人用过,空气里还留着一点不属于她的东西。
她走到沙发跟前蹲下来,把靠垫翻过来看了看。靠垫套子是新换的,拉链头还没被坐扁。她捏了捏靠垫芯子,里面掉出来一根头发——长,卷的,染过颜色,发梢有点干枯。
阮冰清把那根头发捏在指尖看了很久。她自己的头发是直的,从来没烫过卷。
而此刻在城东一家美容院里,柳若媚正躺在按摩床上让人做指甲。她挑了个正红色,涂完举着手在灯下照了照,满意地弯了弯嘴角。旁边椅子上坐着那个小主播,正跟她聊昨晚KTV里那个开改装车行的男人。
“阮姐,你昨晚走那么早,后来陈少还念叨你呢。”
柳若媚吹了吹指甲:“念叨我什么?”
“说你够味呗。”小主播凑过来压低声音,“姐,你老公知道你这么玩吗?”
柳若媚笑了一声,把手放下来搭在扶手上:“他管不着。”
她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其实也在盘算——江辰宇今天下午去办公室,阮冰清那边会不会起疑?她昨天开会时被阮冰清的意识顶上来那一下确实有点险,要不是她反应快又把人压回去了,阮冰清说不定当场就能发现自己不对劲。这两天她得稍微收着点,等阮冰清那股警觉劲儿过去了再说。
可收着点归收着点,今晚那个会所的局她不想推。听说新来了几个调酒师,长得都不错。
柳若媚从美容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站在路边等车,晚风吹过来掀起裙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双腿——阮冰清天天坐办公室,腿还能保养得这么直这么细,真是老天爷赏饭吃。她掏出手机给江辰宇发了条消息:今晚我不回去了,你自己睡。
江辰宇回得很快:又去哪?
柳若媚打了三个字:你管呢。发完把手机揣回包里,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会所的地址。
车开出去两条街,她忽然觉得后脑勺有点发紧,像是有人在后面拽她的头发。她伸手摸了一下,什么也没有。可那种被拽住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她眼前开始一阵一阵地发灰,方向盘在手里晃了一下。
“操。”她低声骂了一句,把车靠边停下来。她知道这是阮冰清又在往上顶了,这女人怎么这么烦人,白天顶晚上也顶。
她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缓了半分钟,再睁开眼的时候后视镜里映出来的那张脸还是阮冰清的,可眼神已经不太对了——瞳孔缩了一下,嘴角绷紧了,那是阮冰清惯常的表情。
“柳若媚。”阮冰清的声音从她自己的喉咙里挤出来,低哑,带着怒意,“你给我滚出去。”
柳若媚吓了一跳,随即又笑起来,对着后视镜摆了摆手:“哟,醒了?你睡你的呗,我就玩一会儿。”
“这是我的身体——”
“知道知道,”柳若媚重新发动了车,“借我用用嘛,又不会少块肉。你看你这几天气色多好,我天天帮你做运动。”
阮冰清还想说什么,可那股灰又漫上来了。她挣扎了两下没顶住,意识又被按回了深处。柳若媚对着后视镜整理了一下头发,吹了声口哨,踩油门汇入车流。
会所门口她下车的时候,手机在包里又震了一下。江辰宇发来的:你小心点,她今天在办公室装了录音。
柳若媚站在会所金碧辉煌的大门口,低头看着这条消息,笑容慢慢收了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开来的车,又看了看会所里面透出来的暖光和攒动的人影,咬了咬嘴唇。
“录音。”她小声念了一遍,把手机收进包里,抬脚往里走。今晚先玩,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夜场沉沦
会所走廊尽头的包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沉的爵士乐和细碎的笑声。柳若媚推门进去的时候,江辰宇正坐在沙发中央,指间夹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晃出细碎的光。他身边围着两个妆容精致的女人,其中一个正往他耳朵边凑,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看见门口进来的人,江辰宇的脊背明显绷了一下,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偏头。
“江太太。”那两个女人站起来,脸上的笑有些僵。
柳若媚没看她们。她踩着细高跟走进来,黑色西装裙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荡,左耳的翡翠耳钉在暗光里闪过一抹幽绿。她在江辰宇对面坐下,翘起腿,丝袜包裹的膝盖从裙衩里露出来一截,白得晃眼。
“出去。”她说,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商量。
两个女人看向江辰宇。江辰宇沉默了两秒,摆了摆手。门在身后合上,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柳若媚这才把目光移到他脸上,嘴角慢慢弯起来,可那笑里没有半点温度。
“录音的事,你倒是通风报信得挺快。”
“你到底想干什么?”江辰宇把酒杯搁在茶几上,身子往前倾,“她在办公室装了录音笔,你白天用她的身体开会,万一——”
“万一什么?”柳若媚站起来,绕过茶几,一屁股坐到他腿上,手臂勾住他的脖子,“万一录到我把你按在办公桌上亲?那又怎么样,你老婆的身体,你老婆的嘴,你怕什么?”
江辰宇喉结滚了一下。她身上那股香味跟阮冰清平时用的不一样,更甜更腻,像是某种熟透的果子。他伸手扶住她的腰,掌心隔着西装布料也能觉出那种柔软的弧度。阮冰清从来不会这样坐,她连并排走路都要隔开半步。
“你知不知道今天下午董事会什么反应?”他压着声音说,“老周给我打了三个电话,问阮总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开会的时候一直在笑,还——”
“还什么?”
“还拿笔戳旁边秘书的手。”
柳若媚笑得肩膀直抖,整个人往他怀里倒:“我就逗逗她嘛,那小秘书脸红得跟什么似的。你们这些正经人真有意思,碰一下手就要死要活的。”
江辰宇看着她笑得花枝乱颤的样子,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他承认自己贪恋这个,柳若媚附在阮冰清身上时,那张冷冰冰的脸会露出各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会撒娇,会耍赖,会在床上叫得整层酒店都听得见。可董事会那帮老东西不是瞎子,阮冰清的父亲虽然退了,眼睛还盯着集团的一举一动。要是传出总裁行为不端的消息——
“行了。”他把她从腿上扶起来,“今晚别闹了,回去好好待着。明天上午有例会,你正常点去开完,别再出幺蛾子。”
柳若媚被他按回沙发上,歪着头看他:“你赶我走?”
“我送你回去。”
“江辰宇。”她收了笑,声音沉下来,“你是不是忘了,没有我,你连她一根手指头都碰不着。你老婆那身子跟块冰似的,你自己说,结婚三年你睡过她几回?现在嫌我闹了?”
这话戳在江辰宇最难受的地方。他脸色变了变,没接话,转身去拿外套。柳若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又软下来,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
“好啦,我跟你回去。”她在他背上蹭了蹭,“不过你明天得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新开的那家俱乐部,在城南。听说有钢管舞表演。”她仰起脸,下巴抵在他后腰上,“你老婆这身子骨跳钢管舞肯定好看。”
江辰宇转过身,捏住她的下巴:“你少给我惹事。”
“那你答不答应?”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双凤眼本来是阮冰清最凌厉的地方,可柳若媚用起来,眼尾一挑就是满不在乎的风情。他松开手,闷声说了句“明天再说”,率先推开了包厢门。
第二天上午的例会阮冰清准时出席了。江辰宇坐在长桌另一端,看她翻着文件一页页过,语速平稳地布置季度任务,偶尔停下来问几句数据,指尖在平板电脑上划得利落干净。散会的时候她叫住财务总监多留了五分钟,问的是上个月几笔大额支出的审批流程。江辰宇收拾东西先出了会议室,在走廊拐角点了根烟,心里盘算着那几笔支出里有三笔是他经手的,名义上是业务招待,实际上都刷在了城南那家俱乐部的账单上。
他还没抽完半根,手机就震了。柳若媚发来一张照片,是会议室的落地窗,窗外能看见半个城区的楼顶。配了一行字:你老婆刚才开会的时候一直在想昨晚的事,我压都压不住,差点笑出来。
江辰宇把烟掐了,回了一句:别在上班时间发这些。
那边秒回:那你下班来找我。
他没回,把手机揣进兜里。可下午三点多的时候,财务总监老周敲开了他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份报销单,脸色不太好看。
“江总,这几笔招待费,阮总上午问起来了。我说是您签的字,她没说什么,但我瞧着她脸色不大对。”
江辰宇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是那三笔俱乐部的消费,加起来小十万。他面上不动声色:“我知道了,回头我跟她解释。”
老周走了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了半天。阮冰清要是真查起来,这些钱倒不算什么大事,可她那个脾气,一旦起了疑心就不会轻易松手。他拿起手机给柳若媚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干嘛?”她那头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商场或者什么热闹的地方。
“你在哪?”
“逛街呀,你老婆的卡不刷白不刷。”
“你听我说,财务那边——”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她不耐烦地打断他,“不就是几万块钱嘛,她查她的,你咬死了说是请客户不就行了。我今晚还约了人去那家新俱乐部,你要不要来?”
江辰宇闭了闭眼:“你今晚还要去?”
“怎么,你怕了?”
他沉默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她轻快的笑声,混在商场的背景音乐里,格外刺耳。
“你爱来不来。”她说完就挂了。
晚上九点,江辰宇还是把车开到了城南。那家俱乐部藏在一栋写字楼的地下二层,门口没有招牌,只挂了一盏暗红色的壁灯。他进去的时候柳若媚已经在卡座里了,面前摆着一排喝空的杯子,旁边坐着两个男人,都是三十来岁的模样,西装革履,看着像做生意的。她正凑在其中一个人耳边说话,那人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江辰宇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柳若媚转头看了他一眼,也不惊讶,伸手在他脸上摸了一把:“哟,还是来了。”
“这俩谁?”
“朋友。”她含糊地说,又转头跟那人碰杯。江辰宇扫了一眼那男人的手表和袖扣,心里估了个价,大概是什么小公司的老板。他伸手揽住柳若媚的腰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那男人识趣地端着杯子挪到旁边去了。
“你故意的?”他低声说。
“故意什么?”柳若媚眨着眼看他,“人家请我喝酒,我总不能不给面子吧。再说了,你老婆这张脸摆在这儿,走哪都有人请。”
江辰宇没再说什么。音乐声越来越大,灯光暗下去,中间的台子上开始有人表演。柳若媚看得起劲,整个人都快趴到桌沿上了。他坐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老周那张脸和阮冰清上午在会议室里多留的那五分钟。
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柳若媚喝得不少,走路有点晃,江辰宇半扶半架着她往电梯走。电梯里就他们两个人,她靠在他肩膀上,忽然小声说:“你老婆今天下午给我留了张纸条。”
江辰宇脚步一顿:“什么纸条?”
“就放在她梳妆台抽屉里,我一打开就看见了。”柳若媚抬起头,表情难得正经了一些,“上面写着‘我知道你在,我们谈谈’。”
“你回了?”
“我拿口红在镜子上面写了个‘不’。”
江辰宇盯着她,电梯到了负二层,门打开又合上,他忘了按楼层。柳若媚伸手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重新动起来。
“她越来越厉害了。”她靠回他肩上,声音有点闷,“以前顶多骂我两句,现在都会留字条了。你说她要是真找着什么法子把我弄出去,你是不是就碰不着她了?”
江辰宇没接这话。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前台后面值夜班的保安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他扶着柳若媚走出去,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往他怀里缩了缩。
“江辰宇。”
“嗯?”
“你到底是舍不得我,还是舍不得这具身子?”
他低头看她。路灯的光打在她脸上,阮冰清的五官还是那么冷淡凌厉,可眼神里那种直愣愣的、什么都不在乎的东西,是柳若媚独有的。他想起白天会议室里那个一丝不苟的阮冰清,又想起刚才卡座里这个跟人勾肩搭背的柳若媚,脑子里乱糟糟的,最后只说了句:“上车吧,送你回去。”
柳若媚撇了撇嘴,拉开车门坐进去,没再追问。
第二天下午,阮冰清在办公室见了两个人。一个是集团的财务总监老周,另一个是外部请来的审计顾问。她把那几笔招待费的凭证摊在桌上,手指点着其中一张:“这个会所,查一下背景。还有,我办公室的录音笔被人动过,上周三下午到周四上午之间的录音全部被删了,技术部说不是系统故障。”
老周擦着汗:“阮总,那几笔费用确实是江总签的字,您看——”
“我没问你谁签的字。”阮冰清抬起眼,“我问你会所的背景。”
老周不敢再说话。审计顾问在旁边翻着资料,忽然插了一句:“阮总,这家俱乐部的实际控制人姓廖,跟咱们集团下面一个供应商有股权关联。如果方便的话,我可以再深挖一下。”
阮冰清点了点头。等人走了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这几天她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每次被压下去再浮上来,中间总有一段空白。柳若媚用她的身体干了什么,她只能靠猜。昨晚她趁柳若媚睡着的时候翻了自己的手机,相册里多了几十张照片,有在车里拍的,有在浴缸边拍的,还有一张是在电梯里,镜头对着镜子,柳若媚把自己的衬衫领口扯开了一半,配的文字是“猜猜我在哪”。她删了照片,又把微信聊天记录翻了一遍,跟江辰宇的对话里那些露骨的调情她一条条看过去,看到最后手都在抖。
可她没有证据。录音被删了,监控她调过,那几天会所和酒店的走廊画面一切正常,看不出任何异常。她甚至约了医生做全面检查,报告出来一切指标正常,连睡眠质量都显示良好。
下午四点多,她给江辰宇发了条消息:今晚回家吃饭。
江辰宇回得很快:好。
她看着那个“好”字,冷笑了一声。结婚三年,他回她消息从来没有这么快过。以前不是“在忙”就是隔几个小时才回,现在倒积极了。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从二十八楼的落地窗望出去,半个城市铺在脚下,车流像一条条发光的细线。她忽然想起昨天柳若媚用她的身体签的那几份文件,虽然她事后逐字逐句看过没有问题,可那种被人代笔的感觉让她后脊发凉。
晚饭是在家里吃的。阿姨做了一桌子菜,江辰宇准时回来了,还带了一瓶红酒。阮冰清坐在长桌一头,看他开酒、倒酒、把杯子推到她面前,动作殷勤得有些刻意。
“最近公司的事辛苦你了。”他举起杯。
阮冰清没碰杯子:“老周跟你说了吧,我在查那几笔招待费。”
江辰宇的手停在半空,随即笑了笑:“几万块钱的事,你至于吗?”
“几万块钱是不至于。”阮冰清把餐巾叠好放在桌上,“可你最近不对劲。你自己说,上个月你出差了几趟?实际在酒店住了几晚?”
江辰宇放下杯子,脸上的笑收了起来:“你查我?”
“我用不着查。”阮冰清盯着他,“你身上有香水味,我闻得出来。还有,我办公室的录音笔被人动过,那几天我的日程安排全乱套了。江辰宇,你要是背着我搞什么名堂——”
“我没有。”他打断她,声音拔高了一点,“你别疑神疑鬼的。”
阮冰清看了他很久,最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好酒,可她尝不出什么滋味。她心里清楚这事跟江辰宇脱不了干系,可眼下她连自己身体里住了个什么东西都还没弄明白,贸然撕破脸只会更被动。她放下杯子,语气缓了缓:“下周有个慈善晚宴,你跟我一起去。穿正式点,别给我丢人。”
江辰宇松了口气,连忙应下来。可就在他低头切牛排的时候,阮冰清忽然又开口了:“你那天晚上在电梯里,跟谁在一起?”
江辰宇的刀在盘子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他抬起头,表情控制得很好:“什么电梯?”
阮冰清没再追问。她刚才有一瞬间恍惚,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电梯镜面里映出一张脸,领口敞着,笑得没心没肺。那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回忆,倒像是别人硬塞给她的。她捏着叉子的手指紧了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地继续吃饭。
饭后江辰宇说公司还有事要先走。阮冰清站在玄关看他换鞋,忽然叫住他:“江辰宇。”
他直起身:“怎么了?”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我有什么不一样?”
江辰宇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他回头看她,灯光下阮冰清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凤眼微挑,薄唇抿着,看不出任何异样。可他知道那具身体里藏着另一个灵魂,那个灵魂此刻大概正缩在什么地方偷笑。
“没有。”他拉开门,“你别想太多,早点休息。”
门关上之后阮冰清在原地站了很久。她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镜子里的女人五官精致,妆容妥帖,可眼神里有一丝她自己都陌生的茫然。她伸手摸了摸左耳的翡翠耳钉,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从十八岁戴到现在没摘过。耳钉还在,她还是阮冰清,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从她手里滑走,她抓不住。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上,两边都是门,每扇门后面都有声音,有笑声有音乐声还有床板摇晃的动静。她一间一间推开门,里面全是同一个女人——穿着她的衣服,用着她的脸,在跟不同的男人喝酒调情。她冲上去想把人拉开,手却从对方身体里穿了过去。最后她站在走廊尽头,看见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来的不是她自己的脸,而是那个女人的脸。那女人冲她眨了眨眼,说:“别急嘛,明天还你。”
阮冰清猛地惊醒,后背全是冷汗。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相册里又多了几张照片,是今晚拍的,在她睡着之后。照片里她穿着那件黑色高定西装裙,坐在某个酒店套房的浴缸边上,脚上没穿鞋,丝袜勾破了一个洞,旁边有一只男人的手正往她膝盖上搭。她放大那只手,看见了手腕上那块表——江辰宇的百达翡丽。
她把手机摔在床上,呼吸急促起来。窗外天还黑着,她坐在床沿,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掌心。她得做点什么,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可做什么?找道士?找医生?还是直接跟江辰宇摊牌?每一个选项都有风险,每一个都可能让她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城市还在沉睡,远处有几栋楼的窗户亮着零星的灯。她忽然想起父亲上个月打电话来说的话:“冰清啊,集团交给你我放心,可你那个丈夫,你得看紧点。”当时她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父亲那双老眼比她毒得多。
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没去看,只站在窗前,看着天边一点一点泛出灰白。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得留着精神。至于那个占着她身体的女人——她攥紧了窗帘,指节发白——她总会找到办法的。
真相逼近
阮冰清在凌晨五点十七分做出了决定。她没有再躺回床上,而是打开衣帽间的保险柜,从最底层翻出一只旧手机——三年前淘汰下来的机型,没有连过家里的无线网络,也没有登录过任何与她身份关联的账号。她坐在衣帽间那张墨绿色丝绒矮凳上,把旧手机开机,屏幕亮起的冷光照在她脸上,映得那双凤眼格外沉。
她先下载了一个云端监控软件,注册了一个新邮箱,用户名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做完这些,她把旧手机塞进西装内袋,起身去冲澡。热水浇在肩颈上时她闭着眼想:如果她的身体真的在某个时段被另一个东西接管,那她需要的是证据,不是猜测。她阮冰清做事从来靠证据。
上午九点,她比平时早半小时到公司。助理小周端着咖啡进来时,她已经把当天要签的文件分了三摞,最上面那摞用红标签贴了边。“今天所有访客推到下午,”她头也不抬,“上午我有事,别让人进我办公室。”小周应了一声退出去,门刚合上,阮冰清就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摄像头,背面带着磁吸底座。她环视办公室——书架第三排那套精装版《资治通鉴》后面正好有个凹槽,正对着会客区的长沙发。她把摄像头嵌进去,镜头从书脊缝隙里露出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家里的布置更费了些心思。她趁中午午休驱车回了一趟别墅,江辰宇不在,阿姨在厨房炖汤。阮冰清说回来取份文件,径直上了二楼。主卧衣帽间最上层那排帽子后面,她贴了第二个摄像头,角度对准大床和梳妆台。书房那盆绿萝的叶子底下藏了第三个,正对书桌和门口。最后一个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装在了客卫洗手台的镜柜内侧——她注意到最近客卫的毛巾经常被挪动位置,而她自己从不用那间。
装完这些她站在主卧门口扫了一眼,确认所有镜头都藏在日常视线不会停留的地方,才拎着包下楼。阿姨从厨房探出头问她要不要喝碗汤,她摆摆手说赶时间。走出玄关时她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那盏水晶吊灯,灯没开,几百颗坠子在白天的自然光里显得有些灰扑扑的。她想起结婚那天这盏灯亮起来的样子,满屋子碎光,江辰宇站在灯下冲她笑,笑得真心实意。那笑只维持了不到半年。
接下来三天,她每晚睡前都用旧手机查看当天的录像。第一天没有异常,画面里的她早上七点起床,洗漱,换衣服,出门。第二天也没有。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神经过敏了。第三天夜里,她照例把被子掀开准备睡觉,手机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忽然跳了一下——时间显示晚上十点四十三分,主卧的门被推开,她穿着那件酒红色真丝睡袍走进来,脚步轻快得不像她自己。她走路从来是稳而缓的,脚跟先着地,膝弯幅度很小。可画面里的人几乎是踮着脚尖在走,腰胯微微扭动,睡袍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露出一截肩膀。
阮冰清按了暂停,把画面放大。那张脸是她的,五官、发型、左耳的翡翠耳钉都在,可表情不对。她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次,知道自己放松时嘴角是平的,可画面里的人嘴角翘着,眼尾微微下垂,像刚喝了半杯香槟。她继续播放。画面里的人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她的口红——那支她很少用的正红色,因为觉得太艳——对着镜子仔仔细细涂了一遍,涂完还抿了抿嘴,冲镜子里飞了个吻。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声音被监控录得很清楚:“辰宇,过来嘛,我今晚心情好。”
阮冰清攥着手机的手指发白。她关掉视频,坐在床沿上,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那个声音是她的嗓子,可语调、尾音、那种黏糊糊的撒娇劲儿,她这辈子都没发出过。她深吸一口气,把进度条往后拖。十一点二十分,江辰宇进了主卧。画面里他明显喝了酒,领带歪着,进门看见“她”坐在床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阮冰清认得,是他在外面应酬时对合作伙伴递烟的那种笑,客气里带着算计。他说:“今天怎么这么乖?”画面里的人没答话,只是伸手把他拽到床上。
阮冰清关掉了视频。她需要看的是后面的内容——她要知道自己“回来”的瞬间是什么样子。她把进度条拖到凌晨一点出头,画面里江辰宇已经睡着了,鼾声均匀。而她——或者说那个东西——从床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忽然捂住脸。监控录不到那声呜咽,但阮冰清看见肩膀在抖。过了大概两分钟,她放下手,表情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下床去了洗手间。再回来时她径直躺到床的最边缘,背对着江辰宇,中间隔了将近半臂的距离。
阮冰清把这几段视频存进旧手机的加密文件夹,又把云端备份的密码改成了一串她母亲生日加父亲忌日的混合数字——这世上除了她自己,没人能猜到。做完这些她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咬下唇,嘴里有淡淡的铁锈味。
第四天下午,她在办公室约见了江辰宇。理由是有一份集团旗下酒店的股权调整协议需要他签字。江辰宇进来时穿了一件她没见过的深蓝西装,袖扣换成了铂金镶钻的款式,头发比平时梳得更光溜。她让他坐,把文件推过去,语气如常:“第三页和第七页,签名字和日期。”江辰宇接过笔,低头翻了两页,忽然笑着抬头:“昨晚你怎么没回我消息?十一点多给你发了微信,一直没回。”
阮冰清端着茶杯的手稳如磐石。“昨晚睡得早,”她说,“没看手机。”
“是吗?”江辰宇签完名把文件推回来,眼尾扫了她一下,“可我打你电话你也没接。后来我给你助理打的,她说你早走了。”
“手机静音了。”
“冰清。”江辰宇忽然换了称呼,语气软下来,“咱们是夫妻,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我看你气色不太好,要不要休几天假?我陪你去趟三亚——”
“不用。”阮冰清打断他,把文件收进文件夹,“酒店那边下季度要换总经理,你留意一下人选。”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补了一句,“昨晚你人在哪儿?”
背后安静了两秒。江辰宇笑了一声:“在家啊,还能在哪儿。你不信问阿姨。”
阮冰清没回头。她看着窗外中环川流不息的车流,忽然想起监控里那只搭在她膝盖上的手,腕表在酒店暖黄灯光下反着光。“行了,”她说,“你出去吧。”
江辰宇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门合上之后,阮冰清打开旧手机,把昨晚十一点到凌晨一点的录像又看了一遍。这一回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江辰宇进门时手里拎着个纸袋,画面里“她”接过去翻了翻,从里头拿出一条黑色蕾丝睡裙往身上比。那条睡裙现在正躺在主卧衣帽间最底层的抽屉里,标签还没剪。
她给助理发了条消息:帮我约一下陈律师,明天上午,私事。
与此同时,在阮冰清身体里盘踞了将近两个月的柳若媚,正缩在她意识深处那间“暗室”里,抱着膝盖生闷气。她发现自己能操控这具身体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刚附身那会儿,她可以整夜整夜地霸着身子不还,想逛夜店逛夜店,想泡男人泡男人。可最近一到凌晨一点前后,她就会被一股力道硬生生拽回来,像有根看不见的绳子拴在她腰上,到了点就往回扯。昨晚她本来想拉着江辰宇再来一回,结果刚把人撩到兴头上,眼前一黑就被弹了回来,再睁眼时已经躺在自己该躺的那半边床上了,江辰宇在旁边打鼾,她连翻身都费劲。
更让她心慌的是,阮冰清最近看江辰宇的眼神不对劲。以前是冷,现在是冷里头带着钩子,像在打量一件待估价的货。柳若媚在世时就是个人精,男人女人那点心思她一眼能看穿。阮冰清起疑了。一旦这女人找到什么实打实的证据,找个道士和尚来,她柳若媚别说继续享乐,魂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她咬着指甲——这个动作阮冰清本人从来不做的——在暗室里来回踱步。不行,她得抓紧。江辰宇那个蠢货最近对她明显没头两个月热络了,昨晚完事之后居然背过身就睡,连句软话都没有。她得再添把火。她想起前几天在江辰宇手机里瞥见的一个名字,柳若媚记性好,那名字后面跟着条微信预览:“辰宇哥,下周有空吗?我新调了款酒,想请你尝尝。”头像是个年轻姑娘,下巴尖尖的,眼睛很大。柳若媚眯了眯眼,心说这男人果然靠不住,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不过也好,他越乱,阮冰清就越顾不上来查她。
她做了个决定。当天傍晚,她趁着阮冰清在办公室开视频会的空档,硬挤出来操控了十几分钟。这十几分钟她没干别的,就用阮冰清的手机给江辰宇发了条微信:“晚上八点,上次那家酒店,1808。我等你。”发完秒删记录。她知道江辰宇一定会去——那间套房是他们前两个月“约会”的固定地点,地毯厚,隔音好,床头柜里还留着半盒没用完的套子。
果然,晚上七点五十,江辰宇的微信弹回来一条:“宝贝今天怎么这么主动?我准时到。”柳若媚在暗室里笑得直打跌,笑着笑着又有点心酸——她活着的时候,那些男人可都是上赶着请她喝酒的,哪用得着她主动发消息。
八点半,阮冰清开完会回到公寓——她平时住公司附近的平层,周末才回别墅。她打开旧手机查看家里监控,画面里主卧空无一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正要关掉,忽然想起什么,切到客卫那个隐藏镜头。画面里灯亮着,洗手台上摊着一支口红、一瓶没盖紧的粉底液,还有一条揉成一团的黑色蕾丝内裤。时间戳显示二十分钟前,有人在那间洗手间里换了衣服出了门。
阮冰清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条内裤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别墅的座机。响了三声,阿姨接了。“太太?”
“先生在家吗?”
“先生七点半就出去了,说有个应酬。”
“他穿什么走的?”
“就……那套深蓝西装,换了个亮面的领带。”阿姨顿了顿,“太太,先生最近出去得挺勤的,您要不要……”
“不用管。”阮冰清挂了电话。她翻开通讯录找到陈律师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明天上午九点,带上离婚协议的模板来我办公室。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身去酒柜倒了杯威士忌。冰块在杯子里咔嗒响了一声,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她眼眶微微发酸。
她不能否认自己此刻的感受里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某种更冷的东西——一种被愚弄的屈辱。她阮冰清活了二十八年,从没被人这样耍过。更可笑的是,耍她的那个东西还在用她的脸、她的身体、她的丈夫。她攥着杯子想,今晚她不睡了。她要等,等那个东西回来,看看她到底是什么路数。
十一点四十分,别墅主卧的门被推开了。阮冰清坐在床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没开大灯,只点了梳妆台上一盏小台灯。进门的人明显吓了一跳,脚步往后缩了半步,随即又挺起胸走进来,嘴角一翘:“哟,今天回来得早。”
阮冰清看着她——看着自己那张脸上露出那种轻佻的笑,胃里一阵翻涌。“玩得开心?”她问,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
“还行吧。”那个人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开始摘耳钉,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江辰宇那人你也知道,中看不中用,喝了点酒更不行。”她对着镜子撇撇嘴,“不过聊胜于无嘛。”
阮冰清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那张脸。“你是谁?”
镜子里的人动作一顿,随即又笑起来,转过身仰头看着她:“我是谁?我是你啊。阮总,阮大小姐,阮氏集团继承人。”她伸手去摸阮冰清的脸,阮冰清猛地偏头躲开。“别这么紧张,”那人收回手,语气忽然带了几分认真,“我又不会害你。我借你身子快活几天,你该干嘛干嘛,咱俩井水不犯河水,不好吗?”
“不好。”阮冰清退后一步,从西装口袋里掏出旧手机,点开一段视频举到她面前,“这是你昨晚干的事。我不管你是鬼是妖,从我的身体里滚出去。”
画面里红色睡袍的女人正对着镜头飞吻。坐在梳妆台前的人看了一眼屏幕,脸上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她盯着视频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你装摄像头了?行啊阮冰清,够狠。”她站起来,个子比阮冰清矮了半寸,可气势上竟不输,“可你拿这个没办法。报警?你跟警察说你身体里住了个女鬼?找大师?你信不信我能把你阮家祖坟的位置都说得一字不差,到时候大师先收谁还不一定呢。”
阮冰清攥紧了手机。她确实没有万全之策,但她今天叫人来,就没打算善了。“你附在我身上,总有个原因,”她逼视着那双属于自己却闪着陌生光彩的眼睛,“你要什么?钱?男人?还是你想借我的身份干什么事?”
那人歪了歪头,似乎在斟酌。就在这时,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紧接着是大门开合的响动。江辰宇回来了。梳妆台前的人脸色一变,压低声音飞快地说:“你老公回来了,今晚先到此为止。阮冰清,我劝你别把事闹大,闹大了对你没好处。”说完她往床上一倒,眼睛一闭,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所有的媚态和狡黠都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阮冰清熟悉的、清冷而警觉的光。
阮冰清站在原地看着“自己”从床上坐起来,揉着太阳穴露出茫然的神色——这茫然是装的还是真的,她分不清。楼下江辰宇的脚步声上了楼梯,在走廊那头喊了一声:“冰清?你回来了?”
床上的“阮冰清”看向她,目光沉静,微微点了点头。那意思是:先应付过去。
阮冰清深吸一口气,把旧手机塞回口袋,伸手拧开了主卧的门。走廊那头,江辰宇正解着领带往这边走,脸上挂着酒后的红晕,领口沾着一点口红印。他看见她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开:“今天回来住?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让阿姨炖个汤。”
“不用了,”阮冰清往旁边让了让,让他进门,“我也刚到。你应酬完了?”
“完了完了,”江辰宇把西装外套往衣帽架上一搭,领带随手甩在沙发上,“跟几个开发商吃饭,累死了。”他凑过来想搂她的腰,阮冰清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瓶粉底液拧好盖子。“你先洗澡吧,”她说,“一身酒气。”
江辰宇讪讪地收回手,嘴里嘟囔着“行行行”进了浴室。水声响起来之后,阮冰清回头看了一眼床上——被子已经铺平了,枕头摆得端正,像从没人躺过。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那半盒套子还在,她数了数,少了两个。她把盒子放回去,关上抽屉,指尖冰凉。
浴室门开了,江辰宇裹着浴袍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走到她身后,两只手搭上她的肩膀,带着讨好的力道捏了捏:“冰清,最近是不是我哪儿做得不好?你跟我说。”
阮冰清看着镜子里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腕表摘了,手腕上有一圈浅浅的印子。“没有,”她说,“你挺好的。睡吧。”
她挣开他的手,走到床右侧躺下,拉过被子盖到下巴。江辰宇在原地站了几秒,到底没再凑过来,绕到左边上了床,关了灯。黑暗中阮冰清睁着眼,听见他的呼吸渐渐平缓。她摸到枕头下的旧手机,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给陈律师补了一条短信:明天再加一份婚内过错赔偿条款,能写多狠写多狠。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枕下,翻了个身。在彻底睡着之前,她模模糊糊地想:那个东西说“井水不犯河水”,可她阮冰清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有人踩着她的地盘跟她讲条件。明天,最迟后天,她得找到一个能看见“它”的人。父亲以前提过,阮家老宅那边有个看风水的陈伯,七十多了,早年间替阮家处理过几桩不太平的事。她得去一趟。
而在她身后那半张床上,江辰宇其实也没睡着。他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是今晚在酒店套房里“阮冰清”说的那句话:“你老婆最近盯得紧,咱俩得换个地方。”他当时没当回事,现在躺在正牌妻子身边,闻着她身上那股熟悉的冷杉味沐浴露,忽然觉出不对来——酒店里那个女人身上的味道是甜的,像某种花果调的香水,阮冰清从来不用那种东西。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决定明天给那个号码发条消息问问清楚。
鬼影婚姻
第二天早晨阮冰清醒得比闹钟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像一层薄霜敷在卧室地板上。她侧头看了一眼床的另一半,江辰宇蜷在被子下面,背对着她,肩头随着呼吸缓慢起伏。枕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律师的回信,措辞简洁:条款已加,下午三点前发您过目。
她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先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浇在后颈的时候她闭着眼想,昨晚睡前那个决定还在,没被一夜睡眠泡软。老宅那边陈伯的号码她存在手机通讯录最底下,好几年没拨过了。她擦干头发,对着镜子把低髻盘好,翡翠耳钉旋进左耳耳垂,一丝不苟地扣上西装领口的暗扣。镜子里的人面色如常,只有她自己知道,出门之前她得先做一件事。
江辰宇下楼的时候阮冰清已经坐在餐桌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和半只切开的葡萄柚。保姆在厨房里煎蛋,油锅滋啦作响。阮冰清抬眼看他,没有早安问候,直接把手边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桌面。
“坐下,”她说,“先看看这个。”
江辰宇刚拉开椅子,手悬在信封上方停了一瞬。他拉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是几张打印出来的截图。第一张是物业提供的电梯监控画面,时间戳显示三天前下午两点四十一分,画面里“阮冰清”从地库电梯间走出来,红唇,卷发,穿一件他从未见过的酒红色吊带裙,脚踝上似乎还有一点反光。他翻到第二张,是同一部电梯当晚十一点的画面,同一个“阮冰清”进电梯,头发盘回去了,衣服也换成了黑色西装裙,但脚上那双细高跟的系带方式不对——阮冰清从来不把鞋带在脚踝上绕两圈。
江辰宇的喉结动了一下,把截图翻扣在桌面上。“这什么东西?”他问,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物业监控?你查我?”
“我查的是我自己。”阮冰清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杯沿挡住她半张脸,只露出那双凤眼,目光平直地钉在他脸上。“三天前下午我在公司开季度会,十七个高管在场,会议记录和签到表都有。但这张截图上的‘我’在下午两点四十一分从家里地库出去,穿了一条我衣柜里根本没有的裙子。你告诉我,那是谁?”
江辰宇张了张嘴,视线往左下方滑了一下,那是他编谎话时惯常的小动作。“可能是物业时间戳错了,或者……你哪天换了衣服自己忘了?你最近不是老说记性差吗——”
“我记性不差。”阮冰清打断他,又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但墨色深浅不一,像从好几个不同本子上撕下来拼的。“这是我这半个月的日程记录,我每天晚上对一遍。上面有三次时间对不上——我记忆里在办公室加班,但司机说那天晚上是我自己让他先走的。还有两次,我醒来的时候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但我前一晚根本没进过浴室。”
她把纸往他面前推近一寸。“江辰宇,这三次时间对不上之前,你都刚好‘应酬’到很晚才回来。我不问你跟谁吃饭,我只问你,我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你知不知道?”
餐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煎蛋的油泡破裂声。保姆端着盘子出来,察觉到气氛不对,放下盘子就缩回厨房去了。江辰宇盯着那张日程表看了很久,额角有一根筋在跳。他当然知道。他比谁都清楚。酒店套房里那个甜腻的女人声音,脚踝上的红绳铃铛响,还有她凑在他耳边说的那些话——那些话他到现在想起来还头皮发麻,不敢往深了琢磨。
但他不能认。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跟“那个东西”上了床,承认自己偷了腥还偷得不明不白。阮冰清最恨两件事,一是失控,二是脏。他要是把实话说出来,婚内过错赔偿条款立刻就能生效,他净身出户,连现在住的这层楼都保不住。
“冰清,”他抬起眼,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恳切,“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要不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看什么科?”阮冰清冷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薄得像刀片,“精神科?你觉得我疯了?”
“我没那个意思——”
“你最好没有。”她把信封收回去,动作利落,“我今天下午去老宅一趟。陈伯还在,我请他过来看看房子。你要是心里没鬼,就别拦着。”
江辰宇脸色变了一下。“陈伯?那个看风水的?冰清,你一个留过学的人,信这些?”
“我信证据。”阮冰清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你慢慢吃,蛋要凉了。”
她拎起包往玄关走,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是一声。江辰宇坐在原地没动,直到听见大门合上的声音,才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她那辆黑色轿车的尾灯消失在小区弯道尽头。他掏出手机翻到那个没存名字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十几秒,还是按了下去。响到第四声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女声,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这么早?想我了?”
“你昨晚是不是又用她的身体出去了?”江辰宇压着嗓子问,“她查监控了,拿截图给我看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拍,然后是一声轻笑。“哎呀,被发现了?”
“你别笑了!她下午要去找什么陈伯,看风水的,你赶紧给我想办法——”
“怕什么。”那声音忽然近了,像贴着话筒送过来的,带着一股甜丝丝的气息,“她找得到人算我输。再说了——”声音里添了几分黏腻的威胁,“你要是敢把我供出去,我就让你老婆知道,你在酒店里是怎么求我别停的。”
江辰宇后背一麻,还想说什么,电话已经挂了。他站在窗边,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忽然注意到茶几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很小的红色绒布袋子,系口松着,他拿起来倒了一下,从里面滚出一粒干瘪的枸杞。他记得阮冰清从来不喝枸杞茶。
下午两点,阮冰清把车停在老宅巷口。这一片是旧城区,青砖墙根长着湿绿的苔藓,电线在头顶横七竖八地拉着。陈伯住在巷子最里头那间带天井的老平房,门口挂着一副褪色的木牌,上面刻的“陈”字漆皮剥落了大半。她敲了三下门,等了一会儿,没人应。又敲了三下,隔壁一个烫着羊毛卷的大妈探出头来:“找陈伯?他上个月住院啦,脑梗,现在话都说不利索,他儿子接去郊区住了。”
阮冰清的手停在半空。“那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回不来喽,”大妈摆摆手,“那房子都要租出去了。你找他有事啊?”
“没什么,远房亲戚,来看看。”阮冰清退后一步,冲大妈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口走。走出七八步,她后颈忽然一阵发凉,像有人对着她脖子吹了口气。她猛地回头,巷子里空荡荡的,大妈已经缩回去了,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墙头舔爪子。她皱了下眉,加快脚步回到车上,锁了车门,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是陈律师发来的条款文件,她点开看了两页,却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陈伯这条路断了,她得另想办法。父亲在世时还提过一个人,城西开茶馆的姓赵,据说早年在龙虎山待过,后来还了俗。她翻通讯录找那个号码的时候,指尖忽然一麻,手机从手里滑出去掉在副驾驶座上。她弯腰去捡,直起身的瞬间,后视镜里映出她自己的脸——她看见自己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个她绝对做不出来的、又甜又媚的笑容,然后那笑容瞬间消失了,镜子里只剩她平时惯有的冷淡表情。
阮冰清一把攥住方向盘,指关节发白。她盯着后视镜看了十几秒,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她做了同样的动作,没有任何异常。但她知道她看见了。那东西还在,就在她身体里,而且刚才那一瞬是故意的,是在告诉她:你抓不到我。
她深呼吸了三次,把手机捡起来,拨了赵茶馆的号码。响到第六声才有人接,一个苍老的男声,背景里有麻将牌哗啦哗啦的响声。“哪位?”
“赵叔,我是阮家的阮冰清,阮国良的女儿。”
那头安静了两秒,麻将声远了,像是捂着话筒走开了几步。“阮家丫头?你爸走了有四五年了吧。什么事?”
“我想请您来家里看看,有不太平的东西。”
赵叔沉默了一阵。“丫头,你身上带着东西吧?我隔着电话都闻见味儿了。你听着,我这两天走不开,后天下午你到我茶馆来一趟,带上你男人的生辰八字。别拖,你身上那个东西不安分,拖久了要出事。”
挂了电话,阮冰清靠在驾驶座头枕上闭了一会儿眼。她不信鬼神,从小到大受的教育告诉她这世界上所有事都有物理原因。可监控不会骗人,日程表不会骗人,刚才镜子里那个笑更不会骗人。她睁开眼,发动车子往公司开,路上给江辰宇发了条消息:晚上七点回家,有事谈。
江辰宇六点五十就到家了,这在他俩近一年的婚姻里算头一回。他进门的时候阮冰清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沓纸和那部旧手机。她换了一身家居的丝质长袖和长裤,头发放下来了,黑直发披在肩后,看着比白天柔和,但眼神还是一样利。江辰宇换了拖鞋走过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摆出一副配合的架势。
“我下午去老宅,陈伯脑梗住院了。”阮冰清开门见山,“但我联系上赵叔了,后天下午我去他茶馆。他让我带上你的生辰八字。”
江辰宇眼角抽了一下。“冰清,你找这些人来家里做法事,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了?总比我哪天被人拍到穿着不是我衣服的裙子从酒店出来强。”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江辰宇,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老实告诉我,这半个月你有没有跟‘我’——或者说,跟一个长得像我但不是我的人——见过面?”
江辰宇喉头滚了一下。他想起酒店套房里那个甜腻的声音,想起她跨坐在他腿上时脚踝铃铛的响。他张了张嘴,就在这个当口,阮冰清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她原本靠在沙发背上,脊背猛地挺直,然后整个人软下去,头歪向一边,像断了线的木偶。江辰宇吓得站起来:“冰清?”
阮冰清慢慢抬起头来。她的眼睛还是那双凤眼,但眼神变了,瞳仁里像汪着一层水,湿漉漉地往江辰宇身上瞟。她的嘴唇弯起来,这次笑得很慢,很明确,舌尖伸出来在唇缝里舔了一下。“你老婆刚才在审你呀?”她开口,声音还是阮冰清的声音,但语调又软又黏,每个字尾巴上都挂着钩子,“吓坏了吧?”
江辰宇往后退了一步,小腿撞在茶几角上。“你……你别在这儿闹——”
“谁闹了?”她站起来,丝质长裤滑溜溜地贴着腿,她走路的姿势跟阮冰清完全不一样,胯摆得夸张,几步就凑到他面前,一根手指戳在他胸口画圈,“我帮你挡了那么多次,你连句好听的都不会说?她要带你去见那个赵老头,你猜他能不能把我从这身子里赶出去?”她凑近他耳边,气息喷在他耳廓上,“我告诉你,赶不出去的。这身子我住定了。你要是配合我,咱俩还能接着快活。你要是不配合——”
她退开半步,歪着头看他,脸上挂着阮冰清的五官绝对做不出的媚笑。“我就让你老婆知道,你上周三在酒店里干了什么。你猜她信不信我?”
江辰宇脸色煞白。他当然知道阮冰清会信,她连监控都查了,再多个“证人”她只会更确信。“你别乱来,”他压低声音,“你先……你先回去,让我跟她谈。”
“谈什么呀,你谈得过她?”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力道轻佻,“八小时快到了,我得走了。你好好想想。”说完她身子一软,往沙发上倒下去。
江辰宇下意识伸手扶住她。阮冰清在他臂弯里睁开眼,眉头紧皱,一把推开他坐直了。“你碰我干什么?”她扫了一眼他的脸,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脸色骤变,“我怎么了?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你说你要去赵叔那儿。”江辰宇收回手,掌心全是汗,“然后你突然就……就歪过去了,大概几秒钟。”
阮冰清盯着他看了很长时间。她记得刚才自己还在问话,然后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是江辰宇一张受惊过度的脸。又是这样。时间断层,又一次。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但右手食指上有一点黏腻的触感,凑近闻,是江辰宇须后水的味道。她刚才碰过他。她完全不记得。
“你刚才跟我说了什么?”她问,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江辰宇别开眼。“没说什么,你就晕了一下。”
“江辰宇。”她叫他全名,三个字一个一个往外蹦,“你要是再骗我,咱俩明天就去民政局。”
江辰宇抬起头,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脑子里转得飞快,说实话的后果他承担不起,说假话阮冰清已经不信了。最后他选了一条中间路:“你刚才……好像变了一个人,跟我说了几句话,语气很奇怪,然后你就倒了。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真的不知道。”
阮冰清闭上眼睛。她心里有数了,那东西在她身体里进进出出,江辰宇至少见过一次,甚至可能不止一次。他有没有碰过“它”,她不敢想,但监控里的红裙子、脚踝红绳、酒店香水味,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答案已经呼之欲出。她睁开眼:“赵叔那儿,后天我一个人去。你的生辰八字我让陈律师查档案调出来。”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停住,没回头。“江辰宇,从今天起你睡客房。婚内过错赔偿条款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了,你签个字,咱们还能把表面功夫做下去。不签,你明天就搬出去。”
江辰宇站在原地,看着她关上卧室门。他掏出手机想给那个号码发消息,打了半行字又删了。他忽然意识到一个更麻烦的事:那东西能附在阮冰清身上八小时,那它能不能附在他身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打了个寒噤,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去客房铺床。
卧室里阮冰清坐在梳妆台前,把今天所有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陈伯住院,赵叔要生辰八字,那东西在镜子里对她笑,然后又当着江辰宇的面出来了一趟。她拉开抽屉找那瓶粉底液,拧开盖子,里面的液体颜色比昨天深了一点,像掺了什么东西。她凑近闻,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味。她把粉底液扔进垃圾桶,又觉得不妥,捡回来装进一个密封袋,塞进包的内层。后天去赵叔那儿,这个也带上。
她躺到床上,关了灯。黑暗中她摸到枕头下的旧手机,给赵叔发了条消息:后天我带一瓶化妆品过去,您看看有没有问题。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去,盯着天花板。江辰宇在隔壁客房翻身的动静透过墙壁传过来,闷闷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那东西说“八小时快到了”,说明它有时间限制。有时间限制就有弱点。她阮冰清这辈子没输过,跟人斗没输过,跟鬼斗也不会输。
而在她身体深处某个她够不着的地方,柳若媚蜷着腿坐在一片黑暗里,脚踝上的红绳铃铛无声地晃了晃。她舔了舔嘴唇,想着江辰宇那张受惊的脸,觉得好笑。赵老头?她嗤了一声,那个老东西能有多大本事。不过她也得留个后手,万一真被赶出去,她得在阮冰清身体里留个“锚”——比如那瓶粉底液,比如那粒枸杞,比如江辰宇手机里那个她半夜偷偷拨过的号码。她翻了个身,在阮冰清的意识底层哼起一支不成调的小曲,等着下一次出来的机会。
而客房里的江辰宇翻来覆去睡不着,到底还是给那个号码发了条消息:后天她去找赵老头,你打算怎么办?消息发出去,屏幕亮了又暗,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盯着天花板。过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只有四个字:你猜呀。后面跟着一个笑脸符号,红色的嘴唇。
Happy Ending
那瓶粉底液被阮冰清塞进包里之后,家里安静了两天。江辰宇在客房里将就着睡,白天照样去公司,西装革履,腕表锃亮,在会议室里和人谈笑风生,没人看得出他晚上连主卧的门都不敢推。阮冰清也照常去集团,签字、开会、听汇报,凤眼扫过下属时依旧是那副疏离凛冽的模样,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天睡前她都要把卧室检查一遍,衣柜、床底、窗帘后面,连浴室镜柜都打开看了一遍。
第三天夜里,事情起了变化。
阮冰清是在凌晨两点左右醒的。她说不清是什么把她弄醒的,没有声音,没有光,就是胸口猛地一沉,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她意识的正中央。她睁开眼,卧室里黑得发蓝,窗帘缝隙透进一线路灯的橘光。她想动,手指却迟迟没有反应,仿佛身体和脑子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这种感觉她熟悉——上次被附身前就是这样的前兆。
她心里一紧,拼命想撑起身,肩膀刚抬起一寸,那股力量便从四肢百骸里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按回床垫上。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意识就像被人从水里捞起来似的,轻飘飘地悬在半空,看着自己的手抬起来,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
柳若媚接管这具身体的时候,先伸了个懒腰。她站在床边,低头看了看这双修长白皙的腿,脚趾在深色地毯上蜷了蜷,笑了一声,声音还是阮冰清的声线,却软得发腻。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翻了两下,找出那支正红色的口红,对着镜子慢条斯理地涂上。镜子里那张脸眉眼凌厉,唇色却艳得扎眼,柳若媚歪了歪头,用指尖点了点镜面,转身出了卧室。
客房的门没锁。江辰宇睡觉浅,门把手一转他就醒了,撑起身看见门口站着个人影,黑发披散,红色口红在暗处格外分明。他愣了一瞬,随即认出来——那张脸是阮冰清,可阮冰清从来不会半夜披着头发站在他门口,更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那眼神带着钩子,懒洋洋的,像猫看着碗里的鱼。
“辰宇。”她靠在门框上,声音压得低,尾音往上挑,“一个人睡,冷不冷?”
江辰宇喉咙发干。他当然知道现在站在面前的是谁,可他没动,也没说话,手攥着被角,心里那杆秤在利益和恐惧之间来回晃。柳若媚也不急,慢慢走进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没一点声响,在他床边坐下。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凉丝丝的,顺着下颌滑到脖颈,停在他喉结上。
“赵老头后天要见她。”她凑近,红唇几乎贴着他耳朵,“你猜我还能出来几回?”
江辰宇偏了偏头,声音发哑:“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柳若媚笑,手指在他胸口画圈,“我就是想告诉你,她那身体里的位置,我能占得比她以为的久。你帮我把赵老头那关糊弄过去,往后这家里,白天她是阮总,晚上——”她顿了顿,故意把话咬断,眼波往下一扫。
江辰宇呼吸重了。他承认,这几天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过这女人。阮冰清冷了他三年,碰都不让碰,连睡觉都背对着他。眼前这个人用着同一张脸,同一副身子,却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往他心坎上挠。他伸手扣住她手腕,柳若媚也不挣,顺势往他怀里倒,长发铺了他一枕头。
“你怕什么。”她仰着脸看他,手指解他睡衣扣子,一颗一颗,慢得像在拆礼物,“我又不会害你。你那个老婆,她心里只有她的公司她的继承权,你对她来说就是个摆设。我不一样。”她凑上去亲他下巴,嘴唇蹭着他胡茬,“我惦记你。”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江辰宇最软的那块地方。他翻身把她压进床垫里,柳若媚低低笑了一声,抬起腿环住他的腰。客房床小,两个人挤着,被子滑到地上也没人管。她仰起脖子,黑发铺了满枕,口红蹭花了,嘴角颌骨上都是红印。江辰宇喘着气咬她肩窝,她偏过头,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指甲刮着他头皮,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他名字,一声比一声软。
窗外天还黑着,房间里只有床头灯昏黄的一圈光。柳若媚把阮冰清那具身体用得得心应手,腰肢柔得像没骨头,迎合的节奏又准又刁,江辰宇几次被她逼得差点交代,咬着牙撑住,她就笑,笑得肩膀直抖,脚踝上那根红绳铃铛不知什么时候显了形,细细一圈系在脚腕上,随着动作无声地晃。江辰宇余光瞥见那根红绳,心里发毛,可身上的人贴得紧,热烘烘的,他顾不上想那些。
折腾到天蒙蒙亮,柳若媚才从他身上翻下来,侧躺着撑头看他。江辰宇仰面躺在枕头上,胸口起伏,汗还没消。她伸脚蹭了蹭他的腿,脚趾夹着被角往上拉,盖住他腰腹。
“后天赵老头那儿,你陪她一起去。”她声音懒懒的,像刚睡醒的猫,“到了你就说路上堵车,让她先进去。我在里头跟她抢,抢不过赵老头,可我能拖时间。你找个由头把她叫出来,拖到下午,赵老头那套时辰八字的东西就废了。”
江辰宇侧过脸看她:“你连赵叔怎么施法都知道?”
“我死了多少年了。”柳若媚翻了个白眼,撑着坐起来,长发从肩头滑下去,露出后背一片细白的皮肤,“这种老东西我见得多了,无非是画符念咒,挑阳气最旺的时辰动手。他要是定在午时,你就拖到未时,过了点他就得重新算日子。你只要让她错过一次,我就能在她身体里再扎深一层。”
她说着下了床,光脚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外面天边泛着青白。她回头看了江辰宇一眼,晨光打在她脸上,阮冰清的五官冷白凌厉,可那表情是柳若媚的,眼角眉梢都带着餍足和算计。
“还有,”她走回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他的衬衫,扔到他身上,“那瓶粉底液她收起来了,你找个机会给我拿回来。那是我的东西,她拿去给赵老头看,老东西一眼就能瞧出来。”
江辰宇坐起来套衬衫,扣子系到一半,忽然问:“你附在她身上,她自己知道吗?”
柳若媚笑了一声,没直接回答,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他:“她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反正这具身体——”她拍了拍自己的腰侧,“现在舒服的是你。”
她拉开门出去,走廊里传来赤脚踩木地板的轻响。江辰宇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把衬衫扣完,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还留着那条“你猜呀”的消息,底下多了一行新发来的:后天记得拖住她。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锁了屏。
主卧里柳若媚已经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好,头发拢到枕边,闭着眼等那八个小时慢慢过去。她心里盘算着,赵老头那关要是真糊弄不过去,她还得另找退路。那个号码是她在阮冰清手机里翻到的,备注是个男人的名字,她半夜用江辰宇手机拨过一次,响了两声就挂了。那边回拨过来她没接,但号码存下了。万一这边靠不住,她还能顺着这根线摸到别处去。
她翻了个身,在阮冰清的身体里慢慢沉下去,意识缩回那个黑暗的角落。铃铛又响了一声,细细的,像蚊子哼。
早上七点,阮冰清在闹钟声里睁开眼。她坐起来,觉得腰酸得厉害,腿根也酸,像夜里被人翻来覆去折腾过。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衣穿得好好的,身上也没痕迹。她皱着眉走进浴室,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脖颈、锁骨、肩膀,干干净净。可她刷牙的时候舌尖舔到嘴角,尝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和那瓶粉底液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攥着牙刷站了一会儿,把水龙头拧到最大,哗哗冲了半天。出来时江辰宇正在厨房弄咖啡,见她出来,递了一杯过去,神色如常:“昨晚睡得好吗?”
阮冰清接过杯子,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江辰宇眼下有点青,像是没睡好,可嘴角那点弧度她看着不太对劲,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比平时松。她抿了口咖啡,淡淡说:“赵叔那边我约了后天下午两点。”
“我陪你去。”江辰宇答得很快,快得像早就想好了。
阮冰清看了他一眼,没拒绝。她心里有数,赵叔要的东西她得带齐,江辰宇跟去也好,万一那东西再出来,多个人多双眼睛。她转身回房换衣服,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你昨晚是不是起来过?”
江辰宇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阮冰清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她闻到自己身上有股淡淡的烟味,江辰宇抽的那个牌子。她昨晚没出过卧室,江辰宇也没进来过。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打开包检查那个密封袋,粉底液还在。可她拧开盖子闻了闻,甜味好像比前天淡了一点。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把盖子拧紧又装回去。镜子里的她面色如常,凤眼薄唇,冷得能结霜。她对着镜子低声说了句:“你等着。”
镜子里的人没笑,也没晃。可阮冰清总觉得,刚才有那么一瞬,她的嘴角好像往上抽了一下,快得抓不住。她站起来,把包扣好,踩着高跟鞋出了门。客厅里江辰宇已经穿好外套在等她,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谁也没再说话。电梯镜面里映出并肩站着的夫妻俩,男人体面,女人冷艳,看上去登对得很。只有阮冰清自己知道,她后腰那块皮肤从早上起就隐隐发烫,像有什么东西贴在上面,一整天都没消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