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ck of the Succubus: Erza's Fall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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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Tower's Broken Echo
走廊尽头的石壁还在簌簌落灰,方才那场恶斗的余波顺着塔身一路蔓延,连脚下的石板都残留着细密的裂纹。艾露莎扶着墙壁一步步挪动,右臂的钢甲从肘部裂开一道狰狞的豁口,暗红色的血珠沿着甲片边缘往下滴,在灰白色的石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她左肩的护甲整块凹陷下去,每走一步都牵扯着肋下的钝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在她骨头缝里来回碾。
斑鸠那丫头确实够狠。艾露莎咬紧牙关,把涌上喉头的腥甜硬压回去。她记不清自己挨了多少记魔法冲击,只记得最后那一剑劈开对方防御时手腕几乎脱力,剑刃差点脱手飞出去。赢了,可赢得很不漂亮。魔力回路空荡荡地灼烧着,像干涸的河床被烈日暴晒,连召唤一件备用铠甲都做不到。
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抬手抹掉额角的血渍。辫子早就散了, scarlet 的长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颈侧,几缕碎发被血黏在脸颊上,痒得烦人。她没心思管这个,脑子里转的全是露西和朱毕安——分开的时候她让两人先撤,自己留下断后,说好了在塔中层的岔路口汇合。可这破塔的结构活像迷宫,每条走廊长得都差不多,她转了两圈都没找到约定地点,反而越走越深。
“露西……朱毕安……”她低声念着两人的名字,声音嘶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得快点找到她们,这塔里到处都是敌人的陷阱和埋伏,以那两人的魔力水平,落单的话撑不了太久。艾露莎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她试着调动体内残存的魔力,勉强给双腿附上一层薄薄的加速,虽然效果约等于零,总比拖着灌铅的腿硬挪强。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吉他声从走廊深处炸开。
那声音完全不像正常乐器能发出的——像是把一百根铁钉同时刮过玻璃板,再塞进扩音器里拧到最大,音波撞在石壁上反弹回来,震得艾露莎耳膜嗡嗡作响。她本能地侧身贴墙,右手摸向腰间的剑柄,却摸了个空。剑在刚才的战斗中崩断了,断刃还插在斑鸠那面盾牌的裂缝里。
又是一声扫弦,比第一声更近,更狂。旋律乱七八糟却带着某种让人牙酸的煽动性,脚下的石板都跟着微微震颤。艾露莎深吸一口气,贴着墙壁往前挪了十几步,拐过弯道,眼前豁然开朗。
走廊尽头是一片塌了一半的大厅,穹顶破了个大洞,月光从缺口灌进来,照得满地碎石和断裂的石柱泛着冷白的光。大厅正中央,一个人影大马金刀地坐在倒下的柱身上,怀里抱着一把造型嚣张的黑色吉他,琴身上涂着火焰纹和骷髅图案,琴头雕成尖角恶魔的形状。那人低着头,手指在琴弦上随意拨弄,每拨一下,空气里就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音波涟漪。
艾露莎眯起眼睛。对方穿着件破破烂烂的皮夹克,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领口撕开一道大口子,露出底下惨白的皮肤和几根肋骨轮廓。黑色皮裤上全是铆钉和拉链,脚上蹬着双尖头靴,鞋跟高得离谱。一头黑发炸得像被雷劈过,乱蓬蓬地垂到肩膀,脸上涂着浓重的黑色眼影,一直晕染到颧骨,衬得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他歪着嘴笑,露出一颗尖尖的犬齿,整个人像从哪本地狱摇滚杂志封面上撕下来的。
“哎哟。”那人抬起头,黑漆漆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瘆人,上下打量艾露莎,“看看这是谁。浑身是血,铠甲都碎了,还硬撑着往这边走——你是赶着来听演唱会的吗,漂亮妞?”
艾露莎没动,后背抵着走廊口的石壁,脚尖悄悄调整方向,确保自己随时能后撤或者侧闪。她盯着对方怀里的吉他,那上面的魔力波动浓得像沥青,黏糊糊地往四周扩散,每根琴弦上都缠着细碎的黑色电弧。
“你是谁?”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稳,“三羽鸦的成员?还是别的什么杂碎?”
“杂碎?”那人夸张地捂住胸口,做出受伤的表情,随即咧嘴一笑,手指在琴弦上一扫,炸出一串刺耳的滑音,“这词儿太伤人了,甜心。我叫维达鲁达斯·塔卡,你可以叫我维达鲁达斯,或者‘那个弹吉他的帅哥’,随你挑。”他从柱子上跳下来,靴跟砸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响声,抱着吉他晃了两步,像在舞台上走位,“至于三羽鸦——别把我跟那帮只会耍暗器的家伙混为一谈。我是玩音乐的,懂吗?艺术。”
艾露莎没理会他的油嘴滑舌,抓住他说话的空隙迅速评估局势。这家伙的魔力储备不算顶尖,但那股波动很古怪,跟寻常元素魔法或接收魔法都不一样,带着某种……侵蚀性。像沼泽地里冒出来的气泡,看着不起眼,踩进去才知道要命。
“你挡我路了。”她尽量让语气平稳,不露出虚弱的破绽,“让开。我现在没心情跟任何人打。”
维达鲁达斯歪了歪头,黑发底下那双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的弧度越咧越大。“没心情?那可太遗憾了。”他手指搭上琴弦,轻轻一拨,一道半透明的黑色音刃贴着地面削过来,速度快得几乎看不见。艾露莎侧身闪避,音刃擦着她的裙摆切过去,在大理石地面上犁出一道半寸深的沟。
“你看,”维达鲁达斯耸耸肩,表情无辜得像在跟朋友解释天气,“我的吉他可不管你有没有心情。它想唱,我就得弹。何况——”他上下扫了艾露莎一遍,目光在她裂开的胸甲缝隙和沾血的锁骨上流连,“你这样子,简直是为摇滚而生的。浑身是伤,气喘吁吁,还瞪着眼睛不肯服软……多带劲啊。比那些一吓就哭的小丫头有意思多了。”
艾露莎感觉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她确实累得够呛,但被这么个油头粉面的家伙用看猎物的眼神打量,火气还是蹭蹭往上冒。“我再说一遍,”她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虽然没剩多少力气,但收拾你这种程度的杂鱼绰绰有余。你要是聪明的话,现在就该让开。”
“杂鱼?”维达鲁达斯非但没恼,反而笑得更欢了,抱着吉他弯下腰,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哎哟喂,杂鱼。听见没,老伙计?”他拍了拍琴身,琴弦自己震出一声短促的嗡鸣,“她说咱俩是杂鱼。”他直起腰,脸上那点嬉皮笑脸突然收了个干净,眼影底下的目光变得又冷又亮,“行啊,妖精尾巴的蒂塔尼亚。我本来只想随便弹两首送你上路,现在改主意了——我要给你来场专场。灯光、音响、舞台效果,全套。”
话音未落,他手指猛地扫过琴弦,一道比之前粗壮数倍的黑色音波拧成螺旋状,裹挟着碎石和灰尘轰然撞过来。艾露莎早有准备,侧身蹬地往右前方翻滚,铠甲碎片哗啦作响,音波擦着她后背轰在身后的石壁上,整面墙像被巨人抡了一锤,碎块崩得到处都是。她顺势滚进一根断柱后面,背靠石柱急促喘息,右手在地上摸索,抓到半截断裂的钢筋,掂了掂分量,凑合能当短矛使。
“躲什么呀?”维达鲁达斯的声音从大厅那头飘过来,带着笑,脚步不紧不慢地往这边绕,“你不是说收拾我绰绰有余吗?来啊,让我见识见识蒂塔尼亚的本事。还是说——”他故意拉长调子,吉他弦被他拨得叮叮当当响,“你其实已经站不起来了?那也行,我过去找你,别急。”
艾露莎攥紧钢筋,指节发白。硬拼肯定不行,她魔力见底,铠甲残破,正面对轰音波魔法等于自杀。得找机会近身,那家伙的吉他再厉害,被贴身了也施展不开。她迅速扫视周围地形,断柱、碎石、塌了半截的楼梯——有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石柱后闪出来,故意踉跄了一步,让维达鲁达斯看见她扶膝盖喘气的狼狈样。“你……你确实有两下子。”她咬着牙说,声音里掺进恰到好处的颤抖,“但也就这样了。你的音波魔法攻击范围太大,在这种封闭空间里用,就不怕把自己也震聋?”
维达鲁达斯果然吃这套,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手指在琴颈上滑了个来回:“聋?我的耳朵早被我自己的音乐磨出茧子了。倒是你,还有闲心操心这个?”他往前迈了两步,吉他横在胸前,右手高高扬起准备再来一发大的,“行了,热身结束,该上正菜——”
艾露莎等的就是这个。他右手抬起的瞬间,胸前空门大开,吉他挡在身前反而挡住了他自己的视线。她左脚猛蹬地面,整个人像离弦的箭一样射出去,钢筋反握在右手,把所有残存的魔力灌进双腿,速度瞬间拔高到极限。维达鲁达斯眼睛猛地瞪大,右手慌忙下扫琴弦,但已经来不及了——艾露莎从他吉他下方钻过去,钢筋狠狠捅在他右肋,借着冲势把他整个人撞飞出去。
吉他脱手,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砸在地上,琴弦崩断两根,发出两声凄厉的哀鸣。维达鲁达斯后背撞上碎石堆,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艾露莎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膝盖压住他胸口,钢筋抵在他喉咙上,喘息粗重得像拉风箱。
“我说了,”她俯视着他, scarlet 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汗水顺着下巴滴在他皮夹克上,“你这种程度……还差得远。”
维达鲁达斯被她压着,却突然笑了起来。先是低低地哼笑,然后越来越大,笑得肩膀直抖,喉咙顶着钢筋也不管不顾。“差得远?哈……你确实厉害,蒂塔尼亚。我承认,正面打不过你。”他咳了两声,血沫沾在嘴角,黑眼影被汗水冲出一道道痕迹,“但是——”
他左手不知什么时候摸到了摔在旁边的吉他琴颈,手指在断弦上猛地一勾。这一下离艾露莎太近了,近到她根本来不及反应,一道细如发丝的黑色音波直接钻进她右臂裂开的铠甲缝隙,顺着伤口往血肉里钻。艾露莎浑身一僵,钢筋差点脱手,右臂像被灌进一管滚烫的铅水,从伤口开始往肩膀蔓延,又麻又胀,带着某种甜腻的灼烧感。
“你——”她咬紧牙关想拔出来,那音波却像活物一样缠着她的血管往上爬。
维达鲁达斯躺在地上,歪着嘴笑,血从嘴角淌到下巴:“别费劲了,那玩意儿叫‘摇滚之种’,专门往伤口里钻的。你越使劲,它钻得越深。”他抬起一只手,手指虚虚地拨了个空气和弦,“本来是想直接把你震晕的,既然硬打打不过,那就换个玩法。蒂塔尼亚,你听过魔鬼的摇滚吗?”
艾露莎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右臂的灼烧感开始往胸口蔓延,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百把吉他同时在耳朵里开演唱会。她拼着最后一点清明,左手抓起钢筋又要往下捅,维达鲁达斯却突然扯着嗓子嚎了一声,断弦吉他被他拍出最后一道音波,不偏不倚轰在艾露莎胸口,把她掀翻出去。
她后背撞上石柱滑落在地,眼前一阵阵发黑。右臂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那股甜腻的灼烧感顺着血管爬到了心口,心脏每跳一下,都像有人在里面敲架子鼓。她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指抠着石缝,指甲劈了也没感觉。
维达鲁达斯摇摇晃晃站起来,捡起吉他,断弦在月光下晃荡。他走到艾露莎面前蹲下,歪头打量她,脸上带着某种扭曲的欣赏:“啧啧,真扛揍。换别人挨了摇滚之种早该瘫了,你还能瞪我。”他伸出手,指尖挑起艾露莎的下巴,“不过也撑不了多久了。那东西会慢慢吃掉你的魔力,然后是你的意志,最后——”他笑了一声,收回手站起来,抱着吉他退后两步,“最后你会变成什么样子,说实话我也挺期待的。”
艾露莎用左手撑着地面,抬起头, scarlet 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里面烧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嘶哑却稳当,“因为只要我还能站起来——我保证,你会比我先死。”
维达鲁达斯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耸耸肩,抱着吉他转身往大厅另一头走。“嘴硬。”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我等着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哦对了——”他走到走廊口停下来,侧过半张脸,“往左走第三个岔口,再右转,有个塌了的礼拜堂,你那些小朋友好像在那边转悠呢。不用谢,我喜欢观众。”
脚步声和吉他断断续续的拨弦声渐渐远去。艾露莎维持着撑地的姿势又坚持了十几秒,直到确认对方真的走了,才整个人往旁边一歪,侧躺在碎石堆里大口喘气。右臂的灼烧感已经蔓延到半边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某种莫名其妙的甜味。她试着调动魔力去压制,却发现魔力流经右臂时像水泼进沙地,眨眼就被吸得干干净净。
“该死……”她低声骂了一句,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露西和朱毕安在礼拜堂那边。她得去。她必须去。可右臂完全抬不起来,左臂也在刚才那下撞击中拉伤了筋,动一下就钻心地疼。
她趴在地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又重又快,带着某种陌生的节奏,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打拍子。维达鲁达斯的声音从远处隐隐约约飘回来,混在风里听不真切,只有最后几个字清清楚楚——
“……摇滚之种……发芽吧……”
艾露莎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石板上,强迫自己数了十下呼吸。然后她用左手撑地,一点点把自己从碎石堆里撬起来,膝盖打颤,肩膀发抖, scarlet 的长发混着汗水和血水贴在脸上,狼狈得不像话。但她站起来了。
“露西……朱毕安……”她扶着石柱往走廊方向挪,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脑子里嗡嗡响着乱七八糟的旋律,挥都挥不掉,“等我……”
走廊深处,礼拜堂的方向,隐隐传来一声尖叫。是露西的声音。
艾露莎咬紧牙关,把右手往墙壁上一撑——疼得眼前发白——然后拖着步子加快速度,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身后,她没注意到的地方,右臂伤口边缘的皮肤已经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不正常的红晕,像某种花苞在月光下悄悄绽开第一片花瓣。
Jellal's Order
礼拜堂的尖叫声被厚重的石壁削去了大半,传到艾露莎耳中时只剩下细碎的尾音,像一根针扎进她混沌的意识里。她扶着走廊的墙壁往前挪,右臂垂在身侧,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伤口边缘那层红晕已经扩散到小臂中段,像墨水在湿纸上洇开,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烫、在跳动,和心跳叠在一起,一重一重地擂着她的耳膜。
她拐过第二个岔口时,脚下的碎石突然震动起来。
起初只是细微的震颤,像远处有流水在石缝里奔涌,紧接着频率骤然升高,整条走廊的石板缝里迸出一阵尖锐的嗡鸣,紧接着一声和弦炸开,带着电吉他特有的毛刺感,从走廊尽头一路碾过来,把两侧的壁画震得簌簌落灰。艾露莎本能地抬起左臂挡在脸前,碎屑打在她小臂的护甲上噼啪作响。她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上一根石柱,才勉强稳住身形。
“别急着走啊,小宝贝。”
维达鲁达斯从走廊拐角的阴影里踱出来,吉他斜挎在胯前,手指搭在琴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零碎的音符。他的黑发在走廊尽头透进来的天光里显得更乱了,几缕黏在涂了厚重眼影的眼角,咧嘴笑的时候牙齿白得晃眼,整个人像从某张旧海报里撕下来的——浮夸、张扬,浑身上下冒着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得意。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嘴上说着‘滚开’,脚底下还是往我这边来了。”他歪了歪头,手指在弦上滑了个半音,“我刚才在那边弹了一小段,你听见了吧?以为我在闲着?我在调音。给你调音。”
艾露莎撑着石柱站直,左臂横在身前,右臂仍垂着,五指慢慢蜷起来又松开,重复了两次,确认还能动。她盯着他,目光从那张笑脸上刮过去,落在他身后走廊尽头——礼拜堂的方向就在他背后,他堵住了唯一的路。
“杰拉尔。”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沙哑,但稳住了,“是他让你来的。”
这不是问句。维达鲁达斯挑了下眉毛,像是被戳中了某个笑点,肩膀抖了两下。
“聪明。难怪杰拉尔大人点名要你。”他拇指朝身后一翘,“他说你在塔底打了一场硬仗,魔力见底,浑身是伤,正是下手的好时候。原话是——‘趁她虚弱,用你的音乐把她拆了,别留手。’”他歪着嘴重复那句命令的时候,腔调里带着某种模仿的恶劣趣味,“你说说,多不浪漫。换成我,我肯定说‘用你的音乐让她爽到哭’。”
艾露莎没接话。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杰拉尔知道她的状态,知道她刚打完五十岚,知道她魔力枯竭、右臂受伤——他一直在暗处看着,等一个最省力的时机。她咬紧后槽牙,胃里翻上来一股又酸又烫的东西,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不过呢,”维达鲁达斯叹了口气,手指在琴颈上滑下去,捏住一个和弦的指位,“我本来觉得对付一个半死不活的女人没什么意思。但你刚才瞪我那一眼——啧,值了。那种眼神,那种‘我还能把你劈成两半’的眼神。我改主意了。我要慢慢弹,弹到你眼睛里只剩下求我的那份儿。”
他手腕一压,猛力扫弦。
那一下没有任何预兆。艾露莎只看见他手指落下,紧接着空气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肉眼可见的声浪从吉他音箱里喷出来,扭曲的、带着金属质感的音波凝成半透明的波纹,直直朝她劈过来。她本能地往侧面扑倒,声浪擦着她的背脊撞上身后的石柱——轰的一声,那根两人合抱粗的石柱从中间炸开,上半截歪歪斜斜地砸在地上,断面像被什么东西啃过,参差不齐地往外冒着石粉。
艾露莎在碎石堆里滚了半圈,左肩撞地,疼得她闷哼一声。她撑着地面翻过身来,看见维达鲁达斯又拨了一个和弦,这次是慢的、沉的,声波贴着地面推过来,所过之处石板像被犁过一样翻卷起来。她翻身跃起,踩着旁边半截断墙跳上高处,声浪从她脚下掠过,把整面墙基震得往下陷了两寸。
“哦?还能跳?”维达鲁达斯眼睛亮起来,手指在弦上飞快地扫了一串音符,一连三道声波呈扇形劈出,一道比一道快,“那这样呢?”
艾露莎在空中拧腰,第一道声波从她腋下穿过,第二道她来不及躲,左臂护甲硬扛了一记——钢片当场凹进去一块,她整个人被冲击力带得往侧方飞出去,后背撞上走廊另一侧的石壁,嘴里涌上一股腥甜。第三道声波紧跟着到了,她来不及调整姿势,只能把身体缩到最小,声波削过她小腿外侧,在石壁上凿出一个脸盆大的坑。
她落在地上,单膝跪着,左臂的护甲碎了一半,露出底下红肿的皮肤。右臂还是抬不起来,伤口边缘的红晕已经爬到肩膀了,隔着破损的胸甲都能看见那片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粉红色,像被热水烫过。她喘了两口气,舌尖尝到血的味道,混着那股莫名其妙的甜。
“杰拉尔还真是了解你。”维达鲁达斯没有追击,反而把吉他横过来架在手臂上,像抱着一把武器似的拍了拍琴身,“他说你就算只剩一口气也会往前冲,说你最受不了的就是有人挡在你和同伴之间。所以我站在这儿,你就一定不会跑。”他耸了耸肩,“你看,我连战术都不用想,站桩输出就行。”
艾露莎用袖子蹭掉嘴角的血,抬起头看他。她确实不会跑。露西的尖叫声已经停了,但那是更糟的信号——要么她脱险了,要么她连叫都叫不出来了。不管哪种,艾露莎都得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身上的魔力回路猛地亮起来——比平时暗得多,断断续续的,像快没电的灯管——但还在。换装魔法的光从她体表炸开,碎掉的左臂护甲和胸甲被一并卸下,新的铠甲在光芒中迅速成形:漆黑的翼状护肩从她双肩展开,锋利的边缘在空气中划出两道细长的银线,胸甲收束成流线型,腰甲往下延伸出层叠的裙甲,每一片都薄而利,在昏暗的走廊里泛着冷光。黑羽之铠,她压箱底的速攻形态,魔力消耗最低,速度最快。
“哦——!”维达鲁达斯吹了声口哨,往后退了半步,眼睛在她身上来回扫,“黑色。我喜欢黑色。你知道吗,我本来还在想,把你那身红裙子扒下来的时候会不会太费事。现在你自己换了一套更方便的。”他舔了舔下唇,手指在琴弦上摩挲,“不过这套也撑不了多久吧?你魔力都快见底了,换装还能撑几分钟?三分钟?两分钟?”
艾露莎没理他。她压低重心,右脚蹬地,整个人像一支黑色的箭射出去,左拳裹着残余的魔力砸向他的脸。维达鲁达斯侧头躲开,拳风擦过他耳朵,把他几缕黑发削断在半空。他脸上的笑终于收了收,吉他往上一抬格住艾露莎紧跟着的膝撞,金属琴身和她的护膝撞出一声脆响,他连退了三步。
“有两下子——”他刚开口,艾露莎的肘击已经到了他下巴前面。他仰头避开,吉他顺势横过来朝她腰侧扫,艾露莎用左臂硬架,琴身砸在护肩上发出闷响,她借力往侧面翻出去,落地时脚尖点地又弹回来,速度比刚才还快了一截。
维达鲁达斯终于认真起来。他不再站桩,脚步开始游走,手指在弦上拨出一串急促的音符,声波不再是大开大合的横扫,而是凝成细细的几束,从不同角度射过来。艾露莎在石柱和断墙之间穿行,黑羽之铠让她快得像一道残影,但每次闪避都带得右臂伤口一阵抽痛,魔力消耗也快得吓人——她能感觉到铠甲边缘已经开始变薄,再过几十秒就要维持不住了。
“你躲得不错——”维达鲁达斯一边弹一边笑,额角也见了汗,“但你朋友躲得怎么样?我让礼拜堂那边的小弟也弹了两段,你猜她们现在是什么样?”
艾露莎心头一紧。就这一瞬间的分神,维达鲁达斯猛地扫出一个强力和弦,声浪粗得像攻城锤,她举剑去挡——黑羽之铠自带的翼状短剑从护肩弹出,她横剑在身前,声波撞上剑身,她整个人被推着往后滑,鞋底在石板上犁出两道白印,最后背心撞上礼拜堂门口的石门框才停住。短剑的剑身嗡嗡震动着,裂开一道细纹。
她单膝跪在礼拜堂门口,抬头看见维达鲁达斯慢悠悠地走过来,吉他扛在肩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她。
“杰拉尔大人说,把你打趴下之后不用管你,你自己会爬到他脚边求他。”他蹲下来,凑近了看她,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指伸过来,挑起她垂在脸侧的一缕红发,“但我改主意了。我要把你弹到连爬都爬不动,然后——”他咧嘴笑了,牙齿上沾着一点口红似的红,“然后我亲自把你拖过去。杰拉尔大人不会介意的,他只要结果。”
艾露莎抬起头,汗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淌下来,糊住了半边视线。右臂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垂在身侧像一条灌了铅的布袋,伤口边缘的红晕已经越过肩膀爬上锁骨,在皮肤底下泛着一种越来越烫的光。她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黑羽之铠的魔力光已经开始闪烁,再过十几秒就要自动解除。
但她看见维达鲁达斯蹲下来时,吉他音箱离她只有一臂远。她看见他手指还搭在琴弦上,但没在弹。她看见他身后礼拜堂的石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光。
“你笑什么?”维达鲁达斯突然收了笑,眯起眼睛。
艾露莎确实在笑。嘴角牵起来的时候扯到了裂口,血渗进齿缝,但她没管。
“我在想——”她哑着嗓子开口,左手悄悄摸到身后石门的门轴,“你站得太近了。”
她猛地拽动门轴,整扇厚重的石门带着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朝维达鲁达斯拍过去。他骂了一声往后跳,吉他抬起来挡,石门砸在琴身上发出一声巨响,把他连人带琴拍飞出去,在走廊里滚了两圈才停住。艾露莎趁这个间隙翻身钻进礼拜堂,反手把门合上,门栓落下的声音在空旷的礼拜堂里回响。
她背抵着石门滑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黑羽之铠的魔力光闪了两下,彻底熄灭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右臂——皮肤底下的红光已经蔓延到胸口了,在乳沟上方聚成一小团,像一颗埋在身体里的火种,正不紧不慢地搏动着。
门外传来维达鲁达斯气急败坏的吼声和吉他砸在门上的闷响。艾露莎闭上眼睛,把后脑勺抵在石门上,数了三下呼吸,然后撑着地站起来,转身往礼拜堂深处走。
露西和朱毕安就在前面。她得把她们带出去。至于右臂里那颗越来越烫的东西——她暂时不去想它。
Black Wing Against the Sound
礼拜堂里弥漫着焚香与灰尘混合的气味,彩绘玻璃碎了大半,月光从残存的铅条格子里漏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一片斑斓的碎光。艾露莎沿着侧廊快步往里走,脚步在石板上敲出急促的回音。右臂的麻木感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钝痛,从肩膀一路蔓延到指尖,但至少还能动。她攥了攥拳头,确认握力还在。
身后传来一声暴烈的和弦,整扇石门连同门框一起被轰飞进来,碎块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砸在礼拜堂的立柱上。维达鲁达斯踩着门板的残骸走进来,吉他拎在手里,黑色长发甩到肩后,脸上挂着一种被激怒之后反而更兴奋的笑。
“跑啊,继续跑。”他把吉他扛上肩,歪着头打量她,“这个礼拜堂不错,穹顶够高,回音肯定好。你选了个完美的舞台,红头发。”
艾露莎没理他。她扫了一眼前方的祭坛区,左侧有一道拱门通向塔内更深处的走廊,但拱门上方的横梁已经裂了,碎石堆了半人高,要翻过去至少得花十几秒——十几秒足够维达鲁达斯弹完一整段前奏。而露西和朱毕安如果还在这一层,她这样大喊大叫地跑过去只会把追兵引到她们身边。
她转过身,背对祭坛,面朝维达鲁达斯。
“不跑了?”维达鲁达斯眉毛挑起来,手指在琴弦上漫不经心地扫了一个滑音,“想通了?准备跪下来求我轻点弹?”
“我在想,”艾露莎活动了一下左肩,把黑羽之铠残余的魔力重新压进铠甲纹路里,翅膀上的羽片稀稀拉拉地亮起来,有几片已经彻底熄灭了,露出底下的钢制骨架,“你弹了这么久,除了砸墙和砸门,还没真正打中过我一次。”
维达鲁达斯的笑容僵了半秒。
“杰拉尔让你来对付我,”艾露莎继续说,声音平稳,呼吸却在偷偷调整,把肺里最后那点余量都灌满,“你就带了一把吉他。你觉得光靠噪音就能让妖精尾巴的蒂塔尼亚跪下来?”
“噪音?”维达鲁达斯的表情变了,嘴角抽了一下,随即整张脸都扭曲成一种夸张的受伤模样,“噪音?你管我的音乐叫噪音?”他把吉他举到胸前,手指搭上琴弦,黑色指甲在月光下反着一点冷光,“那我就让你听听,什么叫真正的噪音。”
他的手指落下去。
第一声和弦炸开的瞬间,艾露莎就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噪音”。之前的音波攻击像拳头,砸在身上是闷痛,是钝器伤。这一次不一样——声音变成了一根一根的针,从耳道钻进来,扎进耳膜深处,然后顺着颅骨往脑仁里搅。她闷哼了一声,膝盖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黑羽之铠的翅膀猛地张开,翼展带起一阵风,把她往后推了半步。
“音速冲击!”维达鲁达斯吼出招式名的时候嗓子都劈了,脸上全是癫狂的兴奋,“耳朵流血的感觉怎么样?翅膀挡得住风,挡得住声音吗?声音是从你耳朵眼儿里钻进去的,红头发!”
艾露莎咬紧牙关。音波确实挡不住——翅膀张得再开,声波照样从缝隙里灌进来,在铠甲内部来回反射,把她的头盔变成了一个共鸣箱。她尝到嘴里有铁锈味,不知道是之前咬破的腮帮子还是耳朵里真的开始流血了。但她没退。她左脚往前踏了一步,翅膀往下一压,整个人贴着地面冲出去。
黑羽之铠的推进力还在。翅膀猛地扇动,气流把她炮弹一样射向维达鲁达斯。他正沉浸在弹奏里,眼睛半闭着,身体跟着节奏晃,直到艾露莎的剑尖离他胸口只剩两米才猛地睁眼,脚下一滑往侧边闪。剑锋擦着他的皮夹克划过去,割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好险好险!”维达鲁达斯滚了一圈站起来,吉他都没撒手,手指在琴颈上飞速爬动,换了一段更密集的节奏。音波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不再是单方向的冲击,而是像一堵移动的墙,从前后左右同时往中间挤。
艾露莎的翅膀被音压拍得往回收,羽片咔咔作响。她举剑横挡,剑身震得嗡嗡响,虎口一阵一阵发麻。铠甲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从胸口往两侧蔓延,像旱季龟裂的河床。她能感觉到魔力在从裂缝里往外漏,黑羽之铠的维持时间在急剧缩短。
“对对对,就这样站着别动!”维达鲁达斯一边弹一边往她这边走,皮靴踩着碎石嘎吱响,“你知道你这身铠甲最棒的地方是什么吗?它够硬。够硬才能撑得够久。我要看着它一块一块裂开,然后看着你从里面露出来——”
艾露莎没等他说完。她突然撤了剑,双手抓住翅膀根部的连接件,用尽全身力气把两片翅膀从背后扯下来,像扔两面盾牌一样朝维达鲁达斯甩过去。翅膀带着推进器的残余魔力飞出去,在半空中炸成几十片碎羽,每一片都裹着风,劈头盖脸砸了他一身。
维达鲁达斯骂了一声,抬手挡脸,节奏断了半拍。就这半拍,艾露莎已经欺身到跟前,左拳结结实实砸在他胸口。他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背撞上礼拜堂的立柱,吉他发出了一声走调的哀鸣。
“你——”维达鲁达斯从柱子上滑下来,单膝跪地,嘴角渗出一丝血,但眼睛亮得吓人,“你居然拆了自己的铠甲?你疯了吧,那是你最后能挡音波的东西!”
艾露莎低头看了一眼身上剩下的部分。黑羽之铠的胸甲和护腿还在,但翅膀没了,头盔也在刚才的音压里裂成了两半,她随手扯下来扔在地上。红色长发披散下来,被汗水粘在脸颊和脖子上。右臂的伤口彻底暴露出来,红光已经蔓延到锁骨下方,正一跳一跳地搏动着,像第二颗心脏。
“挡不了就不挡。”她说,声音比刚才哑了不少,但稳得很,“你说得对,声音挡不住。所以我换个打法。”
维达鲁达斯撑着吉他站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表情从癫狂慢慢沉下来,变成一种更专注的打量。他歪了歪头,手指重新搭上琴弦,这次没急着弹。
“你比我想的有意思。”他说,语气里少了点嘲弄,多了点认真的兴味,“杰拉尔说你难缠,我以为只是力气大。没想到脑子也好使。”
“杰拉尔还说了什么?”艾露莎问,左脚悄悄往后挪了半步,调整重心。
“他说你心软。”维达鲁达斯咧嘴笑了,牙齿上的血让这个笑显得格外狰狞,“他说你一定会去找那两个小姑娘,说你一定会为了她们硬撑到死。所以——”他手指猛地扫下去,这一次的琴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整座礼拜堂的彩绘玻璃同时炸成粉末,穹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我只要把音量开到最大,你哪里都去不了!”
音波像海啸一样灌满整个空间。艾露莎的耳膜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温热的东西从耳道里淌出来,她不用摸也知道是血。胸甲上的裂纹在音压下加速扩大,钢片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里面的皮革衬里。她单膝跪地,剑尖插进石板缝里稳住身体,但肩膀还是被音浪压得往下塌。
维达鲁达斯在音浪中心扭着身体弹奏,黑色长发甩得像鞭子,整个人沉浸在一种近乎癫狂的表演状态里。他越弹越快,音压越来越重,礼拜堂两侧的立柱开始出现横向裂纹,祭坛上的烛台被震倒,蜡油泼了一地。
“音速冲击——全功率!”他吼。
艾露莎的视野开始模糊。但她注意到一件事:维达鲁达斯每次弹到最响的时候,他的左脚会往后退半步。音波是从他吉他音箱正前方呈扇形扩散出去的,最强的点在正面,两侧反而弱一些。而他为了保持最大音量,不得不把身体重心压回后脚,把整个正面都暴露给音波扩散的方向。
她抬起头,透过模糊的视线盯着他。右臂里的红光突然烫了一下,像是在提醒她什么。她没空去想那是什么。
“你说杰拉尔觉得我心软。”她开口,声音被音浪削得断断续续,但维达鲁达斯还是听见了,弹奏的节奏微微顿了一下,“他说对了。”
艾露莎猛地拔剑,身体往左侧翻滚,避开音波最强的那条中线。她贴着地面滚到祭坛后方,碎石和蜡油蹭了一身,但音压确实弱了。维达鲁达斯骂了一声,转动身体调整音箱朝向,但她已经不在原地了。
“但你也搞错了一件事。”艾露莎从祭坛另一侧冲出来,剑尖压低,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直取他右侧的空档,“心软不代表好欺负!”
维达鲁达斯来不及转身,吉他横过来挡剑,艾露莎的剑砍在琴颈上,金属和木头撞出一串火星。两个人隔着吉他较劲,维达鲁达斯咬着牙笑:“你耳朵都在流血了还这么大力气,你是怪物吗?”
“妖精尾巴的怪物。”艾露莎回了一句,膝盖顶上去撞他小腹。
维达鲁达斯闷哼一声往后退,手指在琴弦上胡乱扫了一串音符,音波近距离炸开,把艾露莎震得往后滑了两步。他趁机拉开距离,重新摆好架势,但呼吸明显比刚才重了,额角也见了汗。
“行,行。”他喘着气点头,“你确实难缠。那我换个玩法。”
他手指搭上琴弦,这次弹的是一段慢速的分解和弦,每个音都拉得很长,像某种前奏。音波不再是连续的冲击,而是一波一波推过来,间隔越来越短,越来越密。
“你听过次声波吗?”他一边弹一边说,语气重新变得悠哉起来,“人耳听不到,但身体能感觉到。你的内脏会跟着它一起振,你的骨头会跟着它一起抖。你挡不住听不见的东西,红头发。”
艾露莎确实感觉到了。胸腔里一阵发闷,心脏跳得乱七八糟,胃里翻江倒海。她拄着剑稳住身体,但膝盖一直在打颤。胸甲上最后几块钢片也掉了下来,只剩下皮革绑带还挂在身上。她低头看了一眼,绑带底下,右臂的红光已经蔓延到胸口正中央,在皮肤表面形成一个模糊的图案,像某种纹章。
“杰拉尔不会得逞的。”她抬起头说。
“杰拉尔?”维达鲁达斯笑了一声,手指没停,“你到现在还想着杰拉尔?他把你当靶子扔给我,你还在替他操心?”
“我操心的是露西和朱毕安。”艾露莎说,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她们还在塔里。我得带她们出去。”
“你连自己都带不出去——”
“所以我得先把你解决掉。”
艾露莎松开剑柄。剑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维达鲁达斯愣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停了半拍。就这半拍,艾露莎已经冲到他面前,左手抓住吉他琴颈,右手抓住他握弦的手腕,两个人隔着那把吉他拧在一起。维达鲁达斯想抽手,但艾露莎的握力大得惊人,他挣了两下没挣开。
“你疯了!”他瞪大眼睛,“没了剑你拿什么打?”
“拿你。”艾露莎说。
她猛地往下一扯,吉他琴颈砸在膝盖上断成两截。维达鲁达斯失去平衡往前扑,艾露莎侧身让过,左手肘砸在他后颈上。他往前踉跄了两步,还没站稳,艾露莎已经绕到他背后,右臂——那只一直泛着红光的右臂——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把他整个人锁在胸前。
维达鲁达斯挣扎了两下,但那只右臂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他感觉到脖子后面贴着的皮肤烫得吓人,像被烙铁按着。
“你……你胳膊里是什么……”他艰难地挤出半句话。
“不知道。”艾露莎老实说,“但它在帮我。”
维达鲁达斯又挣了两下,然后不动了,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艾露莎没松手,但稍微卸了点力,让他能喘气。
“行行行,你赢了。”他喘着粗气说,“松开,我认输。”
“你的吉他断了,弹不了音波了。”艾露莎说。
“断了也能弹,用牙弹都行,但我不弹了。”维达鲁达斯偏过头,从肩膀上方看她,脸上居然又挂上了笑,嘴角的血还没干,“你比我想的疯多了。杰拉尔没跟我说这一条。”
“杰拉尔不知道的事多了。”
“那我告诉你一件他知道的事。”维达鲁达斯说,声音里突然多了一点幸灾乐祸的味道,“你胳膊里那东西,你猜是什么?你在塔里走了这么久,就没觉得哪里不对劲?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热的?”
艾露莎没回答,但勒着他脖子的手臂不自觉地紧了一下。
“苏库布斯之石。”维达鲁达斯一字一顿地说,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杰拉尔大人让我把碎片带进来,本来是要用在露西身上的。但刚才打你的时候,你猜碎片去哪儿了?”
艾露莎低头看了一眼右臂。红光已经蔓延到胸口正中央,在皮肤表面形成一个模糊的图案,像某种纹章。她一直以为那是伤口发炎,是魔力透支的征兆。
“你打中我的那拳,”维达鲁达斯继续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讲一个笑话,“把碎片震进我琴里了。我琴弦上的魔力一激,碎片就顺着音波钻你胳膊里去了。你现在觉得热对吧?觉得心跳得快?觉得后腰有点发酸?”
艾露莎松开了他。维达鲁达斯往前踉跄了一步,转过身来,揉着脖子看她,脸上全是看好戏的表情。
“你猜杰拉尔为什么让我来对付你?”他摊开手,“你确实强,但你再强也是个人。苏库布斯之石不跟你打,它跟你睡。它在你身体里扎根,等根扎稳了,你就不是你了。”
艾露莎看着自己右臂上那片红光。它确实在搏动,节奏和她的心跳一模一样。她攥了攥拳头,感觉指尖的触感比平时更敏锐,石板地面的纹路、空气中灰尘的颗粒、维达鲁达斯皮夹克上那道被剑划开的口子——全都清清楚楚地映在脑子里。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维达鲁达斯问,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柱子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求我帮你弄出来?我可以试试用音波震碎它,但我不保证你的胳膊还能不能要。”
艾露莎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把右臂举到眼前,翻过手腕看了看内侧的皮肤。红光在手腕静脉的位置聚成一个小点,像一颗埋在皮下的珠子。
“露西和朱毕安在哪个方向?”她问。
维达鲁达斯愣了一下:“你现在还惦记那两个小姑娘?”
“你告诉我方向,我不杀你。”艾露莎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谈天气。
维达鲁达斯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咧嘴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行,行,你厉害。”他往祭坛后面的拱门努了努嘴,“那边下去两层,有个储藏室,她们八成被关在那儿。但我提醒你,你越往塔里走,石头扎根越深。等你找到她们的时候,你可能已经不想带她们出去了。”
艾露莎没理他,弯腰捡起剑,转身往拱门走。走出几步,她停下来,侧过头。
“你告诉杰拉尔,”她说,“让他自己来拿我。派别人来,我不保证能忍住不杀。”
维达鲁达斯靠在柱子上目送她消失在拱门后面,揉了揉还在发麻的脖子。柱子旁边的碎石堆里,半截吉他琴颈上的调音旋钮还在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尖在刚才的冲突里被琴弦割了好几道口子,血珠正往外渗。他把手指凑到嘴边舔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
“石头扎根越深,越不想走。”他自言自语,把断掉的吉他往肩上一扛,往礼拜堂大门走去,“红头发,我等着看你变成什么样。”
拱门后面的走廊比礼拜堂窄得多,两侧的石壁上挂着锈蚀的铁架,火把早就灭了,只有艾露莎右臂上那团红光提供着微弱照明。她沿着旋转楼梯往下走,脚步很轻,耳朵还在嗡嗡响,但听力似乎比之前更敏锐了——她能听见两层楼板底下传来的细微声响,铁链拖地的哗啦声,还有压低了嗓子的对话。
是露西的声音。
艾露莎停下脚步,扶着石壁站了一会儿。右臂的红光又烫了一下,这次她没忽略它。她低头看着那片搏动的光,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维达鲁达斯的话。石头在扎根。它会影响她的判断,她的情绪,她的选择。她得在它扎稳之前把露西和朱毕安带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把右臂往石壁上一按。红光接触石面的瞬间,石壁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纹,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的。她收回手,看了看掌心,红光还在,搏动得更快了,像在回应她的动作。
“行,”她对着自己的右臂低声说,“你要扎根就扎。但在我把她们带出去之前,你最好别碍事。”
红光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又像只是脉搏。艾露莎没再多看,转身继续往楼梯下面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旋梯里回荡,和底层传来的铁链声叠在一起,越来越近。
Sonic Shock
音波来的那一刻,艾露莎才真正明白维达鲁达斯为什么敢独自拦她的路。
吉他的和弦从走廊尽头炸开,肉眼可见的白色冲击环一层叠着一层,顺着石壁和地面朝她压过来。黑翼铠甲的翅膀来不及收拢,冲击波先撞上翼展最宽的那两片钢羽,金属发出尖锐的哀鸣,像被无形的手硬生生掰弯。艾露莎双脚在石砖上犁出两道浅坑,鞋底摩擦出焦糊味,整个人被推得向后滑了十几步,后背撞上一根断裂的柱子才勉强停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钢甲正中间凹进去一块,裂纹从凹陷处向两边蔓延,像蛛网爬满了整个胸甲。翅膀的骨架歪了,左翼的支撑杆断成两截,垂在身侧晃荡。她的呼吸粗重,肺里像灌了沙子,每吸一口气肋骨都在抗议。魔力储备已经见底,刚才那一击她连强化铠甲的基本魔力都没能维持住,黑翼铠甲正在从边缘开始剥落,一块块钢片砸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维达鲁达斯没有急着追击。他站在走廊另一头,吉他横在身前,手指搭在琴弦上没动,歪着头打量她,像在欣赏一件正在碎裂的展品。
“黑翼铠甲,”他咂了咂嘴,“挺好看的。飞起来的时候翅膀张开,腰那么细,腿那么长,我在下面看了好一会儿才舍得打断它。”
艾露莎撑着柱子站直。左臂的护甲已经碎了,露出下面被震得发红的小臂,几道细小的裂口渗着血珠。她把断掉的剑重新握紧,剑刃上崩了两个口子,但还能用。
“你就这点本事?”她喘着气说,声音嘶哑但稳,“靠一件一件扒对手的铠甲赢?”
“扒铠甲只是前戏。”维达鲁达斯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尖牙,“我真正想扒的,是你那副‘妖精女王’的架子。杰拉尔说你最强的时候能一个人拆掉半座塔,可你看看你现在——站都站不稳,还嘴硬。我喜欢嘴硬的,碎起来声音特别脆。”
他手指往下一压。
琴弦震动的瞬间,艾露莎已经动了。她扔掉断裂的翅膀残片,侧身往走廊一侧的凹壁里扑,冲击波擦着她的后背轰在身后的石柱上,整根柱子从中间炸开,碎石灰劈头盖脸砸下来。她护住头脸,从碎石堆里翻出来,脚下不停,踩着墙壁借力往维达鲁达斯的方向冲。剑尖直指他拨弦的右手。
维达鲁达斯往后退了一步,靴跟磕在地上的碎石上打了个趔趄。艾露莎的剑锋几乎贴着他的琴颈划过去,削掉了他袖口一截皮料。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咧得更开。
“好险好险,”他一边退一边拨弦,这次是连续的三连音,三道冲击波呈扇形封住走廊。艾露莎来不及全躲,第三道擦过她的左肩,把她整个人掀翻在地。她翻滚了一圈,单膝跪地,剑插进砖缝里撑住身体。左肩的皮肤火辣辣地疼,像被人拿烧红的铁板按了一下。
“你还有多少铠甲可以换?”维达鲁达斯歪着头问,手指在琴弦上轻快地跳着,“黑翼碎了,换一件来。我看看妖精女王的衣柜有多深。”
艾露莎抬起头。嘴角有血,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脸上,但那双褐色的眼睛亮得吓人。
“你说得对,”她说,“我还有别的铠甲。”
她把断剑往地上一插,双手合十,魔力从身体深处被强行拽出来,像拧干最后一条湿毛巾。红色的光从她指缝里溢出来,裹住她的手臂、肩膀、胸口。铠甲碎片的残骸被这股力量推开,新的金属从光里凝结出来——赤红的胸甲,肩甲上翘着火焰形状的装饰,裙甲层层叠叠像燃烧的羽翼。左手多了一柄通体赤红的阔剑,剑身上流动着暗金色的纹路,像熔岩在石头底下流淌。
火焰女王的铠甲。
艾露莎站直身体,赤红的裙甲在身后展开,铠甲表面升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浪,扭曲了周围的空气。走廊里的温度骤然升高,碎石堆里几块潮湿的破布开始冒烟。她握紧剑柄,火焰从剑柄蔓延到剑尖,整柄剑烧成了一把火炬。
“不错,”维达鲁达斯眼睛亮了,“这个好看。烧起来的时候肯定更好看。”
“你马上就能看到了。”艾露莎说。
她踏步向前,火焰女王铠甲自带的推进力把她整个人往前送。剑横着斩出去,一道半月形的火浪贴着地面和墙壁朝维达鲁达斯扑过去,火舌舔过石壁,把墙上的铁架烧得通红变形。维达鲁达斯往侧面跳开,火浪从他脚边冲过去,点燃了他裤腿的下摆。他拍了两下把火拍灭,退到走廊拐角后面,吉他举起来挡在身前。
“烫烫烫——”他嘴里嚷着,脸上却笑得更欢了,“再来再来!火力不够啊红头发,我皮厚!”
艾露莎没给他喘气的机会。第二剑竖劈,火浪从上方压下来,封住拐角上方的空间。维达鲁达斯往地上一滚,从火浪底下的缝隙里钻出去,后背的皮夹克烧焦了一大片,露出底下发红的皮肤。他嘶了一声,但手指始终没离开琴弦。
“好,”他喘着气站起来,拨了一下琴弦试音,“火挺旺。可惜啊,火这东西——”
他手指猛地扫过六根弦,不是一个和弦,而是一段急速下行的旋律,尖锐、断续、像有人在拿指甲刮玻璃。音波撞上火浪的瞬间,艾露莎看到自己的火焰被切开了。那不是被吹散或者压灭,而是像布匹被剪刀顺着纹路裁开,火舌从中间裂成两半,分别往左右两边滑开,从维达鲁达斯身体两侧绕过去,烧在后面的石壁上。
“——怕的是频率。”维达鲁达斯把后半句说完,歪着嘴笑,“你的火再旺,烧的也是空气。空气震动起来,火就得跟着我的调子走。我让它往左,它就不敢往右。”
他又弹了一段旋律,这次更复杂,音符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艾露莎挥剑再斩,火浪冲出去不到三步就被音波搅碎,火星四散,落在她自己的铠甲上,被高温弹开。她咬牙,连续挥了三剑,三道火浪从不同角度包抄,但维达鲁达斯的琴声像一张无形的网,每一道火浪撞上去都被拆解、偏转、打散,最后只剩几缕火苗在他脚边舔了两下就灭了。
“火不够大啊,妖精女王,”他摇头晃脑地弹着,像在舞台上表演,“你魔力快见底了吧?这火浪一次比一次小,我看得都心疼。要不你歇会儿,换我出招?”
艾露莎拄着剑站在原地。火焰女王的铠甲还在燃烧,但她能感觉到魔力像沙漏里的沙子一样往下漏。每一道火浪消耗的魔力比她预想的多得多,而维达鲁达斯看起来根本没费什么力气。他的音波魔法专门克制元素攻击,火被拆了,风会被搅乱,水会被震散。她的铠甲衣柜再深,也扛不住魔力耗尽。
维达鲁达斯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他停下弹奏,把吉他往地上一杵,歪着头看她。
“打不动了?那我可要开始收利息了。”
他重新抱起吉他,这次弹的是一段慢得多的旋律,低沉的、嗡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板底下震动。艾露莎起初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她发现火焰女王铠甲上的火苗开始往维达鲁达斯的方向偏。不是被风吹的,是像铁屑遇见磁铁那样,一缕一缕地从她身上被拽出去,飘向他的吉他。
“能量吸取,”他一边弹一边说,声音里带着懒洋洋的得意,“你身上的魔力、你铠甲的火、你喘气的那点力气,我都能吸过来。你越打越弱,我越打越强。杰拉尔让我来收拾你,我本来还觉得没劲——现在发现,慢慢吸干一个妖精女王,比一下打趴下有意思多了。”
艾露莎感觉膝盖发软。火焰女王的火苗正在变薄,铠甲表面的暗金色纹路开始发暗。她用力握紧剑柄,指节发白。魔力流失的感觉像有人拿吸管插进她血管里,一点一点地抽。
“你吸得走魔力,”她低着头说,声音闷闷的,“吸不走别的。”
维达鲁达斯挑了一下眉:“什么?”
艾露莎抬起头。她的嘴唇发白,脸上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维达鲁达斯的手指顿了一下。那不是一个快要倒下的人该有的眼神。
“你刚才说,我的火怕你的频率。”她把剑举起来,火焰女王的铠甲上最后那层火猛地蹿高了一截,烧得比之前更亮,“那你的频率怕什么?”
她没有挥剑。她把剑尖往地面一插,火焰从剑身灌进石砖缝里。维达鲁达斯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石砖之间的缝隙正在发红、发亮,像有岩浆在地板底下流。
“你吸我的火,”艾露莎说,“我的火就顺着你吸的方向,从地板底下走。”
维达鲁达斯脸色变了。他往后退了一步,但脚下的石砖已经烫得站不住人。裂缝里的火舌蹿上来,点燃了他的靴底。他跳着脚往后退,吉他差点脱手。
“你——”
“你吸得越快,火来得越快。”艾露莎把剑从地面拔出来,裂缝里的火跟着剑尖往上窜,在她头顶汇成一大团翻滚的赤红,“你越贪,烧得越狠。”
维达鲁达斯咬牙,手指在琴弦上猛扫,音波朝艾露莎劈头盖脸砸过去。但这次她没躲,火墙从地面升起来挡在她身前,音波撞上去,火墙被切开一道口子,但切口两侧的火舌立刻合拢,把音波吞进去烧掉了。维达鲁达斯连弹了三段旋律,火墙被切开三次,合拢三次,一次比一次快。
他的额头上开始冒汗。能量吸取的旋律断了,他没空弹了,光是应付脚下和面前的火就够他忙的。艾露莎踩着火焰往前走,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发红的脚印。
“你说得对,”她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火焰女王铠甲上的火已经烧得发白,“火不够大。所以我换了个法子烧。”
维达鲁达斯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声有点喘,有点疯,但确实是笑。
“行,”他把吉他往肩上一扛,往后连退了好几步,退到走廊拐角的另一头,“行行行,妖精女王果然不好啃。我承认,刚才那下我没想到。”
他摸了摸自己被烧焦的裤腿和靴子,嘶了一声。
“不过你也别得意。你魔力还剩多少?够你再放一次那种火吗?”他歪着头看她,眼睛眯起来,“我猜不够。你刚才那招把最后那点存货都烧了吧?你现在站着都费劲。”
艾露莎没说话。他说得没错,火焰女王的铠甲正在变暗,火苗缩回了剑身上,连裙甲上的火焰装饰都开始发灰。她的膝盖在抖,只是被裙甲挡住了看不见。
维达鲁达斯把吉他重新端起来,手指搭上琴弦。
“我改主意了,”他说,“不吸你了。吸干了你软趴趴的,不好玩。我要把你打趴下,然后慢慢来。杰拉尔只说要我拿下你,没说要完整的。你猜我拆你铠甲的时候,你还能嘴硬多久?”
他深吸一口气,胸口鼓起来,手指按在琴弦上,摆出一个夸张的起手式。
“这首曲子叫 Sonic Shock。刚才那几下只是试音,现在让你听听完整版。”
艾露莎握紧剑,火焰女王铠甲上最后那层火往剑身上收拢,凝成薄薄的一层。她知道自己挡不住这一击。魔力不够,铠甲撑不住,身体也到了极限。但她把剑横在身前,双腿分开站稳。
“你弹吧,”她说,“我听着。”
维达鲁达斯咧嘴一笑,手指砸下去。
第一波音浪撞上来的时候,火焰女王铠甲的胸甲直接裂了。不是凹进去,是裂开,从中间往两边碎成几块,露出底下被震得发白的皮肤。艾露莎被推得向后飞出去,后背撞上走廊尽头的墙壁,砖石碎了一片。她摔在地上,剑脱手滚出去老远。
第二波音浪紧跟着压下来,她本能地抬起手臂挡脸,手臂上的护甲碎成粉末,小臂上裂开一道口子,血珠溅在脸上。她咬着牙没出声,但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第三波还没来。维达鲁达斯站在走廊中间,吉他举在身前,手指悬在琴弦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还能站起来吗?”他问,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好奇。
艾露莎趴在地上,手指抠进砖缝里。火焰女王铠甲碎了大半,裙甲还挂在腰上,肩甲只剩右边一个,胸甲全没了,里面的衬衣被震裂,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肤和肋骨的轮廓。她的魔力几乎空了,连 Requip 都切不动,换不了别的铠甲。
她试着撑起身体,手臂一软又趴回去。嘴里全是铁锈味。
维达鲁达斯叹了口气,把吉他放下来,蹲下身,像看一只断了翅膀的鸟。
“行了,别撑了。你打得不错,真的,比我想的好。但到此为止了。杰拉尔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骨气。你乖乖跟我走,我保证路上不弹琴。”
艾露莎把脸从地上抬起来。嘴角挂着一道血,额头上磕破了一块,红头发散了一地。她看着维达鲁达斯蹲在面前那张得意洋洋的脸,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让维达鲁达斯往后仰了仰。
“你笑什么?”
“我笑你,”艾露莎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杰拉尔让你来拿我,你就真以为你能拿得动。”
她把右手按在地上。掌心里那团红光——从她走进这条走廊就一直跟着她的那团红光——突然亮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亮得维达鲁达斯眯起了眼。
“什么东西——”
“你刚才说,我的火怕你的频率。”艾露莎撑着地面慢慢跪起来,右掌心贴着石砖,红光从她指缝里渗出来,渗进砖缝里,和之前那些火焰留下的裂缝汇合在一起,“那你的频率,怕不怕石头?”
维达鲁达斯低头看地面。他脚下的石砖正在变红,但这次的红跟火焰不一样。火焰的红是亮堂堂的、跳动的;这个红是暗的、沉的、像石头本身在发光。裂缝从艾露莎手掌底下向四面八方蔓延,越来越宽,越来越深,整条走廊的地面都在震动。
“石头扎根越深,”艾露莎抬起头,眼睛里映着掌下那片暗红的光,“越不想走。这话是你说的。”
维达鲁达斯跳起来往后退,但地面裂得太快了。他脚下的石砖整块塌下去,他一条腿陷进裂缝里,吉他磕在碎裂的砖沿上,琴颈断成两截。他骂了一声,把断吉他往旁边一扔,双手扒住地面想爬出来,但裂缝还在扩大,碎石灰劈头盖脸往下掉。
艾露莎站起来。她的腿还在抖,铠甲碎得只剩腰间的裙甲和右肩的护甲,但她站起来了。右手的红光从掌心漫上来,裹住她的手臂,像一层流动的熔岩。
“你吸我的魔力,”她说,一步一步往维达鲁达斯陷下去的那个坑走,“石头吸你的。公平。”
维达鲁达斯终于从坑里爬出来,连滚带爬往走廊另一头跑。他跑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艾露莎正弯腰捡起他扔掉的半截吉他琴颈。她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朝他扔过来。琴颈砸在他脚边,碎成几块。
“告诉杰拉尔,”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塌了半边的走廊里听得清清楚楚,“让他自己来。你这种货色,连让我换第三件铠甲都不够格。”
维达鲁达斯站在走廊拐角,胸口起伏着,脸上那副嬉皮笑脸终于碎干净了。他盯着艾露莎看了几秒,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右臂那团还在脉动的红光上,又移回她脸上。
“你右胳膊里那玩意儿,”他说,声音有点干,“你知道那是什么吧?”
艾露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红光还在,跳得比之前更稳了,像一颗多出来的心脏。
“知道,”她说,“石头。”
“那可不是普通的石头。”维达鲁达斯往后退了一步,退到拐角后面,只露出半张脸,“你带着它走,越走越深,它就越长。等你走到你朋友那儿,你猜是你带她们出去,还是它让你不想出去?”
艾露莎没回答。她把右臂垂在身侧,红光从指缝里溢出来,在碎砖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暗红色的光斑。
维达鲁达斯等了几秒,见她不说话,耸了耸肩。他摸了摸自己被烧得七零八落的衣服,又看了一眼断成两截的吉他,嘴角抽了抽。
“行吧,”他说,“我走。但红头发,我提醒你一句——你现在觉得你还能控制它。等你找到你那两个小朋友,你就知道谁控制谁了。”
他转身消失在拐角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走廊深处的黑暗吞掉了。
艾露莎站在原地,等他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之后,才扶着墙慢慢蹲下来。膝盖终于撑不住了,她坐在碎石堆里,把右臂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掌心那团红光。它跳得很慢,很稳,像在睡觉。
她攥了攥拳头。红光被压下去一点,又从指缝里挤出来。
“别碍事,”她低声说,和之前一样的话,但这次声音里多了一点不确定,“我还没找到她们。”
红光跳了一下。
艾露莎深吸一口气,撑着墙站起来。她身上只剩腰间的裙甲和右肩的护甲,衬衣破得不成样子,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魔力几乎见底。但走廊尽头,隔着两层楼板的地方,铁链拖地的声音还在响,露西的声音又传上来了,这次能听清几个字——“朱毕安,你听见上面有动静吗?”
艾露莎把右手攥紧,红光从拳头缝里漏出来,在昏暗的走廊里照出一小片路。她顺着楼梯往下走,脚步比之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楼梯拐角处,石壁上有一道裂缝从她刚才站过的地方一直延伸下来,裂缝里嵌着一层薄薄的暗红色结晶,像干涸的血。她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没停下来看。她往下走,裂缝也跟着往下走,在她脚后跟后面悄悄蔓延,像一条追着她影子跑的蛇。
Flame Canceled
魔力像退潮一样从她身体里往外涌。
艾露莎第一时间就感觉到了。那种感觉和受伤、和力竭都不一样,像是有人把一根细管子插进了她的胸口,不紧不慢地抽着她仅剩的那点力量。她低头看见自己右臂上的红光在变亮,可那光像是从她骨头缝里被硬挤出来的,越亮,她越冷。
维达鲁达斯站在十步开外,手指在断了一半的吉他琴颈上滑动。那东西明明已经裂了,琴弦也断了两根,可从他指尖淌出来的音符照样凝成肉眼可见的暗紫色波纹,一圈一圈往她这边推。波纹扫过地面,碎石被吸得微微浮起来,颤了颤,又掉回去。
“感觉到了吧?”他的声音从波纹后面传过来,懒洋洋的,带着一种演奏到一半停下来喝口酒的随意,“这叫能量汲取。你的魔力越强,我这边收得越痛快。你刚才那团火挺漂亮,可惜太浪费了,不如都给我。”
艾露莎的膝盖弯了一下。她拿剑尖撑住地面,硬生生把自己顶回去。火焰女皇铠甲上的火光已经在变薄,像风里的烛苗,东倒西歪。她能感觉到铠甲内部的热度在退,每一片甲叶都开始发凉,贴合着她皮肤的那一层更是冷得刺骨。
“开什么玩笑。”她咬着牙,把剑横过来挡在身前。魔力还在流失,但她的手没有松。她握紧剑柄,指节发白,掌心被金属柄上的纹路硌出深深的印子。她对自己说,撑住。哪怕只剩最后一滴魔力,她也要把它用在刀刃上。妖精尾巴的人不站着等死。
维达鲁达斯歪了歪头,像在打量一件不肯坏的乐器。“你还挺犟,”他说,“犟得我都有点不忍心了。要不这样,你把铠甲脱了,跪下来,我就把汲取关了。怎么样?省得你待会儿连站都站不住。”
艾露莎没理他。她闭上眼睛,把注意力从流失的魔力上挪开,压到身体最深处去。那里还剩一点东西,不多,像炉膛里最后一块没烧透的炭。她把它攥住,用力往上一提。
换装。
金刚铠甲。
银白色的金属从她肩头炸开,顺着身体往下铺展,一层叠一层,厚重得像城墙。铠甲接缝处咬合得严丝合缝,连一丝风都透不进去。面罩落下来的时候,她听见外面那层暗紫色波纹撞在甲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就散了。
魔力流失的感觉停了。
像是有人把那个插在她胸口的管子拔了出去。艾露莎在面罩后面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铠甲里回荡了一下,带着铁锈味的温热。她活动了一下手腕,金刚铠甲比火焰女皇重得多,每一动都要多花三分力气,但稳。稳得让她心里踏实。
“哦?”维达鲁达斯挑了挑眉,手指在琴弦上停了,“换了个硬壳子。”
“你的把戏到此为止了。”艾露莎的声音从面罩里传出来,闷闷的,但很清楚。她抬起剑,金刚铠甲的剑比平时用的更宽更厚,剑脊上刻着防魔纹路,专门用来对付这种靠魔力直接侵蚀的招数。她往前迈了一步,脚掌落地的时候,地面上的碎石被踩得陷下去半寸。“我要把你打趴下,然后回去找露西和朱毕安。她们在等我。”
她说完就冲了上去。金刚铠甲重,跑起来每一步都像夯土,但速度并不慢。她冲到维达鲁达斯面前,剑从上往下劈。他往旁边一闪,剑锋擦着他的皮夹克落下去,在地面上犁出一道半尺深的沟。
维达鲁达斯吹了声口哨。“劲挺大,”他说着往后退了两步,手指又搭上琴弦,“可你这身铁皮,少说也有两百斤吧?穿着它跟我打,你撑得了多久?”
他没等她回答就弹了下去。这次的声音不一样,之前是尖利的、往外炸的,这回是往下压的。音符沉甸甸地砸在地面上,空气本身好像变成了铅块,从头顶直直地灌下来。艾露莎的肩先沉了下去,接着是膝盖。金刚铠甲本来就重,再压上这一层重力音波,她的脚踝直接陷进了碎石地面里。
她单膝跪了下去。剑尖扎进地里,她两手撑着剑柄,硬扛着不让自己趴下。面罩里的呼吸变得又粗又急,每一口气都要顶着胸口的重压往外挤。铠甲的接缝处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像一艘正在被水压挤扁的铁壳船。
“对,就这样,”维达鲁达斯蹲下来,跟她平视。他的脸凑得很近,眼下那层黑色的眼影被汗水洇开了,像两道流下来的墨,“别撑了。你把铠甲脱了,重力就压不着你了——我说话算话。”
艾露莎从面罩的缝隙里瞪着他。她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太小,他没听清。
“什么?”
“我说——”她猛地抬起头,面罩下面的眼睛亮得吓人,“你做梦。”
她松开了剑柄。金刚铠甲从她身上炸开,一块一块往四面飞出去,砸在墙壁上、柱子上,嵌进去半寸深。铠甲离体的瞬间,重力音波没了着力点,直接压在她身上。她的脊背一弯,嘴角渗出血来,但她的手已经摸到了背后的换装空间。
“你这——”维达鲁达斯往后跳了一步,手指飞快地拨弦。重力波重新聚拢,朝她压过去。
可她已经喊出来了。“换装——天轮!”
十几把剑从她身边凭空出现,剑尖朝外,像一圈铁刺猬。她站在正中间,身上只剩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衬衣和腰间的裙甲,头发散了一半,脸上带着血,但站得笔直。天轮之铠是所有铠甲里最轻的一套,轻到几乎没有防御,但快。快到她能在重力压下来之前把剑全甩出去。
她没甩。她站在原地,两手一张,十几把剑同时转了个方向,剑尖对准维达鲁达斯。
“你刚才说,”她喘着气,声音沙哑,“让我脱铠甲跪下来?”
剑阵往前逼了一步。
“我现在脱了,”她说,“你跪一个给我看看。”
维达鲁达斯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往后退,手指在琴弦上乱拨,重力波一道一道往外推,撞在飞来的剑上,把剑打偏、打落。但剑太多了,而且艾露莎根本不管哪把剑被挡下来,她只管往前推。她的魔力已经见底了,天轮之铠维持不了多久,她心里清楚,所以她要把所有剑一次全砸出去。
最后三把剑从三个方向同时到。维达鲁达斯往左闪,躲开第一把;往右歪头,第二把擦着他耳朵过去,削掉一撮黑头发;第三把他躲不开了,剑身拍在他胸口,把他整个人拍进了后面的石壁里。石壁裂了一圈蛛网纹,他嵌在里面,吉他脱手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彻底断了。
艾露莎站在原地,天轮之铠的剑一把一把消失,最后只剩她手里那把。她的腿在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但她没倒。她拿剑指着石壁里的人。
“说,”她喘着气,“你刚才说的石头,到底是什么东西。”
维达鲁达斯从石壁里把自己抠出来,咳了两声,嘴角有血,但笑还在。只是这回笑得没那么得意了,有点虚。“你还没发现吗?”他指了指她的右臂,“你摸摸你右手。”
艾露莎低头。她的右臂上,从手腕到肘弯,皮肤底下透出一层暗红色的光。那光不再是一团模糊的雾气,它有了形状,像一条细长的、盘绕着的纹路,顺着血管的走向往上爬。她试着攥拳,纹路跟着收紧,像一条被捏住的蛇,然后松开,又盘回去。
“那石头叫魅魔之石,”维达鲁达斯扶着墙站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它在你身体里扎根了。你越用魔力,它长得越快。你刚才那一通打,它至少长了一寸。等你找到你那两个小朋友——”
他笑了一声,没往下说。
“会怎样。”艾露莎的声音很平。
“你会不想走了。”维达鲁达斯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走廊拐角,“你会想留下来,想找更多的人,想把她们都变成跟你一样。石头会替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转身走了。这回艾露莎没拦他。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右臂上那条暗红色的纹路。它还在慢慢动,像在呼吸。
她攥紧拳头,把纹路压下去。红光从指缝里漏出来,在碎砖地面上投下一小片光斑。
“露西,”她低声说,“朱毕安。”
她把剑收起来,扶着墙往楼梯口走。每一步都沉得像踩在泥里,但她没停。右臂上的纹路跟着她的脚步一明一暗,像一颗多出来的心脏在跳。她走下楼梯,拐过弯,裂缝从她脚后跟后面悄悄跟上来,石壁上又多了几道暗红色的细线。
The Weight of Adamantine
重力声波砸下来的时候,艾露莎的膝盖先弯了。
金刚之铠的重量原本就是她所有铠甲里最沉的一套,整副甲片由高密度魔钢锻造,每一片都厚得像城门的门板,穿在身上走路都要多费三成力气。可这重量在平时是她的武器,是冲阵时碾碎敌人防线的资本,此刻却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声波像一只无形的巨掌按在她肩膀上,甲片与甲片之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金属与金属咬合的地方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从肩甲往胸口蔓延,像冬天结冰的河面被石头砸中。
她单膝跪地,右手撑着剑,剑尖扎进石砖里,才没让整个人趴下去。左膝距离地面还有一拳,她能感觉到那层看不见的压力在头顶上悬着,随时可以再加一码。
“还站着呢?”维达鲁达斯靠在走廊拐角的墙上,断弦的吉他被他扔在脚边,他空着手,但手指还在空气里拨弄,像弹着一把看不见的琴。每根手指勾一下,艾露莎就感觉头顶的压力重一分。“你那身铁壳子确实硬,我承认。我弹了三个音它才裂,换别人一个音就碎了。但你想想,你现在还能动吗?”
艾露莎试着抬左臂。甲片动了,但慢得像在水银里划船,抬到一半,压力又加了一层,左臂被硬生生按回去,肘关节撞在肋侧的甲片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咬住牙没出声,但牙根发酸,嘴里全是铁锈味。
“你看,”维达鲁达斯歪着头,那对画着浓重黑眼线的眼睛眯起来,嘴角咧到耳根,“你现在就是一口棺材。我给你钉死了盖子。你越使劲,盖子越沉。你猜我下一段弹什么?我还没用全力呢。”
他又拨了一下空气。艾露莎的肩甲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哀鸣,裂缝从肩头一路劈到胸口,整块胸甲往下错了一指宽,勒得她肋骨发紧。她低头看了一眼,裂缝里露出的不是皮肤,是甲片内层的缓冲魔纹,那些纹路正在急速变暗,像烧尽的香灰。
“摘了它。”维达鲁达斯说,声音忽然轻下来,像哄小孩,“你摘了那身铁壳子,压力就没了。我保证不弹重音。你穿那么厚,我打起来也累。”
艾露莎没理他。她试着调动魔力去修补甲片上的裂缝,但魔力刚流到胸口就散了,像水泼在沙地上,渗得干干净净。魅魔之石的纹路在她右臂上跳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手腕爬到肘弯,比刚才又长了一截。她攥紧剑柄,指甲掐进掌心。用魔力,石头就长。不用魔力,铠甲就补不上。维达鲁达斯在逼她选。
头顶的压力又沉了一寸。她的左膝终于撑不住,磕在地上,金刚之铠的护膝砸碎了脚边一块石砖,碎屑溅起来崩在她脸上。她偏头躲了一下,看见自己右臂上那条纹路在皮肤底下翻了个身,像一条被吵醒的蛇。
“三。”维达鲁达斯开始数数,声音懒洋洋的,“二。”
艾露莎做了决定。
她松开剑柄,双手抓住胸甲两侧的搭扣,用力一扯。金刚之铠的卸装扣是特殊设计的,专门为了在紧急情况下快速脱身,但此刻甲片被声波压得变形,搭扣卡死了。她咬着牙掰了两下,指关节发白,搭扣纹丝不动。
“要我帮你吗?”维达鲁达斯往前迈了一步。
“不用。”艾露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她换了个法子,把魔力灌进搭扣的缝隙里,让魔钢受热膨胀,卡死的扣环撑开了一线。她趁这一线空隙把手指插进去,硬生生把搭扣撬断了。断掉的金属弹飞出去,在墙上磕出一串火星。
胸甲落地,砸起一团灰。肩甲跟着滑下来,然后是臂甲、腰甲、腿甲,一片接一片砸在地上,每落一片都震得地面抖一下。金刚之铠卸完的时候,她身上只剩那件贴身的白色衬衣和一条短裤,衬衣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和胸口,什么轮廓都藏不住。她站起来,赤着脚踩在碎石上,膝盖还在打颤,但脊背挺得笔直。
维达鲁达斯吹了声口哨。他的目光从她锁骨滑到腰线,再到光裸的腿,慢条斯理地绕了一圈,最后停在她脸上,嘴角挂着一种让人想一拳打掉的表情。“我说什么来着,”他摊开手,“早该这样。你穿那身铁罐头纯属浪费。”
艾露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衬衣太薄,汗湿了以后几乎是半透明的,短裤也只到大腿根。她抬手把散下来的红发拢到耳后,这个动作让衬衣的领口往下滑了一截,她没去拉。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剑,剑柄握在手里,指节还是白的。
“你打碎了我的铠甲。”她说,声音很平,平得像暴风雨前最后一秒的海面。
“我打碎了你的铠甲。”维达鲁达斯点头,笑得露出两排牙,“怎么,心疼?我赔你一套?我认识一个做皮甲的手艺——”
“你打不碎我的骨头。”
维达鲁达斯愣了一下。艾露莎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她深吸一口气,胸腔撑开,把肺里最后那点空气全压进去,然后右脚蹬地,整个人弹出去。没有铠甲,她的速度快了不止一倍,赤脚踩在碎石上像猫踩在瓦片上,无声无息。维达鲁达斯下意识拨弦,重力声波追着她的脚后跟砸下来,把她刚才站的那块石砖碾成了粉。但她已经不在那儿了。
她侧身滑步,从声波覆盖的锥形区域边缘切进去,剑换到左手,右手在胸前画了个圈。火焰从她掌心喷出来,顺着剑身往上烧,整把剑裹在一层橘红色的火里,火舌舔到剑尖的时候发出一声尖啸。炎帝之剑。她只剩这一击的魔力了。
维达鲁达斯往后退,手指在空气里狂拨,重力声波一层叠一层地压过来,像一堵透明的墙往前推。艾露莎的脚陷进砖里,脚踝被压得咯吱响,但她没停。她把剑举过头顶,火焰在头顶炸开,赤红色的光把整条走廊映得像熔炉内部。声波撞上火焰,被烧出一个洞,洞的边缘在迅速扩大。她借着这个洞往前冲,三步,两步,一步。
维达鲁达斯的表情终于变了。他往后仰,想躲,但走廊太窄,他的后背撞上了墙壁。艾露莎的剑带着火劈下来,他偏头,剑刃擦着他肩膀砍进墙里,火焰从剑身上炸开,把他整个人裹进去。墙上的石砖烧成了红色,裂缝像蛛网一样往四周爬。
火散了以后,维达鲁达斯半跪在地上,左肩到右肋的皮衣烧没了,底下的皮肤红了一片,有几处起了泡。他喘着粗气抬头看艾露莎,嘴角居然还在往上扯,只是这回笑得有点吃力。“可以啊,”他咳了一声,“差点把我烤熟。”
艾露莎把剑从墙里拔出来,火焰已经灭了,剑身上只剩一层焦黑的烟灰。她的右臂在抖,魅魔之石的纹路从手腕爬到了肩膀,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频率越来越快。她拿剑指着他,剑尖离他喉咙只有一拳。
“解药。”她说。
维达鲁达斯低头看了看剑尖,又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艾露莎没料到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像猎人看见猎物掉进陷阱之前的最后一秒。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肩膀上的烧伤让他龇了一下牙,但没出声。
“没有解药,”他说,“那石头不是毒,是种子。你把它种下去了,它就在你身体里长。你越强,它长得越快。你刚才那一剑,你自己看看,它现在长到哪儿了?”
艾露莎不用看。她能感觉到。右肩的皮肤底下有东西在爬,像藤蔓顺着骨骼往上缠,每缠一圈,她后颈就热一分。那种热跟战斗时的热血不一样,它往下走,往小腹沉,让她膝盖发软,让她握剑的手心出汗。
“你还有多少魔力?”维达鲁达斯问。
艾露莎没回答。她确实没多少了。刚才那一剑抽干了她最后的气力,现在能站着全靠意志,还有剑尖抵着对方喉咙的那点威胁。
“你打不动了,”维达鲁达斯说,“我也打不动了。咱俩扯平。你放我走,我告诉你一件事。”
“说。”
“你那两个朋友,金头发的和蓝头发的,她们在往上走。我上来的时候碰见她们了,她们在找你。你猜她们找到你的时候,你右胳膊上那条东西长到哪儿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剑尖离开喉咙,他没急着跑,反而把地上的断吉他捡起来,拎在手里。“我要是你,我就不去找她们。找个地儿把自己绑起来,等石头长完了再说。”
“长完了会怎样。”
“你刚才不是问过了吗。”维达鲁达斯转过身,往走廊另一头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哦对,补充一句——你刚才那一剑,挺带劲的。等石头长完了,你只会比现在更带劲。到时候你要是想找我报仇,我随时奉陪。”
他拐过弯,脚步声远了。
艾露莎站在原地,剑尖垂下来,戳在地上。她低头看自己的右臂,纹路已经爬过肩膀,往锁骨的方向去了,暗红色的光透过皮肤,像血管里流着岩浆。她攥拳,纹路收紧,一股热流从肩膀灌到指尖,她差点没握住剑。那热流里裹着一种陌生的冲动,跟愤怒不一样,跟战意也不一样,它让她想笑,想砸东西,想把什么人按在墙上——
她把剑插回鞘里,用左手按住右臂,指甲掐进皮肤,把那股热流硬压回去。疼。但疼是好事,疼说明她还是她。
她扶着墙往楼梯口走。赤脚踩在碎石上,脚底割了几道口子,她没管。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堆金刚之铠的残骸。甲片碎了大半,剩下的也变了形,拼不回去了。她看了两秒,转过头,开始爬楼梯。
每上一级台阶,右臂上的光就亮一下。她数着自己的脚步,一,二,三,四。数到二十的时候她听见了上面的声音,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还有压低了嗓子的说话声。
“你听见没有?刚才那声爆炸——”
“听见了。艾露莎小姐在上面。”
艾露莎停住脚。露西和朱毕安的声音从楼梯拐角上面传下来,隔着一层楼板,闷闷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纹路已经爬到锁骨了,衬衣的领口遮不住,暗红色的光从布料底下透出来,像一盏蒙了布的灯。
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回走廊的阴影里。
“朱毕安,你觉不觉得这墙上……这些红线是什么?”
“不知道。别碰。”
脚步声近了。艾露莎靠在墙上,右手攥着剑柄,左手按住右臂。她能感觉到石头在跳,每跳一下,她就多一分想把露西叫下来的冲动。她想听露西的声音,想让她过来,想让她——
她把后脑勺磕在墙上,磕了一下,又磕了一下。
“艾露莎小姐?”露西的声音从拐角那边传过来,“你在下面吗?”
艾露莎张了张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巴巴的,但还算稳。“别下来,”她说,“我上去。你们退后,退到楼梯口外面。”
“可是——”
“退后。”
上面安静了两秒。然后露西说:“好。我们退后。你慢慢上来。”
艾露莎听着她们的脚步声往后退了几步。她深吸一口气,从阴影里走出来,开始爬最后一段楼梯。右臂上的光从衬衣袖口漏出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暗红色的影子,那影子跟着她往上走,像什么东西从地底下伸出来,一路追着她。
Last Charge
火焰从剑刃上腾起的那一刻,艾露莎感觉自己整条右臂都被抽空了。
灼热的魔力顺着经脉往剑尖涌,像有人把烧红的铁丝穿进了她的血管,一路烫到指尖。她咬紧牙关,把最后那点力气全部压进这一剑里。火焰之帝王的剑身爆出一团刺目的金红色光芒,映得整层楼面忽明忽暗,连空气都被烤得扭曲起来。
“给我——让开!”
她蹬地冲出去,赤脚在碎石地面上蹭出一道血痕。剑尖拖曳着火焰,在她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光尾。这一剑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步法,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全力突刺。她把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疲惫、所有的不甘都灌了进去。
然而维达鲁达斯只是侧了侧身。
火焰剑刃擦着他的皮夹克划过,烧焦了一排铆钉,钉头噼里啪啦地崩落在地。他整个人往右滑了一步,像在舞台上避开一束追光那样轻巧,甚至还顺手拨了一下吉他弦,发出一声短促的滑音。
“好险好险。”他歪着头,黑发从额前甩开,露出那双涂着浓重眼影的眼睛,“不过,就这?”
艾露莎冲过了头,踉跄了两步才刹住脚。她回头,剑尖还燃着火,但火苗已经明显矮了一截,从金红色褪成了暗橙色,像一根快烧到头的蜡烛。
“意志力。”维达鲁达斯用拨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嘴角咧出一个夸张的弧度,“你们妖精尾巴的人啊,张嘴就是意志、信念、绝不放弃。你以为喊两句口号就能填饱肚子?还是能补回你刚才耗掉的魔力?”
他往前迈了一步,皮靴踩在碎石上嘎吱作响。艾露莎本能地横剑挡在身前,但手臂在抖,剑尖跟着抖,火焰也跟着抖。
“你挥出那一剑的时候,右臂的魔力回路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吧?”维达鲁达斯的视线落在她的右臂上,像蛇盯着猎物的伤口,“我听得出来。你身体里的声音越来越弱了,艾露莎。像一把快断弦的吉他。”
艾露莎没有否认。她的右臂确实在发麻,从肩膀到指尖,像灌了铅又通了电,又沉又麻。刚才那一剑把她最后一点像样的魔力都榨干了。但她握剑的手没有松。
“你说得对。”她抬起脸,栗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那里面有火,跟剑上的火不一样,是烧不完的那种,“我确实快没魔力了。但在我倒下之前,你最好别让我碰到你。”
维达鲁达斯愣了一下,随即仰头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楼层里撞来撞去,混着回声,听起来像一整支乐队在鼓噪。
“好!好!我就喜欢你这种!”他拍了拍吉他面板,手指在琴颈上滑出一串急促的音阶,“所以我不打算跟你慢慢磨了。你知道吗,艾露莎,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没耐心。前面那些都是热身,测试测试你的成色。”
他抬起吉他,把琴头对准她。琴弦上开始泛起一层暗紫色的光,跟之前那些音波的颜色都不一样,更深,更稠,像隔夜的血。
“接下来这一首,是我专门为你写的。”他舔了舔嘴唇,“下一阶段,保证让你体验一场地狱级的狂欢。”
艾露莎的瞳孔缩了一下。她认得那种颜色。在乐园之塔的漫长岁月里,她见过太多被黑暗魔法侵蚀的人,那种紫色就是其中一种,黏稠、下作、专攻人心最软的地方。
“我不跪。”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什么?”
“不管你那破歌弹什么。”艾露莎重新举起剑,火焰之帝王的火苗虽然已经缩到只有剑身一半长,但还在烧,“我站着听完。”
维达鲁达斯摇了摇头,脸上挂着那种半是佩服半是怜悯的笑。“行。那你就站着听。”
他的手指落上琴弦。
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艾露莎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声音很轻,很软,像有人在耳朵边上吹了一口气。跟她之前听过的所有音波攻击都不一样,没有冲击力,没有压迫感,甚至算不上难听。它像水,像温热的洗澡水,从耳道灌进来,顺着后脑勺往下淌。
然后第二个音符跟上来,第三个,第四个。旋律很简单,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音,但每一个音都像长了手,伸进她脑子里,开始翻东西。
艾露莎的剑尖垂了下去。
她看见了一些不该看见的画面。模糊的、闪动的、像坏掉的投影仪打出来的画面。露西的脖子,朱毕安的腰,温泉旅馆里雾气蒸腾的浴池。那些画面来得毫无征兆,跟眼前的战场没有半点关系,却比眼前的战场更清晰,更刺眼。
“不……”她晃了晃头,想把那些画面甩出去。
维达鲁达斯继续弹。旋律开始爬升,从低音区往高音区走,节奏也快了起来,像心跳加速。艾露莎感觉到一股热流从后脑勺沿着脊椎往下走,走到腰,走到更下面,在那里盘了一圈,又折返回来,冲上头顶。她的脸烫得厉害,呼吸也乱了,吸进去的气像带着火星子。
“好听吗?”维达鲁达斯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这首曲子叫魅魔之石。专门给你们这种意志坚定的女人写的。越坚定,效果越好。你知道为什么吗?”
艾露莎听不太清。她耳朵里全是那个旋律,还有旋律带出来的声音,一些不该有的声音。有人在笑,笑得又软又放荡,她过了好几秒才意识到那是她自己的嗓子在出声,她正咬着嘴唇把那些声音往回咽。
“因为你们这种人啊,”维达鲁达斯自顾自地说下去,手指在琴弦上跳得越来越欢,“把什么东西都压得太紧了。压得越紧,松开来的时候反弹得越厉害。”
“闭——嘴——”艾露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她想举剑,想把那把破吉他劈成两半,但手臂抬到一半就停住了。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别急,听完这一段,听完这一段再说。那声音很温柔,很讲道理,像她自己的声音。
不。不是她自己的声音。
“滚出去。”她对着自己的脑子喊。但那个声音只是笑了笑,继续说话。它说她很累了,说她撑了这么久也该歇歇了,说露西和朱毕安就在楼上,叫她们下来陪陪她不好吗。它甚至给她描述了一幅画面,露西跪在她脚边,金发铺了一地,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神里全是——
“啊——!”
艾露莎尖叫起来。那声尖叫从嗓子眼里撕出来,在楼层里撞了好几个来回。她拿剑柄砸自己的额头,砸了一下,两下,第三下被维达鲁达斯的音波挡开了,那音波像一只手,轻轻巧巧地把她手里的剑拨到一边。
“别急着自残啊。”维达鲁达斯歪着嘴笑,脑门上已经见了汗,显然维持这个魔法也要耗费不少精力,但他弹得更起劲了,“这才第一段副歌。后面还有桥段,还有间奏,还有整整两遍副歌重复。你猜猜听完之后你还认不认得自己?”
艾露莎跪了下去。
不是她想跪的。膝盖是自己弯的,像有人从后面踹了一脚。她跪在碎石上,火焰之帝王的铠甲一片一片地剥落,像被风吹散的纸灰。先是护肩,然后是胸甲,最后是护腕。剑还握在手里,但火已经灭了,剑身暗沉沉的,跟一块废铁差不多。
“停下来……”她的声音变了。刚才还在喊,还在骂,现在只剩下气声,像漏了风的皮囊,“求求你……停下来……”
维达鲁达斯挑了挑眉毛。“哟。求我了?刚才不是挺硬气的吗?”
“我不是……”艾露莎低着头,scarlet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肩膀在抖,“我不是在求你……”
她抬起脸。那张脸上全是汗,全是泪,眼线花了,在脸颊上拖出两道黑印子。但那双眼睛还是栗色的,还是她自己的。
“我是在求我自己。”她说,“别听。别听那个声音。别变成——别变成另一个人——”
她攥紧剑柄,指甲抠进掌心的肉里,血从指缝里渗出来。疼痛像一根钉子,把她钉在原地,钉在她自己的身体里。她拿头去撞剑柄的圆头,一下,又一下,撞得额角破了皮,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我是艾露莎·斯卡雷特。”她对着地面说,声音碎得拼不起来,“我是妖精尾巴的——妖精尾巴的——”
“妖精尾巴?”维达鲁达斯笑了一声,手指在琴弦上猛地一扫,旋律骤然拔高了一个八度,像有人拿针扎进了她的耳膜,“你看看你右臂,艾露莎。你的公会纹章还在吗?”
艾露莎低头。
右臂上那道暗红色的纹路已经爬满了整条手臂,从肩膀一直蔓延到手背。纹路交汇的地方,原本印着妖精尾巴纹章的位置,皮肤光洁如新。什么都没有了。纹章不见了。
她盯着那块空白的皮肤,脑子里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不再是窃窃私语,而是放声大笑。那笑声震得她眼眶发酸,震得她手指一根一根松开。
剑掉了。当啷一声,滚出去半尺远。
“这就对了。”维达鲁达斯放慢了节奏,旋律变得黏黏糊糊的,像糖浆往她耳朵里灌,“别抵抗了。抵抗多累啊。你就顺着来,顺着那个声音走,它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会发现其实挺舒服的。”
艾露莎跪在那里,两只手撑着地面,头发散了一地。她的肩膀不抖了,呼吸也平了,整个人安静得不像话。
“对嘛。”维达鲁达斯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着她,“早这样多好。你说你一个女孩子家,打打杀杀的多不像话。以后跟着我——”
艾露莎抬起了头。
维达鲁达斯后面的话噎在了嗓子里。
那双眼睛还是栗色的。但栗色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在翻涌,像岩浆从地缝里往上冒。她的嘴角慢慢咧开,咧到一个不该属于艾露莎·斯卡雷特的弧度。
“你说得对。”她说。声音又低又哑,尾音往上挑,带着钩子,“抵抗确实挺累的。”
维达鲁达斯眨了眨眼。他弹了这么多年琴,用这招放倒过不少人,但从来没见哪个被侵蚀的人露出这种表情。这种表情不该出现在受害者脸上。这表情是捕食者的。
“你——”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指在琴弦上犹豫了一下。
艾露莎站了起来。动作很慢,像猫伸懒腰,脊背一节一节地挺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臂,看着那些暗红色的纹路,用左手摸了摸原本印着纹章的那块皮肤。
“真可惜。”她说,语气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那个标记我戴了好多年呢。”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维达鲁斯。“你刚才说,下一阶段是什么来着?”
维达鲁达斯的手指在琴弦上僵住了。他下意识地又弹了一个音符,就是刚才那段侵蚀旋律的主音。音波打出去,撞在艾露莎身上,像水泼在石头上,顺着两边流走了。
“怎么会——”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吉他,又看了看她,“你怎么——”
“因为我现在不抵抗了呀。”艾露莎歪了歪头, scarlet的头发从肩上滑下来,遮住半边脸。她舔了舔嘴角的血,那个动作慢条斯理的,像在品尝什么好东西,“你说的嘛,顺着来,别抵抗。我听了你的话,你怎么反而不高兴了?”
维达鲁达斯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对了。他往后退了两步,手指飞快地在琴弦上刮出一串急促的音符,试图重新启动侵蚀。但那些音波打进艾露莎身体里,就像泥牛入海,连个响动都没有。
“你的歌挺好听的。”艾露莎往前迈了一步,赤脚踩在碎石上,脚底的血印子在地面上拖出一条长痕,“就是歌词写得不好。什么叫‘跟着我’?我为什么要跟着你?”
她又迈了一步。维达鲁达斯退到了墙边,后腰撞上一根断裂的钢梁,退无可退。
“你搞错了一件事。”艾露莎在他面前站定,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她身上只剩那件被汗浸透的白色衬衣和一条短裤,衬衣底下透出暗红色的光,映得她整张脸都带着一层妖异的暖色。“你那个曲子,确实把我脑子里什么东西打开了。但打开之后放出来的东西,跟你想的不一样。”
她伸出手,用食指勾住维达鲁达斯的吉他背带,往自己这边拽了拽。维达鲁达斯整个人被带得往前一倾,脸差点撞上她的肩膀。
“你想让我当你的提线木偶。”艾露莎凑到他耳边,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但我觉得,当木偶多没意思啊。要当,就当提线的那个人,你说对不对?”
她松开背带,退后半步,冲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维达鲁达斯后脊梁一阵发凉。他在乐园之塔混了这么久,见过各种疯子,但眼前这个女人刚从一个极端跳到另一个极端,中间连个过渡都没有,这比单纯的疯狂更让人发毛。
“你……你现在还不是完全体。”他干巴巴地说,试图找回主动权,“侵蚀才刚开始,你还没彻底转化。等转化完了,你就得听我的——”
“那你转化啊。”艾露莎张开双臂,把整个正面亮给他,“接着弹。我保证不抵抗。”
维达鲁达斯的手指按在琴弦上,却迟迟拨不下去。他有一种直觉,再弹下去,事情只会更糟。
艾露莎等了两秒,见他没有动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不耐烦:“不弹了?那我可就不陪你玩了。”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剑。火焰之帝王的剑身在她手里重新亮了起来,但这一次火苗的颜色不对,不是金红,而是暗紫红色,像凝固的血块在烧。她看了看剑上的火,似乎也有点意外,但很快就接受了。
“颜色不太一样。”她掂了掂剑,“不过能用就行。”
维达鲁达斯终于拨响了琴弦。这回他没用侵蚀旋律,直接上了最强的音波冲击,一道肉眼可见的声浪从吉他面板上炸出去,直奔艾露莎面门。艾露莎横剑一挡,暗紫色的火焰跟声浪撞在一起,炸出一团乱糟糟的光。她退了一步,脚底在碎石上滑了一下,但很快站稳了。
“力道不错。”她甩了甩被震麻的右手,“再来。”
维达鲁达斯又弹了一发,这回是连续三连音。艾露莎左躲右闪,动作比她魔力充沛的时候还快,但路数变了。以前她闪避是标准的战士步法,干净利落,现在她的动作里多了些扭腰摆胯的小动作,像在跳舞,又像在逗他。
“你打不着。”她一边躲一边说,语气轻飘飘的,“你那个歌也是,弹了这么久,一个正经调子都没有。你到底会不会写歌啊?”
维达鲁达斯气得脸都白了。他在这行混了这么多年,还没人质疑过他的业务能力。他咬着牙换了一段更复杂的旋律,试图用密集的音符封死她的走位。艾露莎确实被逼住了,退到墙角,但她的表情一点都不慌,甚至还在笑。
“行了行了。”她举起剑,暗紫色的火焰在剑身上翻卷,“我玩够了。你也该歇歇了。”
她一剑劈下去。这一剑没有刚才那招火焰突刺那么大的声势,但更快,更刁钻,剑路从下往上撩,直取他抱吉他的双手。维达鲁达斯往旁边一闪,剑尖擦着他的手腕过去,削掉了他皮夹克袖口一排铆钉。
“等一下!”他喊,“你就不想知道怎么变回去吗?”
艾露莎的剑停在半空。她歪着头看他,暗红色的纹路在她脖颈上跳了一下。
“变回去?”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品味一个陌生的外语单词,“我为什么要变回去?”
维达鲁达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居然答不上来。
艾露莎把剑扛到肩上,暗紫色的火苗舔着她的耳垂,她连躲都不躲。“你刚才有句话说得对。我压了太多年了。什么都压着,什么都忍着,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扛。扛到最后怎么样?还不是被你这种货色堵在墙角里欺负。”
她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下巴。“所以我想通了。不压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多痛快。”
维达鲁达斯咽了口唾沫。他闻到她身上一股味道,汗味混着血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像熟过头的果子。那味道让他头晕了一下。
“你现在这样,”他硬着头皮说,“魔力撑不了多久。你刚被我抽了那么多——”
“够用了。”艾露莎打断他,“够把你打趴下就行。”
她举剑就砍。维达鲁达斯慌忙举吉他挡,暗紫色的火焰劈在吉他面板上,崩飞了好几根琴弦。他肉疼得直抽气,但顾不上心疼乐器,因为艾露莎的第二剑已经跟上来了。她的攻势跟之前完全不同,之前是堂堂正正的正面突破,现在是逮着空子就钻,专挑他抱琴的手臂和侧腰下手,逼得他手忙脚乱。
“你等等——你这样会后悔的——”他一边挡一边退。
“后悔?”艾露莎笑了一声,剑势没停,“我后悔没早点这么干。”
她又劈了一剑,这一剑把维达鲁达斯的吉他削掉了一个角。琴箱破了,音色全毁了,他再弹出来的音波变得又哑又散,跟漏气的皮球似的。
“我的琴!”他惨叫一声。
“你的歌太难听了。”艾露莎把剑往地上一插,暗紫色的火焰顺着地面蔓延开去,在他脚边围了一个圈,“我帮你结束这场演唱会。”
维达鲁达斯看着脚边那一圈火,又抬头看了看艾露莎。她站在火圈外面, scarlet的头发被热气吹得飘起来,脸上那层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首曲子到底放出了什么东西。他本来想造一个听话的娃娃,结果造出来一头不认人的野兽。
“你……你现在还不完整。”他做着最后的挣扎,声音已经虚了,“等你彻底转化完了,你会需要我的。你需要有人告诉你该干什么——”
“是吗?”艾露莎拔出剑,火圈收拢了一圈,“那我等着。”
她举剑,维达鲁达斯闭上了眼。
然而剑没有落下来。
艾露莎的动作停在了半空。她的手臂在抖,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暗红色的光在她皮肤底下剧烈地翻涌,像烧开的水。她咬着牙,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闷哼。
“滚……回去……”她对着自己的右臂说。
维达鲁达斯睁开一只眼。他看见艾露莎用左手死死攥住右腕,指甲掐进肉里,掐出了血。暗红色的纹路在她手臂上跳动,一明一暗,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
“滚回去!”她吼了一声。这一声跟刚才完全不一样,是原来那个艾露莎的声音,沙哑、粗糙、带着火气。
纹路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艾露莎拿剑柄砸自己的右臂,砸得砰砰响。“我说了——滚回去!”
纹路终于慢慢暗了下去,从暗红变成浅红,从浅红变成一条条普通的血管。她右臂上的光熄了,只剩皮肤上一道道交错的旧伤疤。
她喘着粗气,撑着剑跪在地上,好半天没动。
维达鲁达斯趁这个空档往后缩了缩。他的吉他坏了,魔力也耗了大半,再打下去占不到便宜。但就这么走他又不甘心。
“你撑不了多久的。”他扶着墙站起来,捡起半截吉他,“那首曲子已经刻进你脑子里了。你压得了一时,压不了一世。下次我再弹的时候——”
“下次你再弹的时候,”艾露莎抬起头,栗色的眼睛盯着他,额头上的血还没干,“我先把你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折了,再听。”
维达鲁达斯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他退到楼层边缘,纵身往下一跳,半空中甩出一根音波绳挂住下一层的钢梁,荡了两下就消失在黑暗里。远远地飘上来一句话,被风扯得七零八落:“……会来找你的……到时候你可别求我……”
艾露莎没理他。她跪在那里,等呼吸平下来,等脑子里的声音彻底消停。那个声音还在,躲在角落里,像一只没赶走的野猫,不叫了,但也没走。她感觉得到。
她低头看了看右臂。纹章的位置还是空的。
“没事。”她对自己说,声音很小,“纹章没了再画一个。人还在就行。”
她撑着剑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抬头往上看,楼梯口在上一层,露西和朱毕安应该还在那里等着。她得上去找她们。得在脑子里的东西再冒出来之前,把她们带到安全的地方。
她往楼梯口走了两步,脚底一软,差点栽倒。她扶着墙缓了缓,然后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玻璃,攥在手心里。疼。疼就好。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爬楼梯。
The Birth of the Succubus
艾露莎爬到第三层楼梯拐角时,膝盖终于撑不住了。
她单膝磕在铁阶上,手心里的碎玻璃扎得更深,血沿着掌纹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灰扑扑的钢板上。她没松手。碎玻璃嵌在肉里那种尖锐的疼,反倒让她脑子里清亮了几分。那个躲在角落里的声音还在,像隔着厚墙听人弹棉花,闷闷的,不成调,但一直在。
她咬了咬牙,扶着墙又站起来。
“露西。”她喊了一声,嗓子里全是铁锈味,“朱毕安。”
声音在塔井里荡来荡去,撞上高处的钢梁又折回来,空空洞洞的,没有回应。艾露莎皱起眉头。刚才她在下面打的时候,露西和朱毕安就在这一层附近的通道口守着,按理说不可能走远。她加快脚步往上爬,右臂的旧伤疤隐隐发烫,像有人拿热毛巾敷在上面,不疼,但不对劲。
到了第四层平台,她一眼看见通道口的地面上散着几颗黄铜钥匙,是露西的。钥匙旁边还有一小片蓝色的水渍,正往砖缝里渗。艾露莎蹲下去碰了碰水渍,指尖传来微弱的魔力残余,带着朱毕安惯有的那股冷意。
“她们被引走了。”艾露莎站起来,把露西的钥匙一颗一颗捡起来攥在手里。五把,露西从来不离身的五把门钥匙,就这么扔在地上。她心里翻了一下,又压下去。慌没用。得找。
她顺着通道往深处走,塔内的空气越来越潮,墙面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水珠聚成细流,顺着墙根往同一方向淌,像有人用魔力画了条指路的水线。艾露莎认得这个——朱毕安的水之引导。她跟着水流拐了两个弯,通道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铁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腻气味,像放坏了的蜜酒。
艾露莎贴墙站定,侧耳听了听。里面有脚步声,两个人的,一个轻快一个沉缓,都带着点晃悠的节奏,像喝醉了在跳什么不成样的舞。她听见露西在笑,笑声脆生生的,但尾音拖得又长又软,跟平时不太一样。然后朱毕安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得听不清,但语气黏糊糊的,像化了一半的糖。
艾露莎没时间多想。她抬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里面是间不大的石室,四壁点着几盏昏黄的油灯。露西和朱毕安站在屋子正中间,两个人面对面,手拉着手,脸上都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散着,像蒙了层雾。露西的金发乱糟糟地翘着,嘴角挂着笑,看见艾露莎进来也不惊讶,歪着头打量她,像在看什么新鲜东西。朱毕安更奇怪,平时那股冷冰冰的劲儿全没了,整个人软塌塌地靠在露西肩上,蓝发黏在脸颊上,眼神迷迷糊糊的。
“艾露莎……”露西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你来啦。我们找了你好久。”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又往上翘了一点,那个弧度让艾露莎后背一紧。那不是露西平时的笑。太懒了,太松了,像猫看见毛线球。
“你们怎么了?”艾露莎往前走了一步,右手背在身后,悄悄把碎玻璃换到左手,右手摸上腰间的剑柄,“维达鲁达斯的音波?你们也听了那首曲子?”
“曲子?”露西眨了眨眼,雾蒙蒙的棕色眼睛转了两圈,“哦——那个吉他手啊。他弹得可真好听。我和朱毕安听了一会儿,就觉得……特别开心。对吧,朱毕安?”
朱毕安闷闷地应了一声,脸往露西脖子里蹭了蹭:“开心……轻飘飘的……像泡在温水里……”
艾露莎心里一沉。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就在刚才,她自己也差点被那首曲子拖进去。露西和朱毕安没有她那种硬扛的意志力,她们已经被浸透了,只是还没完全发作。
“过来。”艾露莎压低声音,尽量放稳语气,“到我这边来。那首曲子是陷阱,你们现在脑子不清楚。先跟我走,我帮你们把音波魔力逼出来。”
露西歪着头看她,笑容收了收,换成一副为难的样子:“可是……我们不想走。这里挺好的。暖和,舒服。艾露莎你也留下来嘛。”
她说着松开朱毕安的手,朝艾露莎走过来。步子很慢,脚底下有点飘,但方向很明确。朱毕安跟在后面,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艾露莎大人别走”,眼神却亮得不太正常。
艾露莎往后退了半步。她右臂的旧伤疤突然烫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她低头瞥了一眼,那道疤正在泛红,从浅红变成暗红,像烧红的铁丝。脑子里那个躲在角落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不再是闷闷的棉花调,而是清清楚楚的一句话:她们要过来了。多好啊。别躲。
艾露莎猛地甩了下头。她把剑从鞘里抽出半寸,剑刃映着油灯的黄光:“站住。露西,朱毕安,你们现在被音波控制了,再往前走一步我就——”
“就怎么样?”露西停在两步外,笑容又回来了,这回还多了点别的什么,嘴角翘得更高,眼睛弯成月牙,但底下透着一股贪婪,“拿剑砍我?艾露莎舍得吗?”
她伸手摸上艾露莎的剑刃,指尖贴着钢面慢慢滑。艾露莎本该把剑抽回来,但那一瞬间她右臂的旧伤疤烧得她整条胳膊一麻,手指头没使上力。露西的指尖已经滑到剑柄,轻轻覆在艾露莎的手背上。
“你看,”露西凑近了,呼出的气喷在艾露莎下巴上,热乎乎的,带着那股甜腻味,“你也不想砍我。你多累啊。我们都看见了,你在下面打得多辛苦。歇一会儿嘛。”
朱毕安从另一边贴上来,手搭上艾露莎的肩膀,冰凉的指尖钻进她盔甲的缝隙:“艾露莎大人……您的手在抖。让我们帮您。”
艾露莎咬紧后槽牙。她闻到了——两个人身上都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暗红色光晕,和刚才她右臂上跳动的纹路一模一样。维达鲁达斯那首曲子不光进了她的脑子,还顺着她的魔力波动传给了露西和朱毕安。是她。是她把这两个人拖进来的。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她猛地抽回剑,左手一把推开露西,右手反手按住朱毕安的手腕:“退开!”
这一声她用了力气,吼得石室顶上簌簌落灰。露西被推得踉跄两步,撞在朱毕安身上,两个人一起歪到墙边。露西脸上的笑终于裂了,露出底下那层薄薄的怒意:“你推我?”
“我推你是轻的。”艾露莎把剑横在身前,胸口起伏得厉害,但脑子比刚才清醒了不少,“你们被控制了。我现在说什么你们都听不进去。所以我只说一遍——离我远点,等我把维达鲁达斯找出来揍一顿,再想办法给你们解。”
她转身往门口走。她得先离开这间屋子。她自己的状态也不对,右臂的疤一直在跳,脑子里那个声音虽然小了但没消失。三个人凑在一起只会越来越糟。
她刚迈出两步,背后传来露西的声音。还是那个懒洋洋的调子,但多了一丝尖利:“艾露莎。你右臂上那是什么?”
艾露莎脚步一顿。
“我刚才摸到了,”露西继续说,声音慢慢往上升,像在揭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手背上的疤,热的。烫的。你也被那首曲子弄了吧?那你凭什么说我们?”
艾露莎没回头。她攥着剑柄的手指节发白。露西说得没错。她没资格摆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那首曲子在她脑子里挖了个洞,洞还在,只是她拿意志力暂时堵上了。
“所以呢?”她背对着两人问。
“所以留下来啊。”露西的脚步声又响起来,这回快了些,“我们一起扛。你、我、朱毕安,三个人总比你一个人硬撑强。你教我们怎么压住那个声音,我们帮你看着。不好吗?”
艾露莎闭了闭眼。露西说的听起来太合理了。合理到她几乎想转身点头。但她知道那不对劲。露西现在说的话,每一句都裹着那首曲子的甜味,像裹了糖浆的毒药。她要是真留下来,三个人只会互相传染,最后一起陷进去。
“不行。”她睁开眼,继续往门口走,“你们待在这儿别动。我出去把维达鲁达斯解决了,音波自然就断了。”
她走出了石室。身后传来朱毕安低低的一声“艾露莎大人”,然后是露西的叹气,又长又重,像在惋惜什么。
艾露莎加快脚步,拐过通道弯角,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她低头看右臂,旧伤疤已经红得发紫,纹路从疤痕边缘往外爬,像树根扎进皮肤。她攥了攥拳,指甲掐进掌心,用疼压住那股往脑子里涌的燥热。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吉他扫弦的声音。只一下,但整个塔井都在嗡鸣,钢梁震得嘎吱响。然后是维达鲁达斯的声音,从塔顶某个地方荡下来,带着笑:“艾露莎——你跑什么?我还没弹完呢。”
艾露莎抬头。塔井上方黑沉沉的,看不见人影,但吉他的余音还在钢梁之间来回撞。她握紧剑,正要往声源方向冲,右臂的纹路猛地一跳。这回她没压住。暗红色的光从旧伤疤里涌出来,顺着手臂往上窜,过肩头,沿着脖子爬到脸上。她眼前一花,膝盖撞上墙根,整个人滑坐在地上。
“你压不住了。”维达鲁达斯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吉他声跟着响起,不再是刚才那首完整的曲子,而是一段一段的碎片,像有人把乐谱撕了往她脑子里塞,“我早说过,那首曲子已经刻进去了。你越压,它越要找出口。现在——你身边还有两个现成的出口。”
艾露莎猛地想起露西和朱毕安。她回头看向通道深处,石室门口已经没人了。那两个人什么时候跟出来的她完全没察觉。
“别碰她们!”她冲着塔顶吼,声音已经有点变调,嘶哑里夹着一种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沙哑腔。
“我碰她们干什么?”维达鲁达斯笑得懒洋洋的,“是你碰她们。你带着那首曲子去找她们,比什么音波都管用。艾露莎,你还不明白吗?你已经是个传染源了。”
吉他声骤然拔高,像有人把音量拧到最大。艾露莎眼前闪过一片暗红,脑子里那个声音彻底炸开,不再是躲在角落的野猫,而是一整群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野兽,嗷嗷叫着往她意识的每个角落钻。她咬住嘴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但压不住。手臂上的纹路爬过锁骨,缠上脖颈,把她的头往下拽。
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粗重,带着一种黏腻的热度。盔甲里面像烧了盆炭火,钢片贴着皮肤的地方烫得她直想扯开。她确实伸手扯了——右手抓住左肩的甲扣,咔哒一声掰开,钢甲哐当落地。然后是腰甲,腿甲,一片接一片,叮叮当当砸在铁板上。她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喊“别脱”,但手上停不下来。盔甲底下那层薄薄的衬衣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每一道肌肉的线条。
“对,”维达鲁达斯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往她耳朵里灌温热的油,“别忍着。忍了这么久,累不累?”
艾露莎跪在地上,右手撑着剑,左手掐着自己的脖子,指甲陷进肉里。纹路爬到脸上,从颧骨往眼窝蔓延。她的栗色眼睛开始变色,瞳孔周围浮出一圈暗红。她知道自己正在输。可她抓不住任何东西来稳住自己。纹章没了,盔甲脱了,剑也快握不住了。她想起露西和朱毕安,那两个人还在通道里,如果她真被曲子吞了,第一个遭殃的就是她们。
“露西——”她挤出一声喊,嗓子已经哑得不像话,“跑——带着朱毕安跑——”
通道深处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但确实在往这边来。露西的声音飘过来,还是那个懒洋洋的调子,但多了点担心:“艾露莎?你声音不对。你怎么了?”
“别过来!”艾露莎把头抵在剑柄上,额头磕着钢护手,一下一下,“别——过——来——”
晚了。露西的身影从通道拐角探出来,后面跟着朱毕安。两个人看见艾露莎的样子都愣了一下。露西脸上那层雾蒙蒙的笑终于散了,换上一副困惑又不安的表情:“你……你的脸……”
艾露莎抬起头。她看不见自己的脸,但从露西的表情她能猜出来。暗红色的纹路已经爬满了半边面颊,眼睛里的红圈越来越亮。她咬着牙想笑一下让露西安心,但嘴角扯到一半就歪了,成了一个她自己都陌生的弧度,懒洋洋的,带着点邪气。
“快走……”她还在说,但声音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尾音往上飘,像在哼歌。
维达鲁达斯的吉他声突然停了。塔井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他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清清楚楚的,带着一种看戏看到高潮的兴奋:“好了——最后一章。艾露莎,别撑了。让那首曲子把最后一点‘铁娘子’嚼碎了咽下去。我等着看新货色。”
艾露莎脑子里最后一根弦绷断了。
暗红色的光从她全身的纹路里炸开,像无数条细蛇从皮肤底下钻出来,裹住她的四肢和躯干。她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又长又低的呻吟,不像是疼,倒像是憋了太久终于松开的那种叹息。光裹着她转了一圈,然后猛地收紧,又散开。
雾。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来的暗红色雾气,浓得看不见人,把整条通道填得满满当当。露西被雾气呛得咳嗽起来,伸手在眼前挥了挥:“艾露莎?你在里面吗?”
雾里传来声音。艾露莎的声音,但调子完全变了,又低又哑,像砂纸蹭过皮面,每个字都拖着懒洋洋的尾巴:“在呢。别急。让我……适应一下。”
雾散了。
露西瞪大了眼睛。朱毕安倒抽了一口气,手捂住了嘴。
站在她们面前的还是艾露莎,但哪儿哪儿都不一样了。她的皮肤白得发青,像常年不见光的石头。那头 scarlet 长发原本束得整整齐齐,现在披散着,乱蓬蓬地堆在肩头和后背,发梢翘得毫无章法。脸上那层英气被厚厚一层红色眼妆盖住了,从眼皮一直晕到颧骨,衬得那双眼睛又深又野。栗色还在,但瞳孔里转着一圈暗红的光,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什么。
她身上的衣服也换了。那件标志性的钢铁胸甲和红裙不见了。上身只剩一件破破烂烂的黑色背心,领口扯到胸口以下,露出大片苍白的皮肤和锁骨上那圈带刺的黑色项圈。背心破得厉害,左边肩带断了一半,右边下摆撕开一道大口子。胸前两点在薄布底下顶出清晰的轮廓,每边都穿了一枚银色圆环,环上刻着小骷髅头。外面罩了件无袖皮马甲,拉链只拉了一半,敞着怀。
下身是一条短得不能再短的黑色皮裙,腰上挂着铁链和铆钉腰带。腿上套着黑色网袜,从裙摆一直延伸到脚踝,脚上踩了双带钢头的厚底靴。右臂从手腕到肘弯套着一圈带刺的皮护腕,左臂光着,但小臂上缠了几圈细铁链。
最扎眼的是她腹部。那件破背心短得遮不住腰,露出来的平坦小腹上多了一个刺青——一个燃烧的骷髅头,火焰从眼窝里往外冒,线条粗犷,颜色鲜红,底下压着一行哥特体小字:DEATH HEAD CAUCUS。那个位置原本画着妖精尾巴的纹章。现在纹章没了,干干净净的,连一点印子都没留。
艾露莎低头看了看自己,抬手拨了一下散在脸前的乱发。她咧开嘴,露出一个露西从没见过的笑——嘴角歪着,眼睛眯着,像刚尝了口烈酒觉得还不错。
“Hell。”她说了一个词,嗓子沙沙的,带着摇滚嗓的劲头。然后扭了扭脖子,骨节咔咔响。“Hell。”又一声,这回声音大了点,她抬起手,五根手指张开又攥紧。“Hell!”
第三声几乎是从胸腔里吼出来的,她猛地一甩头,长发在空中抽了个圈,发梢扫过墙面留下一道浅痕。她摆了个姿势,胯往一边顶,手搭在腰链上,下巴抬得高高的,整个人像从哪张摇滚海报上撕下来的。
露西往后退了一步:“艾露莎……你……”
“嗯?”艾露莎偏过头看她,眼神懒洋洋的,但底下烧着什么东西,“怎么了?我挺好的啊。从没这么好过。”
她说着朝露西走过去,步子不紧不慢,靴跟磕在铁板上当当响。走到露西面前停住,凑近了,鼻尖几乎贴上露西的鼻尖。露西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味道,汗味混着铁锈味,还有一点甜腻的香,跟刚才石室里闻到的一样。
“你身上也有那首曲子。”艾露莎低低地说,眼睛弯起来,“我闻得出来。别怕,一会儿就让你也松快松快。”
她没等露西回答就转身往通道另一头走。那边传来维达鲁达斯的声音,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脑袋,脸上还挂着那副欠揍的笑,但眼神里有点不确定:“哟,新造型不错嘛。看来我的曲子——”
艾露莎没让他说完。她几步蹿上楼梯,一把揪住维达鲁达斯的皮夹克领子把他从楼梯口拽了出来。维达鲁达斯比她高一个头,但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吉他差点脱手。
“曲子?”艾露莎把他按在墙上,膝盖顶上他两腿之间,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维达鲁达斯的脸刷地白了。“你那破曲子确实不错。我现在浑身是劲。”
她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哑,热气全喷在他耳廓上:“不过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你以为你造了个听话的玩偶?”
她松开他领子,手往下滑,隔着皮裤按在他胯间,掌心贴上去,不紧不慢地揉了一把。维达鲁达斯整个人僵住了,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你造了个比你狠得多的东西。”艾露莎退开半步,看着他涨红的脸和瞪大的眼睛,笑得露出了犬齿,“不过别担心。你还有用。我正缺个跑腿的。”
她转身朝露西和朱毕安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过来。别磨蹭。我们得给这两个小可爱也办个入会仪式。”
维达鲁达斯贴着墙滑下去半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被艾露莎回头瞪了一眼,又咽了回去。他攥着半截吉他站在那儿,脸上那副掌控一切的笑彻底碎了,换成了另一种表情——又怕又硬撑着不服。
艾露莎没再看他。她朝露西伸出手,手指上还沾着刚才从自己脖子上蹭下来的血:“来。露西。朱毕安。别怕。比当好人痛快多了。”
Hell Yes, Rock
露西的手被艾露莎攥住的那一刻,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人在她耳朵边上敲了一记铜锣。艾露莎的掌心烫得吓人,指缝里还嵌着干涸的血痂,蹭在露西手腕内侧粗粝得像砂纸。她想抽回手,可艾露莎的握力跟铁箍似的,纹丝不动。
“艾露莎……你弄疼我了。”露西试着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可尾音还是往上飘了。
艾露莎歪了歪头,红发从肩头滑下来一绺,扫过露西的小臂。那缕头发蹭过去的地方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疼?”她像是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词,嘴角咧得更开,“一会儿就不疼了。我保证。”
朱毕安从露西身后跟上来半步,蓝发垂在脸侧,遮住了半边表情。她没说话,但露西能感觉到她攥着自己后腰衣料的力道——朱毕安在发抖,那种压着嗓子眼儿的、不敢出声的抖法。两个人刚才在石室里被那首曲子灌了个满耳,现在腿还软着,跑都跑不利索。
维达鲁达斯靠着墙根,吉他琴颈杵在地上,整个人还没从刚才被按在墙上的狼狈里缓过劲来。他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那里被艾露莎的犬齿磕破了一小块皮,渗着血珠子。他盯着艾露莎的背影,眼神又恨又馋,像条被踢了一脚又舍不得走的野狗。
“别杵着了,跑腿的。”艾露莎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前面带路。找个宽敞地方——这破楼梯间可不够折腾。”
维达鲁达斯喉结滚了滚。“你他妈——”他刚起了个话头,艾露莎回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那眼神里什么威胁都没有,就是懒洋洋地扫过去,可维达鲁达斯嘴皮子一哆嗦,后半截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弯腰捡起吉他背带往肩上一挂,闷头往楼梯上走。
露西趁着艾露莎转头的工夫使劲挣了一下手腕。挣开了。她往后缩了半步,后背撞上朱毕安的肩膀,两个人挤在一块儿,像两只被堵在墙角的小动物。艾露莎倒也没追着抓,只是把空出来的手插回皮裙腰头里,踩着那双带钉的靴子往上走了两级台阶,才慢悠悠地回头。
“跟上来啊。”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通道顶灯的光从上面打下来,在她颧骨和锁骨上勾出硬邦邦的阴影。那件撕裂的背心根本兜不住什么,乳尖从破洞里顶出来,银环被顶灯照得一闪一闪的。露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儿溜了一下,又赶紧挪开,脸上烧得厉害。
“艾露莎,你听我说——”露西往前迈了半步,鞋跟磕在铁板上,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撞来撞去,“那首曲子有问题,它把你脑子搅了。你得跟我们回——”
“回哪儿?”艾露莎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好奇的轻快,“回公会?交任务?写报告?”她转过身来,倒着往上走,靴跟准确无误地踩在每一级台阶边缘,身体晃都不晃,“露西,你摸摸自己脑门儿,是不是还热着?那曲子你也听了一半,别装没事人。”
露西的太阳穴确实还在跳,一跳一跳地顶着颅骨,里头像有块烧红的炭在慢慢滚。可她咬着后槽牙把那感觉压下去。“我没事。朱毕安也没事。我们扛得住。”
“扛?”艾露莎笑了一声,短促又尖锐,“你管那叫扛?那叫硬撑。”她停下来,一只手撑在楼梯扶手上,上身前倾,红发垂下来扫着台阶面,“我明白告诉你——那首曲子没你想的那么邪乎。它就是把门给你推开了。你自己心里头早就有的东西,它给你放出来透透气。”她拿舌尖舔了一下上唇,那儿还沾着一点维达鲁达斯嘴角蹭过来的血,“我现在觉得好极了。脑子从来没这么清楚过。以前那些规矩、那些‘你是妖精尾巴的艾露莎’、那些‘你得保护这个保护那个’——全他妈是捆在身上的铁链子。现在链子断了,你猜怎么着?天没塌。”
朱毕安这时候开口了,声音闷闷的,从露西肩膀后头透出来:“你这不是清醒。你这是被灌了迷魂汤。”她往前迈了一步,和露西并肩站着,蓝眼睛直直地瞪着艾露莎,里头那点怕还在,但更多的是一股拧劲儿,“你把公会标志擦掉了。你自己擦的。你忘了?”
艾露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部。那个火焰骷髅的纹样烙在苍白皮肤上,边缘还泛着新鲜的红,一看就是刚弄上去没多久。她拿手指头摸了摸那图案,指甲刮过线条,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旧的那个碍事。”她说得轻描淡写,“这个好看。你不觉得?”
维达鲁达斯已经走到了上面那层平台的拐角,抱着吉他靠在那儿看戏,这会儿忍不住插嘴:“喂,我说,叙旧能不能换个地方?这破通道一股铁锈味儿,我嗓子眼儿都——”他话没说完,艾露莎一抬手,他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但艾露莎只是把头发往耳后一别,继续往上走。
“行。换个地方。”她走了几步又补了一句,“你俩要是不跟上来,我就把你们扛上来。选一样。”
露西和朱毕安对看了一眼。朱毕安的下唇被自己咬出了一排白印子,她小声说:“她速度快。跑不掉。”露西点了点头,两个人认命似的跟了上去。
上面那层是个废弃的机械间,比楼梯间宽敞不少,天花板挑得高,几根粗铁管横在半空,管道上凝着厚厚一层灰。角落里堆着报废的齿轮和断皮带,空气里一股机油混着霉味儿的陈旧气息。维达鲁达斯一进来就找了块相对干净的铁箱坐上去,翘起二郎腿,吉他横在膝盖上,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弦,弹出几个零碎音符,不成调。
艾露莎站在屋子正中,叉着腰环视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凑合。”她转过身来,目光在露西和朱毕安身上来回扫了两趟,像在菜市场挑瓜,然后冲维达鲁达斯抬了抬下巴,“你。过来。”
维达鲁达斯手指头停在弦上。“干嘛?”
“让你过来就过来。哪那么多废话。”
维达鲁达斯磨蹭了两秒,到底还是站起来了。他比艾露莎高出一个头还多,可走过去的时候步子迈得犹犹豫豫,吉他挡在身前跟个盾牌似的。到了艾露莎面前,他刚张嘴想说点什么,艾露莎一把攥住他皮夹克前襟往下一拽,他整个人弯下腰来,脸凑到她跟前。
“你刚才在楼梯间里,”艾露莎仰着脸看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不是还想跟我摆谱?说什么‘你得听我的’、‘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维达鲁达斯咽了口唾沫。“我那是——”
“你那是没搞清楚状况。”艾露莎松开他衣襟,手掌顺势往下一推,正推在他胸口上。维达鲁达斯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腿弯撞上刚才坐的那只铁箱,一屁股坐了回去,吉他哐当一声磕在箱盖上,弹出一声跑调的空弦音。
艾露莎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她跨上去,膝盖顶着铁箱边缘,一只手按住维达鲁达斯的肩膀把他往后压,另一只手去解他皮裤的扣子。维达鲁达斯伸手想挡,被她反手一巴掌拍开,手背抽在他小臂上,啪的一声脆响。
“别动。”她低头看着他,红发垂下来罩住两个人的脸,外头的灯光从发丝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眼睛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你不是一直想看我跪着吗?现在你躺着。我骑你。这剧本你满不满意?”
维达鲁达斯嘴皮子动了动,没发出声。他胯间那玩意儿倒是先替他回答了——皮裤拉链被撑得鼓鼓囊囊,顶出一个明晃晃的轮廓。艾露莎嗤笑了一声,手指头勾住拉链头往下一拉,金属齿一路咬开,里头没穿内裤,那根东西直接弹出来拍在她手背上,热烘烘的,顶端已经沁了一层湿。
“嘴上硬,身子倒是老实。”艾露莎拿手背蹭了蹭那根东西的侧面,不轻不重地捋了两把,维达鲁达斯腰腹上的肌肉绷得一跳一跳的,喉咙里滚出半声闷哼,又被他咬牙咬回去。艾露莎没给他缓劲儿的工夫,她直起身来把自己那条皮裙往上一撩,底下什么都没穿,光溜溜的阴部直接贴上去,湿漉漉的软肉从根部到顶端蹭了一遍,把整根东西都裹上一层亮晶晶的水光。
维达鲁达斯倒抽了一口气,手指头抠紧了铁箱边缘,指甲盖都泛了白。艾露莎扶着那根东西对准了自己,腰往下一沉,整根吞了进去,吞到底的时候两个人都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闷响。她里头又热又紧,湿得厉害,维达鲁达斯那点想拿捏姿态的念头当场碎了个干净,腰不受控制地往上顶了一下。
“谁让你动了?”艾露莎一巴掌拍在他胯骨上,声音脆亮。她开始自己动,起先是慢的,腰胯画着圈碾,每一下都坐到底,耻骨撞着耻骨,发出闷实的啪啪声。维达鲁达斯的呼吸全乱了,手从铁箱边缘松开,想去扶她的腰,被她一巴掌又拍了回去。
“手放回去。”她俯下身,胸口几乎贴着他的脸,撕裂背心里那对带着银环的乳头在他鼻尖前面晃,“我说了,现在是我骑你。你就给我好好躺着。”
她说完就加快了速度,腰摆得又凶又急,铁箱子被她晃得吱嘎乱响,底下垫着的废铁片跟着哗啦哗啦地颤。维达鲁达斯被她夹得头皮发麻,那根东西在她里头胀得发疼,快感一波一波地往上涌,根本压不住。他咬着牙想拖时间,可艾露莎根本不给他喘息的空当,内壁绞得又紧又刁,每一下都像要把他榨干似的。
“操……”他骂了半句就骂不下去了,腰猛地一挺,射了出来。艾露莎感觉到里头那股热流冲上来,动作没停,反倒更狠地坐了两下,把最后那点也榨干净了才慢悠悠地缓下来,但没退出去,就含着那根东西坐在他身上,拿指尖刮了刮自己大腿内侧蹭上去的黏液。
维达鲁达斯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胸口起伏得厉害,脸上那层苍白的粉底都被汗冲花了。他刚想张嘴说点什么,艾露莎里头又绞了一下,他整个人一哆嗦,刚软下去的东西又被夹得半硬起来。
“我……操,你等——”他伸手想推她起来,艾露莎一把攥住他两只手腕,往头顶上一按,整个人压下去,鼻尖对着鼻尖。
“等什么?”她声音低得几乎是在气声说话,可每个字都带着笑,“你不是挺能写的吗?那首曲子写得多带劲啊。‘地狱地狱地狱’——你自己编的词儿,你自己都唱不利索。现在怎么怂了?”
维达鲁达斯别开脸,腮帮子咬得鼓起来一块。艾露莎空出一只手来捏住他下巴,把他脸掰回来。“看着我。”她说。维达鲁达斯瞪着她,眼睛里那股不服软的劲儿还在,可底下压着一层明明白白的慌。
“你以为你那破曲子把我变成你的玩偶了?”艾露莎凑近了,嘴唇几乎贴着他的嘴唇,说话时的热气全喷在他嘴里,“你造了个比你狠得多的东西。我再说一遍——你还有用。跑腿、弹琴、写歌,你爱干什么干什么。但有一条,你得搞清楚谁说了算。”
她松开他下巴,手往下滑,指尖在他胸口画了个圈,然后一路摸下去,摸到两个人连着的地方,指腹蹭着那根半硬的东西根部,不轻不重地揉。“听明白了就点个头。”
维达鲁达斯沉默了好几秒。铁箱子的吱嘎声停了,机械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头顶管道里隐约的风声。他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到底还是点了一下头。点得挺勉强,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点了。
艾露莎笑了,笑得挺开心,露出那对尖尖的犬齿。“乖。”她从他身上下来,那根东西从里头滑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股混着白浊的液体,顺着她大腿内侧淌下来。她拿手背随意抹了一把,站起来把皮裙理好,回头去看露西和朱毕安。
那俩人站在门口附近,脸一个比一个红。露西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拧白了,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只好盯着自己鞋尖。朱毕安倒是直勾勾看完了全程,蓝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微微张着,脸上那表情说不清是吓的还是别的什么。
“看明白了?”艾露莎朝她们走过去,步子又恢复了先前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靴跟磕着铁地板当当响,“这就是新规矩。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等级、任务、公会规矩——全作废。现在这儿我说了算。”她停在露西面前,歪了歪头,“露西,你手抖什么?”
露西把手往身后藏。“没、没抖。”
“撒谎。”艾露莎伸手把她藏在身后的手拽出来,捏着她的手指头翻来覆去看了看,“指甲都咬秃了。怕我?”
露西抬起眼来看她。艾露莎脸上那层红妆被汗洇开了一点,眼线在下眼睑晕出一小片灰影,可眼睛本身亮得吓人,里头烧着的东西让露西想起公会地下室那个老壁炉,火苗子从铁栅栏缝里往外舔的样子。“怕。”露西老老实实地说,“但我更怕你变不回来。”
艾露莎愣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晃了晃,像水面底下有条鱼翻了个身。但下一秒她就笑起来了,拿手指头弹了一下露西的额头。“傻不傻。”她松开露西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叉着腰把两个人又扫了一遍,“行了,别苦着脸了。我给你们也办了入会仪式,你们就知道多痛快了。”
她转头冲还瘫在铁箱上的维达鲁达斯喊了一嗓子:“喂。别躺了。把吉他拿起来。”
维达鲁达斯磨磨蹭蹭地坐直了,皮裤拉链都没拉上,那根东西还半软不硬地耷拉在外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一眼艾露莎,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抱怨,闷头把拉链拽上去,抱起吉他。
“弹。”艾露莎说。
“弹什么?”
“你说弹什么?”艾露莎回过头来看他,眉毛挑得老高,“你那首破曲子。再弹一遍。”
维达鲁达斯手指头按在弦上,没动。“你确定?这玩意儿弹一遍你就——”
“我让你弹。”艾露莎的声音沉下来,里头那点玩笑味儿全没了,“我比你清楚这曲子能干什么。现在我要你对着她们俩弹。我说停你再停。”
维达鲁达斯看了露西一眼,又看了朱毕安一眼,嘴角慢慢咧开了。那副欠揍的笑又回来了,虽然底下还压着一层没消干净的虚。“得嘞。”他拨了一下弦,第一个音符从指尖底下蹦出来,在铁皮墙壁之间撞来撞去。
露西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朱毕安的手。朱毕安攥住了她的手腕,攥得死紧。
艾露莎站在屋子中间,抱着胳膊,看着维达鲁达斯的手指头在琴弦上跑起来,前奏那几个小节从铁管和齿轮堆里碾过去,往露西和朱毕安的耳朵里钻。她嘴角翘着,眼睛弯着,可眼底深处那点刚才晃过的东西又浮上来了,一闪就沉下去,快得连她自己都未必抓得住。
“别绷着。”她冲露西和朱毕安抬了抬下巴,声音轻飘飘的,几乎被吉他声盖过去,“放松。一会儿就舒服了。”
维达鲁达斯弹到副歌前那个爬升的过门,抬头看了艾露莎一眼,手指头悬在弦上等指令。艾露莎没看他,她看着露西,看着露西脸上慢慢浮起来的那种恍惚,看着朱毕安攥着露西手腕的指头一根一根松开来。
“继续。”她说。
Broken Arms, Broken Control
吉他声在铁皮墙壁之间撞了几个来回,维达鲁达斯的手指越拨越快,那段爬升的过门像蛇一样从弦上滑下来,钻进露西的耳朵里。她摇了一下头,金发甩到脸侧,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朱毕安的手已经完全松开了,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眼睛半阖,蓝色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艾露莎抱着胳膊看了几秒,嘴角那点笑意淡下去,换上来的是某种更锋利的东西。她走过去,靴跟敲在铁板上,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维达鲁达斯抬头看她,手指没停,但眼神里闪过一丝警觉。艾露莎走到他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怀里那把吉他上,又滑回他脸上。
“弹得不错。”她说,“前奏够了。”
维达鲁达斯咧开嘴。“这才刚开始呢,宝贝儿。副歌一进来她们俩就得——”
艾露莎出手快得几乎看不见。她左手抓住他按弦的那只手腕,右手扣住他拨弦那只手,往反方向一拧。两声脆响几乎叠在一起,像干树枝被踩断。维达鲁达斯的惨叫还没冲出喉咙,艾露莎已经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他两条小臂以不自然的角度垂着,吉他咣当一声砸在铁箱边上,又弹到地上,弦被磕出一声闷响。
“你——”维达鲁达斯低头看着自己的胳膊,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干净了。他试着动手指,指尖只抽了两下就没了反应。冷汗从他额角往下淌,把脸上那层黑眼影冲出一道沟。“你疯了!你把我的手——”
“你的手暂时用不上了。”艾露莎弯腰把吉他捡起来,随手往墙角一扔。琴颈撞在铁管上,又断了一根弦,嗡的一声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才散掉。“不过没关系。你还有别的用处。”
她蹲下来,跟他平视。铁箱的高度让他坐在上面刚好比她蹲着高不了多少。艾露莎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指甲掐进他脸颊的肉里,迫使他抬起头来。她歪着头打量他,像在看一件不太满意的工具。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说我是你的作品,对吧?”她凑近了些,呼吸扫在他嘴唇上,“你想要一个魅魔。现在你有了。一个货真价实的、不听话的魅魔。”
维达鲁达斯的下颌在她手里绷紧了。“艾露莎,你听我说,这个曲子有解——我可以把控制权还给你,只要你让我——”
“还给我?”艾露莎笑了一声,短促又干巴,像铁片刮过石头。“你觉得我现在还想要那个?那个什么泰坦尼亚,什么妖精女王,穿着盔甲跪在地上求别人停手?”她松开他的下巴,一巴掌拍在他胸口,把他拍得往后仰,后脑勺磕在铁皮墙上。“你搞错了,维达鲁达斯。你以为你是在驯服我,其实你只是把我放出来了。”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两条废了的胳膊,目光往下移,落在他还拉了一半拉链的皮裤上。刚才被撞断弦的吉他声还在空气里嗡嗡地残着,露西和朱毕安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两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杵在原地,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这边。
艾露莎伸手抓住维达鲁达斯的皮裤腰头,往下一扯。拉链头弹开,皮裤连着内裤一起滑到膝盖弯。他下意识想用手挡,两条断臂刚抬起来就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艾露莎没理他,一只手按住他胸口把他摁回铁箱上,另一只手探下去,指尖在他半软的性器上弹了一下。
“刚才在我身上不是挺威风的吗?”她低头看着他,嘴角翘着,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又是弹琴又是念咒,折腾了半天就为了看我跪下来求你。现在呢?你连自己提裤子都做不到。”
维达鲁达斯喘着粗气,胸口在她手掌底下起伏。“你会后悔的,”他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个曲子会一直腐蚀下去,到时候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我知道自己是谁。”艾露莎打断他,膝盖顶开他两条腿,整个人贴上去。她身上的皮革和金属扣硌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冰凉又粗糙。“我是那个被你关在曲子里的东西。你放出来的。现在该你尝尝被关在里头是什么滋味了。”
她把他推倒在铁箱上,自己跨上去,一只手撑在他脑袋旁边的铁皮上,另一只手扶着他的性器对准自己。维达鲁达斯挣了一下,两条断胳膊在身侧扑腾,疼得他脸都扭曲了。艾露莎没给他缓过来的工夫,腰往下一沉,把他整根吞进去,紧得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
“别急。”她俯下身,胸口的皮革蹭着他光裸的胸膛,嘴唇贴在他耳朵边上,声音又低又哑,“我说了要给你一场最好的演出。你写了曲子,我出力气,咱们谁也别欠谁。”
她开始动。一开始还慢,像是在找节奏,腰胯画着圈子碾他。维达鲁达斯咬住腮帮子,喉咙里闷着声,两条断臂一抽一抽地疼,可下头那根东西不听话,在她里头胀得又硬又烫。艾露莎感觉到他的反应,笑了一声,直起腰来,两手撑在他大腿上,换成上下起落,每一下都结结实实地砸到底。
铁箱被撞得咣咣响,在空荡荡的塔层里来回撞。维达鲁达斯终于忍不住叫出来,声音又哑又急,混着疼和爽,分不清哪个占得多。他试着抬胳膊,断骨那儿一阵钻心的疼,只好又放回去,攥着拳头砸铁箱面,砸了两下就没了力气。
“你不是要控制我吗?”艾露莎一边动一边说,气息都不带乱的,反倒是维达鲁达斯先开始喘不上气了。“你那曲子不是能让人听话吗?接着弹啊。哦对——”她低头看了一眼他垂在身侧的两条胳膊,笑得更开了,“手断了。真可惜。”
她俯下身,胸口压在他脸上,皮革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堵住他鼻子。维达鲁达斯闷声哼着,腰不受控制地往上顶,迎合她的节奏。艾露莎感觉到他快到了,故意放慢速度,磨磨蹭蹭地动,把他吊在边缘上。他急得从她胸口底下挣出来,大口喘气,眼睛都红了。
“求我。”艾露莎说。
维达鲁达斯瞪着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吭声。艾露莎耸了耸肩,又开始动,比刚才还猛,铁箱整个儿往前挪了几寸,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露西在那边终于有了点反应,像是被这声音从恍惚里拽出来,眨了两下眼睛,茫然地看过来。
“求。”艾露莎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沉了。
维达鲁达斯的下巴抖了半天,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含混的“求你”。艾露莎满意地哼了一声,加快速度,没几下就把他榨了出来。他整个人绷成一张弓,断胳膊上的肌肉抽得直跳,叫得嗓子都劈了。她没停,继续动,把他射出来的东西堵在里头,直到他彻底软下去才抬腰退开。
维达鲁达斯瘫在铁箱上,两条胳膊歪在身侧,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都散了。艾露莎站起来,低头看着他湿淋淋的下身和那两条废了的胳膊,伸手把他皮裤从膝盖那儿拽上来,随手拍了拍他大腿。
“歇会儿。”她说,“这才一轮。”
她转过身来,面对露西和朱毕安。两个人站在屋子另一头,露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朱毕安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绞在一起。刚才那段吉他声在她们脑子里留下的东西还在转,像喝多了酒之后那种晕乎劲儿,脑子慢半拍,身体发软。
艾露莎走过去,脚步比刚才轻快多了。她在露西面前站定,歪头看她。“缓过来了?”
露西咽了口唾沫。“艾露莎……你刚才说入会仪式——”
“对,入会仪式。”艾露莎伸手把露西脸侧那缕金发别到耳后,指头在她耳廓上蹭了一下。“不过得换个法子。维达鲁达斯的手暂时用不了,曲子弹不成了。”她回头瞟了一眼瘫在铁箱上的维达鲁达斯,“不过没关系。他弹不了,咱们自己来。”
她拉起露西的手,又拉过朱毕安的手,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自己把手覆在最上面。“你们俩先来。我看着。”
露西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朱毕安倒是先开口了:“艾露莎,我们……我们不是来——”
“我知道你们来干什么。”艾露莎打断她,语气轻描淡写,“来找我,带我回去。可你们看看我。”她退后一步,摊开手臂展示自己那一身行头,皮革、铁钉、渔网袜,还有小腹上那个火焰骷髅。“我像要回去的样子吗?”
她往前迈了一步,把两个人逼得往后退。“你们俩身上那点抵抗,我闻都闻得出来。曲子停了这么半天,你们还站着没跑,为什么?”她凑近朱毕安,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鼻尖,“因为你心里有个地方,已经开始觉得这样也不错。对吧?”
朱毕安的脸腾地红了,嘴唇嗫嚅了两下,没否认。艾露莎又转向露西,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你呢?刚才攥着朱毕安的手,攥得那么紧。是害怕,还是舍不得松开?”
露西垂下眼睛,睫毛抖得厉害。艾露莎笑了一声,退回到铁箱旁边,一屁股坐在维达鲁达斯旁边,把他往边上一推,腾出块地方来。维达鲁达斯闷哼一声,歪着身子靠在她肩膀上,两条断胳膊搭在膝盖上,整个人蔫得像被雨淋过的纸箱子。
“别磨蹭。”艾露莎冲露西和朱毕安抬了抬下巴,“脱了。互相摸。我看着高兴了,说不定也给你们弹一首。”
露西和朱毕安对视了一眼。朱毕安先动的,她抬手解自己蓝色外套的扣子,指尖还在抖。露西看了她一会儿,慢慢抬手去解自己上衣的系带。艾露莎靠在铁箱上,一条腿搭在维达鲁达斯的大腿上,手肘支着箱面,下巴搁在手心里,眼睛眯起来,像一只吃饱了晒太阳的大猫。
“这才乖。”她说。
维达鲁达斯靠在她肩膀上,半死不活地喘着气,嘴唇动了动。艾露莎偏头看他:“想说什么?”
“你……你到底打算怎么办?”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这曲子会一直改你,你越用那些力量陷得越深——”
“我知道。”艾露莎说,语气随意得很,“所以我得趁我还记得怎么当艾露莎的时候,把该办的事办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腹上那个骷髅,伸手摸了摸那图案,指甲刮过墨色的线条。“你那个什么杰拉尔,派你来收拾我。现在我收拾了你。回头我再去收拾他。”
维达鲁达斯闭了闭眼。“他不会放过你的。”
“他最好别放过我。”艾露莎把腿从维达鲁达斯腿上收回来,站起来走到露西和朱毕安那边去。两个人已经脱得只剩下贴身衣物,朱毕安的手搭在露西腰上,露西的手按在朱毕安胸口,两个人的脸都红透了,呼吸也乱了。艾露莎站在她们旁边,伸手摸了摸露西的后颈,又拍了拍朱毕安的背。
“好好来。”她说,“别让我教。”
她转身走回铁箱旁边,坐下来看。铁塔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风,从砖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跟吉他被砸断的那根弦留下的余音一个调子。维达鲁达斯在她旁边蜷着,两条断胳膊搁在膝盖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那两个人。艾露莎没再理他,她盯着露西和朱毕安,嘴角慢慢翘起来,眼底那点刚才晃过的东西又浮上来一下,这回沉得比上次慢了些,在眼睛里多停了一小会儿才灭掉。
她伸手把维达鲁达斯往自己这边搂了搂,让他靠得更舒服点。“你好好看着,”她在他耳朵边上说,“看看你放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维达鲁达斯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她肩膀里,闷闷地哼了一声。
The Last Performance
铁塔里的光线从砖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像牢房的栅栏。风从那些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外面废墟的土腥味,呜呜地转着圈吹。露西和朱毕安已经滚到了墙根底下,两个人的喘息声被风搅得断断续续,露西的金发铺了一地,朱毕安的手指插在她头发里,两个人交缠的影子被漏进来的光切得一块一块的。艾露莎看了她们一会儿,把下巴从手心里抬起来,换了个姿势,把两条腿盘到铁箱子上,手肘搁在膝盖上,托着腮。她看了一阵,眼睛眯了眯,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淡下去了。
维达鲁达斯还靠在她旁边,蜷着身子,两条断胳膊搭在肚子上,呼吸又浅又急。他脸上那层傲慢的油彩早被汗冲花了,黑眼圈晕开,像被人揍了两拳。艾露莎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回墙根底下那两个人。露西叫了一声,声音被风削掉半截,朱毕安低低地应着,两个人又换了个姿势。艾露莎打了个哈欠。
“行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塔里太静了,露西和朱毕安同时僵住,扭头看她。艾露莎从铁箱上滑下来,靴跟磕在铁皮上,当的一声。“看够了,腻了。”她朝墙根摆摆手,“你们俩去那边待着,别走远。”
露西爬起来的时候膝盖还在打颤,朱毕安扶了她一把。两个人退到离铁箱最远的那根柱子后面,露西探出半个脑袋来看,被朱毕安拽回去了。艾露莎没管她们,她转过身来,低头看着维达鲁达斯。他仰起脸,那张被汗和妆糊得乱七八糟的脸上挤出一点笑,嘴角抖得厉害。
“怎么,终于想起我了?”他想把语气撑得轻佻些,嗓子却不配合,尾音劈了。
艾露莎没答话。她往旁边走了两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维达鲁达斯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瞳孔猛地缩了——那是她的黑剑,剑柄上缠着早被血浸透又干了的布条,剑刃上还凝着不知道谁的血痂。她直起腰,把剑在手里掂了掂,像在掂一根趁手的棍子。
“你拿那个干什么?”维达鲁达斯的声音一下子尖了,他挣扎着想坐直,断胳膊在身侧空荡荡地晃,疼得他龇牙。“喂——你拿那个干什么,艾露莎。”
艾露莎把剑转了个方向,拇指在剑刃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层锈色的薄痂。她盯着剑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倒影有张惨白的脸,眼眶周围糊着红,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嘴唇勾起来,露出一点牙尖。她歪了歪头,倒影也歪了歪头。
“维达鲁达斯。”她叫他的名字,语气跟刚才叫露西和朱毕安一样随意,“你说过,这曲子会一直改我。我越用那些力量,陷得越深,对吧。”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说过,你别——”
“你说得对。”艾露莎说,“我感觉到了。刚才看她们俩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让她们更听话,怎么让她们疼,怎么让她们求我。”她顿了顿,把剑举到眼前,平着看过去,剑尖对着维达鲁达斯的胸口。“然后我就想,要是把你这张嘴里剩下的那些话都掏干净,会不会更痛快。”
维达鲁达斯的脸刷地白了。他往后退,用两条断胳膊撑着地蹭着往后挪,靴跟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等等——你听我说,我还能帮你,我知道怎么压住那个曲子,我知道杰拉尔后面还有什么安排,我——”
“你刚才说过了。”艾露莎往前迈了一步,“说杰拉尔不会放过我。别的呢?你还知道什么?”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珠子转了一圈。艾露莎看着他的表情,笑了一声,那声笑从鼻子里哼出来,又短又冷。“你也不知道。”她说,“你不过就是条跑腿的狗,他让你咬谁你就咬谁,咬完了一扔,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做不了主。”
维达鲁达斯脸上那点讨好的笑彻底碎了。他盯着她手里的剑,嘴唇哆嗦着,忽然扯着嗓子喊起来:“你不能杀我!你杀了我,这曲子就没人能解了,你会彻底变成——变成那东西,你就再也变不回来了!”
艾露莎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考虑他的话。她往前又走了一步,靴尖几乎踩到他的膝盖,然后她蹲下来,剑尖点在地上,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凑近了看他。近得他能闻见她身上混着汗和铁锈味的体温。
“维达鲁达斯,”她轻声说,“你觉得我现在还想变回来?”
他愣住了。
艾露莎站起来,剑尖从地上抬起来,划了一道弧线,稳稳地抵在他喉咙上。维达鲁达斯仰着头,喉结抵着冰凉的剑尖,一动不敢动,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完整的音节。艾露莎低头看着他这副样子,眼里那点玩味慢慢沉下去,浮上来的东西又亮又烫,跟刚才看着露西和朱毕安时一模一样,只是更浓,更不加遮掩。
“你本来想看我变成什么样来着?”她问他,声音轻得像在哄人,“一个听话的、求你的、被你骑着弹琴的婊子?”她歪了歪头,“结果出来的是我这样的。你自己说,是不是挺惊喜的。”
维达鲁达斯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呜咽。他猛地往后一缩,想躲开剑尖,艾露莎手腕一翻,剑刃往下一沉,顺着他的胸口就下去了。那一刀从锁骨下方斜着划到腰侧,皮肉翻开的声音又闷又脆,血先是一线,然后哗地涌出来,浸透了他那件早就破得不成样子的皮夹克。维达鲁达斯整个人弓起来,嘴张得老大,嗓子里挤出一声不像人动静的嚎叫,血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胸口,跟伤口里冒出来的混在一处。
他捂着肚子蜷在地上,两条断胳膊使不上力,只能拿手腕压着伤口,血从指缝里往外冒。他咳了两声,咳出来的全是血沫子,喷在铁皮地面上,星星点点的。“为……为什么……”他咳得说不成句,“我明明……那曲子……你该听我的……”
艾露莎蹲下来,剑拄在地上,下巴搁在剑柄上,像看一只被踩了尾巴还搞不清状况的野猫。“你还惦记这个呢?”她啧了一声,“你那个破曲子,开头是有点用,可你也不想想——你把我变成什么样了?你放出来一个比你狠、比你贪、比你更知道怎么玩人的东西,然后你指望她听你的?”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拍了两下,啪、啪,不重,但每一下都让他哆嗦。“你蠢不蠢啊。”
维达鲁达斯把脸从地上抬起来,血糊了半张脸,一只眼睛被额头上淌下来的血糊得睁不开,另一只死死盯着她,里面全是想不通。“不可能……”他嘶着嗓子说,“你明明……你明明被锁住了……那曲子锁住你了……你怎么可能……”
“锁住?”艾露莎笑了一声,这回笑出了声,在铁塔里荡了两圈,“你管那叫锁?”她站起来,剑尖垂下去,血顺着剑刃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铁皮上。“你拿根链子拴了头狼,然后怪狼把链子咬断了。维达鲁达斯,你搞摇滚的,连这道理都不懂?”
他嘴里的血越涌越多,说话开始含含糊糊的。“杰拉尔……杰拉尔会……”
“杰拉尔。”艾露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个早就忘干净了的旧地址。“你不提他我倒忘了。”她把剑换到左手,右手把垂到脸前的乱发往后一捋,露出那张惨白惨白的脸和糊了一圈红的眼睛。“你给他带个话——算了,你也带不了了。”她抬起脚,靴跟对准他的脸。
维达鲁达斯最后看见的是她靴底上沾着的泥和血,还有她居高临下那张脸,嘴角翘着,眼里亮得吓人。靴跟踹在他面门上的时候,他听见自己鼻梁骨碎的脆响,脑袋往后一仰磕在铁皮上,眼前炸开一片白,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艾露莎把脚收回来,靴尖在地上蹭了两下,蹭掉沾上的血。她低头看了看维达鲁达斯摊在地上的身体,脸歪向一边,血从鼻子和嘴里淌出来,在铁皮上洇开一片暗红。他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越来越慢,越来越浅。她看了一会儿,把剑插回腰后的剑鞘里,抬手抹了一把脸上溅到的血点子,抹完看了看手指上的红,伸舌头舔了一下。
“啧。”她咂了咂嘴,像在品什么酒。“还行。”
她转过身来,朝柱子那边走。露西和朱毕安从柱子后面探出来,两个人脸上还带着刚才没退干净的潮红,眼睛却瞪得溜圆,嘴唇都白了。露西先看见她走过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朱毕安身上。朱毕安没退,她盯着艾露莎的脸,盯着她嘴角那点没擦干净的血,喉咙动了一下。
艾露莎在她们面前站定,歪着头看她们。“吓着了?”她问,语气跟问她们饿不饿差不多。
露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朱毕安先开口了,声音有点紧,但还算稳:“你把他杀了。”
“嗯。”艾露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像在检查指甲。“本来没想这么快。但是他太吵了,而且——”她抬起头,眼里那点亮光又浮上来,比刚才更盛,烧得整张脸都生动起来,“你们知道吗,我刚才那一刀下去的时候,感觉特别好。比弹琴好,比打架好,比什么都好。”她往前走了一步,露西和朱毕安不约而同地又退了一步,三个人在铁塔里挪了个位置。“我以前老觉得,力量是用来保护人的。保护公会,保护朋友,保护那些打不过的人。”她又走了一步,两个人已经退到柱子边上了,没地方再退。“现在我才知道,力量还能这么用。想砍谁就砍谁,想留谁就留谁。这感觉——”她仰起头,长长地吐了口气,脖子上的项圈跟着动了动,尖刺蹭着皮肤,“这感觉太好了。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好过。”
她低下头来,目光在露西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到朱毕安脸上。那目光跟刚才看维达鲁达斯的时候不一样了,没那么冷,但更沉,像一只手按在她们肩膀上,让她们动不了。“你们俩,”她说,“刚才配合得不错。我看得挺高兴。”她伸手把露西垂在脸前的头发别到耳后,露西僵着没敢动,耳朵尖红透了。“所以我不打算杀你们。”她收回手,往铁箱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们一眼。“不过你们得跟着我。我接下来要去办点事,缺两个帮手。”
朱毕安把露西往身后挡了挡,自己往前站了半步。“你要去干什么?”
艾露莎靠着铁箱坐下来,把腿翘起来搭在箱盖上,靴跟一下一下磕着铁皮。“杰拉尔不是让维达鲁达斯来收拾我吗?”她伸手把腰后的剑解下来,横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沿着剑鞘上的纹路慢慢划。“他既然这么惦记我,我总得回个礼。”她抬起眼来,看着朱毕安和露西,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两排白牙。“你们说,我要是把他那什么破塔拆了,他会不会高兴?”
铁塔外面风更大了,从砖缝里灌进来,呜呜的,把地上那摊血吹出细小的波纹。维达鲁达斯的身体在铁皮上又抽了一下,然后彻底不动了。艾露莎看都没看他,她盯着露西和朱毕安,等她们答话。露西攥着朱毕安的手,攥得指节发白,朱毕安反过来捏了捏她的手指,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看向艾露莎。
艾露莎等了一会儿,见她们不吭声,眉毛挑了挑。“怎么,不愿意?”她把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拄在地上,下巴搁在剑柄上,那姿势跟刚才看维达鲁达斯咽气的时候一模一样。“不愿意也行。我这人好说话。”她顿了顿,笑意收了一点,眼底那点亮光沉下来,变成一种更硬、更冷的东西。“就是好说话的时候不太多。”
露西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发疼。她看了看朱毕安,朱毕安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里那点犹豫已经没了。她松开露西的手,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艾露莎面前,低着头看她。“我去。”她说,声音不大,但没抖。露西愣了一下,赶紧跟上来,站到朱毕安旁边,也点了点头。
艾露莎看着她们俩,那点冷下去的东西又浮上来了,这回是暖的,虽然暖得有点烫人。“这才对嘛。”她站起来,把剑重新挂到腰后,伸手在朱毕安脸上拍了一下,又拍了拍露西的脑袋。“走吧。这破塔里还有不少地方我没逛过呢。”她往铁塔深处走,靴跟敲在铁皮地上,当当当的,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地上那个,别管了。让他烂在那儿。”
露西跟在后面,走过维达鲁达斯身边的时候忍不住看了一眼。他脸朝下趴着,血在身下聚了一小滩,皮夹克后背那个骷髅图案被血浸透了,糊成黑红一片。她赶紧把目光挪开,快走两步追上朱毕安。朱毕安没回头,但她攥着露西手腕的那只手,力气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
艾露莎走在最前面,铁塔深处的黑暗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她嘴里哼着一段调子,不成曲,调子往上扬的时候带着点嘶哑,往下落的时候又拖得很长。露西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维达鲁达斯刚才弹的那首曲子的开头几个音,只是被艾露莎哼得完全走了样,像什么东西被嚼碎了又吐出来,重新拼了个形。
The Guitar and the Skull
艾露莎带着她们穿过铁塔内部一道又一道回廊。露西渐渐发现,这地方比外面看着大得多,走廊一会儿往上拐,一会儿又往深处沉,有的地方天花板压得很低,要缩着脖子才能过去,有的地方又忽然敞开成一片空荡荡的大厅,头顶的灯早就坏了,只有铁皮墙壁上偶尔闪一下应急灯那种惨白的光。空气里一股铁锈和机油混着霉味的气息,脚底下踩着的东西有时候是铁板,有时候是碎石子,有时候踩上去软绵绵的,露西低头看了一眼,是一块发黑的地毯,上面绣的图案已经磨得认不出是什么了。
艾露莎走在最前面,脚步不紧不慢,靴跟的节奏跟刚才一样,当当当的。她走路的姿态跟露西记忆里的艾露莎完全不是一回事,从前她走路腰板挺得笔直,每一步都像量过尺寸,现在她胯骨摆得厉害,腰往下塌着,肩膀却往后张,整个人像一把被掰弯了又重新淬过火的刀。露西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她左手一直攥着什么东西,随着步子一晃一晃的,金属的光泽在惨白的灯下一闪一闪。
转过一个弯道,前面出现了一间半敞着门的屋子,门板歪挂在铰链上,露西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个不大的房间,靠墙堆着几只铁皮箱子,地上散着些电缆和工具,正中间一张铁桌子,桌上乱七八糟地摊着纸和零件。艾露莎走进去,绕着桌子转了一圈,忽然弯腰从桌子底下拽出来一样东西。
是维达鲁达斯的吉他。
琴身是暗红色的,边缘磕掉了几块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茬。琴颈细长,琴头上缠着一圈干枯的藤蔓,琴弦还绷着,只是上面沾了灰。琴身上那个骷髅图案跟维达鲁达斯皮夹克背后的一模一样,龇着牙,眼眶里画着两团火。艾露莎把吉他拎起来,掂了掂分量,然后往桌沿上一靠,手指搭上琴弦,随手拨了一下。
那一下拨得很轻,弦都没怎么震起来,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咽回去了。但露西还是觉得后脖颈一阵发麻,那声音钻进耳朵里之后没散,反而顺着耳道往里爬,爬进脑子深处,在那儿嗡嗡地转。
艾露莎歪着头听了一会儿,又拨了一下,这回用力了些,弦震起来,嗡嗡的声音大了点,还是不成调,但露西看见朱毕安的肩膀绷了一下,手指头不自觉地蜷了蜷。朱毕安没说话,只是把呼吸放慢了些,眼睛盯着艾露莎的手。
“这玩意儿还挺趁手。”艾露莎把吉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手指在琴弦上随便按了个位置,弹出一小段乱七八糟的音符,每个音都跟下一个接不上,像一串摔碎的珠子在地上乱蹦。她自己好像也挺满意,嘴角翘了翘,露出一排白牙。“那家伙虽然是个废物,做的东西倒不赖。”
她说着把吉他往肩上一背,带子斜挎过胸口,那姿势跟背剑有点像,又完全不像。剑在她背后的时候是直的,贴着脊柱,现在这把吉他歪着,琴箱压在她腰侧,红色的琴身跟她那身黑皮衣和苍白的皮肤搁在一块儿,有种说不出来的扎眼。露西注意到琴箱上那个骷髅图案正好贴在她胯骨旁边,跟她在肚子上纹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一个在皮肉上一个在木头上,隔着几寸距离互相瞪着眼。
艾露莎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腹上那个纹身,又看了看琴上的图案,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点沙哑,在铁皮屋子里回荡了两圈才散。“你猜怎么着,”她抬起头来看露西和朱毕安,眼睛在灯下亮得不太正常,“三羽鸦——全让我给收拾了。一个没剩。”她伸出一只手来数,先竖起拇指,“那个玩火的,烧了自己。”食指接着竖起来,“那个玩水的,沉了底。”中指也竖起来,她微微偏过头,目光从露西脸上滑到朱毕安脸上,又滑回去,“最后这个弹琴的,让我骑到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报菜名似的,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露西觉得胃里翻了一下,但她没挪开眼睛。她跟自己说不能露怯,可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
“三羽鸦没了,”艾露莎把三根手指收回去,攥成拳头,在掌心吹了口气,然后松开,五个指头张着,像要抓什么东西,“那就得找新的。”她看着自己的手,把中指和无名指弯下去,剩下三根竖着,歪着头打量了一会儿,又觉得不满意,把整只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背。“三个太挤了。”她自言自语,“两个正好。”她把三根手指弯下去两根,只剩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对着露西和朱毕安比了比,像拿枪口瞄人一样,先点了一下露西,又点了一下朱毕安,“一个金头发,一个蓝头发。挺配。”
露西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嘴张开了,但没发出声音。她脑子里转得很快,她想起刚到塔里来的时候,想起她们是来找艾露莎的,想起她们一路上互相扶着走过那些黑漆漆的走廊,想起朱毕安在某一层楼梯拐角处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小声跟她说“别怕,我闻得到艾露莎的气味”。那时候朱毕安说这话的语气那么笃定,好像只要顺着气味走就一定能找到原来那个人。可现在她们站在这里,气味是找到了,人却成了这副样子。
朱毕安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露西前面一点,动作很小,但露西看见了。“艾露莎,”朱毕安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咬字很慢,好像在嘴里把每个字都称过一遍才放出来,“你刚才说让我们跟你走。我们跟了。你要带我们去哪儿?”
艾露莎的眉毛挑了一下,好像没料到朱毕安会这么直接。她把吉他往背后挪了挪,琴箱撞在铁桌子角上,咚的一声闷响,弦跟着震了一下,又发出那种嗡嗡的余音。她没理会,径直走到朱毕安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半步远。艾露莎比朱毕安高一些,她低下头来看她,鼻尖几乎要碰到朱毕安的额头,呼出来的气打在朱毕安的刘海上,那几缕蓝头发轻轻晃了晃。
“去哪儿?”艾露莎重复了一遍,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说什么体己话,“哪儿都行。这塔快塌了,你知道吧?外面那些铁疙瘩撑不了多久。”她抬手往头顶指了指,露西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看,天花板上果然有一道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屋子中间,裂缝两边锈得发黑,时不时掉下来一点铁锈渣子。“但塔塌之前,我想先办场演出。”她退后半步,把手按在吉他上,手指在琴弦上蹭了一下,没拨出声,只是让指腹从弦上滑过去,“维达鲁达斯那套把戏——弹琴,让人听了发疯——东西是好东西,就是他弹得太烂。我比他强。”
露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一开口嗓子还是发紧。“艾露莎,你听我说,”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稳,像在跟一个喝醉了的人说话,“我们是一起来的。你让我们来,我们就来了。但你不能——你不能拿那个东西弹给我们听。那玩意儿会把人变成——变成——”
“变成什么?”艾露莎转过头来看她,歪着脑袋,表情几乎可以称得上好奇,“变成我这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拽了拽皮背心下摆,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铆钉项圈,“我觉得挺好。比原来那身铁壳子舒服多了。”她说着忽然伸手把露西的下巴抬起来,拇指和食指捏着她的下颌,力气不大但也不容她挣开,“你也会觉得好的,露西。我保证。”
露西被捏着下巴,说不出话,只能瞪着艾露莎。艾露莎的眼睛凑得很近,棕色的虹膜里映着露西自己的脸,还有头顶那盏一闪一闪的应急灯。露西忽然发现艾露莎的瞳孔比正常人要大一圈,黑黢黢的,像两口深井,井底烧着什么东西。
“你先别急着摇头。”艾露莎松开她的下巴,退回去靠在桌子上,两只手反撑在桌沿上,仰着头看天花板上的裂缝。“你俩知道这塔里有多少人吗?我是说除了咱们仨。”她没等她们回答,“我一路走过来数了,能喘气的还有十来个。有几个是杰拉尔的手下,躲在底下几层不敢上来,有几个是附近村子跑进来躲的,缩在仓库角落里啃干面包。我本来想挨个收拾,后来觉得没劲。”她把头低下来,看着她们俩,“一个个来太慢了。有这把琴就不一样了。”
她把手伸到背后,把吉他拽到身前,这回正经地抱在怀里,左手按弦,右手搭在琴箱上,姿势居然很标准。“维达鲁达斯弹这个的时候,声音能钻进人脑子里,让人迷糊。他自己说的,要让听的人发情、发疯、听话。”她拨了一下最粗的那根弦,嗡的一声沉响,屋子里的空气跟着震了震,露西觉得脚底板都麻了一下,“我琢磨着,他弹得那么难听都能把人弄成那样,我要是认真弹呢?”
朱毕安攥紧了拳头。“你不会弹。”
“我会。”艾露莎说,语气笃定得让人发毛,“这玩意儿又没什么难的。我原来在公会里学过一点乐器,后来打仗用不上就撂下了。现在正好捡起来。”她真的弹了几个音,比刚才像样多了,虽然还是断断续续的,但至少能听出是个调子的开头,就是艾露莎刚才哼的那段,维达鲁达斯弹过的那首曲子的开头几个音。她弹得慢,每个音都拖得长长的,让上一个音在铁皮屋子里荡到快没了才弹下一个。露西听着听着觉得心跳开始跟那个节奏对拍子,她想控制,但心跳这种东西不听使唤,越是想压住越是跳得厉害。
“你俩别这么绷着。”艾露莎弹着弹着忽然说,手指没停,“我又没现在就弹。”她停了手,把吉他靠在桌边,琴弦还在微微颤,发出极细的余响。“我就是想跟你们说清楚。”她走到露西面前,这回没碰她,只是看着她,眼神跟刚才在走廊里看她们的时候差不多,又热又冷,“我让你们跟着我,不是让你们当俘虏。我缺两个帮手。这塔塌了之后,外面还有一堆事要办。我一个人办不过来。”她挨个看了看露西和朱毕安,“你,”她指露西,“脑子好使,认得路,还会跟人打交道。你,”她转向朱毕安,“能打,而且你那个水魔法跟我的路子不一样,配起来有用。”她两手一摊,“就这么简单。你们跟着我干,我带着你们。谁挡路,咱们一起收拾。”
露西跟朱毕安对视了一眼。朱毕安的眼神很复杂,露西读不太懂,但她知道朱毕安在想什么,因为她们刚才在走廊里已经用眼神商量过一轮了。先跟着走,找机会,找破绽,找能把艾露莎拉回来的办法。如果拉不回来,至少别让她把琴弹到更多人耳朵里。
“行。”露西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干脆一些,“我们跟着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那把吉他,先别弹。”
艾露莎看着她,忽然咧开嘴笑了,笑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露出两排牙,连后槽牙都看得见。“行啊。”她答应得特别痛快,快得让露西愣了一下,“先不弹。等要弹的时候我提前告诉你们一声,让你们有个准备。”她冲露西眨了眨眼,“这叫演出礼仪。”
她说完转身往门口走,路过朱毕安身边的时候伸手在朱毕安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跟她刚才拍露西脑袋的动作一样,但这次拍得重了些,朱毕安往前踉跄了半步才站稳。艾露莎头也不回地出了门,靴跟的当当声重新响起来,这回节奏快了些,带着点兴冲冲的劲头。
露西赶紧跟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铁桌子,吉他就靠在桌腿边上,琴身上的骷髅在应急灯下龇着牙,两个空眼眶正对着门口,像在目送她们离开。露西赶紧扭回头,快走两步追上朱毕安。朱毕安走在艾露莎侧后方,跟得不远不近,露西凑到她旁边,压低声音说:“她答应先不弹。”
“她答应的事多了。”朱毕安没回头,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信?”
露西没接话。她想起艾露莎刚才弹那几个音的时候自己心跳加速的感觉,那种不由自主跟着节奏走的劲儿,还有朱毕安肩膀上那一下绷紧。这才几个音。要是她认真弹一整首呢?露西不敢往下想,但她知道自己不能不想。艾露莎说这塔里还有十几个人,有杰拉尔的手下,也有躲进来的村民。要是艾露莎真抱着那把琴挨个屋子转过去,那些人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变得跟她一样,白皮肤,红眼眶,肚子上多一个骷髅纹身,然后跟着她一起弹,一起笑,一起把下一个遇见的人按在地上?
走廊尽头出现了一段向下的楼梯,铁扶手锈得只剩半边,艾露莎想都没想就往下走,靴跟磕在铁台阶上,声音又脆又响,在竖井一样的楼梯间里撞来撞去,听着像有好几个人同时在往下走。露西扶着锈扶手一步一步跟着,朱毕安走在她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踩稳了。走到一半的时候,头顶传来一声尖细的金属摩擦声,像是铁板被什么东西压弯了,紧接着整段楼梯晃了一下,露西赶紧抓住扶手,锈渣子簌簌地往下掉,落了她一脑袋。
“别磨蹭。”艾露莎在下面喊,声音从楼梯井底下传上来,带着回音,“这截楼梯我上来的时候就不太结实。”
露西加快脚步,几乎是连跑带跳地下了最后几级台阶,踩到实地上的时候腿都软了。她抬头一看,这是一条更宽的走廊,铁皮墙壁上刷了白漆,虽然掉了大半,但剩下的部分看着比楼上干净些。走廊两边有几扇关着的铁门,门上刷着编号,从走廊这头排到那头。艾露莎站在第一扇门前面,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这层我还没搜完。”她说,手一压把门推开了,门轴吱呀一声响,“正好,带你俩认认门。”她往门里迈了一步,忽然又停住,偏过头来,嘴角翘着,“对了,你俩谁先进?”
露西看着那扇半开的铁门和门里黑漆漆的空间,又看了看艾露莎脸上那种等着看好戏的表情,忽然明白过来,艾露莎在试她们。试她们到底是不是真心的,试她们会不会在这种小事上犹犹豫豫。露西咬了咬牙,往前迈了一步,从艾露莎身边挤过去,先进了门。门里很黑,她什么都看不见,只闻到一股纸箱子受潮发霉的气味,还有很淡的、人的汗味。她听见身后朱毕安的脚步跟了进来,然后艾露莎最后一个进来,随手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嗒一声扣死。
黑暗里,艾露莎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笑意:“这才对。”
Two Searching Hearts
露西的后背贴着铁门内侧,门锁扣死的那一声脆响还在耳朵里打转。黑暗浓得像墨汁灌进了眼眶,她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朱毕安在几步之外轻轻挪动脚步时衣料摩擦的窸窣。空气里那股纸箱受潮的霉味混着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酸气,贴在嗓子眼里让人想咳嗽。
“往前走。”艾露莎的声音从她们身后传来,不紧不慢,靴跟在地面上磕了一下,判断出方位,“屋子中间有张桌子,上面有灯。别告诉我你俩连个灯都找不着。”
露西伸出手臂往前探,指尖碰到了什么凉而粗糙的东西,像是一摞硬纸板摞起来的箱子。她绕过去,又走了三四步,膝盖撞上了桌子边沿,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她弯下腰顺着桌面摸过去,碰倒了一个空罐头盒,那东西咣当滚了两圈掉在地上。然后她的手指碰到了灯座,一盏老式煤油灯,玻璃罩还完好。她摸着灯座旁边的火柴盒,抽出一根擦亮了。
火苗跳起来的那一瞬间,露西的眼睛被刺得眯了起来。屋子里堆满了纸箱和木架,架子上摆着锈蚀的工具和成捆的旧电线,墙角有一张行军床,床单揉成一团,上面扔着一件黑皮夹克,皮面上全是铆钉和拉链,正是维达鲁斯先前穿的那件。露西的目光被那件夹克吸住了,喉咙发紧。她举着煤油灯慢慢转了一圈,灯光扫过地面,在桌子腿旁边照出一小摊暗褐色的污渍,已经干了,边缘发黑。
朱毕安站在门边没有动,她的目光越过露西的肩头落在那摊污渍上,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血。”她说,声音很轻,但语气笃定,“还有……别的味道。”她的眉头皱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蓝色大衣的袖口,“空气里的魔力很乱,像有人把一整瓶墨水倒进了水里,搅得什么都看不清。有维达鲁斯的,但更多是另一种……很浓,很热,像烧红的铁。”
露西把煤油灯放在桌上,灯焰晃了晃稳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把手攥成拳头又松开。“艾露莎应该就在这附近。”她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当,“她上来的时候是来找维达鲁斯的,维达鲁斯在这间屋子里待过,那艾露莎肯定也来过。我们顺着她走过的路找就行。”
“你们找我?”艾露莎的声音忽然从露西背后贴上来,近得让露西肩膀一缩。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露西身后,无声无息的,靴跟踩在铁皮地面上居然一点动静都没有。露西转过身,煤油灯的光正好打在艾露莎脸上,她下意识往后仰了一下。
艾露莎的脸在灯光里显得比平时白了好几个色度,白得几乎发青,颧骨上扫着两团浓艳的红色胭脂,从颧骨一直晕到眼尾,衬得那双棕色的眼睛又深又亮,像烧着一层油。她的头发散着,红发从肩头乱糟糟地披下来,发梢打着结,有几缕被汗水黏在脖子上。她歪着头看露西,嘴角翘着,那个笑容让露西觉得陌生,像一个人对着镜子练习了很久怎么笑,但忘了怎么让眼睛跟着一起笑。
“找着了。”艾露莎伸出手,指头捏住露西的下巴往上抬了抬,指甲刮过她的皮肤,力道不轻不重,“你俩倒是有胆子,这种地方也敢一间一间摸进来。外面打得热闹的时候,你俩在干什么?”
露西被捏着下巴,说话有点含混:“我们在找你。外面打起来了,到处都在响,后来忽然又没声了,我们怕你出事——”
“怕我出事。”艾露莎重复了一遍,松开手,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腔里出来,带着气音,跟她以前那种爽利的笑完全两样,“你们怕我出事,所以跑进塔里来找。那要是你们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出过事了呢?”
朱毕安往前迈了一步,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分明的阴影。“艾露莎,”她说,声音比平时沉,“你身上有奇怪的魔力。你受伤了吗?还是中了什么魔法?”
艾露莎转过头去看她,动作很慢,像猫转头看一只飞过的蛾子。她上下打量朱毕安,目光从她蓝色的头发滑到领口,再滑到腰间,最后回到脸上。“中了。”她说,干脆得很,“中了很厉害的魔法。你闻得出来,是吧?水系的鼻子都灵。”
朱毕安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我中了维达鲁斯的吉他。”艾露莎走到桌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指甲盖磕出清脆的响,“那东西叫摇滚魅魔,听过没有?没听过也不要紧,反正现在它在我手里了。”她转过身靠在桌沿上,两条长腿交叠着,靴尖点着地面,“维达鲁斯想拿它对付我,结果他自己没扛住。我扛住了,所以我赢了。”
露西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不对。艾露莎赢了,维达鲁斯没扛住,那维达鲁斯人呢?她目光又飘向桌子腿旁边那摊干涸的暗色污渍,后脊梁一阵发凉。她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不该问。艾露莎看着她的表情,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笑意更深了,露出牙齿。
“别站那么远。”艾露莎朝露西招了招手,“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露西走过去,脚步有点拖。艾露莎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手心很热,烫得露西一激灵。艾露莎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腰侧按着,凑到她耳边,气息喷在耳廓上:“你身上有星灵的味儿,一闻就知道。你那串钥匙呢?给我看看。”
露西用另一只手从腰包里摸出那串黄铜钥匙,拎在艾露莎眼前晃了晃。艾露莎伸手把钥匙串整个拿过去,举到煤油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钥匙在她指间叮叮当当地碰。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说,星灵要是被魅魔的曲子碰一下,会变成什么样?”
露西一把把钥匙串抢了回来,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艾露莎,你到底怎么了?”她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往上扬了一个调,“你平时不会说这种话。你平时连玩笑都很少开,更不会——”
“更不会什么?”艾露莎直起身,从桌沿上离开,慢慢朝露西逼过来。她比露西高半个头,这么一逼近,影子把露西整个人罩住了,“更不会问你这种问题?更不会碰你的钥匙?露西,你想想,你认识的那个艾露莎,她现在还可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吗?”
露西被她逼得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堆叠的纸箱。她仰着头看艾露莎,煤油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艾露莎脸上那层浓妆在光影里显得又艳丽又骇人,红眼眶里棕色的瞳仁亮得不太正常。露西忽然想起刚进塔的时候,走廊墙壁上那些抓痕,还有被什么东西砸凹的铁皮。她一直以为那是战斗留下的,现在再想,那些痕迹的形状不太像刀剑砍的。
“你杀了维达鲁斯。”朱毕安的声音从侧面插进来,平得很,没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已经走到了桌子的另一头,跟艾露莎隔着一张桌面的距离,手垂在身侧,指尖有极细的水珠在凝聚,一颗一颗悬着没落,“你身上的魔力有血腥气,混在魅魔的魔法里面。你杀了他,然后你拿了他的琴。”
艾露莎偏过头去看朱毕安,眼睛眯了一下,像在重新评估什么。“你倒是比我想的聪明。”她说,“格雷教你的?还是你本来就聪明,只是平时不怎么说话?”
“你为什么要杀他?”朱毕安问,没接她的话头。
“因为他想把我变成他的东西。”艾露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忽然沉下来,尾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股狠劲,“他弹那把琴,想让我跪下来求他。他以为我扛不住,以为我会像其他人一样变成他的玩偶。结果呢?”她笑了一下,嘴角咧得有点大,“结果我扛住了,他反倒跪下来求我。你说好笑不好笑?一个想当主人的人,最后趴在地上求我别杀他。我没答应。”
露西听着这些话,胸口一阵一阵发闷。她认识的艾露莎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这种事。艾露莎会干脆利落地结束战斗,会面无表情地报告结果,但她不会这样笑着讲一个人怎么求饶。露西把钥匙串塞回腰包,手在包盖上按了按,像是要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艾露莎,”露西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软下来,“你跟我们回去。你中了魔法,这我们知道,妖精尾巴有办法解。波琉西卡婆婆什么古怪的诅咒都见过,她一定有办法——”
“回去?”艾露莎打断她,转过身来面对她,两只手撑在身后的桌面上,把上半身微微后仰,“露西,你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回去之后他们拿什么眼光看我?你猜米拉杰看见我这张脸,第一句话会说什么?你猜老爷子看见我肚子上这个纹身,会不会直接一道魔法把我轰出去?”
她说着撩起上衣下摆。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腹部,露西看见那个纹身——一个燃烧的骷髅头,火焰从眼窝里往外翻卷,线条粗犷,颜色鲜红,像是刚纹上去不久,周围的皮肤还泛着淡淡的红。妖精尾巴的印记不见了,那个位置现在只有骷髅头咧着嘴冲她笑。
露西盯着那个纹身,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朱毕安往前走了一步,越过桌角,离艾露莎更近了。她垂着眼睛看那个纹身,看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直视艾露莎的脸。
“我要是变成这样,”朱毕安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会把我赶走吗?”
艾露莎愣了一下。那个愣怔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但露西看见了,朱毕安也看见了。艾露莎脸上那种游刃有余的、看好戏似的笑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很快又被抹平了。
“你不会变成这样。”艾露莎说,把衣服放下来,拍了拍下摆,“你跟我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朱毕安追问。
“你不够犟。”艾露莎说,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们,手在桌面上漫无目的地划拉,“维达鲁斯挑上我,是因为他觉得我犟。他想看一个犟的人跪下来是什么样子。你俩……”她停了一下,偏过头,只露出半张侧脸和一只画着浓红眼线的眼睛,“你俩太软了。他看不上。”
露西听着这话,觉得既像贬损又像某种奇怪的维护。她正想再说点什么,走廊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轰响,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什么重物塌了,铁皮墙壁都跟着震了一下,桌上的煤油灯焰猛地晃了晃,差点灭了。紧接着是一连串金属碰撞的脆响,还有人在喊,声音隔着好几层楼板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分不清是敌是友。
朱毕安立刻扭头看向门口,手心里的水珠凝成了拳头大的水团。“上面打起来了。”她说,眼睛还盯着门的方向,“魔力很乱,不止一个人。”
艾露莎却像是没听见一样,慢悠悠地从桌上拿起煤油灯的提环,把灯拎在手里。“急什么。”她说,“上面那帮人打了半天了,不差这一会儿。你俩还没回答我呢。”
“回答什么?”露西问。
“我要往上走。”艾露莎拎着灯往门口走,经过露西身边的时候顿了顿,“塔顶还有人在等我。你俩跟不跟?”
露西和朱毕安对视了一眼。朱毕安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露西深吸了一口气,把腰包带子紧了紧,跟上去。“跟。”她说,“但你要是再说什么让我把钥匙给魅魔看的话,我就——”
“你就怎么样?”艾露莎回头看她,红眼眶里那双棕色眼睛亮了一下,带着点真切的 amused,“拿钥匙戳我?”
“我就叫星灵出来把你捆起来。”露西说。
艾露莎笑出了声,这回笑声比之前自然了些,虽然还是带着点沙哑和粗粝。“行。”她说,拉开铁门走了出去,“那你得先追上我。”
走廊里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全灭了,只有艾露莎手里那盏煤油灯照着前面几步远的路。三个人沿着走廊往深处走,艾露莎走在最前面,灯在她身侧晃来晃去,影子在铁皮墙壁上拉得又长又歪。露西走在中间,朱毕安殿后。走了没多远,露西注意到墙壁上有一道新鲜的刮痕,铁皮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硬生生撕开了一条口子,边缘翻卷着,露出里面灰扑扑的隔热层。再往前走几步,地上有一小块碎布,蓝色的,像是从什么袍子上扯下来的。
“这里有人打过。”露西小声说。
“嗯。”艾露莎头也不回,“我上来的时候碰上两个挡路的。一个穿蓝袍子的瘦子,一个矮个子。瘦子跑得快,矮个子没跑掉。”
“没跑掉是什么意思?”露西问,问完就后悔了。
艾露莎没回答,只是晃了晃手里的灯。灯光扫过走廊右侧一扇半开的铁门,门里黑乎乎的看不清,但露西闻到一股铁锈味从门缝里漫出来,浓得呛人。她加快脚步跟上去,不再问了。
又走了一段,走廊开始往上倾斜,地面变成了一级一级的矮台阶,台阶面上焊着防滑的菱形铁纹,踩上去硌脚。空气变得越来越热,热得不正常,像有人在附近烧什么东西。露西的额头上沁出了汗,她抬手擦了一把,手背上留下一道灰黑色的印子。朱毕安在后面忽然停住了脚步。
“等等。”朱毕安说。露西回头看她,朱毕安站在台阶下面,鼻子微微皱着,在空气里嗅,“魔力变了。刚才那种很浓很热的味道淡了,现在多了一种……甜的,像花蜜,但是发腻。”她抬起眼睛看艾露莎的背影,“你身上刚才没有这种味道。”
艾露莎在台阶顶上停下来,转过身,灯提在手里垂在身侧,光从下往上照她的脸,颧骨上的红胭脂在光影里像两道新鲜的伤口。“你鼻子太灵了。”她说,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抱怨,“那是琴的事。琴在包里,包在我背上。你闻到的甜味是从琴上散出来的,离得近了就浓。别大惊小怪。”
朱毕安没再说话,但露西看见她把手插进了大衣口袋里,那个姿势露西见过,是朱毕安准备随时出手的姿势。露西自己也不自觉地把手搭在了腰包上,指尖隔着布料摸到了钥匙的轮廓。
台阶走完,走廊拐了个弯,前面的空间忽然开阔起来,是一间圆形的铁皮大厅,穹顶很高,上面嵌着几块脏兮兮的玻璃天窗,透下来一点灰蒙蒙的光。大厅中央的地面上有一个很大的圆形图案,像是用什么东西烧灼出来的,边缘焦黑,里面画着复杂的线条和符号,大部分已经被踩得模糊了。艾露莎走到图案边上站住了,把煤油灯放在地上。
“到了。”她说。
“到哪了?”露西环顾四周,大厅里空空荡荡的,除了那个烧出来的图案什么都没有,连个出口都看不见,除了她们进来的那条走廊,另外三面都是封死的铁皮墙。
艾露莎没有回答。她蹲下去,把背上的包解下来放在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了那把吉他。煤油灯的光照在琴身上,黑色的漆面反射出一点暗红的光泽,琴颈上嵌着的那些细碎的红色石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艾露莎把琴抱在怀里,手指搭上琴弦,没有弹,只是搭着。
“露西。”她说,低着头看琴弦,“你过来,把手放在琴身上。”
露西站着没动。“为什么?”
“我想试试。”艾露莎抬起头看她,脸上那种看好戏的表情又回来了,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露西看不太懂,“你把手放上来,我弹一个音,就一个。看看你受不受得住。你要是受得住,我就跟你回去。你要是受不住……”她顿了顿,嘴角翘起来,“那你就留下来陪我。”
朱毕安从旁边走上来,站到露西身前,把她挡了半个身子。“我来。”朱毕安说,“我比她扛得住。”
艾露莎看着朱毕安,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她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没有拨响,只是碰了碰。“你?”她说,“你不行。你太死心眼了,中了魅魔的魔法只会更死心眼,认准了谁就咬着不放,到时候我甩都甩不掉。”她摆了摆手,“露西来。露西心里花头多,中了之后好玩。”
露西听着这话,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她看着艾露莎怀里那把琴,看着琴颈上那些暗红色的石头,忽然想起之前在外面走廊里听到的那段吉他旋律,当时她还觉得好听,现在再想,那段旋律钻进耳朵里的时候,她确实晃了一下神,脚步都慢了半拍。就那一下,她差点就顺着声音走过去了。
“我不放。”露西说,往后退了一步。
艾露莎脸上的笑淡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放。”露西的声音在发颤,但她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不碰你的琴。你要么现在就弹,把我跟朱毕安都放倒,然后你爱去哪去哪。你要么就把琴收起来,跟我们回去。”她把手从腰包上拿开,摊开两只手掌,“我不跟你赌。我不拿我自己赌,也不拿朱毕安赌。”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煤油灯的火焰被穿堂风吹得往一边歪,艾露莎低着头看琴弦,红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朱毕安站在露西侧前方,手还插在口袋里,整个人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然后艾露莎把琴放回了包里,拉上拉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她说,语气忽然变得很平,没什么起伏,像以前那个艾露莎在决定战术方案,“不赌就不赌。但你俩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露西问。
“到了上面,不管看见什么,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你俩别跑。”艾露莎把包甩到背上,拎起煤油灯,灯光晃了一下照在她脸上,那层浓妆在光里显得又艳又冷,“跑了我还得追,麻烦。”
她说完就往大厅另一头走,那里看起来是一面封死的铁皮墙,但艾露莎走过去伸手在某处按了一下,墙面上弹开一道暗门,里面又是一段向上的楼梯。她站在暗门口回头看露西和朱毕安,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两人脚前。
“走不走?”她问。
朱毕安先迈了步,露西跟在她后面。经过那道暗门的时候,露西闻到从楼梯上面灌下来的风里有一股焦糊味,混着铁锈和某种烧焦的甜。她抬头看了看艾露莎的侧脸,艾露莎正盯着楼梯上方,红眼眶里的瞳仁亮得像两点火。
“艾露莎。”露西忽然叫了她一声。
“嗯?”
“你刚才说,你扛住了维达鲁斯的琴。”露西斟酌着字句,“扛住了是什么感觉?”
艾露莎沉默了几秒,楼梯间的风把她的红头发吹起来又落下。“疼。”她说,声音很轻,“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往你脑子里扎。扎完了之后……”她偏过头看了露西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之后就没什么感觉了。什么都不疼了,什么都想要。想要的东西太多了,一件一件来。”
她说完就转回头往上走,靴跟磕在铁台阶上,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撞来撞去。露西跟在后面,和朱毕安交换了一个眼神。朱毕安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露西攥紧了腰包里的钥匙串,铜钥匙硌在手心里,硌得生疼。她跟着艾露莎的脚步声往上走,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艾露莎刚才那句话——什么都想要。想要什么?想要多少?想要到什么程度才肯停?
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艾露莎一脚踹开,外面的光涌进来,灰白色的天光,带着塔顶平台上的风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喊叫。她迈出去,站在平台边缘,红头发被风吹得整个往后飘。露西跟出去的时候看见她张开手臂伸了个懒腰,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在太阳底下抻背。
“上面还有人。”艾露莎说,下巴朝平台另一头点了点。露西顺着看过去,平台对面还有一段楼梯通向更高的塔层,楼梯口站着两个人影,看不清是谁,但其中一个的轮廓让露西心头一跳——高个子,长头发,站姿笔挺。那个轮廓太像艾露莎了,像她以前的样子。
艾露莎也看见了。她慢慢把手放下来,歪着头看那个方向,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跟之前那些笑都不一样,这回是真的觉得有趣。
“你看,”她跟露西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味,“又来一个。”
Stalking the Prey
艾露莎没有走远。她退进了塔楼上层一条分岔的走廊里,背靠着一根断裂的石柱,把维达鲁斯那把吉他横搁在膝盖上。琴弦上还沾着干涸的暗色痕迹,她用指腹蹭了蹭,蹭不掉,也就不蹭了。走廊尽头的火把烧得半明半暗,光落下来像一层薄薄的锈。她偏着头,听。
楼下的脚步声很轻,两个人,一前一后,前头那个步子稳,后头那个时不时停一下,像是边走边张望。艾露莎认得那种走法。露西总是会停下来看墙上的标记,看有没有岔路,看有没有危险,看有没有可以逃出去的路。她以前觉得这是谨慎,现在觉得这是胆怯。胆怯好。胆怯的人容易受惊,受惊的人容易听话。
她把手指搭在琴弦上,没有拨,只是贴着。冰凉的金属弦压进指腹的肉里,她慢慢碾了一下,感受那一点细微的痛。痛现在对她来说只是一种提醒——提醒她还活着,提醒她想要什么就可以去拿。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裸露的胸口,铁环穿在乳尖上,随着呼吸轻轻晃。她伸手拨了一下左边的环,一阵细密的麻痒顺着胸口往下淌,淌进小腹。她哼了一声,像笑又像叹气,然后手指落回琴弦。
第一个和弦很轻。轻到她自己都差点没听见,像一滴水落进深井。但她知道它会往下走,顺着走廊的石壁,顺着楼梯的缝隙,顺着空气里那些看不见的缝隙钻下去。她闭着眼感受魔力在弦上震颤,红黑色的波纹一层一层漾出去,混进塔楼本身的浊气里,变得几乎不可分辨——但不可分辨不等于没有。她微微笑了。
楼下,露西停住了。
“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她问朱毕安。
朱毕安侧过脸,蓝色的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她皱起眉头,手指在空气里轻轻捻了一下,像在捻一根看不见的线。“有魔力。”她说,声音很轻,“很淡,但是有。像……像水面上浮着的一层油,你看得见它,但抓不住。”
“是艾露莎吗?”
“不知道。”朱毕安摇头,“这魔力的味道不对。艾露莎的魔力是干净的,硬的,像铁。这个……”她斟酌了一下,“这个像糖,化了的那种。”
露西把手按在腰包上,钥匙串在掌心发出一声细碎的响。她咬了咬嘴唇,抬头看了看走廊深处。火把的光照不到的地方黑得发稠,像有什么东西蹲在黑暗里等着她们走过去。她忽然想起艾露莎在楼梯间说的那句话——什么都想要。她不知道艾露莎想要什么,但她知道一个人如果什么都想要,那就什么都做得出来。
“走吧。”她说,迈出一步,“不管是什么,我们得找到她。”
第二个和弦追上来的时候,露西正在跨过一截塌落的石梁。那声音钻进耳朵的方式很奇怪,不像从外面传进来,倒像从她自己的骨头里长出来。她脚下一软,膝盖磕在石梁边缘,疼得她倒抽了一口气。
“露西!”朱毕安伸手来扶她,但自己的步子也晃了一下,像踩在船上。
“没事。”露西撑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抬起头的时候,看见走廊尽头有一道影子闪过去。红色的。她心跳猛地提上来。“艾露莎?”
没有回答。只有第三个和弦,比前两个都长,像一根丝线从黑暗里抽出来,绕着她的脖子慢慢收紧。露西觉得后颈发烫,脸颊也烫,那种热从皮肤底下往外冒,像发烧,但又不是发烧。她攥紧了钥匙,指甲掐进掌心。
“朱毕安,”她压低声音,“你觉不觉得……很热?”
朱毕安没有回答。露西转头看她,发现她站在原地没动,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瞳孔放得很大。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比刚才急促,胸口的起伏肉眼可见地变快了。
“朱毕安!”
“嗯?”朱毕安猛地回神,像被人从水里捞上来一样吸了口气,“我……我听见了。”她的声音有点哑,“有人在唱歌,还是弹琴?我分不清。但是很好听,露西,真的很好听。”
“别听。”露西抓住她的手腕,发现她的皮肤烫得厉害,“那是魔法,是敌人的魔法,你清醒一点。”
朱毕安眨了眨眼,眼神慢慢聚回来。她低头看了看露西抓着自己的手,点了点头,但露西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发抖,而且抖得很有规律,像是在跟着某个听不见的节拍动。
艾露莎在楼上看着这一切,从石柱的裂缝里看下去,正好能看见露西半跪在地上抓着朱毕安的手腕,金头发散了一肩,蓝头发垂下来搭在两个人中间。她舔了舔嘴唇。露西的头发比她记忆里的更亮,在火光底下像融化的金子。她想把那把头发攥在手里,从根攥到梢,攥得露西仰起头来叫她的名字。叫吧。叫什么都行。求她也行,骂她也行,反正最后都会变成同一种声音。
她又拨了一个和弦,这回稍微重了一点,魔力裹着音波往走廊的岔口里灌,在第三个拐角处一分为二,一股往左,一股往右,像两条蛇分头去追猎物。她听见露西在下面喊了一声“这边”,然后是两个人的脚步声分开了,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分开了。艾露莎把吉他往肩上一扛,从石柱后面走出来,赤脚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步往下走。她的靴子早不知道丢在哪里了,脚底被碎石硌得发疼,但那种疼让她兴奋。她沿着楼梯往下,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一边走一边弹,曲子已经成型了,慢的,黏的,像蜜从勺子上往下滴。她想象露西在左边的走廊里迷了路,扶着墙走,腿发软,嘴里还在喊朱毕安的名字。她想象朱毕安在右边的走廊里越走越慢,最后停下来,靠在墙上喘气,蓝色的头发贴在汗湿的脸上。
她拐进左边的走廊。
露西果然在那里。她背对着艾露莎,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攥着钥匙串,走得很吃力,像脚下踩着棉花。她的肩膀一高一低,呼吸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楚。
艾露莎站住了。她把吉他横在身前,手指轻轻扫过琴弦,没有出声,只是让魔力贴着弦面流出去,像水贴着河床。露西的步子更慢了,最后彻底停下来,额头抵在墙上。
“朱毕安……”露西的声音闷闷的,“你找到她了吗?”
艾露莎没有回答。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碎石在她脚底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但露西没有回头。她的肩膀在抖,攥着钥匙的手攥得太紧,指节发白。
“朱毕安,”露西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了哭腔,“我走不动了。我腿软。这地方不对劲,我觉得……我觉得……”
她没说完。艾露莎又近了一步,近到能看清露西后颈上细密的汗珠,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被热气蒸过的甜味。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碰到那缕垂在露西肩上的金发。
然后露西猛地转过身来。
她的眼睛是红的,脸颊也是红的,但目光是清醒的,清得像一盆冷水。她手里举着一把钥匙,铜钥匙的尖端对准艾露莎的喉咙,手在抖,但没有收回去。
“你站住。”露西说,声音也在抖,“你……你是谁?”
艾露莎歪了歪头。她慢慢把吉他放下来,琴颈抵着地面,一只手搭在琴箱上。火光从侧面照过来,照亮了她裸露的胸口,铁环在乳尖上晃,照亮了她腰间那条皮裙,照亮了她小腹上那块火焰骷髅的纹身,也照亮了她脸上那层厚厚的红色眼影,和眼影底下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露西。”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像琴弦最粗的那根被轻轻拨了一下,“你说我是谁?”
露西的钥匙尖往下沉了一寸。她盯着艾露莎的脸,嘴唇翕动了两下。“艾露莎?”她说,语气里带着不敢确认的迟疑,“你的……你的纹章呢?”
艾露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那里光洁一片,什么也没有。她笑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那块空白的皮肤。“掉了。”她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颗纽扣掉了,“换了个新的。”她把腰侧转过去,让露西看那块火焰骷髅的纹身,“好看吗?我自己挑的。”
露西的钥匙尖又往下沉了一寸。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你被控制了。”她说,声音忽然稳了,稳得让艾露莎有点意外,“维达鲁斯的琴,对不对?你扛住了,但是没完全扛住。你——”
“我扛住了。”艾露莎打断她,往前走了一步,露西的钥匙尖抵上了她的胸口,抵在铁环旁边,凉得她一激灵,“我扛住了,露西。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清醒。你摸摸看。”她伸手去抓露西的手腕,露西往后缩了一下,但墙在她背后,她没地方退。艾露莎的手指扣住了她的手腕,把那只举着钥匙的手慢慢按下去,按到身侧。“你摸,”她拉着露西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按在心脏的位置,“跳得多稳。一点都没乱。”
露西的手在艾露莎的胸口底下剧烈地抖,掌心里全是汗。她想抽回来,抽不动。艾露莎的手劲太大了,大得不像一个刚打完仗的人。
“你放开我。”露西说,咬着牙,“你放开我,艾露莎。你不对劲,你放开我我们好好说。”
“我放开了你怎么好好说?”艾露莎低头看着她,红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露西脸侧,“你跑怎么办?朱毕安还在右边走廊里呢,她比你走得还慢。”她凑近了一点,鼻尖几乎碰到露西的额头,“你们俩分开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露西不说话了。她的呼吸打在艾露莎的锁骨上,又热又急。
“意味着我得一个一个来。”艾露莎说。她的手指松开露西的手腕,往上滑,滑过小臂,滑过肩膀,最后插进露西后脑勺的头发里,攥了一把。金头发从她指缝里溢出来,她攥得不算紧,但露西整个人都僵住了。“我本来想先找你的,露西。你的头发好看,我一直觉得你头发好看。但朱毕安那边也不能晾太久,她一个人待着会胡思乱想。”她偏过头,往走廊右边的方向看了一眼,“你听,她是不是在喊你?”
露西侧耳听了一下。果然有声音从右边走廊深处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好几堵墙,但能听出是朱毕安在喊“露西”。声音很急,带着一点慌。
“去吧。”艾露莎忽然松了手,退后一步,把吉他重新扛到肩上,“你先去跟她会合。我不拦你。”
露西愣住了。她看着艾露莎退开的那一步,看着那把吉他重新横在艾露莎身前,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你不走?”艾露莎挑了挑眉,“那我走了。我等你们俩凑一块儿再说。”她转过身,赤脚踩在碎石上,往走廊更深处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露西一眼,“对了,露西。”
露西刚迈出去的脚又收回来。
“你刚才拿钥匙对着我的时候,”艾露莎说,嘴角弯着,“手抖成那样,还举着不放。挺有种的。”她笑了一声,声音在走廊里滚了两圈,“我喜欢。朱毕安要是也有这个胆子就好了。你们俩凑一块儿,应该挺有意思。”
她说完就拐进了旁边的岔道,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远了。露西站在原地,攥着那把钥匙,掌心被硌出深深的印子。她喘了好几口气才把心跳压下去,然后转身往右边走廊跑。
朱毕安在第三个拐角的地方靠墙坐着,膝盖蜷到胸口,蓝头发披了一身。看见露西跑过来,她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露西,”她说,“我听见艾露莎的声音了。她在跟谁说话?她找到我们了?”
露西蹲下来抓住她的手。朱毕安的手冰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跟刚才那种滚烫完全反过来了。
“她找到我们了。”露西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是朱毕安,你听我说,她不对劲。她身上的纹章没了,换了个骷髅的。她穿得也……也变了。她说她扛住了维达鲁斯的琴,但她笑起来的样子……”
朱毕安慢慢直起腰,看着露西的脸。“她伤着你了吗?”
“没有。”露西摇头,“她放我走了。她说让我们俩凑一块儿,她在前头等。”
朱毕安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跟着节拍动了。“露西,”她说,“我刚才听见琴声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艾露莎。全是她。她跟我说话的样子,她站在我前面的样子,她……”她咬了咬嘴唇,“我不知道那是魔法还是我自己。我分不清。”
露西攥紧了她的手。“分不清就先别分。我们找到她,把她带回去,让温蒂看看,让波琉西卡看看,总有办法的。”
“要是她不想回去呢?”
露西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把钥匙收回腰包里,手在包扣上停了一下。“那我们就得想办法让她想回去。”她说,“走吧。她说了在前头等。”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前走。火把越来越稀,光越来越少,空气里那股焦糊的甜味越来越浓。露西走在前面,朱毕安跟在她半步之后,两个人的手还牵着。走廊拐了两个弯之后,前面豁然开朗,是一间半塌的圆形大厅,顶上的穹顶破了个大洞,灰白色的天光从洞口灌下来,把满地的碎石和断柱照得清清楚楚。
艾露莎坐在大厅正中间一根倒下的石柱上,吉他搁在脚边,两条腿交叠着,一只手撑在身后,另一只手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拍子。她换了姿势,但没换衣服。天光从上面打下来,把她脸上那层红眼影照得发艳,把她裸露的胸口和腰腹照得清清楚楚。她歪着头看她们进来,笑了一下。
“来了。”她说,声音在大厅里荡开,“我等了好一会儿了。”
露西站在大厅入口,没有往里走。朱毕安站在她旁边,也没有动。
“艾露莎,”露西开口,“跟我们回去。”
“回去哪儿?”
“公会。大家还在等着。温蒂能帮你,波琉西卡也能——”
“帮我什么?”艾露莎站起来,赤脚踩在碎石上往前走了一步,“帮我变回那个整天板着脸、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肩上扛的艾露莎?帮我变回那个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敢说的艾露莎?”她又走了一步,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又亮又沉,“露西,我现在好得很。我从来没这么好过。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要什么就去拿。你知道这种感觉有多痛快吗?”
朱毕安往前迈了半步,挡在露西身前。“艾露莎,”她说,声音很稳,但露西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你被维达鲁斯的魔法影响了。你现在的感觉不是真的。”
艾露莎看着朱毕安,歪了歪头。“朱毕安,”她说,“你过来。”
朱毕安没有动。
“你过来看看我。”艾露莎抬起手,招了一下,像在唤一只猫,“你摸摸看,我是不是真的。你摸摸看,我是不是热的。你摸摸看,我是不是比以前更好了。”
朱毕安的拳头攥得更紧了。露西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往前倾,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拽着。
“朱毕安。”露西低声叫她。
“我知道。”朱毕安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知道她在用魔法。但是露西,她叫我过去的时候,我腿自己在动。”
艾露莎笑出了声。她弯腰把吉他捡起来,挎到肩上,手指搭上琴弦。“别忍了,”她说,拨了一个和弦,慢的,软的,像一只手从脖子后面摸上来,“你们两个都别忍了。忍了这么久,不累吗?”
和弦在大厅里荡开。露西觉得自己的膝盖软了一下,朱毕安的身体明显晃了晃。两个人同时抓住了对方的手臂。
艾露莎看着她们互相搀扶的样子,笑容更深了。“你看,”她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扫着,一个音一个音往外送,“多好。你们俩互相扶着,谁也跑不了。”她往前迈了一步,天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红头发照得像烧起来一样,“我给你们弹首曲子吧。你们听着听着,就不会想跑了。”
The Succubus Revealed
露西的指尖陷进朱毕安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破那层蓝色的布料。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兔子。天光从艾露莎背后灌进来,把那个人的轮廓烧成了一团刺目的剪影,可露西还是看清了——看清了那身几乎衣不蔽体的皮装,看清了锁骨下方穿过的金属环在光里闪了一下,看清了腹部那块原本白皙的皮肤上盘踞着一枚张着嘴的火焰骷髅。骷髅的眼窝里像有东西在烧,和艾露莎此刻的眼睛一模一样。
“你的……纹章呢?”露西听见自己问出来,声音干得像砂纸蹭过石板。
艾露莎低下头,顺着露西的视线看向自己左肩。那里只剩一片苍白的皮肤,光滑得刺眼。她抬起右手摸了摸那块空白,动作很轻,像在摸一道已经愈合的旧伤。“啊,”她说,语气轻飘飘的,“那个啊。”
“谁干的?”朱毕安的声音从露西耳后穿过来,冷而硬,像水结成冰的那一瞬间。她往前迈了半步,把露西挡得更严实了些,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已经攥出了青筋,“维达鲁斯?他在哪儿?”
艾露莎歪了歪头,红发从肩头滑下来,扫过那根钉着尖刺的项圈。她看着朱毕安,眼睛弯起来,像听见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维达鲁斯,”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在齿间轻轻弹了一下,“他啊。他弹得不错,真的,我得承认。那首曲子——”她空着的那只手在空气里比了个弹琴的动作,“——确实有点东西。不过也就是有点。”
她往前走了一步,赤着的脚踩在碎石上,一点声音都没有。露西注意到她脚踝上缠着细密的银色链子,每走一步就轻轻响一声,像蛇在草叶间游动。“他太想控制我了,”艾露莎接着说,笑容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露西说不上来,像猎食者看见猎物自己送上门时的那种表情,“控制这种东西,得两厢情愿才好玩。他不懂。他以为弹几个和弦就能把我捏在手心里。”她嗤笑了一声,抬手用拇指蹭了蹭嘴角那抹浓艳的红,“所以我就让他看了看,到底谁捏着谁。”
露西的胃里翻了一下。她不想问“你把他怎么了”,但那个问题已经写在她脸上了,艾露莎显然也看出来了。
“别那个表情,”艾露莎说,语气里居然带上了几分从前的熟稔,像在公会大厅里跟她们开玩笑,“我没杀他。我让他……退休了。他自己选的。我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跪下来求我,求我让他留下来。他求了。”她耸了耸肩,皮背心的肩带滑下去一截,露出更多苍白的皮肤和一道从肩头延伸到手臂的旧伤疤,“但我现在不需要乐手了。我需要的是别的东西。”
她的视线从露西脸上滑到朱毕安脸上,又滑回来,像在挑水果。
“你们来得正好,”她说,把吉他往身前转了转,琴颈朝上,像举着一柄权杖,“我正缺两个人。”
朱毕安终于动了。她挣开露西的手,往前跨了一大步,蓝色的长发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艾露莎,”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露西听得出她在用尽全力把声音压稳,“你被控制了。你自己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什么退休,什么跪下来求你——那不是你会说的话。那不是你。”
艾露莎没有生气。她看着朱毕安,像在看一个特别固执的小孩。“朱毕安,”她说,“你总是这样。你认定了一件事,就怎么都不肯松手。以前是格雷,现在是‘艾露莎需要被救’。”她歪了歪头,琴弦在手指下轻轻震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认定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对?”
朱毕安的下颌绷紧了。“你以前救过我,”她说,声音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在迦尔纳岛。你把我从那个雨里拉出来。你跟我说——”
“我说什么了?”艾露莎打断她,往前探了探身,脸上的笑收了起来,剩下的表情露西看不太懂,像遗憾,又像不耐烦,“我说‘跟我走’,对吧?我说‘你不需要一个人待着’。我说了很多好听的话。”她直起身,手指在琴弦上慢慢拨出一串音符,一个一个往外蹦,像水滴从屋檐上落下来,“朱毕安,那些话都是真的。我当时是真心的。但现在的我不是当时的我了。我现在想要的东西不一样了。”
露西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得生疼。她看着艾露莎的脸——那张她看过无数次的脸,在战场上皱着眉指挥大家的脸,在食堂里被纳兹气得拍桌子的脸,在深夜的篝火旁边安静地坐着、以为没人看见她偷偷揉肩膀的脸——现在那张脸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犹豫。
“你想要什么?”露西问。她松开朱毕安的手臂,自己往前站了半步,和朱毕安并肩。她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钥匙串,指尖碰到了一枚冰凉的金属齿。“你刚才说你需要两个人。你要她们干什么?”
艾露莎的笑容又回来了,这次大了一些,深了一些,嘴角弯得几乎要碰到那抹红。“露西,”她说,语气像在夸一个终于问对问题的学生,“你总是能问到点子上。朱毕安就只会说‘你被控制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不一样。你在问条件。”
她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扫了一下,一个和弦从她指尖淌出来,比刚才更慢,更黏,像糖浆从瓶口往下滴。“我要两个人,”她说,抬起头,眼睛在暗下来的走廊里亮得不太正常,“陪我。跟我一起。做我现在做的事。”
“你现在做什么?”朱毕安问,声音里全是戒备。
“我让事情变得简单。”艾露莎说,把吉他往背后一甩,琴身撞在皮背心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空出双手,摊开在身体两侧,像在展示什么,“以前我每天醒来,先想的是今天要保护谁,要完成什么任务,公会里谁又闯祸了,谁跟谁吵架了,我得去调解。我把自己切成一块一块的,分给所有人。分完了,还剩什么?一个累得要死、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的艾露莎。”她的手指收拢了一下,像在空气里抓住什么东西,“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想唱歌就唱歌。我想让谁过来,谁就过来。我不用再想‘这样对不对’。我只用想‘我想不想’。”
她往前迈了一步。露西和朱毕安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我想让你们俩过来,”艾露莎说,声音低下去,软下去,像一只手从脖子后面慢慢摸上来,“我想让你们跟我一起。露西,你那些钥匙,你每次打开门召唤星灵的时候,都要求它们帮忙,对吧?都要说‘拜托了’‘请帮我’。多累啊。你到我这儿来,我不用你求。你想要什么,我直接给你。”她的视线转到朱毕安身上,“还有你,朱毕安。你追了格雷那么久,追得整个公会都知道了。你每天猜他在想什么,猜他看没看你,猜他是不是又跟别人出去了。你不累吗?你到我这儿来,你不用猜了。你想要什么,我教你怎么直接拿。”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露西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也听见朱毕安的呼吸在慢慢变沉,像在用力压住什么。
“艾露莎,”露西开口,手指在钥匙上攥紧了,“你说的这些——‘直接拿’‘不用求’——你以前也做得到。你以前想保护谁就直接去保护,想骂谁就直接骂。你从来没求过谁。你只是……你只是把‘想’和‘该’分得很清楚。你现在是把‘该’那部分扔掉了。那不是自由,那是——”
“是什么?”艾露莎歪着头问,语气里居然有几分真心的好奇。
“是偷懒。”露西说。
艾露莎挑了一下眉。
“你把难的那部分扔掉了,”露西接着说,声音稳了一些,因为她看见艾露莎的表情变了一点,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你以前每天扛着‘该’,是因为你知道那些东西重要。你知道公会里那些笨蛋需要你,你知道任务得有人做,你知道有些仗必须有人打。你把那些扔了,当然轻松。但你扔掉的不是累赘,艾露莎。你扔掉的是你自己。”
走廊里又安静了。艾露莎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红发垂在肩头,脸上的笑还在,但露西看见她的手指在吉他背带上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朱毕安忽然往前迈了一步。“露西说得对,”她说,声音不再抖了,稳得像水落进深潭,“你刚才说‘朱毕安总是这样,认定一件事就不松手’。对,我就是这样。我现在认定你还在里面。那个说‘跟我走’的艾露莎还在里面。她可能被压住了,可能被裹住了,但她还在。”
艾露莎看着朱毕安,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但这个笑和之前的都不一样,没有温度,像刀刃在光里闪了一下。“真感人,”她说,把吉他重新从背后转回身前,手指搭上琴弦,“真的。我差点就感动了。”
她的手指按下第一根弦。
“但你们搞错了一件事。”
和弦响起来的时候,露西觉得脚下的石板都在震。和刚才那些软绵绵的、像糖浆一样的音符不同,这一个和弦又低又沉,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地底深处翻了个身。空气里那股热意忽然浓了十倍,露西觉得自己的皮肤上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又痒又麻,从手腕一直爬到脖子。
“我不是被压住了,”艾露莎说,手指在琴弦上滚出一串急促的音符,每个音都像踩在露西的脊椎上,“我是被放出来了。”
朱毕安猛地抬手,一道水幕从她掌心炸开,横在两人面前。但那些音符撞上水幕的时候没有散,反而像油一样渗了进去,把整面水幕染成了浑浊的暗红色。朱毕安闷哼了一声,膝盖弯了一下。
“跑!”露西抓住她的手腕,转身就往走廊深处冲。
身后传来艾露莎的笑声,和吉他声缠在一起,像蛇和蛇交尾。“跑吧!”她的声音从音符的缝隙里挤过来,又尖又亮,“跑起来更好玩!你们跑,我追,这才像样!”
露西拽着朱毕安在走廊里狂奔。这条走廊她进来的时候走过,记得两边有窄窗,有岔路,有一扇通往下层的大铁门。但现在所有的窗都黑着,岔路口的标识牌被什么东西糊住了,铁门的位置只剩一堵实心的墙。走廊在变,或者说,走廊里的东西在变,墙壁在往中间挤,天花板在往下压,脚下的石板越来越烫,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热度。
“她在用魔法改地形,”朱毕安喘着气说,一边跑一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吉他——不只是声音,它在重塑——”
“我知道!”露西喊道。她拽着朱毕安往右一拐,冲进一条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的夹道。夹道尽头有一扇木门,门板上钉着铁条,看起来像是储物间。“进去!”
两人撞开门滚进去,露西反手把门拍上。门板合拢的瞬间,外面的吉他声忽然远了,像被什么厚实的东西隔住了。储物间很小,堆着破箱子和生锈的架子,但墙壁是石头的,没有窗,门板虽然旧,但够厚。
露西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胸口像着了火。朱毕安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放水幕的姿势,指尖在微微发抖。
“她比我想的强。”朱毕安低声说,抬起头看露西,眼睛里全是露西很少在她脸上看见的东西——不是害怕,是计算,像在估算一道墙有多厚、一道浪有多高,“那个吉他。维达鲁斯的魔法是通过声音传播的,但艾露莎现在弹出来的东西……不一样。她在里面掺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她自己的魔力。”朱毕安攥了一下拳头,“她把她的魔力灌进音符里了。那个吉他只是个壳子,真正起作用的是她。她在用自己当媒介。”
露西闭上眼睛,把后脑勺抵在门板上。她想起刚才艾露莎说的那些话,想起她提到“直接拿”时脸上那种痛快得近乎天真的表情,想起她手指在吉他背带上收紧的那一下。
“她还在里面,”露西睁开眼说,“朱毕安,你刚才说的——她还在里面。我信。她反驳我的时候,她扎了我一下,因为她听进去了。如果她真的完全变了,她不会在意我说什么。”
朱毕安看着她,慢慢点了一下头。“但她不会让我们靠近到能说第二遍的程度。”她站起来,走到储物间角落,从一堆破布下面抽出一截铁管,掂了掂,“我们得让她停下来。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露西也站起来,把钥匙串从腰间解下来攥在手心。她低头看了看那串钥匙,银的、金的、镶着各色宝石的,每一把都连着一位星灵,每一位星灵都在等着她开口。她想起艾露莎刚才说的——“你每次都要说‘拜托了’‘请帮我’”。她说得没错,露西确实每次都要说。但露西从来没觉得那是负担。
“我有一把钥匙,”露西说,抽出一枚银色的、齿形复杂的钥匙,“水瓶座。阿库艾瑞斯的水能冲散大范围的声音魔法。但召唤她需要时间,而且她出来之后动静很大,艾露莎肯定会注意到。”
“你需要多久?”
“念完咒语,十五秒。”
朱毕安把铁管在掌心转了一圈。“我给你二十秒。”她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露西看着她。“朱毕安——”
“别。”朱毕安抬手打断她,蓝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储物间里亮得清清楚楚,“露西,我追了格雷那么久,所有人都觉得我只会追着人跑。但我也是 guild 的魔导士。我知道怎么拖住一个人。”她顿了一下,嘴角居然弯了一点,很浅,但确实是笑,“而且艾露莎说得对,我确实不松手。我去拖住她,你召唤阿库艾瑞斯。水冲散她的声音,你就趁那个空档把话说完。说第二遍。”
露西看了她两秒,然后重重点了一下头。
朱毕安走到门边,把铁管往肩上一扛,回头看了露西一眼。“二十秒。”她说,“数着。”
她拉开门冲了出去。
露西立刻把水瓶座的钥匙举到面前,闭眼集中魔力。门外几乎立刻传来了吉他声和朱毕安的喊声,还有水撞在石头上的轰响。露西咬着牙,让魔力从掌心灌进钥匙,嘴里开始念诵古老的咒语。每一个音节都要从她身体深处抽出来,像从井里打水,又慢又沉。
十五秒。她听见门外朱毕安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是铁管砸在墙上的闷响,吉他声断了一拍。
十八秒。吉他声重新响起来,更急了,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朱毕安没声音了。
二十秒。露西睁开眼,把钥匙往前一推——“打开吧!水瓶座之门!”
蓝白色的光从钥匙齿间炸开,门板被从里往外冲开,巨大的水浪裹着一位蓝发女人冲进走廊。阿库艾瑞斯的水在半空中展开成一面弧形的墙,把走廊里翻涌的暗红色音符一口气冲散了大半。水浪拍在墙上、地上、天花板上,把那些黏腻的热意冲得干干净净。
露西冲出储物间,看见朱毕安半跪在走廊中间,铁管弯了,额角有一道血痕,但眼睛还亮着。艾露莎站在走廊另一头,吉他歪在身前,红发湿透了贴在脸上,那身皮装往下滴着水。她看着露西,脸上的笑终于收起来了。
“阿库艾瑞斯,”艾露莎说,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你真舍得叫她出来。她那个脾气,等会儿收场可不好收拾。”
“艾露莎。”露西往前走了一步,水还在她脚边打旋,“你刚才说‘说第二遍’。我现在就说第二遍。你扔掉的东西——不是累赘。是你自己。你还在里面。我知道你还在里面。你刚才没杀维达鲁斯,你只是让他走了。你放了他一条命。那个会放人一条命的艾露莎,没被扔干净。”
艾露莎看着她,湿透的红发贴在脸颊上,浓妆被水冲花了一些,眼周的红色晕开,像哭过。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吉他,手指在琴弦上搭着,没有弹。
走廊里只有水声和三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艾露莎抬起了头,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和之前都不一样,露西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但她的后背忽然凉了一下。
“露西,”艾露莎说,声音轻得像在说秘密,“你说得对。我没被扔干净。”
她把吉他往地上一插,琴颈没入石板半寸,像一柄剑。
“但你也搞错了一件事。”她抬起手,湿透的红发往脑后一捋,露出整张脸,眼周的红色晕开之后反而更艳了,像血,“我不是在跟你们打。我是在挑。”
她往前走了一步,水在她脚边自动分开。
“你们俩刚才的表现——”她的视线从露西脸上滑到朱毕安脸上,“——我很满意。一个敢说,一个敢挡。比我预想的好。”她又走了一步,手指在空气里轻轻弹了一下,像拨了一根看不见的弦,“所以我不追了。”
朱毕安慢慢站起来,把弯掉的铁管横在身前。“什么意思?”
“意思是,”艾露莎说,停在三步远的地方,歪着头看她们,湿发贴在苍白的皮肤上,火焰骷髅的 tattoo 在湿透的 tank top 下面若隐若现,“我给你们一个选择。你们现在走,从这层楼出去,回公会搬救兵。我保证不拦。你们回去找温蒂,找波琉西卡,找谁都行。我在这儿等着。”
露西攥紧了钥匙。“然后呢?”
“然后你们下次来的时候,带更多的人。”艾露莎的嘴角弯得更深了,“我正缺人。你们带多少来,我收多少。公会的魔导士,一个两个三个,来一个我收一个。”她摊开手,像在展示什么,“你们想想,等我把整个公会都收了,那是什么光景。 Fairy Tail 变成我的乐队,我是主唱。多热闹。”
朱毕安的手在铁管上攥紧了。“你不会得逞的。”
“会不会得逞,你们说了不算。”艾露莎把插在地上的吉他拔起来,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走,赤脚踩在水里,银链子叮叮当当地响,“走吧。趁我还没改主意。二十秒,我数着。”
她走进走廊尽头的黑暗里,吉他声零零散散地响起来,弹的是一首露西没听过的曲子,慢悠悠的,像在哼小调。
朱毕安转头看露西,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走不走?”
露西看着艾露莎消失的方向,看着那片吞掉红发的黑暗,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攥着的钥匙。阿库艾瑞斯的水还在脚边慢慢退去。
“走,”露西说,声音哑但稳,“回去。把所有人都叫来。”
她攥紧钥匙,拉着朱毕安往反方向跑。身后,艾露莎的吉他声在走廊里荡着,越来越远,却越来越清楚,像一根线,不管跑多远都缠在脚踝上。
Celestial and Water
露西和朱毕安跑过两条走廊,身后吉他声像一根细线缠在脚踝上,越收越紧。朱毕安跑起来水珠从湿透的蓝发里甩出来,落在石头地面上啪嗒啪嗒响,额头上的口子还在渗血,混着水痕淌了半张脸。露西攥着钥匙串跑在前面,金属在掌心里硌得发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搬救兵,找温蒂,找波琉西卡,找任何人。
拐角处朱毕安突然刹住脚,手臂横过来拦住露西的胸口。“等一下。”
“怎么了?”
“吉他声。”朱毕安回头望向来路,黑暗的走廊像一条喉管,尽头什么也看不见,“她弹的调子变了。刚才还是散碎的音,现在成调了。”
露西侧耳去听。果然,那琴声从零散的拨弦变成了完整的旋律,低低的、黏黏的,像有人在石头缝里哼歌。旋律本身没什么特别,可听久了太阳穴发胀,膝盖发软,像泡在温水里往外冒汗。
“别听。”朱毕安抓住她的手腕,“这声音有问题。她在用魔法。”
露西咬了一下舌尖,痛感把昏沉压下去几分。“走,快走。”
她们刚迈出三步,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笑。声音不大,却像贴着耳朵说的。“你们跑得可真慢。”
艾露莎从黑暗里走出来,赤脚踩在石板上没有声响,吉他扛在肩后,琴弦自己还在微微震颤。她的湿发已经半干,红得发暗,贴在脸颊两侧,衬得那张涂了厚红眼影的脸白得像纸。火焰骷髅的 tattoo 从 tank top 下摆一直延伸到腰际,随着她走路的动作在腹肌上扭曲。
“我给了你们二十秒,”艾露莎歪了歪头,“现在过了大概——四十秒?你们怎么还没出这层楼?”
朱毕安把铁管横在身前,弯掉的那截朝外。“你跟踪我们。”
“跟踪?”艾露莎把吉他往地上一插,琴身撞出沉闷的一声,“我在给你们留时间。可你们磨磨蹭蹭的,让我等得心烦。”她抬手拨了一个和弦,声音在走廊里炸开,露西觉得脚下的石板都在颤,“所以我改主意了。”
“你说了不追。”露西攥着钥匙喊。
“我说的是不追出这层楼。”艾露莎笑了一下,红唇咧开,露出白牙,“你们没出去。所以不算。”
朱毕安没再废话,铁管往地上一顿,水流从她脚边涌出来,贴着石板缝往艾露莎脚下钻。水线像蛇一样分叉,三道水鞭同时从三个方向抽出去,一道扫小腿,一道抽手腕,一道直奔艾露莎手里的吉他。出手够快,角度够刁,放在平时能逼得大多数魔导士手忙脚乱。
可艾露莎没动。
她只是把吉他往上一提,琴头撞飞了抽向手腕的水鞭,水花炸开洒在墙上。同一瞬间她侧身让过扫腿的那道,赤脚在湿石板上滑了半步,身体拧转的同时右手往下一拨琴弦——一个尖锐的短音炸出来,像玻璃碴子一样往朱毕安脸上扑。朱毕安偏头躲,水鞭散了形,哗啦落回地面。
第三道水鞭已经到了吉他跟前。艾露莎没躲,左手直接伸进水鞭里,五指一攥。水在她掌心里碎成水雾,连琴弦都没碰到。
“朱毕安。”艾露莎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语气像在点评一道菜,“你的水比以前软了。是因为刚才撞了头吗?”
朱毕安没答话,双手往地上一按,整条走廊的石板缝里同时喷出水柱,像一排栅栏把艾露莎围在中间。水柱越转越快,连成一片水幕,把红发的身影罩在里面。
“露西!”朱毕安从牙缝里挤出来,“叫星灵!”
露西已经把钥匙举起来了。“打开吧,水瓶座之门!”钥匙在空气里拧了半圈,蓝光炸开,阿库艾瑞斯从光里走出来,长发垂过腰际,手里托着一只陶壶,脸上还带着那种慢悠悠的、让人着急的从容。
“露西大人,”阿库艾瑞斯扫了一眼水幕后面隐约的红发,“对手是那个红头发的?她看起来……”
“别评价了!帮忙!”
阿库艾瑞斯叹了口气,壶口一倾,一道水柱射进水幕里,跟朱毕安的水汇在一起。两道水压叠加,水幕厚了一倍,旋转的速度把地板上的碎石子都卷了起来。
水幕里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一声弦音,低沉的,像大提琴的底线。水幕表面泛起细密的波纹,波纹从中间往两边扩散,越扩越快,整面水墙开始共振。朱毕安脸色变了:“她在用声音震我的水——”
话音没落,水幕从里面炸开了。
水花朝四面八方泼出去,朱毕安被自己的水冲得倒退三步,后背撞在墙上,阿库艾瑞斯的陶壶裂了一道纹,水流从裂缝里漏出来淌了一地。露西被兜头浇了个透,金色头发贴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
艾露莎站在散落的水洼中间,吉他横在身前,右手搭在琴弦上,指尖还压着一个和弦的姿势。她身上也湿了,tank top 贴在胸口,乳环在湿布下面顶出两个小小的凸点,皮裙往下滴水,可她的表情比刚才更兴奋,舌尖舔过上唇,像尝到了什么甜东西。
“阿库艾瑞斯,”艾露莎歪头看着水瓶座星灵,“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慢。”
阿库艾瑞斯把裂了的陶壶往地上一放,双手一合,水流在她掌间重新聚起来。“艾露莎大人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以前?”艾露莎笑了一声,“以前的事别提了。现在我是新的。”
她拨了一个和弦,声音不大,但频率很怪,阿库艾瑞斯聚起来的水球突然抖了一下,表面炸开一圈涟漪。星灵皱了皱眉,水球脱手飞出去,在半空中散成水雾。
“你的水靠魔力维持形状,”艾露莎一边弹着零散的音符一边往前走,“我的声音能震碎魔力结构。你越用力,越容易被震散。”她偏头看朱毕安,“你也是。你的水越密,我越省力。懂了吗?”
朱毕安从墙上撑起来,嘴角有血,蓝发乱糟糟地贴在脖子上。“懂了。”她双手一推,水从她袖口和裙摆下面涌出来,但不是往艾露莎身上冲,而是往自己脚下铺。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整条走廊的地面变成了一条浅浅的河,水面上浮着碎石子,晃着墙上火把的倒影。
“你要淹了这层楼?”露西喊。
“淹不了。”朱毕安的声音从水汽里传出来,“但能淹了她的声音。”
艾露莎挑了挑眉,拨弦的力道重了几分。可这一次声音进了水里,被水的密度拖住,传到朱毕安和露西耳朵里的时候已经闷了一层,像隔着被子听人敲鼓。朱毕安踩着水往前走,每一步都激起一圈波纹,水顺着她的腿往上爬,在她手臂上裹成两条粗壮的水鞭。
“露西,再来一个。”朱毕安说。
露西把湿透的头发往后一捋,从钥匙串里抽出第二把。“打开吧,巨蟹座之门!”凯沙从蓝光里翻着跟头出来,两把剪钳在手里咔咔开合,粉色头发一甩,看见艾露莎就咧嘴笑:“哦!红发大姐!要剪什么?”
“剪她的琴弦!”露西喊。
凯沙冲出去,剪钳张开对着吉他咬过去。艾露莎往后一退,琴头一偏,剪钳咬空了。凯沙不依不饶,左右开弓,两把钳子舞得跟风车似的,艾露莎连退三步,每一步都踩在水里,水花溅起来挡住视线。
然后她停住了。
凯沙的钳子递到一半,艾露莎突然把吉他往水里一插,琴身半没进水里,右手在弦上一扫。声音进了水,从水下传出来,闷是闷了,可水本身被震得跳了起来。整条走廊的水面同时炸开密密麻麻的水花,朱毕安裹在手臂上的水鞭从里面碎成水珠,凯沙脚下一滑,剪钳脱手飞出去插进天花板。
“声音在水里传得更快。”艾露莎把吉他拔出来,琴身上挂着水帘,“你忘了。”
朱毕安咬着牙把散掉的水重新聚起来,可聚到一半又散了,她的魔力被刚才那一下震得发颤,手指头都在抖。阿库艾瑞斯从侧面射过来一道水箭,艾露莎头也不回地拨了一个高音,水箭在半空炸成雾。凯沙刚把剪钳从天花板上拔下来,艾露莎一个滑步贴到她跟前,吉他横着一抡,琴身拍在凯沙胸口,巨蟹座星灵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化成金光散了。
“一个。”艾露莎竖起一根手指。
露西把钥匙攥得发烫。“阿库艾瑞斯,回来!”她收回水瓶座,又抢出一把金色的钥匙,“打开吧,狮子座之门!”洛基从光里跳出来,西装笔挺,可脸上没有平时那种轻浮的笑。他看了一眼艾露莎,又看了一眼露西,压低声音:“露西,你确定?”
“打!”
洛基双手一合,光从他掌心炸开,一道光柱直奔艾露莎面门。艾露莎偏头,光柱擦着耳朵过去,烧焦了几根红发。她低头看了看落在肩上的焦发,笑容没了。
“洛基。”她说,声音忽然沉下来,“你以前打不过我。现在更打不过。”
她拨了一个和弦,这次不是单音,是一串连续的低音,像心跳一样咚咚咚地砸过来。洛基的光在手里聚了又散,散了又聚,他咬着牙往前冲,一拳挥出去,艾露莎用吉他挡,金属和木头撞在一起发出闷响。洛基的第二拳打在她肩膀上,她晃了一下,退了半步,可手里的琴没停,低音一下接一下地往外推。
朱毕安从侧面冲上来,水鞭抽在艾露莎后背,啪的一声脆响,皮裙上留下一道水痕。艾露莎往前踉跄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朱毕安,嘴角又弯起来了。
“好。”她说,“好,这个力度才对。”
她把吉他往地上一顿,琴尾撞碎了一块石板,然后十指同时按上琴弦,往两边一拉。一个宽频的声浪从琴身里炸出来,不是旋律,是噪音,整个走廊的空气都在抖。洛基的光碎了,朱毕安的水散了,露西捂着耳朵蹲下去,钥匙串从手里掉出来哗啦撒了一地。
声浪过去之后,走廊里安静了三秒。
洛基半跪在地上,身上的光忽明忽暗,看了露西一眼,嘴唇动了动,化成金光回去了。露西伸手去够散落的钥匙,指尖刚碰到一把,一只赤脚踩在了钥匙旁边。
艾露莎蹲下来,皮裙铺在地上,湿头发垂下来扫过露西的手背。她手里还提着吉他,琴头点着石板地,一下一下,像在打拍子。
“露西。”她叫了一声,声音软下来,跟刚才判若两人,“你知道我为什么先打洛基吗?”
露西仰头看她,看见那张涂着厚红眼影的脸凑得很近,苍白的皮肤上还挂着水珠,嘴唇红得像刚咬过东西。
“因为他挡在你前面。”艾露莎伸手,指尖从露西湿透的鬓角往下划,划过脸颊,停在嘴角,“我不喜欢有人挡在你前面。你是我要的人,他算什么。”
“你疯了。”露西从牙缝里挤出来。
“也许吧。”艾露莎收回手,站起来,转身面对朱毕安。朱毕安靠在墙上,水已经聚不起来了,手上只剩一层薄薄的水膜,蓝发贴在脸上,眼睛还是瞪着,没有服软的意思。
“朱毕安。”艾露莎走过去,吉他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你刚才那一下抽得挺疼。”
“还有更疼的。”
“我知道。”艾露莎停在她面前,低头看她,“你还能打,对吧?你还有魔力,只是被我震散了。给你十秒钟,你能重新聚起来。”
朱毕安没说话,但手指在背后悄悄蜷了一下,有水珠从墙面上渗出来往她手心里聚。
艾露莎看见了。她笑了一声,把吉他竖起来,琴弦对着朱毕安的脸。“别聚了。我数三个数,你把水收了,我不打你脸。”
“你打。”
“一。”
朱毕安手心聚了一小团水。
“二。”
水团大了些,晃得厉害。
“三。”
朱毕安把水团往艾露莎脸上砸,艾露莎一偏头,水团擦着耳朵飞过去。同一瞬间她膝盖顶进朱毕安腹部,朱毕安闷哼一声弯下腰,艾露莎的吉他横过来压在她后背上,把她按得跪在地上。
“行了。”艾露莎把吉他往地上一杵,弯腰凑到朱毕安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比我想的能扛。我喜欢能扛的。”
她直起身,退后两步,看看跪在地上的朱毕安,又看看蹲在钥匙堆里的露西,把吉他往肩上一扛。
“不打了。”她说。
露西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不打了。”艾露莎把湿头发往后一甩,露出那张白得发青的脸,火焰骷髅的 tattoo 在腰侧扭了一下,“你们俩现在这样,打起来没意思。我要的是能跟我一起站着的,不是跪在地上的。”她用琴头点了点朱毕安的后背,“你,站起来。”
朱毕安喘了两口气,撑着墙慢慢站起来,手还捂着肚子。
“还有你,露西。”艾露莎偏头,“钥匙捡起来。我不抢。”
露西把散落的钥匙一把一把捡回手里,攥紧了退到朱毕安旁边。
艾露莎看着她们俩靠在一起的样子,歪了歪头,手指在琴弦上漫不经心地拨了一个短音。“你们知道我最烦什么吗?烦你们这种——明明打不过,还要挡来挡去。”她顿了顿,“可我也最喜欢这个。矛盾吧?”
她转身往走廊深处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现在往反方向跑,跑到楼梯口,往下走三层,有个侧门能出塔。我保证这一路上不弹一个音。”
朱毕安和露西对视了一眼。
“为什么?”露西问。
“因为我想看看你们出了塔之后会干什么。”艾露莎回过头,红眼影在火光里像两道血痕,“是跑回公会哭诉,还是带一帮人杀回来。我赌后者。”她笑了一下,“你们 Fairy Tail 的人,都这个德行。”
她继续往前走,吉他拖在身后,琴弦偶尔碰一下地面发出零星的响声。“三层,侧门。别走错了,走错了我不负责。”
红发消失在走廊拐角的黑暗里。朱毕安捂着肚子慢慢直起腰,嘴角的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她放我们走。”
“她不是放我们走。”露西攥着钥匙,指节发白,“她是在等我们带人来。”
“那正好。”朱毕安把手心的水甩掉,“我们带人来。”
她们往反方向跑,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撞来撞去。跑出十几步,身后远远传来一声和弦,低低的,像道别,也像预告。露西没回头,但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说不清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朱毕安跑在旁边,蓝发在风里飘着,忽然说了一句:“她刚才踩我钥匙的时候,脚趾上涂了红色指甲油。”
露西差点绊了一跤。“什么?”
“红色指甲油。”朱毕安皱着眉,“她以前从来不涂那种东西。”
两人沉默着跑完剩下的走廊。楼梯口的火光越来越近,暖黄色的光从拐角漫过来,照在她们湿透的衣服和乱糟糟的头发上。露西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黑暗的走廊尽头什么也没有,没有红发,没有吉他,可她知道艾露莎就在那片黑里站着,听着她们的脚步声,数着她们下楼的节拍。
“三层侧门。”露西喘着气往下跑,“然后回公会。”
“嗯。”
“把所有人都叫来。”
“嗯。”
“温蒂、格雷、纳兹、艾尔夫曼——”露西一个一个数着名字,声音在楼梯间里撞出回音,“还有拉克萨斯,对,拉克萨斯也得来。”
朱毕安没接话,跑了两步才说:“你觉得她真会收人?像她说的那样,来一个收一个?”
露西攥紧钥匙没回答。楼梯拐角处有一面破镜子,她跑过去的时候瞥了一眼,看见自己满脸是水,金发贴在脸上,眼睛底下有两道被水冲开的黑印子。镜子旁边的墙上有一道抓痕,五道指印,深深的,像有人用指甲抠进去的。指印边缘还沾着一点红——口红印,或者别的什么红。
她没停下来细看,拽着朱毕安往下跑。身后很远的地方,吉他声又响起来了,这次弹的是一首完整的曲子,慢悠悠的,像在给什么人送行,又像在给什么人招魂。
Rock of Succubus: Duet
露西的靴底刚踏上三层侧门的石阶,头顶就传来一声弦响。
那声音跟之前不一样。之前的和弦是零碎的、试探的,像猫在拨弄线团,可这一声又低又沉,直接从天花板灌下来,震得她脚底的灰都跳了起来。朱毕安猛地刹住脚步,手心里已经凝出一团水,可那水还没成形就颤了一下,差点散在地上。
“她下来了。”朱毕安低声说。
“跑。”露西拽住她的手腕就往侧门冲。
侧门是扇铁皮包边的旧木门,门闩锈了半截,露西用肩膀撞了两下才撞开。门外是塔外的窄道,贴着外墙修的,只有半臂宽,底下是几十丈的深渊,风从谷底往上灌,吹得两人衣摆猎猎作响。露西侧着身子往外挪,手指抠着墙砖的缝,指甲盖里嵌进去的灰硌得生疼。朱毕安跟在她后面,水团已经收了,两手都按在墙上保持平衡。
然后吉他声追了上来。
这次是一段完整的旋律,从门缝里挤出来,从墙砖的缝隙里渗出来,从她们自己的骨头里响起来。露西听不出调子,只觉得那声音像一只手,从耳朵眼伸进去,一路摸到后脑勺,再顺着脊梁骨往下滑。她的膝盖软了一下,鞋尖在窄道上蹭出半寸,碎石哗啦啦滚下深渊,好半天才传来落底的闷响。
“别听。”朱毕安的声音发紧,“露西,堵住耳朵。”
露西腾出一只手去捂耳朵,可那旋律根本不从耳朵进,它从皮肤的毛孔里钻,从牙缝里钻,从她攥着钥匙的掌心里钻。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发抖,钥匙串上的金牛座钥匙磕着处女座钥匙,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那响声跟吉他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更奇怪的东西,像有人在舔她的耳廓。
“朱毕安……”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喘得很厉害,“她……她在歌里叫我的名字。”
朱毕安没回答。露西扭头看了一眼,看见蓝发姑娘整个人贴在墙上,脸埋在自己的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她以为朱毕安在哭,可凑近了才听见她在骂,闷闷的、断断续续的骂声,骂的是艾露莎的名字,中间夹着几个露西听不清的词,好像是“混蛋”又好像是“别碰我”。
“朱毕安。”露西用肩膀顶了她一下,“你怎么了?”
朱毕安抬起头。她的脸红得不正常,连耳根都透着血色,眼睛亮得吓人,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虹膜周围一圈蓝得发亮。她甩了甩头,蓝发扫过露西的脸颊,带着一股潮湿的、温热的气息。
“她在歌里……”朱毕安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在歌里说,让我把水……把水浇在你身上。”
露西愣了一下。
“她说这样你会更听话。”朱毕安的手又攥紧了,指缝里有水珠渗出来,可那水不走直线,顺着她的小臂往上爬,像活的一样,“我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浇上去,浇上去她就跑不掉了……”
“朱毕安!”
“我知道!”朱毕安猛地把手往墙上一拍,水团炸开,溅了两人一脸。冰凉的水顺着脖子灌进衣领,露西打了个激灵,脑子里的那股燥热退了一点。朱毕安喘着粗气,水珠从她下巴往下滴,她盯着露西看了一会儿,忽然把脸别开了。
“她还在唱。”朱毕安说,“你听。”
露西侧耳去听。门缝里的旋律变了,从刚才的急板慢下来,变成一种黏糊糊的节奏,每个音都拖得很长,像糖浆从勺子上往下坠。她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拆成两个音,“露——西”,第一个音往上挑,第二个音往下沉,中间隔着一段滑音,听得她后腰发麻。然后朱毕安的名字也进来了,“朱——毕——安”,三个音,最后一个音颤得厉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还在硬撑着唱。
“她在把我们编进歌里。”露西的嘴唇发干,“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编。”
窄道尽头还有一扇门。露西估了估距离,大概二十步,可这二十步中间没有任何遮挡,整面外墙被月光照得发白,连个凸起的砖棱都没有。她回头看了一眼侧门,门缝里已经透出微光,淡红色的,一闪一闪的,跟吉他的节拍对得上。
“跑。”露西说。
她们松了扶墙的手,侧着身子往前冲。露西跑第三步的时候,吉他声忽然拔高了,像有人把音量旋钮拧到了底,她的名字被唱得又尖又响,从头顶砸下来,从脚底顶上来,从两侧的墙壁挤过来。她脚下一绊,整个人往前扑,膝盖磕在石沿上,钥匙串甩出去,叮叮当当砸在窄道上,有一把弹了一下,翻下深渊去了。
露西趴在地上伸手去够,够到金牛座钥匙的环,够到处女座钥匙的柄,够到……一只靴子。
那只靴子是黑色的,皮面擦得锃亮,靴口翻出一圈暗红色的绒边。靴底踩在窄道边缘,脚尖悬空,底下就是深渊。露西顺着靴子往上看,看见鱼网袜,看见一截白得发青的小腿,看见皮短裙的毛边,看见露脐的破洞背心,看见锁骨上那枚银色的乳环,看见脖子上那圈尖刺项圈。
艾露莎蹲在窄道尽头的门框上,像一只停在悬崖边的乌鸦。她的吉他横搁在膝盖上,手指还搭在琴弦上没松开,指甲涂成深红色,在月光底下泛着瓷光。她歪着头看露西,红发从肩膀滑下来,发梢扫过琴箱的面板,扫出一声细碎的嗡鸣。
“摔疼了?”她问,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露西撑着石沿往后退,退了半步就撞上朱毕安。朱毕安挡在她前面,两手都凝出了水鞭,可那水鞭抖得厉害,鞭梢在空中画圈,怎么都定不住。
“你唱够了没有。”朱毕安的声音在发颤,但咬字很用力,“唱够了就让路。”
艾露莎笑了一声。那笑声跟吉他声混在一起,听不出是笑还是琴在响。“我还没唱到副歌呢。”她站起来,窄道只有半臂宽,她站得稳稳当当,靴尖踩着石沿,脚跟悬空,整个人像钉在墙上的钉子,“副歌部分需要两个人配合,我一个人唱不完。”
她抬手拨了一下琴弦。
露西觉得自己的胸腔被人一把攥住了。那声音直接钻进肋骨里面,贴着心脏跳,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比上一下重。她的衣服忽然变得很紧,领口勒着喉咙,腰带勒着腰,靴筒勒着小腿,好像所有的布料都在缩小、在往里勒。她伸手去扯领口,手指碰到锁骨的时候,一股热流从碰触的地方炸开,顺着肩膀往胳膊上窜,往胸口上窜,往小腹上窜。
“露西。”朱毕安在叫她,可声音听起来很远,“露西你手在干什么!”
露西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在解腰带扣。她猛地缩回手,指甲在腰侧掐了一把,疼得倒吸凉气。可那热流没退,它换了个地方,从腰侧往大腿内侧钻,像有人用手指在她皮肤上弹琴。她夹紧腿,牙咬得咯吱响,看见自己左手的手背——妖精尾巴的红色纹章正在发淡,从深红褪成浅粉,像被水泡过的旧印子。
“朱毕安!”她喊,“你的印子!”
朱毕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蓝色的纹章也在褪色,边缘已经模糊了,像被雨水冲过的水彩。她骂了一声,水鞭终于凝成形了,甩手就往艾露莎脸上抽。艾露莎没躲,她拨了一下低音弦,朱毕安甩出去的水鞭在空中抖了一下,忽然掉头往回抽,啪地打在朱毕安自己的肩膀上。蓝发姑娘被抽得往旁边一歪,差点翻下深渊,露西死命拽住她的腰带才把人拉回来。
“别用魔法打她。”露西喘着气说,“她在歌里加了反制……”
“我知道。”朱毕安捂着肩膀,水鞭已经散了,“可是不用魔法怎么办,跟她肉搏?”
艾露莎往前迈了一步。窄道上的碎石被她靴底碾得嘎吱响,她走得很慢,像在台上走位,吉他抱在怀里,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单音。“你们两个,”她说,声音贴着旋律走,每个字都卡在拍子上,“一个金发,一个蓝发,站在一起像幅画。我本来想给这幅画取名叫《垂死挣扎的仙女》,又觉得太长了,不如叫《我的新朋友》。”
她又拨了一个和弦。露西觉得自己的后脑勺被人按住了,硬生生往下压,逼得她仰起脸。月光从塔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艾露莎身上,红发像烧着的火,皮衣上的银钉一颗一颗亮着,小腹上那个火焰骷髅的纹身随着她的呼吸起伏,骷髅的牙齿缝里似乎有暗红色的光在流。露西盯着那个纹身看,忽然觉得自己的小腹也在发烫,她掀开衣角低头看了一眼——皮肤上什么都没有,可烫得厉害,像有人拿热毛巾捂在上面。
“你在我身上也画了?”她冲口问出来。
艾露莎歪了歪头:“还没画。不过快了。”她又走近一步,靴尖几乎抵上露西的脚踝,“你俩的印子褪干净的时候,我就给你们画上新的。画在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的火,只是图案不一样。”
“你休想。”朱毕安把露西往身后拽,自己顶到前面去。她的蓝发全湿了,贴在脸上和脖子上,水珠从发梢往下滴,滴在衣领上洇开一片深色。她的眼睛红了一圈,不知道是气还是别的什么,“艾露莎,你听我说,你现在脑子不清醒,那个吉他有问题,你把它放下——”
“朱毕安。”艾露莎打断她,语气忽然软下来,软得像糖稀,“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
朱毕安噎了一下。
“你犟。”艾露莎说,“你明明站都站不稳了,还要挡在露西前面。你手在抖,腿在抖,可你一步都不退。”她伸出手,指尖搭上朱毕安的下巴,往上一抬,“我就喜欢看犟的人被一点点掰开的样子。”
朱毕安偏头要躲,可艾露莎的手指扣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大,但位置刁钻,正好卡在下颌骨和喉结之间。朱毕安抬手去推,手刚碰到艾露莎的手腕,吉他声忽然密起来,一串快板从琴箱里滚出来,滚得人眼花。朱毕安的手停在半空,手指蜷了蜷,没推出去。
“你闻到了吗?”艾露莎凑近朱毕安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可露西站得近,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身上的水汽,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凉的,现在是温的,再过一会儿就该发烫了。”
朱毕安的耳朵尖红透了。她猛地推开艾露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露西。露西扶住她,感觉到她在发抖,抖得跟风里的叶子一样,可跟之前害怕的抖不一样,这抖是从身体里面往外顶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底下拱。
“她在歌里加了东西。”朱毕安咬着下唇,嘴唇都咬白了,“我脑子里……我脑子里全是……”
她没说完。可露西看见她的眼睛又亮了一下,那种蓝得发亮的、瞳孔缩小的亮,跟刚才在侧门那儿一模一样。朱毕安忽然把脸埋进露西的肩窝,闷声说:“你身上好凉。让我靠一会儿。”
露西僵住了。朱毕安的鼻尖蹭着她的脖子,呼吸又热又急,喷在皮肤上激起一片鸡皮疙瘩。她的手抬起来,搭在露西的腰侧,手指蜷着,像在忍什么。“我脑子里有个声音,”朱毕安含含糊糊地说,“一直在说,抱住她,舔她,把她按在墙上……”
“朱毕安!”
“我知道!”朱毕安猛地推开她,自己往墙上撞了一下,后脑勺磕在砖棱上,咚的一声。她揉着脑袋蹲下去,水又从指缝里渗出来,这次是热的,滴在石面上冒白汽。“她在歌里写我,”朱毕安蹲在地上,蓝发盖住了脸,“她写我怎么想你,写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想什么,写我……”
“写你什么?”
朱毕安不吭声了。露西看见她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艾露莎靠在门框上,抱着吉他笑,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副歌还没到呢,”她说,“这才刚进主歌,你俩就受不了了?”她拨了一下琴弦,这次弹的是单音,一个接一个往下走,像下台阶,“露西,你手背上的印子快没了。朱毕安,你也是。再听我弹两段,你们就是我的人了。”
露西低头看自己的手背。红色的纹章只剩最后一层浅浅的影,像快褪干净的纹身。她攥紧拳头,纹章被捏在手心里,看不见了,可她知道它还在,只要还在,就还能撑一会儿。她抬头看艾露莎,红发女人站在月光和琴声中间,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表情——满足的、慵懒的、像猫看着两只跑不动的老鼠。
“艾露莎。”露西喊她的名字。
“嗯?”
“你说你给我们画新印子。”露西站直了,膝盖还在打颤,可她站直了,“画之前,你能不能先告诉我,那个骷髅是什么意思。”
艾露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腹上的纹身,指尖在骷髅的牙齿上敲了敲。“这个?”她笑了一下,“这个是我。以前的艾露莎被关在塔里,现在的艾露莎从塔里出来了。骷髅就是从土里爬出来的东西,你该怕它,可又忍不住盯着它看。”
“那妖精尾巴的印子呢?”
艾露莎的笑容顿了一下。很短暂,短到露西差点没看出来,可确实顿了一下。“褪了。”她说,语气轻描淡写,“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你褪不掉。”露西说,“你刚才弹琴的时候,我听见你在歌里加了妖精尾巴的调子。你把公会的歌编进你自己的曲子里了,你忘不掉。”
艾露莎的手指停在琴弦上。这一次停顿很长,长到朱毕安都抬起头来看她。红发女人的脸上闪过好几种东西,露西认不全,只认出其中一样像是恼火,另一样像是……像是被人戳了痛处之后的那种空。但空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艾露莎就笑了,笑得比刚才还大声,笑得琴箱都在震。
“好。”她笑完了说,“好,露西,你嘴硬。我就喜欢你嘴硬。”她把吉他往肩上一甩,手指搭上琴弦,“那我不弹主歌了,直接上副歌。副歌名字就叫《两个新朋友》。”
她拨下第一个音的时候,露西觉得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了。低头一看,是朱毕安。蓝发姑娘蹲在地上仰头看她,眼睛里还闪着那种不正常的亮,可嘴角扯出一个笑来,笑得很难看,但意思很清楚——撑住。
“撑住。”朱毕安小声说。
露西回握她的手。两人的手心里全是汗,湿滑湿滑的,可握得很紧。
艾露莎的副歌弹下来了。这次她是唱出来的,没有词,只有哼鸣,调子绕着露西和朱毕安的名字转,转到露西的时候往上挑,转到朱毕安的时候往下沉,挑和沉之间缠着另一条旋律,露西听了一会儿才认出来——那是妖精尾巴公会的会歌,被拆散了、揉碎了,拌进艾露莎自己的曲子里。
露西手背上的纹章彻底没了。她感觉到它消失的那一瞬间,像有人用橡皮擦在她皮肤上狠狠蹭了一下,蹭掉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光光的,只剩一片发红的皮肤。朱毕安那边也一样,蓝色的纹章没了,手背白得像纸。
“现在。”艾露莎走过来,吉他还在响,可她的声音从旋律里浮出来,清清楚楚的,“你俩手背上没印子了。空着不好看,我给你们画点新的。”
她伸出手,指尖冒着一点暗红色的光,像烧红的针尖。露西想躲,可腿不听使唤,那副歌的调子把她钉在原地,每根骨头都在跟着节奏震。朱毕安也在抖,水从她身上淌下来,在脚边积了一小滩,可那水不往艾露莎那边流,反而绕着露西的靴子打转,像在护着她。
艾露莎的指尖落在露西的手背上。烫。烫得露西倒吸一口气,可烫完了是麻,麻里面又有一点说不清的舒服,像有人拿热石头在她手背上滚。她低头看见皮肤上浮出一个图案的轮廓,火焰的边,骷髅的牙。
“别急。”艾露莎的指尖往下移,移到朱毕安的手背上,“一人一个,公平得很。”
朱毕安没有躲。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艾露莎的脸,嘴唇翕动了两下,忽然说:“艾露莎,你弹琴的时候,左手小指会翘起来。”
艾露莎的指尖停住了。
“你以前在公会弹钢琴也是这样。”朱毕安说,声音抖得厉害,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小指翘着,是因为你小指短一截,小时候被铁栅栏夹的。你从来不提这事,可你弹琴的时候我看见了。”
艾露莎脸上的笑没了。她盯着朱毕安看了好几秒,指尖的红光暗下去又亮起来,亮起来又暗下去。然后她把手收回去,插进自己的红发里,抓了一把,抓得头发乱七八糟的。
“你记性真好。”她说,声音有点哑。
“你记性也不差。”朱毕安说,“你刚才在歌里编了公会的调子。你根本没忘。”
艾露莎不说话了。窄道上的风呜呜地吹,把她的红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吹起来又落下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吉他,手指在琴颈上摩挲,摩挲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忽然笑了一声,这次笑得短,干巴巴的。
“行。”她说,“你俩今天走运。副歌先记着,下次再唱。”
她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窄道尽头的门。门后面是往下的楼梯,黑漆漆的,可露西看见楼梯口有月光照进来,说明出口不远。
“走。”艾露莎说,“趁我还没改主意。”
露西拉着朱毕安往门那边挪。经过艾露莎身边的时候,她闻见一股味道,混着皮革、铁锈和某种甜腻的香气,像果子烂在树底下发酵出来的那种甜。她侧头看了艾露莎一眼,红发女人靠在墙上,吉他抱在胸前,眼睛半阖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片黑影。
“艾露莎。”露西在门口停下来。
“又怎么了。”
“那个果子。”露西说,“你身上有股烂果子的味儿。你吃了什么?”
艾露莎睁开眼睛看她。月光底下,那双棕色的眼睛清亮了一瞬,像云裂开一道缝。可只一瞬,缝就合上了,她又笑起来,笑得露出牙齿。
“吃了点不该吃的。”她拨了一下琴弦,叮的一声,“快滚。下次见面就没这么客气了。”
露西拽着朱毕安下了楼梯。她们跑出去十几级台阶,身后又传来吉他声,这次弹的是慢板,一首露西没听过的曲子,调子往下沉,沉到一半又浮上来,像有人在深水里吐了个泡。朱毕安跑着跑着忽然说:“她小指的事是真的。我瞎编的。”
露西差点又绊一跤。“什么?”
“她小指是翘的,可她小指没短一截。”朱毕安喘着气,脸上却带着一点笑,“我诈她的。她信了。”
露西瞪了她一眼,瞪完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后怕,后怕完了又觉得有点难过,几种情绪搅在一起,搅得她心口发堵。她攥着朱毕安的手继续往下跑,楼梯尽头月光越来越亮,风里的铁锈味越来越淡,吉他声也越来越远,远到快听不见的时候,那声音忽然停了。
停了半拍,又响起来,这次弹的是妖精尾巴的会歌,完整的、一个音不差的会歌,从塔顶一路追下来,追到楼梯拐角,追到露西和朱毕安跑出侧门,追到她们踩上塔外的碎石地。
露西站定了回头望。塔顶的破洞里漏着月光,什么也看不见,可她觉得艾露莎就站在那个破洞边上,抱着吉他弹公会的歌,弹给她们听,也弹给她自己听。
“她到底算哪边的。”朱毕安站在旁边,蓝发被夜风吹得往后飘。
露西攥了攥空荡荡的手背。“不知道。”她说,“先回去叫人。叫来再说。”
两人往公会的方向跑,碎石在靴底下咔咔响。跑了没多远,露西忽然想起一件事,扭头问朱毕安:“你刚才说,她踩你钥匙的时候脚趾涂了红指甲油?”
“嗯。”
“她以前从来不涂指甲油。”
朱毕安沉默了两步,说:“她以前也不穿鱼网袜。”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闷头往公会的方向跑。身后塔顶的会歌弹到了最后一句,最后一个音拖得很长,长得像一声叹气,叹完了,夜风把余音卷走,塔又安静下来。
Lucy's Fall
露西是被自己的心跳震醒的。
那心跳太响了,响得像有人在她胸腔里架了一面鼓,咚咚咚地敲,敲得她太阳穴发胀、指尖发麻。她记得自己刚才还在跑,碎石在靴底打滑,朱毕安的手攥在她掌心里,两个人的掌心都汗湿了,黏腻腻的。再然后呢?再然后她好像绊了一下,膝盖磕在石头上,朱毕安拽她没拽住,两个人一起摔进塔基旁边那片断墙的阴影里。她记得自己张口想骂一句什么,喉咙里却灌进一口风,风里带着一股甜腥味,像放坏了的蜜。
那之后的事她记不太清了。
露西慢慢撑起上半身,掌心底下是粗粝的石地,指缝里嵌着碎石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还是她的手,指甲盖里全是灰,可手背上那道浅浅的疤不见了。那道疤是她十五岁翻墙摔下来留的,跟了她好几年,她天天看,早就看习惯了。现在手背光溜溜的,像被人拿橡皮擦过一遍。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
“朱毕安?”她扭头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朱毕安就在她旁边三步远的地方,侧躺着,蓝头发散了一地,像泼翻的墨水。她还没醒,眉头皱得死紧,嘴唇一张一合地动,像在梦里跟谁吵架。露西松了口气——至少人还在。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她就发现朱毕安散在地上的头发不太对。那蓝色比平时亮,亮得有些扎眼,发梢还泛着一层说不清的紫。
露西撑着手臂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了回去。她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穿的是什么。蓝白相间的短外套没了,底下那件白色里衣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黑色的什么玩意儿,布料薄得透光,胸口开得极低,边沿缀着一圈廉价的亮片。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脸腾地烧起来——裙子短得不像话,大腿根以下全是空的,腿上是渔网袜,勒得皮肤从网眼里鼓出来一小块一小块的肉。
“这什么……”她伸手去扯那网袜,指尖刚碰到,一阵麻痒从腿根蹿上来,蹿得她腰眼一软,差点又趴回去。
不对。这不对。
露西咬着牙把手缩回来,攥住自己的手腕,指甲掐进掌心。她记得艾露莎在塔顶弹的那首曲子,记得那股子甜腥味的风,记得自己摔进阴影里之后好像听见了什么东西在耳朵边爬,像虫子,又像水。她记得自己拼命想甩头,甩不掉,那东西顺着耳道往里钻,钻到脑子里就化开了,化成一片黏稠的暖。
那暖劲现在还在她身体里游。游得她皮肤发烫,游得她脑子发昏,游得她看见朱毕安躺在地上,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快把她弄醒”,而是——
而是什么,她不敢往下想。
“露西。”
这个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又轻又慢,像有人拿羽毛在她耳朵边上画圈。露西浑身一僵,慢慢抬起头。
艾露莎就站在断墙的豁口上,月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银边。她比塔顶那会儿看起来更……露西找不到合适的词。更满了。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可嘴唇红得像刚咬过什么东西,眼窝周围那圈浓妆在月光底下泛着紫,眼珠子亮得瘆人。她抱着那把吉他,手指懒洋洋地搭在琴颈上,没弹,就那么搭着。她歪着头看露西,嘴角弯着,弯得露西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你醒得比她快。”艾露莎偏了偏下巴,指了指朱毕安,“看来你心里本来就装着不少东西。”
“你对我们做了什么。”露西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可她管不住。她想站,腿却不听使唤,只能半跪半坐地仰着头看艾露莎,这个姿势让她觉得自己矮了一大截,矮得心里发慌。
艾露莎从豁口上跳下来,落地轻得没声。她走过来,靴底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走到露西跟前蹲下,跟她平视。那股甜腻的香气又来了,浓得露西胃里一阵翻搅。
“做了我该做的事。”艾露莎伸出手,指尖勾住露西下巴,把她的脸往上抬了抬,“你朋友在塔里拦我的时候,你跑得可真快。我以为你会回头。”
露西别开脸,下巴从她指尖滑脱。“我回去叫人了。”
“叫了谁?公会那帮老东西?”艾露莎笑了一声,笑声又短又干,“露西,你跑出去的时候心里清楚得很——就算你把整个公会搬来,也未必拦得住我。你只是不想跟我打。”
她说得对。露西恨她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对的话。她确实不想跟艾露莎打,从看见艾露莎涂着红指甲踩在朱毕安钥匙上的那一刻起,她心里就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这不是她,这不是真的她。只要把她弄回去,只要把她带回公会——
“你在想把我带回去。”艾露莎又开口了,这回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露西说不上来,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觉得可怜,“你真可爱。可爱得我都有点舍不得了。”
她说完就凑了过来。露西下意识往后缩,后脑勺撞上断墙,退无可退。艾露莎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露西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拿棍子敲了一记闷的。那嘴唇是热的,热得不正常,热得发烫,而且软,软得露西的牙关都跟着酥了一下。她想咬,艾露莎的手已经先一步捏住了她的下颌,拇指卡在齿关后面,轻轻一掰,露西的嘴就张开了。
艾露莎的舌头探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甜,甜得发腻,腻得露西喉咙里一阵一阵发紧。她想吐,想推,手抬起来抵在艾露莎肩上,掌心底下是那件破背心的皮料子,又滑又凉。可她推不动。不是力气不够,是她的手不听使唤,推着推着就变成了抓,抓着抓着又变成了攥,攥得指节发白,攥得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想推开还是想拉近。
等艾露莎松开她的时候,露西的嘴唇是麻的,麻得她说话都漏风。“你……你嘴里什么东西……”
“好东西。”艾露莎用拇指蹭了蹭露西的嘴角,把那一线亮晶晶的湿痕抹开,“你咽下去了不少。现在是不是觉得身上热?”
露西不想承认。可她身上确实热,热得从胸口往下烧,烧得她小腹一阵一阵地抽。她并了并腿,渔网袜磨着大腿内侧的皮肤,磨出一股让她自己都脸红的刺痒。
“朱毕安……”她扭头去看蓝头发的姑娘,朱毕安还躺着,可眼皮子底下的眼珠子转得飞快,像在梦里拼命想醒。
“她比你倔。”艾露莎顺着露西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里居然带了几分赞许,“不过没关系。倔的磨起来更有意思。”
露西终于攒够了力气,撑着墙站了起来。她腿还在抖,可好歹站住了。“你把我们弄成这样,就是为了——为了——”
“为了什么?”艾露莎也站起来,她比露西高出半个头,这么一站,露西又得仰头看她了,“为了让你舒服?露西,你把我想得太好了。”
她退后一步,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扫。那声音不大,叮的一声,跟拨了一下空弦似的。可露西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弹了一下,膝盖一软又跪了回去。这回她跪得结结实实,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你身上现在全是我的声音。”艾露莎抱着吉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弹什么,你就得听什么。我想让你热,你就得热。我想让你软,你就得软。”
露西跪在地上,双手撑着碎石,指甲缝里全是灰。她咬紧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艾露莎……你清醒一点……你是妖精尾巴的……”
“妖精尾巴?”艾露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露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块原本印着公会纹章的地方现在爬着一只火焰骷髅,纹得又粗又黑,骷髅的眼窝里像有火在烧。艾露莎拿手指点了点那只骷髅,“这个比那个好看。你不觉得吗?”
露西不觉得。露西觉得那只骷髅丑得吓人,丑得她眼眶发酸。可她说不出口。她一张嘴,喉咙里就涌上一股甜腻的暖流,堵得她只能喘气。
艾露莎蹲下来,跟她平视。这回她没伸手碰露西的脸,只是拿琴颈的一端抵住露西的下巴,把她低着的头慢慢抬起来。“你朋友还在睡。”她说,“等她醒了,看见你这样,你说她什么心情?”
露西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她自己都没防备,就那么涌出来了,淌了满脸,滴在碎石上,砸出一个个小圆点。她拿手背去擦,手背上的灰和眼泪和成泥,糊得她整张脸又脏又花。
“哎。”艾露莎叹了口气,把吉他往背后一甩,腾出手来捧住露西的脸,拿拇指给她抹眼泪。她抹得很慢,从颧骨抹到眼尾,又从眼尾抹回颧骨,抹得露西皮肤都发红了。“哭什么。我又没说要杀你。”
“那你到底要什么……”露西抽着气问。
艾露莎歪着头想了想。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红头发照得发暗,发梢上有一层毛茸茸的光。“我要你。”她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了的事,“你,还有那个蓝头发的。你俩跟着我,比跟着公会有意思。”
“你疯了。”
“可能吧。”艾露莎耸了耸肩,“可疯的是我现在比什么时候都清醒。露西,公会那帮人护着你,你也护着他们,护来护去,你连自己那点念头都不敢认。你刚才跪在这儿,身上热得跟什么似的,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露西别开脸。
“想的是我。”艾露莎替她说了,“想让我别停。想让我再碰碰你。想得腿都合不拢。”
“你闭嘴——”
“我说错了吗?”艾露莎又拨了一下琴弦,这回拨的是低音弦,嗡的一声闷响,震得露西胸腔里那面鼓又咚咚咚地敲起来。她浑身一颤,两手撑地,头垂下去,金头发从肩上滑下来盖住了脸。那头发垂在她眼前,她看见自己的发梢——发梢是紫的,跟她平时那种干干净净的金色完全不一样,紫得发灰,像褪了色的墨水。
“你看。”艾露莎捞起她一绺头发,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已经开始变了。”
露西看着那绺紫灰色的发梢,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响了一下。不是断,是错位。她明明知道不该,明明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艾露莎,是被什么东西弄坏了的艾露莎,可她看着那绺头发,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颜色也不难看。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得差点咬到舌头。
“我不要。”她往后缩,手在地上乱抓,抓到一块碎石攥在手里,“我不要变。你放开我。”
“没人绑着你。”艾露莎摊了摊手,“你自己站得起来就走。”
露西攥着石头,撑着地,真的试着站了。她一条腿站起来,另一条腿也跟上了,摇摇晃晃地立住了。她转身就要去拽朱毕安,手刚够着朱毕安的胳膊,身后琴弦又响了,这回弹的是个短促的高音,像有人拿指甲刮了一下玻璃。露西膝盖一软,整个人扑在朱毕安身上,脸埋进朱毕安的蓝头发里。那股甜腻的香气从朱毕安头发里冒出来,浓得她头晕。
“你走不了。”艾露莎的声音从她背后飘过来,“你身上已经沾了我的调子,我随便弹个什么,你就得趴下。你觉得你能跑多远?”
露西趴在朱毕安身上没动。她能感觉到朱毕安的胸口在起伏,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比她自己的慢,比她自己的稳。这个发现让她鼻子又酸了——朱毕安还在,朱毕安的心还在跳,还是那个为了追她跑进塔里、拿瞎话诈艾露莎的朱毕安。
“你把她也弄成这样了?”露西闷声问。
“还没弹完。”艾露莎走过来,靴尖停在露西手边,“她比你难搞。脑子里一根筋,全想着一个人。得把那根筋拧过来,费点功夫。”
露西听懂了。“她想着格雷。”
“嗯。”艾露莎蹲下来,伸手把露西从朱毕安身上拎起来,拎小鸡似的拎着她的后领,“不过没关系。等我把那根筋拧断了,她就会想着我了。”
露西被拎得双脚离地,衣领勒着脖子,她伸手去掰艾露莎的手腕,掰不动。艾露莎的手腕细,可硬得跟铁箍似的。她把露西拎到跟前,鼻尖对鼻尖,近得露西能看清她眼睫毛上沾的亮片。
“你比她简单。”艾露莎说,“你心里装的东西多,东一块西一块的,我随便挑一块撬开就行。你猜我挑了哪块?”
露西不猜。她怕猜中了。
艾露莎也没等她猜,自己说了:“你怕自己不够好。你怕拖公会后腿。你怕大家护着你是因为你弱。”她每说一句,露西的脸就白一分,“你怕了这么久,累不累?”
累。露西在心里应了一声,应得又轻又快,快得她自己都没拦住。她确实累。从进公会那天起她就累,纳兹往前冲她得跟着,艾露莎往前冲她也得跟着,她怕自己跟不上,怕自己成了那个被护在后面的累赘。这些话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连哈比都没说过。可艾露莎现在说出来了,说得轻飘飘的,像从她心里揭了一层皮。
“跟着我,”艾露莎把声音放低了,低得近乎温柔,“你不用怕这些。我不用你够好。我就要你。”
露西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她没抽气,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流,流得脸上湿漉漉的。艾露莎凑过来舔她脸上的泪,从颧骨舔到嘴角,舌头热得像块烧过的石头。露西闭着眼,没躲。
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不是断了,是松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松了半圈,松得她整个人往下坠了坠。
“好了。”艾露莎退开半步,手指在她胸口点了一下,“现在看看。”
露西低头。她身上那件黑色亮片短上衣不见了,换成了一件破破烂烂的黑色无袖衫,领口撕到胸口以下,露出大片大片白花花的皮肤。腰上勒着一条带铆钉的皮带,底下是条皮短裙,裙摆毛了边,大腿上还是那双渔网袜,可网眼变大了,勒出来的肉更多了。她伸手摸自己的脖子,摸到一圈硬邦邦的东西——是个项圈,上面全是刺。
“别摸。”艾露莎拍开她的手,“摸坏了扎手。”
露西又去看自己的手背。那个位置,原本印着粉色妖精尾巴纹章的位置,现在爬着一只小小的火焰骷髅,跟艾露莎肚子上那只一模一样,就是小了几号,骷髅的眼窝里也有火在烧。
“你看。”艾露莎拿指尖点了点那只小骷髅,“多衬你。”
露西看着那只骷髅,看着看着,心里那根松了的弦又往下坠了坠。她应该觉得疼,应该觉得怕,应该觉得恶心。可她站在那儿,月光照着她破破烂烂的衣裳和腿上火辣辣的渔网袜,她居然觉得——有点轻松。像卸了一副背了太久的担子,肩膀一下子空了,空得她想伸个懒腰。
“朱毕安……”她又扭头去看地上的人。朱毕安还在睡,可眉头皱得没刚才那么紧了,嘴角甚至往上翘了一点点,像梦里有人在给她挠痒痒。
“别急。”艾露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一个一个来。你先。”
露西转过头看她。“先什么?”
艾露莎笑了。这回笑得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弯弯嘴角,这回是整张脸都笑开了,笑得又懒又餍足,像猫吃完了碟子里的奶油。“你先学着伺候我。”她说,“伺候好了,我再教你怎么伺候别人。”
露西的膝盖自己弯了下去。她没想跪,可膝盖就是弯了,弯得又顺又自然,像这个动作她练过千百遍。她跪在碎石地上,仰头看艾露莎,月光从艾露莎背后打过来,晃得她眯了眯眼。她张了张嘴,喉咙里那股甜腻的暖流又涌上来,这回她没往下咽,就让它那么堵着,堵得她声音又软又哑。
“你要我做什么。”
艾露莎低头看着她,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紫灰头发别到耳后。“先叫一声听听。”
露西的嘴唇动了动。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喊的是“不行”,喊的是“露西你醒醒”,喊得又急又响。可那个声音被另一层东西裹住了,裹得严严实实,传不到她嘴边。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又轻又软,像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
“主人。”
艾露莎的手指在她耳廓上弹了一下。“乖。”
露西的脊梁骨从上到下酥了一整条。她跪在那儿,膝盖硌得生疼,渔网袜勒得腿肉发胀,项圈上的刺扎着下巴,可她心里那根松了的弦彻底垂下去了,垂得她只想趴着,趴着不动,趴着等人来摸她的头。
“起来。”艾露莎往后退了一步,“别急着趴。还有正事。”
露西乖乖站起来,腿还有点软,可站得比刚才稳多了。她站在艾露莎身侧,低头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朱毕安。朱毕安的眼皮子动得更厉害了,眼珠子在底下滚来滚去,像马上就要睁开。
“她快醒了。”露西听见自己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提醒艾露莎,可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
“我知道。”艾露莎把吉他重新抱到身前,手指搭上琴弦,“你往旁边站站。别溅一身。”
露西往旁边退了两步,退完了才反应过来——溅一身什么?她扭头看艾露莎,艾露莎已经低下头去,红头发从肩上滑下来盖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边嘴角弯着,弯得又狠又亮。她拨了一下琴弦,叮的一声,朱毕安浑身一抽,蓝头发底下的脸终于抬了起来。
朱毕安的眼睛睁开了。那双眼睛先是茫然地转了两圈,然后定在露西身上,定住了。她盯着露西看了足足三息,嘴唇哆嗦着张开:“露西……你穿的什么……”
露西站在月光底下,破衣裳、渔网袜、项圈、小骷髅,一样不少。她看着朱毕安的眼睛从茫然变成惊骇,从惊骇变成疼,疼得她自己的心也跟着抽了一下。
“朱毕安。”她开口,声音还是软的,可这回软里头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点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东西,“你别怕。”
朱毕安撑着地往后缩,缩了两下缩到断墙根上,退无可退。“你——你怎么——她把你——”
“她把我弄好了。”露西说。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可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她看着朱毕安那张又白又青的脸,心里那点疼还在,可疼底下压着一层厚厚的暖,暖得她不想动,不想解释,只想站在这儿,站在艾露莎旁边,等下一个该轮到谁。
艾露莎的琴弦又响了,这回弹的是个慢悠悠的调子,跟刚才弹给露西听的不一样,更沉,更黏,像糖浆往人耳朵里灌。朱毕安浑身一僵,两只手攥住自己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
“别急。”艾露莎歪头看了露西一眼,“一个一个来。”
露西站在旁边,看着朱毕安在月光底下开始发抖,心里那层暖又厚了一点。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项圈,刺扎着手心,扎得她咧了咧嘴。可她没把手拿开。
Juvia's Fall
朱毕安攥着衣领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又一根一根攥紧,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她认得那个调子,慢悠悠的,像有人拿一把钝刀在她皮肤上磨,不急着割开,光是磨。雨水在她身体里翻涌,本能地想往外冲,想把那黏腻的琴声冲散。她张开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咽,窗外的天幕应声裂开一道缝,雨丝斜着灌进来,打湿了半面断墙。
“下雨了。”艾露莎头也不抬,手指在琴弦上滑了半寸,调子陡然拔高。
朱毕安感觉到自己的雨在变。雨滴落在她脸上原本是凉的,现在却带着一股从骨头缝里往外烧的热。她伸手去接,指尖碰到水珠的瞬间整个人打了个激灵,那些水珠在她掌心里颤,颤得越来越快,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煮着。她猛地缩回手,可雨已经不听她的了。整间屋子里的雨水都在升温,蒸汽从地面往上冒,裹着一股腥甜的潮气。
“你的水很听话。”艾露莎抬了抬下巴,红发从肩头滑开,露出颈子上那圈尖刺项圈,“就是听话得有点过头了。”
朱毕安咬着牙站起来,膝盖还在打颤。她不能站着挨打,得动。她双手一推,把满屋子的雨水拢成一道水墙朝艾露莎压过去,墙面上翻着细密的波纹,她把自己全部的魔力灌进去,想让那水墙硬得像铁。可琴声钻进水墙里,墙就开始抖,抖得水花四溅,溅到露西脚边的时候露西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踩在水里发出咯吱一声。
“别费劲了。”露西开口,声音比平时软,比平时慢,尾音拖着一点懒洋洋的钩子,“我试过了,水啊火啊钥匙啊,都没用。她弹琴的时候你越使劲,她越高兴。”
朱毕安扭头看她,嘴唇哆嗦着:“露西,你醒醒,你看看你自己——”
“我看得挺清楚。”露西歪了歪头,金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发梢扫过锁骨上的尖刺项圈,“比从前清楚多了。”
艾露莎笑了一声,手指在琴弦上猛地一扫。那声音像一根实心的棍子捅进朱毕安的耳朵,顺着耳道一路捅到脑子里,把她刚才攒起来的那点狠劲捅了个对穿。水墙哗啦塌下来,泼了她自己一身。她跪在地上,水从头发里往下淌,蓝发贴在脸颊两侧,露出底下那张白得发青的脸。
“再来。”艾露莎说。
朱毕安撑着地站起来。她想起伽吉尔,想起公会里那面画着妖精尾巴的旗子,想起自己曾经为了谁在雨里站过一整夜。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挤成一团,她拿它们当盾牌,可琴声从盾牌的缝里钻进来,钻进来就变成别的东西——变成艾露莎手指划过琴颈时那截手腕的弧度,变成项圈上尖刺的反光,变成露西站在旁边时腰上那截露出来的皮肉。
“不要……”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她把手按在自己胸口,隔着湿透的蓝外套按着心脏的位置,心跳得又重又快,每跳一下就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往四肢百骸里泵。
艾露莎站起来,抱着吉他朝她走。靴跟踩在积水里,一步一声,水花溅起来打湿了朱毕安的脸。她走到朱毕安面前蹲下,吉他横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零碎的音符。那些音符落进朱毕安耳朵里就变成热乎乎的东西,在颅腔里化开,淌进血管,顺着血流往全身跑。
“你爱过一个人。”艾露莎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朱毕安能听见,“爱得连自己都不要了。那种滋味你熟。”
朱毕安瞪着她,眼眶里蓄着的水分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什么,视线一片模糊。
“现在你把那种爱换个方向就行。”艾露莎伸出手,指尖点在她额头上,指甲刮过她湿漉漉的刘海,“往我这儿来。往露西那儿去。你不需要再追着谁跑了,你只需要跪着。”
“我不——”朱毕安往后仰,后脑勺撞在断墙的茬口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你会的。”艾露莎收回手,重新拨弦。
这回的调子不一样了。前头弹的是慢,是黏,这回弹的是密,音符一个叠一个,叠得没有半点喘气的缝。朱毕安觉得自己的脑子被人攥住了拧,拧一下,伽吉尔的脸就淡一层,拧两下,公会旗子的颜色就褪一截。她拼命想抓住点什么,抓住露西刚才说的那句“别怕”,可露西现在站在艾露莎身后,正低头玩自己项圈上的尖刺,嘴角弯着,眼睛亮得不对劲。
“露西……”她喊。
露西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太软了,软得跟从前一模一样,可底下压着的东西不一样了。露西走过来,蹲在她另一边,伸手把她贴在脸上的湿头发拨到耳后。“别犟了,”露西说,指尖顺着她的耳廓往下滑,滑到下巴上轻轻一勾,“犟着多累啊。松下来,松下来就舒服了。”
朱毕安想推开她,手抬到一半被琴声钉在半空。那声音钻进她胳膊里,把力气一点一点抽走,抽得她手指发麻,指尖开始发烫。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看见指甲盖底下透出一点暗红色,像有什么东西从肉里往外渗。
“快了。”艾露莎说。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抱着吉他靠在断墙上,下巴搁在琴箱上沿,红眼睛在月光里亮得像两块烧透的炭。“露西,帮帮她。她一个人太慢了。”
露西凑过来,鼻尖几乎贴上朱毕安的鼻尖。朱毕安闻见她身上的味道,皮子的涩,铁锈的腥,还有底下压着的一层甜,甜得发腻。“你闻见了吗,”露西小声说,“这味儿。我从前身上是香皂味儿的,现在没了。你也会没的。没了就没了,没什么大不了。”
朱毕安摇头,摇得水珠四溅。可露西的手已经按在她后颈上,掌心滚烫,贴着她被雨浇透的皮肤,烫得她后脊梁一麻。琴声在背后推,露西的手在前面拉,她夹在中间,像一根被两头扯的绳子,扯着扯着就松了劲。她脑子里那些念头开始打转,伽吉尔的脸转着转着就模糊了,模糊成一团灰扑扑的影子,影子上头叠出艾露莎的红头发,叠出露西的尖项圈,叠出她自己跪在积水里仰着脸的样子。
“对。”艾露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就是这样。别撑着。”
朱毕安感觉到自己的魔力在变。水不再往外涌了,往内收,收进皮肤里,收进血管里,把她的血搅得又热又稠。她低头看见自己胳膊上浮起一层细密的汗珠,汗珠是淡红色的,像掺了水的血。她的蓝外套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缝线绷断的声音噼啪响,布料裂成一条一条挂在肩膀上。
“我的……”她张着嘴喘气,喉咙干得冒火。
“你的什么?”露西贴着她耳朵问。
“我的雨……”朱毕安抬起手,掌心朝上。一滴水从她指尖渗出来,圆滚滚的,在半空悬了一瞬,然后啪地炸开,炸成一团粉色的雾气。她盯着那团雾气,脑子里最后那点清明的角落像被这团雾糊住了,糊得严严实实。
露西拍手笑起来:“好看。”
艾露莎走过来,靴尖踢了踢朱毕安的膝盖。朱毕安顺着那股力道翻了个身,仰面躺在积水里,蓝头发散开漂在水面上,像一摊化开的颜料。她看见艾露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红发垂下来,发梢几乎扫到她脸上。那双红眼睛里头映着她的倒影,倒影里的朱毕安又白又湿,嘴唇微张,眼神已经开始散了。
“最后一下。”艾露莎把吉他背到身后,蹲下来,一只手掐住朱毕安的下巴,指甲陷进她腮帮子的肉里,“你马上就不疼了。疼完了就只剩下饿。饿挺好的,比爱省心。”
朱毕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她眼角滑下一滴水,那水在半路就变了颜色,从清亮变成浑浊的粉,滴进她耳朵里。
艾露莎低下头,嘴唇贴在她额心上。那个吻又重又烫,烫得朱毕安整个人弓起来,脊背离开地面弯成一张弓。她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那声音拐着弯往上挑,挑到一半变成笑,笑得又哑又碎。她的蓝头发从发根开始变色,发梢还蓝着,靠近头皮的那一截已经暗下去,暗成一种发紫的黑。脸上浮起一层红,从颧骨往眼窝里洇,把眼周染得又深又浓,像谁拿胭脂在她脸上抹了两把。
外套彻底碎了。碎布底下露出渔网袜的网眼,网眼勒着大腿肉,勒出一道一道的格。脖子上凭空多出一条项圈,黑皮子,尖刺朝外,跟她脖子上那条一模一样。腰上那截皮裙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上的,短得将将遮住胯骨。胸口那件破背心比露西的还烂,领口撕到肋骨底下,露出大片白花花的皮肉,皮肉上浮着一层薄汗,汗珠顺着乳沟往下滚,滚到肚脐那儿停住了。
肚脐底下,小腹正中间,一团火苗从皮肤底下烧出来。火苗扭着往上蹿,烧出一颗骷髅的形状,眼眶是空的,嘴里咬着火,火舌舔着骷髅的下巴。骷髅烧完最后一笔,朱毕安腰一挺,嘴里那声笑终于破了,碎成一片喘。
她翻过身,手肘撑着地,膝盖在积水里蹭了两下,蹭到艾露莎脚边。蓝黑色的头发从肩头滑下来铺在地上,发尾泡在水里,水被染出一圈淡淡的紫。她仰起脸,红眼眶里盛着满满当当的东西,说不清是泪还是别的什么,亮得吓人。
“我……”她开口,声音又哑又软,跟从前那个闷声不响的朱毕安判若两人,“我拦不住。你弹的时候我就知道拦不住。可我……”
“可你什么?”艾露莎低头看她。
朱毕安把脸贴到艾露莎大腿上,鼻尖蹭着皮裙的边,嘴唇蹭着皮裙底下的肉。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吸得肩膀都耸起来,像要把艾露莎身上的味道全吸进肺里。“可我不想拦了。”她说,声音闷在皮裙里,含含糊糊的,“你弹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要是能就这么跪着不起来该多好。我从前跪着求过别人看我一眼,现在跪着……现在跪着有人摸我头发。”
艾露莎伸手插进她头发里,五指张开梳了两下。朱毕安整个人抖了抖,喉咙里滚出一声咕噜,像猫被挠对了地方。“乖,”艾露莎说,“比露西还乖。露西头一回还咬我来着。”
“我没咬。”露西在旁边嘟囔,走过来也蹲下,从另一边把脸凑到艾露莎手边,“我就是……牙碰了一下。”
“碰了一下也算咬。”艾露莎把两只手分别按在露西和朱毕安头顶上,掌心底下两颗脑袋,一颗金黄,一颗蓝黑,都仰着脸看她,四只眼睛里映着同一片月光,同一种饿。“行了,”她说,“起来吧。地上凉。”
她往后退了一步,靠着断墙坐下,吉他横放在旁边。露西先站起来,膝盖上沾着泥和水,渔网袜破了个洞,她也不管,走过去坐在艾露莎右边,脑袋往她肩上一搁。朱毕安跟着爬起来,动作比露西慢半拍,站起来之后还晃了晃,站稳了才挪到艾露莎左边,学露西的样子把脑袋搁上去。两个人都挤着她,肩膀贴肩膀,头发缠在一起,蓝的黑的搅着金的。
艾露莎左右各看了一眼,抬起手把两个人的下巴都捏住,先扳过露西的脸,嘴唇压上去。那个吻又深又重,露西从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手攥住艾露莎的背心带子,攥得指节发白。吻完了艾露莎松开她,又扳过朱毕安的脸,同样压下去。朱毕安起先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化开,嘴唇软得跟水似的,追着艾露莎的嘴不肯放,艾露莎退开的时候她还往前凑了半寸,被艾露莎一根手指抵着额头推回去。
“急什么。”艾露莎笑了一声,把两个人往怀里紧了紧,“往后有的是时候。”
她仰头看着头顶裂开的屋顶,月光从破洞里灌下来,浇在三颗脑袋上。远处塔楼深处传来闷闷的震动声,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听见了吗?”艾露莎问。
露西侧着耳朵听了听:“什么?”
“有人等不及了。”艾露莎的手指在朱毕安肩头敲了敲,又敲了敲露西的膝盖,“我从前那些朋友,估计正满塔找咱们呢。等他们找过来——”她低头看了看左右两边,嘴角弯起来,弯得又狠又亮,“——让他们看看。”
朱毕安把脸埋进她脖子里,闷闷地应了一声。露西舔了舔嘴唇,眼睛盯着屋顶破洞外面黑沉沉的夜空,夜空的边角上有一小片星星在闪,闪得又冷又远。她往艾露莎身上又靠紧了些。
“那咱们等他们来。”露西说。
朱毕安没说话,只是把胳膊从艾露莎背后绕过去,手指勾住了露西的手指。两个人隔着艾露莎的身体拉了拉手,渔网袜贴着破皮裙,尖刺项圈碰着尖刺项圈,叮的一声轻响。
艾露莎靠着墙闭上眼,手指还在朱毕安头发里慢慢梳着,梳一下,朱毕安就哼一声,梳一下,露西就跟着哼一声。断墙外头的雨彻底停了,地上那摊积水慢慢渗进砖缝里,渗不进去的就在月光底下晾着,水面映着三个人的倒影,倒影里头红头发金头发蓝黑头发搅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的。
The New Trinity
艾露莎把两个人从墙边推开,退后两步,抱着胳膊打量她们。月光从破洞里落下来,把露西和朱毕安从头到脚照了一遍,露西的渔网袜勾破了一个洞,线头挂在大腿上,朱毕安的尖刺项圈歪了半寸,扎进锁骨旁边的皮肉里,她自己好像完全没觉得疼。
“站起来。”艾露莎说,“别靠着墙,站直了让我看看。”
露西先站起来,膝盖还软着,撑了两下才把腰挺直。朱毕安跟在她后面,动作慢一些,站起来之后把歪掉的项圈正了正,手指碰到尖刺的时候缩了一下,又伸回去把项圈扣好。
艾露莎绕着她们走了一圈,靴跟敲在石地上,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她走到露西背后停下来,手指挑起露西后腰那截断掉的皮带扣,弹了一下,皮带啪地抽回露西腰上,露西整个人往前一激灵。
“疼吗?”艾露莎问。
露西回头看她,眼睛里水汪汪的,嘴角却翘着:“不疼。”
“撒谎。”艾露莎的手指顺着她脊椎往下滑,滑到尾骨那里按了按,“你这具身子现在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你挨一下要叫,现在你挨一下也要叫,叫法不同而已。你自己分得清吗?”
露西咬着下唇想了想,摇头。
艾露莎笑了一声,转向朱毕安。朱毕安站得笔直,两手垂在身侧,蓝头发从脸侧披下来,遮住半边眼睛,露出来的那只眼睛一直追着艾露莎的动作,艾露莎往左她往左看,艾露莎往右她往右看,脖子跟着转,跟向日葵似的。
“你呢?”艾露莎停在她面前,伸手把她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分得清吗?”
朱毕安摇头,摇得很慢,摇完了低声说:“我只知道想跟着你。”
“跟着我做什么?”
朱毕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脸先红了。她从前脸红是那种闷在皮肤底下的红,得仔细看才看得出来,现在红得又透又亮,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连脖子都泛着粉色。艾露莎用拇指蹭了蹭她的颧骨,把蹭下来的红往她嘴唇上抹了抹。
“说不上来就别说。”艾露莎收回手,“我教你们。”
她走到断墙中间那块还算平整的空地上,抬脚把碎石踢开,靴尖在地面划了一道弧线,划出一个大概的圈。她站在圈中央,把背心肩带往上提了提,抬下巴示意露西和朱毕安站到圈边上去。
“从前我教你们用魔法,是在公会训练场上,一板一眼,先讲原理再练招式,怕你们伤着自己。现在不一样了。”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指尖有暗红色的光在跳,光里裹着细细的声纹,像琴弦在空气里震,“现在你们的身子自己就是乐器。露西,把你的钥匙拿出来。”
露西从腰后摸出那串黄铜钥匙,拎在手里,十二把钥匙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她低头看了看钥匙,又抬头看艾露莎,脸上有点茫然:“钥匙……怎么用?我现在还能开门吗?”
“能。但别用从前那个开法。”艾露莎走过去,从她手里抽出一把钥匙,是金牛座的钥匙,金灿灿的,比别的都沉。她把钥匙举到露西眼前,指尖在钥匙柄上弹了一下,钥匙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那嗡鸣里夹着一丝甜腻的尾音,跟从前纯粹的金属震颤完全不同。
“听见没有?它自己已经在变了。你从前开门,是拿钥匙对准星灵界,请他们出来帮你打架。现在你试试,别求他们出来,叫他们听。”
露西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闭上眼。她从前召唤星灵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拜托了”,是请求,是商量。现在艾露莎让她换个念头,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换。她攥着钥匙站了足有半分钟,手心都攥出汗了,钥匙忽然自己热起来,热得烫手,她下意识想松手,又咬牙攥紧了,那股热从手心蹿上胳膊,蹿到胸口,在她喉咙口堵了一下,然后散开了。
散开的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像有人在她耳朵边上拨了一下琴弦。她睁开眼,钥匙还在手里,但钥匙尖上凝着一小团光,光里头隐隐约约有个牛头在晃,那牛头没完全成形,半透明的一层,鼻子里喷着两股白气,白气喷到露西脸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暖香。
“成了。”艾露莎说,“别让它出来,就让它这么待着。你试试让它动。”
露西举着钥匙往左挪了挪,那团光跟着往左,牛头也跟着往左,牛角在空气里犁出两道浅浅的波纹,波纹荡开的时候发出低低的嗡鸣,跟艾露莎刚才弹钥匙的动静一模一样。露西又往右挪,光团跟着往右,牛头打了个响鼻,响鼻声里混着一声像笑又像喘的怪音,露西自己先乐了,乐得眼睛弯起来。
“它能打架吗?”露西问。
“你让它打它就能打。”艾露莎走回圈中央,“找个东西试试。”
露西四下看了看,指着断墙边上一块半人高的碎石。她把钥匙对准那块石头,心里想着“撞它”,那团光里的牛头猛地往前一顶,嗡的一声闷响,碎石炸成三瓣,碎渣子崩了满地,有一块崩到朱毕安脚边,朱毕安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头勾了勾,那块碎渣子就被一层水膜裹住,慢慢浮起来,飘到她手心里。
艾露莎看着朱毕安手里那块裹着水膜的碎石,眉毛挑了一下:“你自己悟出来的?”
朱毕安把碎石捏碎,水膜散成一捧水,顺着指缝淌下去,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我在想……水能包住东西,从前我拿水包住敌人,现在……”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手指,“现在我觉得水能包住声音。”
“说下去。”
朱毕安蹲下去,手掌按在地面那摊水上。她闭上眼,手指在水里轻轻搅了搅,水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波纹荡到碎石缝里,碎石缝里就传出极细极轻的嗡鸣,跟艾露莎的声纹一个调子。她站起来,手从水里抬起来的时候指尖牵着一根水线,水线绷在半空颤了颤,颤出一声短促的哨音,哨音撞到对面墙上弹回来,弹回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两个音,一个高一个低,叠在一起嗡嗡地响。
“你拿水当琴弦。”艾露莎走到她身边,伸手在那根水线上拨了一下,水线震出一串湿淋淋的音阶,从低到高爬上去,爬到最高处啪地断了,水珠子溅了两个人一脸。艾露莎舔了舔嘴角的水珠,笑了,“比我预想的快。”
朱毕安被夸了也没什么大反应,只是耳朵尖红了红,低头把手指上剩下的水珠子甩掉。
“行了,基本功就到这儿。”艾露莎退到圈外,靠着断墙坐下来,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出去,靴尖点着地面,“现在两个人一起。露西,你拿钥匙敲节奏,朱毕安,你拿水跟着她的节奏走。我听着。”
露西和朱毕安对看了一眼。露西先动,她把金牛座钥匙在掌心磕了两下,磕出两声闷响,然后心里想着“快一点”,钥匙上的光团跟着跳了跳,牛头在光里甩了甩脑袋,甩出两声音来,一长一短。朱毕安等了一拍,手指一弹,指尖飞出去一滴水,水滴在半空炸开成一片薄薄的水幕,水幕震出跟露西那两声一模一样的调子,长的那声拖了拖尾巴,短的那声收得干脆利落。
“再来。”艾露莎说。
露西磕钥匙磕得快了些,牛头跟着快,甩出来的音一声接一声,密的跟雨点似的。朱毕安两只手都抬起来,十根手指轮着弹,水滴一颗接一颗飞出去,每一颗炸开的水幕都接住露西前一声的尾巴,又递出下一声的头,两边的声音咬得严丝合缝,在圈里织出一张嗡嗡作响的声网。声网越织越密,密到后来圈里的空气都在震,地上的碎石跟着抖,抖得跳起来又落回去,跳起来又落回去。
艾露莎坐在圈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圈里两个人越练越顺手。露西的钥匙越磕越花,有时候拿钥匙柄敲,有时候拿钥匙齿刮,刮出来的音又尖又细,跟猫爪子挠玻璃似的。朱毕安的水幕也跟着变花样,有时候是薄薄一片,有时候拧成一股水绳,水绳在半空甩出弧线,弧线切过露西敲出来的音,把音切成两截,一截往上飘,一截往下沉,飘上去的那截撞到屋顶破洞,从破洞里钻出去,沉下去的那截砸在地上,把地砖砸出细密的裂纹。
练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露西先喘上了,钥匙上的光团暗下去,牛头缩成拳头大的一小团,在钥匙尖上打瞌睡。朱毕安的水幕也撑不住了,最后一颗水滴炸开之后没接上,水珠子淅淅沥沥落了一地。
“累了?”艾露莎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
露西点头,喘着气把钥匙塞回腰后,手撑着膝盖弯着腰,汗从下巴滴到地上:“比从前练一天都累。”
“累就对了。从前你们练的是魔力,现在练的是身子。身子累了怎么办?”
露西直起腰看她,朱毕安也抬起头看她,两个人脸上都是汗,妆花了一半,红一道黑一道地从眼角淌下来,跟哭过似的。
艾露莎走到她们中间,一手一个把两个人的汗脸捧住,拇指从颧骨刮到下巴,把花掉的妆刮得更花:“身子累了,就拿身子补。你们俩互相看看,现在这副样子,还想不想练?”
露西看着朱毕安,朱毕安看着露西。两个人脸上都花得不成样子,渔网袜勾得乱七八糟,皮裙上沾着碎石渣,项圈上的尖刺一个歪一个正,但两个人的眼睛都亮着,亮得有点过分,瞳孔里映着对方的脸,映着映着就有点挪不开。
朱毕安先伸手,指尖勾住露西腰上那截断皮带,把人往自己这边拉了拉。露西顺着她的力道靠过去,两个人的胸口贴到一起,尖刺项圈碰着尖刺项圈,这次碰得重了些,叮的一声之后又蹭了两下,蹭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艾露莎退开半步,抱着胳膊看她们。
露西的手从朱毕安腰侧绕过去,摸到她后腰皮裤的拉链头,指尖勾着拉链头往下拽了半寸,又拽了半寸,朱毕安腰上的皮肉一寸一寸露出来,白生生的,上面印着渔网袜的菱形格子印。朱毕安没拦她,手反而从露西的破背心下摆伸进去,掌心贴着露西的肚皮往上摸,摸到肋骨那里停住了,手指头一根一根张开,按在露西心口下面,能感觉到心跳撞在掌心上,一下比一下重。
“别光摸。”艾露莎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轻不重,“露西,你刚才拿钥匙敲节奏敲得挺顺,现在拿手敲。朱毕安,你接得住水幕,接不住她?”
露西听了这话,手指头在朱毕安后腰上磕了两下,磕出跟刚才钥匙一样的节奏,长一短,短一长。朱毕安腰上的肉跟着节奏跳了跳,她咬着嘴唇没出声,手从露西肋骨上滑下去,滑到裤腰那里,指尖探进皮裤和皮肤之间的缝里,顺着缝往旁边划了一下,露西整个人一哆嗦,嘴里漏出一声短促的哼,跟她刚才敲出来的那个短音一模一样。
艾露莎低低笑了一声。
朱毕安得了鼓励,手指头更活泛了,在露西裤腰里转着圈地蹭,蹭到前面的时候露西腰往前一顶,膝盖弯了弯,差点没站住。她不甘示弱,拽着朱毕安皮裤拉链的手使劲往下一拉到底,朱毕安那条皮裤从后腰一直裂到前面,整条裤子挂在胯上摇摇欲坠。露西把手掌贴上去,从尾骨顺着脊椎沟一路摸上去,摸到肩胛骨中间那块地方,掌心底下能感觉到朱毕安的背在抖,抖得跟水波似的,一浪一浪从骨头里往外涌。
“朱毕安。”艾露莎叫了她一声。
朱毕安扭过头去看她,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得发白。
“你水用得那么好,现在别用水。”艾露莎蹲下来,跟她平视,“用嘴。”
朱毕安愣了一下,然后慢慢蹲下去,蹲到露西面前。露西低头看她,蓝头发从朱毕安脸侧垂下去,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红得厉害,眼睛往上抬着看露西,看了一会儿又往下挪,挪到露西绷紧的小腹上。她凑过去,嘴唇贴在露西肚脐下面那块皮肉上,贴上去的时候露西整个人绷了一下,手按在朱毕安头顶上,手指头插进蓝头发里攥了一把。
朱毕安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露西按着她头顶的手能感觉到一阵极轻的震颤从她嘴唇传上来,跟水幕震出来的调子一个频率。那震颤从肚脐底下往里钻,钻得露西腿发软,膝盖打弯,要不是攥着朱毕安的头发就得跪下去。
“行了。”艾露莎拍了拍手,站起来,“练到这儿。”
露西和朱毕安同时抬头看她,两个人脸上都是没餍足的样子,眼睛湿漉漉的,嘴唇红通通的,喘气都不匀。
“别这么看我。”艾露莎把背心肩带又提了提,转身往断墙外面走,“这地方太窄,换个宽敞的。”
她带着两个人穿过断墙,沿着塔内的螺旋石廊往下走。石廊两侧的墙壁上嵌着昏暗的魔导灯,灯光黄澄澄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露西走在艾露莎右边,朱毕安走在左边,两个人的手在艾露莎背后偷偷勾在一起,手指头扣着手指头,谁也没说话,但每走几步就互相捏一下。
石廊尽头是一扇铁门,艾露莎一脚踹开,门后面是一间圆形的石室,比上面那间大出三四倍,屋顶也高得多,穹顶上嵌着一圈发暗的魔导水晶,光从水晶里透出来,把整间石室照得半明半暗。石室正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石台,台面上铺着不知道哪来的旧毯子,毯子边角都磨烂了,但铺得还算平整。
“这儿从前是守卫的休息室。”艾露莎走进去,靴跟敲在石地上回声嗡嗡的,“现在归咱们了。”
她走到石台边上坐下来,把靴子蹬掉,光脚踩在毯子上,脚趾头蜷了蜷。露西和朱毕安跟进来,站在台子前面看着她。
“上来。”艾露莎拍了拍身边的毯子。
两个人爬上台子,一左一右跪在她两边。艾露莎伸手把两个人的项圈都解了,扔到台子底下,项圈砸在地上叮叮当当滚了两圈。没了项圈,露西和朱毕安脖子上露出一圈浅浅的印子,皮肉被尖刺磨得发红,艾露莎用指腹在那圈红印子上来回蹭了蹭。
“你们俩现在这样,比戴着项圈好看。”她说,“项圈是给不听话的人戴的。你们听话吗?”
“听话。”露西说。
“听。”朱毕安说。
“那就不戴了。”艾露莎把两个人往自己这边一拉,三个人在毯子上滚作一团。艾露莎仰面躺着,露西趴在她右肩上,朱毕安趴在她左肩上,三个人的腿在毯子上绞在一起,渔网袜蹭着光腿,皮裙蹭着破背心,蹭得毯子都皱成一团。
艾露莎的手从露西后背滑下去,摸到腰窝那里按了按,露西哼了一声,腰塌下去,屁股翘起来。艾露莎的手又摸到朱毕安后腰,同样按了按,朱毕安也塌下腰去。两个人的屁股在艾露莎身体两侧翘着,隔着艾露莎的肚子碰在一起,渔网袜的网眼勾着皮裙的拉链齿,轻轻一扯就扯开一道口子。
“露西。”艾露莎偏过头,嘴唇贴着露西的耳朵,“你刚才拿手敲朱毕安敲得挺顺,现在用嘴。”
露西从艾露莎肩上撑起来,扭头去看朱毕安。朱毕安也正从艾露莎另一边肩上撑起来看她,两个人隔着艾露莎的胸口对看了一眼,然后同时往中间凑,嘴唇撞在一起,撞得有点重,牙磕了一下,但很快就调匀了,露西的嘴唇包住朱毕安的下唇,朱毕安的舌头探出来舔露西的嘴角,舔着舔着就钻进去了。
艾露莎躺在底下,两只手各按着一个人的后脑勺,把两个人的脑袋往中间摁。露西和朱毕安亲得越来越急,喘气声从嘴角漏出来,湿漉漉的,混着口水吞下去的动静。朱毕安的手从露西腰侧滑下去,摸到她大腿内侧,隔着渔网袜的网眼掐了一把,露西叫了一声,声音被朱毕安的嘴堵回去一半,剩下一半从鼻子里哼出来,哼得又软又长。
艾露莎的手从朱毕安后脑勺上挪开,往下摸到她的背,顺着脊椎沟一路摸到尾骨,然后手指头往前面探。朱毕安整个人一弓,嘴唇从露西嘴上脱开,仰起脖子叫了一声,叫得又响又脆,在石室里撞出回音,回音从穹顶弹下来又弹上去,一层叠一层。
“别停。”艾露莎对露西说。
露西凑回去,这回不亲嘴了,嘴唇贴着朱毕安的脖子往下啃,啃到锁骨那里咬了一口,朱毕安叫了第二声,比第一声还响,石室四壁嗡嗡地跟着震。露西一边啃一边把朱毕安身上那件已经裂到胯的皮裤往下扒,扒到膝盖那里朱毕安自己蹬了两脚,裤子飞出去挂在石台角上。
艾露莎的手指头没停,朱毕安整个人在毯子上扭,蓝头发散了一台子,有几缕缠在露西手腕上,露西抬手的时候把头发也带起来,朱毕安被扯得头皮一紧,又哼了一声。露西低头看了看缠在手腕上的蓝头发,忽然笑了一声,把头发在手指头上绕了两圈,轻轻一拽,朱毕安跟着抬起头来,脖子拉出一条长长的弧线,喉咙里滚出一串含含糊糊的声音,那声音撞到石壁上弹回来的时候已经变了调,变成跟艾露莎刚才弹钥匙一模一样的嗡鸣。
艾露莎听见了,手底下重了几分。朱毕安整个人弹起来,腰弓成一座桥,蓝头发绷直了,露西手指头上绕的那两圈头发勒得发白。她叫到一半没声了,嘴张着,气从喉咙里往外抽,抽得又急又浅,过了好几息才落回毯子上,落回去的时候整个人还在抖,抖得毯子都跟着颤。
艾露莎把手抽回来,拍了拍朱毕安的大腿:“缓过来没有?”
朱毕安点头,点得又急又乱,蓝头发在毯子上蹭得沙沙响。
“缓过来就换你。”艾露莎把露西往朱毕安那边推了推,“她怎么弄你的,你弄回去。”
朱毕安翻过身来,眼睛还湿着,但手已经摸到露西腰上了。露西仰面躺下去,后背贴着毯子,朱毕安趴到她身上,蓝头发垂下来罩住两个人的脸。露西从头发缝里看见朱毕安的眼睛,那双眼睛从前总是带着点雨天的闷,现在闷劲儿还在,但底下烧着一层亮堂堂的东西,亮得扎人。
朱毕安低头咬住露西的项圈印,咬得比露西刚才咬她轻些,但牙齿磨着皮肉慢慢碾过去,碾得露西腰一挺一挺的。她的手从露西胸口滑下去,滑到裤腰那里,把已经被扯得松松垮垮的皮裙整个拽下来,露西蹬了两下腿,皮裙飞到台子底下,跟朱毕安的皮裤堆在一起。
艾露莎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两个人的腿分开,自己挪到中间去。她一只手按着露西的膝盖,一只手按着朱毕安的膝盖,把四条腿都压平在毯子上,然后低头看了看,嘴角弯起来。
“你们俩谁先来?”她问。
露西和朱毕安同时抬手指了对方。
艾露莎笑出声来,笑声在石室里滚了一圈:“行,一起。”
她俯下身去,手指头同时探进两个人中间。露西和朱毕安同时叫出来,两个声音叠在一起,一个尖一个沉,尖的那个往上飘,沉的那个往下坠,飘上去的撞到穹顶水晶,水晶跟着嗡嗡响,坠下去的钻进石台缝里,石台跟着震。艾露莎手指头动一下,两个人就叫一声,叫到后来分不清谁是谁的声音了,两个声音搅成一股,在石室里横冲直撞,撞得魔导灯忽明忽暗。
露西手抓着毯子边角,指节攥得发白。朱毕安手按在露西胸口,掌心底下露西的心跳撞得又重又快。两个人互相看着,看着看着露西先撑不住了,腰往上一弹,整个人绷成一条直线,嘴里叫出来的声音又尖又长,拖了足有好几息才断。朱毕安多撑了两下,第三下的时候也弹了起来,弹起来的时候手在露西胸口抓了一把,指甲在露西皮肤上划出三道白印子。
艾露莎把手收回来,在毯子上蹭了蹭手指头,然后仰面躺下去,把两个人一边一个搂进怀里。露西和朱毕安瘫在她两边,喘得像拉风箱,汗把毯子洇湿了一大片。
“练得不错。”艾露莎说。
露西翻了个白眼,翻到一半没力气了,眼皮耷拉下来。朱毕安把脸埋进艾露莎胳膊弯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艾露莎等两个人喘匀了气,才慢慢开口:“你们知道从前有个叫三羽鸦的公会吗?”
露西摇头。朱毕安从艾露莎胳膊弯里抬起半张脸来,也摇头。
“从前也是三个人。一个玩火的,一个玩铁的,一个玩毒的。挺能打,在暗黑公会里也算排得上号。”艾露莎的声音不急不慢,在石室里回荡,“我从前跟他们交过手,打完那场之后我觉得他们挺厉害,心里还记了一阵子。”
她停了一下,手指头在露西肩头敲了敲。
“现在想想,也就那样。三个人各打各的,谁也不管谁,赢了是各赢各的,输了是各输各的。那种东西也配叫三羽鸦?”她偏过头看了看左边的露西,又看了看右边的朱毕安,“咱们三个不一样。露西的钥匙能敲节奏,朱毕安的水能接调子,我的声能织进去。三个人搅成一股,谁也拆不开。”
露西翻过身来趴在她胸口上,下巴搁在自己手背上:“那咱们叫什么?”
艾露莎想了想:“新三位一体。”
朱毕安也翻过来,趴到艾露莎另一边胸口上,两个人的下巴隔着艾露莎的胸骨碰了碰:“三位一体……不是从前那个?”
“从前那个是三个人凑数,咱们这个是三个人拧成一根绳。”艾露莎的手从两个人后脑勺上滑下去,搂住两个人的脖子,“这根绳往后要往哪儿甩,你们知道吗?”
露西和朱毕安都没说话,但两个人的眼睛都亮着,亮得跟刚才练功的时候一样。
“往所有公会甩。”艾露莎的声音低下去,低得有点狠,“妖精的尾巴、剑咬之虎、蛇姬之鳞,一个接一个。把这首曲子教给所有人,让所有人跟着咱们的调子走。等整片大陆都唱同一首歌的时候——”
她仰头看着穹顶的水晶,水晶里的光映在她眼睛里,红通通地跳。
“——那时候就不叫暗黑公会了。那时候就叫公会。”
露西把脸埋进艾露莎脖子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朱毕安没笑,她凑过去在艾露莎嘴角亲了一下,亲得又轻又准。
石室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在石廊里跑得咚咚响,越来越近。有人在喊名字,喊的是“露西”和“朱毕安”,声音又急又哑,听起来像是已经喊了很久。
露西从艾露莎身上撑起来,歪着头听了听。
“是纳兹。”她说。
朱毕安也听了听:“还有格雷。”
艾露莎躺着没动,嘴角弯着,等两个人都看完了她才慢慢开口:“来得正好。让他们看看你们现在什么样。”
她坐起来,把露西和朱毕安一左一右拉起来,三个人坐在石台边上,腿垂在台沿外面晃着。铁门还敞着,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火把的光从门缝里灌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石壁上,红头发在中间,金头发和蓝头发在两边,三颗脑袋挨得紧紧的。
艾露莎把两个人的手拉过来,十根手指头扣在一起,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三只手叠成一摞。
“记住这个。”她说,“往后不管谁问起来,就说这是新三位一体。”
门外的人已经跑到门口了,火把光一晃,照出门口堵着的两三个黑影子。露西偏过头去看,嘴角翘着,眼睛里头那层亮东西一点没退,反而更盛了些。
朱毕安没扭头,她盯着艾露莎的侧脸,盯了一会儿,凑过去在她耳朵边上说了一句话,说得很轻,只有艾露莎听见了。艾露莎听完笑了一声,把叠在一起的三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然后攥紧了。
“进来吧。”她冲着门口说,“门没锁。”
Trinity Raven No More
铁门被推开的瞬间,火把的光像被什么活物吸了一口似的晃了一下。纳兹半个身子探进来,樱色头发上沾着石廊里的灰,肩膀起伏得厉害,嘴巴张着,刚要喊出来的名字卡在喉咙里。格雷从他身后挤进来,右臂上凝着半截冰刃,冰尖上滴着水,显然是一路打上来的。两个人站在门口,喘着气,看着石台边上坐着的三个人。
艾露莎没动。她坐在中间,两条腿从台沿垂下去,脚踝上缠着断开的锁链环,铁环松垮垮地挂着,像戴错了地方的镯子。左边露西歪着头,金发乱糟糟地堆在肩膀上,嘴角还挂着笑;右边朱毕安抱着膝盖,蓝头发垂下来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眼睛里的东西让格雷握冰刃的手指紧了紧。
“你们……”纳兹的嗓子哑得厉害,他往前迈了一步,火把在他手里噼啪响了一声,“你们怎么回事。”
艾露莎抬起眼皮看他。她的眼白里还残留着一点血丝,眼睑上那层红粉在火光里显得更重了,像是用指头抹上去的,边缘晕开,衬得她那双棕色眼睛又深又沉。她笑了一下,嘴角弯得慢,弯到一半停住。
“纳兹。”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低得尾音有点沙,“你来晚了。”
“晚什么晚!”纳兹终于喊出来,火把往地上一顿,火星子蹦了一地,“我们找你们找了快两个钟头!整座塔跟迷宫一样,露西你——”
他看向露西。露西抬起手,冲他晃了晃手指头。那五根手指头上戴着尖头铁戒指,火把光照上去,亮得扎眼。她身上那件蓝白衣服早没了,换成一件撕了半截袖子的黑背心,胸口别着一枚铜别针,别针下面隐约能看见锁骨上被咬出来的红印。她原来的妖精尾巴印记那个位置,现在是一颗拳头大的火焰骷髅,墨色线条勾得粗犷,骷髅眼眶里填着红颜料,像刚烧起来。
纳兹盯着那颗骷髅,火把从他手里滑下去,骨碌碌滚到石台脚下。他没去捡。
“露西。”他又叫了一声,声音低下去,低得有点发颤。
露西从台沿上跳下来,赤脚踩在石板地上,脚趾头上也戴着铁戒指。她朝纳兹走过去,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在量距离。走到纳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歪着头看他。
“纳兹,”她说,声音甜得有点黏,“你身上好热。”
她伸出手去碰纳兹的手臂。纳兹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露西的手停在半空,手指头弯了弯,然后她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以前你也这样,”她说,“我一靠近你就往后躲。”
“那是因为你以前不会用这种眼神看我!”纳兹终于把话喊全了,他攥着拳头,火苗从指缝里往外冒,“你到底怎么了?朱毕安也是——你们脸上那是什么东西?画的?”
朱毕安从石台上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像是腿还没完全听话,但站直以后整个人稳得像一尊蓝石雕像。她身上的蓝外套不见了,换了一件渔网打底的破洞背心,腰上系着一条铆钉皮带,皮带扣是一颗银色骷髅头。她的妖精尾巴印记也没了,小腹上那颗火焰骷髅比露西的还大一圈,红颜料顺着肋骨往旁边淌,像是没干透。
“格雷。”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还轻,但轻得不对,像是从水底下冒上来的气泡,一个是一个,“你手举着冰不累吗?”
格雷的冰刃没放下来,但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门框上。“朱毕安,”他说,“你脸上——你以前不画这种妆。”
“以前不会画。”朱毕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指尖上沾着蓝黑色的粉末,她搓了搓,“现在会了。艾露莎教的。”
她说到“艾露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拐了个弯,往上挑了一下,像念一个刚学会的新词。
纳兹和格雷同时看向石台。艾露莎还坐在那儿,一条腿盘着,一条腿垂着,手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得挺有兴致。她身上那套泰坦尼亚铠甲只剩了胸甲和左肩甲,胸甲上有三道新鲜的划痕,不是刀剑砍的,倒像是被指甲抓出来的。腰上那条红裙子换成了黑色皮短裙,裙摆撕得参差不齐,露出底下渔网袜的网眼。脖子上套着一圈铁钉项圈,钉子朝外,每一根都有小指头粗。
“艾露莎。”纳兹把火把重新捡起来,举高,火光照亮了整个石室,“你说话。”
艾露莎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伸了个懒腰。她伸懒腰的时候胸甲往上提,露出腰侧一片白得不太正常的皮肤,那上面也有纹路,从肋骨往下走,是火焰骷髅的半个轮廓,另外半个被裙子挡着。
“说什么?”她问,“说你们来晚了,还是说你们来得正好?”
“说你们到底怎么了!”纳兹的火把往前一送,火苗几乎舔到石台边沿,“露西那样,朱毕安那样,你也——”
“我也什么?”艾露莎跳下石台,落地的时候膝盖没弯,脚底板拍在石板上,啪的一声脆响。她朝纳兹走过去,项圈上的铁钉随着步子晃,晃得火光一跳一跳的。走到纳兹面前,她比纳兹高半个头,低头看他。
“纳兹,”她说,“你打上来的路上,有没有看见一个弹吉他的?”
纳兹愣了一下。“那个黑头发的疯子?他堵在四层楼梯口,我跟格雷收拾了半天才——”
“收拾了半天。”艾露莎重复了一遍,回头看了露西和朱毕安一眼,三个人同时笑起来。艾露莎转回来,伸手拍了拍纳兹肩膀上的灰,拍得很轻,像在拍一只小猫。
“你们收拾的是他不要的壳子。”她说,“人早没了。”
她转身往石室深处走。露西和朱毕安立刻跟上去,一左一右,步子踩得跟艾露莎一样快。纳兹和格雷对看了一眼,格雷把冰刃收了,两个人跟上去,火把光在后面拖着,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
石室后墙有一道矮门,艾露莎弯腰钻过去,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走廊,墙上嵌着铜管,铜管接头处有烧黑的痕迹。走廊尽头是一间圆形石室,比刚才那间大两倍,穹顶高得火把照不上去,只看见黑黢黢一片,中间有东西在反光。
维达鲁达斯躺在石室正中间。他趴着,脸朝下,吉他背带缠在胳膊上,人已经硬了,手指头还保持着按弦的姿势,但弦全断了,六根弦的断头从他手指缝里支棱出来,像六根细铁丝。他的吉他摔在旁边,琴颈断成两截,琴箱上裂了一道大口子,里面的音梁露出来,像被剖开的胸腔。地上散着碎拨片、断背带、还有一截被踩扁的扩音器,铜线圈从壳子里挤出来,绕成一团乱麻。
艾露莎走到尸体旁边,蹲下去,伸手把缠在维达鲁达斯胳膊上的背带解开。背带是黑皮的,上面钉着三排铜扣,她解的时候铜扣碰着石板地,叮叮当当地响。
“他弹了多久?”她问,没抬头。
纳兹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什么多久?”
“他的曲子。”艾露莎把背带抽出来,在手里绕了两圈,“你们听见的时候,他弹了多久?”
格雷想了想:“我们从三层就听见了,一路打上来,少说也有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艾露莎把背带往自己脖子上一挂,站起来,走到断成两截的吉他旁边,弯腰把琴颈捡起来,又把琴箱翻了个面,看那道裂口。“二十分钟的曲子,就把你们俩逼得在楼梯间里磨了半天。”
纳兹的脸涨红了。“他那个破琴有古怪!一弹起来我脑子里就嗡嗡响——”
“我知道。”艾露莎把琴颈和琴箱对在一起,断口严丝合缝,她两只手一按,琴箱里掉出来几块碎木片,还有一根没断的琴弦,卷成小圈滚到格雷脚边。格雷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艾露莎把吉他抱在怀里,断琴颈斜指着地面,裂开的琴箱用胳膊兜着。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头在琴弦断头上拨了一下,断弦弹回来,在她指腹上划了一道白印。
“他以为他是弹琴的,”她说,声音不高,“其实他是被人弹的。”
她把吉他往地上一杵,断琴颈磕在石板上,磕出一声闷响。“杰拉尔让他来,他就来了。杰拉尔让他弹,他就弹了。弹完了,用完了,扔在这儿,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她抬起头看纳兹和格雷。“你们说,这种人算什么?”
纳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格雷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眉头拧着,眼睛盯着艾露莎手里的断吉他。
“算什么不重要。”艾露莎把吉他扛到肩膀上,断琴颈从她肩膀后面斜伸出去,像一根歪掉的旗杆,“重要的是他留下的东西。”
她绕过维达鲁达斯的尸体,往石室深处走。圆形石室的后半截被一道铁栅栏隔开,栅栏后面是整面墙的铜管和铜盘,铜盘大小不一,大的有圆桌那么大,小的只有拳头大,每个铜盘中间都嵌着一颗水晶,有的水晶还亮着,发出暗红色的光,有的已经碎了,玻璃碴子落了一地。铜管从铜盘背后伸出来,顺着墙往上爬,爬到穹顶边缘就拐弯,往石室外面去了。
“这是塔的传音系统。”艾露莎站在栅栏前面,伸手把铁栅栏上的锁拧断了。锁是铜的,在她手里跟拧麻花一样,拧了两圈就掉下来,砸在地上咣当响。“维达鲁达斯找到这地方,把吉他接上去,声音就能顺着铜管传到塔里每一层。他本来只打算传三层,往下传到二层就完了。”
她推开铁栅栏走进去,站在那面铜盘墙前面,伸手摸最大的那颗水晶。水晶表面有裂纹,但还亮着,她把手指头按上去,水晶里暗红色的光晃了一下,铜管里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是什么东西醒过来了。
“但铜管不止往下走。”她顺着墙往上指,火把光照不到穹顶,但铜管的走向从铜盘背后能看出来,一路往上,爬到高处拐了个弯,往石室外面延伸。“往上也有。往上一直通到塔顶,塔顶有个铜喇叭,我上来的时候看见了,锈得不成样子,但口子还开着。”
她转过身,背靠着铜盘墙,断吉他从肩膀上滑下来,她一把抓住琴颈,把琴箱往地上一顿。
“一个喇叭,二十根铜管,五个铜盘还亮着。”她数着,声音越来越稳,“够用了。”
露西从栅栏外面钻进来,站在艾露莎旁边,仰头看那面铜盘墙。她伸出手指头,指尖上还沾着蓝黑粉末,往一颗暗着的水晶上按了一下。水晶没亮,但铜管里传出一声短促的杂音,像有人对着空瓶子吹了口气。
“这颗坏了。”露西说。
“换一颗。”艾露莎把断吉他的琴箱翻过来,从裂口里掏出一把碎水晶片,挑了一块大小差不多的,递给露西。露西接过去,对着铜盘比了比,然后用戒指上的尖头把旧水晶撬出来,把新的按进去。水晶亮了一下,铜管里嗡地响了一声,比刚才那声长。
朱毕安从另一边绕过来,蹲在最小的那颗铜盘前面,手指头摸着铜管接头处的锈。她抬头看艾露莎:“这些铜管互相通的?”
“通的。”艾露莎把断吉他立在脚边,“维达鲁达斯接的是最下面那口铜盘,只往塔里传。上面这几口是往塔外传的,他没用上,大概他也不知道。”
“往塔外传到哪里?”纳兹在栅栏外面问。他没进来,跟格雷站在门口,火把举得高高的,照得石室里影子乱晃。
艾露莎看了他一眼。“你想不到的地方。”
她从铜盘墙前面走开,绕到石室侧面的墙角,那里堆着一堆东西:旧乐谱、空酒瓶、几件破衣服、还有一块被踩扁的铁牌子。她把铁牌子拖出来,翻了个面。牌子上画着一只乌鸦,三只眼睛,羽毛用黑漆描得又粗又密,底下刻着一行字,被划得乱七八糟,但还能认出几个字母。
“三位一体的乌鸦。”艾露莎把铁牌子举起来给所有人看,“维达鲁达斯的公会标记。他到处贴,楼梯口、走廊拐角、他自己的吉他箱上。他以为这标记能吓住人。”
她把铁牌子往地上一扔,从腰后面抽出一把短刀,刀尖对准乌鸦的脖子划下去。铁皮被划开一道白口子,她把刀转了个方向,在乌鸦脑袋上刻了个叉,然后蹲下去,用刀尖在叉下面勾了一颗火焰骷髅的轮廓。刻完站起来,把铁牌子递给露西。
“你画得比我好。”她说。
露西接过去,从腰上的铆钉皮带扣里抠出一小撮红颜料,用指头蘸了,往骷髅眼眶里填。填完递给朱毕安,朱毕安用蓝黑粉末把骷髅的牙齿勾出来。三个人凑在一块儿,脑袋挨着脑袋,把一块破铁牌子改成了新的旗帜。
艾露莎把改好的牌子举起来。火焰骷髅歪歪扭扭的,但红眼睛蓝牙齿,看着挺凶。
“旧的标记全换掉。”她说,“楼梯口的、走廊拐角的、他那把破琴上的,全撬下来换成这个。换完以后,这座塔里就只有一张脸。”
她转了个圈,把牌子举给纳兹和格雷看。“这张脸。”
纳兹盯着那块牌子,火把在他手里烧得噼啪响,但他没往前走。格雷拉了拉他胳膊,两个人退到栅栏外面。
“艾露莎,”纳兹说,“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艾露莎把牌子放下来,拄在脚边,歪着头看纳兹。火把光照在她脸上,红粉从眼睑一直扫到太阳穴,衬得她颧骨又高又利。
“以前?”她笑了一声,笑得很短,“以前有个叫泰坦尼亚的,穿着铠甲到处跑,替这个挡刀替那个挨揍,打完了还要笑着说没事。你认识她?”
纳兹没说话。
“她死了。”艾露莎把牌子往地上一顿,“死在四层楼梯口。维达鲁达斯弹琴的时候,她跪在地上捂耳朵,手指头缝里往外渗血,铠甲碎了一地,连站都站不起来。那时候你在哪儿?”
纳兹的脸白了一下。
“你在五层,跟格雷打石头人。”艾露莎自己回答了,“你们在忙着打石头人,她在四层跪着。维达鲁达斯把她的铠甲一片一片敲下来,敲一片笑一声,说‘泰坦尼亚不过如此’。她听见了,她那时候还有力气回嘴,但她没回。她跪在那儿想,要是有人来拉她一把就好了。”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上戴着三枚铁戒指,指甲缝里嵌着红颜料。
“后来没人来。”她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她就自己站起来了。站起来以后发现,跪着的时候听见的那些声音——琴声、笑声、石头人砸地的声音——全变成她自己的了。她站起来的时候,那些声音从她嘴里往外冒,冒得比维达鲁达斯的琴还响。”
她抬头看纳兹。“所以你别问我以前。以前那个人跪在四层,现在站在你面前这个,是从四层爬上来的。”
露西走到艾露莎身边,伸手挽住她胳膊,把脸贴在她肩膀上。朱毕安从另一边靠过来,额头抵着艾露莎的肩胛骨。三个人站成一个三角,断吉他还杵在艾露莎脚边,琴箱上的裂口里往外漏着碎水晶的光。
“纳兹,”露西说,声音闷在艾露莎的胳膊里,“你回去吧。跟格雷一起,回楼上把剩下的人带出去。”
纳兹往前迈了一步,火把差点戳到栅栏上。“你们不走?”
“走。”艾露莎说,“但不是现在。我们还有活儿没干完。”
她弯腰把断吉他重新扛到肩膀上,走到铜盘墙前面,伸手把最大的那颗水晶拧了半圈。铜管里嗡地响起来,声音从石室四面墙的铜管里同时往外冒,低得脚底板发麻。露西和朱毕安立刻站到铜盘墙两边,一人按住一颗水晶,跟着艾露莎拧的方向转。
嗡鸣声越来越响,穹顶上的黑影子被震得往下掉灰。艾露莎回头看了一眼纳兹和格雷,嘴角弯着,弯得比刚才深。
“你们要是想留,就站远点。”她说,“第一首曲子还没调好,震聋了别怪我。”
格雷拉住纳兹的胳膊,把他往走廊里拽。纳兹挣了两下,火把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起来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艾露莎站在铜盘墙前面,断吉他扛在肩上,露西和朱毕安一左一右按着水晶,三个人的影子被铜盘里暗红的光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艾露莎!”纳兹喊了一声,声音被铜管的嗡鸣盖住了一半,“你至少告诉我——你叫什么?”
艾露莎偏过头,从肩膀上面看他。火把光在她眼睛里跳了一下,红通通的。
“魅魔女王。”她说,声音混在嗡鸣里,又低又沉,“记好了。下次见面,别叫错了。”
她转回去,手指头在断琴弦上拨了一下。断弦弹回来,在铜盘上磕出一声脆响,嗡鸣声跟着拔高了一截。露西笑起来,朱毕安也跟着笑,两个人的笑声混在铜管里,顺着墙往上爬,爬到穹顶拐了个弯,往塔顶去了。
纳兹被格雷拽着往走廊里退。火把光照着两个人的脸,一个涨得通红,一个沉得发青。退到矮门前面的时候,纳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石室里的红光已经亮得晃眼了,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扭成一团,断吉他的琴颈从那一团影子里斜伸出来,像一根烧红的铁条。
矮门关上之前,他听见艾露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铜管把每个字都送了出来。
“旧的乌鸦飞不动了。新的鸟得自己长翅膀。”
门板合上,走廊里暗下来。纳兹站在矮门前面,火把举在胸口,火苗烧得安安静静的。格雷在旁边靠墙站着,胳膊抱在胸前,半天没说话。
“她说的那个四层,”纳兹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咱们打上来的时候经过没有?”
格雷想了想。“经过了。四层楼梯口有摊碎铠甲,我还踩了一脚。”
纳兹把火把举高,照了照矮门上的铁把手。把手上有三道新鲜的抓痕,深得能塞进去一根手指头。
“那铠甲,”他说,“是红色的吧?”
格雷没回答。走廊深处传来铜管嗡鸣的余音,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敲一面看不见的鼓。两个人站了一会儿,纳兹把火把往肩上一扛,转身往楼梯方向走。
“走,”他说,“先把楼上的人弄出去。”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矮门。“下次见面,”他嘟囔着,“她让咱们叫她什么来着?”
格雷从他旁边走过去,肩膀撞了他一下。“魅魔女王。”他说,声音平平的,“你聋了?”
纳兹跟上去,火把光在走廊拐角晃了晃,没了。石室里的嗡鸣声还在往上爬,顺着铜管爬到塔顶,从那只锈得不成样子的铜喇叭里挤出去,往黑沉沉的夜空中散。塔底下的人要是抬头看,能看见塔顶有一点暗红色的光,忽明忽暗,像一只刚睁开的眼睛。
Broadcast of the Succubus
四层楼梯口的碎铠甲被格雷踩过一脚之后,肩甲和胸甲分了家,肩甲滚到了墙根,胸甲斜靠在栏杆上,像一只被掏空了壳的甲虫。火把光照过去的时候,铁片上的红漆反射出暗沉沉的光,那是艾露莎铠甲的颜色,被踩得凹进去一块,凹痕里还嵌着碎石。
纳兹蹲下来看了一眼,伸手把胸甲翻了个面。背面衬着的皮革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从肩头一直拉到腰际,划痕边缘的皮子翻卷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出来的。他皱着眉头把铠甲放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嘎巴响了一声。
“走吧,”他说,“别看了。”
两个人顺着楼梯往上,经过五层、六层,走廊越来越窄,墙壁上的火把却越来越亮。纳兹注意到火把的火焰不对劲,正常的火苗是往上蹿的,这些火苗却往两边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他伸手在火焰旁边试了试,没觉得热,反而有一股凉丝丝的潮气从火把底座往外渗。
“这塔里的东西全疯了。”格雷说,他也注意到了火把的异样,抬起手在火焰上方晃了晃,指尖凝出一层薄薄的白霜,火苗被霜气逼得往旁边一歪,没灭,反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呜咽,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哼了一声。
纳兹不想承认自己后脖颈上的汗毛竖起来了,他加快脚步往上走,火把举得更高了些。七层楼梯口堵着一堆碎石,碎石后面横着一根断裂的铜管,管口有脸盆那么大,铜皮往外翻卷着,里面黑洞洞的。他凑近看了一眼,铜管内壁上布满了划痕,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指甲挠过。
“别碰。”格雷在后面说。
纳兹把手缩回来。他本来也没打算碰。
他们绕过碎石堆,沿着走廊往八层走。走廊两侧的石壁上开始出现涂鸦,用暗红色的东西画的,歪歪扭扭的线条,有的像火焰,有的像骷髅。纳兹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火焰骷髅,跟艾露莎腹部新纹上去的那个图案一模一样。画得最完整的一个在走廊尽头拐角处,骷髅的牙齿画得特别大,眼眶里点了两个红点,跟真眼睛似的盯着人看。
“她让露西和朱毕安画的。”纳兹说。
格雷嗯了一声,用脚蹭了蹭墙上一个画了一半的骷髅。“颜料还没干透。”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没再多说,加快脚步穿过走廊。八层往上的楼梯口被一扇铁门堵着,铁门没锁,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是暗红色的,忽明忽暗,跟塔顶那只铜喇叭透出去的光一个颜色。纳兹把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双手推开门。
门后面是塔里最大的石室,比他们之前找人的那些房间加起来还大。穹顶很高,黑黢黢的看不见顶,四面墙壁上嵌着十几根粗细不一的铜管,有的从地面直通穹顶,有的横着穿墙而过,在角落里拐弯的时候铜皮都鼓了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的。石室正中间的地面上有一个圆形的铜盘,直径有两丈多,铜盘边缘刻着一圈符文,纳兹认出了几个,是音律系的封印纹,剩下的被什么东西磨花了,磨痕是新的。
铜盘上站着三个人。
艾露莎站在最前面,吉他从她手里斜斜地伸出去,琴颈指着穹顶。琴箱上贴了一张新纸,纸上画着火焰骷髅,骷髅下面用红颜料写了一行字,纳兹眯着眼睛认了半天,写的是“魅魔女王”。露西站在艾露莎左边,一手扶着铜盘边缘的栏杆,一手举着一把钥匙模样的东西,钥匙尖上凝着一团暗红色的光。朱毕安站在右边,双手捧着一团水球,水球里面翻涌着蓝色的光,光里夹着红色的丝线,一圈一圈地转。
三个人都换了衣服。艾露莎穿着黑色皮背心和破洞的渔网袜,脖子上套着带尖刺的项圈,手臂上缠着铆钉臂环,肚皮上的火焰骷髅纹身从背心下摆露出来,红得刺眼。露西的金发被弄得乱蓬蓬的,脸上涂着浓重的红眼影,嘴唇也是红的,身上套着一件撕得七零八落的蓝白色上衣,腰上系着一条铆钉皮带,底下是黑色皮裙。朱毕安的变化最大,她那件蓝外套不见了,换成了一件窄小的黑色皮马甲,马甲底下什么都没穿,渔网袜从腰一直裹到脚踝,蓝头发披散着,脸上也是红眼影红嘴唇,右脸颊上多了一个小小的火焰骷髅印记。
纳兹站在门口,脚底下像是生了根。
艾露莎转过头来看他,棕色的眼睛在红光里亮得吓人,嘴角往上弯了弯,那个笑法纳兹从来没见过,像是猫看见老鼠钻进死角的时候会露出来的那种笑。
“你来得正好,”她说,声音又低又慢,每个字都拖着尾巴,“让你听听新曲子。”
她没等纳兹回答,手指头在琴弦上一拨。铜盘上的符文亮了一瞬,四壁的铜管同时嗡鸣起来,声音从四面八方往石室中间灌,灌进铜盘上那些磨花了的刻纹里,刻纹里腾起一层暗红色的雾气。露西把手里的钥匙举高,钥匙尖上的红光射进穹顶,穹顶上响起一串叮叮当当的声音,像是有几百个小铃铛在同时晃。朱毕安把手里的水球往铜盘上一砸,水花溅开的瞬间被铜盘上的符文吸了进去,铜管里的嗡鸣声里多了一层咕嘟咕嘟的水声。
三种声音混在一起,从铜管里往外推,顺着墙壁往上爬,爬到穹顶拐进最大的那根主铜管,从塔顶的铜喇叭里喷出去。
石室里的空气变了,纳兹吸了一口气,胸口立刻闷得发胀,像是有人往他肺里灌了一勺蜂蜜,甜得发腻,腻得他膝盖发软。他扶着门框站稳,扭头去看格雷,格雷的脸色也不好看,一只手撑着墙,指关节攥得发白。
“别听,”格雷从牙缝里挤出来,“把耳朵堵上。”
纳兹撕了两块布条塞进耳朵里,声音小了点,但那种腻歪的感觉没消,顺着脚底板往上爬,爬到肚子那块变成了一团热烘烘的东西,跟喝多了酒似的。他晃了晃脑袋,把布条往耳朵里又捅了捅。
铜盘上的三个人开始动了。艾露莎弹着吉他往前走了一步,露西和朱毕安跟在她两侧,三个人的步子踩在一个拍子上,脚底板落在铜盘上的声音被符文吸进去,又混进铜管里传出来。艾露莎一边弹一边扭腰,皮背心的下摆甩来甩去,肚皮上的纹身在红光里一明一暗。露西伸手从后面搂住艾露莎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嘴唇贴着她耳朵唱,唱的是什么纳兹听不清,调子又软又黏。朱毕安绕到前面去,跪在铜盘上,仰着脸看艾露莎,两手撑着自己大腿,蓝头发垂在铜盘面上,被符文的红光映得像浸了血。
艾露莎低头看了朱毕安一眼,弹琴的手没停,另一只手伸下去,手指头插进朱毕安的头发里,往后一扯。朱毕安仰起脖子,喉咙里滚出一串声音,混进铜管里变成了低沉的嗡鸣。艾露莎弯下腰去亲她的嘴,亲得很用力,亲完了把她的脸往旁边一推,推完了又笑,笑声也被铜管吸走了。
露西从后面贴上来,从艾露莎腋下伸出手去够琴弦,手指头在弦上胡乱拨了两下,拨出来的声音乱七八糟的,但铜盘上的符文照样亮,铜管照样嗡鸣。艾露莎没拦她,反而把琴往她怀里一塞,让她抱着弹,自己腾出手来把露西和朱毕安一边一个搂进怀里,三个人的胸脯挤在一起,渔网袜蹭着皮背心,铆钉刮着铆钉,刮出细碎的金属声。
“看见没有,”艾露莎偏过头来对着门口说,声音穿过铜管的嗡鸣送到纳兹耳朵里,“这才是音乐。”
纳兹把耳朵里的布条又往里捅了捅。他看见石室角落里还蹲着几个人,穿着杂兵的衣服,是塔里没跑掉的守卫,一个个抱着脑袋缩在墙根,有两个人已经跪起来了,膝盖底下洇出一滩水渍,脸上的表情又像哭又像笑,嘴张着,口水从嘴角挂下来。还有一个瘦高个的守卫站在铜管旁边,两手摸着铜管外壁,手指头在铜皮上慢慢划拉,划一下,铜管就嗡一声,他就笑一下,笑完了再划。
“走,”格雷扯了他一把,“别看了。”
纳兹被拽出门去,铁门在身后合上,铜管的嗡鸣被门板隔了一层,闷闷的,但还是听得见。走廊里的火把全灭了,两个人摸黑往下跑,跑到七层楼梯口的时候,纳兹脚底下绊了一下,差点栽进那根断裂的铜管里。他扶着管口站稳了,听见铜管深处有声音传上来,闷闷的,像是有人在管子里爬。
“下面还有人。”他说。
格雷已经往下跑了两级台阶,听见这话停住了,回头看他。
“管子里有人,”纳兹趴到管口上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往塔底去的方向。”
格雷走回来,蹲在管口旁边听了一会儿。“不止一个,”他说,“脚步很乱。”
两个人顺着楼梯往下追,追到五层的时候听见了喊声,是从塔底方向传上来的,喊的是“快跑”,喊完了又喊“别回头”。纳兹把火把重新点着了往下照,楼梯拐角处蹲着三个穿守卫服的人,两个架着一个,被架着的那个腿是软的,脚拖在地上,鞋底磨得冒烟。
“上面怎么了?”纳兹跑过去问。
架人的守卫抬起头来,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头全是血丝,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那个声音……从铜管里钻出来的声音……三楼的弟兄全趴下了,抱着柱子蹭,蹭得柱子皮都掉了……我们几个堵着耳朵才跑出来的……”
被架着的那个突然挣起来,两手掐住纳兹的胳膊,指甲隔着袖子掐进肉里。“别上去,”他嗓子劈了,“那声音往脑子里钻,钻进去就……就……”他说不下去了,低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纳兹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往格雷怀里一塞。“你带他们下去,”他说,“我上去看看。”
格雷接住人,没松手,盯着纳兹看了一眼。“你一个人?”
“我跑得快。”纳兹把火把往楼梯上一插,拍了拍腰上挂着的铁棍,“再说了,她是我队友。”
格雷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架着人往下走了。纳兹转身往上跑,跑到四层的时候听见铜管里传出来的声音变了,嗡鸣里夹了节奏,咚、咚、咚的,像有人拿锤子敲管子。他顺着声音摸到四层走廊尽头的小石室门口,门开着一条缝,红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他推开门,石室里横七竖八躺了五六个人,全穿着守卫服,有趴着的,有仰着的,脸上都挂着那种又哭又笑的表情。石室角落里蹲着一个人,是之前跟他们交过手的那个使鞭子的女守卫,鞭子扔在脚底下踩断了,她抱着自己的胳膊,指甲在胳膊上抓出一道一道的血印子。
“喂,”纳兹蹲到她面前,“能听见我说话吗?”
女守卫抬起头来,眼睛对不上焦,看了半天才认出他来。“火……火龙?”她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别……别让她唱了……我受不了了……”
“她没唱,”纳兹说,“她弹琴呢。”
女守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一样……都一样……我脑子里全是……全是……”她说不下去了,指甲又往胳膊上抓。
纳兹站起来,把石室里的窗户全推开了,冷风灌进来,铜管里传出来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地上躺着的那几个人动了动,有一个撑着胳膊坐起来了。纳兹把窗框上的铁栓拧死,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守卫,她还在抖,但指甲松开了,没再往肉里掐。
“顺着楼梯往下跑,”纳兹说,“底下有人接应。”
他没等回答就出了门,顺着走廊往八层跑,跑到一半的时候整座塔晃了一下,从塔顶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把铜喇叭堵上了又猛地放开。铜管里的嗡鸣声陡然拔高了一截,走廊两侧的石壁上扑簌簌往下掉灰,纳兹扶着墙站稳了,抬头看见天花板上嵌着的铜管接头处往外渗暗红色的光,光里夹着细碎的火星,噼里啪啦地往下落。
塔顶的铜喇叭响了。
这一次的声音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闷在塔里的嗡鸣,从喇叭口挤出去的时候带着铜锈的沙沙声,这一次是清亮亮的,像是有人把喇叭口擦干净了,声音从塔顶往四面八方铺开,铺过塔周围的碎石地,铺过远处黑沉沉的树林,铺过更远处的城镇轮廓。纳兹跑到八层铁门前面的时候,声音已经铺到视线尽头了,他站在门口喘气,看见铁门缝里往外冒红光,门把手烫得不能碰,他用袖子垫着拧了一下,门没开,从里面拴上了。
“艾露莎!”他拍门,“你听见没有!底下的人全趴下了!”
门里面的嗡鸣声停了一瞬,然后门栓响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露西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来,金发乱糟糟地贴在汗湿的脸上,红眼影晕开了,眼睛底下两道红印子。
“纳兹?”她歪了歪头,嘴角往上翘,“你来晚了,第一段已经播完了。”
“露西,你清醒一点——”
“我很清醒,”露西把门又推开了一点,露出她身后的石室。艾露莎坐在铜盘正中间,吉他横放在膝盖上,朱毕安趴在她脚边,脸贴着她小腿,蓝头发铺了一地。艾露莎的皮背心肩带滑下来一边,露出肩膀上的铆钉臂环,她歪着头看纳兹,棕色的眼睛里红光还没退干净。
“第二段还没开始,”艾露莎说,手指头在吉他面板上轻轻敲着,“你来得正好,给你留了个位置。”
她抬了抬下巴,纳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石室角落里摆着一把椅子,椅子上盘着几圈铜丝,铜丝接头处焊着一个铁箍,尺寸刚好卡住人的腰。椅子扶手上刻着一行字,纳兹凑近看了一眼,写的是“给不听话的弟弟”。
“我不坐。”纳兹说。
艾露莎笑了,笑得比刚才还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就站着听。”
她手指头往琴弦上一搭,露西把门关上了。门板合上的瞬间纳兹听见里面又响起了嗡鸣,这一次比之前都响,铜管震得走廊墙壁上的灰往下簌簌落,他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对面墙上,肺里那团热烘烘的东西又翻上来了,比刚才浓得多,浓得他眼前发花。
他扶着墙往楼梯口挪,挪到一半的时候听见铜管里传出来三个人唱歌的声音,艾露莎的嗓子又低又哑,露西的调子高一些,朱毕安的声音夹在中间像水一样淌。歌词听不太清,但副歌部分重复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响,最后一遍唱完的时候铜管嗡地一声静了,静了有两三息的工夫,然后从塔底方向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喊声,喊声里夹着哭和笑,还有东西摔碎的声音。
纳兹咬着牙往下跑,跑到塔底大厅的时候看见格雷和那个女守卫正把瘫在地上的人往门外拖,大厅里横七竖八躺了二十来号人,有几个已经爬起来了,靠在墙上干呕,呕出来的全是清水。门外头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边泛着灰白,塔顶的铜喇叭不响了,但塔周围的空气还是嗡嗡的,像是有人把一口大钟扣在地上敲完了还没散尽余音。
格雷看见他下来,把手里的半截绳子扔了。“上面怎么样?”
“播完了,”纳兹说,嗓子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她说还有第二段。”
格雷抹了一把脸上的灰,抬头往塔顶看了一眼。铜喇叭的轮廓在灰白的天空里黑黢黢的,喇叭口朝东,对着太阳要出来的方向,口沿上挂着一缕暗红色的光,像没擦干净的血。
“那咱们得赶在第二段之前把人都弄出去。”格雷说。
纳兹弯腰从地上拎起来一个还在干呕的守卫,架到肩膀上,往门口走。走到门槛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塔顶。暗红色的光已经淡下去了,但铜喇叭旁边的石壁上多了一行新刷的漆字,从塔底往上看不太清楚,但他认出了开头两个字,是“魅魔”。
他转过头,把肩上的人往上颠了颠,迈出了门槛。
塔外面已经聚了十几个人,有从塔里跑出来的守卫,也有从附近营地闻声赶来的散兵,一个个脸色发白,站在碎石地上往塔顶看。纳兹把人放下,正要说话,东边人群里挤出来一个穿长袍的老头,手里攥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木杖,杖头上绑着几根铜丝,铜丝还在微微震颤。
“年轻人,”老头抓住纳兹的胳膊,手指头冰凉,“老夫在三十里外的镇上就听见了,那声音……那声音把镇上三个魔法师的魔力全搅乱了,有一个当场把法杖掰了,蹲在路边哭了一整夜。”
纳兹顺着老头指的方向看过去,东边的天已经亮了一半,灰白的天底下能看见远处镇子的轮廓,屋顶上有一缕一缕的黑烟往上冒,不知道烧的是什么。
“还有第二段。”纳兹说。
老头的手攥紧了。“第二段?”
“她说还有第二段。”纳兹把胳膊抽出来,回头看了一眼塔顶。太阳已经爬上来一点了,铜喇叭的影子从塔顶斜着伸下来,拉得老长,影子尖上站着个人,红头发在晨光里亮得像一团火。艾露莎站在塔顶边缘,一手扶着铜喇叭,一手拎着吉他,风把她的破皮背心吹得猎猎响,肚皮上的火焰骷髅在朝阳里红得刺眼。
她低头看见了纳兹,抬起吉他冲他晃了晃,嘴唇动了动。距离太远听不见声音,但纳兹看懂了她的口型。
“下一首更好听。”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晨光把塔顶的铜喇叭照得金灿灿的,喇叭口里还挂着最后一点暗红色的余晖,忽明忽暗地闪了两下,灭了。塔底的人群开始往远处撤,格雷走在最前面开路,女守卫架着两个走不动的跟在后面,那个长袍老头一边走一边用木杖在地上画圈,圈里腾起淡淡的白光,把队伍罩在里头。
纳兹走在最后面,走出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塔顶已经空了,红头发不见了,铜喇叭在阳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喇叭口朝着东边,等着太阳再爬高一点,把它照透。他转回头,加快脚步追上前面的队伍。
远处的天边又亮了一层,塔后面的森林里惊起一群黑鸟,扑棱棱地往南飞,飞了一半突然散成两团,一团继续往南,另一团拐了个弯往西去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
The Succubus Queen's Command
塔顶的风比底下大了许多,把铜喇叭吹得嗡嗡作响,像一只巨大的蜂巢悬在半空。艾露莎把吉他立在喇叭口的边缘,琴弦被风拨出几声零散的颤音,她没去管,任由那些音符碎在晨风里。她转过身,背对着东边升起来的太阳,面朝塔顶中央那块被踩得发亮的石板地,Lucy和Juvia正从楼梯口爬上来,两个人的头发都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汗和别的什么痕迹。
“过来。”艾露莎的声音不高,但塔顶的风没把它吹散。
Lucy先跑到她面前,膝盖一弯就跪在了石板上,皮裙的边沿在粗石面上蹭出沙沙的响。Juvia跟在她后面,走得慢一些,蓝色的长发贴在脖子一侧,被汗黏成几缕,她跪下来的时候腰弯得比Lucy低,额头几乎要碰到艾露莎的靴尖。
艾露莎低头看着她们两个。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那张化了浓妆的脸映得一半亮一半暗,眼圈周围的红粉在光里像干涸的血。她伸出手,先摸了摸Lucy的头顶,手指插进那头乱蓬蓬的金发里,指甲刮过头皮,Lucy的肩膀抖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呜咽。然后艾露莎把手移到Juvia的下巴上,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下颌,把她的脸抬起来。
“看着我。”
Juvia抬起眼睛,深色的瞳孔里映着艾露莎那张苍白而艳丽的脸。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但嘴角往上弯了一点,弯得不太自然,像是肌肉在某种新的习惯下做出的反应。
“以前你们叫我什么?”艾露莎松开她的下巴,退后半步,靴跟磕在石板上,当的一声。
“艾露莎。”Lucy说,声音有点哑。
“还有呢。”
“Titania。”Juvia接上,她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敬意,倒像是在念一个已经作废的旧地址。
艾露莎笑了一声,短促、干涩,从鼻腔里挤出来的那种笑。她抬起手,把脖子上的尖刺项圈转了半圈,让那根最长的尖刺对准正前方。“Titania死了。”她说,“死在塔底那间锁了铁门的屋子里,死在Vidaldus的琴弦底下。你们亲眼看见的。”
Lucy点了点头。她确实看见了——那时候艾露莎跪在地上,铠甲碎了一半,吉他的音波像刀子一样割过来,然后就是那道光,那块石头,那些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热。她记得自己当时在喊,Juvia在哭,而艾露莎的瞳孔从褐色变成了一种更浅、更亮的东西。
“现在我是Succubus Queen。”艾露莎把吉他拿起来,琴身横在腰前,手指按上琴颈,没有弹,只是按着。“我的第一个命令很简单——把Fairy Tail的女人都变成我们这样的人。一个接一个,从最强的开始。”
Juvia的睫毛颤了一下。“最强的……”她重复道,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她的眼睛没有离开艾露莎的脸,那里面有一种正在成形的东西,饥饿和服从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在前。
“Mirajane。”艾露莎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扯了扯。“她的接收魔法能让她变成任何东西,但她从来没试过变成我们这样的东西。我要她第一个跪在我面前,自己把公会徽章抠下来。”
Lucy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她记得Mirajane站在吧台后面的样子,白头发扎成两个马尾,围裙上沾着洗杯子的水渍,笑起来的时候整个公会都亮堂。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不是反对的话,更像是一种还没完全消退的旧习惯在拉扯她的舌头。
艾露莎看见了她的迟疑。她弯下腰,把吉他放在地上,琴身靠着自己的小腿,然后蹲下来,和Lucy平视。她的脸凑得很近,近到Lucy能闻见她皮肤上那股甜腻又发苦的味道,像烂掉的水果泡在酒里。
“你在想她给你倒果汁的时候。”艾露莎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讲一个秘密。“你在想她帮你擦过桌子,帮你收过盘子。对不对?”
Lucy没说话,但她的眼睛湿了一点。
“我也想过。”艾露莎伸出手,用指背蹭了蹭Lucy的脸颊,动作出奇地温柔,和她那身尖刺皮革完全不搭。“我在塔底那间屋子里想了一整夜。想公会,想那些蠢事,想我怎么每次吃饭都把草莓蛋糕留到最后。然后吉他响了,石头亮了,那些想法就像被水冲过的粉笔字,糊成一团,什么也看不清了。”她顿了顿,手指滑到Lucy的下巴上,轻轻捏了一下。“现在我看得很清楚。Mirajane跪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不会想起她倒的果汁。我只会想起她的魔力尝起来是什么味道。”
Juvia在旁边听着,忽然往前挪了半步,膝盖在石板上蹭出声音。“让我去。”她说,语气里有一种近乎急切的笃定。“Mirajane的接收魔法对水有弱点,她变成撒旦之魂的时候体温会升高,我的水能让她从里面凉下来。我可以把她带到您面前。”
艾露莎转过头看她,眉毛挑了一下。“你以前会为了她跟我动手。”
“以前。”Juvia重复这个词的方式和艾露莎刚才说Titania的时候一模一样——干脆、决绝,像在扔掉一件穿旧了的衣服。“以前我看见她笑就觉得安心。现在我想看她笑不出来。我想看她跪着,像我现在这样。”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撑在石板上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掉的泥。“这个想法让我觉得很舒服。”
艾露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走到塔顶边缘,扶着铜喇叭的支架往下看。底下的人已经撤远了,碎石地上只剩几面被踩倒的旗子和一个翻了的木箱,箱子里滚出来的卷轴散了一地,被风吹得哗啦啦翻页。更远的地方,森林的树冠在晨风里一层一层地往东倒,像绿色的浪。
“Mirajane不会一个人来。”她转回身,靠在喇叭支架上,双臂抱在胸前,皮背心的拉链头磕在臂环的尖刺上,叮的一声。“她会带人。可能是Elfman,可能是Lisanna。可能整个公会都来。”她笑了一下,这次笑得长一些,牙齿露出来,白得发冷。“那更好。一次多来几个,省得我一个个去找。”
Lucy终于把那个堵在喉咙里的东西咽下去了。她站起来,皮裙在腿上绷了一下,鱼网袜的网眼勒进大腿的肉里,勒出一格一格的浅印子。她走到艾露莎面前,把右手举到胸口,手指并拢,掌心朝外,像在宣誓,又像在展示什么。
“我的钥匙。”她说,“我能用钥匙打开的东西比门多。如果Mirajane把自己锁在公会里,我能让星灵从墙里穿过去,把锁从里面拧开。或者——”她歪了歪头,金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发梢扫过锁骨上的尖刺项圈。“或者我让星灵把她拖出来。水瓶座的手劲很大,她能把人从吧台后面直接拽到街上。”
艾露莎看着她,眼睛里那种浅亮的颜色闪了闪。“你以前用钥匙救人。”
“现在用来抓人。”Lucy把手放下来,嘴角翘着,那个弧度很新,像是刚学会不久。“我觉得抓人更有意思。看着别人挣扎,比看着别人道谢好玩。”
Juvia也站了起来,走到Lucy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她比Lucy高半个头,蓝色的头发垂下来搭在Lucy的肩窝里,湿漉漉的凉意渗进Lucy的皮肤。“我的雨能下在公会的每一层楼。”她说,声音还是那样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雨声会盖住吉他的声音,让里面的人听不见自己在说什么,等他们反应过来,魔力已经被搅乱了。然后我们走进去,一个一个挑。”
艾露莎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一个金发,一个蓝发,一个笑得露齿,一个笑得收着嘴角,两个人的项圈都闪着同样的铁光,肚皮上都贴着同样的火焰骷髅,那是她亲手画上去的,用的是Vidaldus吉他盒里翻出来的纹身墨和一根磨尖的琴弦。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涨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保护欲,那种东西早就随着铠甲一起碎了。涨上来的是另一种东西,更热,更稠,像把蜂蜜和辣椒搅在一起,甜得发呛。
“三个。”她说,声音里带了点沙。“三个Succubus。一个Queen,两个……你们叫什么?”
Lucy和Juvia互相看了一眼。
“Princess。”Lucy先说,说完自己先乐了,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那件破背心的肩带滑下来一截,她也不去拉。
“我不当公主。”Juvia说,语气里难得带了点嫌弃。“叫我……叫我雨。”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Succubus的雨。”
艾露莎没评价这两个称呼,她弯腰把吉他重新拎起来,背带往肩上一甩,琴身磕在胯骨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往楼梯口走,经过Lucy和Juvia中间的时候停了一步,左右手同时抬起来,在两个人的后脑勺上各拍了一下,力气不小,拍得Lucy往前踉跄了半步。
“换衣服。”她说,头也不回地往楼梯下面走。“你们身上那套旧的都撕烂了。塔里有个储物间,在第三层拐角,Vidaldus以前放备用皮裤的地方。去翻翻,找合身的。项圈戴紧,骷髅画正——我们要去的地方,第一印象很重要。”
她的靴子踩在铁楼梯上,哐当哐当地往下响。Lucy揉着后脑勺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拉了一把Juvia。Juvia正低头看自己肚皮上的骷髅,用手指顺着火焰的边描了一遍。
“疼吗?”Lucy问。
“画的时候疼。”Juvia抬起头,嘴角弯出一个很淡的笑。“现在不疼了。现在觉得……好看。”
两个人追着艾露莎的脚步声往下跑。塔顶空了,风还在刮,铜喇叭被吹得转了个小角度,喇叭口从正东偏到了东南,对着远处那片被黑烟笼罩的镇子。森林里又惊起一群鸟,这次飞得比上一群乱,有几只撞在一起,羽毛飘下来,落在塔顶的石板上,被风卷着打转。
第三层的储物间门被艾露莎一脚踹开,铰链崩了一根,铁门歪着挂在门框上。里面堆着十几个木箱,有的开着盖,有的钉得严严实实。Lucy撬开最近的一个,里面全是皮裤,黑的红的紫的,尺码从紧到更紧,Vidaldus显然对穿着有很明确的偏好。她翻出一条带铆钉腰带的黑皮裤,往身上比了比,腰围差不多,但裤腿长得能拖地。
“卷起来。”艾露莎靠在门框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小刀,刀刃在指间转了个花。“卷到膝盖上面,露出网袜。Juvia,你找件背心,要破的,破得越厉害越好。”
Juvia从另一个箱子里拽出一件黑色背心,领口被剪成深V,下摆撕成一条一条的,她套上去,对着墙上一块碎镜子照了照。镜子里的人蓝发披散,背心的破条垂在腰侧,肚皮上的火焰骷髅正好从V字领口露出来,红得扎眼。她伸手把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耳朵上刚扎的一排耳钉——那是Lucy用琴弦磨尖了帮她穿的,耳垂肿了三天才消。
艾露莎看着她们换好衣服,把刀收起来,拍了拍手。“走。先去塔底的广场,把吉他的声音再放一遍,让附近还没跑远的人知道我们出来了。然后往西走,穿过森林,三天到Fairy Tail。”
“三天。”Lucy把裤腿卷好,蹲下来把靴带系紧。“够Mirajane准备的了。”
“让她准备。”艾露莎已经走到楼梯口了,吉他背在背上,琴颈从她肩膀上面伸出来,像一根多出来的骨头。“准备得越充分,跪下来的时候反差越大。我喜欢看那种表情——以为自己准备好了,结果发现准备的东西根本不够用。”
她往下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着Lucy和Juvia。楼梯间的光从头顶的窄窗漏进来,在她脸上切出一道一道的亮条,红头发在暗处显得更深,几乎发黑。
“记住一件事。”她说。“以前我们打架是为了让对面站不起来。现在不一样。现在我们要让对面站不起来,然后爬过来求我们让她站起来。这是两回事。”
Lucy和Juvia站在储物间门口,一个金发一个蓝发,一个笑得露牙一个笑得抿嘴,两个人同时点了头。她们的项圈在楼梯间的穿堂风里轻轻碰了一下,叮,声音很小,但塔里的石头把这声音传出去了,一层一层往下,传到塔底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声很闷的响,像钟被敲了一下。
塔外,森林边上的碎石地上,那个长袍老头正蹲在地上用木杖画圈,忽然手一抖,圈歪了。他抬起头往塔的方向看,塔顶的铜喇叭转了个角度,阳光从喇叭口反射过来,在他脸上晃了一下。
“又响了。”他嘟囔了一句,把木杖往地上戳了戳,站起来朝纳兹那边跑。纳兹正蹲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喝水,格雷在给一个女守卫包扎胳膊。
“又响了。”老头跑到跟前,喘着气。“第二段。这回更沉,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纳兹把水壶盖拧上,站起来往塔那边看。太阳已经升到塔尖上面了,铜喇叭的影子缩短了一截,影子底下塔底的门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脚底板底下有微微的震,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很大的鼓。
“走。”他把水壶往腰上一挂。“不等了。我们直接去Fairy Tail,抄近路穿过森林,两天能到。”
格雷抬起头,手上的绷带还没系完。“你确定?艾露莎可能——”
“她肯定在往那边走。”纳兹已经开始跑了,脚底下的碎石被蹬得往后面溅。“我在塔顶看见她看的方向了。她看的是西边。西边只有Fairy Tail。”
老头在后面追了两步,木杖上的铜丝又开始颤,这回颤得更厉害,嗡嗡地响,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蜜蜂。他停下来,低头看着铜丝,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
“年轻人!”他朝纳兹的背影喊。“那声音里有人说话!老夫听不清说的什么,但有人在笑!”
纳兹没回头,只抬起手挥了一下,意思是他知道了。他的脚步没慢下来,红色的围巾在风里扯成一条直线。格雷把绷带往兜里一塞,追了上去。女守卫们互相看了看,也拔腿跟上,碎石地上很快只剩那个老头一个人,站在翻倒的木箱旁边,木杖上的铜丝还在颤,颤得他整条胳膊都在抖。
他把木杖举到耳边,眯着眼听了半天,铜丝的颤音里确实夹着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每个字都听得清。
“下一站,Fairy Tail。”一个女人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笑。“谁先跑谁先跪。”
老头把木杖放下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抬头看了一眼塔顶。铜喇叭在阳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但喇叭口的方向又偏了一点,这回正对着西边,对着那片森林后面看不见的公会。
他叹了口气,把木杖往地上一戳,转身朝反方向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朝纳兹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摇了摇头,嘴里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然后加快脚步往镇上赶。他得在第二段音乐传到镇上之前把剩下那几个还能动的魔法师带走,带得越远越好。
塔顶的风忽然停了。铜喇叭安静下来,喇叭口对着西边,等着下一阵风来把它吹响。
Descent from Heaven
艾露莎走在最前面,吉他斜挎在背后,琴颈从她肩头探出来,像一根裸露的骨头。她的靴跟敲在塔内碎裂的地砖上,每一下都清脆而笃定,声音撞上两侧的断柱又折回来,叠成一层一层的回响,听上去不止一个人在下楼,倒像有一整支军队踏着同样的步子跟在后面。
露西跟在她右侧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把钥匙。钥匙本身是黄铜的,但此刻上面缠着一层暗紫色的光,那光像活的一样在钥匙齿上跳来跳去,偶尔迸出几颗细小的火星,落在露西的指缝间,她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她的另一只手空着,指尖微微蜷曲,指节上有干涸的暗红色痕迹,不知道是别人的血还是自己的口红蹭花了。她走路的姿势变了,从前那种小心翼翼、左顾右盼的习惯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懒散的摇摆,胯部随着步子左右晃,皮裙的流苏跟着甩来甩去,蹭在她大腿内侧的渔网袜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把钥匙以前是开什么门的?”露西忽然开口,把钥匙举到眼前翻了个面,语气像在讨论一件旧衣服。“我好像忘了。”
艾露莎没回头,但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开你自己心里那扇门的。你以前锁得可紧了。”
露西歪了歪头,把钥匙收进腰间的钉扣皮包里,动作随意得像丢一颗糖。“锁着也没用。现在不是全开了吗。”
走在最后面的朱比亚一直没有说话。她脚下的地砖每踩过一块,表面就立刻凝出一层薄薄的水膜,水膜在几个呼吸之间升温、冒泡,然后变成细密的白汽飘散上去。她走过的那条路像被烫过一样,砖缝里残留的水渍还在咕嘟咕嘟地翻着小泡,偶尔炸开一朵水花,溅到旁边的碎石上,石头表面立刻留下一圈焦黑的印子。她的蓝头发散着,发梢扫过肩头裸露的皮肤,那里刺着一圈新的黑色纹路,细看是火焰吞着一颗骷髅头,线条粗糙,像是用烧红的针尖一笔一笔划出来的。
“朱比亚。”艾露莎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响,但塔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所以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在后面拖那么远干什么。上来。”
朱比亚抬起眼。她的眼白比从前多了些血丝,虹膜的颜色却更深了,像两潭被搅浑的深水。她加快脚步赶上来,靴底踩过的地方留下一串湿脚印,热气从脚印里升起来,在冷空气里扭成细长的白蛇。
“我在看那些倒下的人。”朱比亚说,声音还是从前那种低低的调子,但末尾微微翘起来,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兴味。“有几个还在动。手指头在抓地。好像想爬走。”
露西噗地笑了一声,回过头去看。“爬去哪儿?塔外面都是悬崖。他们要么跳下去,要么爬回来求我们。”
“他们会爬回来的。”艾露莎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写好的结局。“音乐进了耳朵就出不去。给他们一点时间,他们会自己走回来跪在门口。到时候你们俩谁去开门?”
“我。”露西和朱比亚几乎同时开口,然后互相对视了一眼。露西挑了挑眉,朱比亚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放在从前那张总是忧郁的脸上会显得很不协调,但现在她整张脸都松开了,眉眼间那股长期拧着的劲儿没了,笑起来反而自然。
艾露莎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对她们的争抢表示满意。她继续往前走,经过一根断成两截的柱子,柱子根部压着一面破碎的旗帜,旗面上还能辨认出半个三叉戟的图案,那是三羽鸦的旧标志。露西走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抬起脚把那面旗从碎石底下踢出来,鞋尖一挑,旗子翻了个面,露出背面的白布。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粗头记号笔,蹲下来在白布上画了几笔,一个歪歪扭扭的火焰骷髅头,旁边潦草地写着“艾露莎”三个字。她站起来退后两步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作品,点了点头,把笔收回去。
朱比亚经过时在那面旗上踩了一脚,湿脚印正好盖住骷髅头的左眼,热气从布面上腾起来,旗子边缘立刻焦卷了一圈。“这样更好看。”她说。
三人继续往塔底走。楼梯断了好几处,有些地方只剩半截悬空的踏板,钢筋从水泥里戳出来,锈得发红。艾露莎走到断口处停都没停,脚一蹬就跳了过去,落地的声音干脆利落。露西跟在她后面,跳得没她远,手在断口边缘撑了一下,掌心蹭了一层灰,她看了看手心,满不在乎地在皮裙上擦了擦。朱比亚最后一个过来,她没跳,直接踩在断口上方的空气里,脚底凝出一片水做的踏板,她踩着那片水走过去,水板在她身后碎成雨点落下去,打在底层的地面上噼噼啪啪响了好一阵。
塔底的出口是一扇被砸烂的铁门,门板向外翻着,铰链断了一边,另一半还挂在门框上,被风吹得吱呀吱呀地晃。门外的光涌进来,白得刺眼。艾露莎在门口站了一瞬,抬手挡了一下眼睛,然后放下手,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是凉的,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从山脚那片森林里升上来。塔前的平台空荡荡的,几块碎石散在地上,更远处是断崖的边缘,崖底下是厚厚的云层,看不见底。艾露莎走到平台中央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自己的两个同伴从铁门里走出来。
露西一出来就眯起眼睛,抬手遮着额头往远处看。她的金发在阳光下颜色淡了一层,发尾分叉的地方被风吹得毛毛糙糙,有几缕粘在嘴角的口红上。她舔了舔嘴唇,把头发拨开。“从这里能看见森林。森林后面就是镇子。镇子再过去——”
“Fairy Tail。”朱比亚替她说完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柔和,像在念一个很久以前喜欢过的名字,现在念起来只剩下一点余味。“朱比亚以前每个星期都要走那条路去交任务。”
“现在不用交了。”艾露莎把吉他从背后取下来,抱在身前。琴身的木头在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表面的清漆裂了几道纹,但她手指按上琴颈的时候,那些裂纹里隐隐透出红光来,像烧红的铁丝嵌在木头里。她随手拨了一根弦,嗡的一声,声音不大,但平台上散落的碎石同时跳了一下,崖边的风都顿了一拍。
“这琴比我想的好用。”她低头看着琴弦,手指在弦上滑过去,没有拨,只是摸。“维达鲁斯弹了那么多年,大概从来没想过琴可以这么用。”
“他也没想过自己会躺在塔里。”露西说,语气轻飘飘的。“对了,他的琴现在归你了。那他的其他东西呢?”
“你想要什么?”
露西想了想,歪着脑袋。“他那件皮外套。领子上有钉子的那件。我穿着可能大,但大一点松快。”
艾露莎把吉他往肩上一挂,朝塔门的方向偏了偏头。“回去拿。顺便看看有没有人爬回来了。”
露西转身就往回跑,皮裙的流苏甩得啪啪响。朱比亚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朱比亚也想要一件。她拿外套,朱比亚拿他的靴子。”
“去吧。”艾露莎说。“三分钟。超过三分钟我就开始弹琴,弹什么你们自己猜。”
朱比亚的嘴角抽了一下,那是她从前绝对不会有的表情,介于笑和紧张之间。她也转身往回跑,水汽在她身后拖出一道淡淡的雾痕。
艾露莎一个人站在平台上,风把她的红头发吹起来,散在脸侧。她的皮肤比从前白了很多,白得近乎透明,颧骨上那层浓重的红色胭脂在阳光里显得格外突兀,像画上去的面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涂了黑色,指腹上有琴弦压出的细痕。这双手从前握剑,握过无数把剑,换过无数套铠甲。现在握的是一把琴,弹的是另一种武器。
她抬起头,看向崖底那片翻涌的云海。云层在缓慢地移动,偶尔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深绿色的树冠。从这么高的地方看下去,森林像一块厚毯子,盖住了所有道路和房子。Fairy Tail就在那块毯子后面,在镇子的中心,在一栋老旧的二层小楼里,门口挂着木头的招牌,招牌上画着妖精的尾巴。
她想起那间屋子里的味道,旧木头、啤酒、玛格诺利亚花的花粉,还有纳兹总也烧不干净的焦糊味。她想起格雷光着膀子靠在吧台上跟人吵架,想起艾尔夫曼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傻笑,想起米拉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想起老爷子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烟斗的烟从门缝底下飘出来。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翻一本旧相册。她看着它们,觉得有点好笑。那个一本正经穿着铠甲走来走去的女人是谁?那个为了公会可以拿命去拼的女人是谁?她记得那些事,记得每一个细节,但感觉隔了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也懒得去摸。
“死了挺好的。”她对着云海说,声音不大,被风扯碎了。“省得回去跟那些人鞠躬说‘我回来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两个人一前一后从铁门里跑出来。露西把那件皮外套套在身上了,袖子长出一截盖住手指,她一边跑一边把袖口往上卷,领子上的尖钉在阳光下闪着碎光。朱比亚脚上换了一双高筒靴,靴筒到膝盖上面,鞋跟是铁钉打的,她踩在地上发出当当的响声,像马蹄铁。
“有人爬回来了吗?”艾露莎问。
“爬了一半。”露西跑到她身边停下来,喘了两口气。“一个男的,穿白袍子的,爬到楼梯口又趴下去了。我踢了他一脚,他哼哼了两声,没起来。”
“让他爬。”艾露莎说。“爬不动了自然会停下来。等他醒过来,音乐还在他脑子里转,他会自己找路跟上来。”
朱比亚走到平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靴跟磕在石头上当的一声。“下面那条路通到森林里。朱比亚记得有个岔口,往左是镇子,往右是海边。”
“往左。”艾露莎把吉他背好,肩带在胸前勒出一道斜线。“不过不进镇子。先绕到北边的山坡上,从那里能看见公会的大门。我要先看看里面现在是什么光景。”
“然后呢?”露西问。
“然后看情况。”艾露莎转过身来面对她们俩,风把她的红头发吹到前面来,她抬手拨开,动作很慢,手指从额角滑到耳后。“如果公会里还有能打的,我们就先弹一段。如果全是些软脚虾,我们就直接走进去。你们俩进去之后知道该干什么吗?”
露西和朱比亚互相看了一眼。露西先开口:“找最漂亮的。最漂亮的先跪下。”
“不对。”艾露莎摇了摇头,语气耐心得像在教两个小孩认字。“最犟的先跪下。漂亮的会自己跟上来,犟的要先把骨头敲软。你们俩从前不就是最犟的那种?”
露西想了想,点了点头,承认得很痛快。“我以前是挺犟的。现在不犟了。”
“朱比亚也是。”朱比亚说。“以前朱比亚犟得让格雷都头疼。”
提到格雷的时候她的声音没变,还是那个调子,但说完之后她偏了一下头,像在嘴里咂摸一个味道,然后摇摇头。“以前的事想多了没意思。朱比亚现在只想跟着艾露莎。”
“好。”艾露莎抬起手,在朱比亚脸上拍了两下,不重,但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朱比亚整个人颤了一下,像被电打了。“跟着我。别掉队。掉了队自己爬回来,我不会等。”
她说完转身朝平台边缘走去。那里没有路,只有一道低矮的碎石栏,栏外就是陡坡,坡上长着稀疏的灌木和野草,一直延伸到下面的森林里。艾露莎一脚踩上碎石栏翻了过去,靴底在坡面上滑了一下,她顺势蹲低重心,然后开始往下走,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碎石从她脚边滚下去,哗啦啦响成一片。
露西跟在后面翻过石栏,皮外套的下摆挂了一下,扯出几根线头,她骂了一声,拽断线头往下追。朱比亚最后一个翻过去,她没走坡面,脚底下又凝出水板,她踩着水板滑下去,像踩着一块看不见的滑板,水在板底翻涌,蒸汽在她身后拖成一条长长的白尾巴。
三个人下到坡底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森林边缘的树影拉得老长,铺在地上像一道道黑色的栅栏。艾露莎在树林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塔立在崖顶上,铜喇叭的口正对着这边,在夕阳里泛着暖黄的光。塔身上那些裂口和焦痕从这个距离看不太清了,整座塔安安静静地戳在天上,像一根断掉的指头。
艾露莎看着那座塔,忽然笑了一声。那笑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笑了好一会儿才停。
“笑什么?”露西凑过来问。
“我在想,”艾露莎抬起手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从前我站在那座塔里,为了保护它差点把命丢了。后来我又站在那座塔里,为了毁了它差点把命丢了。现在我从那座塔里走出来,它连让我回头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她把手放下来,转身走进树林的阴影里。吉他背在身后,琴弦被树枝挂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
“走吧。天黑之前要翻过前面那道山脊。”
露西跟上去,朱比亚跟上去。三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靴跟、钉底、水汽的嘶嘶声,踩在落叶和松针上沙沙地响。夕阳从她们背后照过来,把三道影子拉得又长又薄,投在前面的树干上,一晃一晃地往上爬。
走到树林深处的时候,露西忽然开口:“艾露莎。”
“嗯。”
“你说Fairy Tail那些人看见我们,会是什么表情?”
艾露莎没停下来,脚步也没慢。“先是认不出来。然后认出来了,不敢相信。然后有人会喊‘艾露莎你疯了’,有人会哭,有人会想跑。最后所有人都会跪下来。”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从前我站在他们前面的时候,他们也是这个顺序。”艾露莎拨开一根挡路的树枝,树枝弹回去打在她肩膀上,她连头都没偏。“只不过从前最后是跟我一起冲。现在最后是跪下来舔我的靴子。”
露西笑出了声,那笑声在安静的树林里格外尖,惊起几只栖在枝头的鸟。朱比亚没笑,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靴尖,每踩一步就在落叶上留一个湿印子,热气从印子里升起来,把落叶边缘烤得卷了边。
“朱比亚在想一件事。”她说。
“说。”
“格雷看见朱比亚现在这样,会是什么表情。”
艾露莎的脚步顿了一拍,几乎察觉不到,马上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你想知道?”
“想。”
“等我们到了Fairy Tail,你第一个去找他。当面让他看。”艾露莎偏过头来,夕阳从她脸侧照过来,在她颧骨的红胭脂上镀了一层金边。“然后你告诉他,朱比亚现在是艾露莎的人了。看他什么反应。”
朱比亚的步子慢了一瞬,然后重新加快。她没有说话,但脚下的水汽忽然浓了一倍,白雾从她走过的每一步里涌出来,在身后拖成一条翻滚的长龙。
露西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雾龙,吹了声口哨。“朱比亚,你烧起来了。”
“没有。”朱比亚说,声音低低的。“朱比亚只是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格雷跪下来的时候,朱比亚要不要哭。”
艾露莎在前面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树干之间撞来撞去,传得很远。她伸手从路边扯了一片叶子,在手指间捻了捻,随手丢进风里。
“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她说。“现在省点力气走路。前面那道山脊不好翻。”
树林越来越密,光线暗下来,头顶的枝叶交错成一片黑网,只漏下几道斜光,照在她们走过的路上,像一条一条金色的裂缝。艾露莎走在最前面,吉他琴身的暗红色在幽暗的林间偶尔亮一下,像一颗慢慢跳动的心脏。露西紧跟在她右侧,钥匙在皮包里叮叮当当地响。朱比亚在最后面,水汽不断从她脚下升起来,把三个人的脚印都抹掉了。
山脊的轮廓在前面树梢顶上露出来,黑黢黢的一道线,把天空切成两半。艾露莎抬头看了一眼,把吉他肩带紧了紧,加快了脚步。
The Succubus Trio Descends
山脊比看上去更难翻。碎石在脚下打滑,坡度陡得几乎要手脚并用,风从坡顶灌下来,裹着高处的寒意,把她们的头发往脑后扯。露西爬了一半就开始喘,手指抠进岩缝里,指甲缝里塞满了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皮面上划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网袜的菱形网格,其中一根线已经断了,松松垮垮地挂在小腿上。
“别停。”艾露莎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平稳得像在平地上散步。“再磨蹭天就亮了。”
露西咬了咬牙,把重心往上提,膝盖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闷哼了一声。朱比亚从她身侧无声地滑过去,脚底踩过的碎石立刻蒙上一层水膜,在月光下亮晶晶的,像一条银色的蛇蜕。她伸手拉了露西一把,掌心湿冷,但力道很足。
“朱比亚先上去看看。”她说完就往上走,蓝发在风里翻卷,脚步轻得几乎不沾地。
艾露莎已经站在山脊顶上了。她背对着她们,吉他斜挎在身侧,皮夹克的领子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后颈上那圈铆钉项圈。天色将亮未亮,东边地平线上压着一层深紫,再往上渐渐淡成灰蓝,几颗残星挂在头顶,亮得扎眼。她站在那片渐亮的天幕前,整个人像一柄插在石头里的刀。
露西终于爬上来了,跪在地上喘了好几口气才站起来,手撑在膝盖上,抬头看见艾露莎的背影,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艾露莎没回头。
“笑我自己。”露西站直了,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滑到胳膊肘的皮包带子拽回肩膀上。“以前跟你出任务,我爬不动的时候你会回头拉我。现在你连头都不回。”
“以前你是我的同伴。”艾露莎终于转过身来,晨光从她背后铺开,把她的脸笼在一片逆光的阴影里,只有颧骨上那两块红胭脂鲜明得像刚涂的。“现在你也是我的同伴,但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以前你爬不动,我拉你,是因为怕你掉队。现在你爬不动——”艾露莎顿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来,“我等着看你什么时候自己爬上来。你上来了,我就知道我没选错人。”
露西的脸烫了一下。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被夸了,又好像被剥开了一层皮让风吹进去。她把钥匙从皮包里掏出来,那枚从塔里带出来的钥匙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光,齿牙上缠着一圈若有若无的黑气,像被火苗舔过的铜丝。她攥紧了它,金属的凉意贴着掌心,让她稍微定了定神。
朱比亚站在山脊边缘往下看。西边是她们来时的路,黑压压的林子铺到天边,塔尖从那片黑色里戳出来,远远的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东边是下坡,坡底横着一条灰白的公路,再过去就是连绵的丘陵和农田,晨雾贴着地面缓慢地流动,把田埂和树篱都泡软了边。
“朱比亚认得这条路。”她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往东走半天,有个镇子。镇子往北再走一天,就是Fairy Tail的地界了。”
艾露莎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风把她们的头发往同一个方向吹。艾露莎把吉他摘下来,横抱在身前,手指搭上琴弦。她没有拨,只是按着,指腹压进弦里,弦身微微陷下去。
“露西。”她叫了一声。
露西走过来,站在她另一侧,三个人在山脊顶上排成一线。太阳从东边的云层里拱出来一截,橘红色的光铺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拖在身后的碎石坡上。那三条影子都带着尖角,铆钉和链条的轮廓在拉长的影子里格外夸张,像三只长着刺的野兽。
“听好了。”艾露莎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敲进木板。“Titania死了。死在那座塔里,死在那个红头发、穿盔甲、满嘴正义的傻瓜身上。从今天起,谁再叫我Titania,我就把她的舌头从喉咙里扯出来。”
露西没说话,只是把钥匙举起来,让晨光穿过齿牙之间的缝隙,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晃动的光斑。朱比亚低着头,脚底的水汽把脚下的碎石浸得发亮,她没有看艾露莎,但肩膀绷得很紧,像在用力忍住什么。
“Trinity Raven也死了。”艾露莎继续说,手指在琴弦上滑了一下,没有出声,只是让指尖感受弦的震动。“那个叫维达路达斯的蠢货以为他的音乐能把我变成他的玩具。结果呢?他的吉他在我手里,他的调子在脑子里响,他的人——”她笑了一声,短而锋利,“大概还埋在塔底的碎石堆里。”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山脊,越过公路和农田,越过那些还在晨雾里沉睡的村镇,落在极远处一片模糊的灰蓝色里。那个方向,她闭着眼都能画出来,Fairy Tail的公会大厅,门口那块木招牌,里面那排永远擦不干净的长桌,后院里那棵被纳兹烧过十七次的老树。
“Fairy Tail还活着。”她的声音沉下去,像琴弦被拧紧之后发出的低鸣。“他们还在那儿,还在挂着那张蠢透了的招牌,还在等着我回去。等着Titania回去。”
她忽然拨了一下弦。只是一个音,短促、尖锐,从山脊顶上炸开,沿着坡面往下滚,撞在岩石上又弹回来,叠成好几层回声。露西的耳膜刺了一下,手里的钥匙跟着震,齿牙上的黑气猛地亮了一瞬。朱比亚脚底的水汽被那个音推得往外一扩,像石子砸进水面荡开的涟漪。
“那就让他们等着。”艾露莎把吉他往肩上一甩,背带扣回身上,金属扣撞出清脆的一声。“我会回去的。带着你们俩,带着这把琴,带着从塔里带出来的新曲子。我会让他们听个够。”
露西把钥匙塞回皮包里,拉上拉链,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山脊上格外清楚。“你打算怎么开始?”她问。“直接冲进公会大厅,把吉他插上音箱,对着所有人来一段?”
“不。”艾露莎开始往下坡走,碎石在她靴底哗啦啦地往下滚,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换脚。“Fairy Tail的女人太多了。一个个来。先挑最硬的骨头啃,啃下来之后,剩下的自己就会软。”
“最硬的骨头是谁?”朱比亚跟上去,脚步无声,水汽在身后的石头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湿痕。
艾露莎没马上回答。她走了十几步,坡势缓下来,碎石变成了泥土和草根,踩上去软了些。远处公路上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一辆运货的卡车从晨雾里钻出来,车灯在灰白的空气里切出两道黄光,又很快被雾吞回去。
“米拉。”她终于说。“米拉杰。她是最硬的。公会里除了我,就数她最能打。而且她那个接收魔法,要是被我们染上,撒旦之魂会变成什么样,我挺想看看的。”
露西吹了声口哨。“米拉姐。你确定?她要是没被染上,一巴掌能把我们三个扇回塔里去。”
“她不会被扇回来的。”艾露莎侧过头,嘴角挂着那种让露西后脊发凉的微笑。“因为她会先听见我的歌。维达路达斯用这把琴对付我的时候,我扛住了。扛了很久。但你猜怎么着?扛得越久,最后陷得越深。米拉比我心软,她扛不了那么久。”
朱比亚忽然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朱比亚有个问题。”
“说。”
“米拉杰变成我们这样之后,她会听你的话吗?还是她会跟你打?”
艾露莎的脚步没停,但肩膀动了一下,像是笑的时候憋住了。“她会先跟我打。打完了,输了,就会听我的话。你们俩不也是这样?”
朱比亚不说话了。她低下头,蓝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脚下的水汽忽然浓了一倍,白雾从她每一步里涌出来,在身后拖成一条翻滚的长龙。露西回头看了一眼那条雾龙,又看了看朱比亚绷紧的下颌线,没吭声。
公路到了。柏油路面被晨露打湿,泛着青灰色的光,中间那条白线断断续续地往东延伸,消失在丘陵后面。艾露莎踏上路面,靴底踩出一声黏腻的响,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人。
露西从坡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皮裙的裙摆掀起来又落回去,网袜上那根断线在风里飘。朱比亚最后下来,脚踩在柏油路上,水汽立刻从鞋底漫开,在路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印。
“走。”艾露莎说,转身往东。
三个人沿着公路往前走,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把柏油路面晒出一层薄薄的热气,远处的路面在热浪里微微扭曲,像水面一样晃。艾露莎走在最前面,吉他琴身的暗红色在晨光里亮得有些刺眼,她走路的节奏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间隔上,靴跟敲在路面上,嗒、嗒、嗒,像节拍器。
露西走在中间,手插在皮夹克口袋里,钥匙在皮包里一下一下地撞她的胯骨。她偏头看了一眼朱比亚,朱比亚正盯着路面,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妆被晨风吹得有点花,红色的眼影在下眼睑晕开一小片,像哭过之后没擦干净。
“你还在想格雷的事?”露西问。
朱比亚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朱比亚在想,格雷看见朱比亚的时候,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你觉得他会说什么?”
“朱比亚不知道。”她抬起头,看着前面艾露莎的背影。“但朱比亚希望他先骂朱比亚。骂得越难听越好。这样朱比亚就能确定他还在乎。”
露西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公路上传得很远,惊起路边电线杆上几只麻雀。“你真是……”她摇了摇头,没把话说完。
艾露莎在前面忽然停住了。露西差点撞上她的后背,急急刹住脚,吉他琴头从她脸侧擦过去。朱比亚也停了,三个人站在公路中间,前后都是空荡荡的柏油路,只有风从侧面吹过来,把路边的草压得伏下去。
“怎么了?”露西问。
艾露莎没回答。她侧着头,像在听什么。露西竖起耳朵,只听见风吹草叶的沙沙声,远处有鸟叫,还有——很轻的,几乎被风盖过去的,从北边传来的钟声。一下,两下,三下,间隔很长,像是某个镇子教堂的晨钟。
“北边。”艾露莎说,声音很低。“那个方向,是马格诺利亚。”
露西的心跳快了一拍。马格诺利亚,Fairy Tail的公会就在那个镇的北街上,门口挂着木招牌,招牌上画着妖精的尾巴。
“你听见钟声了?”露西问。
“听见了。”艾露莎把吉他摘下来,横抱在身前,手指搭上琴弦。“也听见别的了。”
“什么?”
“安静。”艾露莎说。“太安静了。马格诺利亚这个点应该已经热闹起来了,面包房开门,送牛奶的车在路上跑,纳兹在公会门口跟人吵架。但现在只有钟声。”
她拨了一下弦。一个低沉的音从琴箱里滚出来,沿着公路往北传,像一头野兽在远处打了个哈欠。朱比亚脚下的水汽被那个音震得抖了一下,露西手里的钥匙在皮包里跳了跳,撞出叮的一声。
“他们知道出事了。”艾露莎说,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锋利。“塔里跑出来的东西,总会有人传消息回去。他们现在大概在开会,在商量怎么办,在等消息,在等Titania回去主持大局。”
她把吉他重新背上肩,抬脚往北走。“那就让他们等。等到他们等不及了,等到他们自己乱起来,等到米拉杰坐不住了出来找我。然后——”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抬起手,在空中弹了一下手指。那个响指很轻,但露西和朱比亚同时感到一阵热流从胸口窜上来,顺着脊椎往上爬,在后颈炸开,让她们的呼吸同时重了一拍。
朱比亚脚下的水汽忽然翻涌起来,白雾从她走过的每一步里喷出来,在公路上拖出一条翻滚的尾巴。露西把钥匙从皮包里掏出来攥在手里,齿牙上的黑气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呼吸。
“走。”艾露莎说,脚步加快,靴跟敲在柏油路上的节奏变了,不再是均匀的嗒嗒声,而是某种更复杂的拍子,三拍一小节,重音落在第一拍上,像某种舞曲的前奏。
露西跟上去,朱比亚也跟上去,三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在空旷的公路上敲出一段越来越响的节奏。太阳升得更高了,把她们的影子压短,踩在脚下。远处马格诺利亚的钟声又响了一下,然后停了,风把最后那点余音吹散,公路上只剩下靴跟敲击路面的声音,和吉他琴弦偶尔被风拨动的低鸣。
艾露莎走在最前面,红发在风里翻卷,皮夹克背后的 flaming skull 图案在日光下红得刺眼。她忽然开口唱了一句,声音不高,沙哑,带着笑,调子歪歪扭扭的,像在模仿维达路达斯那首没唱完的歌。
露西听清了半句词,是关于跪下的膝盖和舔干净的靴子。她跟着哼起来,调子跑得厉害,但拍子踩得很准。朱比亚没有唱,但她脚下的水汽随着那个拍子一涌一涌的,像在打拍子。
三个人沿着公路往北走,往马格诺利亚走,往Fairy Tail走。太阳在她们背后,影子在她们前面,越拉越长,一直伸到公路尽头那片灰蓝色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