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尾巴的堕落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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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托的诱惑
玛古诺利亚的午后总是带着一股慵懒的暖意。常青树巨大的树冠在公会旧址后方的坡地上铺开一片浓荫,阳光被筛成细碎的金斑,落在草地上,也落在露西·哈特菲利亚攥紧的那张羊皮纸上。
她站在树荫边缘,金色马尾随着转身的动作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湛蓝的眼眸低垂着,逐行扫过羊皮纸上墨迹未干的字句,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报酬那一栏的数字足够她付清三个月的房租,还能给星灵们添置几件像样的魔导具保养品。更重要的是,委托内容写得清清楚楚——一名黑暗魔导士在公会解散后藏匿于城外的废弃山洞中,疑似在进行非法魔导实验,委托人希望有人前去探查并驱逐。
“露西。”
身后传来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不容忽视的金属质感。露西转过头,艾露莎·舒卡勒托正从坡下走上来,绯红的长发垂在腰际,夕阳的余晖落在她精良铠甲的金属扣上,折出一道刺眼的光。她抱臂站定,锐利的目光从露西脸上移到那张羊皮纸上,眉头微微蹙起。
“你又从任务栏撕了什么下来?”
“艾露莎,你来得正好!”露西没有收起羊皮纸,反而往前递了递,指尖点在委托内容那一行,“你看这个,报酬丰厚,内容也不复杂。一个藏起来的黑暗魔导士而已,探查加驱逐,连战斗都不一定需要。”
艾露莎接过羊皮纸,视线在悬赏令上扫了两遍。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露西注意到她左手的指尖在铠甲臂甲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她在思考时无意识的小动作。
“废弃山洞,黑暗魔导士,没有标注具体人数,也没有标注对方的魔导类型。”艾露莎把羊皮纸折好递回来,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这种委托在公会解散前至少要经过三道审核才会挂出来。现在没人审核了,不代表风险消失了。”
“所以才需要有人去啊。”露西把羊皮纸塞进腰间的星灵钥匙包外侧夹层,拍了拍手,“而且我看了委托人的签名,是玛古诺利亚镇公所盖的章,来源可靠。”
“来源可靠不等于内容安全。”艾露莎向前迈了一步,铠甲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露西,等纳兹他们回来再说。最多两天,格雷和温蒂应该就会结束手头的任务回来休整。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两天。”露西重复这个词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尖锐,“艾露莎,你知道两天有多少委托会被别人接走吗?现在公会解散了,大家都在抢散活,这个委托挂在栏上已经三天没人碰了。再等两天,它就不姓哈特菲利亚了。”
艾露莎没有立刻接话。她垂下眼,看着露西按住公会纹章的那只手。露西这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把手按在了左手手背上——妖精尾巴的纹章在树荫下泛着浅淡的红色。她挺直脊背,下巴微微扬起,让那个动作变成一种宣告。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艾露莎。”露西的声音稳下来,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我跟着你们经历了那么多场战斗,天狼岛、大魔斗演武、冥府之门……我不是那个刚进公会连任务栏都够不着的新人了。这个委托,我想独自完成。”
“独自。”艾露莎终于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露西不太熟悉的温度,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你打算独自进入一个情况不明的黑暗魔导士据点。”
“星灵们会陪着我。”露西拍了拍腰间的钥匙包,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阿葵亚、洛基、芭露歌、凯沙、杰米尼……他们都在。我不是一个人。”
艾露莎的脸色变了。
那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露西和她朝夕相处了这么久,几乎会错过。艾露莎的嘴唇抿成一条更薄的线,眼睑微微收紧,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树荫的暗光里像两枚被擦亮的钢针。她抱在胸前的双臂放了下来,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张开又收拢。
“不行。”
两个字,干脆利落,没有商量的余地。
“为什么?”露西的声音终于扬了起来,马尾随着她前倾的动作晃了晃,“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你不能每次都这样,艾露莎。上次那个调查失踪商队的委托,你说危险,让格雷陪我去。上上次那个驱逐盗贼团的委托,你说人手不够,让纳兹跟我一起。我连跟委托人单独谈条件的经历都没有过——”
“因为那些委托确实危险。”艾露莎打断她,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这次也一样。露西,你看不出来吗?一个黑暗魔导士,在公会解散后选择藏匿而不是远遁,说明他在那里有必须留下的理由。山洞、据点、实验——这些词放在一起,任何一个有经验的魔导士都会选择至少三人以上的队伍前往。”
“那你跟我一起去。”露西脱口而出。
艾露莎顿住了。
露西看见她眼底闪过某种东西,像是犹豫,又像是别的什么。艾露莎的目光从露西脸上移开,落在远处公会旧址的残垣上。那栋建筑还保持着解散时的模样,木门虚掩,窗棂上挂着褪色的公会旗帜,风吹过时布角翻卷,露出绣着妖精尾巴纹章的一角。
“我明天要去一趟北方。”艾露莎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个老朋友传来了消息,关于评议院解散后一些散落魔导具的流向。这件事只有我能处理。”
露西深吸一口气。她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艾露莎有事要离开,所以才不让她去。这根本不是风险评估,这是保护欲,是把她当成还需要看管的孩子。
“那就让我去。”露西向前迈了一步,几乎站到了艾露莎面前,仰着头盯着那双比自己高出一截的眼睛,“你不在,纳兹他们也不在,我正好证明给你看,我能处理自己的事。艾露莎,我不是需要你时时刻刻挡在前面的那个人了。”
树荫外的阳光斜照过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暗分界线。艾露莎低头看着露西,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翻涌着露西读不懂的情绪。沉默持续了好几秒,风穿过常青树的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艾露莎突然问。
露西一愣。“哈鲁吉翁的港口,你假扮成兔子——”
“不是那次。”艾露莎摇了摇头,绯红的长发在肩头滑动,“是你第一次跟我出任务。哈特菲利亚宅邸,你父亲的事。你在那个地下室里看见那些东西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露西的喉咙紧了一下。那段记忆并不愉快——父亲的执念、公会的介入、她在崩溃边缘被艾露莎一把拽回来。她记得艾露莎当时说的话,记得那种被人从深渊边上拉住的感受。
“那不一样。”露西的声音低了一些,但语气没有松动,“那时候我什么都不会。现在——”
“现在你学会了星灵魔法,学会了战斗,学会了在绝境里想办法。”艾露莎接过她的话,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事实,“但这些都不是关键。露西,关键在于,你刚才说‘独自完成’的时候,你的眼睛在发亮。那种亮法我见过——在纳兹脸上,在格雷脸上,在我自己照镜子的时候。”
露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种亮法意味着你会低估风险,会为了证明什么而把自己置于不必要的危险中。”艾露莎的声音沉下来,带着某种露西很少在她身上听到的疲惫,“我不是不相信你的能力。我是不相信‘独自’这个词。黑暗魔导士最擅长的就是针对落单的魔导士。他们的手段……很脏。”
最后那个词,艾露莎说得格外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露西注意到她说完之后右手不自觉地碰了碰自己左肩的铠甲扣——那个位置下面有一道旧伤疤,露西在温泉旅行时见过,但艾露莎从没说过是怎么来的。
“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做。”露西的声音软了一些,但腰板依然挺直,“等两天,等纳兹他们回来,然后一起去?艾露莎,你知道纳兹的性子,他回来之后要么倒头睡三天,要么直接冲去下一个任务,根本等不了。格雷要回朱毕安那边,温蒂和夏露露在蛇姬之鳞帮忙重建。等他们凑齐,这个委托早就被人接了。”
艾露莎沉默着。
“我可以先去做前期调查。”露西抓住这个空隙,语速快了起来,“我不进山洞,就在外围看看情况,确认委托内容的真实性,评估一下对方的规模和布防。这些情报等纳兹他们回来正好用得上。如果情况不对,我立刻撤退,绝不逞强。”
她说着,把手伸进钥匙包里,指尖触到冰凉的星灵钥匙。阿葵亚的钥匙在她指腹下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她的决心。
“阿葵亚的水系魔法适合侦察和撤退,洛基的光系攻击可以应付突发战斗,芭露歌能潜入探查。我带上他们三个,只做外围调查。”露西把钥匙从包里抽出来,三枚钥匙在掌心排开,金属的光泽映着她的眼睛,“我保证,不进入山洞内部,不主动接战,发现任何超出预期的迹象就撤。”
艾露莎盯着她掌心的钥匙,目光在那枚水瓶座的钥匙上停了很久。阿葵亚的脾气她很清楚——暴躁、高傲,但对契约者绝对忠诚。有阿葵亚在,至少撤退时不会有问题。
“你保证。”艾露莎终于开口,语气里还带着犹豫。
“我保证。”露西把钥匙收回包里,右手按在纹章上,“以妖精尾巴的名义。”
艾露莎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那种锐利的审视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某种露西不太确定的接纳。
“明天早上出发。”艾露莎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干脆,“先去镇公所确认委托人的身份和委托细节。你今晚把星灵们召集起来,把撤退方案定好。如果明天中午之前你没有用通讯魔法向我报告第一次侦察结果——”
“我知道,你会亲自来抓我。”露西笑起来,马尾在身后轻轻晃了晃。
“我会把你拎回公会旧址罚扫三个月的地。”艾露莎面无表情地说完,转身往坡下走,铠甲在夕阳里闪了一路。
露西站在原地,攥着羊皮纸的手终于松了松。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报酬那一栏的数字,嘴角翘了起来。她没告诉艾露莎的是,今天早上她在镇上碰见了那个委托人——一个披着灰色斗篷的中年男人,说话时始终低着头,声音沙哑,递给她这张悬赏令时手指在发抖。露西当时以为那是紧张,现在回想起来,也许还有别的什么。
但没关系。她攥紧羊皮纸,往自己租住的公寓方向走去。今晚还有一堆准备工作要做——把阿葵亚的暴脾气安抚好,让洛基别一听说“黑暗魔导士”就热血上头,叮嘱芭露歌侦察时别太深入。她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列清单,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弹簧上。
暮色漫上玛古诺利亚的街道时,露西拐进了公寓楼下的小巷。巷子尽头堆着几个废弃木箱,她经过时眼角余光扫到箱子上搁着什么东西——一个灰色的布包,鼓鼓囊囊的,用麻绳扎着口。
她停下脚步。
布包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墨水洇开了一些,像是匆忙写就:给愿意接委托的人。一点前期调查的补给。
露西回头看了看巷口,空无一人。她犹豫了两秒,弯腰把布包拎起来。分量不轻,打开一看,里面是几瓶低级魔力恢复药水和一卷手绘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城北山区的几条小路,其中一条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山洞入口,小心守卫。
她皱起眉。委托书上没有提到会有人提前提供补给和地图。这看起来像是委托人自己做的,但那个中年男人今天早上并没有提过这件事。
露西把布包重新扎好,夹在腋下往楼上走。也许是委托人后来又来补送的,她这么想着,掏出钥匙开门。不管怎样,有地图总比没有强。她决定今晚研究这张地图,明天一早先去镇公所问清楚。
推开公寓门的瞬间,阿葵亚的钥匙在包里震了一下,像一声不满的冷哼。
露西叹了口气。“我知道,我知道。明天出发前先放你出来透透气。”
她把布包搁在桌上,羊皮纸委托书摊在旁边,两相对照。地图上标注的路线确实通向城北那片废弃矿区,和委托书上写的“山洞”位置吻合。但露西注意到地图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字,被折痕遮了大半,她凑到灯下才看清:别信公会的人。
她的手指停在纸面上。
这行字和前面的标注笔迹一致,但语气截然不同。露西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地图翻过来扣在桌上,转身去烧水。
也许只是委托人过于谨慎。公会解散后,确实有些人对前公会成员抱有戒心。她往杯子里丢了一撮茶叶,热水冲下去,蒸汽模糊了她的视线。
明天先去镇公所问清楚。如果委托人确实不知情,那就当是有人恶作剧。如果委托人知道……
露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烫得皱起脸。她放下杯子,从钥匙包里抽出阿葵亚的钥匙放在桌上,手指点了点钥匙柄。
“明天第一件事,放你出来。”
钥匙安安静静地躺着,但露西总觉得它在微微发烫,像在催促什么。窗外暮色彻底沉了下来,玛古诺利亚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远处公会旧址的方向一片漆黑。
她把地图翻回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灯光下,墨迹的纹理有些奇怪——太均匀了,像是用魔导墨水写的,而不是普通墨水。露西凑近嗅了嗅,只有淡淡的纸墨味,没有魔力残留的刺鼻感。
也许是多心了。她把地图折好和委托书放在一起,起身去准备明天的行装。星灵钥匙一枚一枚检查过,魔导具电池充满,换洗衣物塞进背包侧袋。做完这些已经快半夜了,她打了个哈欠,关灯上床。
黑暗中,桌上的阿葵亚钥匙闪了一下微弱的蓝光,很快又暗下去。露西没看见。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还在转着明天要问委托人的问题。
而巷子尽头那只废弃木箱旁边,灰色的布包留下的压痕正在夜风里慢慢被灰尘填平。更远处的城北山区轮廓黑沉沉地压在天际线上,山洞所在的矿洞口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暗紫色光芒,很快被夜雾吞没了。
妖精女王的让步
清晨的玛古诺利亚被一层薄雾裹着,常青树的针叶上挂满露珠,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树脂的气味。露西背着行囊走出租住的小楼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镇上的面包房才升起第一缕炊烟。她特意绕开了公会旧址的方向,从南边的林间小道穿过去,这样能省下不少路程。
走到镇口那棵老橡树下时,一个熟悉的绯红身影已经等在那里了。
艾露莎靠在树干上,铠甲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手臂抱在胸前,像是站了有一阵子。她换了一身轻便些的装束,胸甲和肩甲都摘了,只留了腰间的护甲片和长靴上的金属扣,但那股压迫感一点没减。露西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挺直腰背继续往前走。
“我说过我会自己去的。”
“我也说过,我不会拦你。”艾露莎直起身,绯红长发从肩头滑落,“但走之前,有些话必须说清楚。跟我来。”
她转身往林子深处走,根本不给露西拒绝的余地。露西咬了咬下唇,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灌木丛,踩过厚厚的落叶层,一直走到林间一片开阔的草地上才停下。晨风从树冠间灌下来,带着松针的清香和远处溪流的凉意,把露西的马尾吹得轻轻晃动。
艾露莎转过身,眼神锐利得像出鞘的剑。“那个委托,我昨晚又查了一遍。委托人没有留名,报酬却高得离谱。这种单子放在以前,公会至少要派三个人去核实。”
“所以呢?”露西把手按在腰间的钥匙包上,“你查了一晚上,查出什么危险了?”
“查出的就是查不出。”艾露莎的声音沉下来,“没有背景、没有担保、没有联络人。只有一张地图和一句‘别信公会的人’。露西,这要么是陷阱,要么是比陷阱更麻烦的东西。”
“那正好。”露西抬起下巴,湛蓝的眼睛里闪着倔强的光,“如果真是陷阱,我更应该去。是我自己接的委托,我自己解决。”
“你——”艾露莎的眉头拧起来,铠甲护片随着她握拳的动作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你根本不明白。黑暗魔导士不是普通的敌人,他们不跟你正面交手,他们用诅咒、用精神魔法、用你最想不到的方式击溃你。你以为星灵能保护你?有些结界连星灵都召唤不出来。”
“我知道。”露西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你忘了我经历过什么吗?恶魔的心脏、冥府之门、阿尔巴雷斯——哪一次不是你觉得我应付不了,结果我还是站在那儿?”
她往前迈了一步,手从钥匙包上放下来,攥成拳头贴在胸口。“艾露莎,你救过我很多次,我感激你。但你不能永远把我当成那个刚加入公会、什么都不会的新人。我通过了一年的单独任务考核,我的手背上有妖精尾巴的纹章——”
她翻转手腕,露出那枚淡粉色的公会标志。“这个纹章不是装饰品。它代表我是妖精尾巴的魔导士,不是谁的附属品。”
艾露莎没有立刻反驳。她盯着露西手背上的纹章看了很久,晨光在那枚小小的标志上镀了一层暖色。林间的风忽然大起来,吹得两人衣摆猎猎作响,绯红与金色的发丝在空中交缠又分开。
“你以为我是在小看你?”艾露莎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许多,“你以为我拦着你,是因为觉得你弱?”
“不然呢?”
“因为我会怕。”艾露莎说出这句话时,脸上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但露西看见她按在腰侧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公会解散之后,大家都在各奔东西。纳兹和哈比不知道去了哪里,格雷在北方修行,温蒂跟着梅斯特走了,蕾比和伽吉尔回了老家。留在玛古诺利亚的,就剩我们几个。”
她的目光越过露西,落在远处树梢间漏下的光斑上。“如果连你也出了事,我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露西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她从来没听过艾露莎用这种语气说话。妖精女王向来是命令式的、斩钉截铁的,哪怕是关心的话也裹着一层不容置疑的硬壳。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艾露莎,铠甲摘了大半,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得很低的疲惫。
“我不会出事。”露西的声音也软下来,但依然坚定,“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
“拿我所有的星灵钥匙。”露西把钥匙包整个解下来托在掌心,金属钥匙在阳光下叮当作响,“如果遇到我应付不了的情况,我立刻召唤星灵给你报信。阿葵亚知道怎么找到你,洛基也是。我把确切位置带回来,你再来也不迟。”
艾露莎盯着那串钥匙,沉默了很久。林子里有鸟开始叫了,一声接一声,清脆得像在催促什么。她终于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像是把胸腔里积攒的所有担忧都吐了出来。
“一个小时。”露西忽然说。
“什么?”
“你刚才说的那些,我昨晚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整整一个小时。”露西把钥匙包重新系回腰间,语气里甚至带了一点笑意,“你肯定想得比我还久。咱们扯平了。”
艾露莎睁开眼,那双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你倒会算账。”
“跟你学的。你不是总说,魔导士要随时计算自己的魔力消耗吗?”
“我没教过你用这种算法对付我。”
露西笑起来,金色的马尾随着她歪头的动作晃到一边。“那现在教了。”
艾露莎盯着她看了几秒,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几乎算不上笑,但露西认识那个表情。那是艾露莎·舒卡勒托在坚持原则和妥协之间找到平衡时的样子。
“听着。”艾露莎重新板起脸,但语气已经不像之前那么强硬了,“你可以去,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到了城北矿区之后不要直接进洞。先在外围观察,确认委托人的说法和实际情况对得上。如果洞口有魔力残留或者结界痕迹,立刻退回来。”
“好。”
“第二,阿葵亚的钥匙放在最容易拿到的位置。不要塞在包底,不要跟杂物混在一起。一旦觉得不对劲,不要犹豫,直接召唤。”
“我知道。”
“第三——”艾露莎顿了顿,伸手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枚小型的通讯魔导器,银色的外壳上刻着妖精尾巴的纹章,“带上这个。遇到紧急情况捏碎它,我会收到信号。不管我在哪里,都会赶过去。”
露西接过魔导器,入手冰凉,沉甸甸的。“这玩意儿很贵吧?”
“别弄丢了就行。”
露西把它揣进上衣内侧的口袋,拍了拍胸口的位置。“放心,比我的钥匙还贴身。”
艾露莎终于点了点头。“去吧。天黑之前如果没有消息,我会去矿区找你。”
“不用——”
“这不是商量。”艾露莎打断她,语气重新带上了妖精女王特有的不容置疑,“天黑之前没有消息,我就出发。你拦不住我。”
露西识趣地闭上嘴,点了点头。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艾露莎一眼。
“艾露莎。”
“嗯?”
“谢谢你。”
艾露莎没应声,只是抬手摆了摆,像在赶一只过于黏人的小动物。但露西看见她转身往镇子方向走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露西深吸一口气,把行囊的肩带往上提了提,迈步朝北边的山道走去。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林间的风把她的马尾吹得飘起来,阳光穿过树冠在她肩头洒下斑驳的金色。她摸了摸胸口那枚通讯魔导器,又按了按腰间的钥匙包,脚步轻快起来。
走出林子的时候,城北矿区的山脊线已经清清楚楚地横在眼前了。灰黑色的岩层裸露在外,废弃的矿车轨道从山坡上蜿蜒下来,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山脚下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歪脖子树,再往上就全是碎石和枯草了。
露西在山道拐弯处停下来,从背包侧袋里掏出地图和委托书对照了一下。矿洞口在东北坡的半山腰,从她现在的位置看过去,能隐约看见一个黑黢黢的凹陷,周围的地面颜色比别处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
她眯起眼睛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洞口附近没有守卫,没有魔导具的闪光,也没有结界展开时那种空气扭曲的迹象。但太安静了,整片山坡连鸟叫都听不见,风从矿区方向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底下压着某种她说不清的甜腻气息。
露西把地图折好收起来,右手探进钥匙包,指尖摸到阿葵亚钥匙那冰凉的金属齿。她没有抽出来,只是确认了一下位置,然后松开手,继续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腰时,脚下的碎石越来越碎,踩上去沙沙作响。矿洞口比她远看时大得多,高约两丈,宽能容三个人并排走进去。洞口边缘的岩壁上凿着几根铁桩,上面挂着烂得只剩半截的绳索。地面上的深色痕迹从洞口一直延伸到外面的碎石堆里,露西蹲下来用指尖蹭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暗紫色的粉末,在阳光下泛着极细的金属光泽。
她捻了捻手指,粉末很细,没有魔力反应,但颜色让她不太舒服。她从背包里摸出一双薄手套戴上,站起来往洞里走了两步。洞口内侧的气温明显比外面低,空气里那股甜腻味更浓了,混着潮湿的石头气息和某种类似腐叶的味道。
“有人吗?”她扬声喊了一句,声音在洞里撞出层层叠叠的回音,“我是妖精尾巴的露西·哈特菲利亚,接了委托来的。”
回音消散之后,洞里安静得能听见她自己呼吸的声音。她把手按在钥匙包上,又往里走了几步。光线从背后照进来,在脚前投下短短的影子,再往前几步影子就要被黑暗吞没了。
就在她准备再喊一声的时候,洞穴深处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那光晃了晃,慢慢朝洞口移过来,越来越亮,最后成了一团悬在半空的白蓝色火焰。火焰后面跟着一个佝偻的身影,穿着脏兮兮的褐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妖精尾巴?”那人的声音又干又哑,像很久没喝过水,“公会不是散了吗?”
“散了也能接委托。”露西站在原地没动,手一直按在钥匙包上,“是你发的悬赏?”
那人停在火焰后面,点了点头。“山洞里有东西,我进不去。报酬按委托书上写的给,一分不少。”
“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雇过两拨人,都没出来。”那人从斗篷底下伸出一只干枯的手,往洞里指了指,“就在最里面。你要是能把它解决了,或者至少弄清楚是什么,钱都是你的。”
露西盯着那团白蓝色火焰看了一会儿。火焰没有温度,也没有魔力波动,应该只是普通的照明魔法。她又看了看那人的斗篷和手,指节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确实像常年干粗活的人。
“你为什么自己不去?”
“我要是能进去,还花钱请人?”那人嗤了一声,把兜帽往上拉了拉,“里面有个结界,普通人走到一半就过不去了。你是魔导士,应该能行。”
露西皱了皱眉。结界。艾露莎的叮嘱在脑子里响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洞口,外面阳光正好,山下的镇子虽然被树林挡了大半,但方向很清楚。
“我先看看结界。”她转回头,迈步往洞里走。那人侧身让开路,火焰飘到前面引路,白蓝色的光把洞壁上的凿痕照得清清楚楚。
越往里走,温度越低,空气中那股甜腻味也越来越重。露西悄悄把阿葵亚的钥匙从包里抽出来攥在手心,钥匙的金属齿硌着掌心,给她一种踏实的触感。
走了大约几十步,前面的火焰忽然停住了。那人也停下来,指着地面上一道浅浅的刻痕说:“就这儿,再往前就过不去了。”
露西低头看那道刻痕。是一圈圆形的纹路,刻在石头地面上,线条很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蹲下来用手套擦了擦纹路表面,暗紫色的微光从刻痕里渗出来,像是从石头里面透出来的。
“你碰过这纹路?”
“碰过,跟摸到冰水一样。”那人缩了缩肩膀,“我试了好几回,每次都冻得半边身子发麻。”
露西站起来,退后一步。她认得这种纹路的样式——不是标准的结界阵,但基础构型和公会档案里记录过的几种黑暗系封锁阵很相似。如果真是黑暗魔导士布下的,那委托人的话就有一半对不上。这种阵不是“进不去”,而是布阵的人故意留了一个入口,只让特定的人通过。
她攥紧了阿葵亚的钥匙,拇指摩挲着钥匙柄上的纹路。身后那人的呼吸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露西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钉在她背上。
“行。”她转过身,脸上挂起自信的笑,“我进去看看。你在这儿等着,如果我两个小时内没出来,你就下山去镇上找艾露莎·舒卡勒托,告诉她我进了这个洞。”
“艾露莎?妖精女王?”那人的声音忽然高了一点,又很快压回去,“她、她会来?”
“会的。”露西冲他摆了摆手,转回去面对那道暗紫色的刻痕,深吸一口气,“不过大概率用不着。”
她跨过刻痕的时候,脚底传来一阵短暂的刺痛,像踩进了冬天的溪水里。但只持续了一瞬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被什么东西轻轻裹住的触感,从脚踝一路爬到膝盖,然后退回去。
露西没回头,手心里阿葵亚的钥匙已经攥得发烫了。她继续往洞穴深处走,白蓝色的火焰没有跟上来,身后的光越来越暗,但她自己的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洞壁上的凿痕越来越粗糙,地面也从平整的石板变成了凹凸不平的碎石,每踩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声响。
走了十几步之后,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那个委托人拖着步子走的声音,更像是光脚踩在石头上的黏腻声响,一下,又一下,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露西停下来。
身后的声音也停了。
她慢慢转过身,借着从洞口方向漏进来的最后一点微光,看见自己来时的通道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地面上多了一串湿漉漉的痕迹,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像有什么东西爬过去之后留下的黏液。
露西把阿葵亚的钥匙举到身前,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念出召唤的咒语。她把钥匙收回包里,改从里面抽出一根短小的魔导具电池,拧亮了前端的小灯。
白色的光柱射出去,照出前方一个豁然开朗的洞窟。洞顶很高,钟乳石倒挂着,地面上散落着碎矿石和几辆翻倒的矿车。而在洞窟正中央,立着一面巨大的水晶壁,大约两人高,表面光滑得像镜子,里面封着什么东西,形状模糊,看不太真切。
露西往前走了两步,水晶壁忽然自己亮了起来,从内部透出暗紫色的光,一闪一闪的,像在呼吸。
她停下脚步,把手伸进钥匙包,这次真的抽出了阿葵亚的钥匙。冰蓝色的钥匙在暗紫色的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她把它举到胸前,嘴唇翕动——
“阿葵亚——”
水晶壁的光芒骤然变强,整个洞窟被照得一片惨白。露西剩下的咒语被吞进了喉咙里,她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钥匙。在光芒最盛的瞬间,她听见身后传来那个干哑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
“别信公会的人。”
然后光芒灭了。
洞窟重新陷入黑暗,只剩下露西手里魔导具小灯那一点微弱的光。她猛地转身,通道里空无一人,但那串湿滑的痕迹还在,而且比刚才长了一截,几乎要碰到她的脚后跟了。
露西吸了一口气,把阿葵亚的钥匙重新举起来,这次她没有犹豫,直接喊出了名字:“阿葵亚,出来!”
钥匙亮了,但光芒只闪了一下就暗下去。水波状的魔力在她手心里聚了聚,又散了,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盯着掌心里恢复冰冷的钥匙,终于明白了艾露莎那句话的意思。有些结界连星灵都召唤不出来。
身后那串湿痕的尽头,黑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气泡破裂一样的声响。
独行的准备
露西把钥匙包摊在膝盖上,借着窗外斜照进来的夕阳余晖,一根一根地数过去。黄道十二宫的钥匙在绒布衬里上排成两列,冰蓝、赤金、银白、翠绿,每一根都擦得锃亮,连钥匙柄上最细小的纹路都被她反复擦拭过。她把阿葵亚的钥匙单独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然后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只旧皮袋,把几瓶应急用的回复药水塞进去,想了想,又加了两卷绷带和一小盒解毒膏。
“这个……应该够了吧。”
她自言自语着,把皮袋口收紧,系在腰带右侧。左边挂着星灵钥匙包,右边挂着药袋,腰后别着那根黑色的长鞭——那是艾露莎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鞭身柔韧,柄上缠着防滑的细革,她花了好几个月才练到能精准卷住十步外的树枝。露西站起来走了两步,让装备在身上的重量均匀分布,又蹲下去把靴筒的绑带重新系紧。皮革勒进手指的触感很实在,她盯着自己手背上那枚樱粉色的妖精尾巴纹章,忽然笑了一声。
“真不敢相信……她竟然真的同意了。”
这句话她今天已经说了无数遍。从公会门口一路说到自己租的这间小公寓,每说一次,嘴角就往上翘一点。此刻她蹲在床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金色的马尾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臂弯里,那双湛蓝的眼睛映着窗外玛古诺利亚的暮色,亮得几乎能自己发光。她攥了攥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掌心里全是热乎乎的汗。
对于一直以来习惯了和同伴们并肩作战、被大家护在身后的她来说,这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出门。露西把药袋的扣子又检查了一遍,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起下午在森林里的那场争论。艾露莎抱着胳膊站在树荫下,绯红的长发被风吹得贴在铠甲肩甲上,那双锐利的眼睛从头到尾没有移开过她的脸。露西记得自己当时挺着胸,把公会纹章亮给艾露莎看,声音大得连树上的鸟都惊飞了几只。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其实心里有点虚。艾露莎的个头比她高出一个头,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光是站在那里就有一种让人想后退的气场。但露西没有退。她列举了她们一起经历过的那些事,从铁之森到幽鬼的袭击,从乐园之塔到天狼岛,每说一件,艾露莎的眉头就松开一点。最后那位妖精女王闭了闭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好吧。”
艾露莎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露西当时差点跳起来,但她忍住了,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艾露莎又补了一句:“遇到应付不来的状况,立刻召唤星灵报信,把确切位置带回来。这是条件。”露西答应了,答应得飞快,快得连艾露莎后面那句“安全第一”都差点没听清。
现在回想起来,露西才注意到艾露莎说“好吧”的时候,右手一直按在铠甲胸口的金属扣上,指关节微微发白。那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露西甩了甩头,把这段回忆暂时压下去。她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的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一个金色马尾、蓝白短上衣、深色短裙的年轻魔导士,腰间挂得满满当当,手背上纹章鲜艳,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极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握了握拳。
“太兴奋了……这可是我长这么大以来,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独自执行的任务啊!”
她原地蹦了一下,马尾甩起来又落回去,靴子在地板上磕出清脆的一声。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任务委托书还摊在桌上,她又拿起来读了一遍。委托人匿名,地点在玛古诺利亚东北方向约半日脚程的废弃矿洞,目标是一名藏匿的黑暗魔导士,悬赏金额高得不太正常。露西用手指沿着羊皮纸边缘摩挲了一圈,纸面粗糙,右下角有一个模糊的印记,像是被水浸过又晒干,什么图案都看不出来了。
“半日脚程……明天天亮出发的话,中午前后就能到。”
她把委托书折好收进钥匙包的内层,又坐下来开始整理真正要紧的东西。星灵钥匙一根根检查过去,阿葵亚的冰蓝钥匙被她多擦了两遍。洛基的钥匙柄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上次战斗留下的,她用指甲刮了刮,确认不影响使用。芭露歌的钥匙安静地躺在绒布上,粉色的光芒很柔和。凯沙和杰米尼的钥匙并排放在最后,她把它们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
“你们都要乖乖的,这次可能真的要拜托你们了。”
她对着钥匙们小声说完,自己也觉得有点傻,抿着嘴笑了一下。然后她翻开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那是她记录星灵契约细节用的。阿葵亚的召唤条件、洛基的战斗习惯、芭露歌的服从指令,每一条她都重新读了一遍。读到阿葵亚那一页时,露西的笔尖在“情绪不稳定时可能拒绝服从”这行字上停了一会儿。今天下午在洞窟里那次失败的召唤又浮上来,阿葵亚的魔力明明已经聚起来了,却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了回去。她当时没来得及细想,现在坐在安静的房间里,后背忽然冒了一层薄汗。
“那个声音……”
她放下笔,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水晶壁发光之前,身后那个干哑的声音说“别信公会的人”。露西当时以为是黑暗魔导士在装神弄鬼,但此刻冷静下来回想,那个声音离她非常近,近得像是贴着后脑勺说的。可通道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管他呢。装神弄鬼的把戏,我才不会上当。”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药袋里,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一只落灰的木箱。箱子里是艾露莎以前给她的一些旧装备,其中有一件轻便的皮甲背心,深棕色,内衬缝了薄薄的魔力缓冲层。露西把它抖开比了比,大小正合适。她犹豫了两秒钟要不要穿,最后还是套在了短上衣外面。皮甲有点旧,腋下的缝线磨得起了毛边,但穿在身上很服帖,活动了一下胳膊也不碍事。
“艾露莎穿过的……应该没问题。”
她对着镜子转了转,觉得看起来确实比刚才可靠多了。然后她坐下来,把明天要走的路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玛古诺利亚东门出去,沿着商道走大约两个小时,看到三棵并排的枯松之后拐进岔路,再穿过一片碎石坡地,矿洞的入口就在坡地尽头的崖壁下面。委托书上附了一张潦草的地图,露西对照着自己那本旧版的菲奥雷地图看了半天,确认方位没错。
“商道上应该有早起的行商,跟着他们走一段,到了岔路再分开。”
她一边念叨一边在笔记本上画了个简易的路线图,标了几个关键地标。画完之后她盯着那个代表矿洞的小圆圈看了很久,笔尖在圆圈旁边点了好几个点。
“结界……黑暗魔导士……藏匿……”
这几个词凑在一起,让她胃里稍微有点发紧。她放下笔,双手搓了搓脸,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玛古诺利亚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远处公会方向的钟楼尖顶在暮色里只剩一个黑色的剪影。露西把手按在窗框上,木头被夕阳晒得还有点温。
“要是艾露莎跟来就好了。”
这个念头自己冒出来的时候,她立刻摇了摇头,用力得马尾都甩到了另一侧肩膀上。
“不行不行。说好了独自完成就是独自完成。要是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以后还怎么好意思站在她旁边?”
她转身回到床边,把明天的衣服叠好放在椅子上,钥匙包放在枕头旁边,药袋挂在床头挂钩上,长鞭靠在床头柜边缘。一切就绪之后她躺下来,被子拉到胸口,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平时她躺在这里总会很快睡着,但今天脑子里太热闹了。艾露莎点头的样子、那个干哑的声音、水晶壁里模糊的轮廓、阿葵亚被压回去的魔力,这些画面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喊了一声。
“啊——不管了!明天再说!”
然后她强迫自己数羊,数到第四十七只的时候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半夜里她醒了一次,迷迷糊糊摸到枕头边的钥匙包,确认它还在,才又合上眼。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了,玛古诺利亚安静得只剩远处河水的声响。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露西就醒了,比她设的闹钟还早了半个小时。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以自己都惊讶的速度洗漱完毕、换好衣服、检查了三遍装备。出门前她在玄关的镜子前又站了一会儿,把马尾重新扎紧,皮甲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格。
“好。出发。”
清晨的街道上只有面包房飘出来的热气和几个赶早市的菜农。露西走过公会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大门关着,窗户里黑乎乎的,平时这个点纳兹和格雷应该已经在里面吵起来了。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东门走去。城门的守卫认得她手背上的纹章,打了个哈欠就放行了。出了城门,商道在晨雾里向前延伸,两边的草地挂着露水,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露西深吸一口气,把长鞭在手里转了一圈,迈开步子走了出去。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身后传来马蹄声。一队行商赶着两辆货车从后面追上来,领头的是个戴草帽的中年男人,看见露西一个人走在路上,吆喝了一声:“小姑娘,一个人赶路啊?要不要搭个伴?”
露西侧头看了他们一眼,货车上的货用油布盖着,看不出是什么。她笑着摆了摆手:“不用了,我走我的路,不耽误你们。”
草帽男人耸了耸肩,赶着车过去了。露西等他们走远才重新迈步,右手一直没离开过腰间的钥匙包。又走了一个多小时,三棵并排的枯松出现在路右侧。她拐进岔路,碎石在靴底踩得嘎吱响。商道上的嘈杂声很快就被树林隔断了,四周只剩下风声和偶尔的鸟叫。
露西停下来喝了口水,抬头看了看树冠缝隙里的天空。太阳已经升到半高了,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差不多走了一半了。”
她把水壶收好,继续往坡地深处走去。碎石坡比想象中难走,脚下的石头有的大有的小,稍不留神就会打滑。露西把重心放低,一步一步踩稳了再挪。走到坡地中间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件事——这片坡地上没有任何动物活动的痕迹。没有鸟粪,没有兔子洞,连蚂蚁都看不到几只。石头缝里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清理过。
她蹲下来摸了摸一块石头的表面,指尖蹭下来一层极细的灰白色粉末,不是普通的岩灰,摸起来滑腻腻的,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味。
露西站起来,把手在裙子上蹭干净,抬头望向坡地尽头。崖壁的轮廓在正午的光线里清清楚楚,崖壁下面那个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张开的嘴。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铁锈和某种腐败物的气味。
她把长鞭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鞭梢垂在脚边的碎石上。
“好吧。”
露西对着那个洞口轻声说。
“看看你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踏上征程
离开马格诺利亚的城门之后,商道两侧的草地渐渐被越来越密的灌木取代。露西走出约莫两个小时,脚下的路面已经从压实的泥土变成了碎石与断枝混杂的野径。她在一棵歪脖子橡树前停下来核对地图,手指沿着羊皮纸上模糊的墨线移动,确认自己该在下一个岔口往东拐。
拐过去之后,人烟就彻底消失了。树冠在高处交叠成一片浓绿的穹顶,阳光被筛成细碎的斑点,落在覆满苔藓的地面上。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发酵的酸涩味和某种阔叶植物特有的清苦气息,越往深处走,这股味道就越浓,到最后几乎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挡在面前。露西不得不用手背掩着口鼻,把呼吸放轻放浅。
脚下的路越来越不像路。粗壮的树根从地下拱出来,横七竖八地拦住去路,她得抬腿跨过去,或者侧身从缝隙里挤过。低垂的藤蔓时不时缠上她的靴子,带刺的枝条勾住她的袖口,扯出一道道细小的白色划痕。露西索性把长鞭从腰间解下来,用鞭柄拨开挡路的藤蔓,另一只手护在脸前,防止枝条抽到眼睛。
走了大约一刻钟,她停下来,把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汗水已经浸湿了鬓角,几缕金发贴在脸侧,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她干脆把马尾重新扎紧,用发带多绕了两圈,确保在接下来的穿行中不会散开。发尾甩到背后的时候扫过肩胛骨,带起一阵短暂的凉意。
“这地方比委托书上写的还要偏。”
露西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把地图折好塞回腰间的工具包里。她低头检查了一下装备——长鞭握在右手,钥匙包扣在腰带左侧的搭扣上,手指碰了碰那几枚冰凉的金属钥匙,确认它们都在。水瓶挂在右胯后方,她拧开盖子抿了一小口,没敢多喝。在陌生环境里,水源得省着用。
又往前走了一段,树木的种类变了。原先那些阔叶乔木逐渐被一种树皮灰白、叶片细长的树种取代,树干上布满了纵向的裂纹,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的。露西注意到这些树的根部附近几乎寸草不生,裸露的泥土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硬壳,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她蹲下来抠了一块,碎屑在指间捻开,滑腻的触感和之前坡地上发现的那种粉末一模一样。
“同一个东西留下的。”露西皱起眉头,把那撮粉末拍干净,站起来环顾四周。这片灰白树林的面积不小,从她站的位置往三个方向延伸出去,只有来时的方向还保留着正常的深绿色植被。换句话说,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走进了某种被污染的区域。
她深吸一口气,把长鞭换到左手,右手从钥匙包里抽出一把银色的钥匙捏在掌心。钥匙的棱角硌着指腹,冰凉的触感反而让她安心了些。这是小犬座普鲁的钥匙,个头小、速度快,用来探路最合适不过。但她犹豫了一下,又把钥匙放了回去。
“不行,还没到需要星灵帮忙的时候。”露西咬了咬下唇,把钥匙包重新扣好,“艾露莎说了,遇到应付不来的情况再召唤。现在只是环境不对劲,还没见到敌人呢。”
她挺直腰板,把长鞭在手腕上绕了一圈,鞭梢垂在脚边。灰白树林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树冠虽然不算茂密,但那些细长的叶片似乎不怎么透光,投下的阴影带着一种灰蒙蒙的质感,像是隔着脏玻璃看东西。露西眯起眼睛辨认方向,发现地面上的灰白硬壳有一条明显的断裂带,从她脚下向东北方延伸过去,硬壳在断裂带两侧翘起,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开过。
“有东西从地底下钻出来过。”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断裂带的边缘,翘起的硬壳内侧还沾着暗紫色的黏液,已经干了大半,但凑近闻的时候那股甜腻的气味依然浓得呛人。露西用鞭柄挑了一点凑到眼前,黏液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里面悬浮着细小的黑色颗粒。
她站起来把鞭柄在树干上蹭干净,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发现。暗紫色、甜腻气味、地下活动——这些特征她以前在公会图书馆的魔物图鉴里翻到过类似的描述,但一时想不起具体是哪一类。图鉴那本书太厚了,她当时只翻了三分之一就睡着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
“回去之后一定要把整本看完。”露西嘟囔着,迈过断裂带继续往前走。
树林在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后突然变得稀疏了。露西透过树干之间的空隙看到前方有一片开阔地,地面是裸露的岩石,没有灰白硬壳覆盖,颜色比树林里的泥土深得多,看起来像是被反复踩踏压实过。她放慢脚步,把身体压得低了些,借着最后几棵树的掩护观察那片空地。
空地的另一头就是崖壁。灰黑色的岩面几乎垂直地立在那里,表面布满深深浅浅的裂缝,裂缝里塞着干枯的苔藓和碎石子。崖壁底部有一个洞口,形状不规则,上宽下窄,最高处大概能容一个成年人低头走进去,最窄的地方只有半人宽。洞口边缘的岩石颜色明显比周围浅,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
露西盯着那个洞口看了足足半分钟。洞口里面黑得彻底,光线完全照不进去,连洞口附近的地面都照不亮。这种黑法不对劲——就算是没有窗户的房间,门口附近总该有点漫反射的光,但这个洞口像是有意把光吞掉了似的。
她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吞咽声,在安静的树林边缘显得格外响。
“好吧,找到了。”
露西把长鞭从手腕上解下来,双手各握一端,鞭身绷直横在身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灰白树林在身后投下大片阴影,来时的路已经被树干和枝条挡得看不清楚了。她深吸一口气,从树后闪出来,猫着腰快速穿过空地。
靴底踩上裸露的岩石时发出清脆的嗒嗒声,露西尽量把脚步放轻,但空旷的环境让每一声都显得格外明显。她跑到洞口侧面贴住崖壁,后背抵着冰凉的岩石,胸口起伏得有些快。等了几个呼吸,洞里没有任何反应。没有脚步声,没有低吼,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没有。
她侧过身,从洞口边缘探出半个头往里看。眼睛花了几秒钟才适应里面的黑暗,隐约能辨认出洞口进去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通道,地面和两侧墙壁都是粗糙的岩面,没有人工修整的痕迹。通道往深处延伸大约七八步远的地方,洞壁右侧凹进去一块,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壁龛,壁龛里似乎堆着什么东西,太暗了看不清。
露西把鞭子交到右手,左手扶着洞壁,侧身走了进去。脚底下的岩石比外面的粗糙得多,凹凸不平的纹路硌着靴底,她不得不把重心放低,一步一步试探着踩实了再走。洞内的空气又冷又潮,那股铁锈混着腐败物的气味浓得几乎能嚼出味道来,她用袖子捂住口鼻,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走到壁龛旁边的时候她停下来,伸手进去摸了一把。指尖碰到的是粗布和皮革的触感,她捏住一角拽出来,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辨认——是一个行囊,粗帆布缝的,上面用皮绳扎着口。她解开皮绳往里摸,摸到了干粮袋、一卷绷带、一小瓶灯油,还有几张揉皱的纸。
露西把纸抽出来展开,凑到眼前辨认上面的字迹。墨水被潮气洇得有些模糊,但大部分内容还能看清。这是一份手绘的地图,标注的正是这座岛的地形,和她手里那张委托书附带的简略地图不同,这份地图详细得多,连崖壁附近的暗礁位置都标了出来。地图背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几行笔记,露西只来得及看清开头几个词——“结界节点”“夜间活跃”“避开正门”。
“有人来过这里。”她把地图和行囊一起塞回壁龛,心跳快了几拍。这份地图不可能是黑暗魔导士自己留的,看字迹和行囊的磨损程度,应该是之前来调查的人留下的,而且那个人显然安全撤离了,否则行囊不会留在这里。
这个发现让露西稍微安心了些,但也让她更加警惕。她把鞭子握得更紧了些,继续往通道深处走。走了十几步之后,通道开始变宽,右侧分出一条岔路,岔路口的岩石上有明显的刮擦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经常从那里进出。她站在岔路口犹豫了一下,决定先走主通道。
主通道尽头是一个不大的洞室,大概能容四五个人并排站立。洞室顶部裂开了一条缝,一线天光从缝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一道窄窄的光柱。光柱落点的位置摆着一块平整的石板,石板上放着几样东西——一个铜制的小香炉,炉里的灰烬还有余温;一卷用细绳扎着的羊皮纸;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木盒,盒盖上刻着繁复的纹路。
露西没有急着碰任何东西。她围着石板转了一圈,确认洞室里没有其他出口之后,才蹲下来先看那卷羊皮纸。纸卷的封口用蜡封着,蜡的颜色是暗紫色的,和她之前看到的黏液一个色系。她犹豫了片刻,用鞭柄的尾端小心地敲碎了蜡封,纸卷自己弹开了。
羊皮纸上的字迹和壁龛里那份地图完全不同,笔画细长尖锐,收笔的地方都带着钩,看起来很不舒服。露西勉强辨认内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纸上写的是一份清单,列着各种材料的名目和数量,有些她认识——比如“月长石粉”“影狼的鬃毛”,有些她完全没听过——“沉眠者的眼泪”“无光苔的孢子”。清单最下面一行字写得格外用力,几乎把羊皮纸划破了:“第四阶段准备就绪,等待容器。”
露西的后背一阵发凉。容器这个词让她很不舒服,她隐约觉得这不该是装东西的器皿的意思。她把羊皮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她凑近了才看清——“星灵魔导士的血可作引”。
她猛地站起来,后脑勺差点撞上洞室顶部的岩壁。星灵魔导士——整个菲奥雷王国也没多少星灵魔导士,而活跃在公会任务前线的,除了她还有谁?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露西把羊皮纸往石板上一扔,退后两步。她的手心开始冒汗,长鞭的握柄变得滑腻起来。那个黑色木盒还静静地摆在石板上,盒盖的纹路在光柱下显得格外清晰。她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好几秒,理智告诉她不该碰,但她的手已经伸了过去。
盒盖扣得很松,轻轻一掀就开了。里面铺着一层黑色的绒布,绒布上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紫色晶体,晶体内部有细丝状的东西在缓缓流动,像活物一样。露西凑近看了一眼,晶体突然亮了一下,从暗紫变成明亮的紫红色,然后迅速暗了回去。
“活的?!”
她猛地合上盒盖,往后退了一步。就在这个时候,身后的通道里传来一阵细碎的摩擦声,像是无数细小的硬物同时在岩石表面刮擦。露西霍然转身,长鞭在身前甩开,鞭梢啪地抽在通道口的岩壁上,溅出一串火星。
通道口什么也没有。摩擦声停了,洞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
“冷静,露西,冷静。”她压低声音对自己说,把鞭子收回来在脚边盘了一圈。她侧耳听了十几秒,确认没有后续声音之后,快速把黑色木盒揣进了工具包,又伸手把石板上的羊皮纸卷好塞进去。不管这些东西是什么,带回去给艾露莎看总比自己在这里瞎猜强。
她转身往通道外走,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不少,但依然保持着警惕。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那条岔路。岔路深处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一闪一闪的,频率很慢,像是什么东西在呼吸。
露西咬了咬牙,没有进去。她加快脚步往洞口方向走,靴底踩在岩石上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听起来像是有人在后面追她。她强迫自己不要回头看,一直走到洞口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光才放慢速度。
出了洞口,她靠在崖壁上大口喘气,手心全是汗,鞭柄差点握不住。崖壁外的空气虽然带着灰白树林的甜腻味,但比起洞里的铁锈和腐败气息已经算是清新了。
“东西拿到了,先撤。”露西把鞭子缠回腰间,正准备往树林方向走,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她猛地抬头,崖壁上方大约三丈高的位置有一块凸出的岩石,岩石边缘探出半个身子——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人影,半张脸被面具遮着,露出的下半张脸白得几乎没有血色。他一只手搭在岩石上,另一只手的指尖垂在身侧,暗紫色的魔力像细丝一样从指尖垂落,在风中微微飘荡。
“挺能干的嘛,小姑娘。”那人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我本来以为你会被岔路口的守卫拦住的,没想到你连碰都没碰它就绕过去了。”
露西的手已经摸到了钥匙包,但那人没有动,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弯出一个弧度。
“你拿走的那个盒子里装的东西,叫‘沉眠结晶’,是我花了三个月才养出来的。本来打算再养半个月才用,不过——”
他歪了歪头,面具下的目光落在露西的工具包上。
“既然你主动送上门来,那就提前用在你身上好了。”
露西把钥匙抽了出来,银色的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
“你是那个黑暗魔导士?”
“随你怎么称呼。”那人从岩石上直起身来,黑袍在风中鼓动,“不过在你召唤星灵之前,我建议你先低头看看脚下。”
露西下意识低头,瞳孔猛地一缩。她脚边的岩石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浮现出了一圈暗紫色的纹路,纹路从她靴底向外扩散,已经铺开了半臂宽,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她刚才靠在崖壁上喘气的时候,这东西悄无声息地铺了过来。
“结界已经启动了,小姑娘。”黑暗魔导士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要是现在召唤星灵,结界会先把星灵的力量吸走一半。你确定要赌这一把?”
露西攥紧了钥匙,指节发白。
偶遇熟人
露西的手还攥着那枚银色的钥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崖壁上方那个黑袍人影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动,像一只蹲在岩石上的黑鸟,饶有兴致地等着看她的反应。
脚下的暗紫色纹路还在缓缓旋转,像一圈被搅动的浊水。露西能感觉到那东西在吸扯她体内的魔力,很轻,像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皮肤表面爬。
“怎么样?”黑暗魔导士的声音从上方飘下来,“考虑好了没有?我这个人其实很好说话,你把盒子放下,我可以让你走。反正你也没打开看过里面的东西,不算坏了我的事。”
露西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把钥匙插回了腰间的钥匙包。
黑暗魔导士歪了歪头:“哦?”
“你说结界会吸走星灵一半的力量。”露西往后退了一步,靴底蹭着岩石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那我不召唤星灵不就行了。”
她说完这句话的同时,手腕一翻,黑色的长鞭从腰间甩了出来,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啪地抽在脚边的结界纹路上。暗紫色的纹路被鞭子抽中的地方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猛地收缩,旋转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一拍。
黑暗魔导士沉默了一瞬。
“有意思。”他的语气里多了一点不那么游刃有余的东西,“物理攻击能干扰结界……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露西没有回答。她其实没看出来什么,只是赌了一把。结界需要持续运转才能维持吸魔力的效果,如果受到外力冲击,哪怕只是干扰那么一瞬间,纹路的节奏也会乱。这是她在公会里跟蕾比一起研究过的小把戏,专门用来对付那些喜欢在地上画圈圈的敌人。
“你猜。”她把鞭子收回来,在身侧甩了个鞭花,金色的马尾在风里晃了晃,“现在轮到我问你了,你下来还是我上去?”
黑暗魔导士笑了一声,从岩石上直起身来。黑袍在风中展开的瞬间,露西看清了他腰间挂着的东西——一个和她工具包里那个一模一样的盒子,同样的尺寸,同样的铜扣。
“两个盒子。”露西眯起眼睛,“你故意放了一个在外面当诱饵?”
“聪明。”黑暗魔导士拍了拍手,掌声在崖壁之间回荡,“那个盒子里装的是沉眠结晶的残渣,真正的成品一直在我身上。不过你拿走的那个残渣也有用,至少让我知道你确实有点本事,能一路摸到洞口还没被守卫拦住。”
他说着抬起一只手,指尖的暗紫魔力开始凝聚成实质的细丝,像蛛网一样朝露西的方向铺开。露西立刻后退,鞭子抽向那些细丝,但这一次细丝被抽断之后马上又接上了,分裂得更细更密。
“别费劲了。”黑暗魔导士的声音里又恢复了那种笃定的笑意,“你那条鞭子对付结界有用,对付我的魔力丝可没那么好使。不过——”
他忽然顿住了。
露西也听到了。身后的树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不是小动物踩落叶的那种轻碎声,而是有人拨开灌木、靴底踩断枯枝的动静,而且不止一个人。
黑暗魔导士的魔力丝在半空中停了一瞬。他偏过头,面具下的目光投向露西身后的树林方向,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不那么愉快的意味:“你带了帮手?”
“没有!”露西下意识否认,但自己也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她确实是一个人来的,艾露莎留在马格诺利亚,公会里其他人也不知道她接了这个任务。
灌木丛被从中间拨开,一个身影大步走了出来,棕红色的短发在树影间一闪,紧跟着是一个粗粝里带着笑意的嗓音:“我就说嘛,这岛上不止我们一队人。你听刚才那鞭子抽的,多脆生,肯定是个用鞭子的行家。”
露西愣了一下。她认得这个声音,但一时间没想起来是谁。直到那个身影完全从树荫里走出来,阳光照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
“你是……雪莉的……”
“搭档。”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你还记得我啊,金发丫头?”
露西这才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跟着走出来的人身上。那人比前面的男人矮了半个头,棕红色的短发用一根皮绳松松扎在脑后,脸上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像随时准备挑别人的刺。她穿着一身轻便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短刀,走路的步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雪莉!”露西脱口而出,脸上的警惕瞬间被冲淡了大半,“你怎么会在这儿?”
雪莉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露西一眼,目光从她扎紧的高马尾扫到腰间的长鞭,最后落在她身后那片暗紫色的结界纹路上。她挑了挑眉。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吧。”雪莉抱着胳膊,语气里带着她惯有的那种懒洋洋的刻薄,“你不是妖精尾巴的人吗?怎么一个人跑到这种荒岛上来跟黑魔导士对峙?你们公会的人死光了?”
“喂!”露西额角一跳。
“而且……”雪莉往前走了两步,歪着头看了看露西身后的结界纹路,又抬头看了看崖壁上的黑袍人影,嘴角慢慢弯起来,“你好像还被人困住了。这可真够难看的。”
黑暗魔导士在崖壁上把玩着指尖的魔力丝,语气恢复了从容:“又来两个送死的。今天这座岛还真是热闹。”
“送死?”雪莉身后那个男人拍了拍腰间的武器带,发出一阵金属碰撞的脆响,“我们可是听说这岛上藏了宝贝才来的。你手里那个盒子,还有那小丫头包里的那个,我们全要。”
露西皱起眉头:“等等,你们是来抢东西的?”
“别说得那么难听嘛。”雪莉终于把目光从结界上收回来,看向露西,嘴角的笑意里带了几分认真,“我们是接了委托来的,有人出钱让把这岛上的‘沉眠结晶’带回去。报酬很丰厚,丰厚到足够让我跑一趟这种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破岛。”
她顿了顿,目光往露西的工具包上一扫。
“不过看这架势,你也是冲着那东西来的。那就有点麻烦了。”
黑暗魔导士在崖壁上忽然笑出了声,三个人同时抬头看他。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某种看好戏的兴致:“你们慢慢商量,我不急。反正结界已经铺开了,她一时半会儿跑不掉,你们两个——”他指了指雪莉和她的搭档,“想动手的话我随时奉陪。不过我先说好,那个金发丫头手里的盒子我要回收,你们要是想抢,得先过我这关。”
露西攥着鞭子的手紧了紧。她看了一眼雪莉,又看了一眼崖壁上的黑暗魔导士,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雪莉的委托是要把沉眠结晶带回去,黑暗魔导士要把沉眠结晶用在她身上,而她自己的任务本来是调查这座岛上的异常魔力源,把找到的东西带回去给公会。三个人都要同一个东西,但谁跟谁都不是一伙的。
“喂,雪莉。”露西压低声音,往雪莉那边靠近了一步,“你们那个委托,委托人是谁?”
雪莉斜了她一眼:“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不说拉倒。”露西把鞭子往地上一甩,鞭梢弹起来的时候正好又抽在结界的纹路上,纹路再次收缩了一下,“那我问你,你们打得过上面那个家伙吗?”
雪莉沉默了两秒,抬头看了一眼黑暗魔导士。那人正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们,指尖的魔力丝越聚越多,在身前织成了一张半透明的网。
“不好说。”雪莉的声音也压低了,“来之前的情报里没说他本人在这儿,只说岛上有守卫和结界。我们本来打算趁他不在的时候摸进去偷。”
“所以你们也不知道他在这儿?”
“不知道。”雪莉咬了咬嘴唇,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烦躁,“现在知道了,但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总不能空手回去。”
露西深吸了一口气。她看了看崖壁上已经开始往这边飘的魔力丝网,又看了看脚边还在缓慢旋转的结界纹路,最后把目光收回到雪莉脸上。
“那暂时合作?”她说,“我帮你对付他,你帮我踩结界。完事之后东西归谁,各凭本事。”
雪莉看了她两秒,忽然嗤笑了一声:“你这人还真有意思。上次见面的时候你还跟在你们公会那个红头发后面当跟屁虫呢,现在也会跟人谈条件了?”
“那是以前。”露西把鞭子抖开,金色的马尾在风里一扬,“我现在一个人出任务。”
雪莉没再说什么,只是从腰后抽出了那把短刀,刀身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冷光。她身后的搭档也跟着拔出了武器,是一对带锯齿的短斧。
“行。”雪莉说,“那先把他解决了再谈别的。你踩结界,我和他正面牵制。你那个鞭子抽结界的时候他肯定会分心,我们就趁那个空档上。”
露西点了点头,把鞭子收短了一截握在手里。崖壁上的黑暗魔导士看到她们凑在一起说话,似乎也猜到了什么,魔力丝网开始加速往这边罩过来。
“商量好了?”他的声音从上方压下来,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意,“那开始吧。”
露西没有抬头看他。她盯着脚边那圈还在旋转的暗紫色纹路,等魔力丝网离头顶还有大约两丈的时候,猛地一鞭抽在纹路最密集的那一段上。
啪的一声脆响,纹路剧烈地抖动了一下,旋转的速度骤然降到几乎停滞。黑暗魔导士的手指在半空中顿了一拍,魔力丝网往下一坠,出现了短暂的空隙。
雪莉的搭档已经冲了出去。他跑起来的时候靴底把地面的碎石蹬得四散飞溅,两把短斧在身侧划出两道银弧,直接朝着崖壁下方冲去。雪莉紧跟在后面,短刀反握在手里,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速度却比她搭档还快了几分。
黑暗魔导士低低地啧了一声,魔力丝网在半空中重新收拢,分出两股分别缠向冲过来的两个人。露西趁这个机会又抽了一鞭在结界上,纹路再次抖动,黑暗魔导士的手指又顿了一拍。
“金发丫头,你倒是挺会挑时候。”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恼意。
露西没理他,第三鞭紧跟着甩出去。这一次她抽的位置和之前一模一样,纹路终于发出了一声细微的碎裂声,像冰面被踩出第一道裂纹。脚底的吸扯感忽然消失了。
“结界破了!”露西喊了一声。
雪莉的搭档正好冲到崖壁下方,听到这一声吼,两把短斧往地上一砸,整个人借力弹了起来,斧刃直劈向黑暗魔导士的落脚点。雪莉紧随其后,短刀从侧面刺出,封住了对方往右闪避的空间。
黑暗魔导士从岩石上跃起,黑袍在空中翻卷,避开了斧刃和刀尖,落在三丈开外的一棵老树横枝上。他的魔力丝网被迫收回身周,重新凝聚成一层薄薄的屏障。
“有点意思。”他蹲在树枝上,面具下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三个人打一个,还挺有章法。不过——”
他抬起一只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浓缩的暗紫色光球。
“你们以为我在这座岛上经营了三个月,就只有这点手段?”
光球脱手的瞬间,露西感觉到脚下的地面震了一下。崖壁两侧的裂缝里涌出了暗紫色的触手,和她在洞里遇到的那种守卫魔物一模一样,但数量多得多,密密麻麻地从石缝和泥土里钻出来,朝着三个人围过去。
“先撤!”雪莉的搭档喊了一声,两把短斧舞成两团银光,把逼近的触手砍断了好几根,“这东西没完没了,砍了还长!”
露西一边后退一边甩鞭子抽开脚边的触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她看了一眼崖壁上方,黑暗魔导士已经借着树枝的掩护往后撤了一段距离,身影在树影间若隐若现。
“他要跑!”露西喊。
雪莉回头看了一眼,咬了咬牙:“追不追?”
露西犹豫了一瞬。追上去的话,触手肯定越聚越多,地形又不熟,万一被围住就麻烦了。但不追的话,那家伙带着真正的沉眠结晶跑了,她这趟任务就等于白来,雪莉的委托也完不成。
“往东追!”露西把鞭子往东边一指,“他撤的方向是往东,那边坡缓,肯定有路!”
雪莉的搭档二话不说就往东冲,两把短斧在前面开路,砍出一条血肉模糊的通道。雪莉跟在他身后半步,短刀专门补漏,把从侧面钻出来的触手钉在地上。露西断后,鞭子甩得虎虎生风,每一下都精准地抽在触手最细的关节处,一鞭断一根。
三个人一路往东杀出崖壁下方的凹地,冲进了一片密集的矮树林。触手追到林边就停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让它们不敢再往前伸。露西喘着粗气靠在一棵树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在树林边缘蠕动的暗紫色触手,心里一阵发毛。
“它们不追了。”雪莉的搭档也停下了脚步,用袖子擦了把脸上的汗,“看来那家伙只能在有岩壁和泥土的地方用这些玩意儿。”
雪莉没说话,正蹲在地上查看什么。露西凑过去一看,泥地上有一串脚印,靴底的纹路很清晰,往东延伸了十几步之后忽然断了,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换装魔法?”露西皱起眉头。
“不像。”雪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更像是浮空或者短距离传送。这家伙跑得挺快,但应该跑不远,这种传送魔法消耗大,他不可能连着用。”
露西抬头往东边看了一眼。矮树林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坡地,坡地下面能隐约看到灰白色的雾气,和她在岛上其他地方看到的灰白树林不太一样,那里的雾更浓,几乎贴着地面流动。
“那边。”露西指了指雾气最浓的方向,“他肯定往那边去了。”
雪莉的搭档已经迈开步子往坡下走了两步,被雪莉一把拽住了后领。
“急什么。”雪莉松开搭档的衣领,转头看向露西,目光里又浮起了那种似笑非笑的神色,“金发丫头,咱们刚才说的‘暂时合作’,现在还算数吗?”
露西把鞭子收回来缠在腰间,拍了拍手上的灰。
“算啊,怎么不算。”她说,“不过我得先说好,沉眠结晶最后归谁,等把他解决了再谈。在那之前谁都不许背后捅刀子。”
“成交。”雪莉伸出手来,露西跟她握了一下,掌心能感觉到对方手上薄薄的茧。
雪莉的搭档在旁边挠了挠头,看了看雪莉又看了看露西,最后咧嘴一笑:“行吧,反正我跟着她走。不过金发丫头,你那个鞭子使得真不赖,回头有空教教我?”
“你先把那两把斧子使得别砍到自己再说吧。”露西翻了个白眼。
三个人沿着坡地往下走,雾气越来越浓,空气里开始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味。露西觉得这味道有点熟悉,像是在什么地方闻到过。她皱着鼻子想了想,忽然记起来——是那个山洞里,她摸到放盒子的石台附近,空气里就是这股甜味。
“小心点。”她压低声音提醒前面的两个人,“这雾有问题,可能是那家伙放的迷药之类的。”
雪莉的搭档立刻把短斧横在身前,雪莉也从腰后摸出了一小瓶药剂,倒了两滴在鼻尖下面。露西没有带解毒药,只能从衣服下摆撕了一条布下来捂住口鼻,虽然知道这法子没多大用,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雾里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笑声,飘飘忽忽的,分不清方向。
“你们三个倒是挺有团队精神。”黑暗魔导士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渗过来,像水渗进沙子里,“不过那个金发丫头,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露西脚步一顿。
“你刚才在崖壁那边,鞭子抽得挺顺手。”那声音继续说,“但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抽一下结界,结界里的东西就顺着鞭子往你身上爬了一点?”
露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鞭子。黑色的皮鞭上什么也看不出来,但她忽然觉得握鞭子的那只手有点发麻,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她翻过手腕一看,小臂内侧多了一道极细的暗紫色纹路,从手腕往手肘的方向延伸,大约有一指节长。
“那个结界不只是吸魔力的。”黑暗魔导士的声音里又带上了那种讨厌的笑意,“它还会留点东西在碰它的人身上。你抽了那么多下,应该已经攒了不少了。我看看……照这个量,大概再过一炷香的时间,你那条胳膊就抬不起来了。”
露西攥紧了拳头,感觉到那道纹路在皮肤底下轻轻跳了一下。
斗嘴
露西把那条从衣摆上撕下来的布条又往鼻梁下按了按,甜腻的雾气被布料滤掉一部分,但那股味道还是执着地往嗓子眼里钻。她攥着鞭柄的右手小臂内侧,那道暗紫色的纹路像一条细小的蛇,贴着血管安静地伏着,不疼,却时不时轻轻跳一下,提醒她这东西还在。
“别光顾着看胳膊了。”雪莉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那种让人牙痒的从容,“你要是现在抬不起来,趁早说,我可不负责背你。”
“谁要你背。”露西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把袖子重新拉好,遮住那道纹路,“我自己能走。”
雪莉的搭档在前面开路,两把短斧横在身前,宽厚的后背把浓雾撞开一个口子。他听见两人的对话,偏过头来憨憨地笑了一声:“金发丫头嘴还挺硬。”
“你闭嘴。”露西和雪莉几乎同时开口。
搭档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转回去继续劈雾。
三个人沿着坡地又往下走了百来步,雾气忽然薄了一层,前方隐约露出一片岩壁的轮廓,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张半张的嘴,嵌在石壁凹陷处。洞口的边缘还能看见几道新鲜的刮痕,是露西先前用鞭子抽出来的,碎石散了一地。
“到了。”露西压低声音,脚步放慢,“就是这儿。我先前进去过一次,里面岔路不少,往左拐是死路,往右走有个石台,那家伙的东西就放在上面。”
雪莉蹲下身,用指尖沾了一点洞口地面的泥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微蹙:“还混了别的东西。除了你说的迷药,还有魔法残留……至少三种不同的术式。”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一个人进去的时候没被逮住,运气真不错。”
“我跑得快。”露西说。
“是人家故意放你走的吧。”雪莉毫不客气地戳穿,“那种级别的家伙,会拦不住一个刚进去的菜鸟?”
露西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底气。她当时确实跑得顺当,现在回想起来,通道里的触手虽然追着她,但速度明显留了余地,更像是把她往洞口赶,而不是真要抓住她。
“管他是不是故意的。”露西把鞭子从腰间解下来,手腕一抖,鞭梢在空中炸出一声脆响,“来都来了,总不能再扭头回去。你怕的话可以在这儿等着。”
雪莉冷笑了一声,从腰后摸出那瓶药剂,倒出两粒药丸,一粒自己咽了,一粒扔给搭档,然后才慢悠悠地说:“我怕?我怕的是你这张嘴把敌人笑死,抢了我的赏金。”
“你——”
“行了行了。”搭档把药丸吞下去,又横起斧头,“两位姑奶奶,进去再吵行不行?万一那家伙听见咱们在这儿斗嘴,提前跑了怎么办。”
露西和雪莉对视一眼,各自哼了一声,一前一后进了洞。
洞里的空气比外面更闷,那股甜腻味浓得几乎能嚼出渣来。露西把布条重新捂好,左手扶着岩壁往里走,脚底下踩到碎石就轻轻踢开,尽量不出声。雪莉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脚步轻得像猫,猫耳发箍上的心形装饰在暗处几乎看不见。
通道拐了两个弯,前方隐约透出一点微光。露西认得这个转弯,上次她就是在这儿被触手缠住脚踝的。她停下来,用鞭柄指了指头顶的岩缝:“上面有东西,上次从这儿钻出来的。”
雪莉仰头看了一眼,从腰包里摸出一张薄薄的纸符,夹在指间晃了晃,纸符无火自燃,化成一团拳头大的光球浮在头顶,把整条通道照得雪亮。岩缝里果然盘着一团暗紫色的东西,触手缩得紧紧的,被光一照,像被烫到似的往石缝深处缩。
“光系符纸,能压一会儿。”雪莉说,“快走。”
三个人加快脚步穿过这一段,光球在身后慢慢暗下去。露西心里暗暗记了一笔——雪莉这家伙嘴上不饶人,准备得倒挺周全。
越往深处走,岔路越多。露西凭着记忆在第三个岔口选了右边,通道渐渐宽敞起来,头顶的岩壁也高了不少。又走了一小段,前方豁然开朗,一个天然的石室出现在眼前,面积比公会大厅小不了多少,四周石壁上嵌着发光的矿石,把石室照得半明半暗。
石室正中央就是那座露西见过的石台,台面上空空荡荡,先前放盒子留下的灰尘印子还在,但盒子已经不见了。
“被拿走了。”露西快步走过去,伸手在台面上摸了一圈,果然只剩下一层薄灰,“我上次走的时候还在的。”
雪莉绕着石台走了一圈,忽然蹲下来,盯着台座底部看:“这儿有字。”
露西凑过去,借着矿石的光辨认台座上刻的纹路——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或尖东西划出来的,笔画很浅,但能认出来是通用文字。
“别急着找盒子。”露西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先陪我的小可爱们玩玩。”
雪莉猛地站起来,纸符已经夹在指间:“退!”
话音刚落,石室四面的岩壁同时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无数条蛇在石缝里游动。暗紫色的触手从墙角的裂缝、地面的石隙、甚至头顶的岩缝里同时钻出来,比露西上次见到的多了何止一倍。每条触手都有成年人的手臂粗细,内侧密密麻麻的吸盘一张一合,黏液顺着触手往下滴,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金发丫头,你左我右!”雪莉喊了一声,纸符往地上一拍,一道光墙横在石室中间,把触手群隔成两半。搭档抡起短斧,一斧子砍在离他最近的那条触手上,黏液溅了他一脸,触手吃痛缩回去,但断口处立刻又冒出两条新的。
露西没空答话,鞭子甩圆了抽在迎面扫来的触手上,鞭梢缠住触手猛地一拽,把那条触手从石缝里扯出半截来。她手腕一翻,鞭子松开,反手又抽在另一条从侧面偷袭的触手上。可每抽一下,她就觉得小臂内侧那道纹路热一分,像有人拿温热的针尖沿着纹路慢慢划。
“别硬抽!”雪莉在光墙另一边喊,“这东西越打越多,找源头!”
露西一边抽鞭子一边扫视石室,目光忽然定在石台正后方的石壁上——那里有一块颜色略浅的方形区域,周围的触手都是从这块区域边缘的缝隙里钻出来的,而且所有触手的粗细变化都指向那个方向,像是从同一个根上长出来的。
“石台后面!”露西喊,“墙上有块地方颜色不一样!”
雪莉二话不说撤了光墙,三个人同时往石台方向冲。触手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露西把鞭子舞成一张网,硬生生抽出一条路来。雪莉的搭档断后,两把斧子抡得呼呼作响,砍出一条又一条断口。三个人挤到石台后面,雪莉抬手把最后两张纸符拍在那块颜色不同的石壁上,光爆轰然炸开,石壁裂开一道大口子,里面的触手根须暴露出来,是一条足有大腿粗的主干,盘在石壁夹层里,被光烧得滋滋冒烟。
露西的鞭子紧跟着缠上去,用力一扯,主干被拽出石壁,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慢慢不动了。其余触手像断了线的木偶,纷纷软塌塌地垂下来,缩回石缝里。
石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三个人粗重的喘气声。
露西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右手小臂上的纹路已经爬到了手肘,颜色也深了不少。她试着握了握拳,手指还能动,但小臂的力气明显比刚才弱了一截。
“你这胳膊。”雪莉走过来,一把抓住露西的右手腕翻过来看,眉头拧成一团,“什么时候的事?”
“进洞之前就有了。”露西把手抽回来,“那家伙说是什么结界留的东西,过一炷香胳膊就抬不起来。现在应该还没到一炷香吧。”
雪莉盯着那道纹路看了几秒,从腰包里又摸出一小卷绷带和一把小刀:“把袖子卷上去。”
“你要干什么?”
“干什么?把它挑出来。”雪莉把小刀在指间转了个圈,“这东西是魔力凝出来的,不弄掉的话会顺着血脉往上走。放心,我手比你稳。”
露西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雪莉用小刀尖轻轻划开纹路最末端的一小点皮肤,暗紫色的液体渗出来,带着那股甜腻味。雪莉用绷带按住伤口,另一只手在露西小臂上推拿了几下,暗紫色的液体被一点点挤出来,纹路肉眼可见地淡了下去。
“疼不疼?”雪莉头也不抬地问。
“不疼。”露西老老实实回答。
“那就好。”雪莉手上忽然加了力道,露西嗷地叫了一嗓子,“疼就对了,让你下次一个人乱闯。”
“喂!”
雪莉把绷带缠好,打了个结,拍了拍露西的胳膊:“行了,这东西暂时压住了,但没根除。出去之后得找专业的解咒师看看,我只会应急处理。”
露西活动了一下手腕,确实比刚才有劲了。她看着雪莉低头收拾腰包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家伙也没那么讨人厌。
“谢了。”露西说。
雪莉手一顿,抬起头来,脸上又挂上那副欠揍的坏笑:“谢什么?我可不是为了你。你要是胳膊废了,谁帮我分担一半的触手?我可不想一个人打。”
露西刚生出来的一点感激之情瞬间烟消云散,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不能。”雪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了,盒子被拿走了,说明那家伙换地方了。但石室还在,说明他没走远。刚才那些触手是守卫,守卫死了,他肯定知道有客人来了。”
“那怎么办?”露西把鞭子收好。
雪莉走到石室另一头的通道口,往里面看了一眼,通道往下倾斜,深处有微弱的暗紫色光在闪:“怎么办?追呗。你不是要证明自己能单干吗?现在我给你当见证人,你要是能亲手把那家伙揍趴下,回去之后我逢人就夸你。”
“你会有这么好心?”
“当然不会。”雪莉回头冲她一笑,猫耳发箍上的心形晃了晃,“我会顺便告诉所有人,你是在我协助下才揍趴下的。”
露西气得腮帮子鼓起来,攥着鞭子就追上去:“雪莉你给我站住!”
“就不站。”雪莉已经迈步往通道里走了,声音从前面飘回来,“你快点,别磨蹭。再磨蹭赏金真跑了。”
露西咬着牙跟在后面,搭档笑呵呵地走在最后,一边走一边把短斧扛回肩上。通道往下延伸,暗紫色的光越来越亮,空气里的甜腻味被另一种味道冲散了,那是铁锈和硫磺混在一起的味道,比甜腻味更让人不舒服。
“这味道不对。”露西压低声音提醒前面,“上次没这个。”
雪莉脚步没停,但声音正经了不少:“说明他这回准备的东西比上次多。”
通道尽头拐了个弯,前面透出一片开阔的光。露西加快脚步,和雪莉并肩走到拐角处,两个人同时停下来,贴着岩壁探头往里看。
下面的石室比上面那间还大,地面上刻着一圈一圈的魔法阵,暗紫色的光就是从阵纹里渗出来的。魔法阵正中央立着一根石柱,柱顶放着一个熟悉的盒子——正是露西上次在石台上见过的那个。石柱旁边站着一个瘦高的身影,黑色长袍,半覆面具,手指修长地搭在石柱上,像是早就在等他们。
“三个小老鼠。”黑暗魔导士转过身来,面具下的嘴角弯了弯,“来得比我预想的快。看来上面那窝触手没怎么拦住你们。”
他的目光越过雪莉和搭档,直接落在露西身上,笑意更深了:“尤其是你,金发丫头。你胳膊上那点东西,现在应该爬到肘弯了吧?我算算时间……差不多了。”
露西下意识攥紧了右胳膊,绷带底下的皮肤还隐隐发烫。她深吸一口气,把鞭子横在身前:“你少在那儿算来算去的。盒子还我,然后乖乖跟我们去公会领罚,说不定还能少挨两下。”
黑暗魔导士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石室里撞来撞去,听着格外刺耳:“领罚?小丫头,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他抬起手,指尖凝出一团暗紫色的光,“这里是我的工房,你们三个才是闯进来的老鼠。该领罚的是谁,还不一定呢。”
魔法阵的纹路忽然亮了一倍,露西脚下的地面开始震动,石室四周的墙壁上同时裂开密密麻麻的缝隙,比上面多出数倍的触手从缝隙里探出尖来,吸盘一张一合,黏液滴落的声音连成一片。
雪莉骂了一声,纸符已经用完了,她只能把剩下的小刀横在身前:“金发丫头,这回你左我右,别又搞错了!”
露西咬着牙笑了一声,把鞭子甩开:“放心,这回我记性比你好。”
黑暗魔导士站在石柱旁边,看着触手群涌向三个人,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对了,金发丫头,你刚才在通道里不是问盒子在哪儿吗?就在这儿。”他拍了拍石柱顶上的盒子,“想要的话,自己过来拿。”
露西的鞭子抽翻第一条冲到面前的触手,眼睛死死盯着石柱上的盒子,小臂上的绷带底下,那道被压下去的纹路忽然又跳了一下。
谈条件
雪莉那声轻蔑又带着几分玩味的娇笑在幽暗的通道里回荡开来,尾音打着旋儿钻进露西的耳朵,像一根细羽毛似的挠得她牙根发痒。露西攥着鞭柄的手指紧了紧,手背上的妖精尾巴纹章在暗紫色的环境光里泛着微弱的白。
“行啦行啦,别整天把这种大话挂在嘴边了。”露西深吸一口气,把那股被挑起来的火气硬生生按回肚子里,双手叉腰,语气从最初的嫌弃转成了一种试图谈生意的务实。她侧过身,靴底在碎石地上碾了碾,把重心换到一条腿上,抬眼看向雪莉,“咱们就不能找找共同点吗?比如——这次任务的赏金五五分成?”
她微微挑起眉毛,脸上露出一抹自信又带着诱惑的笑意,空出来的那只手在身前晃了晃手指,金马尾随着动作在肩头轻轻一荡:“我敢保证,只要把咱们两个人的魔法结合起来,绝对能轻轻松松搞定那个家伙。你那些纸符的封锁范围加上我的星灵牵制,他就算再怎么布阵也腾不出手来——这种配合可不是天天都能碰上的。”
雪莉听着这话,非但没露出半分心动的样子,反而把下巴又抬高了几分。她抬起一只手,故意拉扯着自己胸前紧绷的衣领,深色布料被指尖扯得变了形,底下饱满的弧度在红宝石饰扣旁边晃了晃,嘴角咧开一个恶作剧得逞般的弧度,拖长了调子阴阳怪气地嘲弄道:“哎呀呀……小露西这是生气啦?刚才还摆出一副‘咱们是同伴’的嘴脸,现在又跑来跟我算账分钱,你这丫头翻脸比翻书还快呢。”
“谁翻脸了!”露西的尾音不受控制地往上飘了一截,随即又意识到自己嗓门太大,赶紧压回去,腮帮子鼓了一下,“我这叫合理谈判,合理谈判懂不懂?你少在那儿歪曲我的意思。”
雪莉微微歪过头,猫耳发箍上那两颗粉红色的心形图案跟着歪向一侧,眼神里满是捉弄的戏谑,语气却陡然转为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好啦好啦,你要是非想跟着本小姐同行也不是不行……”她抬起一根手指在露西面前晃了晃,指甲上涂着淡紫色的甲油,在暗光里像一片小小的贝壳,“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咱们可不是什么组队同伴。待会儿动手的时候,你最好祈祷自己别碍着我收拾那个家伙的道,否则的话——”
她冷哼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锐芒,嘴角的弧度收了起来,那张漂亮的脸蛋上难得露出了几分认真的狠劲:“本小姐可没空在打架的时候分心捞人。你要是拖了后腿,我就把你和那家伙一块儿轰了,省得麻烦。”
露西听着这番话,原本还想反驳,嘴都张开了半截,可目光落在那紫红发少女自信的神情上,又想起方才通道里雪莉那几手纸符用得确实利落,连触手群都被逼退了好几步。她撇了撇嘴,把到嘴边的呛声咽回去,若有所思地嘟囔道:“好吧……你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你的魔力确实不弱……让我想想。”
她低下头,靴尖在地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自己单独对上那个黑暗魔导士,光是应付那些层出不穷的触手就够呛,更别说对方还占着地利,石室里那圈魔法阵亮得邪乎,谁知道底下还埋了什么花样。可要是跟雪莉联手,哪怕只是各打各的,至少能分担一半压力,拿到盒子的概率也大得多。至于赏金分成……总比空着手回去强。
见露西有所松口,雪莉立刻得意地扬起下巴,毫不客气地趁火打劫:“行啦!那就这么定,六四开,我六你四!”她双手往腰上一叉,挺起胸膛,语气里满是不容拒绝的霸道,“原因很简单——因为只有我知道那个山洞究竟在哪。你刚才在上面转悠了半天,连入口的边儿都没摸着吧?要不是本小姐带路,你现在还在那片破林子里数石头呢。”
露西的脸颊抽了一下,那句“你怎么知道”差点脱口而出,好在她及时咬住了舌头——她确实迷路了,而且迷得相当彻底。这种把柄落在雪莉手里,简直比被触手缠住脚踝还让人难受。
雪莉显然不打算给她留任何挣扎的余地,往前逼了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露西,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最好乖乖接受这个条件,不然等本小姐一个人把那家伙打趴下的时候,你连那十柏尔的汤药费都分不到,直接变成零比一百了!”她说到最后,还特意竖起一根手指在露西鼻尖前面点了点,像是在给一只不听话的小动物定规矩。
通道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石壁上的缝隙里又渗出几缕暗紫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露西侧头看了一眼那光的方向,心里清楚再这么僵持下去,等黑暗魔导士把工房里的布置全部启动,别说六四开,连一CD未必能捞着。她咬了咬下唇,金色的睫毛颤了颤,终于从鼻腔里挤出一声闷闷的哼。
“行吧,六四就六四。”露西把鞭子往腰带上缠了两圈,腾出手来伸向雪莉,“不过我先说好,盒子归我——里面的东西是我先发现的,这个没得商量。赏金你拿大头,东西归我,公平吧?”
雪莉盯着她伸过来的手,没有立刻去握,而是眯起眼睛打量了露西好一会儿,像是在掂量这只金毛丫头到底有没有资格跟自己谈这个条件。通道里的暗光在她紫红色的马尾上镀了一层冷色,猫耳发箍的影子在石壁上晃来晃去。
“盒子里的东西?”雪莉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试探,“你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露西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其实并不完全清楚盒子里是什么,只知道那东西跟黑暗魔导士的布置有关,而且胳膊上这道淫纹的源头八成也跟它脱不了干系。但这些话她不想全盘托出,尤其不想在雪莉面前显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反正对我很重要。”露西把手又往前递了递,语气硬邦邦的,“你答不答应吧。”
雪莉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连里面是什么都说不清楚,就敢跟本小姐谈条件,胆子倒是不小。”她终于伸出手来,指尖在露西掌心轻轻一碰就算握过了,掌心带着点凉意,力道却意外的干脆,“行,盒子归你,赏金我六你四。不过——”
她话锋一转,收回手抱在胸前,眼神斜斜地睨过来:“要是那盒子里头的东西值钱,本小姐可要重新谈分成。到时候你可别哭鼻子。”
“谁哭鼻子了!”露西条件反射地回了一句,随即意识到自己又被带进了对方的节奏里,懊恼地闭了闭眼,把鞭子从腰带上解下来重新握在手里,“算了,不跟你计较。现在能带路了吧?再磨蹭下去,那家伙怕是要把整座山洞都填满触手了。”
雪莉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紫红色的高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猫耳发箍上的心形图案跟着一颤:“跟紧点,金毛丫头。本小姐可没义务回头找你。”
她迈开步子往通道深处走去,靴跟敲在石板上的声音清脆又笃定。露西赶紧跟上,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来时的路——石壁上的裂缝已经越来越宽,暗紫色的黏液正从缝隙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发出黏腻的声响。她转回头,把鞭子握得更紧了些,小跑两步跟上了雪莉的节奏。
“喂,雪莉。”露西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显得闷闷的。
“干嘛?”
“你说你一个人就能把那家伙打趴下……真的假的?”
雪莉的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半张脸来,通道顶端的暗光正好落在她眉骨上,把那道斜挑的眉映得格外锋利。她嘴角弯了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问这个干什么?怕本小姐吹牛?”
露西撇了撇嘴:“我就是想确认一下,待会儿要是你被触手缠住了,我该往哪个方向抽鞭子才不会误伤你。”
雪莉愣了一瞬,随即别过脸去继续往前走,马尾在背后甩了个利落的弧度:“……你管好你自己就行。本小姐用不着你操心。”
露西看着她的后脑勺,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嘴上说得硬邦邦的,可刚才那一下停顿骗不了人——这位大小姐至少有那么一丁点把她的话听进去了。
通道在前方拐了个弯,地势开始往下走,空气里的魔力浓度明显升高了,连呼吸都带着一股细微的刺痛感。雪莉放慢了脚步,从腰后的暗袋里摸出最后两张纸符,夹在指间,头也不回地低声说:“前面就是那家伙的工房了。我数到三,一起冲进去。你负责左边那些触手,右边归我——等我把他的注意力引开,你就想办法往石柱那边靠。”
“石柱上全是魔法阵,靠过去不是自投罗网吗?”露西皱起眉头。
“所以让你等我把他的注意力引开再动。”雪莉回头瞪了她一眼,“听指挥,别自作主张。你要是提前冲上去被触手捆了,本小姐可不会去救你——顶多回头给你烧张符。”
露西深吸一口气,把鞭子甩开,鞭梢在石板地上蹭出一溜火星:“行,听你的。不过你也别逞强,那家伙的魔法阵邪门得很,我胳膊上这玩意儿就是被他阴的。”
雪莉的目光在露西缠着绷带的右臂上扫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嘲讽的话,只是重新看向通道拐角处那片越来越亮的暗紫色光芒,把两张纸符往空中一抛。
“一。”
纸符悬浮在头顶,边缘泛起淡青色的微光。
“二。”
露西压低重心,鞭子横在身前,金马尾垂在肩头,湛蓝的眼睛死死盯着拐角处的光。
“三——走!”
雪莉一脚踹在拐角的石壁上借力,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弹射出去,紫红色的马尾在暗光里拉出一道残影。露西紧随其后,靴底在石板地上蹬出急促的声响,鞭子已经高高扬起,随时准备抽出去。
石室里的黑暗魔导士正背对着通道口,手指在石柱上的魔法阵纹路间拨弄着什么,听到动静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来,面具下的嘴角弯出一个早有预料的弧度。
“商量好了?”他拍了拍石柱顶上的盒子,声音里满是戏谑,“六四开还是五五开啊?我隔着两道墙都听见你们吵了。”
雪莉冷笑一声,纸符已经脱手而出,淡青色的光刃直取对方面门:“关你屁事!本小姐的分成方案,轮得到你插嘴?”
露西的鞭子紧随其后,从侧面绕了个弧线抽向石柱旁边的触手群,鞭梢卷住第一条探出来的触手狠狠一扯,黏液溅了一地。她眼角余光死死锁着石柱上的盒子,右臂绷带底下的纹路又开始发烫,可她这回没空去管它了——雪莉说得对,先把这混蛋打趴下,别的都是后话。
黑暗魔导士侧身避开光刃,抬起一只手,暗紫色的魔力在掌心凝成一面薄盾,挡下了雪莉紧接着的第二发纸符。他退后半步靠在石柱上,目光越过雪莉的肩头,直直落在露西身上,笑意更深了:“金发丫头,你胳膊上那东西现在是不是热得跟烙铁似的?我劝你别太使劲,越用力它爬得越快。”
露西咬着牙没答话,鞭子一抖,又抽翻了第二条触手。可右臂确实在发烫,绷带底下那道纹路像一条活过来的细蛇,正一寸一寸地往肘弯上面游。她狠狠甩了甩胳膊,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冲着雪莉喊了一声:“别跟他废话!先封他的阵!”
雪莉哼了一声,指尖又夹出两张纸符——这次是最后两张了:“用不着你提醒!”
决定
露西蹲在石柱后面,指尖还残留着鞭柄磨出的热意。她探出半个脑袋往通道口瞄了一眼,黑暗魔导士退到了石室深处的另一根柱子旁,暗紫色的魔力盾碎了一半,另一半还勉强悬在身前,像一块被砸出裂纹的玻璃。雪莉那两张纸符已经用完了,此刻正把空空的指尖举在胸前,嘴里低声念着什么,紫红色的马尾上沾了灰,猫耳发箍歪了一边。
“你还有没有别的招?”露西压低声音问。
雪莉头也不回,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本小姐的底牌轮不到你操心——管好你自己的胳膊。”
露西低头看了一眼右臂。绷带底下的纹路已经爬到肘弯下面两指宽的位置了,暗红色的细线像一条蜷曲的蛇,贴着血管的走向往上钻。她刚才那一轮猛抽确实让这东西活泛了不少,现在整条小臂都热烘烘的,像是被热水泡着。她试着攥了攥拳头,还好,手指头还有力气。
黑暗魔导士没有急着反攻。他把碎盾往旁边一拨,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面具下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过来:“金发丫头,我数三下,你把鞭子扔过来。不然等那东西爬到肩膀,你连自己脱衣服都做不到——还得我帮你。”
“你闭嘴!”露西和雪莉同时吼了出来。
雪莉猛地往前踏了一步,双手在胸前猛地合拢,紫红色的魔力光从指缝里炸开,空气里响起一连串纸页翻动的脆响。露西认出来了——这是雪莉的“人偶”魔法,那些纸符只是引子,真正的杀招是她用自己的魔力捏出来的替身人偶。石室地面上散落的碎石被魔力托起来,在半空中拼成三个巴掌大的小人,歪歪扭扭地朝着黑暗魔导士冲过去。
黑暗魔导士“啧”了一声,抬手挥出一道暗紫色的弧光。第一个小人被劈散了,碎石哗啦啦落了一地。第二个小人从侧面绕过去,一把抱住了他的小腿。他低头看了一眼,还没来得及踩碎,第三个小人已经跳到了他肩膀上,两只碎石胳膊死死勒住他的脖子。
“就这?”他笑了一声,手指捏住肩膀上的小人轻轻一扯,碎石崩飞,“雪莉丫头,你的手艺退步了。”
雪莉嘴角一勾:“是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两个小人炸了。雪莉的魔力在碎石里压缩了整整三层,炸开的冲击波把黑暗魔导士的袍角撕掉半截。他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面具下面的呼吸明显粗了一拍。露西抓住这个空档,鞭子贴着地面甩出去,鞭梢缠住他脚踝狠狠一拽——
黑暗魔导士单膝跪地,手掌撑住石板才没整个趴下去。他抬起头,面具上的纹路在暗光里泛着冷意,声音终于沉了下来:“行,你们两个丫头配合得还不错。”
“那当然!”露西把鞭子往回一收,还没来得及得意,黑暗魔导士的左手已经按在了地板上。
“可惜配合再好,也架不住有人拖后腿。”
石室四角的地面同时裂开,四条暗紫色的触手从裂缝里蹿出来,比刚才那些粗了一圈不止,吸盘里伸出的细刺泛着湿漉漉的寒光。其中两条直奔雪莉,另外两条贴着地面蛇行而来,目标明确——露西的右臂。
露西往旁边一闪,第一条触手擦着她腰侧抽过去,在石柱上刮出一道深痕。第二条却从她脚底下钻出来,吸盘“啪”地扣住了她的右手腕。露西只觉得一阵冰凉滑腻的触感从手腕往上蹿,吸盘里的细刺扎进皮肤,疼倒是不怎么疼,但右臂上那道纹路像被浇了油一样,猛地往上蹿了一截。
“露西!”雪莉一脚踩住抽向自己的触手,另一只手甩出仅剩的半截纸符,把另一条触手钉在地上。她扭头看见露西被缠住的样子,眉头拧成一团,“把鞭子换到左手!别用右手使劲!”
露西咬着牙把鞭柄往左手一递,右手腕上的触手却绞得更紧了,吸盘一张一合地往里吸。她感觉自己的魔力正在顺着那条触手往外流,右臂上的纹路已经爬过了肘弯,正不紧不慢地朝着肩膀进军。
黑暗魔导士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慢悠悠的调子:“雪莉丫头,你既然知道那纹路是什么,就该明白——她越用魔力,那东西爬得越快。你俩再打下去,等我把你们收拾了,她胳膊上那朵花也差不多开到脖子了。”
雪莉没有接话。她盯着黑暗魔导士看了两秒,忽然扭头冲露西喊了一声:“金毛丫头!你还剩多少魔力?”
露西左手攥着鞭子,右手腕被触手绞着,额头上全是冷汗:“一半……不到。”
“够了。”雪莉退到露西身边,背对着她站定,压着嗓子飞快地说,“听好,我有一张底牌,本来不想用的——用了之后我魔力会掉三成,至少半个时辰缓不过来。我现在给你三秒时间决定:要么你跟我赌这一把,我破他的阵,你拿鞭子抽他脸;要么你自己挣开那根触手跑路,本小姐自己想办法。”
露西瞪了她一眼:“你刚才还说让我别碍你事!”
“现在改主意了不行吗?”雪莉吼回来,“你跑了我一个人打不过他!六四开变成零比一百你乐意啊?”
黑暗魔导士的触手又往前逼了一步。露西低头看了一眼右手腕上的吸盘,又看了一眼雪莉绷得紧紧的后背。她想起雪莉刚才用碎石小人炸那一下——那丫头嘴上不饶人,真打起来的时候一步都没往后退过。
“赌了!”露西把鞭子往左手一拍,“你破阵,我抽他!”
“成交!”雪莉双手猛地合十,紫红色的魔力从她全身涌出来,头发丝都在发光。她脚底下的石板“咔嚓”一声裂开细纹,整个人像踩在蛛网中心,“人偶剧场——百身!”
石室地面上所有碎石同时浮了起来,不下一百块,大的小的碎的,每一块都被紫红色的魔力裹着,在半空中抖了抖,拼成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小人。黑暗魔导士脸上的笑意终于僵了,他连挥了三道暗紫弧光,劈散了二十多个,可剩下的八十多个已经扑到了他面前,抱腿的抱腿,搂腰的搂腰,还有一个直接糊在了他面具上。
“就是现在!”雪莉喊了一声,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露西的鞭子已经甩出去了。左手虽然不如右手顺,可她这些年练出来的底子在,鞭梢在空中划了一道笔直的线,结结实实地抽在黑暗魔导士被糊住的面具上。“啪”的一声脆响,面具从中间裂成两半掉下来,露出底下那张苍白瘦长的脸,嘴角还挂着半截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冷笑。
黑暗魔导士被这一鞭抽得仰面倒地,缠着露西右腕的触手也跟着一松。露西赶紧把右手抽回来,低头看了一眼——纹路爬到肘弯上面了,但没再往上走。她甩了甩手腕,把鞭子换回右手,几步冲到石柱旁边,一把抄起顶上的盒子。
盒子入手比想象中轻得多,铁皮包边,锁扣已经被黑暗魔导士刚才捣鼓开了。露西掀开盖子往里一瞄——空的。
“什么?!”她举着空盒子扭过头,“里面什么都没有!”
黑暗魔导士被碎石小人压在地上,听了这话反倒笑出了声:“当然没有。那盒子本来就只是引子,真正的任务目标——”他抬起下巴朝石室后墙努了努嘴,“在那后面。”
雪莉从地上撑起来,脸色白了不少,嘴唇都没什么血色了,可语气还是一样冲:“你耍我们?”
“算不上耍。”黑暗魔导士慢慢把身上的碎石小人扒拉下去,坐直了身子,居然没有要再打的意思,“你们两个丫头确实有点本事,我认栽。不过那墙后面的东西,我一个人搬不动,得两个人同时用魔力撬开封印。你们要是愿意,咱们临时合作一把,东西到手之后各凭本事抢——总比你们现在把我打死,然后对着那面墙干瞪眼强。”
露西和雪莉对视了一眼。
雪莉先开口:“你信他?”
“不信。”露西把空盒子往地上一扔,“可他说得也没错,咱俩刚才打了半天,连任务目标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万一那墙后面真有什么搬不动的大家伙,咱俩再打一架也白搭。”
雪莉撇了撇嘴,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行吧。不过这回分成得改——我七你三。”
“凭什么?!”
“凭我刚才那招‘百身’差点把我魔力抽干!”雪莉理直气壮地叉着腰,“而且你刚才差点被触手拖走,是本小姐救的你!”
“你那叫救我吗?你那叫连我一起炸!”
“炸着你了吗?没炸着吧!”
黑暗魔导士坐在地上听着她俩吵,忽然插了一句:“要不这样,你俩先别分赃了,先把墙打开。等东西到手,你俩再打一架,谁赢归谁,我给你们当裁判。”
“你闭嘴!”露西和雪莉又同时吼了他一句。
露西深吸一口气,看了看雪莉惨白的脸,又看了看自己右臂上没再往上爬的纹路,最后把鞭子往腰上一缠:“行吧,七三就七三。不过你待会儿魔力缓过来了得负责殿后——万一这混蛋耍诈,你那些石头小人得顶上去。”
雪莉嘴角翘了一下:“这还用你说。”
黑暗魔导士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碎石渣,把裂成两半的面具随手扔到墙角,露出那张瘦长的脸和一双细长的眼睛。他抬手往石室后墙的封印上一按,暗紫色的纹路从掌心蔓延开去,扭头看了两人一眼:“两位丫头,请吧。”
露西和雪莉一左一右走到墙边,各自把手按在封印的两个节点上。露西掌心下的纹路冰凉,跟她右臂上那条火热的暗红细线正好相反,激得她打了个哆嗦。雪莉那头已经催动魔力往里灌了,紫红色的光顺着纹路往中心聚拢。
“我数三下。”黑暗魔导士站在后面,声音不紧不慢,“一——二——三。”
三股魔力同时灌进去,封印纹路亮得刺眼,整面石墙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碎石簌簌往下掉。露西眯着眼睛往缝里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只闻到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从墙缝里涌出来。
“开了。”雪莉把手收回来,甩了甩发酸的手腕,“现在说说——这后面到底有什么?”
黑暗魔导士笑了一下,没答话,侧身往墙缝里让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
露西把鞭子重新解下来攥在手里,朝雪莉使了个眼色。雪莉翻了个白眼,但还是往露西身边靠了半步,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墙缝。
墙后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石阶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两壁嵌着的魔力灯早就灭了,只有黑暗魔导士指尖那一点暗紫色的光勉强照着路。露西走在中间,前面是雪莉,后面是那个混蛋。她一边下台阶一边在心里盘算——等东西到手,怎么把这七三开再谈回五五。
正想着,甬道尽头忽然亮了起来。暖黄色的光从拐角后面漫过来,还带着一股热烘烘的气流。露西紧走两步转过弯,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甬道尽头是一间圆形石室,穹顶上嵌着一圈发光的石头,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石室正中央的地面上画着一个巨大的魔法阵,阵眼上摆着一颗拳头大的暗红色珠子,珠子里有东西在缓缓流动,像一汪浓稠的血。而魔法阵的四个角上,分别插着一根半人高的黑色铁桩,每根铁桩上都缠着粗重的锁链,锁链的另一头——
拴着人。
露西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四个角落里各缩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影,有男有女,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遮住了脸,手腕和脚踝都被锁链磨出了血痕。听见有人下来,离得最近的那个人影动了一下,抬起头来,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年轻女人的脸,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眼睛却亮得吓人。
“救……救命……”那女人哑着嗓子挤出一句,嗓子眼像被砂纸磨过,“那珠子……别碰……”
黑暗魔导士从露西身后走出来,站在甬道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炫耀般的轻快:“这就是任务目标。那颗珠子叫‘血髓结晶’,值老鼻子钱了。不过这四位嘛——”他朝角落里努了努嘴,“是我前几趟抓的,本来打算当祭品用,现在还没凑够数。你俩要是愿意帮我把剩下的人凑齐,这珠子分你们一半。”
露西的鞭子已经抽出去了。黑暗魔导士往旁边一让,鞭梢抽在石壁上留下一道白印,他笑着往后退了两步:“别急啊金发丫头,你右胳膊上的纹路都快爬到肩膀了,再动一次手,等它爬到脖子,神仙也救不回来。”
雪莉一把拉住露西的胳膊:“等等。”
“等什么等!”露西甩开她的手,“他把人拴在这儿当祭品!”
“我知道!”雪莉压低声音,凑到露西耳朵边上,“可他说得没错,你胳膊上那东西不能不管。而且——”她瞥了一眼角落里那四个被拴着的人,“咱俩现在一个魔力剩三成,一个胳膊快废了,真打起来赢了也是惨胜。你先别动手,让我套套他的话。”
露西咬着牙把鞭子收回来,右臂确实又在发烫了,纹路贴着肩膀的边沿,热得她整条胳膊都在微微发抖。
雪莉转过身,双手叉腰,摆出一副谈生意的架势:“行啊,珠子分一半,人我们帮你抓。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右胳膊上那东西,有没有解法?”
黑暗魔导士靠在甬道口的石壁上,歪着头看了雪莉一会儿,忽然笑了:“有啊。我下的咒,我当然能解。”
“条件呢?”
“条件就是——”他抬起手,指了指石室穹顶上那圈发光的石头,“你俩帮我把这四个祭品送到阵眼上去,等珠子吸饱了血,我收了珠子就给她解咒。公平吧?”
露西正要开口骂人,雪莉却抢在她前面点了头:“行。不过你得先给她解一半——把纹路压回手腕上去,不然她这胳膊使不上劲,怎么帮你搬人?”
黑暗魔导士眯着眼睛想了几秒,从袖子里摸出一张薄薄的黑色纸片,弹到露西面前:“贴在纹路最上头,它就不往上走了。不过丑话说前头,这玩意儿只能压住,不能根除。等我把珠子收了,再给你彻底解。”
露西捏着那张黑纸片,看了雪莉一眼。雪莉微微点了一下头,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先贴。”
露西把黑纸片按在纹路最顶端,一股凉意从纸片渗进去,那条火热的暗红细线果然停住了,没再往上爬。她活动了一下肩膀,虽然还是热烘烘的,但至少不烫得人心慌了。
“行。”露西把鞭子往腰里一别,“现在说说,怎么搬?”
黑暗魔导士往石室里走了一步,指着四个角落:“简单。你们一人负责两个,把他们手腕脚腕上的锁链解开,然后带到阵眼旁边站着就行。锁链一解他们就能动,不过别担心——”他笑了笑,“他们魔力都被抽干了,跑不了。”
雪莉朝露西使了个眼色,两人分头往角落走去。露西蹲到离她最近的那个年轻女人面前,伸手去解她手腕上的锁链扣。那女人抬起脏兮兮的脸,嘴唇哆嗦着小声说了一句:“别信他……他之前也是这么骗我们的……”
露西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回了一句:“我知道。先配合,待会儿看我眼色。”
锁链“咔嗒”一声弹开。那女人手腕上全是勒出来的紫痕,露西扶着她站起来,感觉她轻得吓人,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她把女人扶到阵眼旁边,又去解第二个——是个中年男人,脚踝上的锁链锈得厉害,露西掰了好几下才掰开。
雪莉那头也解开了两个。四个人被带到阵眼四周站好,暗红色的珠子在阵心缓缓转动,里面的液体随着人靠近转得更快了。
“好了。”黑暗魔导士走到阵眼旁边,双手按在珠子两侧,“现在——你们四个,把手按在珠子上面。”
四个被绑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动。黑暗魔导士叹了口气,手指一弹,四根细如发丝的暗紫光线分别扎进四人后颈。四个人同时浑身一颤,手臂不受控制地抬起来,掌心“啪”地按在了珠子表面。
珠子里的暗红液体猛地翻涌起来,顺着四人的手掌往他们身体里灌。露西看见那个年轻女人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你干什么!”露西的鞭子已经抽出去了,可黑暗魔导士这次没躲,鞭梢抽在他肩膀上,他只是晃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别急啊金发丫头——你看你胳膊。”
露西低头一看,贴在纹路顶端的黑纸片正在变透明,底下的暗红细线又活泛起来了,正一寸一寸地往上拱。
“那纸片只管半个时辰。”黑暗魔导士松开珠子,往后退了两步,“半个时辰之内你帮我凑齐祭品,我就给你解咒。凑不齐的话——”他指了指露西的右胳膊,“等它爬到脖子,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雪莉站在阵眼对面,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看了一眼露西的胳膊,又看了一眼那四个被珠子吸得浑身发抖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黑暗魔导士那张笑盈盈的脸上。
“你一开始就没打算分珠子。”雪莉的声音低了下去。
“聪明。”黑暗魔导士拍了拍手,“所以现在——你俩是打算跟我抢珠子呢,还是打算先保住自己的小命?”
露西攥着鞭柄的手指节发白。右臂上的纹路又热起来了,黑纸片已经透明了一半,那条细线正不紧不慢地往上拱。她扭头看了雪莉一眼,雪莉也正看着她,紫红色的眼睛里全是恼火和算计。
“金毛丫头。”雪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信不信我?”
露西愣了一下。在这种时候问这种话,这丫头到底打的什么主意?
“你先把鞭子收起来。”雪莉盯着黑暗魔导士,话却是对露西说的,“然后往我这边走两步。”
露西犹豫了一秒,把鞭子往腰里一别,往雪莉那边迈了两步。黑暗魔导士挑了挑眉,没阻止,大概觉得两个丫头翻不出什么花样。
雪莉等露西走到身边,忽然伸手从自己头发里抽出最后一根发簪——那根簪子通体漆黑,簪头雕着一只蜷缩的猫。她把簪子往地上一插,紫红色的魔力从簪尖炸开,瞬间在地面上铺出一个直径两米的圆阵。
“你——”黑暗魔导士脸色变了,抬手就要轰过来。
“晚了!”雪莉一把拽住露西的手腕往圆阵里一拉,“人偶剧场·置换——走!”
圆阵亮得刺眼,露西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耳边全是风声和雪莉的骂声:“抓紧了别松手!”
黑暗魔导士的暗紫魔力轰在圆阵边缘,炸得碎石乱飞,可圆阵里的两个人已经只剩两道残影了。他收回手,站在空了一半的石室里,低头看了看阵眼上那颗还在转动的血髓结晶,忽然笑了一声。
“跑得倒快。”他抬手摸了摸被鞭子抽裂的嘴角,笑意淡了下去,“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金发丫头胳膊上那东西,可不是换个地方就能甩掉的。”
甬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在了石阶上,紧接着是雪莉的骂声和露西的痛呼,混在一起模模糊糊地传回来。黑暗魔导士往甬道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阵眼旁边那四个瘫软在地、面色灰白的人。
“算了。”他踢了踢最近那个中年男人的脚,“反正祭品还能再抓。”
甬道那头,露西一屁股摔在石阶上,后背磕得生疼。雪莉压在她身上,发箍彻底歪了,紫红色的马尾散了一半,脸上蹭了好几道灰。
“你……你这什么破传送阵……”露西龇牙咧嘴地把她推开,“差点把我腰摔断……”
“少废话。”雪莉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青苔,伸手把露西也拽起来,“赶紧往上跑。那混蛋没追来,但他肯定还有后手。”
露西扶着石壁站起来,右胳膊上的黑纸片已经彻底透明了,底下的暗红细线又往上拱了一截,贴着肩膀的弧度。她咬了咬牙,跟着雪莉往甬道上面爬。
“你那簪子呢?”露西边爬边问。
“用了就没了。”雪莉头也不回,“本小姐压箱底的宝贝,为了救你搭进去了。这笔账回头再跟你算。”
露西没接话。她爬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什么:“那四个人……”
“我知道。”雪莉的声音低了下去,脚步也慢了半拍,“但咱俩现在这状态,回去就是送菜。先出去,把你胳膊上那东西想办法压住,再琢磨怎么收拾那混蛋。”
露西闷闷地“嗯”了一声。两人沉默着往上爬,甬道里只剩下靴底蹭在青苔上的沙沙声和露西偶尔吸冷气的动静。爬到一半的时候,露西忽然开口:“喂。”
“干嘛。”
“刚才……谢了。”
雪莉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少来这套。等你胳膊好了,本小姐要从你那份分成里扣簪子钱。”
露西嘴角扯了一下,没再说话,闷头跟着往上爬。甬道尽头透进来一线天光,照在石阶上,把青苔映得发亮。
两人钻出石室后墙的裂缝时,外面已经是黄昏了。夕阳把树林染成一片金红,鸟叫虫鸣热闹得跟石室里完全是两个世界。露西靠着石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右胳膊抬起来看了一眼——纹路停在肩膀下面两指宽的位置,没再往上走,但也没退回去。
雪莉蹲在她旁边,从腰包里摸出半截皱巴巴的纸符,在露西胳膊上比了比,又收回去:“我剩下的魔力不够画压制符了。得找个地方歇一晚上,等魔力缓过来再说。”
露西点了点头,把胳膊放下来:“那四个人怎么办?”
雪莉沉默了几秒,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明天再说。今晚先把你胳膊弄利索——你要是真变成那混蛋的傀儡,本小姐一个人可打不过你们两个。”
露西抬头看了她一眼。夕阳从雪莉背后照过来,把她紫红色的头发镀了一层金边,脸上的灰还没擦干净,猫耳发箍歪歪斜斜地挂在脑袋上,看着又狼狈又倔。
“你刚才说‘六四开’还算不算数?”露西问。
雪莉低头瞪了她一眼:“你还有脸提分成?”
“怎么没脸提?”露西把胳膊往地上一撑,站了起来,“我挨了触手抽,你丢了根簪子,咱俩扯平了。剩下的事——等把那个混蛋揍趴下再说。”
雪莉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噗”地笑了一声:“行吧。不过这回改成五五——本小姐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刚才还七三呢!”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雪莉转过身往树林里走,猫耳发箍在夕阳里一晃一晃的,“赶紧跟上,我知道这附近有个能藏身的地方。再磨蹭天就黑了,到时候真有野兽出来,本小姐可没力气救你第二回。”
露西把鞭子往腰里缠好,小跑着跟上去。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石壁上的裂缝,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清。她想起那个年轻女人哑着嗓子说的那句“别信他”,又想起黑暗魔导士最后那个笑。
“喂。”她追上雪莉,“你说那四个人还活着吗?”
雪莉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活着。那混蛋要的是活祭品,死了就不值钱了。”
“那咱得赶紧把他们弄出来。”
“用你说。”雪莉拨开一丛挡路的灌木,“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学会管好自己的胳膊。”
露西低头看了一眼右臂。绷带底下那条暗红细线安安静静地趴着,像一条吃饱了暂时不想动的蛇。她攥了攥拳头,指尖还有点发麻,但力气还在。
“知道了。”她嘟囔了一句,加快脚步跟上雪莉,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老长,一前一后消失在树林深处。
反派出场
一公里开外,密林深处的地势骤然向下凹陷,形成一个被乱石与枯藤遮掩的天然洞口。洞口不大,从外面看只像野兽刨出来的土窟窿,可越往里走,空间便越开阔。岩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块发着幽绿光芒的矿石,把通道照得忽明忽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与硫磺混杂的气味,还隐约夹着某种甜腻得令人作呕的香气。
再往深处,声音就压不住了。
沉闷而激昂的重金属摇滚乐从洞穴腹地轰然涌出,电吉他的失真音色像一柄钝刀,一下一下劈在石壁上,震得通道顶端的碎石簌簌往下掉。间或有架子鼓的连击穿插其中,鼓点密集得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整个山体都跟着微微震颤。这动静放在任何一个正经城镇都足以引来宪兵,可在这荒无人烟的密林深处,它只是肆无忌惮地回荡着,像一头宣告领地的野兽在嚎叫。
洞穴最深处是一处天然形成的穹顶大厅,高约三四丈,空间大得能装下一整栋公会楼。然而这里跟“公会楼”三个字沾不上半点关系——正对入口的岩壁上嵌着一座巨大的木制十字架,足有两人高,上面密密麻麻钉满了白森森的骷髅头,每一个都朝着不同方向歪斜着,眼窝黑洞洞的,在火光映照下仿佛有无数道目光在同时注视来客。十字架底座周围散落着酒瓶、烤肉签子和几块看不出原貌的破布,恶趣味与荒凉感搅在一起,令人胃里发紧。
大厅中央用碎石垒了个简易台子,台面上架着音箱、效果器和一堆缠得乱七八糟的线缆。台子旁边生着一堆篝火,火舌舔着架在上面的铁锅,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什么东西,肉香混着血腥气飘出来。
一个男人盘腿坐在台子边上的石凳上,怀里抱着一把通体殷红的电吉他,琴身漆面在火光下亮得像凝固的鲜血。他正低着头,十根手指在琴颈上疯狂游走,弹到兴起处猛地一甩长发,黑色发丝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扫过肩上那对狰狞的银色尖刺护肩。护肩上的尖刺足有半尺长,寒光凛凛,衬得他整个人像从某个荒蛮部落里走出来的战酋。
“铮——!”
最后一个音符从他指尖炸开,在洞穴里反复折射,余音嗡嗡地震了好一会儿才散尽。他喘着粗气抬起头,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麦色,下颌线条粗犷,嘴角咧得快到耳根,露出一排白牙,笑容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贪婪与亢奋。白色背心被胸肌和肱二头肌撑得紧绷,胸口印着“Skeleton”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母,布料已经被汗浸透了大半。
“草,真的假的?!”
他把吉他往腿上一搁,抓起旁边的酒瓶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巴淌下来,他拿手背胡乱一抹,眼睛瞪得溜圆,冲着面前一个漂浮在半空、面容模糊的暗影大声嚷嚷:
“两个辣妹正朝这边赶过来?……你小子可别框我,确定没听错吧?”
那团暗影发出一阵含混的嗡鸣,像风吹过破风箱。男人听完之后愣了两秒,随即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从石凳上弹了起来。
“哈哈哈!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他抱着吉他原地转了一圈,靴子踩得碎石嘎吱作响,然后一把扯过旁边的立式麦克风,对着洞顶扯开嗓子:
“听见没有?!都给老子听见没有!两个——两个!一个金毛一个粉毛,主动送上门来了!”
洞穴深处的阴影里传来几声低沉的咕哝和铁链拖地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男人根本不在意,他抱着吉他蹦上台子,一脚踩在音箱边缘,冲着空荡荡的洞穴大厅继续吼:
“我做梦都想不到,我的‘魅魔后宫’计划竟然能有这么完美的开场!两个小妞自己往套里钻,连追踪的功夫都省了——这他妈叫什么?这叫天意!这叫老子注定要发达!”
他越说越兴奋,手指在琴弦上胡乱扫了几个和弦,音箱发出一阵刺耳的啸叫,他反而更来劲了。
“我的公会——‘骷髅与魅魔’——注定要成为最伟大的存在!HELL YEAH!!!”
吼完这一嗓子,他跳下台子,大步流星走向洞穴一侧的岩壁。那面墙壁跟别处不同,表面嵌着一整块打磨光滑的黑色石板,石板上用暗紫色的颜料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中央嵌着一颗拳头大的紫水晶,正一明一暗地闪着光。男人把脸凑上去,水晶表面立刻泛起涟漪,映出模糊的影像——是密林中的景象,两个身影一前一后穿行在灌木丛间,距离此地大约还有小半个时辰的路程。
他盯着影像里那个金发马尾的身影看了好一会儿,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
“金毛的那个……魔力反应不弱啊,而且身上有股挺熟悉的味道。”他眯起眼睛,手指在石板上敲了敲,水晶里的画面跟着放大,定格在露西右手臂的位置,绷带底下那条暗红色的细线在影像中泛着微弱的光,“哦?已经中过招了?谁干的?这手法……有点意思,不过糙得很,压不住。”
他直起身来,搓了搓下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成一种猎手发现猎物足迹时特有的专注。
“粉毛那个倒是干干净净,魔力偏操控系,跟金毛不是一路人。两个人凑一块儿——临时搭伙,互不信任,但又不得不抱团。”他自言自语着,手指有节奏地敲着石板边缘,“好办。这种组合最容易从中间劈开。”
他转过身,冲着洞穴深处喊了一声:“喂!别在那儿挺尸了,都给老子滚出来!”
铁链声哗啦一响,阴影里走出几个身影。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身材矮壮的汉子,光头,脸上横着一道疤,手里攥着根狼牙棒;他身后跟着两个瘦高个,一个扛着弩箭,一个腰间挂满了瓶瓶罐罐,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香气多半是从他那些瓶子里漏出来的。
“大哥,真要去截啊?”光头疤脸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带着点犹豫,“那俩娘们儿听着不好对付,万一……”
“万一什么万一!”男人一巴掌拍在光头后脑勺上,拍得对方一个趔趄,“老子花了三个月布的局,触手巢穴都搭进去两窝,你跟我说万一?我告诉你,那个金毛身上已经种了印,只要进了这洞,老子有一百种法子让她迈不动腿。粉毛再厉害,能架住自己人背后捅刀?”
他越说越得意,手指头戳着光头的胸口:“你,带人把洞口那套‘迎宾阵’给我摆好,别跟上次似的触发慢了半拍,让猎物从缝里溜出去。你们两个——”他指向扛弩的和挂瓶子的,“弩箭上抹三号药,瓶子里的东西按老方子兑,别他妈偷工减料。我要活的,全须全尾的活的,磕了碰了老子拿你们试药。”
两个瘦高个齐刷刷应了一声,转身就往通道方向跑。光头疤脸却没动,犹豫了一下又开口:“大哥,那石壁上关着的四个……”
“关着呗,还能跑了不成?”男人不耐烦地挥挥手,“等老子把新来的两个调教顺了,再一块儿收拾。四个旧的加两个新的,六个——六个够老子开一场像样的‘加冕礼’了。”他咧嘴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到时候把附近几个小公会的杂碎都叫来,让他们亲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支配魔法。”
光头还想说什么,被男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好缩了缩脖子,拎着狼牙棒往洞口方向去了。
洞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的噼啪声和铁锅里咕嘟咕嘟的炖煮声。男人走回台子边,把吉他重新挎上肩,却没有立刻弹。他歪着头,盯着石板上那颗紫水晶里定格的画面——露西的侧脸,被夕阳勾出一道金边,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跟旁边的粉发少女争论什么。
“露西·哈特菲利亚。”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咬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妖精尾巴的星灵魔导士,最近几年风头挺盛的那个。跟艾露莎·舒卡勒托搭档过好几次,本身实力不差,但心态不稳——急着证明自己,容易冒进。”
他又把画面往旁边拨了拨,雪莉的身影出现在水晶边缘。
“另一个查不到太多记录,不过看这打扮和魔力波动,应该是蛇姬之鳞那边的人。操控系,八成是傀儡魔法或者人偶魔法那一挂的。脾气冲,嘴也冲,跟金毛明显有过节,但又不是死仇——这种关系最好利用。”
他伸手在紫水晶上轻轻一弹,画面碎成涟漪,重新聚合时已经换成了俯瞰视角,把整片密林和洞穴入口都囊括进去。
“洞口那套迎宾阵是给杂鱼准备的,对付这俩可能不太够。”他嘟囔着,从台子底下摸出一卷泛黄的羊皮纸,展开来上面画满了密密麻麻的魔法阵图样,“得加点料……触手巢穴还有备用的吗?没有的话现画一个也来得及。精神干扰得放在第二层,第一层先让她们以为只是普通的物理陷阱,等放松警惕了再上精神冲击——”
他一边盘算一边拿炭笔在羊皮纸上勾勾画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整个人沉浸在自己的计划里,脸上那副得意劲儿活像个刚得了新玩具的小屁孩,只是这“玩具”是活生生的人,而他手里的“玩法”没一样是能见光的。
“对了。”他忽然抬起头,冲洞穴更深处喊了一嗓子,“把那个粉头发的星灵给我带过来!对,就那个女仆装的,叫什么来着——芭露歌!让她过来,老子要跟她‘聊聊’。”
洞穴深处传来锁链拖地的哗啦声,还有一个平淡到近乎机械的女声隔着石壁传过来:“……契约者不在场的情况下,我没有义务回应任何指令。”
“哟呵,还挺横。”男人乐了,把吉他往台子上一搁,迈步就往深处走,“行啊,那老子亲自过去跟你聊。顺便让你看看,你那宝贝契约者现在是什么处境——哦不对,她现在还不算‘宝贝契约者’,她只是‘前’契约者。等老子把金毛弄到手,你就得改口叫新主人了。”
他的笑声在甬道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被石壁和铁链的声响吞没。
篝火边,铁锅里的汤已经熬得快见底了,咕嘟咕嘟冒着黏稠的泡。洞顶那片骷髅十字架在火光映照下,眼窝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仔细看时又什么都没有,只是光影在作怪。通道口方向传来光头疤脸骂骂咧咧的吆喝声,还有金属支架碰撞石壁的叮当响,迎宾阵正在紧锣密鼓地布置。
洞穴外的密林里,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露西和雪莉正沿着一条几乎看不出路形的兽径往深处走,雪莉走在前面,手里捏着根荧光草照明,露西跟在半步之后,右手臂的绷带在暗处隐隐泛着不祥的红光。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但林子里的安静让她们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而在她们看不见的地下,那个男人正蹲在关押芭露歌的石室门口,手指间绕着一缕暗紫色的魔力丝线,丝线另一端连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符文,正往石室的门锁上缠。他嘴里还在哼歌,哼的是刚才自己弹的那段riff,调子轻快得很,跟石壁上密密麻麻的禁锢符文完全不搭调。
“别急啊小女仆。”他一边缠符文一边冲门缝里笑,“等你的新主人来了,咱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玩。”
石室里沉默了一会儿,才传来芭露歌那平平板板的声音:“……你的计划有很多漏洞。”
“哦?说来听听。”
“第一,露西大人和她的临时同伴已经见识过触手巢穴和精神干扰,第二波同类陷阱效果会打折扣。第二,你刚才用扩音魔法喊的那几句话,声波在洞穴结构里传导得比你想的远,如果附近有经验丰富的魔导士,很可能已经捕捉到了大致方位。第三——”
“行了行了行了!”男人不耐烦地摆摆手,但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漏洞越多,补起来越有意思。你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扭头冲通道口方向扯着嗓子喊:“光头!迎宾阵再加一层隔音结界!老子刚才嗓门大发了,别真把不该招的东西招来!”
远处传来光头含含糊糊的应声,紧接着是更多叮叮当当的布置声响。
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往大厅走,路过关押四个俘虏的石壁时脚步稍停了一下。石壁上嵌着四道铁门,每道门上都贴着压制符,门缝底下透出微弱的光。他凑近其中一道门,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有微弱的啜泣声,还有铁链挪动的声响。
“还活着呢?好,好好活着。”他拍了拍铁门,语气亲切得像在问候邻居,“再忍忍,等老子把新来的两个小妞调教好了,就轮到你们上场了。到时候咱们开个大派对,保证你们这辈子——哦不对,是下辈子都忘不了。”
铁门里的啜泣声骤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嘶哑的怒骂。男人哈哈大笑,根本不在意,甩着膀子走回大厅,重新抱起他那把殷红的吉他。
“铮——!”
又是一个狂暴的开场和弦,震得石壁上的骷髅头齐齐一颤。
“HELL YEAH!摇滚不死!后宫万岁!”
他的狂笑和吉他声混在一起,从洞口涌出去,被密林的夜色吞没。而在几里外的兽径上,露西忽然停下脚步,歪了歪头。
“怎么了?”雪莉回头看她。
“……没什么。”露西皱了皱眉,又听了一会儿,“好像有什么声音,嗡嗡的,像打雷又不像。”
雪莉也侧耳听了听,耸耸肩:“林子大了什么动静都有。赶紧走,我闻到前面有硫磺味——那混蛋的巢穴应该就在这附近了。”
露西点了点头,攥紧腰间的鞭子柄,跟着雪莉继续往密林深处钻。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们脚下几十尺深的地方,那个男人正一边弹着吉他一边把最后几枚符文嵌进迎宾阵的核心,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一句话。
“来吧来吧快来吧……老子等不及要看看,妖精尾巴的星灵魔导士——到底能扛到第几层。”
发现
樱花瓣沿着林间小径一路铺洒,像谁随手撒下的淡粉色碎纸屑,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卷曲。露西踩上去的时候,花瓣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软绵绵的,带着一种与这场追捕极不相称的闲适。她抬手拨开一根垂到面前的藤蔓,湛蓝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那个蹦蹦跳跳的粉红色背影。
雪莉忽然停住了脚步,红色双马尾轻轻一甩,整个人像被钉在地上似的。她微微眯起眼,看向前方树木骤然稀疏的空地上,那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约有两人高,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岩壁上撕开的一道伤口。周围的草叶呈不自然的焦黄色,连苔藓都干瘪卷曲,仿佛被什么东西持续灼烤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硫磺味从洞口飘出来,混着潮湿泥土和某种说不清的腥甜。
“哎呀呀……”雪莉双手叉腰,下巴微微扬起,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看看我们发现了什么?这不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个山洞吗?我看准没错。”
露西从后面赶上来,脚步在空地边缘缓了缓。她穿着那身惯用的蓝白冒险装,短上衣的下摆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腰间鞭子柄被阳光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泽。她顺着雪莉的目光看向山洞,眉头不自觉地收拢,嘴唇抿成一条细线。这洞口给她的第一感觉并不好——那些焦黄的草叶和干瘪的苔藓,还有那股甜腻中带着腐蚀感的硫磺味,都在告诉她这里被某种浓烈的魔力浸润了太长时间。
“已经到了吗?太棒了!”露西还是先露出一抹笑容,习惯性地把右手搭在腰间的钥匙包上,指尖点了点其中一枚冰凉的金属钥匙。她侧过身,面向雪莉,语气认真起来,“雪莉,现在我们需要制定一个详细的计划,确保这次任务能圆满成功。这个山洞的入口不算窄,里面的通道很可能有分岔,我们得先确认——”
话没说完,一阵沉闷而杂乱的重金属轰鸣声从山洞深处涌了出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硬生生拍在两人脸上。那声音里夹着电吉他的尖锐嘶鸣和某种低沉的鼓点,还有断断续续的人声吼叫,混在一起从洞口喷涌而出,震得洞口的碎石粒轻轻跳动。
雪莉嫌恶地皱起眉头,双手立刻捂住耳朵,红色双马尾都炸开了一点。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话来,头顶仿佛有红色文字在空气中跳动:“我不知道那里面到底是什么鬼动静,但简直难听死了!那家伙最好已经做好了被我狠狠教训一顿的心理准备!”
露西没有立刻接话。她歪了歪头,金色的马尾顺着肩膀滑到一侧,眼睛里浮起一层困惑。这旋律……耳熟。她在什么地方听过类似的动静?公会里偶尔有人会放一些吵死人的音乐,纳兹有时候会跟着乱吼,但和眼前这种带着某种压迫感的轰鸣不太一样。她努力回忆着,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钥匙包上的搭扣。
“但这声音……听起来好耳熟,让我想起了某些事情,但我一时间又记不起来到底是什么……”露西喃喃道,声音被洞口的轰鸣盖去大半。
雪莉放下捂耳朵的手,侧过头来瞥她一眼,红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管它耳熟不耳熟,总之是敌人弄出来的动静就对了。喂,露西,你刚才不是说要制定计划吗?计划呢?”
露西被这一问拉回了神。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模糊的熟悉感暂时按下去,表情重新沉静下来。“好。首先,我们不清楚里面通道的结构,所以不能贸然分散。我走前面,你跟着我,保持两步的距离,随时准备支援。进去之后先不要出声,确认敌人的位置再决定是突袭还是——”
“凭什么你走前面?”雪莉立刻打断她,眉毛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服气,“本小姐的魔法更适合打头阵好不好?你那个什么星灵魔法,召唤出来之前总得喊一嗓子吧?一喊不就暴露了?”
露西的嘴角抽了抽,耐着性子解释:“我的星灵召唤不一定要大声喊,而且我可以先召唤一个安静型的——”
“不听不听!”雪莉已经迈开步子往洞口走了,黑白配色短裙的裙摆在她身后一甩一甩,“你走后面,帮我看着背后就行了。前面交给我,本小姐保证十秒钟之内把那家伙打成猪头!”
露西看着那个说风就是雨的背影,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压低声音追上去:“雪莉!你至少等我把话说完——喂!”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洞口,光线立刻暗了下来。露西在跨进洞口的瞬间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树林,那片明亮的绿色在视野里迅速缩小成一块发亮的小方片。洞内的空气凉飕飕的,带着浓重的潮气和一股铁锈似的腥味,岩壁摸上去湿漉漉的,指尖离开时留下一层薄薄的水膜。越往里走,那股硫磺味越浓,混着某种燃烧过后的焦油气息。
通道先是窄得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两侧岩壁上嵌着粗糙的木桩,上面挂着褪色的布条和几颗白森森的骷髅头。露西经过时偏头看了一眼,那些骷髅头被钉得很随意,有的歪着有的倒挂,眼窝里积着灰,不像是什么正经的魔法仪式,倒像是哪个疯子随手搞的装饰。
“什么恶趣味……”她低声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雪莉在前面头也不回地问。
“没什么,注意脚下。”
通道在十几步之后骤然开阔,两人走进了一处天然形成的大厅。穹顶约有四五丈高,岩壁上插着几根火把,橘红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忽明忽暗。大厅中央摆着一张粗糙的石桌,上面堆着空酒瓶、啃剩的肉骨头和几卷散开的羊皮纸。石桌后面是一把用各种骨头焊接而成的椅子——椅背上赫然嵌着一个完整的牛头骨,两个空洞的眼窝正对着洞口方向,像在无声地打量来人。
露西环顾四周,金色马尾在微弱光线里轻轻晃动。她双手环抱在胸前,精致的脸庞上沉着而冷静,但指尖在手臂上轻轻敲击的频率暴露了她正在快速分析局势。“好啦。既然我们已经到这了,是时候制定个计划了!”她微微扬起下巴,声音压得很低,“我确信那家伙一定就躲在附近的某个地方,所以我们千万不能大意,必须保持足够的谨慎。”
黑暗中传来一声不以为然的轻哼。
雪莉从石桌另一侧探出半个身子,红瞳在火光里亮得有些扎眼。她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跃跃欲试的兴奋:“切……真够无聊的……不过,你也许是对的。”
她轻巧地绕过石桌,走到露西旁边,压低声音继续说:“只要我们能利用好突袭的优势,打他个措手不及,绝对能把那家伙速战速决地敲晕过去——说不定,今晚我们就能舒舒服服地躺在家里吃晚餐了!我要点三份甜品,你请客。”
露西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弯了一下。“等任务完成再说吧。”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厅另一头那条继续向深处延伸的通道,“你注意到没有,这里的火把是刚点燃不久的,蜡烛还有大半截。石桌上的酒瓶也没落多少灰。他应该就在附近,而且——”
她忽然顿住,湛蓝的眼睛猛地睁大。
石桌下面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雪莉,退后!”
露西的警告刚出口,雪莉已经本能地向侧方跳开。她刚才站的位置上,地面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几根暗紫色的触手从裂隙里猛地窜出来,带着黏腻的湿响在空中扭动了两下,又缩了回去。裂隙边缘的碎石被黏液裹住,发出滋滋的轻响,冒起一缕淡淡的白烟。
“什么东西——”雪莉脸色微变,双手立刻在身前合拢,红瞳里亮起魔力的光。
“别站在原地!”露西已经抽出了腰间的鞭子,手腕一抖,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她后退两步,背靠石桌,目光快速扫视地面和岩壁,“这是守卫魔物,他在这里布了陷阱。我们得先——”
话音未落,大厅深处的通道里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伴随着金属鞋跟叩击石面的脆响。一个身影从通道的阴影中踱了出来,黑袍的下摆扫过地面,绣在袖口的银纹在火光里一闪一闪。半覆面具下的嘴角微微弯着,苍白的手指交叠在身前,指尖缠绕着几缕暗紫色的魔力,像活物一样缓缓游动。
“欢迎,欢迎。”黑暗魔导士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到大厅每个角落,“我还在想你们什么时候能摸到这儿来。比预计的早了一点,不过没关系——早到的客人,我向来更欢迎。”
他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近乎做作,面具后的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露西,目光里带着一种打量猎物的耐心。
露西的鞭子垂在身侧,手腕绷得很紧。她挺直脊背,下巴微抬,声音里带着一股压出来的镇定:“你就是那个在山洞里躲躲藏藏的家伙?我们接了任务来收拾你。识相的话就自己出来投降,省得我们动手。”
“投降?”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轻轻笑了一声。他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随意一划,地面上的裂缝里立刻钻出更多触手,这次没有缩回去,而是像海草一样在空气中缓缓摇摆,把两人围在中间。“你看我像是要投降的样子吗?”
雪莉已经不耐烦了。她双手猛地向前一推,红瞳里光芒大盛:“少废话!红色——”
她的魔法还没来得及成形,男人左手一抬,一道暗紫色的光幕凭空出现在雪莉面前,把她的魔力波动硬生生压了回去。雪莉踉跄了一步,脸上闪过一丝惊愕。
“双人组合,一近一远,配合还算默契。”男人像在点评什么表演似的点了点头,“不过你们的默契建立在彼此信任上——而信任这种东西,在我这儿最不值钱。”
他右手打了个响指。
大厅两侧的岩壁上同时裂开数道缝隙,暗紫色的触手从四面八方涌出来,但并没有直接攻击,而是悬在两人头顶和四周,像一圈缓慢收紧的栅栏。与此同时,露西腰间的钥匙包忽然发出一阵细微的震颤,黄道十二宫的钥匙在皮套里轻轻跳动起来。
露西低头看了一眼,心里猛地一沉。钥匙在预警——有星灵受到了干扰。
“雪莉,他的目标不是我们两个。”露西忽然压低声音,语速极快,“他在拖时间,他在——”
“在等你们把星灵叫出来。”男人替她把话说完,面具下的笑容更深了,“星灵魔导士,对吧?我专门为你准备了几层小礼物。你的钥匙一响,我就知道鱼上钩了。”
露西咬紧牙关,手指已经摸到了钥匙包上。她快速权衡着——不召唤星灵的话,光靠她和雪莉两个人的力量,要对付这么多触手和这个摸不清底细的魔导士确实吃力。但如果召唤,对方显然已经布好了针对星灵的手段。
“雪莉。”她低声喊。
“干嘛?”
“我数到三,你往洞口方向撤。不用跑远,就在通道口等我。”
雪莉猛地转头看她,红瞳里闪过一丝怒意:“你让我临阵脱逃?”
“不是逃。”露西的湛蓝眼睛盯着对面的男人,声音沉得像压着石头,“我需要有人在外面接应。万一情况不对,你得把消息带回公会。”
雪莉瞪了她两秒,嘴唇动了动,最后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你最好别出事,不然本小姐可不会替你写任务报告。”
“一。”
男人歪了歪头,似乎对两人的窃窃私语颇感兴趣。
“二。”
触手群开始缓缓向内收缩,黏液滴落在地面的声音密集起来。
“三!”
雪莉猛地向洞口方向冲去,红色双马尾在身后拉成两条直线。男人没有拦她,只是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口,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放走一个报信的?也好。让妖精尾巴多来几个人,我这儿正好缺人手。”
露西没理会他的挑衅。她深吸一口气,从钥匙包里抽出两枚钥匙,一金一银,同时举到身前。“打开吧!黄道十二宫之门——巨蟹座凯沙!双子座杰米尼!”
两扇魔法门同时在半空展开。左侧的门金光大盛,一个体格健壮的身影迈步而出,蟹壳状的发型在火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双手已经化作两只巨大的蟹钳,西装下的肌肉鼓胀着撑起衣料。“露西!听说有架要打,我特意做了头发才来的——”凯沙话说到一半,目光扫过满厅的触手和对面那个黑袍男人,语气陡然一转,“……这家伙看着就不像好人。”
右侧的门里同时蹦出两个小个子身影,戴着尖帽和小丑面具,动作整齐划一地落在露西两侧,异口同声地开口:“杰米尼,参见!让我们复制他的魔力——”
“别!”露西急忙喝止,“他的魔力有问题,复制之前先——”
但杰米尼已经动了。两个小星灵同时抬手,对准黑暗魔导士的方向,面具下的眼睛亮起复制魔法的光。然而那光刚触及对方周身的暗紫魔力,就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似的猛地一颤,两个杰米尼同时僵住,面具上出现细密的裂纹。
“复制魔法?”男人饶有兴致地凑近一步,“有意思。不过你们的复制有个前提——得能解析对方的魔力结构。我的魔力被人下了三层锁,你们能碰到第一层就不错了。”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大厅地面上的裂缝同时涌出大量触手,这次不再是缓缓摇摆,而是像离弦的箭一样朝凯沙和杰米尼射去。凯沙大吼一声,蟹钳挥舞着砸开最先冲到的几根,但触手数量太多,从侧面和头顶同时包抄过来。杰米尼两个小星灵背靠背站在一起,试图用复制来的低级魔法反击,但效果甚微,触手缠住他们的手脚,把他们提离地面。
“凯沙!左边!”露西挥鞭抽开一根逼近自己的触手,同时指挥道。
凯沙猛地转身,蟹钳夹住一根粗壮的触手,用力一扯,暗紫色的汁液溅了他一身。他趁机向露西靠拢,气喘吁吁地喊:“露西,这些东西砍不完!越砍越多!”
“我知道!”露西的鞭子缠住一根触手,手腕一翻把它甩向岩壁,“杰米尼,别硬拼,先回来!”
但杰米尼已经被触手裹得严严实实,两个小星灵在紫色的团块里挣扎,面具上的光越来越弱。男人慢条斯理地走过去,从袖中取出一张画着封印符文的羊皮纸,随手一贴,紫色的触手团立刻收缩成一个拳头大的光球,被他收入袖中。
“一个。”他竖起一根手指。
凯沙暴怒,蟹钳猛地砸向地面,震得碎石飞溅:“把杰米尼还回来!”
“别急,一个一个来。”男人笑着,手指轻轻一弹,一道暗紫色的魔力锁链从指尖射出,直奔凯沙而去。凯沙侧身躲开,但锁链在空中一分为三,从不同角度包抄。露西挥鞭想帮忙拦截,却被更多的触手缠住了鞭子,两人之间的距离被硬生生拉开。
“露西!别管我,你先走!”凯沙用蟹钳护住头脸,锁链已经缠住了他的右脚踝,“这家伙的魔力专克星灵,你在这儿反而——”
锁链收紧,凯沙的话被硬生生截断。他庞大的身躯被暗紫色的锁链层层包裹,最后也缩成一个光球,被男人从容收走。
“两个。”男人把光球在掌心里抛了抛,语气里带着一种收藏家展示藏品的得意,“星灵魔导士的召唤物,果然比普通魔导士的魔法好抓多了。有契约牵制,它们跑都跑不掉。”
露西握着鞭子的手指关节发白。两个星灵,不到三分钟就被封印了。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但脸上还勉强撑着镇定:“你把它们怎么了?”
“没怎么,只是关起来而已。”男人耸了耸肩,“放心,我对星灵没什么兴趣。我感兴趣的是你——和你的契约。一个星灵魔导士,能同时签下多少把钥匙,我很好奇。十把?十二把?如果我把你的钥匙一把一把封住,你会不会哭着求我把它们还回来?”
露西咬住下唇,没有接话。她快速扫了一眼大厅——触手还在不断从裂缝里涌出来,但密度似乎比刚才小了一些。这个男人在控制数量,他在试探她的反应。他想看她慌乱,想看她把剩下的钥匙一张一张打出去,然后一个一个被封印。
她忽然想起雪莉。那家伙现在应该已经到洞口了。如果她足够聪明,这时候应该已经往公会方向跑了。但露西太了解雪莉了——那个粉毛丫头嘴上说着“你最好别出事”,实际上八成正蹲在洞口附近的树丛里等着看情况,随时准备冲回来。
露西深吸一口气,把鞭子收回腰间,反而笑了一下。
男人微微偏头:“哦?不打了?”
“我在想一个问题。”露西慢慢地说,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你刚才说你的魔力被人下了三层锁。谁下的?你自己吗?”
男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如果是你自己下的锁,那你应该很清楚怎么解。”露西往前迈了一步,触手在她脚边蠕动,但没有立刻攻击,“但你刚才说‘被人下了三层锁’——被人。所以那三层锁不是你下的,是别人。一个擅长精神魔法的人。你专门针对星灵设了封印手段,说明你对星灵魔法很了解,但你对精神魔法的防御却要依赖别人来加固。”
她顿了一下,看着男人面具下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知道自己猜对了方向。
“你怕精神魔法。”露西说,“因为你自己就是用精神魔法控制别人的,对吧?你知道那玩意儿有多难受,所以专门找人加固了自己的精神防御。你怕别人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你。”
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声比刚才真诚得多,却也冷得多。“有意思。你比我想的聪明。”他把手拢回袖中,微微侧过身,“不过聪明人往往更容易掉进坑里。你猜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么多?”
露西心里一紧。
“因为我也在拖时间。”男人抬起左手,打了个响指。
大厅穹顶正中央的岩壁上,一块被火把光遮住的区域忽然亮起暗紫色的符文阵,光芒从石缝里渗出来,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露西脚下的地面微微震动,她低头一看——自己站的位置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亮起了一圈细密的符文,和穹顶上的阵法遥相呼应。
“迎宾阵。”男人用介绍自家客厅的口气说,“刚才你们进来之前,我让手下把最后几枚符文嵌好了。这玩意儿本来是为更厉害的角色准备的,不过既然妖精尾巴的星灵魔导士亲自上门,我寻思着不用白不用。”
露西立刻向侧面跳开,但符文阵的范围比她预想的要大,她落地时脚下依然踩着亮起的纹路。一股沉重的魔力从脚底涌上来,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脚踝,她的动作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别费劲了。”男人不紧不慢地走过来,黑袍的下摆扫过符文阵边缘,“这个阵不伤人,只是让阵里的人跑不快、跳不高、魔力输出打对折。专门用来对付你这种灵活型的对手。”
露西试着召唤新的星灵,但魔力在体内运转时像被裹了一层黏稠的东西,钥匙包里的微光闪了两下就暗了下去。
男人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现在,我们重新认识一下。”他微微欠身,面具后的眼睛弯起来,“我叫什么不重要,你就叫我‘主人’好了。反正从现在开始,你有很长一段时间要这么称呼我。”
露西抬起头,湛蓝的眼睛里还烧着不服输的火。她的嘴唇动了动,刚要说什么,通道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红色魔导士,雪莉,参上!”
一团鲜艳的红色魔力从通道口方向轰了过来,直扑男人后背。男人微微侧身,红色魔力擦着他的肩膀飞过,打在岩壁上炸开一片碎石。雪莉站在通道口,红色双马尾因为魔力爆发而微微飘起,脚下摆着进攻的架势,脸上挂着一种“本小姐就知道会变成这样”的表情。
“我就说让你走前面吧!”雪莉冲露西喊,“你看,被逮了吧!”
露西哭笑不得:“你不是应该在洞口等着吗!”
“等个鬼!本小姐是那种丢下队友跑路的人吗!”雪莉双手再次聚起红色魔力,但男人已经转过了身,暗紫色的魔力在指尖凝聚成一道细长的锁链。
“又来一个。”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带着掩不住的愉悦,“也好,买一送一。”
雪莉的红色魔力和男人的暗紫锁链在大厅中央撞在一起,炸开一圈气浪。露西趁这个间隙低头观察脚下的符文阵,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阵法的亮光在雪莉冲进来之后出现了短暂的不稳定,有几条纹路暗了一下才重新亮起来。
阵法的供能……不是无限的。
露西慢慢蹲下身,手指按在符文阵的边缘。她的魔力输出被压制了,但星灵钥匙本身蕴含的魔力是另一套系统。她摸到钥匙包里那枚冰凉的金属钥匙,把它攥在手心,用指尖轻轻摩挲着钥匙柄上的纹路。
“凯沙,杰米尼。”她低声念道,“再坚持一会儿。”
男人和雪莉的交锋已经过了好几招。雪莉的红色魔法声势很大,但实际效果有限,男人的暗紫锁链像蛇一样灵活,几次差点缠住她的手腕。雪莉越打越急躁,魔力输出开始变得散乱。
“雪莉!”露西忽然大声喊,“退到左边!三秒后跳起来!”
雪莉愣了一下,但她反应极快,没有质疑,立刻向左侧闪身,数了三下,猛地向上跳起。露西在同一瞬间把手中的钥匙狠狠按在符文阵的节点上——那把冰凉的钥匙是水瓶座的,她没有召唤阿葵亚,只是把钥匙本身蕴含的魔力灌进阵法,制造了一个短暂的过载。
符文阵的亮光剧烈闪烁,几条纹路啪地一声暗了下去。
压制露西的那股沉重魔力消失了。
“打开吧!白羊座之门——”露西站起来,从钥匙包里抽出另一把钥匙。但男人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变化,他反手一甩,一道暗紫色的光刃切向露西。雪莉从半空落下,红色魔力迎上光刃,把它撞偏了方向。
“你倒是提前说一声啊!”雪莉落地时踉跄了一步,冲露西吼。
“提前说了你还能跳得那么干脆吗?”露西举着钥匙,魔力灌注进去,“白羊座——”
男人啧了一声,黑袍一摆,整个人化作一团暗紫色的烟雾向后撤去。光刃和触手同时收缩,他退入通道深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今天先到这儿。迎宾阵被你们弄坏了,我得找人修修。下次来的时候记得带齐钥匙——我这儿还空着十个位子。”
脚步声迅速远去,通道深处传来一阵岩石摩擦的闷响,大概是他在封通道口。
雪莉喘着气,双手撑着膝盖:“他……跑了?”
“跑了。”露西把钥匙收回包里,手指还有点抖。她看了看雪莉,又看了看被封印的凯沙和杰米尼原本站着的位置,地面上只剩几片焦痕和没来得及缩回去的触手残片。“但他拿走了凯沙和杰米尼。”
雪莉直起身,红色双马尾有点散乱,脸上还带着打架打出来的红晕:“那怎么办?追进去?”
露西摇头:“通道被他封了,而且我们不知道里面还有多少陷阱。先回公会,把情况报告上去。”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低了一些,“是我判断失误。我应该先摸清他的底细再动手,不该让你跟我一起冲进来。”
雪莉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在露西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少来这套。本小姐是自己要跟来的,跟你没关系。”她收回手,别过头去,声音闷闷的,“……不过下次制定计划的时候,你得让我也参与。听见没?”
露西看着她别过去的侧脸和微微发红的耳尖,忍不住笑了一下。“听见了。”
两人转身往洞口方向走。露西经过石桌时脚步停了停,目光落在桌角一张被酒瓶压着的羊皮纸上。她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画着几道潦草的符文结构和一些标注,角落里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迎宾阵,第三版,隔音加一层,别他妈再震塌了”。
她默默把羊皮纸折好收进口袋,没有让雪莉看见。
洞口外的阳光刺得两人同时眯起眼。樱花瓣还在飘,稠密得像是要把刚才洞里发生的一切都盖住。露西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脑子里已经在盘算回公会后该怎么汇报、该找谁帮忙、该怎么把凯沙和杰米尼弄回来。
但与此同时,她心底有个角落还在回响着那个男人最后的话。
“下次来的时候记得带齐钥匙。”
他想要她的钥匙。所有钥匙。
露西攥紧了腰间的钥匙包,加快了脚步。
独吞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上投出一块块晃动的光斑。雪莉走在前头,头顶那对精致的猫耳发饰随着她轻快的步伐微微颤动,粉红色的双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黑白配色的修身短裙被林间的微风掀起一角,露出健康而紧实的大腿线条。她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双手往腰上一叉,嘴角勾出一抹狡黠的笑。
“嗯……我有个更好的主意。”她歪了歪头,红色的字迹随着话语在空气中浮现,“为什么不直接派一个你的星灵先进山洞里探探路呢?这样一来,我们不就知道那家伙到底藏在哪个角落了吗!”
露西正低头翻着腰间的钥匙包,闻言抬起头来,湛蓝的眼眸亮了一下。她确实在考虑召唤哪个星灵比较合适——洛基的光系攻击在狭窄洞穴里容易误伤,芭露歌倒是安静,但那个男人的结界似乎对星灵有特殊的压制效果。雪莉的提议虽然简单,却正好绕开了她刚才在脑子里反复权衡的那些顾虑。
“听起来挺酷的。”露西的手指已经摸到了水瓶座的钥匙,金属的凉意贴着指腹,“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们开始行动?”
她的话音还没落稳,雪莉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那双原本闪着顽皮光芒的眼睛猛地眯起来,瞳孔缩紧,像猫科动物锁定了猎物。她整个人微微下沉,膝盖弯曲,肩膀前倾,黑白短裙的裙摆因为突然绷紧的腿部肌肉而向上提了一截。
“乌呼呼……”雪莉的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种让露西后背发麻的兴奋,“计划有变,金毛丫头!”
“什么——”
“不用费劲找了——他就在这儿!”雪莉的粉红色身影已经弹了出去,快得像一道被拉满弓弦射出的箭,“看我这就把他给拿下!”
“等等!雪莉!”露西的手从钥匙包上松开,下意识往前追了两步,但雪莉的速度实在太快了。粉红色的双马尾在昏暗的洞穴入口处一闪,整个人已经没入了那片浓稠的阴影里。露西咬了咬牙,把钥匙包按在腰侧,跟着冲了进去。
洞穴深处的空气比外面冷了不止一点。潮湿的岩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被洞口透进来的光线一照,泛着湿漉漉的冷光。露西的眼睛还没完全适应黑暗,只能凭着脚步声和雪莉身上那股淡淡的甜香判断方向。脚下的碎石硌着鞋底,她跑得急,有几次差点被凸起的石棱绊倒。
前方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雪莉短促的惊呼。
“雪莉!”露西猛地刹住脚步,右手已经抽出了腰间的鞭子。她的眼睛终于适应了洞内的光线,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雪莉站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中央,右拳还保持着挥出的姿势,但她的拳头停在半空中,距离目标还有整整一臂的距离。她的面前,那个男人正从石壁的阴影里缓缓转过身来。
黑色短发,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肤色,瘦高的身形被一袭绣着银纹的黑色长袍裹着。半覆面具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只露出削薄的嘴唇和尖削的下巴。他周身缠绕的暗紫色魔力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在空气中留下一道道扭曲的尾迹。那双面具后面的眼睛正用一种戏谑而冰冷的目光注视着她们,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弧度。
“我还以为……你们永远都不会注意到我呢。”
雪莉的拳头僵在半空,她分明是冲着那个方向冲过去的,但男人的位置和她判断的落点之间差了至少三步。就好像他在她冲刺的瞬间往旁边挪了一步,又或者——露西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根本就没有动,是她们的眼睛被什么力量牵引着看错了地方。
“什么……”露西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等等……”她往前迈了一步,鞭子垂在身侧,手指攥紧了皮革的握柄,“这个声音,我好像在哪听过!?”
男人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洞穴的岩壁之间来回反射,层层叠叠地涌过来,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发出的。“听过?”他抬起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弹,指尖凝聚出一小团暗紫色的光球,“哈特菲利亚小姐,你记性可不太好。三天前,你用处女座的钥匙在我这儿换了一个情报——虽然那个情报是我故意漏给你的。”
露西的呼吸停了一拍。三天前,她确实在公会的情报板上接到过一份匿名委托,说有人在东部森林里目击到了大规模的黑魔法仪式痕迹。她当时急着想证明自己能独立完成调查,没有跟艾露莎报备就接了。那份委托的落款处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她以为是某个小型公会的标记。
“那个委托是你发的。”露西的声音沉下来,鞭子重新握紧。
“准确地说,是我让人放在情报板上的。”男人歪了歪头,面具边缘反射着洞内微弱的光,“你来得比我预想的还快。我本来以为你至少会带上三四个同伴,结果——”他的目光从露西身上移到雪莉身上,又移回来,“只带了一个小姑娘。该说你太自信,还是太不把对手当回事?”
雪莉终于从那一拳落空的错愕里回过神来。她猛地收拳,右脚蹬地,整个人侧身滑出半步,重新拉开了攻击距离。她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红色的字迹几乎是炸出来的:“少在那儿得意洋洋的!刚才只是热身,本小姐还没认真呢!”
“雪莉,退后。”露西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分量让雪莉的脚顿了一下,“他在用幻术。你刚才冲过去的时候,看到的落点被扭曲了。”
雪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红色的字迹变小了一些,但还是不服气地浮在空气中:“……我知道。第二次不会了。”
男人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们交换眼神,手指间的暗紫色光球缓缓旋转。“不错,这么快就识破了。看来妖精尾巴的魔导士确实有两下子。”他的光球忽然熄灭,双手拢进长袍的袖子里,“不过,我今晚来这儿可不是为了跟你们打架的。我是来拿东西的。”
露西的鞭子绷紧了。“拿什么?”
“你的钥匙。”男人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只是在借一支笔,“全部十二把。当然,如果你愿意自己交出来,我可以省点力气,你也少受点罪。”
“做梦。”露西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男人叹了口气,那语气几乎称得上惋惜,“所以我准备了这个。”
他抬起右手,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一圈暗紫色的纹路。那纹路亮了一下,洞穴深处传来一阵岩石摩擦的闷响。露西和雪莉同时转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空地另一侧的岩壁正在缓缓裂开,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涌,暗紫色的触手从裂缝中挤出来,黏液在岩壁上拖出一道道亮晶晶的痕迹。
“上次的迎宾阵被你们弄坏了,我还没来得及修。”男人往后退了一步,身影开始变得模糊,“这次用个简单点的。陪我的小宠物们玩一会儿吧。”
“别跑!”雪莉已经冲了出去,但触手比她更快。三条暗紫色的触手从地面裂隙里弹射出来,封住了她追击的路线。雪莉被迫急停,右拳砸在最近的一根触手上,黏液溅了她一脸。触手吃痛缩回去,但另外两条立刻补上了空缺。
露西没有追。她太清楚那个男人的速度了,上次在洞口她连他的衣角都没摸到。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的局面上——触手正在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数量比上次少了些,但每一条都更粗、更快,吸盘内侧的细刺在微光里泛着不祥的红色。
“雪莉,别追他!先清场!”露西甩出鞭子,鞭梢缠住一条从侧面袭来的触手,用力一扯,把它从岩壁里连根拔了出来。断口处喷出一股腥臭的液体,她侧身避开,靴底在地面上一滑,差点摔倒。
雪莉骂骂咧咧地退了回来,背靠着露西,拳头左右开弓,把逼近的触手一条条砸回去。“这东西怎么越打越多!”
“他在消耗我们的体力。”露西喘着气,目光扫过洞穴的各个角落,试图找到触手涌出的规律。它们似乎是从地面的几道固定裂隙里钻出来的,每次缩回去再伸出来需要两三秒的间隔。如果能在它们缩回去的瞬间封住裂隙——
“雪莉,左边第三道裂缝,看见了吗?”
雪莉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立刻明白了。“看见了!给我三秒!”
她猛地蹲下身,双拳砸在地面上,红色的字迹带着一股狠劲:“三秒够了!”一股冲击波从她拳下扩散开来,把周围的触手震得东倒西歪。露西趁机从钥匙包里抽出天蝎座的钥匙——不,天蝎座的攻击范围太大,在这种封闭空间里会波及雪莉。她咬住下唇,手指在钥匙串上快速滑动,最后抽出了处女座的钥匙。
“开启吧,处女座之门!芭露歌!”
金色的门扉在洞穴中打开,粉色双马尾的女仆星灵从中走出来,面无表情地提着围裙的裙角行了一礼。“您召唤我,主人。”
“把左边那三道裂缝堵上,用你的锁链。”
“遵命。”芭露歌的动作干脆利落,两条锁链从她手腕处延伸出来,精准地扎进露西指出的三道岩缝里。锁链上的魔力纹路亮了一下,裂缝边缘的岩石开始迅速增生、合拢,把触手挤了回去。几根来不及缩回的触手被生生夹断,在锁链外面抽搐了几下,慢慢萎缩成干瘪的条状物。
“右边还有两道!”雪莉喊了一声,她的拳头已经砸得发红,呼吸也粗重了不少。
“芭露歌,继续。”
“主人,我的锁链只能同时封锁三道裂缝。右边那两道需要新的命令。”
露西的脑子飞速转动。芭露歌的锁链需要持续供给魔力才能维持封锁,如果让她分心去堵右边的裂缝,左边的三道就会重新裂开。她需要另一个能制造物理障碍的手段——
“雪莉!右边那两道,你能用岩石砸进去吗?”
雪莉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早说啊!”她转身冲向右侧洞壁,一拳砸在岩壁上,碎石头哗啦啦落了一地。她抱起一块脑袋大的碎石,对准露西示意的裂缝狠狠塞了进去,又补了一拳把碎石砸实。第二道裂缝如法炮制,虽然封得不如芭露歌的锁链整齐,但触手确实挤不出来了。
洞穴里安静下来。只有几根被夹断的触手还在地上神经质地扭动,黏液在岩石表面慢慢干涸。露西靠着洞壁滑坐下来,鞭子搁在膝盖上,手还在抖。芭露歌站在她旁边,锁链仍然扎在岩缝里,保持着封锁状态。
“主人,需要我继续维持吗?”
“再撑一会儿……等我们恢复体力。”露西仰起头,盯着洞顶凹凸不平的岩石,胸口起伏得厉害,“那个男人刚才说‘今晚来这儿’——他本来就在这儿等着。那个委托、那个情报,全是他设的局。”
雪莉走过来,一屁股坐在露西旁边,用袖子擦着脸上的黏液。“所以你之前说‘是他发的委托’——你早就知道了?”
“刚才才想明白。”露西的声音闷闷的,“他故意让我以为这是一次简单的调查任务,让我轻敌,让我只带一个人来。他想要我的钥匙,还想要——”
她忽然停住了。男人刚才说的是“今晚来这儿”,但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让她很不舒服的笃定。他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会来,知道她会带谁来,甚至知道她会怎么应对。那种被看穿的感觉让她的胃里翻搅着一种冷冰冰的恶心。
“还想要什么?”雪莉追问。
“……没什么。”露西把鞭子重新卷好,站起身来。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芭露歌,松锁链吧。我们得往里追,他刚才退进了那条通道。”
“主人,我建议先评估通道内的魔力浓度。刚才那个男人退走时留下了明显的魔力残留,浓度很高,可能有新的陷阱。”
露西犹豫了一下。芭露歌说得对,那个男人太擅长布置陷阱了,贸然追进去很可能中招。但如果不追,他就这么跑了,凯沙和杰米尼还在他手里——
“露西。”雪莉站起来,红色双马尾上还挂着几滴黏液,脸上的表情难得正经起来,“刚才那一拳,我确实被他晃了。但我保证,下次不会了。你要是想追,我跟你一起。”
露西看着雪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刚才那股莽撞的兴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耍了之后憋着一口气的认真。露西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在洞口说的那句“是我判断失误”——雪莉当时拍了她肩膀一下,说“少来这套”。
她吸了口气,把钥匙包重新扣好。“追。但这次按我的节奏来。芭露歌,你在前面开路,锁链随时准备封锁岔路。雪莉,你跟在我右侧,别超过我半步。我让你停就停,我让你退就退。”
“知道了知道了。”雪莉嘴上嘟囔着,脚已经站到了露西右侧半步的位置。
芭露歌收回锁链,三道裂缝重新裂开,但触手没有立刻涌出来——看来那个男人留下的魔力正在衰减。女仆星灵提着围裙走到队伍最前面,手腕上的锁链垂在身侧,链节拖过碎石地面,发出细碎的哗啦声。
三人走进那条狭窄的通道。两侧岩壁收得很紧,露西的肩膀几乎能同时碰到两边。空气里的魔力残留确实很浓,暗紫色的微光在岩壁上明明灭灭,像无数只半睁的眼睛。她攥紧鞭子,脚步放得很轻。
走了大约二十步,通道忽然向左拐了一个急弯。芭露歌在拐角处停下来,回头看了露西一眼。
“主人,前方有光。是火光,还有……音乐声。”
露西竖起耳朵。确实有声音从通道深处传过来,沉闷的吉他轰鸣,重金属的节奏一下一下砸在岩壁上。是那个男人的音乐。上次在洞口听到的就是这个。
“他在故意让我们听到。”露西低声说,“他还在洞里,没走远。”
“那还等什么?”雪莉的拳头又攥紧了。
“等我的信号。”露西按住她的胳膊,“芭露歌,继续走。到通道尽头先别出去,观察一下再报。”
芭露歌点了点头,无声地转过拐角。露西跟上去,在拐角处放慢脚步,把后背贴在冰凉的岩壁上。火光从通道尽头漫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片跳动的橙色。吉他声更响了,夹杂着那个男人断断续续的哼唱,歌词听不太清,但旋律里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轻佻。
芭露歌蹲在通道出口的边缘,探头往外看了一眼,然后缩回来,语气平淡地报告:“主人,外面是一个更大的洞穴。那个男人坐在一堆火旁边弹吉他。他身后有一道铁栅栏,里面关着两个星灵——从外形判断,是巨蟹座和双子座。”
露西的心跳快了一拍。“凯沙和杰米尼……他们怎么样?”
“看起来被封印了魔力,但身体没有明显损伤。栅栏上有暗紫色的符文,应该是封锁用的。”
“还有别的吗?”
芭露歌顿了一下。“火堆旁边有一张石桌,桌上摆着五把钥匙。”
露西的呼吸停住了。“五把?”
“颜色分别是红、蓝、绿、黄、紫。从外形看,是星灵钥匙的制式。”
露西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腰间的钥匙包。她的钥匙都在——她飞快地清点了一遍,十二把钥匙的轮廓隔着皮革也能摸出来。那桌上那五把是什么?那个男人从哪里弄来的?
“他在收集星灵钥匙。”露西的声音很轻,但语气沉得像石头,“不止我的。他还在收集别的星灵魔导士的钥匙。”
雪莉凑过来,压着嗓子问:“那怎么办?直接冲进去揍他?”
露西看着通道尽头那片跳动的火光,脑子里飞速盘算着。那个男人故意让她们听到音乐,故意让她们追到这里来,说不定连芭露歌看到的一切都是他安排好的。但他把凯沙和杰米尼关在明面上,还把五把钥匙摆在桌上——这太刻意了,像是在说“快来拿”。
“他在钓我们。”露西说。
“那就不咬钩。”雪莉难得地接了一句理智的话。
“不。”露西把鞭子换到左手,右手抽出钥匙包,“我们咬,但按我们的方式来。”
她转头看着芭露歌。“你能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靠近那张桌子吗?”
“我的锁链可以从岩壁内部穿行。如果距离不超过十步,我可以把钥匙卷回来,但需要主人持续供给魔力维持锁链的实体化。”
露西估算了一下距离。从通道出口到石桌,差不多十二三步。芭露歌的锁链最大射程是十步——还差一点。
“雪莉,你能把我往前推一把吗?只要两三步的距离就行。”
雪莉瞪大眼睛看着她。“你疯了?你冲出去他立刻就会发现!”
“他不会立刻动手的。”露西咬了咬嘴唇,“他刚才说过,他想要我‘自己交出来’。说明他不想用强——至少现在不想。如果我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他会先跟我说话。你趁他说话的时候把我往前推,芭露歌同时出手,卷了钥匙就跑。我们不打,只拿东西。”
雪莉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慢慢咧开嘴。“你这金毛丫头,有时候还挺贼的。”
“跟你学的。”
“少来。”雪莉活动了一下肩膀,“行,我准备好了。”
露西深吸一口气,把鞭子缠在右手上,左手攥着钥匙包。她回头看了芭露歌一眼,女仆星灵点了点头,锁链的末端无声地沉入地面。
“一、二——”露西没有喊三,她直接冲了出去。
火光猛地扑过来,灼热的气浪裹着吉他的轰鸣砸在她脸上。那个男人坐在火堆旁的一块石头上,吉他横在膝盖上,手指正扫过琴弦。看到露西冲出来,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琴声断了。
“哦?”他歪了歪头,面具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比我想的来得快。”
露西没有停步,她朝着石桌的方向冲,同时大喊:“芭露歌!”
身后传来锁链破空的尖啸声。两条锁链从岩壁里蹿出来,贴着地面射向石桌。男人的手从吉他上抬起来,指尖暗紫色的光凝聚成形——但雪莉比他更快。粉红色的身影从通道里弹射出来,一脚踹在男人坐着的石头上。石头翻倒,男人被迫往侧面跳开,手指间的魔力打偏了方向,在岩壁上炸出一个坑。
锁链卷住了石桌上的五把钥匙,猛地缩回地面。露西已经冲到石桌旁边,一手按在铁栅栏的符文锁上。符文烫得她手心发疼,但她咬着牙把魔力灌进去。锁上的纹路闪了两下,咔嚓一声弹开了。
“凯沙!杰米尼!出来!”
巨蟹座和双子座从栅栏里冲出来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稳住了身形。他站在火堆的另一侧,长袍的下摆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他没有追,也没有再出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露西把五把钥匙塞进包里、带着两个星灵往通道方向退。
“有意思。”他的声音不大,但压过了火焰的噼啪声,“你比我想的聪明一点。不过——”
露西已经退到了通道口,雪莉和芭露歌一左一右护在她两侧。她回头看了那个男人一眼,火光照亮了他半张面具,露在外面的嘴角弯着一个让她脊背发凉的弧度。
“——你拿走的那些钥匙,迟早会自己回来找我。连同你自己的十二把一起。”
露西没有回答。她转身钻进通道,脚步快得几乎是在跑。雪莉跟在她后面,芭露歌断后,凯沙和杰米尼被夹在中间。跑出十几步之后,露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弦响,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穿过通道追了上来,轻飘飘的,像随口哼出来的歌词:
“下次见面,我请你喝一杯。你那个金毛丫头朋友也一起来。”
露西咬紧牙关,跑得更快了。
忆起
雪莉的踢击裹着风声劈向对方面门,黑白短裙的裙摆在空中翻卷,粉红双马尾几乎甩成一道笔直的线。这一脚她用了十成力,靴底甚至泛着微微的粉色魔力光,就算面前是块铁板也该踹出个坑来。
然而黑衣人只是微微侧了侧头。
那动作太轻巧了,轻巧得像拂开一只挡路的飞虫。雪莉的靴尖擦着对方耳侧掠过,只带下来几根黑色发丝,轻飘飘地落在火堆旁的石地上。她落地时踉跄了半步,膝盖一弯,立刻拧腰回身,却看见对方连脚步都没挪动,双手依旧抱在胸前,半覆面具下的嘴角弯着那道让人火大的弧度。
“就这?”雪莉瞪圆了眼,红色字迹在空气中炸开,“你连躲都不躲?”
黑衣人没理她,目光越过雪莉的头顶,落在通道口那个金发身影上。火堆的光在面具边缘跳动,露在外面的那只眼睛眯了眯,带着一种猎人打量猎物时特有的耐心和玩味。
“露西·哈特菲利亚。”他慢悠悠地念出这个名字,每个音节都咬得很清楚,“妖精尾巴的星灵魔导士。我在很多地方听过你的名字——那些地方你大概不太想去。”
露西的指尖扣紧了腰间的钥匙包,指节发白。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上擂鼓,但声音还是稳住了:“你认识我?”
“认识?”黑衣人低低笑了一声,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我认识你,你不认识我,这很公平。不过你很快就会认识我了,会比认识你那个红头发朋友还要熟。”
艾露莎。露西瞳孔一缩,对方连艾露莎都知道。她往前迈了半步,把凯沙和杰米尼往身后挡了挡,芭露歌无声地移到她侧前方,围裙下摆还在微微晃动。
“你到底是谁?”露西的声音压低了几分,“为什么抓我的星灵?那些钥匙——”
“钥匙?”黑衣人终于把双手从胸前放下来,十根修长苍白的手指在火光里摊开,上面缠绕的暗紫色魔力像细蛇一样游动,“那些钥匙只是开胃菜。我真正想要的东西,你身上带着十二把,比那些多得多。”
他的目光从露西脸上滑下来,落在她腰间的钥匙包上,停了两秒,又抬回去,那种被掂量、被估算的感觉让露西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雪莉没耐心听这些。她脚尖一蹬又冲了上去,这次换了路数,身子压得极低,拳头贴着地面扫向对方下盘。粉色的魔力光在拳面上凝成尖锥状,这是她最擅长的突刺打法。
“雪莉!”露西喊了一声,但已经来不及了。
黑衣人这次动了。他抬脚,往前踏了半步,刚好踩住雪莉扫过来的手腕。靴底压下去的时候带着一声闷响,雪莉的拳头陷进石地半寸深,碎石飞溅。她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另一只手撑地翻身想抽回胳膊,却被对方顺势一脚踢在肩头,整个人滚出去好几圈,后背撞上一根挂骷髅的木桩,骷髅头骨咕噜噜滚到火堆边。
“雪莉!”露西这次真的急了,手已经摸上钥匙,“芭露歌!”
“是,主人。”芭露歌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女仆装下的身体骤然前冲。她的速度比雪莉快得多,动作却机械般精准,拳头直取对方面门,另一只手从围裙口袋里抽出一把银色小铲——那是她的武器,平时用来挖洞,此刻铲刃上泛着冷光。
黑衣人偏头躲过拳头,小铲擦着他面具划过,在银纹上留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他“啧”了一声,第一次露出了些许不悦的神色,右手五指张开往前一推,暗紫色的魔力墙凭空出现,芭露歌撞上去,整个人像被粘住一样悬在半空,手脚还在机械地摆动,却前进不了半分。
“处女座。”黑衣人歪头看着芭露歌,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慢条斯理的腔调,“服从性最高的一个。可惜脑子太死板,被人下了命令就只会往前冲,连撤退都不会想。”
他手指一勾,魔力墙收缩,把芭露歌裹成一个茧,轻轻放到地上。芭露歌还在里面挣扎,但声音越来越闷。
露西已经把钥匙插进锁孔。她转动手腕,金色魔力从钥匙上涌出来,空气中浮现出星灵界的纹路。凯沙在她身后大吼:“露西小姐!让我上!那家伙的魔力有古怪,我能闻出来——”
“你闻出来也没用。”黑衣人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笑,“巨蟹座,你连我的结界都穿不过去。上次在山洞外面你不是试过了吗?”
凯沙的脸色变了。他确实试过,在露西被那触手魔物缠住的时候,他拼了命想冲进去,结果被一层看不见的墙弹回来,蟹钳都差点震裂。现在被当面戳穿,他蟹壳状的发型都气得微微颤动:“你小子——”
“别冲动!”露西喝住他,手指已经转完了钥匙,“水瓶座,阿葵亚!”
蓝色的魔法阵在她脚下展开,水流从虚空中喷涌而出,阿葵亚的身影从水柱中升起来,深蓝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肩头,鱼尾纹路在火光里泛着冷光。她一出场就皱着眉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黑衣人身上时,那双高傲的眼睛眯了起来。
“就是这个家伙?”阿葵亚的嗓音带着惯常的暴躁,“把芭露歌放出来,然后跪下来道歉,我可以考虑只打断你两条腿。”
黑衣人看着她,面具下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让露西心里一沉。那和看雪莉时的敷衍完全不同,那是一种收藏家看见珍品时才会有的光。
“水瓶座阿葵亚。”他往前迈了一步,阿葵亚立刻挥手召出一道水鞭,但他不躲不闪,任由水鞭抽在肩上,长袍湿了一片,身体却纹丝不动,“脾气和传闻中一样差。不过我喜欢——越难驯服的,驯服之后越有意思。”
“你找死!”阿葵亚的水鞭变成三股,从三个方向同时抽过去。黑衣人这次退了半步,右手在空中画了个圈,一面暗紫色的镜子凭空出现,三股水鞭全被吸了进去,镜面另一侧喷射出来,反向抽向露西。
“露西!”阿葵亚惊叫一声,想收水已经来不及了。露西往旁边扑倒,水鞭擦着她肩膀掠过,在岩壁上打出一个大坑。她爬起来的时候半边衣服全湿了,金发贴在脸上,狼狈得不行。
“阿葵亚,别被他带节奏!”露西喘着气喊,“他故意激你!”
阿葵亚咬着嘴唇没回话,但水鞭确实收了收,不再那么莽撞地往前抽。黑衣人看着这一幕,轻轻鼓了鼓掌:“不错,有点团队的样子了。可惜——”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石壁上的骷髅装饰同时亮起暗紫色的光,那些头骨的下颌骨咔咔开合,发出整齐的咔哒声。地面开始震动,石缝里渗出来的不再是水,而是暗紫色的黏液,黏液所过之处,石地变得又软又黏,露西的靴底踩上去差点被粘住。
“——可惜你们进的是我的地方。”黑衣人说完了后半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这个山洞从三个月前就被我改造成调教场了。每一块石头、每一根骨头,都是我布下的阵眼。你们以为是在跟我打?不,你们是在跟整座山打。”
露西环顾四周,这才发现那些骷髅的排列是有规律的——每隔几步就有一个,正好连成一个覆盖整个洞穴的阵。她想起进洞时看到的那些歪歪扭扭的装饰,当时只觉得是恶趣味,现在才明白那全是阵法的节点。
“现在怎么办?”凯沙急得直跺脚,蟹钳咔咔开合,“露西小姐,让我冲一次,我皮厚,能扛住——”
“扛不住。”露西摇头,脑子飞速转着。她还有六把钥匙没用,但对方显然对星灵魔导士的手段了如指掌,每一个星灵都被他点出了弱点。芭露歌被控住了,阿葵亚被激怒了,凯沙和杰米尼刚被救出来,魔力还没恢复,雪莉受了伤正扶着木桩爬起来,嘴角挂着血丝。
“雪莉,还能动吗?”露西头也不回地问。
“废话。”雪莉抹了把嘴角,红色字迹歪歪扭扭的,比平时小了一圈,“这王八蛋踹得挺疼,但还踹不死我。”
“那就听我一次。”露西深吸一口气,手指摸到腰间的另一把钥匙,“我们撤。全部撤。”
雪莉瞪眼:“你疯了?他就在这儿,我们跑了下次上哪找——”
“听我说!”露西转头看她,眼神里带着雪莉从没见过的认真,“他布了三个月的阵,我们进来才五分钟。再打下去,不光救不出芭露歌,连我们全得折在这儿。撤出去,回公会,把艾露莎叫来——她懂结界和阵法,能破这个局。”
雪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露西那双蓝眼睛里的坚持,又看了看地上被裹成茧的芭露歌、被激得快要失控的阿葵亚、还有急得团团转的凯沙和杰米尼,她把话咽了回去,不甘不愿地“切”了一声。
“行吧,金毛丫头,这次听你的。”
黑衣人看着她们低声商量,也不急着动手,甚至往后退了半步,靠在那张翻倒的石桌边上,像是给她们留出讨论的时间。这种从容让露西更加确定自己打不过——对方根本不怕她们跑,他甚至期待她们跑。
“想走了?”他歪着头问,语气里带着点遗憾,“这么快?我还以为能多玩一会儿。”
“你等着。”露西把阿葵亚收回钥匙,水流一卷,阿葵亚的身影消失在蓝光里,留下一句“下次我非淹死他不可”的咆哮。露西又去拉芭露歌,但魔力墙纹丝不动,她连试了三把钥匙都解不开。
“别费劲了。”黑衣人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处女座先留我这儿做客。你回去叫人来救,我随时恭候。顺便——”他指了指地上那堆被锁链卷走的钥匙,“这些也先放我这儿。等你带够人手再来拿,我说话算话。”
露西咬紧牙关,最后看了一眼茧里的芭露歌,粉色的双马尾在魔力墙里一动不动,那双总是面无表情的眼睛正隔着半透明的墙看着她,嘴巴一张一合,露西辨认出她在说“主人快走”。
“我会回来接你的。”露西低声说,然后拽住凯沙的胳膊,“走!”
凯沙不肯走,蟹钳死死抠着地面:“露西小姐,让我再试一次,我——”
“这是命令!”露西难得对星灵用这么重的语气,凯沙愣了一下,蟹壳发型都耷拉下来,闷闷地“是”了一声。
杰米尼两个小身体早就吓坏了,一左一右缩在露西脚边,尖帽子歪歪斜斜的。露西弯腰一手一个捞起来夹在腋下,朝通道口冲。雪莉断后,她经过石桌时顺手抄起地上一块碎石,狠狠砸向最近的一个骷髅阵眼。
碎石打中头骨,暗紫色的光闪了闪,阵法的纹路暗了一瞬。黑衣人“哦”了一声,似乎有点意外:“还挺聪明。”
就这一瞬,露西已经冲进了通道。雪莉紧跟着钻进去,凯沙最后一个,他进通道前回头看了一眼,黑衣人还站在原地没追,正低头看着地上被砸出裂纹的骷髅,嘴角弯着,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小玩意。
“快跑。”凯沙嘟囔了一句,撒腿追上去。
通道里的黑暗吞没了他们的身影,身后传来一声弦响,然后是那个男人慢悠悠的嗓音,穿过石壁追上来:
“露西·哈特菲利亚,我等你回来。下次记得多带点人——你那个红头发的朋友,我很想见见她。”
露西跑得更快了,靴底在石地上敲出急促的鼓点。她怀里杰米尼在发抖,凯沙在后面喘着粗气,雪莉的脚步声虽然有点拖,但没落下。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找艾露莎,把芭露歌救出来。
而那个男人最后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让她后脊梁一阵发凉。
他很想见艾露莎。
他连艾露莎都知道。
露西冲出洞口的时候,阳光刺得她眯起眼。树林里的风带着草木清香扑在脸上,和山洞里那股潮湿阴冷完全是两个世界。她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杰米尼从她腋下滑下来,瘫在地上直哼哼。
“那家伙到底什么来头……”雪莉扶着膝盖,红色字迹终于恢复正常大小,就是冒出来的速度比平时慢,“我还以为是个普通山贼,结果是个硬茬子。”
“不知道。”露西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洞口,阳光照不进去,里面深得像一口井,“但他说了一句话——他说他认识我很久了,而我根本不认识他。”
雪莉皱眉:“那不就说明他是冲你来的?”
“嗯。”露西摸了摸腰间的钥匙包,少了芭露歌那把处女座钥匙,包轻了一块,空落落的,“而且他提到艾露莎的时候,语气不对劲。像是……”
她没说完。像是专门在等艾露莎来。
凯沙在旁边插嘴:“露西小姐,那个结界——我上次就觉得不对劲。他好像专门研究过我们星灵的弱点,连阿葵亚的脾气都摸得透透的。这人不简单。”
“我知道。”露西把杰米尼从地上拎起来拍拍灰,塞回钥匙里,“所以我们现在就回公会。雪莉,你还能跑吗?”
“废话。”雪莉已经迈开步子往林间小径走了,“不过先说好,回去之后我要吃两顿晚饭。这趟亏大了。”
露西笑了一下,很浅,但确实是笑。她跟在雪莉后面,凯沙断后,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快步往回赶。阳光透过树梢洒下来,在露西的金发上跳来跳去,她跑着跑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男人说“你拿走的那些钥匙迟早会自己回来找我”。
他说的是“回来”。
好像那些钥匙本来就该是他的。
露西攥紧了钥匙包,脚步又快了几分。
雪莉的得意
雪莉冲出去的瞬间,露西的右手已经本能地扣住了钥匙包边缘。她的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钥匙齿,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该召唤谁——洛基?不行,山洞里空间太窄,光系拳击容易把顶壁轰塌;阿葵亚?更不行,上次在类似的地方召唤她差点把整条通道淹了,何况现在芭露歌不在,她连个能稳住水势的辅助星灵都凑不齐。
这些念头在电光石火间闪过,而雪莉已经逼近那个黑影不到三步的距离。
“一击就能搞定!”
雪莉的拳头裹着粉红色的魔力光晕,直取对方面门。她这一招露西见过好几次,速度和角度都堪称刁钻,寻常赏金首级的家伙根本来不及反应。可那个黑袍男人只是微微侧了侧头,雪莉的拳锋便擦着他的面具边缘滑了过去,带起一阵细微的破空声。
“太慢了。”他轻声说。
雪莉瞳孔一缩,立刻变招,左腿横扫对方腰侧。但她的脚踝还没碰到那片黑袍,一股浓稠的暗紫色魔力便从地面裂缝中喷涌而出,在她面前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屏障。雪莉的腿踢上去,像踹进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力道被卸得干干净净,整个人还被弹得向后趔趄了两步。
“什么鬼——”她刚稳住身形,就看见那个男人抬起右手,修长苍白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弹。
嗡。
一颗拳头大小的橙红色光球凭空出现在他指尖前方,随即膨胀开来,眨眼间涨到半人高,表面翻腾着灼热的焰浪,像一颗被强行压缩到极限的小型太阳。光球悬停在雪莉和露西之间,热浪扭曲了周围的空气,岩壁上渗出的水珠刚靠近就被蒸成白雾。
“露西!”雪莉回头喊了一声,红色字迹跳跃着,语气里却还带着那股不服输的劲,“这东西看着唬人,其实也就——”
“雪莉,退后!”露西已经顾不上什么计划了,她向前迈了一步,右手握紧钥匙,手背上的公会纹章在橙红光球映照下泛着暗金色的光,“那东西的魔力密度太高了,你硬接会受伤的!”
雪莉歪了歪头,看着露西焦急的脸,忽然笑了。她单手叉腰,粉色的双马尾在热风里轻轻晃荡,头顶的猫耳发饰上那撮白毛被吹得一颤一颤。
“噗……这种程度,难道对你来说就很危险了吗?”
露西愣住了。
“别在那儿大惊小怪了,露西。”雪莉转过身去,背对着那颗随时可能炸开的能量球,语气轻快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等这玩意儿消失,我们只会发现他已经变成一具死尸躺在那儿。到时候,我们很快就能拍拍屁股回家了。”
“你疯了——”露西话音未落,雪莉已经重新面朝那个黑袍男人,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粉红色的魔力从她掌心涌出,在她身前凝成一面菱形晶盾,晶盾表面浮动着细密的纹路,硬生生顶住了那颗橙红光球的推进。
光球与晶盾接触的地方发出刺耳的滋滋声,像烧红的铁块扔进了冷水里。雪莉咬着牙,脚尖在石地上往后滑了半寸,但脸上依然挂着那副满不在乎的笑。
“我说了,”她一字一顿地说,“这种程度——”
晶盾猛地向前一推,光球被顶得向后滚了半圈,轰然撞上洞顶,炸开一片碎火星。碎石哗啦啦往下掉,露西抬手护住脸,等烟尘散开时,看见雪莉已经欺身到了黑袍男人面前,拳头裹着粉红色的光,狠狠砸向对方胸口。
这一次男人没有再躲。
他的左手抬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涌出一团漆黑的雾气。雪莉的拳头打进雾里,粉红色的光瞬间被吞噬殆尽,她脸上的笑容终于凝固了。
“小姑娘,”男人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从容,“你比我想的还要蠢。不过蠢点好,蠢点的猎物挣扎起来才有意思。”
他手腕一翻,黑雾顺着雪莉的手臂缠绕上去,像活物一样往她肩膀爬。雪莉的红色字迹在空中剧烈闪烁,这次冒出来的字带着明显的慌乱:“什么东西——给我松开!”
露西的钥匙已经插进锁孔。“开——!”
“来不及了。”男人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对准露西的方向轻轻一弹。一道暗紫色的冲击波贴着地面扫过来,露西不得不中断召唤侧身翻滚,冲击波擦着她的马尾辫打在后方的岩壁上,轰出一个脸盆大的坑。
等露西重新站稳,雪莉已经被黑雾缠住了双臂,整个人被拎得脚尖离地。粉红色的魔力还在她周身挣扎着往外冒,但每次刚聚起来就被黑雾压回去。
“雪莉!”露西的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半,又停住了。她不敢贸然召唤——如果现在把洛基放出来,以洛基的脾气肯定会直接往黑雾里冲,可那团黑雾明显在吸收雪莉的魔力,多一个星灵进去只会多一份养料。
“哼,那家伙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嘛。”
露西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眨了眨眼,看见雪莉悬在半空,脸上居然又挂起了笑。红色字迹歪歪扭扭地浮出来,但语气还是那股欠揍的调调。
“而且,这一切可都是我一个人单枪匹马搞定的。所以啦——抱歉咯金发妞,这笔丰厚的赏金,全、部、归、我、了!”
露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骂她还是该笑。被黑雾缠着还能抢功劳,这丫头的脑子到底是什么构造?
“不过话说回来……”雪莉居然还腾出精力来评价那个男人,她歪着头上下打量对方,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的挖苦,“那家伙长得还真是挺古怪的……真让人不敢相信,像他这种不中用的怪人,悬赏金居然能高得离谱……”
黑袍男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有意思。”他手腕一收,黑雾裹着雪莉往他面前拽了近半米,“被抓住了还想着分钱。你这种性格,倒是比那些动不动就哭哭啼啼的猎物有趣多了。”
雪莉冲他啐了一口:“谁要你觉得有趣啊,变态面具男。”
男人没有动怒,反而偏过头看向露西。面具下的眼睛弯了弯,像是在笑。
“露西·哈特菲利亚。妖精尾巴的星灵魔导士。”他慢条斯理地说,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手里那张处女座的钥匙,本来是我留给你的见面礼。你倒好,拿来锁门。”
露西的心猛地一沉。他果然知道芭露歌的事。
“你认识我。”露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右手在背后悄悄摸到了水瓶座的钥匙,“你认识我很久了,但我对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你当然没有。”男人松开雪莉,黑雾却依然缠在她身上,像一条拴着猎物的绳子,“那时候你还小。你妈妈带着你从我家门口路过,你趴在她肩膀上冲我笑了一下。就一下。”
露西的呼吸停了一拍。她妈妈。他见过她妈妈。
“你妈妈是个很厉害的女人。”男人歪了歪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怀念,“可惜走得早。不然我本来想先找她的。”
这句话说得太轻巧了,轻巧得像在说今天出门忘了带伞。露西的指甲掐进掌心,水瓶座的钥匙齿硌得她指节发白。
“你——”她刚开口,雪莉那边忽然炸了。
粉红色的魔力从雪莉全身毛孔里喷出来,她整个人像一颗被点燃的烟花,光芒暴涨。黑雾被撑得咯吱作响,男人终于皱了皱眉,抬起右手想加固束缚,但已经迟了一步。
“我说了,”雪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红色字迹这次大得像横幅,“这种程度——”
她猛地把双臂往外一张,粉光炸开,黑雾被撕成碎片。雪莉落回地面,膝盖弯了一下又弹起来,虽然喘得厉害,但两只拳头还攥得死紧。
“——对我根本不算什么!”
男人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出了声。
“好好好。”他拍了两下手,掌声在洞穴里回荡,带着一股敷衍的劲儿,“我收回刚才的话。你不蠢,你是又蠢又倔。这种猎物调教起来最费时间。”
他抬起左手,指尖又凝出一颗橙红光球,这次比方才那颗还大了一圈。但就在光球即将脱手的前一瞬,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看向洞顶某处。
“啧。”男人收回手,光球噗地灭了,“今天先到这儿。我那边有点事要处理。”
露西一愣。雪莉也愣了。
“别这么看我,”男人耸了耸肩,语气忽然变得懒洋洋的,像下班前最后一分钟被叫去开会,“你们该庆幸我赶时间。不过——”
他指向露西的钥匙包。
“处女座的钥匙我收回了。下次见面,我会来拿剩下的。你最好把钥匙擦亮点,露西·哈特菲利亚。我这个人,对藏品品相要求很高。”
说完他退了一步,黑袍融化在岩壁的阴影里,像一滴墨掉进深水。洞穴里只剩下那股暗紫色魔力的余味,以及雪莉粗重的喘息声。
露西站在原地看了好几秒,确认对方的气息彻底消失了,才腿一软跪在地上。她手心里全是汗,钥匙包差点没攥住。
“哈……”雪莉一屁股坐到地上,仰面朝天躺下去,红色字迹有气无力地飘着,“累死了。那家伙到底什么来头,怎么打都打不疼似的。”
露西缓了缓,扭头看她:“你刚才不是说‘那家伙根本不是我的对手’吗?”
雪莉翻了个白眼:“我那是嘴硬,你听不出来啊?总不能在敌人面前认怂吧,那多丢人。”
露西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噗地笑出来。她笑得停不下来,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都差点笑出来。雪莉被她笑得莫名其妙,红色字迹歪歪扭扭地冒出来:“喂,你笑什么啊金毛妞,别笑了,怪瘆人的。”
“没事。”露西抹了把眼角,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就是觉得——你这个人吧,有时候真让人想揍你,有时候又觉得有你在还挺好的。”
雪莉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少来这套。赏金还是我的,一分都不分你。”
“好好好,都归你。”露西伸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不过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回公会。那个男人认识艾露莎,还知道我妈妈的事,这已经不是我一个人能查清楚的了。”
雪莉拍了拍裙子后面的土,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他刚才说‘那边有点事要处理’——那边是哪儿?”
露西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钥匙包。水瓶座、狮子座、巨蟹座、双子座——都在。但处女座的钥匙扣上空了一块,那个原本挂着芭露歌钥匙的位置,现在只剩一根空荡荡的金属环。
“我不知道。”露西把钥匙包扣好,抬头看向洞口的方向,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石地上铺了一条暖融融的路,“但我觉得,他说的‘那边’,可能跟我们想的不太一样。”
雪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红色字迹缓缓浮出来,这次写得格外认真:“你是说,他还有别的窝?”
“不止。”露西迈开步子往洞口走,金发马尾在背上一甩一甩的,“他说‘那边’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个他早就布置好的地方。而且他一点都不急——他本来可以现在就动手的,但他走了。这说明他手里的牌比我们看到的要多。”
雪莉跟上来,和她并肩走:“那艾露莎那边——”
“回去就找她。”露西的语气很平,但雪莉注意到她攥着钥匙包的手指关节发白,“他既然想见艾露莎,那我们就让他见。不过得按我们的方式来。”
洞口越来越近,阳光越来越亮。雪莉伸了个懒腰,红色字迹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调调:“行吧。不过回去的路上你得请我吃冰激凌,刚才打架消耗太大了。”
露西斜了她一眼:“你不是说赏金全归你吗?自己买。”
“小气!”
两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被洞口的穿堂风吹散了。阳光彻底裹住她们的时候,露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洞穴深处。那个男人站过的地方,石地上有一小片暗紫色的痕迹正在慢慢褪去,像被太阳晒化的霜。
她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公会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她。艾露莎的脾气、芭露歌的钥匙、那个男人说的“你妈妈的事”——每一件都够她头疼好一阵的。但至少现在,她身边还有个吵吵嚷嚷的雪莉,至少她们完整地从那个山洞里走出来了。
至于那个男人说的“下次见面”,露西决定先不去想。想多了容易睡不着觉。
“喂,金毛妞。”雪莉忽然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你觉不觉得,那家伙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劲?”
露西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就是……”雪莉难得斟酌了一下措辞,“他看你的眼神,跟看我的眼神不一样。看我的时候像看路边石头,看你的——”
她没说完,但露西大概明白了。
“像看一件早就订好的货。”露西替她把话说完,语气很淡。
雪莉没接话,只是把红色字迹缩得小小的,在露西肩膀旁边飘了一个“嗯”。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直到树林里的鸟叫声重新填满耳朵,露西才开口:“回去之后,你帮我个忙。”
“说。”
“别跟艾露莎提‘订好的货’这种话。”露西侧过头看她,“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二话不说直接冲回去找那家伙算账。我们连他底细都没摸清,不能让她冒这个险。”
雪莉撇了撇嘴:“你管她叫‘她’,她管你叫‘你’,你们俩互相操心的方式还挺像。”
“少贫。”
“行行行,我不说。”雪莉举手投降,红色字迹却补了一句,“不过你最好自己想好怎么跟她解释芭露歌的事。那把钥匙可是从你手里丢的。”
露西的脚步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步速。她低头看了看钥匙包上那个空了的金属环,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
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洒下来,把她金色的马尾照得发亮。雪莉在旁边偷偷瞄了她一眼,红色字迹无声地浮了两个字——“加油”。
露西没看见,但她莫名觉得肩膀轻了一点。
精神侵蚀
能量球炸裂的瞬间,露西的瞳孔猛地缩紧。
那团橙红色的光焰本该在冲击中溃散,化作无害的余波消散在空气里。但事情没有那样发生。能量球剧烈地鼓动着,表面翻涌起一圈圈诡异的波纹,像一颗垂死挣扎的心脏在做最后的搏动。嗡鸣声从球体深处挤出来,低沉而绵密,震得露西后槽牙发麻。那声音从单纯的噪音变成了有节奏的律动,鼓点敲在耳膜上,竟然带着某种扭曲的旋律。
绿蓝色的音符从光焰裂缝里钻了出来。
它们像被释放的活物,拖着彗星尾巴似的荧光轨迹,在空气里跳跃、翻涌、盘旋。露西从没见过这样的魔法——音符本身就成了实体,每一颗都圆润饱满,表面流转着霓虹般的色泽,碰到石壁还会弹跳一下,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它们越聚越多,从能量球的裂缝里成群结队地涌出来,像捅了马蜂窝。
“到我身边来——我的魔法吉他!”
那个男人的声音从光焰深处炸开。黑色的字迹裹着狂热的能量在他头顶炸裂成碎片,每一片都带着刺目的电弧。他抬起头,半覆面具下的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手指朝着虚空猛地一抓。
光焰被从内部撕开一道口子。一把红色的电吉他破开余烬飞了出来,琴身通体赤红,边缘镶着暗金色的纹路,琴颈细长,琴头雕着一个狰狞的兽首。它飞旋着落入男人手中,琴弦在接触他手指的瞬间自动绷紧,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是时候让这帮家伙的世界,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摇滚了!”
男人的手指重重扫过琴弦。炸裂的音浪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地面上的碎石被震得弹了起来,连远处树冠里的鸟群都惊得四散飞逃。那些原本只是飘浮的绿蓝音符像是接收到了命令,齐刷刷地调转方向,朝着雪莉的方向涌去。
雪莉还站在原地。
她脸上的得意已经碎得干干净净,粉色的双马尾被音浪吹得向后扯直。她瞪着那些朝她扑来的发光音符,猫耳发饰歪到了一边,红色的字迹在空中抖得几乎看不清笔画。
“什么……?这到底是什么鬼歌声?!”
露西的心脏狠狠一抽。她认得那种眼神——雪莉的瞳孔正在涣散,焦距在一瞬间被拉远,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那些音符绕着雪莉旋转,每一颗经过她耳边时都炸开一小段旋律,然后钻进她的耳朵。雪莉的身体晃了晃,膝盖弯了一下又勉强撑住,但她的眼睛已经不对了。
“雪莉,快回来!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露西的喊声被音浪碾碎了大半。她顾不上那么多了,右脚踏前一步,手伸进钥匙包摸到了金牛座的钥匙。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抽出来,那个男人已经用拨片在琴弦上刮出一串刺耳的颤音。
“太迟了,金发的小姐。”他歪着头,手指在琴颈上飞快地滑动,弹出一段杂乱却带着诡异催眠感的旋律,“你的小朋友已经——在我的节奏里了。”
雪莉猛地直起身。
她的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脖子先动,身体才跟着转过来。那双原本灵动狡黠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蓝绿色的荧光,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嘴角却咧开一个过于灿烂的笑。她头顶的猫耳发饰还在,但两只“耳朵”一高一低地歪着,像信号不好的接收器。
“露——西——”雪莉拖长了调子喊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完全不自然的甜腻,“那家伙说……让我先陪你玩一会儿。”
她话音没落,人已经动了。
粉红色的身影贴着地面滑过来,速度比之前冲向敌人时还要快三分。露西只来得及侧身,雪莉的拳头擦着她的肩膀砸在身后的树干上,树皮炸开一个大洞,木屑飞溅。露西踉跄着后退两步,手终于扯出了金牛座的钥匙。
“开——门——金牛座!”
金色的魔法阵在脚下展开,体格壮硕的金牛座星灵从光阵中冲出来,巨大的拳头迎着雪莉砸过去。但雪莉只是歪了歪头,像看慢动作一样看着那只拳头逼近,然后轻巧地跳上金牛座的手臂,踩着它的肩膀借力翻到了它背后,一脚踹在它后心。
“雪莉!住手!”露西的声音劈了。
雪莉从金牛座背上跳下来,落地时膝盖弯都没弯一下。她歪着头看露西,蓝绿色的荧光在眼眶里打转,表情介于困惑和兴奋之间。“可是金毛妞,我还没玩够呢。那家伙的曲子……好带劲啊。你要不要也听听?”
她说着,竟然伸手去抓那些还在空气中飘浮的音符,像抓蝴蝶一样拢在手心,然后朝露西递过来。
露西下意识地后退。她终于看清楚了——那些音符在雪莉手里并没有安静下来,而是像活的水蛭一样往她指缝里钻,接触到皮肤的地方泛起一圈细密的蓝绿色纹路,像血管一样在皮下蔓延。雪莉浑然不觉,还举着手朝她笑。
“你这混蛋——把她放开!”
露西的怒吼被一声拨弦截断。那个男人弹出一串下行音阶,雪莉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直挺挺地转向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木然的服从。
“别急,别急。”男人用拨片点了点琴弦,语气懒洋洋的,像在逗弄什么小动物,“一个接一个来。金发的先别动——我还没玩够这个粉头发的。你看,她多听话。”
他手指一勾,雪莉就原地转了个圈,黑白短裙扬起来,露出腰侧一道已经蔓延到肋骨的蓝绿色纹路。露西的胃里翻了一下——那些纹路正在往雪莉的胸口爬,每爬一寸,雪莉的眼神就空洞一分。
“雪莉!你听得见我说话吗?雪莉!”
没有回应。雪莉只是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木然变成了痴痴的笑,跟着吉他旋律的节奏轻轻晃着脑袋。那个男人弹什么调子,她就晃什么频率,完全成了他手里的提线木偶。
露西的指甲掐进掌心。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飞速转着——声音,关键是声音。那家伙靠吉他的旋律控制人,那就得切断声音或者盖过它。她手头有什么?金牛座能砸,但砸不碎声音。水瓶座的水……水能隔音吗?不行,太慢了。她需要一个能瞬间盖过吉他声的东西。
她摸到了处女座的钥匙。
芭露歌。那个面无表情、执行力强得可怕的星灵。如果让她用最快的速度冲过去把雪莉抢回来——
“别动那个念头。”
男人的声音忽然冷下来。他手指在琴弦上按出一个刺耳的增四度和弦,露西觉得自己的耳膜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他盯着露西放在钥匙包上的手,半覆面具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告。
“你以为我没算到你会用星灵?那个女仆星灵——芭露歌,对吧?我见过她的契约纹路。你只要一开门,我就换一首曲子。你猜猜看,是你召唤得快,还是我让这小粉毛的心跳跟着我的节拍走得更快?”
露西的手僵在钥匙上。
她信。她真的信。那个男人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已经按在了琴弦上,随时可以弹出一个致命的音符。雪莉还站在那儿傻笑,蓝绿色的纹路已经爬到了她的锁骨。
“你到底想怎么样?”露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想怎么样?”男人歪了歪头,手指在琴身上随意敲了两下,发出木头空腔的闷响,“我想让你先看一会儿。看看你的小朋友是怎么在我的音乐里慢慢变成我的人的。然后你再决定——是自己走过来,还是让我把她彻底变成一首歌。”
他弹了一个明亮的和弦。雪莉猛地抬起头,双眼里的荧光暴涨,她张开嘴,用雪莉自己的声音——那个平时写红色字迹、说话又冲又快的雪莉的声音——唱了起来。
调子乱七八糟的,歌词更是毫无意义,但每个词都踩在吉他旋律的节拍上,一个字不差。雪莉一边唱一边朝露西走过来,脚步踩在拍子上,每一步都准确得让人头皮发麻。她走到露西面前停下,歪着头,嘴里还在唱,眼睛里却什么情绪都没有了。
“雪莉……”露西的声音哑了。
雪莉伸手摸了摸露西的脸。手指冰凉,指腹上全是蓝绿色的荧光,碰过的地方像被冰水浸过一样发麻。露西没躲,她不敢躲——她怕自己一躲,那个男人就会弹一个让雪莉停下来的音。
“你看,她多乖。”男人终于停止了弹奏,吉他声一断,雪莉就停在原地不动了,嘴巴还张着,最后一个音悬在空气里慢慢散掉。“不过我得说,这粉头发的丫头底子太一般了。脑波太活跃,杂念太多,一首曲子只能压住她大半的意识。换了你——”他用拨片指了指露西,“金发的,你就不一样了。我感觉得到,你脑子里那些东西……又密又紧,拧得跟发条似的。压起来一定很带劲。”
露西把雪莉拉到身后。雪莉顺从地跟了过去,脚步还是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节拍上,但至少没再唱歌。露西盯着那个男人,手悄悄摸到了水瓶座的钥匙。
“你刚才说,你认识我。”她的声音尽量稳,“你说‘你妈妈的事’——你认识蕾拉?”
男人弹了一个极轻的单音。雪莉在他身后轻轻“啊”了一声,露西没回头,但她感觉到雪莉的手攥紧了她的衣角。
“蕾拉·哈特菲利亚。”男人念这个名字的时候咬字很慢,像在品什么陈年的酒,“我当然认识。她当年从我手里拿走了一样东西,我一直记着这笔账。现在她不在了,账就得你来还。”
露西的脑子嗡了一下。她母亲确实叫蕾拉,确实曾经是星灵魔导士,但她从来没听说过母亲跟这种人有过来往。她想追问,但男人已经重新把手指按在了琴弦上。
“不过今天先不聊这个。今天我先给你留个记号。”
他弹了一个极短的、几乎听不出调子的和弦。露西觉得胸口一烫,低头看时,蓝色短上衣的领口下方、锁骨正中间的位置浮起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纹路——跟雪莉身上那些蓝绿色纹路一模一样,只是更小、更精致,像一枚精致的印章。纹路烫了一下就消失了,但露西知道它还在,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搏动。
“这是定金。”男人把吉他往肩上一甩,转身朝洞穴深处走去,黑色长袍的下摆扫过地面,那些飘浮的音符跟在他身后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来收尾款。在那之前——”他回头看了雪莉一眼,手指在空中虚虚一拨,雪莉猛地打了个激灵,眼睛里的荧光褪了大半,但还剩薄薄一层,像没擦干净的雾。
“——在那之前,替我看着这个粉毛丫头。她身上还有我半首曲子没唱完呢。你要是让她把剩下的唱完了,她可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的身影融进洞穴深处的黑暗里,吉他声断断续续地飘回来,越来越远,最后彻底被石壁吞没。
露西站在原地,胸口那个看不见的纹路还在微微发烫。雪莉从她身后探出头来,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金毛妞……我头好疼。刚才……我是不是干了什么蠢事?”
露西低头看了看雪莉攥着自己衣角的手,指缝里还残留着蓝绿色的余烬。她深吸一口气,把金牛座和处女座的钥匙都塞回包里,然后握住雪莉的手腕。
“先别说话。我们回公会。”
“哦。”雪莉乖乖跟了两步,又忍不住问,“那个……我是不是揍你了?”
“你揍了金牛座。”
“啊。”雪莉沉默了一拍,红色字迹颤巍巍地飘出来一个“对不起”。“金牛座大哥还好吗?”
“他皮糙肉厚。”
“哦。”雪莉又沉默了一拍,“那你呢?你还好吗?”
露西的脚步没停。她感觉到锁骨下方那个看不见的纹路又烫了一下,像有人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她的皮肤。她咬了咬嘴唇,把那股异样的热度压下去。
“我没事。走快点。”
她没有告诉雪莉自己胸口多了什么。也没有告诉雪莉那个男人提到了她母亲。她只是加快了脚步,把洞穴和那些音符甩在身后。但那些蓝绿色的荧光碎片还粘在雪莉的发尾上,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像没烧干净的烟灰。
走出洞口的时候,露西回头看了一眼。洞穴深处的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了,但她总觉得那个男人还在里面,手指搭在琴弦上,等着弹下一个音符。
她转回头,拉着雪莉往公会方向走。雪莉在她旁边絮絮叨叨地抱怨头疼,红色字迹飘得乱七八糟。露西听着,手不自觉地按了按锁骨下方那个还在微微发烫的位置。
她得在艾露莎发现之前搞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她得在雪莉把剩下那半首曲子唱完之前找到破解的办法。她还有一堆事要做,而那个男人只给了她“下次见面”之前的时间。
“喂,金毛妞。”雪莉忽然凑过来,“你脸色好差。那个家伙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露西看了她一眼。雪莉的眼睛里还蒙着薄薄一层没散尽的荧光,但眼神已经活过来了,又急又躁,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弹了首难听的曲子。”露西说。
“就这?”
“就这。”
雪莉将信将疑地撇了撇嘴,红色字迹飘了个“不信”。但她没再追问,只是把步子迈得跟露西一样快。两个人并肩走在林间小路上,阳光把影子拉得又长又薄。露西感觉到胸口那个纹路又跳了一下,这次更清晰了,像一颗埋在皮肤底下的种子在轻轻翻身。
她攥紧了钥匙包,把步子又加快了几分。
堕落开始
露西是被一阵刺耳的碎裂声惊醒的。
那声音像有人把一整面玻璃墙砸碎在她耳边,尖锐、突兀,还带着金属刮擦般的余韵。她猛地从公会宿舍的窄床上弹起,后背全是冷汗,睡衣前襟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凉得发黏。窗外天色还是灰蒙蒙的,连太阳都没爬过东边的山脊,只有几缕惨白的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摊开的钥匙包上。六把钥匙整整齐齐排列着,金属表面映着微光,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露西知道有什么不对。
锁骨下方那个位置在发烫。
她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皮肤时传来的温度高得吓人,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尖贴在那里。露西掀开衣领低头去看,那枚纹路比昨天更清晰了,暗紫色的线条向外延伸了一点,末端蜷曲成细密的螺旋,嵌在皮肤底下,像某种活物的触须。她用力按了按,一阵尖锐的刺痛顺着锁骨窜上耳根,疼得她倒抽了一口气,眼前闪过几帧零碎的画面:黑色的琴弦、苍白的指尖、还有雪莉发尾那些没烧干净的荧光碎片。
“该死。”
露西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她昨晚回来之后把雪莉塞给蕾比照看,自己借口头疼躲进了房间,连晚饭都没去食堂吃。她需要时间想清楚。那个男人提了她母亲的名字,在她胸口种了什么东西,还让雪莉唱了半首乱七八糟的歌。她本应该直接去找艾露莎,把一切原原本本地说出来,让妖精女王来决定怎么处理。但露西没有去。她坐在床沿上,攥着钥匙包想了一整夜,最后得出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结论:她不想让艾露莎知道。
这个念头让她心口发紧。露西·哈特菲利亚什么时候开始瞒着伙伴做事了?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刚加入公会那会儿,连任务报告里漏写一行字都要被艾露莎念叨半天。可现在她摸着锁骨底下那个滚烫的纹路,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竟然是“不能让艾露莎看见”。她说不清这种冲动是从哪儿来的,可能是那个男人在洞穴里说的话起了作用,也可能是纹路本身在作祟。她只知道那股热度每跳一下,她心里就多一层笃定:这件事她自己能解决,不需要别人插手。
露西甩了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她套上蓝白短上衣,系好腰带,把钥匙包挂在腰侧,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的客房门口围了三四个人。蕾比蹲在门边,手里捏着一支羽毛笔,正在往小本子上记什么。她抬头看见露西,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随即站起来迎上去。“露西,你来得正好。雪莉醒了,但状态不太对。”
“怎么个不对法?”
“她一直在唱歌。”蕾比把本子翻到最新一页递过来,“从半夜开始,断断续续的,全是同一段旋律。我试着用文字魔法把音符隔离掉,但那些东西好像会传染,我写下来的字都开始自己打转了。”
露西低头去看。蕾比的本子上密密麻麻记了十几行,全是重复的短句:“魅魔摇滚”“魅魔摇滚”“魅魔摇滚”……字迹从最初的工整逐渐变得歪斜,最后几行几乎是在纸上乱爬,墨迹洇开成团。露西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她把本子合上还给蕾比。“别记了。这东西越记越麻烦。”
“我也是这么想的。”蕾比把羽毛笔插回耳后,压低声音,“还有件事。艾露莎今早来问过你,我说你还在睡。但她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你最好——”
“我知道。”露西打断她,伸手推开客房的门。
雪莉坐在床中央,粉色双马尾散了一半,发绳歪歪斜斜挂在耳朵边上。她裹着被子,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露西进门的时候她刚好漏出一声闷哼,指缝间溢出一小段旋律,正是昨晚那个男人弹过的调子。听见脚步声,雪莉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红色字迹从她头顶炸开:“金毛妞!快帮我按住嘴!它自己往外蹦!”
露西两步跨到床边,伸手捂住雪莉的嘴。掌心底下能感觉到声带在震动,那旋律从喉咙深处往上顶,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食道里非要钻出来。露西咬着牙用力压住,另一只手去摸雪莉的后颈,那里烫得吓人,皮肤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蓝绿色光点。
“别用力唱。你越使劲它越来劲。”露西凑到她耳边低声说,“试着把气往下沉,用肚子呼吸。”
雪莉拼命点头,眼泪都快飙出来了。她照着露西说的做了几次深呼吸,喉咙里的震动果然慢慢弱下去,最后变成一声沙哑的干呕。红色字迹颤巍巍飘出来:“这什么鬼东西……我昨晚差点把自己唱断气。”
“你唱了多久?”
“不知道。睡着就开始唱,醒着也在唱。我试过咬舌头,没用。”雪莉指了指床头柜,上面扔着一条被咬出牙印的毛巾,“后来我拿这个堵嘴,总算能眯一会儿。”
露西在床沿坐下,手还搭在雪莉后颈上没松开。她能感觉到那些光点在自己掌心底下慢慢暗下去,但并没有消失,只是缩回了皮肤深处,像退潮后埋进沙里的贝壳。“那个男人在你身上留了东西。跟在我身上留的是同一种。”
雪莉愣了一下,红色字迹换成问号:“你也被搞了?”
“锁骨下面。昨晚回去才发现的。”露西拉开衣领给她看。雪莉凑近瞅了两眼,眉头拧成麻花:“这什么玩意儿?纹身?诅咒?”
“不知道。但肯定跟那个弹吉他的脱不了干系。”露西把衣领拉回去,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踱了两圈。她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男人在洞穴里说的话,什么“下次见面”,什么“慢慢折磨”,还有那句提到她母亲的话。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雪莉,你昨晚攻击他的时候,他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除了那些疯疯癫癫的摇滚宣言之外。”
雪莉歪着头想了半天,红色字迹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他说……‘这种程度的攻击就像挠痒痒’。还有……‘你这种古板正经的丫头提不起兴趣’。”她顿了顿,又补了一行,“哦对,他管我叫‘臭婊子’。”
露西停住脚步。“就这些?”
“他还说要让我变成什么‘完美的魅魔’。”雪莉做了个鬼脸,红色字迹飘得歪歪扭扭,“我当时以为他在放屁。但现在想想,那家伙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挺认真的,不像单纯嘴贱。”
露西没接话。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阳光刺进来,照得满屋子灰尘乱飞。她看着楼下公会后院里空荡荡的训练场,脑子里在飞速拼凑信息。那个男人对雪莉用的是“摧毁”和“魅魔”这类词,对她则用了“复仇”和“母亲”。同一种魔法,不同的目标,不同的手段。她胸口那个纹路在阳光下微微发暗,像一块吸了光的墨渍。
“雪莉,你今天别出这个房间。”露西转过身来,“我跟蕾比说一声,让她帮你把窗户封上。你试着别唱歌,实在忍不住就咬毛巾。我得出去一趟。”
“你去哪儿?”红色字迹飘得飞快,“你该不会想自己去找那个变态吧?”
“我先去趟图书馆。公会资料室里应该有些关于精神魔法的旧档案。”露西把钥匙包重新扣好,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如果艾露莎问起来,你就说我出去做任务了。”
雪莉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红色字迹慢吞吞地浮出来:“你不想让她知道。”
“对。”
“为啥?”
露西没回答。她拉开门走出去,反手把门关严实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蕾比还蹲在原地往本子上写写画画。露西蹲下来按住她的手:“别记了。帮我看好雪莉,别让她出房间,也别让艾露莎进去。”
蕾比抬起脸,蓝眼睛里带着明显的犹豫:“露西,你是不是该跟艾露莎商量一下?那个男人听起来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我知道。”露西拍了拍她的肩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些,“但我得先搞清楚自己身上被种了什么。万一是什么丢人的东西,总不好让艾露莎第一个看见。”
她说完就站起来往楼梯口走,没给蕾比继续追问的机会。露西知道这个借口漏洞百出,蕾比肯定不信,但她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她得在艾露莎起疑之前把纹路的事情弄明白,最好能找到破解的办法,然后悄无声息地把一切收拾干净。她欠雪莉一个交代,欠公会一个交代,也欠自己一个交代。那个男人说“下次见面”的时候笑得那么笃定,好像吃准了她跑不掉。露西攥紧钥匙包,金属齿牙硌着掌心,疼得她清醒了几分。她偏不信这个邪。
公会资料室在二楼拐角,常年锁着,钥匙挂在米拉杰的办公桌抽屉里。露西趁着米拉杰去食堂帮忙的空档把钥匙摸了出来,溜进去反锁了门。资料室里堆满了落灰的档案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空气里全是纸页发霉的酸味。她按年份索引找到“精神控制类魔法”那一栏,抽出三本厚得能砸死人的硬皮档案,盘腿坐在地上翻起来。
第一本全是术语。什么“意识锚定”“快感回路强化”“羞耻阈值下调”,满篇学术腔,看得她太阳穴发胀。露西耐着性子往后翻,在第三百多页找到一段手写批注,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淫纹类精神刻印,通常以皮肤接触或魔力共振植入。初期表现为局部灼热与情绪波动,中期产生依赖倾向,后期……”后面的字被墨水涂掉了,只留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露西把纸页凑到窗边对着光看,勉强辨认出几个残存的笔画:“……自愿……堕落……”
她啪地把档案合上了。
“淫纹”这个词她听说过。好几年前公会处理过一桩案子,有个黑魔导士在港口城镇给年轻姑娘刻这种东西,受害者最后全成了他的傀儡。当时是艾露莎带队去把人抓回来的,露西记得艾露莎回来之后脸色铁青,连着三天没怎么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骨下方,纹路安安静静地趴在皮肤底下,不烫也不跳,但露西知道它只是在等。
她深吸一口气,把档案塞回架子,又抽出第二本。这本更旧,封皮都快散架了,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的羊皮纸,记录的是更早期的案例。露西飞快地扫过去,在倒数第二页找到了想要的东西:一段关于“刻印反制”的简短记载。上面说淫纹的效力依赖施术者持续供给魔力,如果切断供给源,纹路会逐渐褪色。切断的方法有两种,要么施术者本人解除,要么……
要么用足够强的外部魔力冲击强行冲散刻印结构。
露西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强行冲散需要“与施术者同源或更强的魔力”,而且过程极其痛苦,搞不好会把受术者的精神一起冲垮。档案里写了三个失败案例,前两个疯了,第三个直接魔力暴走炸平了半条街。露西把羊皮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施术者主动解除为最优解,但通常伴随新的契约条件,需谨慎评估。”
她把档案合上放回原处,坐在地上发了会儿呆。最优解是让那个男人自己解除,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他不可能白帮忙。最差解是用强力魔力硬冲,风险大到她不敢拿雪莉去试。露西把脸埋进膝盖里闷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资料室收拾整齐,锁好门把钥匙放回米拉杰抽屉。她下楼的时候正好撞见艾露莎从正门进来,绯红长发扎成高马尾,铠甲换成了轻便的皮甲,腰间的剑鞘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脆响。
“露西。”艾露莎站定了,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你脸色不好。昨晚没睡?”
“有点认床。”露西扯了个笑,“出去跑了个小任务,累的。”
艾露莎没接话。她盯着露西看了好几秒,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一种露西说不上来的审视。就在露西后背开始冒汗的时候,艾露莎忽然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下次出任务叫上我。你一个人跑太危险。”
“知道了。”露西点头点得飞快。
艾露莎又看了她一眼,转身往训练场走了。露西站在原地等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才慢慢吐出一口长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全是汗。锁骨底下那个纹路在艾露莎靠近的时候跳了一下,这会儿又安静了,像在跟她玩捉迷藏。
她得在它再闹起来之前找到那个男人。
露西攥了攥钥匙包,往公会大门走。她刚迈出去两步,腰间的通讯水晶忽然震了起来。她摘下来贴到耳边,雪莉的声音从里面蹦出来,又急又哑:“金毛妞!你快回来!那家伙刚才在窗户外面晃了一下——就一下,我没看清脸,但他手里拿着把红色的吉他!”
露西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她抬头往公会后院的方向看,训练场的围墙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片叶子被风吹着打旋。但雪莉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露西把水晶攥紧了,压着嗓子回了一句:“别开窗,等我回来。”然后她转身就往宿舍楼跑,蓝白短裙的裙摆甩得猎猎作响。
她跑到二楼走廊尽头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道,甜腻腻的,像烂掉的水果混着铁锈。雪莉的房门虚掩着,蕾比蹲在门口的地上,本子掉在手边,人已经歪着头睡着了。露西伸手去推门,指尖碰到门板的瞬间,锁骨底下的纹路猛地烫了起来,疼得她整条胳膊都麻了。
门自己开了。
雪莉站在房间正中央,粉色双马尾不知什么时候重新扎好了,整整齐齐垂在肩膀两边。她手里攥着那条咬出牙印的毛巾,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露西后脊梁发凉。红色字迹从她头顶缓缓飘出来,一笔一划写得格外工整:“金毛妞,你回来啦。”
“雪莉?”露西站在门口没动,“你还好吗?”
“我很好啊。”雪莉歪了歪头,嘴角弯出一个弧度。那个笑容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是拿尺子量过角度。红色字迹继续往外飘,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那个弹吉他的刚才跟我说,只要我唱完剩下的那半首歌,他就帮我把身上的东西解掉。”
露西的瞳孔缩了一下:“你答应了?”
“我还没唱呢。”雪莉抬起手,把那根毛巾举到嘴边,“但我感觉我快忍不住了。金毛妞,你最好离我远点。他刚才说,等我唱完,第一个要弄的就是你。”
话音没落,雪莉的喉咙里已经溢出了第一个音符。
即将堕落
第一个音符从雪莉喉咙里溢出来的时候,露西的膝盖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走廊的扶手栏,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跟雪莉平时说话完全两回事,又软又黏,像融化的糖浆里泡着的刀刃,甜腻得让人头皮发麻。
“雪莉!停下!”露西喊了一声,可她的声音在走廊里撞了个来回就散了,根本压不住那个越来越响的旋律。雪莉站在房间正中央,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颤,嘴唇一张一合,吐出来的音符一个接一个连成线,像有人拿针在空气里绣一幅看不见的谱子。
蕾比还歪在门口地上睡着,露西想把她拖开,手刚碰到蕾比的肩膀,脚底下就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那震动从地板深处往上拱,顺着她的脚踝一路爬到膝盖,跟锁骨底下那个纹路的跳动是同一个节奏。露西猛地缩回手,再看蕾比,小姑娘的眉头皱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句什么,翻了个身继续睡。
“金毛妞……你快走……”
雪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红色字迹从她发顶飘出来,笔画歪歪扭扭,跟之前那种工工整整的样子完全不同,像是写字的手在发抖:“我……我停不下来……他在我脑子里……弹琴……”
露西的指甲掐进掌心。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那种被人从里面攥住脑子、自己的念头被一根根抽走换成别的东西的滋味,她锁骨底下的纹路每天都在提醒她。可知道归知道,她没有任何办法能把雪莉从里面拽出来。星灵魔导士的钥匙能开门、能召唤伙伴,唯独撬不开一个人的脑子。
“雪莉,你听我说,”露西往前迈了一步,尽量让声音稳下来,“你刚才说他要你唱完剩下的半首歌,那你现在唱到哪儿了?你告诉我,我帮你数——”
“别过来!”雪莉猛地抬头,那双眼睛里全是水光,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眼白上爬了几缕暗紫色的细纹,像瓷器上的冰裂。她两只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双马尾,指节泛白,声音忽高忽低:“你过来他会……他会连你一起……啊!”
最后一个字突然拔高,变成了一个尖细的转音,带着明显的颤音和哭腔。雪莉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背撞上身后的书桌,桌上的墨水瓶跳起来摔在地上,黑色的墨水泼了一地,溅在她白色袜子的脚踝处。可她顾不上这些,她弯下腰,双手抱住自己的胳膊,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喉咙里溢出来的旋律却一点没停,反而越来越流畅了,像是某种东西接管了她的声带。
露西闻到了那股味道。之前只在门口闻到一丝,现在浓得化不开了,甜腻腻的果香底下压着铁锈和某种类似旧羊皮纸的霉味。这味道从雪莉身上散出来,随着旋律的推进越来越重,露西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开始发胀,锁骨底下的纹路烫得她不得不伸手按住那个位置。
“露西?”
身后传来脚步声和艾露莎的声音。露西回头,绯红长发的女骑士刚从楼梯口拐过来,铠甲都没换,腰间别着那把无柄的剑,眉头拧得死紧。她一眼就看到了房间里的雪莉,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迅速扫了一眼地上的蕾比和满地的墨水。
“怎么回事?”艾露莎压低声音问,目光没离开雪莉。
“那个弹吉他的来过,”露西尽量简短地说,“他给雪莉下了什么东西,现在她在唱那首歌,说是唱完就能解掉,但我觉得——”
“你觉得他在骗她。”艾露莎接完了她的话,语气平得没有起伏,但露西听得出那底下的紧绷。
雪莉的歌声又高了一个调。露西看见她的粉色双马尾开始自己动起来,发梢翘起又落下,翘起又落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扯着它们打拍子。她脚底下的墨水渍一圈一圈往外扩,扩到露西脚边的时候停住了,边缘微微隆起,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墨水底下钻出来。
“艾露莎,”露西盯着那圈墨水,“你见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艾露莎答得干脆,手已经按上了剑柄,“但我能感觉到那首歌里裹着精神操控类的魔法。很脏,不像正规的魔导士会用的东西。”
雪莉突然直起腰。她的动作太突然了,像被人从上面提了一根线。那双眼睛直勾勾地越过露西和艾露莎,盯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嘴唇还在动,旋律还在往外淌,但她的表情完全变了,之前那种挣扎和痛苦全没了,只剩一种空荡荡的平静,嘴角甚至还往上翘了一点。
红色字迹从她头顶飘出来,笔画重新变得工工整整,只是这次的字比之前大了一圈,一笔一划都带着某种刻意的优雅:“啊……唱到副歌了。金毛妞,你的朋友来得正好。他说,人多才热闹。”
“雪莉?”露西试探着叫了一声。
雪莉的目光转回来,落在露西脸上,那双眼睛里的暗紫色细纹已经连成片了,瞳仁周围一圈紫,中间一点黑,看上去像两颗被染了色的玻璃珠。她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一点,红色字迹继续往外飘:“金毛妞,你锁骨底下那个,是不是又开始跳了?他让我告诉你——跳得越厉害,说明你离唱这首歌的时候越近了。”
露西的呼吸窒了一拍。锁骨底下那个纹路确实在跳,而且频率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烫得她整片皮肤发红。她攥紧钥匙包,指关节咯咯响。
“你别听他的,”露西咬着牙说,“雪莉,你还有多少唱完?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没有多少了哦。”雪莉的嘴唇弯出一个标准的笑容,牙齿白得发亮,“副歌之后只剩最后一段了。金毛妞,你要是现在跑,可能还来得及。他说的,你要是跑出这个院子,他得先追你,就没空管我了。”
“那你怎么办?”
“我?”雪莉抬起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指尖陷进衣服布料里,“我唱完就好了呀。他说唱完就帮我解掉。金毛妞,你不想我难受吧?你看我现在多难受。”
她说“难受”两个字的时候语气甜得发腻,脸上却在笑,那笑容跟痛苦完全不沾边。露西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她想冲上去摇醒雪莉,可脚底下那圈墨水渍已经开始冒泡了,咕嘟咕嘟往上翻,每一个泡破开都带出一小股紫黑色的雾气,雾气里裹着细碎的绿色音符,贴着地面往走廊两头淌。
“艾露莎!”露西喊了一声。
艾露莎已经动了。她两步跨到露西前面,右手一抬,换装魔法的光纹在手腕上一闪,一副银色的臂甲扣上了小臂,她挥臂往地面一砸,金属撞击石板的巨响震得露西耳朵嗡嗡叫。那圈墨水渍被这一下震得散开,紫黑色的雾气往后退了一截,但没散,反而在几步远的地方重新聚拢,扭成一团,像活物一样鼓动。
“换装·铁拳。”艾露莎直起身,臂甲收回去,换了一副带刺的指虎,“露西,带蕾比退到楼梯口。这东西我处理。”
露西没犹豫,弯腰把蕾比从地上捞起来。小姑娘比看起来轻,软塌塌挂在她胳膊上,嘴里还在嘟囔梦话。露西半拖半抱地往后退,眼睛一直盯着雪莉。雪莉站在原地没动,歪着头看艾露莎砸地,红色字迹慢悠悠飘出来:“妖精女王,你打那个做什么?又不是我让它出来的。它只是来帮我伴奏的。”
“闭嘴。”艾露莎冷声说,指虎在手里转了一圈,她抬脚往那团紫黑雾气踩过去,鞋跟碾在雾气边缘,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热铁放进冷水里。雾气猛地往上一窜,在半空摊开成一面薄薄的幕,幕上浮出几行潦草的黑色字迹,笔画又尖又细,跟雪莉头顶那种工整的红色字完全两个风格:“妖精女王,你踩我的音符做什么?我在帮这小妞唱完最后一段。你打断她,她身上那个东西解不掉,出了事算你的?”
艾露莎的脚停住了。
露西看见她的侧脸绷了一下,咬肌鼓了鼓。艾露莎回头看了雪莉一眼,又看了看露西,嘴唇抿成一条线。那团雾气趁这空当往上飘了一截,飘到跟雪莉头顶平齐的位置,幕面上又浮出一行字:“对嘛。站着别动,听完就好。听完,我走,她也没事。多简单。”
“艾露莎,别信他!”露西喊。
“我知道。”艾露莎没回头,指虎在手里攥紧了。但她确实没再踩那团雾气,只是侧过身,把露西和蕾比挡在身后,眼睛盯着雪莉,一眨不眨。
雪莉的歌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比之前都稳,旋律流畅得像排练过一百遍,她甚至开始跟着节奏轻轻晃肩膀,粉色双马尾一左一右地摆,摆得整整齐齐。露西看着她晃,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雪莉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抬起来了,抬到胸口的高度,手指微微张开,指尖上凝着一小团紫黑色的光,那光一跳一跳的,跟旋律的节拍完全同步。
“雪莉,你的手——”露西刚开口,雪莉就转过脸来,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跟之前那种标准弧度的笑不一样,这回是真的在笑,眼睛弯起来,嘴角翘得自然,就跟她平时赢了露西一次的时候一模一样。
“金毛妞,你别急嘛,”雪莉的声音从旋律的间隙里漏出来,带着唱歌的腔调,每个字都拖着小尾巴,“我马上唱完了。唱完了,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你锁骨底下那个东西的秘密。他刚才告诉我的,可有意思了。”
露西的喉头动了一下。锁骨底下的纹路猛地一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疼得她眼前白了一瞬。她咬住嘴唇没出声,可雪莉显然看见了,因为她笑得更开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对,就是那个。跳得很厉害对吧?他说,那个东西跟你朋友艾露莎有关系。你越靠近她,它就越——”
雪莉的话被一声闷响打断了。艾露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她面前,左手掐住雪莉的下巴,右手指虎抵在她喉咙前面,没真碰上去,但距离近得能感觉到铁刺的寒气。雪莉的歌声卡了一下,旋律断了一个拍子,那团飘在半空的紫黑雾幕猛地抖了抖,字迹变得模糊。
“你再说一个字,”艾露莎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就让你今天唱不了歌。”
雪莉仰着脸,被掐着下巴也不挣扎,眼里的紫纹亮了一下,她弯起眼睛,红色字迹从艾露莎的手缝里挤出来,一笔一划慢慢飘:“妖精女王,你掐我,那个东西可不会停。你问问金毛妞,它是不是还在跳?”
露西捂着锁骨的位置弯下腰。确实还在跳,而且越来越快,快到她能感觉到那个纹路在皮肤底下蠕动的轨迹,一圈一圈往外扩。她喘了两口气,硬撑着直起腰:“艾露莎,放开她。别中计。”
艾露莎的手指松了松,但没完全放开。她盯着雪莉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慢慢撤了手,退后一步。雪莉揉了揉下巴,上面被掐出两道红印,她也不恼,反而咯咯笑起来,笑声跟歌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好啦好啦,不逗你们了。”雪莉拍拍手,红色字迹重新变得工工整整,语气也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调子,“最后一段了哦。金毛妞,你站好了别动,艾露莎也是。听完这首,我保证什么都告诉你们。”
露西看向艾露莎,艾露莎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露西攥紧钥匙包,指甲隔着布料嵌进掌心。
雪莉深吸一口气,张开嘴。
露西阻止
露西的喊声在荒野上炸开的一瞬间,她自己先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嗓子眼儿里那股灼烧感顺着气管一路烧到胸腔,像是把什么一直堵着的东西硬生生撕开了。她的马尾在风里甩出一个急躁的弧度,发尾扫过脸颊,带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雪莉没有回头。
那具娇小的身体跪伏在地面上,粉红色的头发散乱地铺在尘土里,两只猫耳软塌塌地耷拉着,连抖都不抖一下。她的肩膀还在微微起伏,呼吸没有停,但节奏变了——变得又浅又急,像一只被按在掌心里的雀鸟,徒劳地扑腾着翅膀却找不到出口。
“雪莉!”露西又喊了一声,脚往前迈了半步,靴底碾过碎石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她攥着钥匙包的指节泛白,金属钥匙在布袋里叮当作响,像是替她说出了那句说不出口的话——我该冲上去,我必须冲上去。
可她没有动。
因为艾露莎的右手横在她身前,指虎在斜阳里泛着冷铁的光泽。那只手没有碰她,只是横在那里,像一道沉默的栅栏。
“别过去。”艾露莎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被远处那尚未散尽的魔音余韵盖过去,“他的旋律以雪莉为锚点扩散。你现在踏进那个范围,等于自己走进去让他抓。”
“可她——”
“我知道。”
艾露莎的侧脸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的视线越过雪莉蜷缩的身影,钉在那个抱着红色电吉他的男人身上。黑发男人正歪着头欣赏自己的“作品”,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琴弦,每拨一下,雪莉的身体就跟着痉挛一下,像被看不见的线扯着关节。
“那个恶魔……”露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腥甜——她把下唇咬破了。铁锈味在舌尖漫开,反而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深吸一口气,把钥匙包举到胸前,手指摸上第一把钥匙的齿纹。
“艾露莎,你掩护我。我召唤水瓶座——”
“不行。”
“为什么?!”
艾露莎终于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翻涌着露西很少见到的情绪——不是犹豫,也不是退缩,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强行绷住的克制。“他的魔音会干扰星灵门的开合频率。你刚才也听到了,雪莉的魔力被污染的时候,她连自己的魔法都维持不住。你在这个时候开门,万一阿葵亚被他的旋律缠上——”
她没说下去。
但露西听懂了。阿葵亚的脾气暴躁归暴躁,对契约的忠诚是刻在星灵法则里的。如果她被召唤出来之后反而被那首“魅魔摇滚”侵蚀,以她的水属性魔力体量,被污染之后反噬的规模会波及整片战场。到那时候别说救雪莉,连她们两个都未必跑得掉。
露西的牙齿咬得更紧了,血腥味浓得她直皱眉。可她知道艾露莎说得对。这种判断力,这种在最坏的局面里还能冷静算出代价的能力,就是妖精女王能站在公会顶点这么多年的原因。她恨这一点,也依赖这一点。
远处,黑发男人发出一声拖长了尾音的嗤笑。
“商量好了没有啊,两位小姐?”他抬起琴头,用琴身的红色漆面朝露西的方向点了点,那姿态轻佻得像在酒吧里朝陌生人举杯,“还是说你们打算就这么站着,看完我把我这位新奴隶最后一点自我意识碾干净?”
他的手指在琴颈上滑了一个来回,发出一串滑音。雪莉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喉咙里溢出一声介于呜咽和呻吟之间的声音,两只手从抱着头变成死死抓着地面,指甲在碎石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你看,”男人眯起眼睛,语气里那种病态的欣赏简直要溢出来,“她还在抵抗。多可爱啊,明明脑子都快被我的旋律腌透了,身体还想着要爬走。这种韧性……啧啧,加工起来才够味。”
露西的胃里翻了一下。
“不过呢,”男人突然收了笑,脸上的表情像翻书一样快,“耐心这种东西,我向来不太多。”
他抬手,五指张开按在琴弦上,往下一压。
“嗡——!”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低鸣从他怀里炸开,肉眼可见的暗紫色音波像水纹一样贴着地面扩散出去。雪莉的身体被这声波直接掀翻,仰面摔在地上,后脑磕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连痛呼都没来得及发出,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滚圆,瞳孔里的紫纹疯狂旋转,像两团被搅动的漩涡。
“雪莉!!”
露西再也忍不住了。她挣开艾露莎横挡的手臂——其实艾露莎没有用力拦,那只手只是在她冲出去的瞬间稍微收了收,像是在确认她的决心——然后撒腿往雪莉的方向跑。靴底踩在碎石上噼啪作响,金色的马尾在背后甩成一条直线。
“哦?”男人的眉毛挑了一下,手指离开琴弦,饶有兴致地看着冲过来的露西,“金毛妞自己送上门来了?这倒省了我不少事。”
露西没理他。她在雪莉身边蹲下来,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疼得她龇了一下牙,但手已经伸出去了——她抓住雪莉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怀里带。雪莉的身体烫得吓人,隔着那件短上衣都能感觉到一股不正常的燥热,像发高烧一样,可她的额头却是凉的,冷汗把粉红色的刘海黏在皮肤上。
“雪莉,看着我,”露西捧住她的脸,强迫那双还在乱转的眼睛对准自己,“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你看着我!”
雪莉的嘴唇动了动。她的声音又哑又碎,像被砂纸磨过的玻璃碴子:“露……西……”
“对,是我。你别说话,先——”
“我……我控制不住……”雪莉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水光把那些紫纹泡得发亮,“脑子里……那个旋律还在响……它让我……它让我觉得……好舒服……”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轻,轻得几乎被风吞掉。可露西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音节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耳膜上。雪莉的眼泪终于滚下来了,顺着脸颊淌进露西的掌心,烫得她心口一缩。
“我不想……觉得舒服……”雪莉的声音碎得不成句子,“露西……我好怕……它让我觉得……想听他的话……”
露西的喉咙堵住了。她把雪莉往怀里按了按,下巴抵在女孩的头顶,猫耳蹭着她的下巴,绒毛底下能感觉到雪莉整个人都在抖。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事的”,想说“我在这里”,可这些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被她咽了回去。因为她很清楚——说这些没用。雪莉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把那个声音从脑子里赶出去的办法。
“艾露莎!”露西抬起头,眼眶发红但没掉泪,“他的旋律是通过什么传导的?声音?还是魔力本身?”
艾露莎已经移动到了她们侧前方三步远的位置,铠甲上的金属扣在动作间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她没回头,视线始终锁着黑发男人:“都有。声音是载体,魔力是燃料。他弹出来的每个音符里都裹着精神侵蚀的术式。”
“那如果听不见呢?”
艾露莎顿了一下。
“什么?”
“如果雪莉听不见那个声音,”露西的手在雪莉背上轻轻拍着,脑子转得飞快,“侵蚀会不会断掉?”
“理论上会削弱,但——”
“没有但是。”露西已经把手伸进了钥匙包,指尖掠过一串冰凉的金属齿,精准地捏住了那把带着水波纹路的银色钥匙。她把它抽出来举到面前,深吸一口气,然后转头看向艾露莎,“艾露莎,你能制造一个真空区域吗?把声音隔绝在外的那种?”
艾露莎的瞳孔缩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换装魔法的铠甲里有一套“寂静之铠”,是专门用来对付以声音为媒介的魔法攻击的。但她一直没换,是因为那套铠甲牺牲了绝大部分防御力来换取隔音效果,在近身战里等于把自己剥光了往刀口上送。
“他的吉他也能当钝器用,”艾露莎的声音很平,“我换那套铠甲,就等于放弃正面压制。”
“所以我来正面。”露西把钥匙攥紧了,掌心的汗让金属表面变得滑腻,她又加了一分力,“你把雪莉罩住,让她听不见。我去拖住他。只要他分心,旋律的连续性就会断,雪莉的脑子就能喘口气。”
“你拿什么拖住他?”艾露莎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明显的火气,“你刚才自己说的,他控制人心,你靠近他等于把脖子往绞索里套!”
“所以我不能靠近他。”露西站起来,把雪莉轻轻放平在地上,手指在女孩发烫的额头上最后按了一下,“艾露莎,你记不记得我们打六魔将军的时候,那个叫安杰莉卡的星灵魔导士?”
艾露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你想说什么?”
“她用人海战术拖住了我们整整半座塔的时间。”露西举起手里的钥匙,银色的光芒从齿纹的凹槽里溢出来,映得她半张脸都泛着冷白,“我打不过他,这点我认。但我可以让他忙不过来。”
她不等艾露莎再反驳,把钥匙往空中一抛。
“开启吧!水瓶座之门!”
银光炸开的瞬间,空气里的水汽像被什么力量强行拧了出来,凭空凝结成一层薄薄的水幕。水幕中央裂开一道口子,深蓝色的长发先涌出来,然后是那张永远带着不耐烦的高傲面孔。阿葵亚的高跟鞋踩在碎石上,鱼尾纹路在裸露的小腿上一闪而过,她抱着胳膊扫了一眼战场,视线在雪莉蜷缩的身影上停了一瞬,又转到远处那个抱着吉他的黑发男人身上。
“又是这种脏兮兮的活儿。”阿葵亚的声音里带着那种惯常的嫌弃,但她的身体已经微微前倾,重心压到了前脚掌上,这是准备冲锋的姿态,“说吧,砸哪个?”
“那个弹吉他的。”露西快速说,“他的旋律能控制精神,你用水幕把声音隔开——别让他把魔力灌进你的水里。”
“用你说。”阿葵亚翻了个白眼,手指已经抬起来了,指尖凝出一颗高速旋转的水球,“我讨厌噪音。尤其是这种——”她眯起眼睛看向黑发男人,嘴角扯出一个暴躁的冷笑,“下三滥的噪音。”
黑发男人歪着头看阿葵亚,手指在琴颈上慢悠悠地滑了一个来回:“哦?星灵?还是条母鱼?有意思,我还没试过把星灵做成魅魔呢。不知道星灵堕落了之后会不会掉鳞片?”
阿葵亚的回应是一颗砸在他脚边的水球。水球炸开的冲击波把碎石掀飞了一片,黑发男人跳着脚往后撤了两步,琴差点脱手,狼狈的样子跟他刚才的嚣张形成了鲜明对比。
“再嘴贱,”阿葵亚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我让你连人带琴一起泡成咸鱼。”
“艾露莎,现在!”露西喊。
艾露莎已经在动了。她的铠甲在奔跑中化作光粒消散又重组,眨眼间换成了一套灰白色的轻甲,肩部和腰部的甲片薄得几乎透光,取而代之的是耳朵位置多出来的两片隔音鳍状结构。她冲到雪莉身边蹲下,从腰带里抽出一条银色的软索——那东西原本是束缚用的,但此刻被她展开成一道半圆形的隔音屏障,把雪莉整个罩在里面。屏障内侧的符文亮起来,外头的声音被一层肉眼可见的薄膜弹开,空气的震动到了屏障表面就碎成细密的涟漪。
雪莉的身体在屏障里猛地松了一下。她的呼吸从急促的浅喘慢慢拉长,肩膀也不再绷得那么紧了,虽然眼睛还是半睁着,瞳孔里的紫纹也没退干净,但至少不再疯狂旋转了。
“有效。”艾露莎头也不回地说。
“那就行。”露西把手伸进钥匙包,一口气抽了三把钥匙出来,“阿葵亚,帮我争取三十秒!”
“三十秒?”阿葵亚的水鞭已经抽出去了,鞭梢卷着高压水刃往黑发男人的手腕上招呼,“你他妈倒是会给我找活干!”
黑发男人侧身躲开水鞭,手指在琴弦上狠狠一扫。一道尖锐的绿色音波贴着地面切过来,阿葵亚脚尖点地跳起来,水鞭在半空转了个圈抽回去,把音波拦腰打散。水花和音符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响,像烧红的铁块丢进了冷水里。
“三十秒。”露西咬着牙又重复了一遍,把三把钥匙同时举起来。她的魔力正顺着契约通道往阿葵亚那边淌,维持星灵现界需要持续的消耗,再加上同时开三道门——她的太阳穴已经开始突突地跳了,视野边缘泛起一圈灰蒙蒙的虚影。
但她撑得住。她必须撑住。
“开启吧!巨蟹座、双子座、处女座之门!”
三道金光同时炸开。凯沙的蟹钳先伸出来,咔嚓一声夹碎了面前一块挡路的碎石,西装下摆还在门里就迫不及待地往外冲:“露西大人!听说有架打——呃?”他看了一眼远处的黑发男人,又看了一眼蜷在屏障里的雪莉,蟹壳状的发型都气得竖了起来,“那混蛋把雪莉小姐怎么了?!”
“先别问,帮我拖住他!”露西把最后一点魔力灌进契约通道,嗓子眼里泛起一阵发苦的干涩,“别靠近他十步以内,用远程攻击骚扰,别让他有连续弹琴的机会!”
“明白!”凯沙的双钳咔嚓咔嚓开合了两下,拔腿就往侧翼跑。
杰米尼两个小东西从门里翻着跟头出来,落地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对一模一样的黑发男人——连怀里抱着的红色吉他都复制了出来,虽然那吉他表面泛着水纹一样的波动,明显是复制品。
“真假美猴王!”两个杰米尼同时开口,声音叠在一起变成一种古怪的双重音,“看看他分不分得出来!”
“喂喂,”黑发男人看着两个冒牌货朝自己冲过来,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不耐烦,“复制我的魔力?你们那点小把戏——”
他手指一拨弦,一道绿色音波朝其中一个杰米尼劈过去。那个杰米尼举琴一挡,复制出来的吉他碎成光粒,但它趁着碎掉的瞬间分裂成两个更小的杰米尼,一个往左一个往右,继续逼近。
“啧。”黑发男人又扫了一弦。
芭露歌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端好了那套白瓷茶具——这是露西最想吐槽的一点,不管什么时候被召唤,芭露歌永远先端茶。但今天露西没空吐槽,她一把按住芭露歌的托盘:“别泡茶了!看到那个弹吉他的没有?用你的锁链把他缠住,别让他弹!”
芭露歌面无表情地把茶具收回去,双手一翻,两条粉红色的锁链从袖口里蹿出来,贴着地面蛇行过去。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好的,露西大人。需要我把他捆成什么形状?”
“随便!能让他动不了就行!”
“明白了。捆绑成龟甲缚可以吗?”
“……芭露歌!”
“开玩笑的。”芭露歌歪了歪头,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但锁链的速度明显又快了几分,“我捆东西向来很专业。”
黑发男人被三个星灵从不同方向围住,手指在琴弦上的节奏终于乱了。他往左拨一下弦想逼退凯沙,右边杰米尼就趁机欺近两步;他往右扫一弦想打散复制体,芭露歌的锁链已经缠上了他的脚踝。阿葵亚的水鞭更是不讲道理,专往他手腕和琴颈的连接处抽,逼得他不得不把吉他举高来躲。
“够了!”他脸上的从容终于裂了缝,面具底下的那双眼睛变得又沉又怒,“你们以为这种杂耍一样的打法能撑多久?我的魔力储备是你们的十倍——”
“谁要跟你比魔力啊。”露西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来。
黑发男人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露西站在十步开外的地方,右手举着第五把钥匙,左手按在自己锁骨的位置。那里的纹路跳得又急又乱,像一颗被攥在手里的心脏。她的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但她的眼睛亮得吓人,湛蓝的瞳孔里映着斜阳,像烧起来的两簇火苗。
“我只要三十秒。”她喘着气说,嘴角却往上翘了一下,“三十秒够我把雪莉的脑子从你手里抢回来。现在——”她回头看了一眼艾露莎的方向,屏障里的雪莉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虽然还在揉太阳穴,但眼神明显清明了些,“——时间到。”
黑发男人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挣开芭露歌的锁链,手指往琴弦上狠狠一扣,可阿葵亚的水鞭比他更快,啪地抽在他手腕上,痛得他五指一松,琴弦只发出一声闷响,没能成调。
“干得好!”露西转身往雪莉那边跑,跑了两步腿一软差点栽倒,被凯沙用蟹钳扶了一把。“露西大人,你魔力透支了!”
“我知道……没事……”露西摆摆手,跌跌撞撞地扑到屏障边上,隔着那层薄膜看雪莉的脸。女孩的瞳孔里紫纹已经退了大半,剩下几缕残丝还在慢慢消散,像被风吹散的烟。雪莉看见露西,嘴巴一瘪,眼泪又涌出来了,但这次是委屈的哭法,不是刚才那种被快感逼出来的崩溃。
“露西……”她伸出手,隔着屏障去够露西的手指,“对不起……我差点就……”
“闭嘴。”露西把手指贴上去,隔着薄膜蹭了蹭雪莉的指尖,“你差点就什么?你什么都没干。是我动作太慢。”
“可是那个旋律……我差点就听他的话了……”
“差点不算数。”露西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那些不争气的水汽逼回去,“差点不算数,雪莉。你还在,你听见我喊你了,你就还在。”
雪莉的嘴唇抖了抖,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整个人往前一扑,额头撞在屏障上咚的一声。艾露莎在旁边叹了口气,把屏障的隔音效果撤了,雪莉的哭声一下子灌进空气里,又响又亮,跟刚才那种压抑的呜咽完全两回事。
露西把她从地上拉起来,雪莉整个人挂在她身上,鼻涕眼泪蹭了她一肩膀。露西拍着她的背,抬头看向艾露莎,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艾露莎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但露西看见了。
然后远处传来一声弦响。
很轻,轻得像有人无意识地拨了一下。露西猛地转头,看见那个黑发男人正被芭露歌的锁链缠得结结实实,阿葵亚的水牢把他上半身罩在里面,凯沙和杰米尼在旁边守着。他的手指被锁链固定在琴颈上动弹不得,但那张半覆面具底下的嘴咧开了,笑得很安静。
“三十秒, huh?”他用那种慢悠悠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调子说,“挺能干嘛,金毛妞。”
露西没理他,搂着雪莉往艾露莎那边靠。
“不过,”男人的声音追上来,像黏在鞋底的口香糖,“你们是不是忘了什么?”
露西的脚步停了。
“你锁骨底下那个东西,”男人笑了一声,“刚才跳得那么欢,现在是不是不跳了?”
露西的手下意识按上锁骨。纹路确实安静下来了,凉凉的,像睡着了。
“那是因为我停手了。”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恶意,“你以为那东西是雪莉的歌声在催?小姑娘的旋律只是引子。真正喂它的——”他抬起下巴朝艾露莎的方向点了点,“——是那位妖精女王啊。你离她越近,它就越活跃。刚才我打雪莉的时候,你俩站一块儿,那东西跳得跟要炸了似的。”
露西的瞳孔缩了一下。
“所以你现在该想的问题不是怎么救我这个小奴隶,”男人歪着头,锁链哗啦作响,“而是你身边那位红头发的大姐,到底还值不值得你靠这么近。”
艾露莎的铠甲在斜阳里泛着冷光,她没说话,只是看着露西,眼神很深。
没能成功
露西的手指还僵在雪莉肩头,那点残留的体温正被风一丝一丝地抽走。她看着雪莉松开捂耳的手,看着那双粉色的猫耳软塌塌地折向两侧,看着那张脸上浮现出一种她从未在雪莉身上见过的表情——痴迷、松弛、像是泡在温水里再也懒得动弹的餍足。露西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像被人踩住了气管的幼兽。
“雪莉……你醒醒,你看着我——”
雪莉确实转过头来了。那双眼睛曾经会因为一条小鱼干就亮得像点了灯,此刻却蒙着一层粉蒙蒙的雾,视线穿过露西的身体,落在某种更遥远、更甜美的东西上。她嘴角翘起来,翘得不太自然,像是有人用手指捏着两端往上提。
“露西……”雪莉的声音软得不像话,每个音节都拖着黏糊糊的尾巴,“你知不知道……摇滚的节拍,其实跟心跳是一样的……”
露西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艾露莎的臂甲,冰凉的金属硌得她一激灵。艾露莎没有动,但露西能感觉到那副铠甲底下的肌肉绷得像弓弦。红发女人的手已经按在剑柄上,指节发白。
“节拍对上了,”雪莉歪着头,猫耳随着某种只有她能听见的旋律一抖一抖,“就……再也分不开了。Taka大人的音乐,现在就在我脑子里,噗通、噗通……跟我的心脏一起跳。根本停不下来,我也不想停下来。”
“够了。”艾露莎的声音从露西头顶压下来,冷而平,像刀背贴着皮肤滑过去,“她被精神魔法侵蚀了,露西,退后。现在开始,她不是雪莉。”
“她是!”露西猛地回头,金发马尾甩在艾露莎胸甲上,“她还在里面,我能感觉到——雪莉,你听我说,你刚才还哭了,你扑过来撞在屏障上,额头都撞红了,你看看你自己的手,你刚才还攥着我的袖子——”
雪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张开又合拢,动作很慢,像在水里划拉。然后她笑了一声,那种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气音的笑。
“露西,你人真好。”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竟然很真诚,真诚得让人毛骨悚然,“怪不得Taka大人说你是最后的大餐。他说要把你留到主菜的时候再吃,前面这些,都是开胃小菜。”
露西的心口像是被人拿冰锥凿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扭头去看那个被锁链和水牢困住的黑发男人,那人歪着脑袋靠在芭露歌的锁链上,半覆面具底下露出的那截嘴角弯得又软又得意,像条吃饱了晒太阳的蛇。
“别看我,”男人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我现在可什么都没干。你的小朋友自己不想回来,我总不能拿鞭子抽她回去吧?虽然那也挺有意思的。”
“你闭嘴!”露西吼回去,声音劈了叉。她转回来重新面对雪莉,双手抓住雪莉的肩膀用力晃,“雪莉!你想想Taka——你想想你原来的Taka大人!那个跟你一起唱歌的、你崇拜的那个,跟这个家伙不是一个人!”
雪莉被晃得脑袋前后摆,猫耳像拨浪鼓的坠子一样甩来甩去。她眯起眼睛,表情在某一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缝,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往上浮。
“Taka……大人?”她喃喃道,声音里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清醒的顿点。
露西的心猛地提起来。“对!你的Taka大人!他——”
“——他就是Taka大人啊。”雪莉的表情重新融化在那种餍足的痴迷里,甚至比之前更甜,甜得发腻,“只不过以前那个是假的,现在这个才是真的。真的Taka大人更厉害,更懂摇滚,而且……”她凑近露西,鼻尖几乎贴上露西的鼻尖,呼出的气带着一股不正常的温热甜香,“而且他不会丢下我不管。”
露西整个人都凉了。
她松开雪莉的肩膀,往后退了一步。雪莉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开始轻轻摇晃身体,嘴里哼着一段不成调的小旋律,粉色的头发随着节拍一荡一荡。那画面诡异极了——一个猫耳少女在战场中央独自跳舞,哼着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歌,脸上的表情像是泡在蜜罐里。
“露西。”艾露莎的手终于从剑柄上松开,转而按上露西的后背,力道很稳,“她已经被彻底控制了。你看她脚下。”
露西低头。雪莉脚边的泥土正在变色,从正常的深褐色变成一种发灰的、干枯的苍白,以她为圆心向外扩散了将近一尺。那是魔力被强行转化时才会出现的现象——大地在排斥她体内那股被污染的力量。
“精神侵蚀已经完成了,”艾露莎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露西能听见,“她现在浑身上下的魔力都打上了那个男人的烙印。你喊不回来的,露西。就算把她打晕拖回去,她醒过来还是会哼那首歌。除非把施术者彻底——”
“那你就把他彻底怎么样?”黑发男人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插进来,带着笑,“杀了我?你们妖精尾巴的人,下得了这个手吗?再说了——”他朝雪莉的方向努了努嘴,“你们动我一根手指头,她脑子里那根弦可就断了。我死了,她这辈子都别想恢复正常。你们信不信?”
露西的指甲掐进掌心。她信。她太信了。这种下三滥的绑定术式,她听洛基讲过,听阿葵亚骂过,听公会里那些老资格的魔导士在酒馆里拍着桌子骂过——把受害者的精神跟施术者的命绑在一起,杀施术者等于杀受害者,救人等于杀人,怎么选都是错。
“你这个人渣。”她咬着牙说。
“谢谢夸奖。”男人笑得更开了,“不过我得纠正你一下——我还没开始渣呢。现在只是热身。等我把你们全收了,你再来评价我的为人也不迟。”
艾露莎突然动了。她跨前一步,换装魔法的光芒在她身上一闪而过,铠甲换成了一身轻便的深色战斗服,腰间只挂了一柄短剑。露西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艾露莎已经单手按上地面,低喝了一声什么。一圈淡金色的光纹从她掌心扩散出去,像水波一样漫过露西的脚面、漫过雪莉的脚踝、漫向那个男人的方向。
男人低头看了看脚边漫过来的光纹,挑了挑眉。“妖精女王的封印术?挺有想法。可惜——”他脚底涌出一股暗紫色的魔力,两股力量在地面交界处撞在一起,发出嘶嘶的声响,像烧红的铁扔进冷水,“——你的封印术得先碰到我才行。芭露歌的锁链缠得挺紧,但也就那样了。”
艾露莎没理他的嘴,光纹持续往外推,紫色和金色在地面上僵持着,中间那条交界线发出刺鼻的焦糊味。露西看见艾露莎的额角渗出汗珠,看见她按在地面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那个男人被锁链和水牢困着,居然还能分出魔力来对抗艾露莎的封印术,而且看上去并不吃力。
“露西,”艾露莎从牙缝里挤出话来,“阿葵亚的水牢还能撑多久?”
露西猛地扭头去看阿葵亚。水瓶座星灵站在水牢旁边,深蓝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双手维持着召唤水流的姿势,鱼尾纹路从她的肩膀一路延伸到手腕,正泛着不正常的暗沉光泽。她听见艾露莎的问话,高傲的脸上闪过一丝焦躁。
“撑不了多久了。”阿葵亚的声音还是那么冲,但底气不太足,“这东西一直在啃我的魔力,跟水蛭似的。我再有五分钟就——喂!你干什么!”
她最后那声是冲着雪莉喊的。露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雪莉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跳舞,正歪着头盯着阿葵亚,粉色的眼睛里闪着一种让人发毛的兴味。
“水做的大姐姐……”雪莉舔了舔嘴唇,“Taka大人说,星灵的味道都不错。尤其是水属性的,特别解渴。”
“你个小丫头片子——”阿葵亚的眉毛竖起来,但水牢的晃动肉眼可见地加剧了。她不得不分出更多魔力来维持困住男人的水壁,能用来骂人的余裕明显不够了。
露西看着这一切,脑子里所有的线头都在往不同的方向扯。雪莉被控制了,施术者跟雪莉的命绑在一起,阿葵亚快撑不住了,艾露莎的封印术被挡在外面,洛基和芭露歌的锁链虽然缠着人但显然困不死他,凯沙和杰米尼在旁边守着但以那个男人的手段随时可能被反制——她数来数去,发现自己这方明明人多,却处处受制。
然后她感觉到锁骨底下一凉。
那种凉意跟之前纹路跳动时的灼热完全不同。像有人拿冰片贴在她皮肤上,轻轻刮了一下。露西低头,看见蓝白色的短上衣领口处露出一小截纹路的边角,正泛着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个男人刚才说的话突然在她脑子里炸开——“你离她越近,它就越活跃。”她离艾露莎越近,纹路跳得越凶。
可刚才那一下是凉的。不跳,不烫,凉得让人清醒。
露西猛地抬起头,看向被锁链缠住的男人。那人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半覆面具底下的眼睛弯着,像是在等她自己想明白。
“想通了?”他轻声问,语气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温和,温和得让人头皮发麻,“我说过了,那东西认的是魔力源头。妖精女王的魔力质量太高,喂它喂得太猛,它当然跳得欢。可现在——”他朝艾露莎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她正把大量魔力灌进封印术里,离你远着呢。那东西吃不着好的,自然就蔫了。”
露西的脑子飞速转起来。纹路是靠艾露莎的魔力催活的,离得近就活跃,离得远就安静。这意味着——她往后退了一步,离艾露莎远了半步。锁骨底下的凉意又深了一分,纹路的光泽肉眼可见地暗下去。
“露西?”艾露莎察觉到了她的动作,侧过头来看她。那双眼睛里有询问,有担忧,还有一点点露西看不太懂的、被藏得很深的东西。
“艾露莎,”露西的声音发紧,“你能不能……再往那个方向多灌点封印术?就现在,别管我。”
艾露莎看了她两秒,什么都没问,转头把双手都按上地面。金色的光纹瞬间暴涨了一倍,那个男人啧了一声,暗紫色的魔力也跟着加码,两股力量在地面拉锯得更凶了。艾露莎的魔力输出越大,露西锁骨底下的纹路就越凉、越暗,像一盏被慢慢拧小的灯。
“有效果,”露西低声说,感觉自己的心跳稳下来,“它在退。那个纹路在退。”
“当然在退。”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但这次语气里少了点从容,多了点不耐烦,“我早说过了,那东西吃的是她的魔力。你现在把她的魔力全抽去搞封印,纹路当然饿。问题是你饿得了它一时,饿不了它一世。等红头发大姐魔力耗完——”
“等艾露莎魔力耗完之前,我们就能把你解决掉。”露西打断他,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她转头看向阿葵亚,“阿葵亚!水牢不用维持那么大了,缩小一半,集中困住他的上半身和手,别管腿!”
阿葵亚瞪了她一眼,嘴巴张了张像是要骂人,但到底没骂出来,哼了一声把水牢缩了一圈。水壁从覆盖男人全身缩到只裹住他的胸口往上,密度肉眼可见地增加了,颜色从半透明变成了近乎实心的深蓝。
“早说啊。”阿葵亚喘了口气,语气比刚才精神多了,“省着用谁不会。”
露西又转向芭露歌。“芭露歌,锁链能不能再紧一圈?把他手指头全缠上,一根都别留。”
“如您所愿。”芭露歌面无表情地一拉锁链,金属摩擦声刺耳地响起来,男人的手指被强行掰直、并拢、缠死。他试着勾了一下小指,没勾动。
“行啊金毛妞,”男人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面具底下露出的那截嘴角拉平了,“学得挺快。”
“我还有更快的。”露西说。她转向雪莉,深吸了一口气。雪莉还在原地摇晃,哼着歌,但露西注意到她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像是唱片机的电池快没电了。施术者被压制,被控者的魔力活性也会跟着降。这是她刚才从纹路的变化里推出来的。
“雪莉,”露西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雪莉正前方,“你听得见我说话。你刚才说了,摇滚的节拍跟心跳一样。那我现在告诉你——你的心跳不对。你摸摸你自己的心口,它跳得太快了,比正常人快了将近一倍。你被那首歌催得心率过速了,你自己没发现吗?”
雪莉的动作停了。她歪着头,手慢慢抬起来按在自己左胸上,粉色的猫耳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太快了……”她喃喃道,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困惑,“是有点……太快了……”
“因为那首歌在硬拉着你的心跳跟它同步,”露西往前又走了一步,声音放软,放稳,“可你自己的心跳不是这个节奏。你平时唱歌什么调子?你上次在公会里哼的那首,慢悠悠的,跟晒太阳的猫似的,那才是你自己的拍子。”
雪莉的嘴唇动了动。她按在胸口的手攥紧了衣料,指节泛白。她脸上的痴迷表情碎了一道缝,底下的东西在挣扎着往外冒,像冰面底下的鱼在撞冰。
“我自己的……拍子……”她重复道,声音忽高忽低,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对。你自己的。不用跟任何人同步的。”露西又往前迈了半步,现在她离雪莉只有一步远了,能看见雪莉额头上的薄汗,能看见她瞳孔里那层粉雾在剧烈晃动,“你刚才撞在屏障上哭的时候,那才是你自己的情绪。你不想被控制,雪莉,你刚才自己喊出来的——‘我不想’——你记得吗?”
雪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但那个男人的声音先一步插了进来。
“行了。”他的语气冷下来,像砂纸蹭过铁,“你挺会说的嘛,金毛妞。不过你是不是忘了——”
暗紫色的魔力突然从他身上爆发出来。芭露歌的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阿葵亚的水牢表面剧烈翻涌,艾露莎闷哼了一声,金色的光纹被硬生生压退了两寸。露西被那股魔力冲击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锁骨底下的纹路猛地一跳,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
“——我还能主动喂它。”男人咧开嘴,暗紫色的光从他身上分出一缕,细得像头发丝,在半空中绕了个弯,直奔露西而来。
“露西!”艾露莎从地面抽回一只手,金色光纹瞬间弱了一半,但她没管,反手一道剑压劈向那缕紫光。剑压撞上紫光,两下里抵消了,但艾露莎面前的封印术因为少了一只手维持,被男人的魔力顶得退了一大截。
“你专心封印!”露西冲艾露莎喊,“我没事——”
话没说完,雪莉动了。
她整个人朝露西扑过来,动作快得不像刚才那个软绵绵的样子。露西下意识抬手去挡,但雪莉没有攻击她,而是整个人挂在了她身上,双臂死死搂住她的脖子,猫耳蹭着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差点把她撞翻。
“露西露西露西——”雪莉在她耳边连声喊,声音又急又碎,“你刚才说的对,我自己的拍子,我自己的——但是好难,好难好难好难,它一直在拉我,一直在拉——”
露西被她勒得喘不上气,但心里一块大石头轰地落了地。雪莉在挣扎。雪莉在跟她求救。这比什么都强。
“松开点,我快被你勒死了——”露西拍她的后背,“你听我说,你现在集中精神,把那个旋律往外赶。就想象你在唱歌,唱你自己的调子,把它的节奏顶出去——”
“我试过了!”雪莉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试了,可它太强了,我顶不动——”
“你一个人顶不动,那我帮你。”露西说。她扭头看向艾露莎的方向,只来得及喊了一句:“艾露莎!给我三秒!”
艾露莎没问为什么。金色光纹猛地一收,全部缩回她掌心,那个男人刚想趁机挣脱,艾露莎反手把整团压缩过的封印魔力砸在他胸口,砸得他闷哼一声往后仰。虽然只困住了他两秒,但足够了。
那两秒里艾露莎离露西最远,锁骨底下的纹路几乎完全暗了下去。露西趁着这个空档,把额头抵上雪莉的额头,闭上眼。她能感觉到雪莉脑子里那团乱七八糟的旋律,像一锅煮沸的杂烩汤,粉的绿的搅在一起咕嘟咕嘟冒泡。她自己的魔力顺着额头贴上去,不攻击,不抵抗,只是稳稳地、慢慢地哼了一段调子。那是她平时在公会里哼的,不知道名字的小曲,轻快、简单,带着点太阳晒过的暖意。
雪莉整个人抖了一下。那锅杂烩汤里被滴进了一滴清水,不大,但周围的粉绿色明显淡了一圈。雪莉的猫耳慢慢支棱起来,一只朝前一只朝后,不太对称,但至少不软塌塌地折着了。
“再来。”露西喘了口气,又哼了一段。
雪莉跟着哼了一声。很轻,跑调了,但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行了——”男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明显的不耐烦,“你们当着我面搞这套,是不是太不把我当回事了?”
露西睁开眼,看见艾露莎的封印术又被顶开了,男人的魔力正疯狂往外涌。但与此同时,她注意到一件奇怪的事——阿葵亚的水牢依然稳稳地裹着他的上半身,芭露歌的锁链依然缠着他的手指,凯沙和杰米尼在旁边守着,洛基虽然被暗魔法污染了但锁链还挂在他身上。他挣不开。
“艾露莎!”露西突然喊,“他挣不开!他刚才那下是虚张声势——”
艾露莎眼神一凛,双手重新按回地面,金色光纹全力灌回去。男人骂了一声,这回是真骂,不带笑的那种。他的魔力确实在变弱,露西能感觉到——那股暗紫色的压迫感比刚才淡了两成,像烧到最后的炭,看着还红,其实没多少热了。
“你魔力快见底了。”艾露莎直起身,短剑出鞘,剑尖指着他,“雪莉脑子里的术式跟你的魔力挂钩,你魔力越弱,她越容易挣脱。露西,继续。”
露西点点头,重新抵住雪莉的额头。这回她哼得更大声了,雪莉也跟着哼,跑调跑得离谱,但两个人一起跑调反而跑出了某种奇怪的和谐。雪莉身上的粉绿色光芒开始一块一块地剥落,像墙皮受潮往下掉,露出底下正常的肤色。
“不行——”男人终于急了,声音拔高,“你们以为这样就行了?我告诉你们,就算你们把她脑子洗干净了,她身上那层烙印也去不掉!我的魔力已经浸到她骨头里了——”
“那我们就一点一点刮。”露西安安静静地说,额头依然抵着雪莉的额头,“刮不干净就慢慢刮。反正你魔力快没了,我们有的是时间。”
雪莉在她怀里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哭腔,但确实是笑。“露西……你说话好气人,怪不得那家伙脸都绿了。”
露西低头看了一眼,雪莉的瞳孔已经恢复了大半,只剩边缘一圈还有点粉。她正用那双恢复了清明的眼睛瞪着远处的黑发男人,猫耳朝两边压成飞机耳,龇着牙。
“你完蛋了,”雪莉冲那个男人喊,嗓子还带着哭过的沙哑,“等我彻底好了,我要用摇滚把你的脸砸进地里——”
“你先把调子唱准了再说大话。”露西小声提醒。
“我那是——那是被控制了才跑调的!”
“你刚才自己哼的也跑了。”
“露西!”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碎裂声。露西抬头看过去,那个男人脸上的半覆面具裂了一道缝,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暗紫色的魔力正从裂缝里丝丝缕缕地往外漏。他的魔力确实见底了。
“行,”他哑着嗓子说,语气反而平静下来了,“这次算你们厉害。不过金毛妞,你记得我今天说的话——你那个纹路,治标不治本。今天你离红头发大姐远点它就老实了,可哪天你俩再凑一块儿,它还得跳。你打算怎么办?这辈子都不靠近她了?”
露西的呼吸滞了一拍。
艾露莎的剑尖往前递了一寸。“不劳你操心。”
男人笑了一声,面具上的裂缝又扩大了一点。“我操心?我这是好心提醒。你们妖精尾巴的人,最重的不就是个‘伙伴’么?要是连靠近伙伴都做不到,那还算什么——”他话没说完,面具哗啦一声碎了一半,露出底下一张苍白的、没什么血色的脸。他啧了一声,暗紫色的魔力猛地往回收缩,全部缩回体内。
露西以为他要拼命,下意识挡在雪莉前面。但下一秒,那个男人整个人往下一沉,像被人从脚底抽走了骨头,直接陷进了地面。芭露歌的锁链哗啦啦响了一串,缠了个空,阿葵亚的水牢兜头罩下去,只罩住了一团空气。
“跑了?”阿葵亚瞪大眼睛,水牢在她掌心里缩成一团,里面什么都没有,“他跑了?!从我的水牢里?!”
“是替身术。”艾露莎收剑,脸色不太好看,“刚才面具碎的时候他就换了。我们大意了。”
露西站在原地,怀里还搂着半恢复的雪莉,锁骨底下的纹路安安静静地凉着。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蓝白色的纹路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极浅极浅的银灰色印子。
“他走了……”雪莉从露西怀里挣出来,猫耳耷拉着,脸上的表情又委屈又愧疚,“对不起,露西,我差点就——”
“差点不算数。”露西打断她,伸手揉了揉她的猫耳,手感比想象中软,“你还在,我喊你你应了,你就还在。”
雪莉吸了吸鼻子,又要往她身上扑。露西赶紧伸手抵住她的额头。“别哭了,你鼻涕都蹭我衣服上了——”
“我就要蹭!”
艾露莎走过来,铠甲换回了常服,深红色的长发在风里飘着。她看了看露西,又看了看雪莉,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回去写报告。”
露西啊了一声,脸垮下来。“艾露莎——”
“三份。你一份,雪莉一份,我一份。把事情经过写清楚。”艾露莎转身往树林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露西。”
“嗯?”
“那个纹路的事,回去之后找波琉西卡看看。公会里不行的话,我去找会里其他懂封印术的老家伙。”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不会让你这辈子都躲着我的。”
露西站在原地,看着艾露莎的背影越走越远,红头发在树影间一闪一闪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锁骨底下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子,又抬头看了看艾露莎消失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弯到一半又压回去。
“露西,”雪莉在旁边扯她袖子,“你脸红了。”
“我没红,是夕阳。”
“现在太阳都下山了。”
“那就是晚霞。”
“晚霞是紫的,你脸是红的。”
“雪莉你闭嘴。”
阿葵亚收了水牢走过来,路过露西身边的时候哼了一声。“下次召唤我之前先搞清楚对手是什么货色。我差点被那家伙的暗魔法腌入味。”她甩了甩深蓝色的长发,鱼尾纹路正在恢复正常的光泽,“不过——干得还行,金毛丫头。”
洛基、芭露歌、凯沙和杰米尼也陆续收了锁链围过来。洛基的墨镜歪了,正拿手扶正,嘴里骂骂咧咧说那个混蛋跑得快。芭露歌面无表情地汇报锁链磨损情况。凯沙摸着自己的蟹壳发型确认没乱。杰米尼两个小个子在旁边嘀嘀咕咕复盘刚才的配合。
露西看着这一圈人——星灵、同伴、半恢复的雪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锁骨底下的纹路彻底安静了,凉凉的,像贴了一块退烧贴。但那个男人临走前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
“哪天你俩再凑一块儿,它还得跳。”
她攥了攥拳头,把这句话暂时压到心底。波琉西卡会有办法的。实在不行,她就自己学封印术。反正——她扭头看了一眼艾露莎消失的方向——反正她不可能这辈子都躲着同伴走。
“走了走了,”雪莉拽着她往树林外走,猫耳重新竖得精神抖擞,“回去我要吃三碗饭,不,五碗。被控制的时候那家伙连饭都不给吃,饿死我了——”
“你被控制前后加起来不到半小时。”
“半小时也很饿!”
露西被她拽得踉踉跄跄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阿葵亚她们。星灵们正陆续化成光点回归星灵界,阿葵亚走之前还回头瞪了她一眼,嘴型像是在说“下次再这样试试”。露西冲她挥了挥手,阿葵亚哼了一声,光点散了个干净。
树林深处,那个男人消失的地方,泥土正慢慢恢复原来的颜色。但露西没看见的是,那片泥土底下三寸深的地方,还残留着一小撮暗紫色的魔力,细得像蜘蛛丝,正顺着地脉往某个方向悄悄流去。
雪莉的猫耳突然抖了一下。“露西,你有没有闻到什么怪味?”
“没有啊。”
“哦,可能是饿出幻觉了。”
“你那是馋的。”
“露西你好烦!”
两个人拌着嘴走远了。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雪莉堕落
雪莉的膝盖重重磕在碎石地面上,她却感觉不到疼。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酥麻把痛觉都泡软了,泡化了,只剩下一种黏稠的、滚烫的渴望在血管里奔涌。粉红色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猫耳软塌塌地向两侧耷拉着,耳尖还在一下一下地抽搐,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弹拨。
“我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眼泪从她泛红的脸颊上滑下来,滴在泥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可那眼泪不是悲伤的眼泪,也不是悔恨的眼泪。她自己都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眶发烫,喉咙发紧,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铁丝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甜腻。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曲着,指尖在地面上抓出几道浅痕,指甲缝里嵌进碎草屑和湿润的泥土。她盯着自己撑在地上的双手,那双手在发抖,抖得厉害,可发抖的原因已经和恐惧没有半点关系了。
“我放弃了……是你赢了……”
这句话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她甚至听见自己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近乎撒娇的、讨好的轻颤。她的意识深处还有一小块地方在拼命挣扎,像掉进沼泽的人拼命蹬腿,可越蹬陷得越深。那个声音在喊:不对,雪莉,你不该说这种话,你是妖精尾巴的魔导士,你是——
可那声音太远了。远得像隔着好几层水幕听见的岸上人喊话,模模糊糊的,连内容都听不真切。
“求求您……Taka大人!占有我吧!把我……彻底改造成魅魔吧!”
说出来了。她真的说出来了。那些字句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滚烫的、令人羞耻的释然,像堵了半天的脓包终于被挑破,痛和爽搅在一起分不清。她的猫耳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反而竖了起来,精神抖擞地转向黑发男人的方向,像两片小小的雷达,自动追踪着那柄鲜红色电吉他的嗡鸣。
“不——!!!!”
露西的声音从远处砸过来,尖锐得几乎要划破空气。雪莉的耳朵捕捉到了,脑袋甚至微微偏了偏,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金发少女正被什么无形的屏障挡在外围,双手拍打着半透明的暗紫色壁障,脸上的表情扭曲得几乎认不出来。雪莉歪了歪头,心里浮起一个非常轻飘飘的念头:露西怎么哭成那样啊。
然后那个念头就被魔音冲散了,像沙子捏的城堡被潮水一舔就没了形状。
黑发男人在笑。那柄鲜红色的电吉他在他手里嗡鸣得愈发张狂,琴弦上跳动的暗紫色电光噼里啪啦地炸开,每一声都精准地踩在雪莉心跳的节拍上。他往前迈了一步,长袍下摆扫过碎石地面,银色绣纹在暮色里泛着冷光。半覆面具遮住了他上半张脸,只露出嘴唇和下巴,那嘴角挑起的弧度几乎要咧到耳根。
“这才是我想要听到的声音!”
他的手指在琴颈上飞速滑动,指尖压着琴弦来回揉搓,揉出一串尖锐得几乎要刺穿耳膜的颤音。雪莉整个人随着那串颤音猛地弓起脊背,像被电流从尾椎骨一路打到后脑勺,嘴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气音从喉咙缝里挤出来,嘶嘶的,像漏了气的皮囊。
“现在,来进行最后的收尾吧!太棒了,雪莉!!彻底交出你的身心,成为听命于我的仆从吧!!!”
激昂的旋律骤然炸开。那声音不像从吉他里弹出来的,倒像从地底涌上来的岩浆,从每一道石缝里往外冒,把空气都煮得滚烫。音符变成肉眼可见的蓝绿色光点,密密麻麻地悬浮在雪莉周围,然后像铁屑遇见磁石一样,齐刷刷地朝她身上贴过去。光点一碰到皮肤就融化了,渗进去,留下针尖大小的温热痕迹,那些痕迹连成片,连成纹路,纹路又汇成一片完整的图案,从她小腹开始往上蔓延,爬过肋骨,爬过锁骨,一直爬到耳根才停。
雪莉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张开,手臂平平地伸向两侧,整个人站成一个“T”字。这个姿势让她想起小时候在公会里玩过的平衡游戏,那时候她张开手臂保持平衡,摇摇晃晃地走在栏杆上,下面一群人起哄。可此刻她张开手臂是为了迎接什么,她自己心里清楚得很。那种被强行改写的快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冲刷她的神经末梢,每一波都比上一波更高、更猛、更不容抗拒。
“太棒了……太舒服了!!!!对,就是这样……改造成我吧,Taka!!”
她听见自己喊出这句话的时候甚至笑了一下。嘴角自己往上翘的,她没使劲。笑完了又喘,喘得胸口剧烈起伏,短上衣的下摆跟着一荡一荡的。蓝绿色的光纹在她裸露的腰腹皮肤上明明灭灭,像纹身活过来了,在皮肤底下游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那些光纹正汇聚成一枚复杂的徽记,图案她没见过,但看一眼就知道那是属于谁的——那种张扬的、侵略性的线条风格,和眼前这个弹吉他的男人如出一辙。
“露西——!”
雪莉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这一声喊得又脆又亮,和刚才那些黏糊糊的呻吟完全两个调子。远处的露西明显僵住了,拍打屏障的手停在半空,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亮光。
“露西,你听我说!”雪莉的猫耳抖了抖,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晃眼,“这感觉真的超——级棒!你也来试试吧!Taka大人的音乐,听过一次就忘不掉了!”
露西脸上的那点光熄灭了。整张脸刷地白下去,嘴唇哆嗦着,半天没吐出一个完整的音节。她的手指抠在屏障上,指甲尖都泛了白,指节咯吱作响。
“雪莉……你在说什么啊……”
“我说真的!”雪莉往前迈了一步,脚底下踩着碎石也不觉得硌,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糖上。蓝绿色的光纹顺着她的脖子爬上脸颊,在颧骨位置盘成两枚对称的小螺旋。她偏过头,冲露西眨了一下眼睛,“你那个什么星灵魔法,其实挺没劲的对吧?整天召唤来召唤去的,还得看他们脸色。哪像现在——我现在想怎么摇滚就怎么摇滚,Taka大人说我天生就是这块料!”
黑发男人低低地笑了一声,手指在琴弦上随意拨了两下,发出一串懒洋洋的滑音。雪莉立刻转过头去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种刚学会讨食的小动物才有的急切,尾巴——她什么时候长出来的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尾尖卷成一个问号。
“别急,小家伙。”男人的声音从面具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带着胸腔共鸣的震颤,“你的改造还没完呢。最后一道工序——”
他抬起手,五指张开,掌心里凝聚出一团深紫色的光球,光球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仔细看是无数细如发丝的暗影触须绞缠在一起。他把那团光球往雪莉的方向轻轻一推,光球慢悠悠地飘过去,悬在她头顶正上方,缓缓旋转。
“接受它,你就彻底是我的了。不接受的话——”男人歪了歪头,面具边缘闪过一道冷光,“刚才那些快感全部会变成等量的痛苦。你自己选。”
雪莉盯着头顶那团蠕动的紫光,猫耳向后压了压。有一瞬间,她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深水里翻了个个儿又沉下去的气泡。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远处的露西抓住这一瞬间的死寂,声嘶力竭地喊:“雪莉!别听他的!你想想公会!想想大家!你想想——”
“我想着呢。”
雪莉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语气平得不像话。她抬起一只手,伸向头顶那团紫光,手指头还微微颤着,可伸出去的方向没有半点犹豫。
“我就是想着大家,才做这个决定的。”她转过头看了露西一眼,脸上挂着笑,眼睛里却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摇晃,“露西,你根本不知道被那首曲子灌满脑子是什么感觉。我原来那些念头——什么要变强啊,要保护同伴啊,要证明自己啊——全都被冲到一个角落里去了,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可烦了。”
她的指尖碰到了紫光的边缘。光球像活物一样顺着她的手指往上爬,凉丝丝的,带着细微的电流刺激。她倒吸了一口气,肩膀缩了缩,又马上挺直了。
“现在多好啊。脑子里只有一件想干的事,简单,痛快。露西,你不觉得累吗?整天想那么多,这个要保护那个要证明的,你不累吗?”
露西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嘴唇咬得快要渗血。她的手从屏障上滑下来,攥成拳头抵在胸口,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不累……”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雪莉,我不累,你回来好不好……”
“回不去了。”
雪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得过分,像在说“今天晚饭吃咖喱”一样随便。紫光已经爬满了她整条右胳膊,正在往肩膀和胸口蔓延。她仰起头,迎着那团光球把脸凑上去,嘴唇微张,让紫光从嘴里灌进去。她的喉咙动了一下,像咽下去一口什么东西,然后整个人从脚底到头顶刷地亮了一瞬,蓝绿和暗紫两种光交替闪烁了三次,最后稳定成一种浑浊的紫粉色。
“太棒了……这种感觉……真的太棒了……”
她喃喃着,双手捧住自己的脸,指尖陷进脸颊的软肉里,揉了两下。然后她放下手,睁开眼,瞳孔已经变成了竖的。
“Taka大人。”她转过身,对着黑发男人单膝跪下去,右手按在左胸口,行了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效忠礼。尾巴在身后服帖地垂着,尾尖轻轻扫着地面,扫起一小撮尘土。“雪莉·布莱特,听候您的吩咐。”
黑发男人收了吉他,琴身化成一道红光没入袖口。他低头看着跪在脚边的猫耳少女,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手指从两只猫耳之间穿过去,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雪莉的耳朵舒舒服服地抖了两下。
“乖。”他说。就一个字。
雪莉的尾巴尖儿快活地卷了起来。
“那么——”男人的视线越过雪莉,落在屏障外面蜷成一团的露西身上。他迈开步子,长袍下摆扫过雪莉跪着的膝盖旁边,一步一步朝屏障走去。每走一步,周身的暗紫色魔力就浓一分,到屏障跟前的时候已经浓得看不清他身体的轮廓,只剩一团人形的黑暗。
露西抬起头,满脸泪痕。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口型很清楚:放她回来。
男人隔着屏障俯视她,面具底下的嘴唇慢慢咧开。
“别着急,金头发的。”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器,“我说话算话——下一个就是你。不过在那之前——”
他侧过身,朝身后勾了勾手指。雪莉立刻站起来,小跑着凑到他手边,仰着脸等他说话。
“给你的新同伴打个样。让她看看,堕落的魔导士能有多快乐。”
雪莉的眼睛亮得吓人。她转向露西,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猫耳兴致勃勃地竖着,尾巴在身后甩出一个又一个欢快的圈。
“露西,看着哦。”
她清了清嗓子。然后她开始唱。
没有吉他,没有伴奏,就她一个人站在碎石地上清唱。那首魅魔摇滚的旋律从她嘴里流出来,每一个音都准得可怕,每一个转音都带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甜腻和挑逗。她边唱边扭腰,一只手从脸颊摸到锁骨,再滑到腰侧,动作流畅得像练过几百遍。蓝绿色的光纹随着她的歌声在皮肤表面亮起来,一闪一闪地打着拍子。
露西捂住了耳朵。但她发现捂耳朵没用——那声音直接响在脑子里,和之前雪莉被控制时听到的一模一样。她的膝盖开始发软,锁骨底下那块已经安静下去的纹路又隐隐跳动起来,一下,一下,像有只小手在叩门。
“够了。”
男人抬手,雪莉的歌声戛然而止。她捂着嘴咳了两声,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红晕。
“今天就到这里。”男人转身,暗紫色的魔力卷住雪莉的腰,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你的同伴们应该也快赶到了——那个红头发的女人,还有那群星灵。我可不想在还没准备好的时候跟她们硬碰硬。”
雪莉被他揽着往树林深处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她回头看了露西一眼,抬起手挥了挥,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下次见啦。
露西看着那个紫粉色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连猫尾巴尖儿都看不见了,才终于松开捂耳朵的手。手上全是泪,湿淋淋的,指缝里黏糊糊的。
她跪坐在原地,膝盖磕在碎石地上也没挪。锁骨底下的纹路跳得越来越急,越来越烫,像在催她做什么事。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公会纹章,那枚小小的妖精尾巴图案在暮色里灰扑扑的,几乎要融进背景里。
远处传来破空声。艾露莎的铠甲碰撞声,还有阿葵亚的水流声——星灵们居然还没回星灵界,跟着艾露莎一起追过来了。
露西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屑。她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泪痕用袖子胡乱抹了两把,然后扬起头,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扯出一个笑。
“这边!我在这儿!”
声音稳得很,一点破绽都没有。
可她攥在身侧的那只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红印子。
雪莉的新形象
蓝绿色的能量柱从地面裂隙中轰然喷涌,像一柄倒悬的利剑刺穿洞穴穹顶,将雪莉整个人托举到了半空中。碎石与尘埃被那股暴烈的魔力冲得四散飞溅,打在露西的脸颊上,火辣辣地疼,可她连抬手挡一下都做不到——她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团曾经属于同伴的光芒被一寸寸染上别的颜色。
雪莉悬在半空中的姿势很奇怪,双臂向两侧张开,脚尖绷直,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一面看不见的墙上。她的粉色长发在能量流中疯狂翻卷,发梢已经被魔力浸染得发白,一缕缕地往上飘,像是水底摇曳的海藻。蓝绿色的火焰从她皮肤表面渗出来,烧得她浑身发亮,连血管的走向都能透过那层薄薄的皮肤看得清清楚楚。
“赐予我一个美妙的爱之奴隶少女吧——”
那个声音从洞穴的每一道石缝里挤出来,从头顶的钟乳石尖上滴下来,从脚下的碎石缝里冒上来。露西死死捂住耳朵,可那声音根本不走耳道,它直接在她颅骨内侧敲鼓,震得她牙根发麻。她认出了这个声音——Taka,那个黑发乐手,此刻他的语调完全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戏谑的、猫逗老鼠似的轻佻,而是一种缓慢的、庄严的、带着宗教仪式般沉重感的宣告,每一个字都砸得地面微微震颤。
雪莉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脊椎弯成一张拉满的弓。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有气流被强行挤出的嘶嘶声。蓝绿色的光从她七窍里往外冒,眼睛、鼻孔、嘴角、耳道,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她整个人从内部透出光来。露西看见她的手指痉挛地蜷曲又张开,张开又蜷曲,脚趾在靴子里死死抠着,小腿肌肉绷得快要撕裂。
然后那光突然收了。
所有往外冒的蓝绿色光芒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吸回去,从七窍缩回皮肤表面,从皮肤表面缩进毛孔,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雪莉从半空摔下来,膝盖砸在碎石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可她没有倒,一只手撑在地上,手指插进碎石缝里,指节发白,另一只手按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气,肩膀一耸一耸的。
露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雪莉……?”
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缓缓抬起头。露西看见她的脸,那一瞬间,她后脊梁上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雪莉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变了颜色。原本的粉色像被水冲淡的墨水,从头顶往下褪成一种极浅的、近乎透明的银白,发梢处却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紫红,整头长发像被晚霞浸透的云。她的眼睛——露西最不敢直视的地方——原本清澈的瞳孔现在成了熔化的金子,虹膜里一圈一圈转着粉紫色的光纹,像两颗被灌了蜜的宝石。她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嘴角微微翘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呼吸又浅又急,胸口起伏的节奏跟之前被魔音折磨时完全不同,现在是均匀的、满足的、带着某种隐秘愉悦的喘息。
“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雪莉的声音从喉咙里滑出来,又软又黏,像融化的糖浆裹着每一个音节。她双手交叠贴在胸前,指尖微微发颤,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盯着那个从阴影里走出来的男人。
Taka站在洞穴中央,修长的手指搭在重音吉他的琴颈上,拇指随意地拨了一下最低的那根弦。嗡的一声闷响在洞穴里滚了一圈,雪莉的身体跟着那声弦震轻轻一抖,脸上的红晕又深了一层。他歪着头,嘴角挂着那种让露西恨得牙痒的、慢条斯理的笑,目光从上到下把跪在地上的雪莉扫了一遍,像在打量一件刚从窑里取出来的瓷器。
“我之前还挺担心来着。”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因为你以前实在太无趣了,整天就知道跟着那个红头发女人屁股后头转,连句像样的狠话都说不利索。”
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底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雪莉的视线跟着他移动,头微微仰起来,脖子拉出一道细长的弧线,像向日葵追着太阳。
“不过现在——”Taka伸出手,指尖挑起雪莉的下巴,把她的脸扳向露西的方向。“你变得真是可爱极了。”
露西看清了雪莉现在的样子,胃里翻了一下。
她身上那件原本宽松的、带兜帽的短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紧身的、露腰的短上衣,面料是某种半透明的深紫色纱质,绷在身上能看见底下皮肤的纹路。肚脐以下到胯骨的位置,一整片肌肤裸露着,上面赫然烙着一道繁复的紫色魔纹,纹路从肚脐往下延伸,分叉成藤蔓状,钻进低腰皮裤的裤腰里。皮裤紧得像是画在身上的,胯骨两侧各有一根交叉的绑带,勒进肉里,勒出两道浅浅的凹痕。她腿上套着半透明的网状丝袜,网眼细密,从大腿一直裹到脚踝,脚上换成了一双尖头的短靴,靴跟细得像钉子。
最让露西头皮发麻的是那道魔纹。她认得那个图案——跟她锁骨底下那块淫纹的纹路有七八分像,只是更繁复、更张扬,从肚脐一直蔓延到小腹,在肚脐眼的位置收成一个圆形的结,结里嵌着一个小小的音符符号。那魔纹在雪莉的皮肤上微微发着光,一明一暗,跟她的呼吸同步,像在呼吸。
“你对我做了什么?”露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嗓子干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每个字都像从砂纸里挤出来的。
Taka连看都没看她一眼。他的手指还勾着雪莉的下巴,拇指在她下唇上蹭了一下,雪莉就顺从地张开嘴,含住了他的指尖。
“做了我早就该做的事。”他慢悠悠地说,把手指抽出来,雪莉的嘴唇追着跟了一寸才停下。“你们这些所谓的魔导士啊,一个个都把自己包装得那么正经,其实撕开那层皮,底下都一样——想要被支配,想要被填满,想要有人告诉你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他松开雪莉的下巴,退后一步,抬脚踩上了旁边一块凸起的石头,吉他往膝盖上一架。手指扫过琴弦,一段短促的、扭曲的旋律炸出来,雪莉立刻从跪姿变成了蹲姿,双手撑地,脊背弓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了一下。
“看见没?”Taka朝露西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以前让她摆个姿势得费半天口舌,现在一个音就够了。你说是不是啊,雪莉?”
“是……主人。”雪莉的声音从齿缝里飘出来,还带着刚才那下冲击的余颤。她抬起头看向Taka,眼神里全是露西从未见过的、赤裸裸的渴求和依赖,像条被主人摸过头的狗。“主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露西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比之前更用力。四个月牙形的印子已经渗了血,她感觉不到疼。
“你把她洗脑了。”她说,尽量让声音稳下来,可尾音还是抖了。“你把她变成了你的……你的——”
“我的什么?”Taka歪头看她,面具底下的眼睛亮了一下。“说啊,金发小妞,我的什么?玩具?宠物?奴隶?随便你怎么叫,反正她现在是我的了。完完全全,从里到外,每一根头发丝儿都是我的。”
他弹了一个和弦,雪莉跟着和弦的节奏扭了一下腰,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千百遍。她的眼神始终黏在Taka身上,偶尔扫过露西,也只是像扫过一块石头、一棵树,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你那个红头发的朋友快到了。”Taka突然说,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聊天气。“铠甲碰撞的声音,三分钟前就能听见了。还有水声——那个蓝头发的星灵也跟来了。啧,真麻烦。”
他弯腰抓住雪莉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提起来。雪莉顺势贴上去,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脸埋在他肩膀处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今天就到这里。”Taka拖着雪莉往洞穴深处走,暗紫色的魔力从他脚下蔓延出去,像泼出去的水银,在地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光膜。“你的同伴们应该也快赶到了——我可不想在还没准备好的时候跟她们硬碰硬。”
雪莉被他揽着腰往前走,脚步轻快得过分,靴跟敲在碎石上嗒嗒嗒地响,像跳着什么即兴的舞步。她回头看了露西一眼,抬起手挥了挥,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下次见啦。
露西看着那个紫粉色的背影消失在洞穴拐角,听着靴跟声越来越远,直到连洞壁的回音都听不见了,才终于松开捂耳朵的手。手上全是汗和泪混在一起,湿淋淋黏糊糊的,指缝里还沾着刚才掐掌心渗出来的血。
她跪坐在原地,膝盖磕在碎石地上也没挪。锁骨底下的纹路跳得又急又烫,像在催她做什么事。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背上的公会纹章,那枚小小的妖精尾巴图案在洞穴昏暗的光线里灰扑扑的,几乎要融进背景里。
洞穴外传来破空声。艾露莎的铠甲碰撞声由远及近,金属扣环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中间夹着阿葵亚的水流声——哗啦哗啦的,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劲头。
露西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屑。她深吸一口气,把脸上的泪痕用袖子胡乱抹了两把,然后扬起头,对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扯出一个笑。
“这边!我在这儿!”
声音稳得很,一点破绽都没有。
可她攥在身侧的那只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红印子,血珠子从印子里渗出来,顺着掌纹淌到手腕上,滴在碎石地里,洇开一朵暗红色的小花。
艾露莎第一个冲进来,绯红的长发在身后扬成一面旗,铠甲上沾着树叶和泥点,胸口那枚金属扣歪了半寸,显然是赶路赶得急。她一眼扫过洞穴,目光在碎石地上那几道深深的膝盖印和散落的粉色发丝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到露西脸上。
“雪莉呢?”
露西张了张嘴,嗓子眼堵得慌,可她逼着自己把那个笑维持住。
“被带走了。那个黑头发的男人——Taka,他……他把雪莉改造成了那个样子,然后往洞穴深处跑了。”她指了指拐角处的黑暗通道,声音平平的,像在汇报任务。“我拦不住。对不起,艾露莎。”
艾露莎盯着她看了两秒。那两秒里露西感觉自己的脸皮快被盯穿了,笑都快挂不住了。可最终艾露莎只是点了点头,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
“先出去。这地方魔力残留太浓,待久了会受影响。”她转身往洞口走,铠甲哗啦一响。“阿葵亚,你断后,检查一下有没有追踪魔法。”
“啧,用不着你说。”水瓶座星灵从洞口的暗影里浮出来,深蓝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鱼尾纹路在昏暗里泛着水光。她扫了露西一眼,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丢下一句“跟紧点,别又掉队”,就扭过头去对着洞壁念咒了。
露西跟在艾露莎身后往外走,路过阿葵亚身边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咸味——海水的味道,混着星灵界那种冷冰冰的、像冬天石头一样的干净气息。阿葵亚没看她,但露西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水流在指缝间绕来绕去,绕得比平时急。
洞口越来越近,外面的天光从灰蓝色的暮色里透进来,照得露西眼睛发酸。她加快脚步,在跨出洞口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洞穴深处——那片Taka和雪莉消失的黑暗,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可她知道,那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锁骨底下的纹路跳了最后一下,然后安静下来,像一颗心满意足地打了个盹的种子。
艾露莎在洞口外面等着她,绯红的长发被风吹得往一边飘,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披风,递过来的时候什么也没问。
露西接过披风裹在肩上,把自己缩进那块粗糙的布料里。披风上有艾露莎的味道——金属、皮革、还有一点点铁锈似的血腥气。她攥着披风的边角,指关节泛白,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雪莉最后那个挥手的动作,和那张被染成紫粉色的、带着痴迷笑容的脸。
“明天。”她突然开口,声音闷在披风里。“明天我们去找她。”
艾露莎看了她一眼,那双锐利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像两颗琥珀。
“你确定?”她问,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是确认。
露西把披风裹紧了一点,指甲又掐进了掌心,掐在昨天那几个还没长好的月牙印上,疼得她眼眶一热。
“确定。”她说,声音不大,可一个字都没抖。
变化
洞穴里的空气变了。
露西几乎是在踏进那片幽蓝光芒的瞬间就察觉到了异样。昨夜那股残留的、属于Taka的暗紫色魔力已经被一种更稠密、更滚烫的东西覆盖了——像有人把整座洞穴泡进了融化的糖浆里,又甜又黏,呼吸之间就糊住了喉咙。她下意识攥紧了腰间的星灵钥匙包,金属的棱角硌进掌心,让她清醒了几分。
艾露莎走在她前面三步远的地方,铠甲每一个关节都扣得严严实实,绯红的长发被一条黑色发带高高束起,露出后颈紧绷的线条。从洞口下来这一路她没说过一句话,但露西注意到她的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指节泛着不正常的白。
“魔力浓度比昨天翻了三倍。”阿葵亚的声音从最后面飘过来,带着一股被冒犯的不耐烦。她踩着水膜浮在半空,深蓝的长发像海藻一样在身后散开,鱼尾纹路在幽蓝光线里一明一灭。“那个黑头发的混蛋把整座洞穴都改造成了他的领域,你们要是再往里走,连呼吸都会变成他的魔力。”
“那就走快点。”艾露莎头也不回。
洞穴深处传来一阵笑声,先是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尖,最后变成一串炸开的狂笑,撞在岩壁上弹来弹去,震得露西耳膜发疼。她认得那个声音,可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不对了——以前雪莉笑的时候总带着点傻气,尾音会往上翘,像小狗摇尾巴。现在这笑声又尖又利,每一个音节都打磨得锃亮,扎得人耳朵流血。
“欢迎光临我的小舞台!”
雪莉从洞穴深处的阴影里走出来,露西第一眼差点没认出她。
头发。那头曾经跟露西一样灿烂的金发,从发根到发梢被染成了渐变的粉紫色,在幽蓝的光里泛着金属一样的冷光,又长又直地垂到腰际以下,随着她走路的动作在背后甩来甩去。她的眼睛也变了,虹膜里像掺了碎钻,粉紫色的光从瞳孔深处往外翻涌,亮得不太正常。露西记得那双眼睛,昨天之前还是浅金色的,笑起来会弯成两道月牙,现在它们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像两颗镶在脸上的宝石。
雪莉穿了一身露西从没见过的衣服。黑色的紧身短上衣把胸口裹得绷紧,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上印着一圈暗紫色的纹路,像藤蔓一样从脖子往下爬。腰露在外面,紧实的腹部绷着一条半透明的网状丝袜,从腰侧一直包到大腿根,网眼细密,把皮肤勒出一格一格的菱形纹路。那丝袜上还印着什么东西——露西眯起眼睛,心脏猛地一缩——那是一道繁复的紫色魔纹,从肚脐下方一直延伸到低腰牛仔短裤的裤腰里,纹路弯弯绕绕,像某种活着的生物盘踞在她身上。
雪莉转了个圈,牛仔短裤的毛边蹭着大腿根,网状丝袜在动作里绷得更紧,那道紫色魔纹被拉扯得变了形,又弹回去。她张开双臂,把整个身体亮在洞穴中央,粉紫色的长发甩到身后,露出整片裸露的后背。背脊的线条从肩胛骨一路收进短裤裤腰,中间的脊沟被两侧紧实的肌肉夹出一道浅浅的阴影,网状丝袜从两侧包过来,在脊沟上方收拢,像给她穿了半件透明的衣服。
“怎么样?”雪莉歪着头,粉紫色的眼睛在露西脸上转来转去。“看够了吗?还是说——你嫉妒了,金发妞?”
露西的指甲掐进掌心,那几个还没长好的月牙印又裂开了,血珠从指缝里渗出来。她没说话,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又酸又涩,让她张不开嘴。
“别这么看着我嘛。”雪莉踩着猫步往她这边走了两步,牛仔短裤的裤脚擦着大腿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网状丝袜在走动里一松一紧,那道紫色魔纹像呼吸一样明灭。“我现在感觉好极了,比这辈子任何时候都好。你知道吗,昨天之前我还在想,当魔导士真是太累了,要训练,要接任务,要跟人打架,还得穿那种丑得要死的公会制服——”
她突然停住,歪了歪脑袋,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
“对了,露西,你那条蓝白裙子呢?今天怎么穿得这么土?是不是怕穿得太好看被我比下去?”
“雪莉。”艾露莎的声音从露西身侧响起来,平稳得像一柄出鞘的剑。“你被精神魔法控制了。现在停下来,跟我们回去,公会里有擅长解咒的人。”
雪莉的笑容凝固了半秒,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狂笑,笑得弯下腰去,双手撑在大腿上,粉紫色的长发从肩膀滑落,垂在膝盖前面晃来晃去。
“精神魔法?”她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脸上的表情像在看一个讲冷笑话的傻子。“艾露莎大姐,你真的以为我还是以前那个傻乎乎的雪莉吗?Taka大人给了我想要的一切——自由、力量、还有——”
她把手按在自己腹部那道紫色魔纹上,指尖顺着纹路慢慢往下滑,动作轻而缓,像是在抚摸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还有这个。你们根本不懂,被真正强大的人支配是什么感觉。以前我总觉得要自己变强、自己说了算,才能证明什么。现在我才明白,把自己交给一个值得的主人,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操心,只要听他的话、让他高兴,他就会给你想要的一切。”
露西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雪莉,那不是你。你被洗脑了,你自己知道吗?”
雪莉偏过头看她,粉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露西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更深的、被点燃的恶意。
“洗脑?”她把这两个字咬在舌尖上尝了尝,然后咧开嘴笑了。“你说得对,我确实被洗脑了。可你知道最妙的是什么吗?洗完之后,我终于知道以前那个我有多蠢。”
她转身往洞穴深处走,牛仔短裤包裹的臀部在走动里绷出圆润的弧度,网状丝袜从裤腰上方露出一截,那道紫色魔纹在脊背下方若隐若现。走到一半她停下来,侧过肩膀回头,渐变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上面也印着几道细密的紫纹。
“对了,Taka大人说要我好好招待你们。”她抬起一只手,指尖在空气中划了个圈,粉紫色的魔力从指缝里溢出来,凝成五条细细的光带,像琴弦一样绷在洞穴入口和露西之间。“他说,尤其是你,金发妞。他说你身上有他种下的东西,让我来看看,那颗种子发芽了没有。”
露西的锁骨下方猛地一跳。
那道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从沉睡中翻了个身,热度从皮肤表面渗进肌肉里,沿着骨头往四肢扩散。她踉跄了一下,伸手扶住旁边的岩壁,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冰冷的石面上浮出一层暗紫色的光纹,和她锁骨下面的纹路一模一样。
“你看!”雪莉的声音变得兴奋起来,光带在她手指间嗡嗡作响。“我就说嘛!Taka大人从来不会看走眼——你也已经被标记了,金发妞!你跟我一样,只是还没承认而已!”
“闭嘴。”艾露莎往前踏了一步,铠甲哗啦一响,右手拔剑出鞘,银白的剑身在幽蓝洞穴里划出一道冷光。“露西,退后。阿葵亚,准备——”
“准备什么?”
Taka的声音从洞穴深处传出来,不急不缓,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笃定。脚步声由远及近,黑色的长袍在幽蓝光线下几乎融进阴影里,只有袍角绣着的银纹一闪一闪。他走到雪莉身边停下来,苍白的脸在洞穴的冷光里像一尊石像,半覆面具下的眼睛弯着,笑意没到眼底。
“艾露莎·舒卡勒托,妖精女王。”他把这个名字念得很慢,像在品一杯酒。“我听说你很强,强到一个人就能攻下一座城。可你看看你身边——一个被我的印记拴住的星灵魔导士,一个被我的魔力削了一半力量的星灵,还有一个被你保护了这么多年、现在连独立任务都完不成的累赘。”
他偏过头,朝露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露西·哈特菲利亚。你锁骨下面的东西,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它现在还是个种子,但你每用一次魔力、每动一次感情,它就会长一点。你越是想着要救你的朋友、越是想着要证明自己,它就长得越快。你猜它长成之后会变成什么?”
露西咬着牙没说话,可她能感觉到那道纹路在皮肤下面蠕动的触感,像一条细蛇盘在骨头缝里,随着她加速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收紧。
“别听他的。”艾露莎的剑尖稳稳指着Taka的方向,声音里没有一丝动摇。“露西,他只是在动摇你的心。那种程度的淫纹,公会里有的是办法解除。”
“你确定?”Taka笑了一声,从袍袖里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弹。露西锁骨下方的纹路猛地一烫,像是被人浇了一勺滚油,她闷哼一声弯下腰去,眼前炸开一片白光,膝盖差点磕在石头上。
“露西!”艾露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白光散去之后,露西发现自己还站着,一只手死死抓着岩壁,指甲劈了两根,血顺着石面往下淌。可她的身体在发烫,从锁骨到小腹,皮肤下面像烧着一层暗火,热得她喘不上气。更让她害怕的是,那股热度里裹着一点别的什么——一点让她后脊发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像有人拿羽毛在她心口上扫了一下。
“你看。”Taka收回手,语气里带着满意的笑意。“种子已经发芽了。雪莉,告诉她,发芽之后会怎么样。”
雪莉笑嘻嘻地走过来,网状丝袜包裹的长腿在露西面前站定。她弯下腰凑近露西的耳朵,粉紫色的长发垂下来扫过露西的脸颊,带着一股甜腻的、带着体温的花香。
“发芽之后啊,”她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一个只有女孩子之间才会说的秘密,“你会开始觉得,被Taka大人碰一下,比什么都舒服。他让你往东,你就不想往西。他要是摸摸你的头夸你一句好孩子,你能高兴得原地化成一滩水。”
她直起身,退后两步,双手叉腰,牛仔短裤的裤腰往下滑了一截,露出小腹上那道完整的紫色魔纹,纹路从肚脐一直延伸到短裤里面,在幽蓝光线下泛着魅惑的暗光。
“可你现在还差得远呢,金发妞。”雪莉歪着头看她,粉紫色的眼睛里闪着恶意的光。“Taka大人说,你身上的种子还太小,得好好浇灌才能开花。所以他让我来帮你一把——”
她抬起双手,十指张开,粉紫色的魔力从掌心涌出来,凝成十根细如发丝的光线,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网,朝着露西的方向罩下来。
“——用摇滚的方式!”
“阿葵亚!”艾露莎的剑锋一转,直指雪莉的方向。
“不用你说!”水瓶座星灵从后方冲上来,深蓝的长发在空中炸开,双手合拢推出一个水球,水流在洞穴里膨胀成一面墙,撞上那张粉紫色的光网。两股魔力在空中绞在一起,发出滋滋的声响,水花四溅,光网被撕开几道口子,可剩下的部分还是从缝隙里漏过来,落在露西脚边的石面上,烧出一片焦黑的痕迹。
“啧,这种下三滥的魔力——”阿葵亚咬着牙,水流在她指间越转越急,“跟那个黑头发混蛋一个味道,又黏又恶心!”
“说得好,水瓶座。”Taka靠在岩壁上,从袍子里慢悠悠地抽出那把血红色的电吉他,手指搭上琴弦。“那就让你也尝尝,被这种下三滥的魔力灌满是什么滋味。”
他的手指往下一拨。
一个单音从琴弦上炸开,暗紫色的声波像一堵墙推过来,阿葵亚的水幕被震得粉碎,水花倒卷回去泼了她自己一身。她闷哼一声被推得连退三步,脚后跟撞在石头上差点摔倒,深蓝的长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鱼尾纹路暗了一大片。
“阿葵亚!”露西喊了一声,想往她那边跑,可脚底下像生了根,锁骨下面的纹路烫得她双腿发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上不知什么时候缠了几缕粉紫色的光丝,正顺着指缝往手腕上爬。
“别动。”艾露莎的声音贴着她耳边响起来,一只戴铠甲的手按在她肩膀上,力道大得不容抗拒。“他在用音波牵制阿葵亚,雪莉在对你施加精神干涉。你一旦动了情绪,纹路就会长得更快。”
“可是——”
“没有可是。”艾露莎的手从她肩膀上移开,重新握紧剑柄,绯红的长发在魔力冲击波里往后飘。“我来对付Taka。你集中精神抵抗雪莉的魔法,能做到吗?”
露西看着艾露莎的背影,那件精良的铠甲在幽蓝光线里泛着冷硬的光泽,每一片甲叶都扣得严丝合缝,绯红的长发从发带下面漏出几缕,被汗黏在脖颈上。她想起昨天在洞口,艾露莎递过来的那条披风,还有那句“你确定”——没有质疑,只是确认。
“能。”露西说,声音还有点抖,可她用牙咬住了下嘴唇,硬生生把那股抖压了回去。
雪莉在对面歪着头看她们,粉紫色的长发在肩头滑来滑去,网状丝袜包裹的大腿在走动里绷出紧实的线条。她撇了撇嘴,露出一副无聊的表情。
“哎呀,姐妹情深,真是感人。”她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虚虚一拨,像在弹一把看不见的吉他。“可惜啊,艾露莎大姐,你搞错了一件事。”
她咧开嘴笑了,粉紫色的眼睛里翻涌着狂热的光。
“Taka大人根本不需要亲自对付你。他只要——”
雪莉的手猛地往下一压,那张被阿葵亚撕破的光网突然从地上弹起来,碎成几十条细丝,像蛇群一样蹿向露西的方向。露西下意识抬手去挡,光丝撞上她手腕的瞬间,锁骨下面的纹路猛地一跳,一股热流从骨头里往外涌,沿着手臂灌进掌心,她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攥紧,指缝里迸出一团粉紫色的光。
“——让你自己来对付她们就行了!”
露西的右手抬了起来,掌心朝外,粉紫色的魔力在指尖凝成一颗拳头大的光球,嗡嗡作响。她惊恐地瞪大眼睛,拼命想把手放下来,可整条右臂像被什么东西接管了,肌肉绷得死紧,纹丝不动。
“露西!”艾露莎回过头,琥珀色的眼睛猛地瞪大。
“我——我控制不住——”露西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光球在她掌心越涨越大,粉紫色的光芒照得她整张脸都变了颜色。“它在——它在听她的——”
雪莉笑得前仰后合,粉紫色的长发甩来甩去,牛仔短裤的毛边蹭着大腿根,网状丝袜在动作里绷出一格一格的菱形光斑。
“对!就是这样!Taka大人早就在你身体里留了后门,只要我轻轻一拨——”她抬起手,指尖在空中做了个拨弦的动作,“你就得乖乖替我干活!”
光球从露西掌心射了出去,擦着艾露莎的肩甲飞过,在洞穴深处的岩壁上炸开,碎石和粉紫色的火星四溅。艾露莎侧身避开的时候铠甲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右肩的护甲上多了一道焦黑的擦痕。
“露西,压制它!”艾露莎一边往Taka的方向冲一边喊,剑锋划出一道银白的弧线,劈开迎面而来的暗紫色声波。“用你的意志力,别让魔力替你决定!”
露西跪在地上,左手死死攥住右手腕,指甲嵌进皮肉里。她感觉到那道纹路在皮肤下面翻腾,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拼命想挣脱她的钳制。热流一波一波地往外涌,每一次都带着更强烈的冲动——抬起手,对准艾露莎,放出去。
不行。她咬着牙想。不行不行不行。
可那股热流里裹着的快意越来越浓,像有人在她脑子里点了一盏灯,照得那些“不行”越来越模糊。她想起Taka刚才说的话——你越是想着要救你的朋友、越是想着要证明自己,它就长得越快。可她停不下来,她满脑子都是艾露莎肩甲上那道焦痕,还有阿葵亚被震退时差点摔倒的样子。
“露西。”阿葵亚的声音突然从她头顶落下来,冷冰冰的,带着水汽。“别想那些没用的。看着我。”
露西抬起头,水瓶座星灵站在她面前,深蓝的长发还在往下滴水,鱼尾纹路暗了一半,可那双眼睛还是又傲又凶,跟平时骂她“别拖后腿”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手背上的纹章,”阿葵亚抬起下巴朝她右手点了点,“是妖精尾巴的。你签的契约是星灵魔导士的。那玩意儿要是敢替你动手,你就拿契约反制它——你才是主人,懂不懂?”
露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背上那枚粉红色的公会纹章在粉紫色的魔力光里若隐若现,边缘被照得发白,可那个图案还是清清楚楚的——妖精的尾巴,翘着尾巴的小妖精。
她攥紧右手,把那股往外涌的热流往回压。纹路在她皮肤下面剧烈地跳了几下,像被掐住七寸的蛇,挣扎着甩了几下尾巴,然后慢慢安静下来。掌心的光球噗地一声灭了,只留下一股焦糊味。
“好丫头。”阿葵亚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对着雪莉的方向抬起双手,水流重新在她掌间凝聚。“现在——把这笔账算清楚。”
雪莉的笑容终于收敛了一点。她往后退了半步,牛仔裤的裤脚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粉紫色的眼睛在露西和阿葵亚之间来回转。
“有意思。”Taka的声音从洞穴深处传来,不紧不慢的,像在评价一盘下得还不错的棋。“看来种子还得再浇点水。雪莉。”
雪莉浑身一震,粉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狂热的光。她转过身去对着Taka的方向微微弓下腰,网状丝袜包裹的脊背绷出一条流畅的弧线,那道紫色魔纹在脊沟下方亮得刺眼。
“是,主人。”
“今天先到这里。”Taka把电吉他往肩上一扛,血红色的琴身在幽蓝光里像一道凝固的血痕。“让她们回去。露西身上的种子需要时间扎根,艾露莎的警惕也需要时间松动。下次见面——”
他转过身往洞穴深处走,黑色的长袍在阴影里拖出一道暗紫色的尾迹。
“——我要看到开花。”
雪莉直起身,朝露西的方向抛了个飞吻,粉紫色的长发在肩头甩出一道弧线。
“听见了吧,金发妞?下次见面,我要看你哭着求Taka大人收下你。”她往后退了两步,身影开始融进洞穴深处的阴影里,只剩粉紫色的渐变发尾还在光里晃了晃。“到时候,咱俩就是姐妹了——摇滚姐妹!”
笑声和脚步声一起消失在洞穴深处。暗紫色的魔力从岩壁上退潮一样往下落,露出原本灰白的石面,那股甜腻的、像融化的糖浆一样的气息也淡了,空气重新变得干冷。
艾露莎收剑入鞘,铠甲哗啦一响。她转过身来看着露西,琥珀色的眼睛在幽蓝光里沉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露西跪在地上,右手还攥着左手腕,指甲印在皮肤上掐出一圈红痕,手背上的公会纹章在渐渐退去的魔力余光里一闪一闪。
“能站起来吗?”艾露莎问。
露西试了试,膝盖还有点软,可她咬着牙撑了一下岩壁,硬是把自己拽了起来。锁骨下面的纹路已经安静了,可她能感觉到它还在那里,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安安静静地等着下一次浇水。
“能。”她说,声音哑得厉害。
艾露莎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跟昨天在洞口拍她肩膀时一模一样。
“走。回去之后,先把那个纹路的事解决掉。”
她转身往洞口走,铠甲在幽蓝光线里渐渐褪去冷色,露出原本的银白。露西跟在她后面,阿葵亚飘在最后面,水滴从她发梢落下来,在石面上砸出细小的水花。
走到洞口的时候,露西回头看了一眼洞穴深处。那片黑暗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可她总觉得有双粉紫色的眼睛在暗处盯着她,带着笑,等着她下次再来。
她攥紧右手,把手背上的公会纹章贴在胸口,隔着衣服按住锁骨下方那颗安静的种子。
下次。她在心里说。下次我来的时候,会把它连根拔出来。
露西危机
露西的右手在空荡荡的腰间抓了又抓,指甲刮过皮带扣的金属边沿,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那个跟了她多年的星灵钥匙包,皮质的,边角磨得发亮,上面还缝着她自己补的针脚,此刻摸上去像一块陌生的石头。她低下头去看,钥匙包明明就挂在那里,沉甸甸地坠着腰侧,可她的手指伸过去,指尖刚碰到皮革边缘,就像碰上了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滑开了。
“为什么——”她用力攥了一把,指节都捏白了,还是抓空。
“别白费力气了,金发妞。”
雪莉的声音从洞穴深处弹回来,带着石壁反射的清脆尾音。她从那片正在退潮的暗紫色魔力里走出来,每一步都踩得又轻又准,靴跟叩在碎石上叮叮作响。桃红色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发梢那抹荧绿在幽蓝的光线里像某种深海生物的诱饵,一晃一晃地发亮。她歪着头,粉色字迹从她唇边浮起来,在空气里悬停了一瞬就散成光尘。
“这座洞穴的结界是Taka大人亲手布置的,专门针对星灵魔导士。你的钥匙包在结界里就是个摆设,连一把都拔不出来。”
露西咬住下唇,牙齿陷进柔软的肉里,尝到一丝铁锈味。她不信邪地又试了一次,手指换到另一个角度,用指甲去勾钥匙包搭扣的缝隙。搭扣在她眼前清清楚楚地敞着口,可指甲尖就是塞不进去。就像隔着一层倾斜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越用力越打滑。
“露西,退后。”
艾露莎的声音从她身后压过来,沉而稳,像石壁本身在说话。露西回头看了一眼,绯红长发的女骑士已经换上了天轮之铠,银白的甲片在幽蓝光线里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肩甲上的尖角对准了雪莉的方向。艾露莎没有拔剑,右手虚虚搭在剑柄上,琥珀色的眼睛直直锁着雪莉,嘴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线。
“她交给我。”
“艾露莎——”露西想说什么,可艾露莎已经往前迈了一步,铠甲哗啦一响,把露西挡在了身后。
雪莉看着这一幕,笑出了声。她笑得肩膀直抖,桃红色的发丝在胸前荡来荡去,一只手按着肚子,另一只手在空中划了个圈。
“哎哟,哎哟,妖精女王要亲自下场了?我好怕哦。”她直起腰来,用拇指抹了一下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不过艾露莎姐姐,你确定你还有力气打吗?在洞穴里转了两天,喝的是石壁渗下来的凉水,啃的是干粮,你家那个金发妞还中了种子——你一个人护着她,连觉都不敢睡踏实吧?”
艾露莎没有答话,但露西看见她握剑柄的手指收紧了。雪莉说得没错,这两天她们在洞穴里摸索出路,艾露莎几乎没合过眼,每次露西半夜醒来,都能看见绯红长发的身影靠坐在岩壁边,剑横在膝盖上,眼睛在黑暗里亮着。现在她肩甲下面的束带勒得比平时紧,说明她手臂的肌肉还在发酸。
“少废话。”艾露莎终于拔出剑来,剑身在幽蓝光线里划出一道银白的弧,“要打就打。”
雪莉不笑了。她眯起眼睛,瞳孔里翻涌起粉紫色的光,像两团被搅动的颜料。她抬起双手,十指张开,指尖亮起细密的粉色符文,那些符文从她指缝里溢出来,顺着空气往下淌,滴到地面上时无声无息地渗了进去。
“好啊。不过艾露莎姐姐,我得提醒你一件事。”
她往前踏了一步。就那么一步,露西却觉得整个洞穴的空气都跟着挪了一寸,胸口像被人按了一把,闷得喘不上气。
“Taka大人给我改造身体的时候,顺便把这座洞穴的魔力脉络也接了一部分进来。换句话说——”雪莉咧开嘴,舌头从齿间探出来舔了舔下唇,那动作带着一种赤裸裸的挑衅,“在这儿,我比你快。”
话音没落她就动了。
露西的眼睛根本跟不上。她只看见桃红色的影子一晃,雪莉已经贴到了艾露莎左侧,右手五指并拢往艾露莎的肩甲缝隙里插。艾露莎的反应快得惊人,剑柄往上一撩,金属磕在雪莉的手腕上,当的一声脆响,可雪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借着力道整个人横翻出去,靴尖在岩壁上一蹬,又折回来,这次是从右侧。
艾露莎侧身让过,反手一剑劈向她腰侧。雪莉不躲,反而把腰往前一送,剑刃贴着她腰线擦过去,割开了一道口子,热裤的布料裂开,露出底下白色网袜和一道浅浅的血痕。可雪莉连哼都没哼,她趁着艾露莎剑势用老的空档,左手从下往上撩,掌心里蓄着一团粉紫色的光,直直往艾露莎的小腹拍。
艾露莎来不及收剑,左臂横过来硬挡。那团光在她臂甲上炸开,没有爆炸声,只有一种低沉的嗡鸣,像蜂群从耳边掠过。艾露莎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靴底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浅沟。
“艾露莎!”露西往前冲,可脚底下像踩着棉花,跑了两步就踉跄了一下。她低头看,地面上不知什么时候浮起了一层粉色的光纹,细细密密的,像树根一样从雪莉脚下蔓延开来,缠住了她的脚踝。那些光纹不疼不痒,可就是拽着她的腿,让她跑不起来。
“别急嘛,金发妞。”雪莉头也不回地甩过来一句,声音里全是笑,“等我料理完你家大姐,就轮到你了。”
艾露莎稳住身形,换了一口气。她把剑横在胸前,剑身上亮起银白色的魔力光,天轮之铠的甲片一片片浮起来,在她周围旋转。
“换装——天轮·五芒星!”
五片甲片同时射出去,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五个方向封死雪莉的退路。雪莉不退了,她双脚一蹬,整个人笔直地往天上窜,五片甲片在她脚下撞成一团,叮叮当当地往下掉。她升到洞穴顶部,后背几乎贴着岩壁,粉紫色的眼睛往下看,嘴角弯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就这?”
她双手往下一压。洞穴顶部的石壁上突然裂开十几道缝隙,暗紫色的触手从里面钻出来,带着黏液的湿滑声响,像蛇群出洞一样往下垂。那些触手没有去缠艾露莎,而是朝着露西的方向甩过去。
“露西!”艾露莎不得不回身去救。她剑光一闪,削断了最先伸过来的两根触手,断口喷出暗紫色的汁液,溅在岩壁上滋滋作响。可更多的触手从侧面绕过来,逼得她不得不退到露西身边,剑势也跟着散了。
雪莉落回地面,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见了吧?你护着她,就赢不了我。你想赢我,就得放开她。”她歪着头,桃红色的发丝垂在脸侧,粉色字迹从她嘴角溢出来,一个一个往空气里飘,“艾露莎姐姐,你选哪个?”
艾露莎没有回答。她站在露西前面,剑尖朝下,胸口起伏得比平时快。露西看见她肩甲下面的束带已经松了一格,那是她体力消耗过大的信号。露西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粉色光纹还缠在那里,纹路比刚才更粗了,顺着小腿往上爬了一截。
“艾露莎,”露西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你别管我。你放开打,我能照顾自己。”
艾露莎头也没回:“闭嘴。”
“我没开玩笑!”露西用力跺了跺脚,光纹被她踩得晃了晃,虽然没断,但松了一点,“她就是想让你分心。你要是被我拖住了,咱俩都走不了。”
雪莉在对面拍起手来,慢悠悠的,一下一下,在洞穴里撞出好几个回音。
“哎呀哎呀,金发妞居然说了句像样的话。艾露莎姐姐,你听见没?你家小姑娘让你别管她呢。”
她往前走了两步,靴跟叩地的节奏变了,从随意的散步变成了某种有韵律的节拍。每踩一下,地面上的粉色光纹就亮一分,露西脚踝上的束缚也跟着紧一分。
“不过金发妞,你搞错了一件事。”雪莉抬起一只手,食指朝露西点了点,“你以为我是在跟艾露莎姐姐打?不是哦。我从一开始就是冲你来的。Taka大人说了,别弄死你,可没说不能弄哭你。”
她话音刚落,露西脚踝上的光纹猛地往上一窜,缠住了膝盖。露西腿一软,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她吸了口气。与此同时,她锁骨下方那颗安静的种子突然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敲了一记。露西整个人一僵,手捂住锁骨,指缝里透出一点暗紫色的光。
“露西!”艾露莎终于回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雪莉又动了。
这次她没打艾露莎,而是直接扑向露西。桃红色的影子从艾露莎身侧滑过去,快得像一道光,艾露莎的剑追着她削过去,只削掉了一缕发尾。雪莉已经蹲在了露西面前,一只手捏住露西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
“让我看看……哦,种子在跳呢。”雪莉凑近了看,鼻尖几乎贴上露西的锁骨,呼出来的气带着一股甜腻的暖意,“Taka大人的种子最喜欢宿主情绪波动了。你越害怕,它长得越快。你越生气,它扎得越深。”
露西想偏头躲开她的手,可下巴被她捏得死死的,指头陷进腮帮子的软肉里,酸得她眼泪差点掉出来。
“雪莉……你清醒一点……”露西从牙缝里挤字,“你是魔导士……你是人……”
“我是魅魔。”雪莉松开她的下巴,退后半步,双手叉腰,挺起胸膛。腹部那片紫色魔纹在幽蓝光里亮了一下,像应和着她的话,“Taka大人改造的魅魔。比以前那个连自己公会都护不住的废物魔导士强多了。”
她抬起脚,靴尖抵住露西的胸口,轻轻一推。露西往后仰倒,后脑勺磕在岩壁上,眼前炸开一片金色的星点。
“行了,热身到此为止。”雪莉收回脚,转头看向艾露莎,“艾露莎姐姐,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你现在转身走,我保证不追。二,你继续打,但我每挡你一剑,就往金发妞身上加一道束缚。你猜猜,是你先砍到我,还是我先把她捆成粽子?”
艾露莎的剑尖垂了下来。她看一眼露西,又看一眼雪莉,琥珀色的眼睛里翻涌着露西从没见过的情绪,像烧红的铁块被丢进冷水里,滋啦一声,冒起白烟。
“艾露莎……别听她的……”露西撑着岩壁想站起来,可膝盖上的光纹又紧了一圈,把她按了回去。
艾露莎沉默了很久。洞穴里安静得能听见石壁渗水的滴答声,一滴,两滴,三滴。然后她把剑收了,天轮之铠的甲片一片片落回身上,咔嗒咔嗒的扣合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今天算你赢。”艾露莎的声音低而平,像在念一份战败报告,“但露西要是少一根头发——”
“放心啦放心啦。”雪莉摆了摆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Taka大人要的是完整的金发妞,我比你更怕她缺胳膊少腿。”
艾露莎走到露西身边,弯腰把她从地上拽起来。露西的膝盖还在发软,整个人靠在艾露莎胳膊上,脸埋进她的肩甲缝隙里,闻到她身上铁与汗混在一起的味道。艾露莎的胳膊箍着她的腰,力道大得像要把她嵌进铠甲里。
“走。”艾露莎只说了这一个字,就架着她往洞口挪。
雪莉在身后吹了声口哨,粉色字迹追着她们的背影飘过来:“下次来的时候记得带礼物啊金发妞!Taka大人喜欢收藏星灵钥匙,你那个钥匙包他惦记好久了!”
露西攥紧了腰侧的钥匙包,指尖还是碰不到搭扣,但她能感觉到包里的钥匙在发烫,像七八颗小太阳挤在皮囊里。阿葵亚从她肩头冒出来,水滴溅在露西脸上,凉得她一激灵。水瓶座的星灵回头看了一眼雪莉,深蓝长发在水流里飘着,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只是把露西另一只胳膊也架到自己肩上。
走到洞口的时候,外面的天光刺进来,白晃晃的,露西眯起眼睛。艾露莎把她往洞外推了一把,自己最后一个出来,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洞穴深处。雪莉还站在原处,桃红色的头发在幽蓝光里晃了晃,抬起手朝她们摆了摆。
“拜拜——下次见——”
艾露莎没理她,转身走了两步,突然停住。露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洞口外面的空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方方正正的,上面系着暗紫色的丝带,丝带结上别着一张小卡片,卡片上只有一行字:给金发妞的见面礼。
艾露莎用剑尖挑开丝带,盒盖弹开,里面躺着一枚星灵钥匙。银白色的钥匙柄,刻着天秤座的符号。露西一眼认出来,那是她钥匙包里缺的那一把,上次在洞穴里弄丢的。
钥匙旁边还有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先还你一把,剩下的下次来拿。
露西盯着那枚钥匙,手指头在钥匙包上抠了一下,还是抠不进去。她抬起头,看着艾露莎,嘴唇动了动。
“她故意的。”露西说。
“我知道。”艾露莎把盒子盖上,塞进露西手里,“所以下次来的时候,你得把钥匙包打开。”
露西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盒盖上还残留着雪莉的体温,温热的,像握过很久才放下的。她攥紧了盒子,指甲陷进纸壳里。
“下次来的时候,我连本带利一起拿回来。”
将败北
雪莉的笑声在洞穴里炸开,尖锐得像碎玻璃刮过岩壁。她歪着头,桃红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发梢那抹荧绿在幽蓝光线下泛着毒蛇鳞片似的光泽。她抬起一只手,五指张开又猛地攥紧,露西的双臂便跟着她的动作猛地往上一抬,关节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疼疼疼——!”露西咬住下唇,把后半截痛呼硬吞回去。她的胳膊被无形的线吊着,像牵线木偶一样悬在半空,指尖离腰间的钥匙包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可就是碰不到。她能感觉到钥匙包里那些星灵钥匙在发烫,尤其是天秤座那把刚被还回来的,隔着皮囊都烫得她皮肤发麻。可她的手指头连弯都弯不了。
“你看到了吗,主人?”雪莉侧过身,朝身后那个斜倚在岩壁上的黑影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邀功的甜腻,“她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我早说过,这种程度的魔力丝线,对付她绰绰有余。”
黑影没有回话,只是把肩上的猩红电吉他往下挪了挪,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半覆面具下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又似乎没有。洞穴深处的幽蓝水晶把他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只有手指拨过琴弦时带起的那一串暗紫色魔力涟漪是清晰的,一圈一圈荡开,像往水里扔了块烧红的铁。
露西盯着雪莉的脸。那张脸还是她认识的模样,下巴尖尖的,颧骨上有一小片雀斑,笑起来的时候右脸颊会凹进去一个酒窝。可那双眼睛不一样了。以前雪莉的眼睛是浅褐色的,看人的时候总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像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现在那双眼睛是粉紫色的,瞳孔里翻涌着病态的狂热,看露西的时候像在看一块摆在案板上的肉。
“雪莉,”露西把声音压稳,尽量不让嗓子发抖,“你丈夫还在等你回家。你记不记得他给你做的那张木头摇椅?你说过等春天到了要搬到院子里去——”
雪莉的笑容僵了一瞬。就那么一瞬,露西看见她右眼角抽了一下,粉紫色的虹膜里有什么东西晃了晃,像水底下的鱼翻了个身。可紧接着雪莉就笑出了声,比刚才还响,还尖。
“摇椅?”她歪着脑袋,用一根手指点着自己的太阳穴,“哦,你说那个啊。主人帮我清掉了,那些没用的东西。摇椅、院子、春天,全清掉了。我现在脑子里干净得很,就剩一件事——”
她猛地一收手,露西整个人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两步,膝盖磕在碎石地上,疼得她眼前一白。
“——当个好奴隶。”
雪莉蹲下来,和露西平视。近看之下,她小腹上那片紫色魔纹的纹路更清楚了,藤蔓似的往肋骨方向爬,每一根分叉的末端都缀着个小小的倒钩形状。她伸手捏住露西的下巴,指甲掐进肉里,力气大得露西没法扭头。
“金发妞,你知道我最烦你哪一点吗?”雪莉凑近了说,呼吸喷在露西脸上,带着股甜腻腻的果酒味,“你老觉得你能救人。你冲我喊‘清醒过来吧’的时候,那个表情——啧,跟当年在公会里一模一样。那时候我缩在角落不敢跟人说话,你端着杯果汁过来,也是这个表情。”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拍了拍掌心的灰。
“可你看看现在。你连自己的钥匙都掏不出来,还想救我?”
露西的下巴火辣辣地疼,但她没低头。她盯着雪莉身后那个黑影,那黑影正慢悠悠地从岩壁上直起身来,手指搭在琴弦上,像在等什么信号。
“你丈夫知道你变成这样吗?”露西说。
雪莉的脸一下子沉了。她猛地站起来,靴跟在地上磕出清脆的一声。粉色的魔力丝线从她十指间暴涨出去,像炸开的蛛网,把露西整个人缠了个结实。露西感觉自己的腰被勒得喘不上气,手腕脚腕全被无形的线捆在一起,整个人被吊得脚尖离地半寸。
“别提他。”雪莉的声音变了调,尖得刺耳,“别提他!”
“你怕我说。”露西的嗓子被勒得发紧,但她没停,“你怕我提他,因为你心里还有他。你清不干净。”
雪莉抬起手,五指张开,眼看就要收紧。就在这时候,她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拨弦。就一下,短促的,像试音。雪莉的动作顿住了,她回过头,脸上的怒气瞬间退干净了,换成一种被主人瞪了一眼的小狗似的讪讪。
“别急,”黑影的声音从面具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层布说话,“让她说。说得越多,待会儿弹起来才越有意思。”
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在碎石上咯吱响。露西这才看清他胸前那些纵横的疤痕,有新有旧,旧的发白,新的还泛着红,暗紫色的魔力印记从疤痕缝隙里渗出来,像树根从石头缝里往外挤。他把吉他往身前一横,手指搭上琴弦,歪头看着露西。
“你叫露西,对吧?星灵魔导士,钥匙包里有十把钥匙,加上刚还你的那把天秤,一共十一把。”他弹了个单音,露西觉得自己的肋骨跟着震了一下,“阿葵亚、洛基、芭露歌、凯沙、杰米尼,还有六个没出场过的。我猜得对不对?”
露西没吭声。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你看,我对你的了解比你想象的多。”他又弹了个音,这次露西的膝盖自己弯了一下,像有人在后面踹了她一脚,“所以我知道,你刚才喊那些话,什么丈夫什么摇椅,根本没用。雪莉现在脑子里只有我给她刻的东西,你喊破嗓子她也醒不过来。”
雪莉在旁边使劲点头,粉紫色的眼睛亮得吓人:“主人说得对。金发妞你省省吧,我现在好得很,比跟你当队友的时候好一万倍。那时候天天听艾露莎训话,什么‘妖精尾巴的魔导士要行得正坐得直’,烦都烦死了。现在多好,主人让我打谁我就打谁,打完了还有奖励——”
“雪莉。”黑影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雪莉立刻闭嘴,退到旁边,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站得规规矩矩。那个姿势露西见过——芭露歌被召唤出来执行命令时就是那么站的,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收,像个训练有素的侍从。
“好了,”黑影把吉他琴颈往露西方向一倾,“热身结束。雪莉,把她放下来。”
雪莉愣了一下:“主人?”
“放下来。让她站着。”
魔力丝线倏地松开,露西重重摔在地上,膝盖和手肘磕得生疼。她撑着地面爬起来,揉着被勒出红痕的手腕,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身后的岩壁,退无可退。
“你想干什么?”她问。
黑影把面具往上推了推,露出下半张脸。嘴唇很薄,嘴角向右歪着,笑起来像在嚼什么东西。
“给你个机会。”他说,“雪莉刚才那套魔力丝线,是我教她的基础课。现在我给你也上一课,免费的。你要是能在我弹完一首曲子之前碰到你的钥匙包,我就放你走。连雪莉一起放。”
雪莉猛地扭头:“主人!”
“闭嘴。”黑影的视线没离开露西,“怎么样,金发妞?换不换?”
露西盯着他的手指。那双手确实修长,按在琴弦上的姿势很随意,像弹着玩的。可刚才那两下短促的拨弦,第一下震了她的肋骨,第二下弯了她的膝盖。如果让他完整弹完一首……
“你说的是真的?”露西问。
“我说话算话。”黑影歪了歪头,“雪莉,把她的钥匙包解下来放地上。就放她脚边。”
雪莉咬着嘴唇,明显不情愿,但还是照做了。她走过去,伸手去够露西腰侧的钥匙包。露西下意识想挡,可雪莉的手指一勾,那根搭扣就自己弹开了,整条皮带从露西腰上滑下来,被她拎在手里晃了晃,扔在露西脚边的碎石地上。钥匙包落地时发出沉甸甸的一声,里面的钥匙互相撞了一下,叮叮当当的。
“就放这儿。”黑影用琴颈指了指地面,“你弯腰就能捡到。简单吧?”
露西低头看了一眼。钥匙包就躺在她的靴尖前面,皮面上沾了灰,搭扣大敞着,能看见里面钥匙柄挤在一起的反光。确实简单,弯腰,伸手,抓起来,往后退。三个动作,两秒钟的事。
“开始。”黑影说。
他的手指落上琴弦。
第一个音出来的时候露西就动了。她猛地弯腰伸手,指尖离钥匙包只剩一寸。可第二个音紧跟着追上来,她的腰像被人从后面拽了一把,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勺差点磕上岩壁。她咬着牙重新往前扑,第三个音来了,这次是她的右胳膊自己拐了个弯,绕过钥匙包往左边伸过去,像要去够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啧。”黑影弹着琴,嘴里还抽空点评,“太急了。你越急,线越紧。”
露西不听他的。她蹲低身子,改用左手去够。第四个音、第五个音连在一起响,她的左手小臂猛地一抽,整条胳膊拧到背后去了。她疼得嘶了一声,额头冒出汗来,可还是没停,侧着身子把右手从底下绕过去,指尖终于碰到了钥匙包的皮带子。
第六个音。
她的右手攥住了皮带,可与此同时,她的双腿自己迈开了步子,朝着雪莉的方向走了两步,像被绳子牵着。她死死攥着钥匙包不撒手,整个人被扯得歪歪斜斜,一边往雪莉那边滑,一边拼命把钥匙包往怀里带。
“有点意思。”黑影的弹奏没停,但节奏变了,从刚才的慢板换成了稍快的调子。露西觉得自己的胳膊腿突然变沉了,像泡在泥浆里,每抬一下都要使双倍的力气。她的膝盖开始打弯,小腿肚子突突地跳,汗珠子从鬓角滚下来,滴在碎石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点。
第七个音。
雪莉站在旁边看着,一开始还抱着胳膊冷笑,看到露西第二次攥住钥匙包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变了。嘴角慢慢放平,眉头皱起来,粉紫色的眼睛里头一回露出点别的东西——像是不安。
“主人,”她小声说,“她快够着了。”
“嗯。”黑影应了一声,手指没停。
第八个音。
露西的指尖勾住了钥匙包搭扣上的铁环。她使劲一拽,整个包被拎了起来,可就在这时候,她的手腕猛地一翻,五指自己松开了,钥匙包飞出去,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啪地摔在雪莉脚边。里面的钥匙散出来,银的、金的、铜的,叮叮当当滚了一地。
露西跪在地上喘气,汗把额前的碎发粘成一绺一绺的。她的手腕还在不受控制地抖,像被电过一样。
“第九个音。”黑影说。
露西抬起头。她看见散落在雪莉脚边的钥匙——天秤、水瓶、狮子、处女、巨蟹、双子,还有几把她平时不常用的。天秤座那把银钥匙离雪莉的靴尖最近,雪莉只要一弯腰就能捡起来。
雪莉也在看那把钥匙。她低头盯着它,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咬了咬嘴唇,把脚往旁边挪了半寸,刚好把天秤座钥匙挡在靴子后面。
“第十个音。”黑影的手指慢下来,最后一个音拖得长长的,在洞穴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散。
露西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她的衣服被汗浸透了,蓝白上衣贴在身上,短裙掀起来一角,露出大腿上被碎石硌出来的红印子。她抬起眼,透过散乱的刘海看着黑影。
“我……没够着。”她说,嗓子哑得像砂纸。
“嗯,没够着。”黑影把吉他从身前挪开,往肩上一扛,低头看着她,“不过你撑到了第十个音。之前雪莉练这个的时候,第三个音就趴下了。”
雪莉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主人!”
“夸你呢。”黑影头也不回地说,“你基础比她差,但听话。她基础比你好,但不听话。各有各的麻烦。”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和露西平视。面具底下的眼睛是深灰色的,没什么表情,像看一块还没雕完的石头。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他说,“你用钥匙召唤一个星灵出来。随便哪个都行。你要是能召出来,我照样放你走。”
露西盯着他:“你说真的?”
“我说话算话。”他站起来,退后两步,把吉他重新端平,“不过这次我弹快板。你召得出来算你本事。”
雪莉在旁边急了:“主人,她要是召出阿葵亚——”
“阿葵亚被我上次的结界削过一次,召出来也没用。”黑影打断她,“洛基被锁链捆过,芭露歌被精神魔法反制过。剩下那几个没出过场的,魔力水平我大概有数。让她召。”
露西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她的手指还在抖,但比刚才好多了。她看向散落在雪莉脚边的钥匙,最远的那把离她大概三步远,最近的就在雪莉靴子旁边。
“我得先拿到钥匙。”她说。
“对。”黑影弹了个短促的音,雪莉脚边那把天秤座钥匙自己飘起来,晃晃悠悠地飞到露西面前,悬在她鼻子尖前面半尺的地方,“就这把。天秤座。你上次在洞里丢的那把,雪莉刚还你的。你拿得着就拿。”
露西盯着那把悬空的钥匙。银白色的钥匙柄,天秤座的符号在幽蓝光线下泛着冷光。她慢慢抬起手,手指头刚伸出去,黑影的吉他响了第一声。
她的整条右胳膊猛地往上一抬,像被人拽着线往上提。她咬紧牙关,硬是把胳膊往下压,肩膀的肌肉绷得生疼。手指离钥匙还有两寸,第一声的余韵还没散,第二声紧跟着追上来,这次她的腰往后一拧,上半身整个扭了过去。
“太慢了。”黑影说,手指不停。
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露西整个人被扯得东倒西歪,一会儿往左歪一会儿往右倒,像个被小孩乱扯的提线木偶。可她一直没松劲,右手始终朝着钥匙的方向使劲。第六声的时候她终于抓住了钥匙柄,可琴音一转,她的手指头自己松开了,钥匙往下掉,她赶紧用左手去接,左手又被琴音扯到背后去了。
“露西!”
一个细细的声音从她腰后传来。露西愣了一下,那声音是从她钥匙包里传出来的——那个被扔在地上的、敞着口的钥匙包。她低头一看,处女座的粉色钥匙正在包里一闪一闪地发光,芭露歌的声音从里面闷闷地透出来:“露西,把包扣上。扣上我就能自己出来。”
露西的瞳孔一缩。她抬头看了一眼黑影,他正低头弹琴,面具下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弹奏的节奏没变。她又看了一眼雪莉,雪莉正盯着她腰后那个发光的钥匙包,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
露西没犹豫。她借着琴音把她往左扯的力道,整个人往左一扑,左手虽然背在身后,但右手够到了钥匙包。她一把抓起包,手指摸索着找到搭扣,啪地扣上。
琴音停了。
黑影的手指按在弦上,没动。他歪着头看露西,露西跪在地上,双手捧着扣好的钥匙包,包缝里透出粉色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有意思。”黑影说。
露西没理他。她低头对着钥匙包喊:“芭露歌!”
粉光炸开。处女座星灵从钥匙包里钻出来的时候还带着半截女仆围裙的带子缠在手腕上,双马尾歪了一边,但她的表情还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平淡。她落地之后先看了一眼露西,又看了一眼雪莉,最后把目光落在黑影身上。
“露西,”芭露歌用那种汇报工作似的语气说,“你把我关在包里之前,我听见了那个吉他手的魔力波动。他的曲子是通过空气传播的,捂住耳朵没用,得用隔音的结界。”
露西喘着气笑了一下:“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有用。”芭露歌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掌心朝着地面,“我出来的时候带了一点土属性魔力。可以临时筑一道隔音墙。大概能撑十秒。”
黑影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往前迈了一步:“十秒够干什么?”
“够我捡钥匙。”露西说。
芭露歌没再废话,双手往地上一按。碎石地面轰地隆起来一道半人高的土墙,把露西和黑影隔在两边。土墙表面粗糙得很,还往下掉渣,但确实把琴音挡了个严实。露西听不见黑影弹琴了,只看见土墙那边的影子晃了一下。
她连滚带爬地扑向散落一地的钥匙。天秤座、水瓶座、狮子座、巨蟹座、双子座,还有几把她叫不上名字的,她一把一把往钥匙包里塞。雪莉在旁边急了,十指张开就要放魔力丝线,可芭露歌的土墙不只隔音,还挡视线,雪莉的线穿过土墙的时候被削掉了一层魔力,软绵绵地垂下来。
“八秒。”芭露歌说。
露西把最后一把钥匙塞进包里,啪地扣上搭扣。她站起来,手按在包盖上,深吸一口气。
“五秒。”芭露歌说。
土墙轰隆一声塌了。黑影站在碎土堆后面,吉他扛在肩上,面具底下的嘴咧着。
“不错。”他说,“你比我想的聪明。”
露西没接话。她拉开钥匙包,手指摸到一把冰凉的钥匙,抽出来往空中一划。
“打开吧,水瓶座的门!”
蓝色的光从钥匙孔里喷出来,阿葵亚从水流里浮出来的时候脸色比上次还臭。她扫了一眼洞穴里的情形,又低头看了一眼露西,嘴刚张开要骂人,露西就抢先开了口。
“我知道我知道,又是我把你叫出来收拾烂摊子。先别骂,回去我给你买新的香水。”
阿葵亚把到嘴边的骂人话咽回去,哼了一声,转身面对黑影。她的深蓝长发在水流里飘着,鱼尾纹路在幽蓝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
“又是你。”阿葵亚说。
“又是我。”黑影把吉他端平,“上次结界削了你一半魔力,这次你猜我削多少?”
阿葵亚没回话,抬手就是一记水柱。黑影拨了个和弦,水柱在半空拐了个弯,泼在岩壁上浇了雪莉一身。雪莉尖叫着跳开,桃红色的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
“主人!”她委屈地喊。
“别站水柱正前方。”黑影头也不回地说,“基本的战术常识。”
露西趁这工夫又摸出一把钥匙。她看了一眼雪莉湿透了的狼狈样,又看了一眼黑影的侧脸,手指头在钥匙柄上搓了搓。
“芭露歌,”她小声说,“你能再筑一道墙吗?这次不用隔音,把我和雪莉隔开就行。”
芭露歌歪了歪头:“你要跟雪莉单独谈?”
“十秒就够。”
芭露歌看了她两秒,然后点了头。她双手往地上一按,土墙从露西脚边轰隆升起,这次把雪莉和她圈在了一个半圆里,黑影和阿葵亚被隔在外面。土墙外面立刻传来琴音和水声撞在一起的动静,但露西没管。她转身看着雪莉,雪莉正手忙脚乱地拧头发上的水,看见露西转过来,立刻摆出防御架势。
“干什么?想打架?”
“不打。”露西把钥匙包往地上一放,“你听我说,就十秒。你丈夫上个月在公会门口等你,等了一整天。他带了你最爱吃的栗子蛋糕,在太阳底下站到蛋糕上的奶油全化了。艾露莎出去跟他说你出任务了,他说他知道,他就是想站那儿等一会儿。”
雪莉的防御架势松了一瞬。她粉紫色的眼睛瞪着露西,嘴唇抿得发白。
“你胡说。”
“我亲眼看见的。我那天正好回公会交任务报告。”露西盯着她的眼睛,“他走的时候把化了的蛋糕留在公会前台了,说‘等她回来给她吃’。前台那姑娘不知道怎么办,把蛋糕放冰箱里冻了三天,最后扔了。”
雪莉的手指头在发抖。她小腹上的紫色魔纹突然亮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似的,她弯下腰捂住肚子,嘴里嘶了一声。
“你闭嘴……”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主人说这些都是假的……都是没用的……”
“你肚子上的纹在疼对不对?”露西往前迈了一步,“它在疼,说明你心里还有东西没被清干净。雪莉,你丈夫没怪你出任务不着家,他怪的是自己没本事帮你。你被黑暗魔导士抓走那天,他在公会门口跪了一整夜求人帮忙。”
土墙外面传来轰的一声,像是水柱炸开了。芭露歌的声音透进来:“露西,墙要塌了。”
露西没动。她盯着雪莉的脸,看着那双粉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晃得越来越厉害,像一锅烧开的水。
“你想想他跪在公会门口的样子,”露西说,“你想想那个化了的蛋糕。”
土墙塌了。黑影站在碎土堆后面,吉他的琴颈断了半截,阿葵亚的水流把他半边袍子冲得贴在身上,露出底下更多纵横交错的疤。他低头看了一眼断掉的琴颈,又抬头看了一眼雪莉。
雪莉站在原处没动。她的手还捂在肚子上,脸上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又像哭又像笑。
“雪莉。”黑影叫了一声。
雪莉慢慢抬起头。她看了一眼黑影,又看了一眼露西,嘴张了张。
“主人……”她说,“我肚子疼。”
黑影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他把断了的吉他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他说,“今天到这儿。”
他转身往洞穴深处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从袍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扔给露西。露西下意识接住,低头一看,是那把天秤座的钥匙。她刚才塞进包里那把是假的——真的这把钥匙柄上刻的符号更细,边缘还有一道划痕,是她上次在洞里磕的。
“还你。”黑影说,“我说了今天放你走。不过下次——”
他指了指雪莉。
“下次她肚子就不疼了。我保证。”
雪莉站在原地,看着黑影走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紫色魔纹还在她皮肤上爬着,可颜色好像淡了一点,边缘的倒钩没那么红了。她抬起头看着露西,粉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你走。”她说,嗓子哑得厉害,“趁我还没改主意。”
露西捡起地上的钥匙包,把散落的钥匙一股脑塞回去,拉上阿葵亚和芭露歌就往外跑。跑到洞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雪莉还站在原处,手按在肚子上,桃红色的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侧。她朝露西摆了摆手,动作很慢,像在水里划拉。
“下次来的时候,”雪莉喊,“带块栗子蛋糕。”
露西脚下一绊,差点摔出洞口。
露西败北
洞穴外的风裹着潮湿的苔藓气息灌进来,吹得露西额前的碎发胡乱扑在脸上。她刚站稳脚跟,手里的钥匙包还攥得发烫,就听见身后传来雪莉那声冰冷的嗤笑——像碎玻璃刮过石板,刺得人耳膜发疼。
“羁绊?”雪莉转过身来,桃红色的长发在空中甩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发梢那抹荧绿在幽暗中像毒蛇的信子一闪而过。她抬起一条裹着黑色长靴的腿,膝盖微微弯曲,将重心压在一侧胯骨上,摆出一个既像挑衅又像展示的姿势,平坦小腹上那些紫色魔纹随着肌肉的绷紧而扭曲蠕动。“丈夫?公会?伙伴?”她把每个词都咬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然后一口啐掉,“我才不在乎他们!”
露西的呼吸滞了一拍。她盯着雪莉那张脸——还是那张脸,下巴尖尖的,嘴唇薄薄的,可嘴角勾起来的弧度完全换了个人。以前雪莉笑起来会先眯眼睛,眼角挤出两道细细的纹路,现在那双粉紫色的眼珠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洞穴深处透出来的暗紫光晕,连眨都不眨一下。
“唯一重要的事情,”雪莉把抬起的那条腿放下来,靴跟磕在碎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她微微躬身,双手撑在膝盖上,脖子往前探,像猫盯着耗子洞口的眼神,“只有——‘Taka主人’!”
那个名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露西觉得自己的胃猛地往下沉,沉到脚底板,把全身的力气都带走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不出声音。雪莉的眼中确实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犹豫,没有挣扎,连刚才在土墙后面那种水烧开似的晃动都彻底平息了,只剩下一层冷冰冰的、被彻底淘洗过的服从,以及底下咕嘟咕嘟冒泡的、要把露西也拽进同一个深渊的狂热。
“所以现在准备好了吗,金毛丫头——”雪莉直起腰,歪了歪脑袋,嘴角越咧越开,露出两排白牙,那笑容在洞穴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瘆人,“因为我来咯!”
话音没落,空气里那些肉眼看不见的魔力丝线猛地绷紧,发出类似琴弦被拧到极限的嗡鸣。露西感觉自己的手腕、脚踝、膝盖弯同时被什么东西缠住了,细韧的、灼热的线嵌进皮肤里,每一条都连着雪莉张开的十指。雪莉整个人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头,带着撕裂风声的破空之势直直朝露西扑过来,黑色长靴的鞋底在岩壁上蹬了一下,碎石子四溅。
露西的脑子还没转完,身体先动了。体内的魔力在生死关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开,那股蛮横的冲劲顺着血管涌到四肢,缠在手腕上的丝线“嘣”地断了两根,灼热的束缚感松了一瞬。她没有后退——退也退不到哪里去,背后就是洞壁——反而借着雪莉扑来的那股惯性,腰腹猛地一拧,整个人像陀螺一样侧转半圈,右腿抡起来,脚背绷直,一记侧踢带着风声朝雪莉的肋侧轰过去。
金色的马尾在空中散开,发绳崩飞了,头发丝糊了露西一嘴。她听见自己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喊声都劈了:“住手!雪莉!”
这一脚来得确实快,角度也刁,雪莉前冲的身体在半空中僵了一下,脸上那副猫捉老鼠的从容裂开一道缝,粉紫色的眼睛里闪过真实的错愕。她冲得太猛,重心本来就压在前脚掌上,被露西这么一让一踢,整个人往侧面歪过去,靴底在地面擦出一道白印。
可也就歪了那么一下。
露西的脚背刚碰到雪莉肋侧的肌肉,还没来得及把力道送进去,雪莉的右腿已经后发先至地抬了起来。那动作快得不像话,膝盖弯折的角度刁钻至极,黑色长靴的硬跟带着全身扭转的力道,狠狠踹在露西右肩往下、胸口往上的位置。
“呃啊——!”
露西听见自己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咔”地响了一声,不算脆,闷闷的,像踩碎一颗核桃。痛感从被踹的地方炸开,顺着肋骨往两边爬,往脊背后面钻。她整个人被这一脚蹬得离了地,后背重重撞上洞壁边缘凸出来的一块岩石棱角,肩胛骨磕在石头上,震得她眼前白了一瞬。肺里的空气被挤得干干净净,她张着嘴却吸不进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响,脸色刷地白下去,冷汗从鬓角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蓝白上衣的领口上。
雪莉落地的时候单膝跪了一下缓冲,靴跟磕出清脆的一声,然后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碎石屑。她居高临下地看着露西顺着岩壁往下出溜,后背在石头上蹭出一道灰印,嘴角那抹笑又回来了,比刚才更宽,更冷,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残忍。
“接招吧,贱人!”雪莉的嗓音尖而亮,在洞穴里撞出回音,一层叠一层,“然后下地狱去吧!”
露西的右手撑着地面想把自己支起来,指尖碰到一块尖石头,硌得指腹生疼。她咬着牙把气一点一点吸回肺里,胸口被踹的地方像塞了一团烧红的铁丝,每喘一口都扯着疼。她抬起头,视线从雪莉的靴子往上爬,经过那双裹着破损网袜的长腿,经过热裤边缘露出来的腰胯,经过小腹上那些蠕动似的紫色魔纹,最后停在那张脸上。
“雪莉……”她的声音哑得自己都快认不出来,嘴角有铁锈味,不知道是咬破了腮帮子还是被震出来的血,“你刚才在土墙后面……你让我走。你说趁你还没改主意。”
雪莉歪了歪头,像在听什么不好笑的笑话。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又慢慢攥紧,空气里那些丝线跟着发出细细的嗡嗡声。“改主意?”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好像觉得挺新鲜,“我改主意了呀。主人说别弄死你,可没说不能让你疼。疼又不算弄死,对吧?”
露西的瞳孔缩了一下。她盯着雪莉攥紧的那只手,指缝间漏出来的魔力丝线泛着粉紫色的微光,那些线从雪莉的指尖延伸出去,有的缠在洞壁的钟乳石上,有的没入地面的碎石缝里,还有几根——露西顺着看过去——连在她自己腰后的钥匙包搭扣上,难怪她刚才摸不到钥匙,搭扣被丝线别住了。
“你赢了。”露西咽了一口带血腥味的唾沫,把后背从岩壁上挪开,坐直了一点。她知道现在硬拼没有胜算,雪莉的魔力丝线能把她的动作锁死,刚才那一脚能踢出去完全是因为出其不意,再来一次雪莉不可能上当。“你赢了,我不打了。你放我走,我保证以后不来找你麻烦。”
雪莉没接话。她往前迈了一步,靴尖几乎碰到露西摊在地上的手指。然后她蹲了下来,蹲得很低,膝盖分开,手肘撑在大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仰着头看露西。从下往上打量的眼神让露西后脊梁发毛。
“你刚才说,”雪莉的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得几乎算温柔,可那温柔里裹着冰碴子,“我丈夫。我公会伙伴。”她眨了眨眼,粉紫色的瞳孔里映出露西苍白的脸,“那个跪在公会门口的男人,他叫什么来着?”
露西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一时想不起那个人的名字——雪莉的丈夫,那个在公会门口跪了一整夜、最后端着一块化了的蛋糕进来的男人。她只记得蛋糕上的奶油流得到处都是,记得那个男人膝盖底下磨破的裤腿,名字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你看,”雪莉笑起来,这次笑得眼睛弯了一点,弯的弧度跟以前像,可里面的光完全不对,“你自己都不记得。你还拿他来劝我?”她伸出手,指尖点在露西的膝盖上,顺着短裙的布料往上划了一小段,指甲刮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浅粉的印子,“主人记得我。主人记得我每一条线的位置,记得我魔纹长到哪一寸,记得我什么时候该疼什么时候该爽。你记得什么?你连我丈夫叫什么都忘了。”
露西的膝盖猛地一抽,想躲开那根手指,可腰后的丝线还缠着,她只能把腿往旁边侧了侧。“我记得你在公会里笑的样子,”她说,声音有点抖,但没断,“你以前笑起来会先眯眼睛。你刚才笑的时候没眯。”
雪莉的手指停住了。
就那么停了一瞬。露西看见她嘴角的弧度僵了一下,粉紫色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闪过去,快得抓不住。然后雪莉把手收回去,在自己膝盖上蹭了蹭,好像碰了什么脏东西。
“眯不眯眼睛有什么关系。”她站起来,动作有点急,靴跟在地上磕出一声重响,“反正以后也不用对着你们笑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露西,肩膀绷得很紧。露西看见她后颈上有一小块皮肤没被魔纹盖住,那块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跳得很快。雪莉抬起手,手指插进桃红色的头发里,胡乱抓了两把,把发丝抓得蓬起来,然后用力甩了甩头。
“你走吧。”雪莉的声音从头发帘后面闷闷地传出来,没回头,“趁我还没——”
“还没改主意。”露西接上她的话,撑着岩壁站起来,右肩疼得她龇了一下牙。她没急着跑,先把腰后钥匙包搭扣上缠的丝线一根一根摘掉,手指抖得厉害,摘到第三根的时候才想起可以直接用魔力烧断。她把手掌覆在搭扣上,掌心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丝线“嗤”地缩回去,缩进雪莉脚边的石缝里。
雪莉的后背肉眼可见地绷了一下。
露西把钥匙包重新扣好,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发绳,随手把散开的金发拢了拢,胡乱扎了个低马尾。然后她往洞口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肚子还疼吗?”她问。
雪莉猛地转回身来,桃红色的头发甩到脸前面,遮住半边表情。露西只看见她另外半边脸上,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关你什么事。”她硬邦邦地说。
“我那儿还有半盒胃药,”露西说,“在旅馆房间里。你要是——”
“滚。”雪莉说。
露西滚了。
她小跑着往洞口去,右肩每动一下都扯着胸口疼,喘气声粗得自己都嫌吵。跑到洞口拐弯的地方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雪莉还站在原处,一只手按在肚子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尖还挂着几根没收回去的丝线,粉紫色的光已经暗了,像快烧完的仙女棒。
露西拐过弯,后背靠上洞口的岩壁,把脸埋进手掌里。掌心烫得厉害,不知道是魔力还没散干净还是别的什么。她听见自己心跳得又重又乱,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露西。”阿葵亚的声音从钥匙包里闷闷地传出来,“你哭什么。”
“没哭。”露西把手放下来,眼眶确实没湿,就是鼻尖有点酸。她吸了吸鼻子,把钥匙包解下来捧在手里,对着那枚天秤座的钥匙小声说,“雪莉她……她刚才有一瞬间,真的有一瞬间——”
“我知道。”阿葵亚打断她,语气难得没那么冲,“我隔着钥匙都能感觉到。那女人的魔力乱了一拍。”
“可她最后还是让我走。”露西把钥匙贴在心口上,金属被体温焐得温温的,“她让我走,阿葵亚。她要是真被洗得干干净净,她不会让我走的。”
钥匙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芭露歌那平板板的声音插进来:“露西,你右肩脱臼了。需要我帮你接回去吗。”
露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肩,果然塌下去一块,怪不得刚才抬手扎头发的时候那么费劲。“……接吧。”她把钥匙包往地上一放,咬住自己的左手腕。
芭露歌从钥匙包里钻出来,女仆装的裙摆上还沾着土墙的碎渣。她面无表情地走到露西右侧,两只手一上一下卡住肩膀和上臂,动作利落得像在拧瓶盖。
“会疼。”芭露歌说。
“我知道——啊!”
“好了。”芭露歌松开手,退后一步,语气还是平平的,“下次别跟魅魔正面打。你打不过。”
露西活动了两下右肩,骨头归位了,酸胀感还在,但至少能动了。她把钥匙包重新挂回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面的灰。“我知道打不过。可总得有人来跟她说说话。你们没看见她刚才那个样子——她说‘你连我丈夫叫什么都忘了’的时候,她自己也没想起来。”
阿葵亚在钥匙包里哼了一声:“所以?”
“所以下次来,我带胃药。”露西往洞口外面走,阳光从藤蔓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晃出一片碎金,“还有栗子蛋糕。她上次说了要栗子蛋糕。”
“你疯了。”阿葵亚说。
“可能吧。”露西钻出洞口,外面林子里的空气又湿又暖,跟洞穴里那股阴冷完全是两个世界。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残余的凉意都换出去,“但她放我走了。她本来可以不放的。”
身后洞穴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石壁上,然后是雪莉远远的、听不太清的骂声,骂到一半断了,再接上的时候声音低下去,变成了含含糊糊的嘟囔。
露西没回头。她把马尾重新扎高,拍了拍脸颊,往林子里走。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她听见洞穴方向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哼唱,调子不成调,词也听不清,但那个声音——那个声音在发抖。
她攥紧了腰间的钥匙包,加快了脚步。
绝望
剧烈的痛楚从腰侧和后背同时炸开,像有人把烧红的铁钎捅进她身体里来回搅动。露西眼前一阵发黑,视野边缘泛起密密麻麻的雪花点,双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膝盖一软,整个人顺着冰冷的岩壁滑了下去。粗糙的石面刮过她的后背和手臂,蓝白短上衣的下摆被蹭得翻卷起来,露出一截汗湿的腰腹,沾满了灰白的石屑。
她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那根被踹中的地方,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花。金色的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有几缕甚至钻进了嘴里,她连抬手把它们拨开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歪着头,把脸颊靠在冰凉的岩壁上,任由那些碎发黏在唇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扑腾了太久的鸟,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细碎的颤抖。
雪莉没有立刻追上来补上第二击。她收回踢出去的右腿,靴底在碎石地面上碾了碾,发出细碎的嘎吱声,然后慢悠悠地迈开步子,一步一步走近。黑色的高筒皮靴踏在洞穴的岩石地面上,每一步都敲出清脆而沉闷的回响,在幽闭的空间里来回弹跳,一下一下砸进露西的耳朵里。
她在露西身前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坐在地上的金发少女。破损的白色网袜裹着那条修长有力的腿,在露西眼前不到一掌远的地方晃来晃去,网眼间透出的肌肤上还残留着交错的鞭痕和淤青,那是被改造时留下的印记,也是她彻底沦为魅魔的证明。雪莉微微歪了歪头,桃红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发梢那抹妖异的荧绿在洞穴昏暗的光线里幽幽地亮着,像某种深海里会发光的危险生物。
“呵呵呵……”
那笑声从她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轻快,仿佛刚刚只是踩死了一只挡路的虫子。她抬起一只手,指尖绕着自己垂在胸前的一缕发丝,漫不经心地卷了两圈,然后松开,再卷一圈,动作里透着猫逗弄濒死麻雀时那种百无聊赖的残忍。
“你太弱了,也太不经打了……”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居然带着几分真切的失望,好像一个孩子拆开期待已久的礼物盒却发现里面只有一团旧报纸,“真是让人失望透顶……”
露西咬着下唇,尝到了铁锈的味道。她试着活动了一下右手的手指,还能动,但抬起来的时候肩膀发出一声脆响,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星灵钥匙包还挂在腰上,可就那么几步的距离,她够不到。雪莉的魔力丝线虽然没有再缠上来,但露西知道,只要自己做出任何有威胁的动作,那些看不见的线就会立刻收紧,把她重新钉在原地。
雪莉俯下身来,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把脸凑到离露西不到半尺的地方。她脖子上那副黑色皮革项圈上的金属铆钉反射着洞穴里不知从哪儿漏进来的微光,一闪一闪的,刺得露西眼睛发酸。雪莉的瞳孔里映着露西狼狈不堪的模样,那双原本该是温和的棕色眼睛里,如今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兴味,像屠夫在打量案板上的肉该从哪里下刀。
“不过,你最好别死在我的攻击下……”雪莉的声音压低了,变成一种亲昵而恶毒的耳语,气息拂在露西脸上,带着一股甜腻的、叫人反胃的香味,“因为主人……对你可是有着更大的计划呢……”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露西胸口最软的地方。她浑身的血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连肋下的剧痛都变得遥远起来,只剩下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反复回响——更大的计划。什么计划?怎么计划?她想起山洞深处那些隐约传来的链条拖地声,想起阿葵亚在钥匙包里突然沉默的那几秒,想起洛基被拽进去时吼的那句“别管我快跑”,想起芭露歌面无表情地替她接上脱臼的肩膀时那句“下次别跟魅魔正面打”。
她再也撑不住了。
眼泪从湛蓝的眼眶里涌出来,大滴大滴地砸在灰扑扑的裙面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水痕。她偏过头,把脸埋进自己蜷起来的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金色的马尾歪在一边,发圈松了,几缕长发散下来搭在手臂上。她哭得毫无形象可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唇上还沾着刚才咬出来的血印子,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后背的骨头一节一节地突出来,随着抽泣的动作在薄薄的衣料下滚动。
“对不起,艾露莎……”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含含糊糊的,带着剧烈的颤抖,一出口就被抽泣截成好几段,“我当初真该听你的话……”
她想起出发前艾露莎站在公会门口拦住她的样子。绯红长发的女骑士穿着那身精良的铠甲,肩甲上的金属扣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眼神锐利得像要把她看穿。“露西,这次的任务不对劲,我跟你一起去。”而她呢?她甩开了艾露莎的手,笑嘻嘻地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说“艾露莎你总是这样我什么时候才能自己完成一次任务”。她记得艾露莎当时的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拧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每天用通讯魔法联络一次,不然我就去找你”。
她一次都没联络过。
“现在……我甚至不知道他们到底会对做什么……”
这句话刚从嘴里说出来,身体残留的剧痛和之前遭遇的种种画面就在脑子里炸开了。黑暗魔导士那间铺着暗紫色绒毯的房间,墙壁上挂满的刑具和魔法装置,他修长的手指在空中画出的那些她根本看不懂的符文阵,还有临走时他站在门口,半覆面具下的嘴角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说“你还会回来的”。雪莉脖子上那个项圈,阿葵亚被暗紫色锁链缠住时鱼尾拼命拍打地面的声音,洛基被拖走时墨镜掉在地上碎了一角的画面,还有芭露歌——芭露歌站在黑暗魔导士身后,面无表情地替她接好肩膀,平板板地说“下次别跟魅魔正面打”时,她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
恐惧陡然攀升至顶峰,像一只冰凉的手从脚底一路摸上来,攥住了她的喉咙。露西的身体猛地一颤,连抽泣都停了半拍,整个人僵在那里,只有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淌。
“……不……”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嘴唇哆嗦着,牙齿磕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其实我心里很清楚……他们究竟想对我做什么……”
淫纹。精神魔法。强制快感。那些词她从前连想都不愿意想,如今却像爬在皮肤上的虫子一样,一个一个钻进脑子里。她想起黑暗魔导士用那种慢条斯理的语调给她讲解淫纹的运作原理时,手指在她小腹上方虚虚地画了一个圈,那个圈的位置到现在还隐隐发烫,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种进去了,正在她身体里慢慢生根。她想起雪莉刚才说的“变成主人的一条母狗”,说这话的时候雪莉的眼睛亮得吓人,嘴角咧开的弧度里全是真真切切的期待,她真的在期待那个画面,期待露西跪在地上摇尾乞怜的样子。
露西把膝盖抱得更紧了,指甲掐进自己的手臂里,试图用疼痛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可越是这样,那些东西就越清晰。
雪莉直起身来,抱着胳膊,歪着头欣赏了一会儿露西这副模样。然后她微微前倾身体,特意抬起下巴,让脖子上那副黑色皮革项圈完完整整地露出来。铆钉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冷硬的光,皮革表面有一道一道的勒痕,看得出她戴了有些日子了,皮面已经被磨得发亮,边缘起了毛边。她用手指勾了勾项圈的前扣,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一声“咔嗒”,在安静的洞穴里格外刺耳。
“你会成为一个非常完美的魅魔的……”
雪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黏糊糊的、甜腻腻的恶意,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在舌尖上滚了一遍才吐出来。她俯视着蜷缩在地上的露西,棕色的眼珠里映着金发少女哭得通红的脸和湿漉漉的睫毛,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和那颗尖尖的小虎牙。
“我已经等不及要看你变成主人的一条母狗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兴奋让她浑身上下都绷紧了,小腹上那些紫色恶魔魔纹的颜色好像都深了几分,从带刺的藤蔓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活物。她甚至舔了舔嘴唇,舌尖在猩红的唇面上缓慢地拖过去,像在回味什么美味的东西。
露西抬起头来,满脸都是泪痕,鼻尖红通通的,湛蓝的眼睛里还蓄着没掉完的水光。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把鼻涕眼泪都蹭在蓝白上衣的袖子上,然后哑着嗓子开口了。
“你以前……”她的声音又干又涩,像砂纸磨过木头,“你以前连看到别人受伤都会皱眉头的,雪莉。”
雪莉的笑容顿了一下,只有半秒,短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露西看见了。她看见雪莉的嘴角僵了一瞬,看见她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项圈的边缘,皮革被捏出一道折痕。
“你丈夫——你丈夫叫什么的来着——”露西故意把话拖长了,一边说一边拿袖子擦另一边的脸颊,动作慢吞吞的,好像只是在闲话家常,“你上次跟我说过的,你们结婚那天下了好大的雨,你穿的白裙子裙摆全溅上了泥点子,你气得追着他打了三条街——”
“闭嘴。”
雪莉的声音突然变了调,从刚才那种甜腻的恶意一下子拔高,尖锐得像指甲刮过玻璃。她脸上的笑容还在,但僵得厉害,嘴角的弧度变得生硬,像被人用线扯出来的。
“你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雪莉往前逼了一步,靴尖几乎踩到露西的裙摆,“那些东西——那些东西跟主人比起来什么都不是!主人给了我力量,给了我新的身体,让我变得比以前强一百倍!你懂什么?你这种连自己钥匙都拿不稳的废物——”
“你丈夫叫什么名字?”露西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雪莉张着嘴,那个音节已经蹦到舌尖上了,却突然卡住了。她的眉头皱起来,瞳孔微微收缩,嘴唇翕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洞穴里安静得能听见岩壁渗水的滴答声,一滴,两滴,三滴。雪莉的表情从困惑变成烦躁,又从烦躁变成一种恼羞成怒的凶狠,她猛地一挥手——
“够了!”
魔力丝线从她指尖炸开,像一蓬紫色的针,朝着露西劈头盖脸扎过去。露西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挡住脸,但那些丝线在离她还有半尺远的地方突然停住了,悬在半空嗡嗡地颤着,像一群被掐住了翅膀的蜜蜂。
雪莉的手停在半空,手指蜷着,整条手臂都在发抖。她咬着牙,腮帮子绷得死紧,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那些丝线跟着她的手抖,一会儿往前逼一逼,一会儿又往后退一退,在露西面前荡来荡去,就是落不下去。
“你……”雪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然后猛地收回手,把那些丝线全收了回去。她转过身,桃红色的长发甩出一个凌厉的弧线,背对着露西,肩膀一耸一耸地喘着粗气。
露西靠着岩壁慢慢把腿伸开,脚踝扭了一下,疼得她嘶了一声。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掌按在碎石上硌得生疼,试了两次都没成功,第三次才摇摇晃晃地站稳了,后背贴着石壁,膝盖还在打颤。
“我下次来的时候,”露西喘着气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稳当了些,“给你带栗子蛋糕。”
雪莉的后背僵了一下。
“你上次跟我说你想吃栗子蛋糕,说主人不让你吃甜食,你说你做梦都梦见奶油和栗子泥。”露西把手伸到背后,摸索着把歪掉的钥匙包重新系好,手指头还在哆嗦,系了好几下才把带子穿进扣里,“我说话算话。我下次来,带栗子蛋糕。你要是还想打我,等我放下蛋糕再打。”
她说完就转身往洞口走,步子迈得又急又乱,脚底下绊了好几次,有一回差点被凸起的石棱子绊个跟头,踉跄了两步才稳住。她没回头,但耳朵竖得高高的,听着身后的动静。雪莉没有追上来。洞穴里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和岩壁滴水的回响,还有身后越来越远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走到洞口的时候阳光一下子兜头浇下来,刺得她睁不开眼。她抬手挡了挡,眯着眼睛往林子里钻,藤蔓从头顶垂下来扫过她的脸,湿漉漉的叶子蹭了她一脖子水。走出十几步远,她听见洞穴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石壁上,然后是雪莉远远的、含含糊糊的骂声,骂到一半断了,再接上的时候声音低下去,变成了含混不清的嘟囔,嘟囔里夹着几个她听不太真切的词,好像是“栗子”又好像是“混蛋”。
露西没回头。她把马尾重新扎高,手指头还在抖,皮筋绕了三圈才绑紧。她拍了拍脸颊,掌心拍在湿漉漉的脸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深吸一口气,把肺里残余的洞穴凉意都换出去,抬脚往林子深处走。
钥匙包里传来阿葵亚闷闷的声音:“你刚才差点被扎成筛子。”
“嗯。”
“为了块蛋糕。”
“嗯。”
“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露西低头看了看腰间的钥匙包,金属扣上还沾着刚才蹭上去的灰。“可能吧。”她拿拇指把灰擦掉,步子没停,“但她刚才没扎下来。那些丝线,她收回去了。”
阿葵亚不说话了。
又走了一段,芭露歌平板板的声音从钥匙包里飘出来:“你后背在流血。衣服蹭破了。”
露西伸手往后背摸了一把,指尖沾上一点黏糊糊的湿意,凑到眼前看了看,暗红色的。“没事,擦破点皮。”她把手指在裙子上蹭干净,“回去找温蒂贴个创可贴就行。”
“你肋骨可能裂了。”芭露歌又说。
“嗯,回去让温蒂一起看。”
“你下次还要来。”
这次是肯定句,不是问句。露西停下脚步,站在一棵大树底下,仰头看了看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她想起雪莉刚才卡住的那个名字,想起她收回丝线时发抖的手,想起她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样子。洞穴里那个哼唱的声音还在她耳朵里转,调子不成调,词也听不清,但那个声音在发抖。
“嗯。”她重新迈开步子,往林子里走,“下次还来。带栗子蛋糕。”
身后洞穴方向又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雪莉拔高了嗓门的一声骂,这回听清了,骂的是“笨蛋金毛”——骂到一半又断了,好像被人捂住了嘴似的。
露西没忍住笑了一声,扯得肋下生疼,嘶了一声赶紧捂住腰。她加快了脚步,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的,蓝白短裙的裙摆被林间的风吹得鼓起来,上面沾的灰和草叶子扑簌簌往下掉。
走出林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的山脊线上压着一条橘红色的晚霞,把半边天烧得暖融融的。露西站在林子边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黑黢黢的树林,洞穴的方向已经看不见了,但她总觉得能听见点什么,可能是风声,也可能是别的。
她把钥匙包解下来,一个一个摸过去。水瓶座的钥匙,狮子座的钥匙,处女座的钥匙——还在,都在。她把钥匙包重新挂好,拍了拍裙摆上最后那点灰,往公会的方向走。
走了没多远,钥匙包里阿葵亚突然开口:“你要是下次真带蛋糕去,分我一块。”
露西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这回笑得太大,肋下又疼起来,她一边笑一边嘶嘶地抽气。“你不是嫌我脑子有问题吗?”
“蛋糕归蛋糕。你脑子归你脑子。”阿葵亚的声音还是凶巴巴的,但尾音往上翘了一点,“别搞混了。”
“知道了知道了。”露西把钥匙包往腰侧按了按,脚步轻快了些,虽然膝盖还在打颤,肋下还在一抽一抽地疼,后背的伤口被晚风一吹凉飕飕的,但她走得比刚才稳当多了。她得快点回去找温蒂看看骨头,还得去趟甜品店问问栗子蛋糕要提前几天订。
黑暗魔导士在洞穴深处等着她,雪莉脖子上那副项圈还扣得紧紧的,阿葵亚和洛基的钥匙在她包里躺着,但芭露歌刚才那句话说得没错——她下次还要来。带蛋糕来。等雪莉放下蛋糕再打。
昏迷
露西醒来的时候,最先恢复的是痛觉。
后脑勺像是被人拿锤子敲过,一跳一跳地疼,连带着整个颈椎都僵得发硬。她下意识想抬手去摸,手腕刚动了动就扯到肋下那块伤,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眼前黑了一瞬。等那阵黑雾散过去,她才慢慢看清头顶的东西——凹凸不平的岩壁,低矮逼仄,暗紫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嵌在石头里,一明一灭地泛着微光。
这不是她倒下的地方。
她猛地撑起身子,手掌按在冰凉的石板上,湿滑的苔藓蹭了满手。环顾四周,这是个比之前那个洞穴小得多的石室,大概只有公会仓库的一半大,四面墙壁上嵌着那些发光的暗紫纹路,把整个空间照得阴森森的。角落里堆着些生锈的铁架子,上面搁着几捆绳子和一些她认不出用途的器具,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某种甜腻到发腻的香气。
露西低头看了看自己,蓝白短上衣还在,但左边袖子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短裙下摆沾满了泥和碎草叶,膝盖上的擦伤结了薄薄一层血痂。她赶紧去摸腰侧的钥匙包,金属扣还在,手指探进去一个一个点过去,水瓶座、狮子座、处女座,三把钥匙都好好地躺在里面。她松了口气,攥紧钥匙包边缘,指节发白。
“醒了?”
声音从石室唯一的出口方向传过来,懒洋洋的,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得意。露西猛地抬头,雪莉正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粉红色的长发披散着,黑色长靴的鞋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面。她脖子上那副带铆钉的黑色项圈在暗紫色的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衬得她锁骨处的皮肤格外苍白。
露西没说话,撑着墙壁站起来,膝盖打颤但到底站住了。她盯着雪莉,脑子里飞快地转——之前打不过,现在这个状态更打不过,但总不能就这么坐着等。
“别费劲了,”雪莉歪了歪头,嘴角翘着,那笑容像画上去的,浮在脸上不往下走,“主人设了结界,你这回连钥匙都掏不出来。不信你试试。”
露西不信。她攥住水瓶座的钥匙往外抽,指尖刚碰到锁孔,一道暗紫色的电弧啪地弹出来,打得她整条手臂一麻,钥匙差点脱手。她咬着牙又试了一次,这次电弧更粗,顺着指尖窜到手腕,整只右手瞬间没了知觉,钥匙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啧。”雪莉从门框上直起身,慢悠悠地走过来,靴跟敲在石板上嗒嗒响。她弯腰把钥匙包捡起来,在手里抛了抛,然后揣进自己腰后的口袋里。“说了你不信。”
露西甩着发麻的右手,退了一步,后腰撞上铁架子,锈蚀的铁条硌得她闷哼一声。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盯着雪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洞洞的,像被人把里面的东西全掏走了,只剩一层亮晶晶的壳子。
“雪莉,”露西尽量把声音放稳,“你丈夫——”
“闭嘴。”雪莉的表情没变,但语速快了一拍,像被人按了快进键,“主人说了,你这种金毛丫头最擅长的就是拿话套人。上次差点被你绕进去,这次不会了。”
她说着抬手打了个响指,石室角落的铁架子后面窸窸窣窣一阵响,钻出来两只暗紫色的小触手魔物,只有手臂长短,但吸盘和细刺一样不少,贴着地面朝露西滑过来。露西抬脚就踹,鞋底踩中一只的触手尖,那东西发出吱的一声尖叫缩了回去,另一只却从侧面缠上了她的小腿,吸盘一收,细刺扎进皮肤里,疼得她腿一软。
“别弄死,”雪莉靠在墙边看戏似的,“主人要活的。”
露西弯腰去扯腿上的触手,那东西滑溜溜的,抓不住,吸盘越收越紧,细刺扎得更深,她疼得额头上冒冷汗,另一只脚使劲跺下去,总算把那东西踩得松了劲,连滚带爬地缩回铁架子后面。她扶着架子喘气,小腿上多了两排细密的血点,裤袜破得不成样子。
“你到底想怎样?”露西抬起头,嗓子发紧。
雪莉没回答,反倒偏了偏头,像在听什么。露西也听见了——石室外面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鞋底碾过碎石的声音越来越近。雪莉立刻站直了,脸上那层浮着的笑收了个干净,换成一种露西从没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又紧张又兴奋,嘴唇抿着,眼睛亮得不对劲。
黑暗魔导士走进来的时候,石室里的暗紫纹路明显亮了一度。
他还是那身绣银纹的黑色长袍,半覆面具遮着上半张脸,露出来的下半张脸白得没什么血色,嘴角噙着一点笑。周身缠绕的暗紫魔力像活物一样在他脚边绕来绕去,经过雪莉身边时,雪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那缩法里带着一股子凑上去的意思,像被绳子拴着的狗看见主人解链子。
“醒了就好,”黑暗魔导士的声音不高,但石室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压在露西耳朵里,“省得我费力气弄醒你。”
露西没接话,后背贴着铁架子,右手悄悄在身后摸索。架子上除了绳子还有几根铁条,她指尖碰到一根松动的,没敢使劲拔,先记着位置。
黑暗魔导士走到石室中间站定,离露西大概三四步远,这个距离让露西浑身不舒服——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面具边缘露出来的睫毛,也是白的,像结了霜。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朝露西点了点。
“你比我想的能扛,挨了雪莉一脚还能站着。不过也就到这儿了。”
他话音一落,露西脚底的石板缝里猛地钻出七八条暗紫色的魔力触手,比刚才那两只小魔物粗得多,每条都有她手腕粗细,从四面八方缠上来,一条卷住她左胳膊,一条箍住腰,两条缠住大腿,还有一条直接勒住了脖子。露西挣了两下,越挣越紧,勒得她眼前发花,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
“别勒死了,”黑暗魔导士的语气跟嘱咐人别烧糊菜似的,“松点。”
脖子上的触手松了一点点,刚好够她喘气,但胳膊和腿上的反而收得更紧了。露西被架得双脚离地,背抵着铁架子,铁条硌着脊椎,疼得她直抽气。
雪莉在旁边看着,手指绞在一起,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黑暗魔导士走到露西面前,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正了对着自己。露西想扭头,下巴上的手指跟铁钳一样,动不了。他的指尖冰凉,碰到皮肤的地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上次在洞穴里说的话,雪莉都告诉我了,”他慢慢地说,像在嚼什么有趣的东西,“带栗子蛋糕来?下次还来?”
露西瞪着他,没吭声。
“我挺感动的,”黑暗魔导士松开她下巴,退了一步,但触手没松,“真的。星灵魔导士重情义,我懂。所以你猜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露西还是不吭声,但心里已经开始发毛了。这种问法,答案通常不会好。
“我打算让你在这儿待一段时间,”黑暗魔导士绕着她走了半圈,长袍下摆扫过地面,“不长,就到你改主意为止。你那些钥匙,我替你保管——别这么看我,我又不是要抢你的星灵,就是借来用用。”
他走到铁架子旁边,伸手从上面取下一捆绳子,又拿起一只露西刚才没看清的器具——那东西像是个皮质的束带,上面嵌着几颗暗紫色的魔石,石头里封着忽明忽暗的光。
“雪莉,”他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过来帮忙。”
雪莉立刻走过来,步子快得有点踉跄,伸手接过束带的时候手指在抖。黑暗魔导士看了她一眼,她马上把手稳住了,低着头把束带往露西腿上绑。露西想踢她,但腿上的触手箍得死紧,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东西扣上自己的大腿,魔石贴上皮肉的一瞬间,一阵刺骨的凉意顺着腿往上走,走到小腹那里停住了,沉甸甸地坠着。
“这玩意儿叫‘锁灵扣’,”黑暗魔导士把剩下的绳子扔回架子上,“不疼,就是让你用不了魔力。你身上那点魔力现在全攒在肚子里,使不出来,也散不掉。什么时候你改主意了,什么时候给你解。”
露西试着调动魔力,果然,往常那种顺着血脉奔涌的力量现在全堵在小腹那里,像被塞了团棉花,怎么推都推不动。她咬着牙使劲,额角青筋都暴起来了,那团魔力纹丝不动。
“别白费劲了,”雪莉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说完马上闭嘴,瞟了黑暗魔导士一眼。
黑暗魔导士倒没生气,反而笑了一声:“雪莉说得对,别白费劲。我花了不少功夫做的这东西,让你这么容易挣开,我面子往哪搁。”
他拍了拍手,石室角落的铁架子后面又钻出几只触手魔物,这回大一些,每条都有小臂粗细,在露西脚边盘了一圈,没靠太近,但也没走远,就那么虎视眈眈地守着。
“行了,让她自己待会儿,”黑暗魔导士往外走,经过雪莉身边时抬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动作随意得很,“你跟我来,还有事让你做。”
雪莉跟上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露西一眼。那一眼很短,露西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里面的东西,雪莉就转回去了,粉红色的马尾在门框边晃了一下不见了。
脚步声顺着外面的通道远去,石门轰隆一声合上,石室里只剩下露西和一圈虎视眈眈的触手魔物。暗紫色的纹路一明一灭,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的。
露西靠在铁架子上,慢慢往下滑,直到坐在地上。腿上的锁灵扣沉甸甸地坠着,小腹里那团堵住的魔力涨得发酸。她低头看了看小腿上的血点,又抬头看了看围在脚边的触手,那些东西没动,但吸盘一张一合地蠕动着,看着让人头皮发麻。
她把手伸到背后,摸到那根松动的铁条,轻轻晃了晃,锈屑簌簌往下掉。铁条大概有小指粗,一头已经锈断了,另一头还卡在架子的焊点上。她不敢使劲拔,怕弄出动静,只能一点一点地掰,锈屑扎进指甲缝里,疼得她直皱眉。
“阿葵亚,”她压着嗓子叫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嘴唇在动。
钥匙包里没反应。她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动静。
“别叫了,”阿葵亚的声音突然冒出来,也是压着的,又急又恼,“那东西把钥匙和外面的联系全切了,我连你那边什么情况都感知不到。你怎么样?”
“被绑了,”露西尽量简短,“魔力用不了,钥匙被拿走了,雪莉跟着那个戴面具的走了。”
阿葵亚沉默了两秒,然后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露西没听清具体是什么,但大概意思能猜出来。
“洛基和芭露歌呢?”露西问。
“一样,全被隔开了,”阿葵亚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憋屈的火气,像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拿爪子挠铁栏,“那个结界专克星灵,我们出不去,你也进不来。你现在什么打算?”
露西看了看脚边那些触手,又看了看手里的半截锈铁条。铁条不顶用,当武器太短了,但好歹是个铁器。她把铁条在裙子上蹭了蹭,蹭掉浮锈,攥在手里。
“先搞清楚他们要把我关多久,”她低声说,“那个叫锁灵扣的东西,他说我改主意就给我解。改什么主意他没说,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废话,”阿葵亚的声调又拔高了,马上又压回去,“你听我说,露西,你别犯傻。那个雪莉以前什么样你看见了,现在什么样你也看见了。你要是扛不住——”
“我扛得住。”露西打断她。
阿葵亚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闷闷地说:“你上次也这么说。上次你差点被雪莉踢断肋骨。”
露西没接话。她确实差点被踢断肋骨,现在肋下那块伤还在一抽一抽地疼,喘气深了都费劲。但她不能在这儿坐着等。她得想办法把锁灵扣弄下来,或者至少搞清楚这东西怎么解。
石室外面传来脚步声,这回不止一个人,还有金属碰撞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拖什么东西。露西赶紧把铁条塞到腿下面压着,后背靠回铁架子,装出还没缓过劲的样子。
石门开了,雪莉探进半个身子,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松快了些,甚至有点得意。“主人让我来给你送点吃的,”她把一个铁盘子搁在地上,盘子里是半块黑面包和一碗水,“吃完了把盘子放门口,别想着藏东西,主人说了,你要是藏东西,就把你那几把钥匙扔火里。”
露西看了看那半块面包,硬邦邦的,表皮上长了一层绿毛。她抬头看雪莉:“你们平时就吃这个?”
雪莉的脸僵了一下,随即又板起来:“少废话,吃你的。”
但她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手在门框上搭了一下,指节泛白。露西盯着那个背影,突然想起上一章自己走之前听见的那声“笨蛋金毛”,骂到一半被捂了嘴。
石门又合上了。露西没动那半块面包,她把手伸到腿下面摸出铁条,接着掰。锈屑掉了一地,触手魔物凑过来闻了闻,又缩回去了。
她掰了大概有十几分钟,铁条终于从焊点上脱下来,一头是断口,另一头还带着点弯钩。她试着用弯钩去够大腿上锁灵扣的搭扣,够不着,角度不对。她又试了两次,胳膊上的触手突然紧了一下,她赶紧停手,等触手松回去再继续。
这么试了七八次,弯钩总算勾住了搭扣的边缘,她咬着牙往外撬,搭扣纹丝不动。她换了只手再撬,胳膊抖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第九次,搭扣终于弹开了一格,锁灵扣松了松,但魔石还贴在肉上,魔力还是堵着。
“有用,”她小声跟自己说,“能撬开。”
她把铁条重新塞回腿下面,喘匀了气。面包还是没吃,但水喝了半碗——她得保持体力。
石室外面又传来脚步声,这回是跑着的,急促得很。石门被撞开,雪莉站在门口,头发乱了几缕,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气的。“主人叫你过去,”她喘着气说,“现在就去。”
露西扶着铁架子站起来,腿上的锁灵扣松了一格,走起来没那么沉了,但魔力还是使不出来。她跟着雪莉往外走,触手魔物在脚边跟着,像一群押解的狱卒。
通道不长,弯了两个弯,尽头是一间大得多的洞窟,顶上挂着一盏魔力灯,暗紫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阴森森的。洞窟中间摆着一张石台,石台旁边站着黑暗魔导士,他手里拿着露西的钥匙包,正一把一把地把钥匙往外抽,摆在石台上一字排开。
“来得正好,”他抬头冲露西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生生的牙,“我正想试试你这些钥匙好不好使。”
露西盯着石台上那三把钥匙——水瓶座、狮子座、处女座。她的星灵,她的伙伴,就这么被人摆在台面上像待售的货物。
“别碰它们。”她的嗓子发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不碰,”黑暗魔导士拿起水瓶座的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我就用用。”
他把钥匙往石台上一按,暗紫色的魔力顺着钥匙灌进去,钥匙剧烈地抖起来,发出嗡的一声闷响。露西感觉胸口被人攥了一把,喘不上气——那是契约被强行触动的感觉,像有人拿手直接去掏她的魔力核心。
“住手!”她往前冲了一步,触手魔物立刻缠上来,这回缠得没那么紧,但刚好拦着她过不去。
黑暗魔导士没理她,继续往钥匙里灌魔力。石台上空开始聚起一团蓝光,水汽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凝成一条人形——阿葵亚被强行召唤出来了,深蓝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鱼尾纹路暗淡无光,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软着,站都站不稳。
“露西……”阿葵亚抬头看见她,眼睛猛地睁大了,又扭头看见黑暗魔导士,脸色刷地白了。
“你看,”黑暗魔导士冲露西扬了扬下巴,“挺好使的。”
露西攥着铁条的手在背后抖,指甲掐进掌心里。她看着阿葵亚被人拿钥匙逼着现形,看着雪莉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看着那圈触手魔物在她脚边蠕动。
“你到底要我改什么主意?”她盯着黑暗魔导士,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黑暗魔导士把水瓶座的钥匙往台面上一拍,阿葵亚的身子晃了晃,差点跪下去。他转过身,面具下的嘴角弯着,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整个洞窟都听得见:
“我要你亲口说,你不需要艾露莎来救。说你是自愿留在这儿的。说完了,锁灵扣给你解,钥匙还你,阿葵亚回星灵界,你爱带栗子蛋糕来带栗子蛋糕来,我不管。”
露西愣住了。她想过对方会提各种下作的要求,但这个……她张了张嘴,嗓子眼发干。
“就这一句?”她问。
“就这一句,”黑暗魔导士点头,“对着传讯魔石说,说完我就放人。”
雪莉在旁边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又咬住了。
露西看了看阿葵亚,阿葵亚正冲她拼命摇头,虽然摇得没什么力气。她又看了看石台上那三把钥匙,看了看雪莉脖子上的项圈,看了看洞窟顶上那盏暗紫色的灯。
“我——”她开了口,嗓子哑得厉害,清了清才发出声,“我不说。”
黑暗魔导士的表情没变,但洞窟里的温度好像降了一度。
“你确定?”他问,“阿葵亚现在这个状态可撑不了多久,被强行召唤的星灵,魔力耗完了会怎样,你比我清楚。”
露西攥紧铁条,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得她脑子反而清醒了。
“我说了我不说,”她抬起头,直直地看回去,“你爱关就关,爱打就打。艾露莎来不来是她的事,但我不会替她做决定。”
洞窟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黑暗魔导士笑了一声,把水瓶座的钥匙从石台上拿起来,随手扔回钥匙包里。
“行,”他说,“那就先关着吧。”
他转身往洞窟深处走,经过雪莉身边时拍了拍她的肩:“你看着她,别让她死了。”
雪莉低着头应了一声。黑暗魔导士的身影消失在洞窟深处的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
露西绷着的肩膀一下子塌下来,腿一软差点坐地上,被触手魔物缠着才没倒。阿葵亚在石台上晃了晃,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但露西看懂了——嘴型是“笨蛋”。
她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
雪莉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着头不说话。露西看着她项圈上那排铆钉,突然说:“你刚才想说什么?”
雪莉猛地抬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板回去:“没什么。”
“你刚才在门口,”露西盯着她,“我说不说那句话的时候,你好像有话要说。”
雪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主人没让我说话。”
“那你现在说。”
雪莉瞪着她,瞪了有五六秒,然后突然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怕自己反悔:“我说了你也别信,我可能是骗你的。但——你刚才要是真说了,主人也不会放你走的。他骗你的。”
露西看着她,没说话。
雪莉说完就退开了,转身往洞窟外面走,步子快得像在逃。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背对着露西扔下一句:“面包你别吃了,那玩意儿发霉了。我待会儿给你换一块。”
石门在她身后合上。
露西靠着触手魔物坐下来,铁条还攥在手里,掌心里全是汗。阿葵亚从石台上滑下来,坐在她旁边,鱼尾纹路暗得几乎看不见了。
“你刚才真不该说那句话。”阿葵亚闷闷地说。
“说了我就真成他手里的牌了,”露西把铁条换到左手,右手掌心被硌出了几道红印子,“艾露莎要是知道我为了让她别来亲口说那种话,她得气死。”
“你现在这样她也得气死。”
“那不一样。”露西把后脑勺靠在冰冷的石台上,看着洞窟顶上那盏暗紫色的灯,“她气我蠢,和我替她做决定,是两码事。”
阿葵亚没再说话,只是往她这边靠了靠,湿漉漉的头发蹭在她胳膊上,凉丝丝的。
洞窟深处,黑暗魔导士站在一面水镜前面,镜子里映着露西和阿葵亚靠在一起的身影。雪莉站在他身后,低着头,项圈上的铆钉在暗光里闪了一下。
“她没说,”雪莉小声说。
“嗯,”黑暗魔导士看着水镜里那个攥着铁条的金发姑娘,嘴角弯了弯,“比我想的硬气。去把面包换了,别真让她饿出毛病来。”
雪莉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被他叫住。
“你刚才在洞窟里想跟她说什么?”
雪莉的后背僵了一下。“没什么,主人。”
黑暗魔导士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转回去继续看水镜。雪莉快步走出去,石门合上之后,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手按在胸口,喘了两口气,才往厨房的方向走。
洞窟里,露西把铁条举到眼前看了看,弯钩那头的锈又掉了一层,露出里面还算结实的铁芯。她拿拇指蹭了蹭断口,估摸着再磨一磨能当个小撬棍用。
“阿葵亚,”她小声说,“你说那锁灵扣的搭扣,我要是能全撬开,魔力是不是就回来了?”
阿葵亚从她胳膊上抬起头,眯着眼想了想:“理论上是的。但那东西嵌了魔石,撬开搭扣魔石还贴着肉,魔力还是堵着。你得把魔石也弄下来。”
露西低头看了看大腿上那排暗紫色的魔石,伸手摸了摸,凉得渗人。“魔石怎么弄?”
“不知道,”阿葵亚干脆地说,“我又没被这东西绑过。但你那个铁条,要是能撬进魔石和皮肉之间,说不定能撬下来。”
露西把铁条翻了个面,弯钩那头确实能插进缝隙里。她试了试,魔石贴得紧,但边缘有一点点翘,能插进去半截。
“有门。”她小声说。
阿葵亚看着她,叹了口气:“你打算在这儿蹲着撬一晚上?”
“不然呢?”露西已经开始撬了,铁条弯钩卡进魔石边缘,一点一点往外别。魔石纹丝不动,但边缘的皮肉被扯得生疼,她嘶了一声停住手。
“疼?”
“废话。”
阿葵亚没再问,只是把身子往她那边又靠了靠,湿凉的头发贴着她胳膊,像在给她搭把手。
洞窟外面,雪莉端着一块新面包往回走,走到半路停下来,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半块干酪——她自己的晚饭。她盯着干酪看了两秒,然后掰了一半,搁在面包旁边,一起端回去了。
石门推开的时候,露西正龇牙咧嘴地往外别魔石,听见动静赶紧把铁条藏到腿下面。雪莉把盘子搁在地上,这回的面包是软的,旁边还有半块干酪。
“吃吧,”雪莉说,语气硬邦邦的,“主人说了,别饿死你。”
露西看了看干酪,又看了看雪莉:“你晚饭?”
雪莉的脸腾地红了,随即又板回去:“少管闲事,吃你的。”
她转身就走,石门合上的时候比上次轻了点。
露西拿起那半块干酪,掰了一小块塞嘴里,剩下的揣进裙子口袋里。阿葵亚斜眼看她:“你藏什么?”
“留着。”露西把面包也掰了一半藏起来,另一半就着水吃了。她一边嚼一边拿铁条继续撬魔石,这回没那么疼了,可能皮肉被扯松了点。
“你打算撑多久?”阿葵亚问。
露西把铁条卡进魔石边缘,使劲一别,魔石晃了晃,还是没下来。她喘了口气,抬头看了看洞窟顶上那盏暗紫色的灯,灯芯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转,像一只半阖的眼睛。
“撑到艾露莎来,”她说,“或者撑到我自己能走出去。”
阿葵亚没再问,只是把脑袋搁在她肩膀上,湿漉漉的头发蹭了她一脖子。
洞窟深处的水镜前面,黑暗魔导士看着这一幕,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
“有意思,”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然后抬手把水镜关了。
洞窟里只剩下暗紫色的灯芯还在慢慢转,照着石台上那三把钥匙,照着露西手里那根锈铁条,照着她大腿上那排怎么撬都撬不下来的魔石。雪莉靠在通道拐角的墙上,攥着围裙口袋里剩下那半块干酪,攥得指尖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