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魔之岩:妖精女王的终曲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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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滚开场
天之塔的内部远比外观更加阴冷。墙壁上镶嵌的魔水晶发出忽明忽暗的幽蓝色光芒,映照着断裂的石柱与满地碎砾,空气中弥漫着石灰与焦糊混杂的气味。艾露莎·斯卡蕾特背靠一根倾斜的柱子,胸口剧烈起伏,绯红色的高马尾早已被汗水浸透,几缕发丝黏在脸颊上,她抬手将它们拨开,指尖在微微发抖。伊卡古拉倒在不远处的地面上,已经失去了意识,但那场战斗消耗了她太多体力和魔力,双腿沉重得像灌了铅。
她咬着牙站直身体,左肩的妖精尾巴刺青在铠甲缝隙间露出边缘。黑翼铠甲的羽翼部分已经碎裂了几片,金属甲片上的划痕密布,足见方才战斗的惨烈。她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呼吸平稳下来,可肺里像塞了棉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刺痛。就在她以为可以稍作喘息的时候,一阵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不紧不慢,鞋底敲在石板上的节奏带着某种令人不适的韵律,像节拍器,又像某种乐器在试音。
来人停在了房间入口处,斜倚着门框。那是个身形瘦高的男人,一头凌乱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肤色苍白得近乎病态,身上那件朋克皮衣缀满了铆钉和金属环扣,在幽蓝光线下反射出细碎的冷芒。他手里提着一把造型夸张的电吉他,琴身上缠绕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封印或者装饰,琴颈上还挂着一串骨节状的小饰物,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歪着头,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露出一排整齐却显得过于尖锐的牙齿。
“哎呀呀,看看这是谁。”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拖长的腔调,像在唱歌又像在念白,“绯红之艾露莎,妖精尾巴的招牌女郎,居然累成这副模样。漂亮的婊子,准备好摇滚了吗?”
艾露莎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她强撑着站直身体,右手虚握成拳,指节泛白。她能感觉到自己的魔力储备已经降到了危险线以下,但面对挑衅,她的脊背不会弯。“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却稳,“也是三羽鸦的成员?”
男人发出一声夸张的嗤笑,手指在吉他琴弦上随意拨了一下,一串尖锐的音符炸开,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三羽鸦?别把我和那种货色相提并论。伊卡古拉那丫头输给你,只能说明她修行不够。”他直起身,用吉他琴颈点了点自己的胸口,“维达尔达斯·塔卡,记住这个名字。虽然你大概也没什么机会跟别人提起了。”
“杰拉尔派你来的。”艾露莎说的是陈述句。她的目光扫过对方手中的吉他,那上面缠绕的暗红纹路不像是装饰,魔力从琴身向外渗透,肉眼几乎能看见空气在微微扭曲。她暗自估算着距离和角度,疲惫让她的反应速度打了折扣,这一点对方显然也清楚。
“聪明,不愧是S级魔导士。”维达尔达斯夸张地鼓了两下掌,“杰拉尔大人说你很难缠,让我来‘处理’一下。我本来还在想,堂堂妖精女王得是多大的排场,结果——”他做了个鬼脸,摊开双手,“就这?一个累得站都站不稳的婊子?”
艾露莎没有理会他的侮辱,只是握紧了拳头。“我虽然疲惫,但收拾你这种货色,绰绰有余。”她向前迈出一步,黑翼铠甲的残片随着动作发出金属摩擦声。她心里清楚自己的魔力只够支撑一场短促的战斗,必须速战速决,不能给对方发挥音波魔法距离优势的机会。
维达尔达斯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笑容更深了。“不错不错,这种眼神才像样。那我就放心地——”他猛地将吉他横在身前,五指用力扫过琴弦,一道肉眼可见的声波从琴身炸出,呈扇形向艾露莎横扫过来。声波所过之处,地面石板接连碎裂,两侧的柱子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石屑飞溅,半截柱身轰然坍塌,扬起的灰尘瞬间吞没了半个房间。
艾露莎在声波抵达前一刻向侧方跃出,右脚蹬地的瞬间借力翻滚,堪堪避开了正面冲击。但冲击波边缘还是扫到了她的左臂,铠甲护肩被震裂,碎片嵌入皮肉,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在翻滚中单膝着地,抬头时灰尘正慢慢沉降,维达尔达斯的身影在灰雾中若隐若现,吉他琴声又起,这次是一连串急速的拨弦,十几道细小的音波刃从不同角度切来,像一群透明的毒蛇。
“啧。”艾露莎咬牙,魔力在体内急速流转,黑翼铠甲残存的羽翼骤然展开,她以极小的幅度腾挪闪避,音波刃擦着她的腰侧和鬓角飞过,削断了几缕红发。有一道直奔面门,她偏头躲过,却感觉脸颊一热,一道细长的血痕从颧骨延伸到耳际。她顾不上处理伤口,趁着对方拨弦的间隙猛然前冲,右手凝聚残余的魔力,铠甲拳套上泛起暗红色的光。
维达尔达斯挑了挑眉,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她的方向又扫了一记和弦。这次声波更密集,像一面墙压过来。艾露莎避无可避,只能双臂交叉硬挡,铠甲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她被推得向后滑出好几步,鞋底在地面犁出两道痕迹。“哈!就这点本事?”维达尔达斯大笑,“杰拉尔大人也太谨慎了,派我来对付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
他的话被艾露莎的动作打断了。她借着被推后的惯性,右脚猛踏身后倾斜的柱子,整个人像炮弹一样折射弹射出去,从侧面绕过了声波的主要覆盖区。维达尔达斯的笑声噎在喉咙里,他下意识调转琴身想要再次扫弦,但艾露莎已经欺近到三步之内。她的拳头带着仅剩的魔力轰向他的胸口,维达尔达斯仓促侧身,拳头擦过他的皮衣,铆钉崩飞了几颗,其中一颗划过他的脸颊,留下一个小小的血口。
“有两下子。”他舔了舔嘴角的血,眼神终于认真了几分,不再像之前那样满是戏谑。艾露莎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连续三拳逼得他连连后退,吉他成了累赘,他不得不用琴身去格挡拳击,金属碰撞声混着琴弦被震乱的杂音,在房间里炸开。但艾露莎也到了极限,第四拳挥出时手臂明显发软,维达尔达斯抓住这个破绽,用琴头猛戳她的腹部,铠甲凹陷了一块,艾露莎闷哼一声向后跌退,单膝跪地,嘴角渗出血丝。
“呼……呼……”她的视野在发黑,魔力几乎见底了。维达尔达斯也喘着粗气,但显然状态比她好得多,他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皮衣,重新摆出弹奏姿势。“差不多该结束了,漂亮的婊子。我会把你的惨叫录下来,做成下一张专辑的采样,一定很带感。”
艾露莎没有回答。她低着头,汗珠从鼻尖滴落在地面上,左手按着腹部被击中的位置。她能感觉到铠甲下的皮肤在发烫,魔力回路像干涸的河床,每一次强行抽取都带来针扎般的疼痛。但她的手指慢慢收拢,抓住了地面上一块碎石,心里飞速盘算着。黑翼铠甲已经不能用了,炎帝铠甲需要的魔力她负担不起,金刚铠甲虽然消耗较低,但防御力不足以硬抗音波魔法。
“怎么,放弃抵抗了?”维达尔达斯歪着头看她,手里的吉他发出低沉的嗡鸣,像野兽在低吼,蓄势待发。
艾露莎抬起头,血痕从颧骨延伸到耳际,嘴角也带着血迹,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没有熄灭。“我说过了,”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我比你强。”她撑着膝盖站起来,动作缓慢但稳定,右手在身侧张开,魔力残焰在掌心微弱地跳动。她放弃了全面防御,将仅剩的魔力重新分配,铠甲从黑翼形态解除,金属片化作光点消散,露出下面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白色内衬。她重新凝聚魔力,暗红色的光从身体各处涌向四肢,这一次铠甲没有完全成型,只在拳套和小臂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红光,像烧红的铁。
维达尔达斯眯起眼睛,笑容收敛了。“想拼命?有意思。”他不再废话,手指按上琴弦,魔力沿着暗红纹路疯狂涌动,吉他发出越来越尖利的嗡鸣,空气被压缩得几乎可见波纹。他准备一击结束战斗,把所有魔力灌进这一记音波里。
艾露莎在他蓄力的间隙动了。她放弃了正面闪避的打算,整个人压低重心向前冲刺,像一支离弦的箭。音波在下一瞬爆发,巨大的声浪几乎掀翻了半个房间的屋顶,碎石灰尘像暴风雪一样席卷而来。艾露莎没有躲,她迎着声波冲进去,拳套上的红光在冲击中剧烈闪烁,铠甲碎片飞溅,剧痛从右臂蔓延到肩膀,但她咬死了牙关,借着声波的推力加速,在维达尔达斯震惊的目光中一拳砸在他的吉他上。
琴身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暗红纹路炸开一团火花,音波魔法瞬间紊乱,变成刺耳的噪音向四面八方乱窜。维达尔达斯被冲击震得向后踉跄,吉他脱手飞出,撞在墙上弹了两下,琴颈折成了两截。他还没站稳,艾露莎的膝盖已经顶上了他的腹部,接着是肘击砸在肩头,他闷哼着倒地,刚要挣扎起身,艾露莎的拳套已经抵在了他的喉结上方,红光映着他苍白的脸。
“你……你这个……”他喘着粗气,嘴角溢血,瞪着她的眼神里终于浮出真正的忌惮。
艾露莎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胸口起伏得厉害,右手微微颤抖,拳套上的红光随时可能熄灭。但她没有倒下。“滚。”她说,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告诉杰拉尔,想取我的命,派个像样的来。”
维达尔达斯躺在地上,喉结顶着她的拳头,过了好几秒才发出一阵低哑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大,带着某种近乎疯狂的意味。“好,好得很。”他舔掉嘴角的血,目光黏在她脸上,“绯红之艾露莎,我记住你了。下次见面,我会让你跪着求我。”
艾露莎没有回应他的狠话,只是收回拳头后退了一步。维达尔达斯慢慢爬起来,捡起断成两截的吉他,琴身上的暗红纹路已经黯淡下去。他转身走向走廊深处,脚步有些踉跄,但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那张苍白的脸上重新浮起令人不适的笑容。“对了,忘了告诉你,”他歪了歪头,“魅魔之岩已经启动了。你猜,像你这样意志坚定的女人,被它吞掉的时候会叫得多好听?”
艾露莎瞳孔微缩,但她没有追。她的体力已经不允许她再追击了。维达尔达斯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最后被厚重的石门隔绝。她站在原地,缓缓放下拳头,红光彻底熄灭,拳套化作光点消失。右臂从肩膀到指尖都在剧烈颤抖,她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断柱才没有直接跪下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几道被碎石划开的伤口,血珠正沿着掌纹慢慢淌下来。维达尔达斯最后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魅魔之岩,那是什么东西?她皱起眉,疲惫让她的思考变得迟钝,但直觉告诉她那不是随口编来吓唬人的谎话。她抬头望向走廊深处,幽蓝的魔水晶光芒在灰尘中变得模糊,像一层雾。
她得找到露西和朱比亚,至少得先离开这里,把消息带出去。艾露莎深吸一口气,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撕下内衬的一截布条,草草缠住右臂的伤口。布条很快被血浸透,但好歹止住了血往下滴。她活动了一下手指,确认骨头没有断,然后扶着墙壁慢慢向走廊另一头走去。
走出十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扭头看了一眼维达尔达斯消失的方向。地面上散落着几块吉他琴身的碎片,暗红纹路已经完全黑了,像干涸的血。她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孤单。绯红色的马尾在背后轻轻晃动,发梢被汗水黏成一缕一缕,左肩的妖精尾巴刺青在幽光中若隐若现。
走廊尽头传来模糊的回声,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像是某种装置运转的低鸣。艾露莎放轻脚步,贴着墙壁向前摸索。她不知道的是,在更深的走廊拐角处,露西正提着钥匙串四处张望,金发在暗光里像一小团暖色;而朱比亚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蓝色长发垂在肩头,眼神里带着不安。她们在找她,而魅魔之岩已经在天之塔的某个角落悄然运转,发出人类耳朵听不见的低频嗡鸣。
艾露莎握紧了还能动的左手,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她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多人要保护。疲惫和伤痛可以之后再说,现在她得先找到那两个笨蛋,别让她们在这座破塔里乱跑。她加快脚步,黑色内衬的下摆被行走带起的风扬起,露出腰间紧束的皮带和皮带上挂着的备用小刀。幽蓝光芒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阴影,血痕从颧骨延伸到耳际,像一道未干的战纹。
黑翼之舞
黑翼铠甲覆上身体的瞬间,艾露莎感到肩胛骨两侧传来熟悉的重量,那对漆黑的金属羽翼在身后展开,每一片羽毛状的甲片都打磨得锋利如刃。铠甲内衬的衬垫紧贴着她的身体,将疲惫带来的颤抖暂时压了下去,腰间的束带自动收紧,把核心肌群固定在一个随时可以发力的状态。她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张时铠甲胸板上的魔法纹路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维达尔达斯歪了歪头,手指在吉他琴颈上滑了一个来回,发出一串黏腻的滑音。他嘴角的弧度更大了,目光从她的脸往下移,沿着铠甲收束的腰线一路滑到腿根,再慢悠悠地回到她眼睛。
“黑翼铠甲。”他像在品鉴一杯酒似的念出这几个字,“我在情报里见过。据说穿着它的时候,你飞得比鸟还快,砍东西比切黄油还利索。”他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短促的高音,“不过情报里没写,它这么……贴身。你穿成这样打架,是打算打赢了之后直接去陪谁睡觉吗?”
艾露莎没有动。她的左手已经握住了黑翼长剑的剑柄,剑身与铠甲同色,吞口处有一枚暗红的宝石,此刻正随着她的心跳微微发亮。
“还是说,”维达尔达斯往前迈了一步,皮靴踩在碎石上嘎吱作响,“你其实打输了也无所谓?反正结果差不多——我把你从这堆铁壳子里剥出来,你这张漂亮的脸蛋哭起来应该挺好看的。”
他话音未落,右手猛地一扫琴弦。
这一次的音波和刚才摧毁柱子时完全不同。空气被压缩成肉眼可见的波纹,从吉他音孔里喷涌而出,像一堵透明的墙朝艾露莎砸过来。波纹所过之处,地面的碎石被震成粉末,两侧墙壁上剥落的灰泥打着旋飞散。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声音本身——低沉、绵密,带着一种钻进骨头缝里的震颤,仿佛有人把她的肋骨当成了音叉在敲。
艾露莎没有后退。黑翼铠甲的双翼猛地向后展开,翼尖的甲片张开成扇形,她整个人像一颗黑色的炮弹弹射出去,长剑横在身前。剑身撞上音波墙的一刹那,暗红宝石爆出一圈光晕,剑刃上的魔法纹路全部亮起,硬生生将音波劈开一道缺口。她的身体从缺口里穿过去,翼尖擦过音波边缘,带起一串火星。
但音波被劈开后并没有消失,而是分成两股朝两侧偏转,狠狠撞在走廊墙壁上。整段走廊剧烈摇晃,天花板上裂开一道长缝,碎块哗啦啦往下掉。艾露莎没有回头看,她借着冲锋的势头落地,膝盖弯曲缓冲,长剑顺势斜劈向维达尔达斯的腰侧。
剑刃距离他的皮衣只剩两寸时,维达尔达斯侧身让开了。动作不大,甚至称得上随意,就像在舞池里避开一个踩错拍子的舞伴。他甚至还抽空弹了一个和弦,音波从琴箱底部喷出来,把艾露莎的剑势往旁边带偏了半尺。
“力道不错。”他点评道,整个人向后滑出三步,皮靴在地上拖出两道黑印,“就是慢了。疲劳状态下挥剑,速度掉了至少三成吧?刚才那一剑要是满状态,我可能真得认真躲。”
艾露莎没有接话。她压低重心,翅膀一振,整个人贴着地面掠过去,长剑由下往上撩刺。这一剑比刚才更快,剑尖在空中拉出一道黑红的残影,直取他持琴的右手。维达尔达斯挑了挑眉,左手在琴颈上飞快地按了三个品位,右手同时扫弦,一道尖锐的高音像针一样扎过来,正刺进艾露莎的耳膜。
她偏了一下头。只是这一下偏头,剑尖的轨迹就歪了半寸,从他手腕旁边擦过去,只在皮衣袖口上留下一道白印。维达尔达斯趁机后撤,吉他横在胸前,笑容终于收敛了一些,眼睛里多了一点认真的东西。
“有点意思。”他说,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弄,发出一串零碎的音符,像在调试什么,“你比情报里写的还耐打。伊卡古拉那丫头输给你不冤。不过——”他忽然加快拨弦速度,一串密集的音符像暴雨一样泼过来,“你还能撑多久?”
艾露莎翅膀一收,整个人缩进黑翼铠甲的防御姿态里。音波打在她的翼甲上,发出密集的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像有几十把锤子同时敲她的背。甲片表面被砸出一个个浅坑,但没有一片碎裂。她在音波的间隙里抬起头,从翅膀的缝隙间盯着维达尔达斯。
“音波魔法……”她的声音从铠甲后面传出来,闷闷的,但很稳,“对我没用。”
维达尔达斯嗤笑一声:“嘴硬。”
但艾露莎已经动了。她收起翅膀,整个人从防御姿态里弹出来,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黑翼长剑的剑身几乎融进走廊的昏暗光线里,只有宝石拖出的那一道红光让人勉强看清剑的轨迹。她一剑刺向他胸口,维达尔达斯侧身闪避,剑锋擦过他的皮衣前襟,割开一道半尺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灰色的衬衣。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口子,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
“行。”他说,语气忽然冷下来,“不玩了。”
他右手五指在琴弦上一抓,所有弦同时震动,发出一个沉闷的、几乎不像音乐的低音。这个音从琴箱里滚出来的时候,空气肉眼可见地扭曲了,走廊两侧的魔水晶灯同时爆裂,碎玻璃和蓝光一起泼洒下来。艾露莎感到脚下的地面在剧烈震动,她不得不调整站姿保持平衡,但就是这一瞬间的调整,让维达尔达斯抓住了空档。
他冲上来了。吉他像斧头一样抡下来,琴身砸向她的肩膀。艾露莎举剑格挡,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巨响,她整个人被砸得后退两步,后背撞上墙壁,铠甲在墙上磕出一片蛛网状的裂纹。维达尔达斯的力气大得不像个乐手,他压着吉他往下使劲,脸凑到她面前,近得她能闻到他呼吸里的酒味和某种甜腻的香精味。
“扒掉你这身铁壳子确实费点劲。”他喘着气说,眼睛亮得吓人,嘴角又翘起来了,“不过没关系,我时间多得很。等你力气用完了,我一根弦一根弦地弹,总能找到你这铠甲的解扣咒。到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游移,从眼睛到嘴唇再到脖颈,“我就在这走廊里,当着所有还活着的守卫的面,看看妖精尾巴的艾露莎脱光了是什么样。”
艾露莎盯着他。她的呼吸很重,铠甲里的内衬已经被汗浸透了,右臂的伤口在刚才的格挡中又裂开了,血顺着护臂内侧往下淌,在指尖汇成一小滴。但她没有移开视线。
“你话真多。”她说。
然后她膝盖一顶,正中他小腹。这一下力气不算大,但胜在出其不意。维达尔达斯闷哼一声,身体弓起来,吉他上的力道松了。艾露莎趁机从他身侧滑出去,翅膀展开一振,整个人腾空而起,在空中翻了个身,头下脚上,长剑直刺他天灵盖。维达尔达斯狼狈地往旁边一滚,剑尖扎进地面,石板像豆腐一样被切开,裂缝从他脚边一直延伸到墙根。
他爬起来的时候头发散了,几缕长发黏在额头上,皮衣上全是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样子,居然笑出声来。
“好,好。”他舔了舔嘴唇,重新把吉他抱稳,“我就喜欢你这种还能还手的。太容易得手的猎物,玩起来没意思。”
艾露莎落回地面,翅膀收拢在背后,剑尖斜指地面。她的腿在铠甲里微微打颤,但她站得很直。从走廊深处传来模糊的回声,像是有人在跑动,还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音。维达尔达斯显然也听见了,他偏了偏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你的小朋友们在找你。”他说,手指在琴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露西·哈特菲利亚,还有朱比亚·洛克萨。我的人报告说她们往这边来了。”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让艾露莎胃里一紧,“你说,要是她们跑过来正好看见你被我按在地上,会是什么表情?”
艾露莎的瞳孔缩了一下。她握剑的手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的伤口里,疼得她脑子清醒了几分。走廊深处的回声越来越近了,她甚至能分辨出其中一个脚步声的节奏,轻快但有点乱,是露西跑起来时钥匙串撞在一起的声音。朱比亚的脚步声更轻,几乎听不见,但她能感觉到水魔导士特有的那种凉意正从走廊那头渗透过来。
“你怕了。”维达尔达斯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恶意的满足,“你怕她们看见你输。”
“我怕她们看见你。”艾露莎说。
维达尔达斯愣了一下,没明白她什么意思。但艾露莎没有给他想明白的时间。她忽然把剑往地上一插,双手抓住黑翼铠甲的胸甲边缘,铠甲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然后整片前胸甲弹开,露出里面已经被汗浸透的黑色内衬。维达尔达斯眼睛亮了一下,但下一秒他就看见艾露莎从胸甲内侧抽出了一根黑色的金属短棍。
那是黑翼铠甲的备用翼骨。每一片翼甲都可以拆下来当投掷武器用,这是她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展示过的功能。她手腕一抖,短棍弹成三尺长的细剑,剑身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但通体漆黑,不反光。
“你刚才说,”艾露莎的声音很平,“要扒掉我的铠甲。”
她往前踏了一步。维达尔达斯下意识拨了一下弦,音波冲过来,但艾露莎没有躲。她举起那根细剑,剑尖对准音波的中心轻轻一划,就像用刀划开水面一样。音波从中间裂成两半,绕着她过去了。细剑上连个火星都没冒。
“这把剑是用空岛的黑曜石磨的。”她说,又往前踏了一步,“专门破魔法。你弹得再响,也就是一阵风。”
维达尔达斯终于后退了。他后退的时候撞到了身后的断柱,碎石从头顶落下来,他偏头躲开,再转回来的时候,艾露莎已经站在他面前了。她左手握着细剑,右手握着黑翼长剑,双剑交叉架在他脖子两侧,十字形的剑刃贴着他的喉咙,只要她手腕一合,他的脑袋就得搬家。
“露西和朱比亚快到了。”艾露莎说,呼吸喷在他脸上,带着血和汗的味道,“你猜她们看见你被我架在这里,会是什么表情?”
维达尔达斯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俏皮话,但艾露莎把剑刃往里压了压,他立刻闭嘴了。
走廊尽头的门被推开,金发和蓝发一前一后冲进来。露西手里攥着钥匙串,朱比亚指尖已经凝了一团水。她们看见走廊里的场景——满地碎石、裂缝的墙壁、爆碎的魔水晶,以及站在正中央的艾露莎,双剑架着一个狼狈男人的脖子。
“艾露莎!”露西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没事吧?我们听见好大的动静——”
“我没事。”艾露莎说,没有回头,“把这个人绑起来。他的吉他先没收。”
朱比亚立刻甩出一道水鞭,把维达尔达斯的双手和吉他缠在一起。露西跑过来,手忙脚乱地从腰包里掏绳子。艾露莎一直等到维达尔达斯被捆结实了,才把双剑收回来。细剑缩回短棍塞进胸甲内侧,黑翼长剑归鞘。她转过身面对两个同伴的时候,膝盖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尺,被露西一把扶住。
“你流了好多血!”露西盯着她右臂上浸透的布条,眼睛瞪得溜圆。
“皮外伤。”艾露莎说,把右臂从露西手里抽出来,“先离开这里。这座塔里还有别的机关。”
她带头往走廊另一头走,步伐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朱比亚跟在她身后,悄悄对露西比了个手势,指了指艾露莎的后背——黑翼铠甲的双翼收拢着,但右翼根部有一道明显的裂痕,那是刚才音波直接砸出来的。露西咬住嘴唇,没说话。
维达尔达斯被水鞭捆着拖在后面,忽然笑了一声。露西回头瞪他,他耸了耸肩,目光越过露西落在艾露莎背上。
“跑吧跑吧。”他懒洋洋地说,“魅魔之岩又不会因为你们跑得快就停下来。”
艾露莎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但露西看见她握着剑柄的左手收紧了,指节发白。
走廊深处,那阵人类耳朵听不见的低频嗡鸣还在继续,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一下一下地搏动。
音波破甲
艾露莎带着露西和朱比亚穿过走廊尽头那扇半塌的铁门,进入一间穹顶挑高的圆形厅堂。天花板上嵌着早已熄灭的魔水晶灯座,只剩边缘几盏还苟延残喘地泛着浑浊的暖光,把满地的碎石和断裂的金属构件照得影影绰绰。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某种更古老的、像是陈年铁锈混着霉变木头的气味,脚下每踩一步都有细碎的砂砾在鞋底嘎吱作响。
维达尔达斯被朱比亚的水鞭捆得结实,双手和吉他裹在一起,像一捆待处理的废料被拖在队伍最后。他倒是一点不慌,甚至还有闲心歪着头打量厅堂四壁的浮雕,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不成调的旋律。
“安静。”朱比亚头也不回地甩了一下水鞭的尾端,在他手腕上勒紧了一分。
“行行行,水小姐脾气不小。”维达尔达斯咧了咧嘴,目光却黏在艾露莎的背影上。她走在最前面,脚步沉稳,黑翼铠甲的双翼半收在背后,右翼根部那道裂痕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维达尔达斯眯起眼睛,嘴角慢慢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厅堂正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圈巨大的同心圆纹路,像是某种仪式用的阵图,圆心处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裂缝里渗出极淡的紫红色微光。那阵人类耳朵听不见的低频嗡鸣在这里变得格外清晰,艾露莎能感觉到它从脚底顺着骨骼往上爬,在后脑勺的位置一下一下地敲。
“别碰任何东西。”艾露莎低声说,脚步在阵图边缘停住,“绕过去。”
露西紧跟在后面,钥匙串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瞄了一眼那块黑石头,喉咙发紧:“那是什么?看起来像——”
“魅魔之岩的碎片。”维达尔达斯忽然接话,语气轻快得像在介绍一道招牌菜,“别紧张,只是一小块边角料。真正的主菜还在塔底下,大得很,够你们所有人好好享受。”
艾露莎没理他,带着两人沿墙边绕行。但就在她们即将走到对面出口的时候,维达尔达斯忽然把被捆住的双手举到嘴边,牙齿咬住吉他的一根琴弦,猛地一扯。
金属弦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在穹顶下炸开。艾露莎本能地转身,双剑出鞘,但那一声音波只是引子——维达尔达斯趁着朱比亚水鞭被自己扯弦的动作震松了一瞬,整个人往侧面一滚,吉他琴身重重磕在地上,触发了藏在琴颈里的第二个机关。六根琴弦同时震颤,一波远比之前更猛烈的音波从琴身朝四面八方扩散出去。
“散开!”艾露莎吼道,双翼猛然展开,黑羽如刀般切向地面借力,整个人朝维达尔达斯扑去。但音波比她更快,第一波冲击砸在厅堂的柱子上,碎石飞溅;第二波紧接着追上来,频率更高,直接作用在铠甲表面。
艾露莎感觉到黑翼铠甲的双翼在剧烈震颤,金属构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她咬牙稳住身形,左脚猛蹬地面改变方向,试图从侧面切入维达尔达斯的近身范围。但第三波来了——这一次维达尔达斯用牙齿和手指同时拨弦,弹出的是一段连续不断的快速旋律,音波像无形的鞭子一层叠一层地抽在她身上。
“艾露莎!”露西在墙边喊了一声,手里已经甩出一把钥匙,但她的星灵魔法在这种狭窄空间里施展不开,召唤出来的小精灵刚冒头就被音波震散了形体。
朱比亚的水鞭朝维达尔达斯抽去,但他一边弹奏一边翻滚闪避,旋律始终没断。水鞭穿过音波的间隙时被震成一蓬水雾,朱比亚脸色一变,双手合拢重新凝聚水流,但速度明显跟不上了。
艾露莎在音波的连续冲击中硬生生往前突进了三步。黑翼铠甲的飞行能力在这种压制下根本发挥不出来,双翼展开的面积越大,受音波冲击的面就越广。她清楚地感觉到右翼根部的旧裂痕在扩大,铠甲的接缝处开始渗出细小的金属碎屑。
维达尔达斯一边弹一边笑,声音穿透旋律的间隙传过来:“怎么样,红发妞?这首叫《铠甲破坏者》,专门给你写的。你那身漂亮壳子还能撑几小节?”
艾露莎没答话。她压低重心,把双翼收拢到最窄的角度,像一支箭一样贴着地面射出去。剑尖几乎够到了维达尔达斯的皮衣下摆——但他忽然仰头大笑,手指在琴弦上猛地一划,弹出一个尖利到刺耳的高音。
那是整段旋律里最集中的一次爆发。
音波从正面轰在艾露莎胸口,黑翼铠甲的胸甲部分像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裂纹从撞击点朝四周炸开。艾露莎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后背狠狠撞上厅堂的墙壁,砸出一个蛛网状的凹坑。碎石哗啦啦地落下来,她单膝跪地,嘴角渗出一丝血线,胸口的铠甲碎片哗啦啦往下掉,露出底下已经被震裂的黑色内衬。
“艾露莎!”露西想冲过去,被朱比亚一把拽住。蓝发的水之魔导士看得更清楚——维达尔达斯的旋律还没停,他正在变调,把节奏放慢,但每个音符都压得更重,像是在蓄力。
维达尔达斯歪着头看墙边的艾露莎,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就这?杰拉尔说你难缠,我看也就比伊卡古拉多撑了几分钟。你那两个小跟班倒是挺乖,站在那儿不敢动——是不是在等你站起来?”
他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石,拨弦的速度又提了上去。新一轮的音波冲击波贴着地面扫过去,艾露莎翻身避开,但左肩的铠甲护片被蹭到,直接碎成粉末。她咬着牙站起来,黑翼铠甲已经千疮百孔,双翼只剩骨架勉强连着几片残羽,胸甲裂了大半,裙甲也缺了一块,露出大腿上一条被碎石划出的血痕。
“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维达尔达斯弹出一串轻快的滑音,音波像雨点一样打在艾露莎周围的地面上,逼得她左右闪躲,“‘音波魔法对你没用’——我记得你是这么讲的?现在呢,红发妞,铠甲都碎成渣了,你拿什么挡?”
艾露莎用剑撑着地面稳住身形。她喘得很厉害,肺里像塞了一团烧红的铁丝。右臂的旧伤在刚才的撞击中又裂开了,血顺着手腕滴到剑柄上,滑腻腻的握不紧。但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神还是硬的,没有一丝退缩的意思。
“你话太多了。”她说,声音沙哑但平稳。
维达尔达斯挑了挑眉,手指在琴弦上停了一拍:“什么?”
“我说你话太多了。”艾露莎直起腰,把破损的黑翼铠甲从身上扯下来,金属碎片哗啦落了一地。她里面穿着一件贴身的黑色短衫,已经被汗和血浸透了,左肩的妖精尾巴刺青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你一直在说话,一直在笑,一直在试探我还能撑多久。但你忘了一件事。”
维达尔达斯眯起眼睛,手指重新搭上琴弦:“哦?洗耳恭听。”
艾露莎把双剑往地上一插,双手在胸前合拢。她的魔力已经开始流转了,空气里泛起细密的火星,温度在几秒之内陡然攀升。“你一直在等我倒下。但你从来没想过——我换一套铠甲需要几秒钟。”
维达尔达斯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拨弦,但艾露莎比他更快。火红色的光芒从她身体中心炸开,高温冲击波把地上的碎石和铠甲残片全部掀飞,连维达尔达斯脚下的阵图纹路都被烤得冒起青烟。他的音波在接触到那片高温的一瞬间就被扭曲了,空气密度剧变,声波传播的路径被打散,原本集中的冲击波变成了一团散乱的噪音。
“炎帝铠甲。”艾露莎的声音从火光中传出来,沉而稳。火焰散去的时候,她身上已经换了一身全新的装束——赤红色的铠甲覆盖全身,肩甲和胸甲上流动着岩浆般的纹路,裙甲由一片片鱼鳞状的赤铁叠成,膝盖和肘部的护甲尖锐而厚重。她的头发被高温气流吹得向后飘扬,脸上的血痕被热浪烤干,结成暗红色的细线。
维达尔达斯终于收起了笑容。他后退半步,手指在琴弦上快速拨动,试图重新组织音波攻击。但炎帝铠甲的热浪让空气变得稀薄而滚烫,声波在这种介质里衰减得极快,他弹出来的旋律传到艾露莎面前时已经软得像隔了好几层棉被。
“你这家伙——”他咬着牙加快了节奏,额角渗出冷汗。
艾露莎没有给他继续弹下去的机会。她双脚一蹬,炎帝铠甲背后的推进口喷出两道高温气流,整个人像一颗赤红的炮弹射向维达尔达斯。他慌忙侧身闪避,但艾露莎的速度比穿黑翼铠甲时快了不止一倍,右手剑横斩,剑刃上附着的火焰直接切断了吉他的一根琴弦。
崩断的弦弹在维达尔达斯脸上,划出一道血口子。他闷哼一声,抱着吉他往后翻滚,手指还在本能地拨剩下的弦,但音波已经乱得不成调了。艾露莎紧追不舍,左手的短棍弹成细剑,双剑交替挥砍,每一剑都带着灼人的热浪。维达尔达斯连滚带爬地躲闪,皮衣的下摆被烧焦了一大块,铆钉崩飞了好几颗。
“等等——等一下!”他举起吉他挡在面前,琴身上已经多了三道深深的剑痕,“你刚才明明都快倒了——”
“我说了,你话太多。”艾露莎一剑劈下去,吉他琴身从中间裂成两半,断裂的琴颈飞出去撞在墙上。维达尔达斯手里只剩半截琴头,呆呆地举着。
厅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炎帝铠甲上火焰纹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维达尔达斯粗重的喘息。他慢慢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半截琴头,又抬头看了看艾露莎,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说点什么俏皮话,但最终只挤出一句:“……我的吉他。”
艾露莎把双剑收起来,右手掐住他的后颈,把他按在地上。炎帝铠甲的高温烫得维达尔达斯龇牙咧嘴,但比起疼,他脸上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你刚才说魅魔之岩在塔底下。”艾露莎俯视着他,语气平淡,“具体位置。”
维达尔达斯把脸贴在冰凉的石地上,闷声笑了一下:“你以为打败我就完了?那东西已经醒了,红发妞。你身上那点伤,那点疲惫——都是它的养料。你越打,它越高兴。”
艾露莎手上加了一分力:“位置。”
“往下三层,最底下的祭坛。”维达尔达斯偏过头,从散乱的长发缝隙里看她,眼神里忽然多了一种古怪的怜悯,“但我劝你别去。你穿炎帝铠甲也没用——那东西不靠打。”
艾露莎松开手,直起身。她回头看了一眼露西和朱比亚,两个同伴正从墙边跑过来,脸上又是担忧又是松了口气的表情。她朝她们点了下头,然后低头对维达尔达斯说:“你带路。”
维达尔达斯翻了个白眼,被朱比亚重新用加粗的水鞭捆起来的时候还在嘟囔:“带路就带路,反正到了底下你们也得跪。”
艾露莎没理他。她走在前面,炎帝铠甲的火光把走廊照得通明。露西跟在她身侧,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还好吗?刚才那一下撞得特别重——”
“没事。”艾露莎说,停了一拍又补了一句,“炎帝铠甲能撑一阵。到了祭坛再说。”
她没提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在音波最密集的时候,她确实感觉到某种别的东西在顺着嗡鸣往她身体里钻,像一根极细的针在意识边缘试探。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肯定不是维达尔达斯的魔法。
走廊往下倾斜的坡度越来越陡,空气里的紫红色微光也越来越浓。维达尔达斯被推着走在前面,忽然又开了口,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嗡嗡回响:“对了,红发妞,你刚才说‘换铠甲需要几秒钟’——这话挺帅的。但下面那东西不用几秒钟,它在你穿铠甲之前就能钻进去。”
艾露莎的脚步没停,但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了。
炎帝之铠
艾露莎站在走廊中央,炎帝铠甲的火光在她周身流转,像一层活着的熔岩。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一团橙红色的火焰从指缝间升腾而起,照亮了她被灰尘和血迹弄得斑驳的面孔。那双眼睛里映着火光,也映着某种比火焰更坚硬的东西。
“你刚才说,那东西不用几秒钟就能钻进来。”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石壁上,清清楚楚,“那你就好好看着——我的意志比任何声音都强大,也比任何钻进来的东西都顽固。”
维达尔达斯被水鞭捆着,歪着脑袋靠在墙边,闻言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哟,宣言时间?我最喜欢听漂亮女人说大话了,继续说,我听着呢。”
艾露莎没搭理他的调侃。她将手中的火焰往胸前一按,铠甲发出嗡鸣,胸口那块太阳纹章骤然亮起,整副铠甲像是被重新锻造过一遍,表面浮出细密的金色裂纹,每一道裂纹里都流淌着灼热的红光。热浪从她身上炸开,走廊里的空气瞬间扭曲,露西下意识抬手挡住脸,朱比亚的水鞭前端甚至冒出了白汽。
“炎帝铠甲。”艾露莎说,声音被火焰烤得微微发烫,“它能隔绝外界的一切干扰——音波、毒气、精神侵蚀,都穿不透这层火幕。同时,它把热量转化成力量,我身上每一寸铠甲都在替我反击。”
她抬起右手,那把燃烧的阔剑从火焰中凝聚成形,剑刃上的火舌舔舐着空气,发出低沉的呼啸。维达尔达斯眯起眼睛,脸上那副轻佻的笑容终于收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评估猎物时的专注。
“行啊,”他慢慢直起身,被捆着的手腕转了转,“这才像样。刚才那副黑翅膀我已经看腻了,你这身红彤彤的倒是挺衬你头发的——就是烫了点。”
艾露莎没再跟他废话。她左脚前踏,铠甲关节发出金属摩擦的脆响,整个人像一颗被点燃的炮弹冲了出去。阔剑横斩,火焰从剑刃上甩出去,在半空中膨胀成一道半月形的火浪,几乎填满了整条走廊的宽度。火光照得维达尔达斯脸色发白,他猛地往侧面一扑,后背撞上墙壁,火浪从他面前半尺处呼啸而过,把他身后的石壁烧出一片焦黑的凹坑,碎石噼里啪啦往下掉。
“哈!”他在地上滚了半圈,撑着吉他站起来,头发上还带着火星,“好!好得很!这才有点炎帝的样子嘛,刚才那软绵绵的黑翅膀算什么玩意儿——你把热量都使出来啊,让我看看你能烧多久!”
艾露莎没有追击。她站在原地,阔剑斜指地面,火焰在她肩甲上盘绕成漩涡状。她的呼吸还是有点重,但比刚才平稳多了,炎帝铠甲的热量正在渗进她的肌肉,把疲惫一点点逼出去。她看着维达尔达斯拍打头发上的火星,忽然说了一句:“你刚才说,我越打,底下那东西越高兴。”
维达尔达斯动作一顿。
“那我现在不打你了。”艾露莎把阔剑往地上一插,火焰顺着剑柄蔓延到地面,烧出一条笔直的火线,朝着维达尔达斯的方向延伸过去,“你自己走。带路。”
火线爬得很快,维达尔达斯跳着脚往后退,靴底被烫得直冒烟:“喂喂喂——你这是带路还是烤活人?”
“你选。”艾露莎说,“带路,或者我让炎帝铠甲的热量再往上提两档,看看你的朋克皮衣能扛几秒。”
维达尔达斯举起被捆住的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嘴里却还在嘟囔:“行行行,带路带路。不过红发妞,我提醒你一句——你越靠近祭坛,那东西越活跃。你这身炎帝铠甲挡得住音波,挡得住它顺着你脚底板往上爬吗?它可不挑地方。”
艾露莎拔起阔剑,火线随之收束回剑刃。她偏头看了露西和朱比亚一眼,两个同伴立刻会意,朱比亚重新收紧水鞭,把维达尔达斯往前推了一步。露西跟在艾露莎身侧,手里攥着钥匙串,小声说:“艾露莎,他说的‘顺着脚底板往上爬’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艾露莎实话实说,脚步没停,“但他说对了一件事——那东西不靠打。所以到了祭坛,你和朱比亚站远一点,我来处理。”
“可是——”
“没有可是。”艾露莎的语气不容商量,但随即又软了一点,补了一句,“你们在后面接应。万一我出不来,你们就往上跑,把塔里的情况带出去。”
露西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钥匙串攥得更紧了些。
走廊继续往下倾斜,石阶变得不规则起来,有些地方整块塌陷,露出底下黑黢黢的空洞。紫红色的微光从缝隙里渗上来,带着一股甜腻的、近乎腐败的气味。维达尔达斯走在最前面,被水鞭牵着,脚步倒是老实了,只是嘴巴不闲着,一边走一边拿脚尖踢那些松动的碎石。
“你们知道这塔底下为什么叫魅魔之岩吗?”他忽然开口,语气像在讲一个老掉牙的鬼故事,“因为这块石头是从地脉深处挖出来的,据说以前埋着一头魅魔的尸骨——具体什么来头没人说得清,反正挖出来的时候,整块岩芯都是紫红色的,会发光,会发热,还会做梦。”
“做梦?”露西忍不住问。
“对,做梦。”维达尔达斯回头看了她一眼,笑容在紫光里显得有点阴森,“它会把你心里最想要的东西翻出来,放大,然后贴到你脸上。你越抵抗,它越来劲,最后要么你疯了,要么你服了。我见过好几个自称意志坚定的家伙,进去不到一炷香就哭着喊着要出来——可惜出不来了。”
艾露莎面无表情地听着,阔剑上的火焰稳得像一根蜡烛。“说完了?”
“说完了。哦对了,还有一句——”维达尔达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被捆着的手抬起来往下一指,“到了。”
众人面前是一扇巨大的石门,门面上刻满了扭曲的纹路,紫红色的光从纹路里渗出来,像血管一样搏动着。门缝里涌出的甜腻气味浓得呛人,露西捂住了鼻子,朱比亚的水鞭不安地晃了晃。
艾露莎走到门前,炎帝铠甲的热浪把紫光逼退了几寸。她侧头看了维达尔达斯一眼:“门怎么开?”
“推就行。”维达尔达斯耸了耸肩,“它没锁——它巴不得你进去。”
艾露莎把手掌贴在石门上。门面滚烫,但炎帝铠甲的温度更高,她用力一推,石门发出沉闷的轰鸣,缓缓向内打开。门后是一片巨大的圆形空间,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顶,四壁全是那种紫红色的发光岩层,地面正中有一座石台,台上放着一块半人高的不规则岩块,通体紫红,表面流动着某种粘稠的光泽,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里头缓慢蠕动。
岩块周围的地面上刻着一圈一圈的符文,有些已经磨平了,有些还在发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低沉的嗡鸣,不是声音,更像是骨头里直接感受到的震动。
艾露莎跨过门槛,炎帝铠甲的火光照亮了整个祭坛。她环顾一圈,确认除了那块岩石之外没有别的活物,才回头对朱比亚说:“把他绑在门口那根柱子上。”
朱比亚应了一声,把维达尔达斯推到门边一根石柱前,水鞭绕了三圈收紧。维达尔达斯靠着柱子坐下来,居然还挺自在,翘起二郎腿晃了晃:“行,我就在这儿看戏。红发妞,友情提示——别盯着那块石头看太久,它喜欢被看。”
艾露莎没理他。她走到祭坛边缘,离那块紫红岩石还有五六步远,就已经感觉到一种黏稠的阻力,像在逆着水流走路。炎帝铠甲的热量在表面烧出一层薄薄的火膜,把那些试图渗进来的紫光挡在外面,但阻力本身没有消失,只是被推开了几寸。
“露西,朱比亚,退到门外。”她头也不回地说。
两个同伴犹豫了一下,还是退了出去,石门在她们身后留了一道缝。艾露莎深吸一口气,把阔剑举到胸前,剑尖对准那块岩石。火焰从剑刃上暴涨,整把剑变成了一根燃烧的火柱,热浪朝四面八方压过去,祭坛四壁的紫光被逼得暗了一瞬。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艾露莎对着那块岩石说,声音在穹顶下回荡,“也不想知道。你挡了我的路,我就把你烧成渣。”
岩石表面的紫光忽然剧烈地涌动起来,像是被激怒了一样,整块岩体膨胀了一圈,表面的粘稠光泽里浮出一张模糊的脸——五官扭曲,嘴巴大张,像是在无声地尖叫。与此同时,脚下的符文骤然亮得刺眼,一股比之前强十倍的阻力从四面八方朝艾露莎挤过来,炎帝铠甲的火膜被压得噼啪作响,火星四溅。
艾露莎咬紧牙关,右脚往后一蹬,整个人往前顶了一步。她举起阔剑,火焰在剑身上压缩成一道刺目的白线,然后猛地往下一劈——
火柱砸在岩石正上方,整座祭坛剧烈震动,碎石从穹顶哗啦啦往下掉。岩石表面的那张脸扭曲得更厉害了,紫光和白焰在接触面上疯狂绞杀,发出尖锐的嘶鸣声。艾露莎没松手,她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剑上,炎帝铠甲的热量源源不断地灌进剑刃,白焰一寸一寸地啃进紫红的岩体。
“你——”岩石里挤出一个含混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你——想要——”
“我什么都不想要。”艾露莎打断它,剑刃又往下压了一寸,“我只要你别挡路。”
岩石猛地一颤,紫光暴涨,把白焰逼退了一截。那张脸忽然变了,扭曲的五官舒展开来,变成了一张熟悉的面孔——绯红的长发,英气的眉眼,嘴角带着笑——是艾露莎自己的脸。
剑刃停住了。
岩石上的“艾露莎”张开嘴,用艾露莎自己的声音说:“你累了吧?放下剑,歇一会儿。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艾露莎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然后她笑了一下——很短促的一声,带着点不屑。
“我每天照镜子,”她说,把剑刃重新往下压,“你以为我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白焰轰然炸开,把那张假脸烧得干干净净。岩石发出刺耳的碎裂声,紫光像退潮一样往岩体内部缩回去,表面的粘稠光泽迅速干涸、龟裂,最后整块岩石从正中裂成两半,轰然塌在石台上,扬起一片紫红色的粉尘。
艾露莎收回阔剑,火焰在剑身上重新收敛成正常大小。她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炎帝铠甲的热量正在慢慢降温,她的肌肉开始重新感觉到疲惫,但比之前轻多了,像卸掉了一副无形的枷锁。
石门被从外面推开,露西和朱比亚探进头来,脸上又是惊又是喜。维达尔达斯靠在柱子上,翘着的二郎腿放了下来,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行吧,”他嘟囔了一句,“算你狠。”
艾露莎转过身,炎帝铠甲的火光映着她微微出汗的脸。她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脚步一顿,右手下意识地按住了小腹——就在刚才岩石碎裂的瞬间,她确实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脚底板往上一窜,极快极细,像一根针扎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炎帝铠甲完好无损,表面没有任何缝隙。
“艾露莎?”露西跑过来,注意到她的动作,“怎么了?”
艾露莎松开手,摇了摇头:“没事。可能站太久了,腿有点麻。”
她说着,朝维达尔达斯走过去,蹲下身和他平视。火焰在她瞳孔里跳了跳,映着维达尔达斯忽然有点发僵的笑容。
“现在,”艾露莎说,“你该告诉我,杰拉尔派你来,除了打倒我之外,还让你做什么了。”
维达尔达斯咽了口唾沫。他看了看艾露莎身后裂成两半的岩石,又看了看她平静得有点过分的脸,干笑了一声:“那个……我说了你能保证不拿剑捅我吗?”
“不能。”艾露莎说,“但你可以试试。”
维达尔达斯闭上眼睛,仰头往柱子上一靠,长长地叹了口气:“行吧,反正我也没打算替那家伙卖命到底。杰拉尔让我把魅魔之岩的碎片带回去——就你刚才劈开的那玩意儿,他想要一块。”
艾露莎和露西对视了一眼。露西皱起眉头:“他要那个做什么?”
“谁知道。”维达尔达斯睁开一只眼,“但他给的钱不少,我就来了。不过现在嘛——”他看了看艾露莎的炎帝铠甲,又看了看地上那堆碎成渣的岩石,“我觉得我还是先想想怎么活过今天比较实在。”
艾露莎站起来,朝朱比亚抬了抬下巴:“把他拎起来,我们上去。这塔里可能还有别的东西。”
朱比亚应声收鞭,把维达尔达斯从地上拽起来。艾露莎走在最前面,炎帝铠甲的火光在走廊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她走了几步,又下意识地按了按小腹,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随即松开。
身后的露西没有看见这个动作,但维达尔达斯看见了。他歪着头,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什么也没说,乖乖跟着水鞭往前走。
走廊往上延伸,紫红色的光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从塔顶漏下来的天光。艾露莎走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炎帝铠甲的火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长忽短,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体内慢慢苏醒。
火焰被抵消
火焰的余烬在走廊里四散飘落,像一群被惊散的萤火虫,在紫红与灰白交织的石壁上明明灭灭。艾露莎走在最前面,炎帝铠甲的火光已经收敛了大半,只在她肩甲与胸甲的接缝处还跳动着细密的光纹,那是魔力仍在流转的痕迹。她步子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右手始终没有离开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与铠甲不太相称的苍白。
露西小跑了两步跟上来,与她并肩,压低声音问:“艾露莎,你刚才劈开那块岩石之后,真的没事吗?我看你按了好几次肚子。”
“可能吃坏了什么东西。”艾露莎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梅斯特那家伙上次从沙漠带回来的干粮,保质期写得跟闹着玩似的。”
露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认识艾露莎太久了,知道这位妖精尾巴的女王在不想继续某个话题时,会把谎话说得跟真的一样自然。她回头看了一眼被朱比亚用水鞭牵着走的维达尔达斯,那家伙正歪着嘴笑,一头乱蓬蓬的长发遮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一直在艾露莎的后背和腰臀之间来回扫。
“你看什么看。”露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看风景。”维达尔达斯耸了耸肩,铆钉皮衣的肩线跟着晃了晃,“你们这位女王大人的铠甲,设计得挺……省布料。腰那么细,屁股那么翘,前面后面都绷得紧——”
朱比亚手腕一翻,水鞭在他胳膊上勒出一道红印:“再啰嗦就把你嘴也缠上。”
维达尔达斯嘶了一声,却笑得更欢了:“水之魔导士,脾气真冲。不过我喜欢,你们妖精尾巴的女人是不是都这么带劲?”
“闭嘴。”艾露莎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温度,像在看一块挡路的石头。维达尔达斯识趣地举起被绑住的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但嘴角那点笑意始终没下去。
走廊开始向上收窄,两侧的石壁从粗糙的岩面变成了带着浮雕的平整石砖,浮雕的内容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勉强能看出一些长翅膀的人形和盘绕的蛇纹。天光从塔顶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地横在走廊里,像斜插在地上的光柱。艾露莎踏入第一道光柱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露西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艾露莎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视线落在光柱里飘浮的细尘上,那些灰尘本该均匀地散在空气里,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缓慢地朝她脚下汇聚。她低头看了一眼,脚底的火焰纹路不知什么时候暗了一圈,炎帝铠甲膝部以下的火光明灭不定,像被风吹得快要熄掉的蜡烛。
“维达尔达斯。”艾露莎转过身,剑尖指向他,“你刚才在下面,除了放那些吵死人的音波之外,还做了什么?”
维达尔达斯歪着头看她,长发从肩膀滑下来,露出那张苍白又轻狂的脸。他笑得眼睛都弯了:“终于发现了?我还以为你要带着那身漂亮铠甲一路走到塔顶呢。”
“说。”
“别急嘛。”维达尔达斯抬起被绑住的手,晃了晃手指,水鞭在他腕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你劈碎魅魔之岩的时候,碎片不是炸得到处都是吗?有几块小的,掉在你脚边了。你当时低头看了一眼,对吧?”
艾露莎的瞳孔缩了一下。她确实低头看了,也确实看到炎帝铠甲表面完好无损,以为只是碎石碰了一下。但此刻回想起来,那一下“针扎”的感觉,位置太准了,正好在脚心涌泉穴的位置,像是有什么东西专门瞄准了那里。
“魅魔之岩碎了之后,里面的东西可没死。”维达尔达斯舔了舔嘴唇,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得意,“那玩意儿是活的,或者说,它有自己的意志。你把它劈开,只是把它从一个壳里放了出来。它挑了最合适的地方钻进去——你的脚心,顺着经络往上走,现在大概到小腿了吧?”
艾露莎猛地低头,炎帝铠甲的小腿部分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像瓷器裂了缝。她立刻催动魔力,火焰从铠甲缝隙里喷涌而出,但那些火苗刚蹿起来就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压了下去,只在表面留下几道焦痕。
“你刚才说‘火焰被抵消’,”维达尔达斯笑出了声,“你以为我是在说大话?那玩意儿专吃魔力,尤其是你这种爆发型的火焰魔力,对它来说就是上等的养料。你越用炎帝铠甲,它吃得越饱,长得越快。”
露西脸色变了:“艾露莎,换铠甲!”
“换不了。”艾露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试过了,换装魔法在体内运转了一圈,却在腹部的位置被什么东西堵了回来,像水管里塞了团棉花。她能感觉到小腹深处有一股不属于自己的热意在蠕动,很慢,但方向很明确,正沿着肚脐往上爬。
维达尔达斯吹了声口哨:“聪明。那玩意儿扎根在你的魔力回路里了,你现在换装等于给它换一间更大的房子住。我要是你,就乖乖站着别动,等它吃饱了自然就消停了。”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艾露莎盯着他,眼神冷得能结霜,“你让我劈开那块岩石,就是为了这个。”
“一半一半。”维达尔达斯耸了耸肩,“杰拉尔让我带一块碎片回去,我本来打算趁你被音波震晕之后自己敲一块下来。但你太猛了,直接给劈了。我当时还心疼了一下,后来一想,碎了更好——碎片钻你身体里,我回头从你身上取样本,效果不是一样吗?还省得我扛一块大石头爬塔。”
朱比亚的水鞭猛地收紧,把维达尔达斯勒得闷哼了一声:“你这个人渣——”
“轻点轻点,勒坏了谁给你们讲这玩意儿怎么弄出来?”维达尔达斯龇着牙,却还在笑,“不过说真的,我劝你们别费劲了。魅魔之岩这东西,一旦进了活体,除非把宿主整个掏空,否则拿不出来。你们这位女王大人现在就像个装了活物的罐子,罐子碎了,里面的东西也死了,但罐子能活吗?”
艾露莎的剑尖抵上了他的喉咙。剑身上还残留着火焰的温度,烫得维达尔达斯脖子上的皮肤发出轻微的滋滋声,但他连躲都没躲,反而挺了挺脖子往剑锋上凑。
“杀了我,你也不知道怎么解决。”他眯着眼睛,“留着我,我还能给你讲讲这玩意儿的习性。比如它喜欢什么,怕什么,多久会彻底长成——这些杰拉尔可没告诉我,是我自己翻书查的。”
“你查这些做什么?”露西问。
“以防万一嘛。”维达尔达斯咧开嘴,“我这个人,从来不做没退路的买卖。杰拉尔给的钱多,但命更重要。我本来打算等你被音波放倒之后,用盐水灌你肚子把那玩意儿逼出来——它怕高浓度的盐,这是书上写的。不过现在嘛……”
他看了看艾露莎抵在自己喉咙上的剑,又看了看她小腹的位置,笑容忽然收敛了一点,露出某种近似认真的神情:“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爬,爬到胃的位置会停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上?”
艾露莎没有回答,但她握剑的手背上暴起了一根青筋。
“那就是它开始往胸口走了。”维达尔达斯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什么,“到胸口的时候你会觉得喘不上气,魔力被压得死死的,炎帝铠甲肯定维持不住。再往上到喉咙,你就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到脑袋——”
“够了。”艾露莎收回剑,转身继续往走廊深处走,“露西,朱比亚,带上他。他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但也不能让他跑了。”
“艾露莎!”露西追上去拉住她的胳膊,“你听见他说的了,那东西在往上走!我们得想办法——”
“我知道。”艾露莎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露西能听见,“所以我要在它到胸口之前,找到塔顶。魅魔之岩的碎片是从塔顶掉下来的,上面一定有完整的母岩。母岩能控制碎片,就像脑袋控制手脚。如果我能接触到母岩,也许能反过来压制体内的碎片。”
露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块碎片在往母岩的方向走。”艾露莎按了按自己的小腹,眉头皱得更紧了,“我能感觉到它的方向感。它想回去,回到母岩那里。我跟着它走,就能找到塔顶。”
维达尔达斯在后面怪叫了一声:“哎哟,你还挺聪明!不过我得提醒你,它想回去是因为母岩能给它更多魔力,等它跟母岩汇合了,你就彻底成它的养料了。你现在是在往火坑里跳啊!”
“那就跳。”艾露莎头也不回,“总比站在这里等死强。”
走廊越往上越窄,两侧的浮雕渐渐变成了整面的壁画,画的是长翅膀的女人在火焰中起舞,那些女人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笑容,身体线条被夸张地拉长,胸和臀的轮廓画得格外突出。艾露莎扫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但露西注意到她的脚步在壁画前慢了半拍。
“艾露莎?”
“没事。”艾露莎摇了摇头,加快了步伐,“这些画……看着有点眼熟。”
她没说的是,壁画上那些女人的姿势让她想起了一些不太对劲的东西。刚才路过壁画时,她小腹里那股蠕动的热意忽然跳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她甚至觉得壁画上某个女人的眼睛动了一下,朝她眨了眨。但等她定睛去看,那只是一块剥落的颜料。
维达尔达斯被朱比亚拖着跟在后面,也看到了壁画,吹了声口哨:“哟,这画的是魅魔吧?你们看那个翅膀,那个尾巴——还有那个姿势,啧啧,画这壁画的家伙挺懂行啊。”
“你能不能安静点。”朱比亚把水鞭紧了紧。
“我这不是在帮你们分析吗?”维达尔达斯一脸无辜,“魅魔之岩,听名字就知道跟魅魔有关系。这塔以前大概是魅魔的据点,后来废弃了,但石头里还留着魅魔的魔力。那玩意儿进了身体,不会光吃魔力就完事——”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因为艾露莎停下了脚步,站在走廊尽头的一扇石门前。石门很高,门楣上刻着一只展开双翼的魅魔浮雕,手里捧着一块不规则的多面体岩石,岩石的每一个面上都刻着不同的纹路。
“到了。”艾露莎伸手按在石门上,炎帝铠甲的火光顺着她的掌心流进门缝里,石门发出沉闷的轰响,缓缓朝内打开。
门后的空间比走廊宽敞得多,是一个圆形的石室,穹顶很高,天光从顶端的开口直直落下来,照在石室正中央一座半人高的石台上。石台上放着一块拳头大小的多面体岩石,通体呈深紫色,表面流转着与艾露莎铠甲上相似的火焰纹路——但那些纹路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
魅魔之岩的母岩。
艾露莎刚迈出一步,体内那股蠕动的热意猛地剧烈起来,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在她肚子里横冲直撞。她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炎帝铠甲发出一连串碎裂的声响,从腹部开始,火焰一块一块地熄灭,露出底下黑色的紧身衣。
“艾露莎!”露西冲上来扶她,却被她抬手挡开了。
“别过来。”艾露莎喘着粗气,汗水从额角滑下来,冲花了她的眼妆。她盯着石台上的母岩,母岩表面的暗红纹路正在加速流转,频率和她体内那股热意的跳动完全一致,“它在……叫我过去。”
维达尔达斯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这一幕,忽然笑了一声:“有意思。我本来以为你撑不到这儿呢。不过现在——”
他抬起被绑住的双手,手指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了一下,水鞭居然从中间滑脱了。朱比亚惊叫一声想要重新凝聚水鞭,但维达尔达斯已经退到了门外,从皮衣内袋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金属拨片,在石门的门框上敲了一下。
“现在才是正餐。”他咧嘴一笑,拨片在门框上刮出一串刺耳的音符,“我刚才在下面弹的那些,都是开胃菜。真正的音波魔法,得贴着耳朵放才有效果。”
艾露莎猛地抬头,但她的身体被体内那股热意钉在原地,炎帝铠甲已经碎了大半,露出腰腹处紧身衣上被撑开的裂口。裂口边缘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紫红色,隐约能看到血管从肚脐周围向两侧蔓延,像树根一样扎进皮肉里。
维达尔达斯把拨片含在嘴里,空出手从背后取下那把电吉他。他刚才被绑着的时候,吉他一直挂在背上,朱比亚没想起来卸掉。他单手拎着吉他往石室里走,每走一步就拨一下弦,音波在圆形的石室里来回反射,叠加成越来越强的声压。
“你刚才说你的意志比任何声音都强大,”维达尔达斯走到艾露莎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歪着头看她,“我现在想试试,是你的意志强,还是魅魔之岩加我的音波强。”
他猛地一扫弦,一道肉眼可见的声波涟漪从吉他面板上炸开,直扑艾露莎面门。艾露莎举剑去挡,但剑上的火焰已经弱得只剩一层薄光,声波撞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被推得向后滑了半步,鞋底在石地上擦出两道白印。
“第一下。”维达尔达斯数着,又扫了一下弦。
第二道声波比第一道更沉,频率更低,撞在艾露莎胸口时她闷哼了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但她没退,剑尖抵着地面把自己撑住,眼睛死死盯着维达尔达斯。
“第二下。”维达尔达斯笑得更开心了,手指在弦上快速轮扫,第三道、第四道声波接连不断地砸过去,“你体内的那玩意儿正在吃你的魔力,你又不能用铠甲,拿什么挡我的音波?用脸吗?”
艾露莎确实在用脸挡。声波刮过她的颧骨,留下一道细长的血口,血珠顺着下巴滴在紧身衣的领口上。但她始终没有后退,甚至往前迈了一步,剑尖从地面抬起来,指向维达尔达斯的喉咙。
“你话太多了。”她说。
维达尔达斯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你都快站不住了还嘴硬——”
他没能说完。艾露莎忽然把剑往地上一插,双手抓住自己紧身衣的领口,猛地往两边一撕。裂帛声里,她上半身的紧身衣被扯开大半,露出底下苍白得不太正常的皮肤,以及小腹上正在成形的魅魔纹路——暗紫色的线条从肚脐向四周蔓延,已经爬到了肋骨下缘,形状像一对展开的翅膀。
维达尔达斯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你不是想看我展示更多本事吗?”艾露莎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沙哑里带着某种黏稠的质感。她抬起手,指尖从自己小腹的纹路上划过,那些暗紫色线条忽然亮了一下,像被点燃的导火索,“魅魔之岩在吃我的魔力,没错。但它吃进去的东西,我能反过来用。”
她猛地握拳,小腹上的纹路炸开一圈紫红色的光,光顺着她的手臂爬上剑柄,整把剑从火焰的橙红变成了深紫。她拔剑横扫,一道紫红色的斩击波贴着地面切过去,维达尔达斯跳起来躲开,斩击波撞在他身后的石壁上,切出一道半尺深的焦痕。
“这不可能——”维达尔达斯落地时踉跄了一下,“那玩意儿只会吃,不会吐——”
“它会吐。”艾露莎往前逼近一步,紫红色的光在她瞳孔里跳,“只要喂给它的东西足够杂。你的音波震碎了我体内一部分魔力结晶,碎片被它吞进去之后,它得花时间消化。消化的时候,它就得把之前吃进去的火焰魔力排出来——”
她又挥了一剑,这次是横斩,紫红色的光刃几乎贴着维达尔达斯的鼻尖削过去,削掉了他一撮头发。
“——排出来的东西,归我管。”
维达尔达斯连退三步,手指在弦上慌乱地刮出一串不成调的音符,声波歪歪扭扭地飞出去,被艾露莎一剑劈散。她步步紧逼,紫红色的剑光在石室里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把维达尔达斯逼到了石台旁边。
“等、等等——”维达尔达斯举着吉他挡在身前,脸上终于没了笑容,“我们可以谈谈!我知道怎么把魅魔之岩完整取出来,不伤宿主——”
“你刚才说要把我掏空。”艾露莎的剑尖停在他喉咙前面一寸的位置,紫红色的光映着他煞白的脸,“我这个人记性很好。”
她手腕一转,剑身拍在维达尔达斯的手腕上,吉他脱手飞出去,在石壁上撞碎了。维达尔达斯抱着手腕蹲下去,嘴里还在念叨:“我真的知道!书上有写!用高浓度盐水灌——”
“朱比亚。”艾露莎没理他,转头看向门口,“把他绑结实点,嘴也堵上。他说的盐水的事,等我们拿到母岩之后再试。”
朱比亚应声跑进来,水鞭重新缠上维达尔达斯的手脚,这次多绕了好几圈,连嘴都用水膜封住了。维达尔达斯呜呜地挣扎了两下,最终放弃了,瘫在地上用眼睛瞪着艾露莎。
艾露莎没再看他。她走到石台前,低头看着那块母岩。母岩表面的暗红纹路在维达尔达斯的音波消失之后慢慢平缓下来,但艾露莎小腹上的魅魔纹路还在隐隐发亮,两者之间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连着。
“露西,”艾露莎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语调,但仔细听能发现底下压着一层疲惫,“你站远一点。这东西可能会反弹。”
露西摇头:“我不走。”
“这是命令。”
“你是妖精尾巴的艾露莎,不是我上司。”露西从腰间的钥匙串上取下一把金色的钥匙,握在手里,“你要碰那块石头,我就在旁边看着。你要是被它吃了,我就用处女座星灵把你拽出来。”
艾露莎看了她两秒,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随你。”
她深吸一口气,把剑插回背后的剑鞘,伸出双手按在母岩表面。紫红色的光从她掌心涌进去,母岩剧烈震颤起来,石室穹顶簌簌落下碎石。她小腹上的魅魔纹路猛地亮到极致,疼得她弓起腰,牙关咬得咯咯响。
但她的手没有松开。
“给我……出来。”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紫红色的光在她手臂和母岩之间来回奔涌,像两股角力的激流。她体内的碎片在往上顶,母岩在往下吸,两边的力量在她胸口的位置撞在一起,她张嘴呕出一口紫黑色的血,血溅在母岩表面,居然被石头慢慢吸收了。
“艾露莎!”露西往前冲了一步。
“别过来!”艾露莎吼了一声,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她额头抵在母岩上,汗水混着血水往下淌,“它在……松动了。再给我……十秒。”
十秒。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每跳一下,小腹里的热意就往上退一分,从胃退到肚脐,从肚脐退到小腹底端。到第七下的时候,她感觉脚底板那根“针”又被扎了一下,这次是往外拔的感觉。
第八下,母岩表面裂开一道细纹。
第九下,她小腹上的魅魔纹路开始褪色,从肋骨下缘一寸一寸地往下缩。
第十下,她猛地往后一仰,双手离开母岩,整个人摔坐在地上。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紫色碎片从她脚心飞出来,在空中划了道弧线,啪地贴回母岩表面。母岩上的裂纹瞬间愈合,暗红纹路流转的速度恢复正常,甚至比之前更亮了一些。
艾露莎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紧身衣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小腹的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只剩肚脐周围一圈淡淡的粉红印子。她低头看了看,伸手按了按那个位置。
“没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太真实的轻松感。
露西蹲在她旁边,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真的没了?”
“真的没了。”艾露莎撑着地面站起来,虽然腿还在抖,但脊背已经挺直了,“母岩把碎片收回去了。那东西本来就是它身上掉下来的,它知道怎么处理。”
她走到石台前,看着母岩上那块新愈合的痕迹,又回头看了一眼被水膜封着嘴的维达尔达斯。后者正用一种见了鬼的眼神瞪着她,嘴里呜呜呜呜地不知道在骂什么。
“你刚才说杰拉尔要一块碎片。”艾露莎伸手把母岩从石台上拿起来,掂了掂重量,“这块太小了,带回去也没用。让他自己来取。”
她把母岩揣进怀里,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维达尔达斯:“你刚才说盐水能逼出碎片,是骗我的吧?”
维达尔达斯瞪着她,用力摇了摇头。
“那就是真的。”艾露莎点了点头,“行,那留你一条命。回去告诉杰拉尔,魅魔之岩的账我记下了,改天亲自去跟他算。”
她走出石室,走廊里的天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在她脸上。露西跟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艾露莎,你刚才说‘喂给它的东西足够杂’……你往身体里喂了什么?”
艾露莎沉默了几步,抬手把垂到胸前的碎发拨到耳后:“炎帝铠甲的火焰魔力被它吃了大半,但剩下那一小半跟它自己的魅魔魔力混在一起,变成了第三种东西。那东西不属于我,也不属于它,所以它消化不了,只能往外排。”
“你怎么知道能这样?”
“不知道。”艾露莎很坦然地承认,“赌的。”
露西噎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你每次都这样。”
“有用就行。”艾露莎拍了拍胸口,母岩在紧身衣底下硌出一个方形的凸起,“走吧,塔顶应该还有东西。杰拉尔派维达尔达斯来取碎片,说明这塔里不止这一块母岩。我们上去看看。”
她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但露西注意到她的右手始终按在小腹上,没有拿开。朱比亚拖着维达尔达斯跟在最后面,那家伙虽然嘴被堵着,眼睛却一直在艾露莎的背影上打转,眼神复杂得很,有几分畏惧,几分不甘,还有一点露西不太看得懂的东西。
走廊尽头是一段向上的螺旋石梯,天光从上面倾泻下来,明亮得有点刺眼。艾露莎踏上第一级台阶时,忽然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又怎么了?”露西紧张地问。
“鞋底磨穿了。”艾露莎抬起脚,鞋底确实破了个洞,露出里面沾着血渍的袜子,“刚才滑那半步磨的。回头得找裁缝换双新的。”
她语气太过平常,露西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她在说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吓死我了。”
“习惯就好。”艾露莎继续往上走,石梯在她脚下发出规律的轻响。天光越来越近,塔顶的出口就在头顶不远处,一个方形的光框。
她走到光框底下时,忽然又停了一次。这次她没说话,只是偏了偏头,像在听什么。露西凑上去:“听见什么了?”
“风声。”艾露莎说,眉头微微皱起来,“从上面传下来的。但风里……有股味道。”
“什么味道?”
艾露莎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脚跨出塔顶的出口,阳光猛地灌满她的视野。她眯起眼睛,看着塔顶平台上站着的人影,嘴角慢慢压平了。
“血腥味。”她说,“还有魅魔的味道。新鲜的。”
平台上,一个穿着破烂长袍的身影背对着他们,正在用一把小刀从另一块母岩上往下撬碎片。那人听到脚步声,慢悠悠地转过头来,露出一张苍白又熟悉的脸,左眼下方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血还没干。
“哟。”那人抬起手,朝艾露莎晃了晃手里的碎片,“来得正好。杰拉尔大人说你可能会追上来,让我在这儿等着。我叫——”
“不用介绍了。”艾露莎打断他,手按上剑柄,紫红色的光从她指缝里漏出来,“你是杰拉尔派来的第二个,对吧?维达尔达斯是第一个。”
那人愣了一下,看了看被朱比亚拖上来的维达尔达斯,又看了看艾露莎身上破破烂烂的紧身衣和还没完全消退的魅魔纹路痕迹,表情变得有点微妙:“你……把他收拾了?”
“收拾了。”艾露莎拔剑,紫红色的光在阳光下居然没被冲淡,反而显得更浓了,“现在轮到你了。下来,还是我上去?”
那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碎片,又看了看艾露莎,忽然把碎片往地上一扔,举起双手:“我下来。我下来行了吧?杰拉尔可没说你这么猛——”
他往前迈了一步,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朝前扑倒,脸砸在地上磕出一声闷响。艾露莎愣了一下,低头一看,那人脚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从平台边缘一直延伸到石梯口。
朱比亚从后面探出头来,眨了眨眼:“对不起,我习惯性地先控场了。”
艾露莎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地上趴着的那位,忽然笑了一声:“干得好。把他翻过来,我有话问。”
她收剑入鞘,走到平台边缘往下看。塔很高,底下的森林像一片绿色的绒毯,远处有城镇的轮廓,再远处是连绵的山脉。阳光很好,风里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把刚才在塔里闻到的血腥味和魅魔味都冲淡了。
“露西。”她头也不回地说。
“嗯?”
“回去之后帮我约一下温蒂。我需要她帮我检查一下身体里还有没有残留。”
“你刚才不是说没了?”
“刚才说的是‘我觉得没了’。”艾露莎转过身,靠在平台边缘的石栏上,阳光打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小的伤口都照得清清楚楚,“魅魔之岩这种东西,我得确认干净了才放心。”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块母岩,暗红纹路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了,只剩石头本身那种深沉的紫色。她伸手摸了摸小腹,那里已经恢复了平坦紧实的手感,但她总觉得肚脐周围有点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轻轻地挠。
可能是心理作用。也可能不是。
她把母岩往怀里揣了揣,决定先不想这个。平台上那个被朱比亚翻过来的家伙正在叽里咕噜地解释自己只是拿钱办事,维达尔达斯在旁边呜呜呜地点头附和。艾露莎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些人一个个来的时候都嚣张得不行,被揍趴下之后话术倒是统一得很。
“行了。”她打断那两人的话,“你们两个,互相扶着下去。朱比亚,你盯着他们。露西,我们走另一条路,这塔里应该还有没搜过的房间。”
她说着往平台另一头走去,那边有一道窄门,门缝里飘出更浓的魅魔气息。露西跟上来,小声问:“你不怕再碰到那种石头?”
“怕。”艾露莎很干脆地说,“但我更怕它藏在塔里被别人捡走。杰拉尔要这东西,说明它有别的用途。与其让他拿到,不如全毁了。”
她推开窄门,里面是一条向下的走廊,光线暗沉,墙壁上布满了那种夸张的魅魔壁画。艾露莎走进去的时候,壁画上那些女人的眼睛似乎又动了一下,但这次她没停步,只是手按在剑柄上,指节轻轻敲了敲。
“来吧。”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在对壁画说,还是对自己说,“看看这塔里还有什么。”
身后的露西握紧了钥匙,朱比亚在远处喊了一声“你们小心点”,维达尔达斯和那个新来的被水鞭拴在平台栏杆上,两个人的脸都挤在栏杆缝里往下看,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艾露莎没回头。她踩着石阶往下走,紫红色的光在剑鞘里隐隐跳动,像一只半睡半醒的眼睛。
金刚防线
艾露莎的膝盖猛地一沉,身体里的力气像被拔了塞子的水池,哗啦啦地往看不见的底洞流。她几乎能感觉到那些力量离开自己身体时的轨迹,从指尖、从手腕、从胸口正中央的某个点被抽走,抽得又急又稳,仿佛维达尔达斯那把电吉他的每一根弦都连着她的血管。
“怎么了,妖精女王?”维达尔达斯的笑声从音浪后面传来,他弹奏的速度一点没减,手指在琴颈上翻飞,苍白的脸上浮着一层兴奋的红晕,“刚才那股子狠劲呢?你的火呢?你的翅膀呢?”
艾露莎没答话。她咬住下唇,牙龈几乎要咬出血来,炎帝铠甲上的火焰已经缩成一圈薄薄的余烬,像快要燃尽的炭火贴在她胳膊和肩膀上。她试着把剑举高一点,但剑尖刚抬起来就往下坠,手臂里的骨头像被抽成了空管,轻飘飘的使不上劲。
能量吸取。她在心里默念这个词,把牙关又咬紧了一分。这种招式她以前在战斗中遇到过类似的,但维达尔达斯的音波魔法比那些粗暴的蛮力抢夺要精细得多,它不硬抢,它顺着声音的缝隙往里渗,一点一点地把体力从她肌肉的缝隙里引出来,像引水灌田,只不过水是往外流的。
“你的炎帝铠甲能挡音波,这点我承认,小看你了。”维达尔达斯一边弹一边绕着圈走,靴子踩在碎砖上嘎吱作响,皮衣上的铆钉在暗光里一闪一闪,“但挡得住音波,挡得住我抽你吗?你这套铠甲越热,你体力耗得越快,我抽得越顺手。你自己算算,还能撑多久?”
艾露莎确实在算。她心里有一本很清楚的账,炎帝铠甲每维持一秒都要消耗大量魔力,而维达尔达斯的吸取又让这个消耗成倍地往上翻。她现在的状态就像一边开着水龙头一边拔水池的塞子,再怎么灌也灌不满。更麻烦的是,她的双腿已经开始发软了,膝盖微微打弯,靠一股倔劲才没跪下去。
露西在走廊那头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慌。艾露莎没回头,她怕一回头露西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会更慌。她只是把剑往地上一插,借这个支点稳住身体,然后抬起头来看着维达尔达斯。
“你问我还能撑多久?”她喘了一口气,声音沙哑但稳当,“我告诉你,我还能撑到把你那张破吉他砸烂为止。”
维达尔达斯哈哈大笑,手指在琴弦上刮出一串刺耳的滑音,能量吸取的力道又加了一成。艾露莎的腰猛地一弯,她不得不用双手握住剑柄,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弓弦在咯吱咯吱地响。
“嘴硬!”维达尔达斯喊道,“我最喜欢嘴硬的了,抽起来特别有成就感!”
艾露莎闭上眼睛。她眼前浮过很多画面,妖精尾巴的酒馆里纳兹和格雷又在摔杯子,马卡罗夫老头子坐在吧台后面偷偷往果汁里掺酒,米拉站在柜台后面笑,艾尔夫曼在旁边举着哑铃。还有露西,露西刚加入公会时怯生生的样子,后来跟着她出任务,吓得要死还硬撑着说“艾露莎姐我不怕”。还有朱比亚,那个傻姑娘整天追着格雷跑,被拒绝了无数次还是笑嘻嘻地给格雷送伞送便当。
她不能在这里倒下。这地方离公会不算远,但倒在这里,那些家伙会担心的。
“我是妖精尾巴的魔导士。”艾露莎睁开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石头里凿出来的,“妖精尾巴的人,没有在战场上跪下的习惯。”
她攥紧剑柄,把所剩不多的魔力从身体最深处往外抽。炎帝铠甲的火焰已经彻底灭了,铠甲表面发灰,像烧过的铁皮。她干脆把炎帝铠甲整个卸掉,换装的瞬间身体猛地一轻,维达尔达斯的吸取扑了个空,琴声里出现了一个极短的停顿。
就趁这个停顿,艾露莎喊出了新的铠甲名。
“换装——金刚铠甲!”
暗金色的光从她胸口炸开,一块一块厚重的金属甲片凭空浮现,咔咔咔地扣在她身上。肩甲宽得像两扇小门板,胸甲厚得能当盾牌用,腰甲一圈叠着一圈,连大腿和膝盖都被包得严严实实。这套铠甲穿在身上几乎看不见她原来的身形,整个人膨胀了一圈,像一座会走路的铁塔。头盔扣下来的瞬间,艾露莎觉得自己的耳朵被两层金属壳子夹住了,外面的声音一下子闷掉大半,维达尔达斯的吉他声变得像隔着一堵墙在敲铁皮桶,嗡嗡嗡地响,但钻不进来了。
金刚铠甲是纯粹的防御铠甲,没有炎帝的火焰,没有黑翼的机动,穿它的人就得站在原地挨打。但艾露莎要的就是这个——她站在原地,让维达尔达斯的音波打在身上,甲片嗡嗡震响,震得她牙齿发麻,可她的体力不往外流了。金刚铠甲把那些音波里的吸取魔力挡在了金属外壳外面,就像用锅盖盖住正在烧水的锅,热气散不出去,但水也不会被蒸干。
“哦?”维达尔达斯挑了挑眉,手指没停,但弹的曲调变了,从能量吸取换成了更直接的音波冲击。一道压缩的空气炮砸在艾露莎胸口,金刚铠甲叮的一声脆响,她整个人往后滑了半步,靴底在石地上蹭出两道白印,但她没倒。第二发、第三发紧跟着来,打在肩甲上、打在头盔上,甲片表面被砸出浅浅的凹坑,可艾露莎的脚钉在地上,纹丝没动。
维达尔达斯的脸沉了下来。他弹得更快更猛,音波像暴雨一样泼过去,走廊两侧的墙壁被震出蛛网似的裂纹,顶上簌簌往下掉灰。艾露莎站在音浪的正中间,金刚铠甲被打得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但她从铠甲缝隙里呼出的气越来越稳,越来越匀。
“打够了没有?”她从头盔面罩后面问,声音闷闷的,但清清楚楚地传到了维达尔达斯耳朵里。
维达尔达斯手指一顿。
艾露莎把右臂举起来,金刚铠甲的手甲厚得像一块铁砖。她活动了一下拳头,指节在铁壳子里咔咔响了两声。“你抽了我半天的体力,打了我半天的音波,现在轮到我说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就一步,靴子踩碎了一块被震松的地砖,碎渣从甲片缝隙里漏下去。维达尔达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指又拨了一下琴弦,但这次弹出来的音波打在艾露莎胸口跟挠痒似的,她连晃都没晃。
“我是妖精尾巴的艾露莎·斯卡蕾特。”她又迈了一步,金刚铠甲随着她的动作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我答应过露西,要带她平平安安地走出这座塔。我答应过朱比亚,回去之后要请她吃一个月蛋糕。我答应过公会里那些家伙,这次任务结束要带伴手礼回去。”
第三步。维达尔达斯已经退到了走廊墙壁边上,后脚跟踢到了墙根。
“你这种半路冒出来、连名字都没人记得的家伙——”艾露莎举起右拳,金刚铠甲的手甲在暗光里泛着沉甸甸的金属光泽,“凭什么觉得能让我跪在这里?”
她一拳砸下去。维达尔达斯往侧面一滚,拳头砸在他刚才站的那块地面上,石砖整个碎成了粉,碎屑飞起来打在墙壁上噼里啪啦响。他没来得及庆幸,艾露莎的左拳紧跟着横扫过来,他拿电吉他往上一挡,琴身撞在铁拳上发出一声惨叫般的嗡鸣,琴颈当场弯了一个角度。
“我的琴!”维达尔达斯心疼地喊了一声,跳开两步,手指在弯掉的琴颈上摸了一把,脸上的表情又痛又怒。但他很快把那副表情压下去,换回了那副轻狂的笑,只是笑的时候嘴角抽了抽,“行啊,金刚铠甲,防御够硬。但你这套铠甲能撑多久?你魔力还剩多少?我猜不到两成吧?”
艾露莎没理他,把双拳在胸前碰了一下,铁甲相撞的声音在走廊里嗡嗡回响。
“两成够用了。”她说,“打你这种货色,一成都不用。”
维达尔达斯的脸终于彻底沉了下来。他把弯掉的电吉他往肩上一扛,另一只手从皮衣内兜里摸出一块小小的拨片,黑色的,边缘泛着紫光。“行,妖精女王,你成功把我惹毛了。本来想省点力气,让你自己乖乖脱了铠甲求我,现在看来得动点真格的了。”
他把拨片往琴弦上一按,音色陡然变了。之前的音波是往外推的冲击和往里抽的吸取,现在变成了一种黏稠的、像泥浆一样的声音,往人耳朵里灌。艾露莎的头盔面罩上开始凝结一层紫色的薄雾,金刚铠甲的金属表面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被酸液腐蚀。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甲片表面确实出现了针尖大的小坑,正在慢慢扩大。
“腐蚀音波。”维达尔达斯笑得露出两排白牙,“专门对付金属的。你这套铁壳子再厚,我给它泡软了,你还拿什么挡?”
艾露莎皱了皱眉。金刚铠甲确实在变薄,她能感觉到甲片的重量在一点一点地轻下去,虽然轻得很慢,但确实在轻。她估算了一下时间,按这个腐蚀速度,这套铠甲最多再撑一刻钟。
一刻钟,够了。
“你废话真多。”她说,然后猛地往前冲。金刚铠甲重,跑起来不快,每一步都咚咚咚地砸在地上,像一头铁犀牛在走廊里横冲直撞。维达尔达斯被她这股蛮劲吓了一跳,手指在琴弦上划拉出一串乱音,腐蚀音波断断续续地打过来,艾露莎拿左肩甲硬接了两发,甲片表面被烧出巴掌大的黑斑,但她人已经冲到了维达尔达斯面前。
她没出拳。她张开双臂,整个人像一堵铁墙一样朝维达尔达斯压过去。维达尔达斯往后急退,但走廊太窄了,他退了两步后背就撞上了墙,艾露莎的胸甲顶上来,把他整个人夹在铁甲和石墙中间,挤压得他肺里的气都被挤出来,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你——”他挣扎着想把电吉他举起来,但艾露莎的手甲按住了他的手腕,铁壳子硌得他骨头生疼。
“我说了,要砸烂你这张破吉他。”艾露莎空出右手,抓住电吉他的琴颈,用力一拧。弯掉的琴颈发出最后一声哀鸣,咔嚓一声从琴身上断了下来,断口里的魔法回路噼里啪啦冒了几颗火星,然后彻底暗了。她把断掉的琴颈随手一扔,又抓住琴身从维达尔达斯手里扯出来,往膝盖上一磕,琴身裂成两半,里面的音波魔法阵碎成粉末散了一地。
维达尔达斯看着自己的吉他变成地上的垃圾,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肉痛,从肉痛变成恼火。“你知道那把琴值多少钱吗!”
“不知道。”艾露莎松开他,退后一步,金刚铠甲上满是腐蚀的黑斑和冲击的凹坑,但她的站姿稳稳当当,“反正你也用不着了。”
维达尔达斯靠着墙喘了两口气,忽然咧嘴笑了。他慢慢直起身,拍了拍皮衣上的灰,从兜里又摸出一样东西——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紫色晶石,表面布满暗红色的纹路。
艾露莎的瞳孔缩了一下。魅魔之岩的碎片。
“你以为我只有那把吉他?”维达尔达斯把碎片举到眼前,眯着一只眼透过石头看她,“杰拉尔大人给了我三块这东西,一块埋在塔基当动力源,一块留给那个叫伊卡古拉的小丫头当护身符,还有这一块——”他把碎片往自己胸口一拍,石头直接陷进皮衣里,贴上了他的皮肤。暗红色的纹路从他胸口往脖子和手臂蔓延,像血管一样鼓起来,他的眼睛开始泛紫光,声音变得又粗又哑,“留着保命用的。”
艾露莎把拳头攥紧,金刚铠甲的手甲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维达尔达斯的变化来得很快。他的肌肉鼓胀了一圈,皮衣绷得快要裂开,指甲变长变尖,脸上浮出暗红色的魔纹。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鼓得像风箱,然后张嘴发出一声尖啸——没有吉他,他自己就是音波源。尖啸声像一把看不见的锤子砸在艾露莎胸口,金刚铠甲正面承受冲击,甲片表面本来就薄的区域直接被震裂,碎片飞溅出去。
艾露莎被推得往后滑了三步,单膝跪地才稳住。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金刚铠甲的胸甲裂了一道从锁骨到下腹的缝,虽然还没完全碎开,但防御力已经大打折扣。
“这下有意思了。”维达尔达斯活动着变尖的手指,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朵根,“我自己就是乐器,我看你还怎么砸。”
艾露莎站起来,把裂开的胸甲用手按了按,按不回去。她干脆把上半身的金刚铠甲全卸了,只留腰甲和腿甲,上身换回了那件普通的黑色战斗背心,左肩的妖精尾巴刺青露在外面,红发从散开的头盔里披下来。
“你笑什么?”维达尔达斯问。
“我笑你傻。”艾露莎把红发往后一捋,用断掉的琴弦随手扎了个马尾,“把魅魔之岩往自己身上拍,你知道那东西会腐蚀心智吧?”
“知道啊。”维达尔达斯歪了歪头,“但我就用一会儿,打完你就扔。再说了,腐蚀心智又怎么样?我本来就没什么好心智。”
艾露莎叹了口气。她重新摆好架势,腿甲上的金属摩擦声在安静下来的走廊里格外清晰。“行吧,那就换个打法。”
她换装的速度快得让维达尔达斯没反应过来。金刚铠甲剩下的部件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套轻便的、几乎不占什么重量的黑色短打,只有关键部位有金属护片。这是她平时最常用的那套基础战斗装,没有特殊属性,但胜在灵活,而且消耗极低。
“你不用铠甲了?”维达尔达斯眯着眼。
“用啊。”艾露莎把剑从地上拔起来,剑刃上还挂着之前炎帝铠甲残留的一点热度,泛着暗红的光,“不过对付你,用这个就够了。”
她话音没落人就动了,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黑影。维达尔达斯张嘴又要尖啸,艾露莎的剑已经到了他面前,他不得不偏头躲,尖啸歪到一边,把墙壁轰出一个大坑。艾露莎的剑锋擦着他耳朵过去,削掉一撮头发,她借势旋身,左肘砸在他胸口那块魅魔之岩碎片的位置,碎片硌在她肘尖上,疼得她嘶了一声,但维达尔达斯更疼,碎片被这么一砸往肉里陷了半寸,他嗷地叫出来,尖啸声彻底断了。
“你——”他捂着胸口往后退,指缝里渗出血来。
“我什么?”艾露莎把剑尖抵在他喉咙前面,距离皮肤不到一寸,剑上残余的热度烤得他下巴发烫,“我说了,两成魔力够用。你非不信。”
维达尔达斯咽了口唾沫。他脸上那层狂傲终于碎了,露出底下的慌张来。但他眼珠子一转,忽然又笑了,笑得阴恻恻的。“你杀了我,那块碎片就永远嵌在我肉里,你取不出来。杰拉尔大人迟早会派人来回收,到时候——”
艾露莎的剑尖往前递了半寸,在他喉咙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印子。“到时候什么?你觉得我会怕杰拉尔?”
“你当然不怕。”维达尔达斯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但你想想,你把这塔里的石头都毁了,杰拉尔大人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你是在跟他作对,他会派更多的人来,一次比一次多。你挡得住一次两次,挡得住十次八次?”
艾露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剑收了回来,插回腰间的剑鞘里。
维达尔达斯刚松了口气,艾露莎的拳头就到了。金刚铠甲虽然卸了,但她的拳头本身就有开山裂石的力道,一拳砸在维达尔达斯肚子上,把他刚吸进去的那口气全打了出来。他弯下腰去,艾露莎顺势抓住他后脑的头发往上一提,膝盖顶在他胸口那块碎片的位置,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碎片啪地一声从他肉里弹出来,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暗红色的纹路还在跳动。
艾露莎一脚把碎片踩住,剑尖往下一戳,刺进石头正中间。碎片裂成两半,紫色的光从裂缝里泄出来,很快暗下去,变成两块普通的碎石头。
维达尔达斯瘫在地上,捂着胸口直抽气,血从指缝里往外冒,但伤口不深,艾露莎下手有分寸。
“杰拉尔要派人来,就让他派。”艾露莎蹲下来,用碎石的边缘在他皮衣上擦了擦剑尖的血,“来一个我打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你回去给他带个话,就说妖精尾巴的艾露莎说的,魅魔之岩这种东西,见他一块毁一块。”
她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那头。露西站在拐角处,手里攥着钥匙,脸上又紧张又解气的表情。朱比亚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上来了,水鞭缠在胳膊上,随时准备出手。
“走了。”艾露莎朝她们招了招手,“这层的石头清干净了,还有下层。”
露西小跑过来,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艾露莎姐,你没事吧?刚才那个音波——”
“没事。”艾露莎活动了一下胳膊,金刚铠甲卸掉之后身上确实轻快了不少,就是右手肘砸碎片的时候有点淤青,不碍事,“金刚铠甲挡了大部分,剩下的我自己能扛。”
她说着往走廊另一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维达尔达斯一眼。那家伙还瘫在地上,捂着胸口哼哼唧唧,断掉的吉他扔在旁边,琴颈和琴身分家分得挺彻底。
“喂。”艾露莎喊了一声。
维达尔达斯抬起头,眼神里还带着点没散干净的惧意。
“回去告诉杰拉尔,下次派个像样点的来。”艾露莎把红马尾往后一甩,“这种水平的,我连铠甲都不用换。”
她转身走了,露西和朱比亚一左一右跟上去。走廊里只剩维达尔达斯一个人坐在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个还在渗血的洞,又看了看碎成渣的吉他,忽然觉得今天出门之前应该看看黄历的。
下层的楼梯口就在走廊尽头,艾露莎推开铁门的时候,一股更浓的魅魔气息扑面而来,底下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但能听见某种低低的嗡鸣声从深处往上涌,像有很多块魅魔之岩同时在震动。
艾露莎把剑拔出来握在手里,剑尖朝下,一步一步往下走。露西和朱比亚跟在她身后,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井里叠在一起,嗒嗒嗒地往下滚。
“露西。”艾露莎忽然开口。
“嗯?”
“回去之后帮我约一下温蒂。我需要她帮我检查一下身体里还有没有残留。”
“你刚才不是跟朱比亚说没了?”
“刚才说的是‘我觉得没了’。”艾露莎头也不回,声音平平的,“金刚铠甲挡音波的时候,我总觉得小腹那块有点痒,跟之前被石头碰过的地方不太一样。检查一下放心。”
露西哦了一声,把钥匙串在手指上转了一圈。朱比亚在后面小声说:“艾露莎姐,要不要我先用水帮你冲一下?”
“不用,你那水留着打架用。”艾露莎说着,已经走到了楼梯最底下,前面是一条更宽的走廊,两侧墙壁上嵌满了大大小小的魅魔之岩碎片,像某种恶心又华丽的装饰。她深吸一口气,把剑横在身前,“先干活。”
走廊深处传来一声轻笑,不知道是石头在响,还是又有谁在等着。
重力音波
维达尔达斯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还在笑。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混着血沫,听起来像漏气的风箱。他用袖子蹭了蹭嘴角,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个洞——不深,但足够疼——然后抬起眼,盯着艾露莎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笑声忽然收住了。
“以为这就完了?”
他蹲下身,从断成两截的吉他残骸里抽出几根还连着的琴弦,随手缠在手腕上。琴身碎了,但魔法回路没断。他舔了舔拇指上的血,在残存的琴颈上抹了一道,暗红色的纹路亮起来,像某种刚被唤醒的活物。
“金刚铠甲。”他念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像在嚼一块太硬的肉,“防御力确实没得说。音波打上去跟挠痒似的,我承认。”
他把琴颈往地上一杵,撑着站起来,歪着头看向楼梯口的方向。魅魔之岩的嗡鸣声从下层涌上来,把他散乱的长发吹得微微飘动。
“但你有没有想过,”他咧开嘴,牙齿上还沾着血,“铠甲越重,扛的东西就越多?你挡得住声音,挡得住重量吗?”
他抬起手腕,缠在腕上的琴弦绷直了,手指一拨,发出一声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的泛音。那声音在走廊里炸开,墙壁上嵌着的魅魔之岩碎片齐齐亮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唤醒了似的。
“重力音波。”维达尔达斯低声说,手指开始拨弦,“跟之前的能量吸取不一样——这次我不抽你的体力,我压你的骨头。”
他弹起来了。旋律不快,甚至称得上缓慢,但每一个音符都像一颗铅球砸在地上。空气本身开始变沉,走廊里悬浮的灰尘粒子忽然往下坠,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两侧墙壁上的岩石碎片发出细密的震颤声,嵌在灰泥里的部分开始松动,簌簌地往下落渣。
艾露莎已经走到下层走廊的中段了。她最先感觉到的是肩膀。金刚铠甲覆盖着全身,本来就有相当的分量,但此刻那分量忽然翻了一倍不止,肩甲往下一沉,扯得她锁骨发酸。她脚步顿了一下,以为只是走路的正常疲劳,但第二步迈出去的时候,膝盖也沉了。
“艾露莎姐?”露西在后面察觉到不对,“你走路的节奏变了。”
“没事。”艾露莎头也不回,继续往前走。但她心里清楚——刚才那声泛音之后,身上确实不对劲。金刚铠甲每一块甲片都像被灌了铅,胸甲压着肋骨,腿甲坠着胯骨,连头盔都像被人从上面按着。她的步伐从轻快的嗒嗒声变成了沉闷的咚咚声,每一步都在走廊地面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朱比亚在后面看得清楚,艾露莎的脚落地的时候,地面上的碎石被踩得往四周弹开,力道比正常行走大了太多。“艾露莎姐,你的铠甲是不是变重了?”
“是音波。”艾露莎终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楼梯口在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维达尔达斯还没追上来,但那旋律已经顺着走廊灌下来了,低沉的拨弦声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她咬紧牙关,试着抬了抬手臂——剑还在手里,但挥动的时候明显比平时吃力,“那家伙换曲子了。这次是重力类的,作用在铠甲上。”
“脱掉呢?”露西问,“脱掉的话——”
“脱掉的话音波直接作用在身体上,更糟。”艾露莎把剑往地上一插,剑尖入地三寸,她撑着剑柄站定,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他算准了。金刚铠甲能挡音波直击,但重量被放大之后,我等于背了一座山在走路。”
话音未落,第二波旋律叠上来了。维达尔达斯的手指在残存的琴颈上飞速跳动,弹出一段更密集的节奏,像暴雨砸铁皮屋顶。艾露莎身上的铠甲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金属部件互相挤压摩擦,火花从接缝处蹦出来。她整个人往下一矮,膝盖弯了,脚下的石板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艾露莎!”露西往前冲了一步,被朱比亚拉住。
“别过去,”朱比亚低声说,眼睛死死盯着艾露莎周围的地面,“露西,你看地上。”
露西低头一看,走廊地面上铺的碎石和灰尘正在往下陷。不是被踩的,是整个地面都在微微下沉,以艾露莎为中心,半径好几步之内,石板像被无形的大手按着往下压,接缝处的灰浆被挤出来,碎成粉末。
维达尔达斯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带着回音,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怎么样,斯卡蕾特?铠甲还合身吗?”
他终于出现在走廊那头。断掉的吉他只剩琴颈部分,他用左手托着,右手在仅剩的几根琴弦上拨弄,每拨一下,艾露莎身上的铠甲就嘎吱一声响。他走得很慢,像在散步,歪着头打量艾露莎弯着腰撑剑的姿势,笑得眼睛眯起来。
“之前那个能量吸取只是开胃菜,你拿金刚铠甲硬扛,我承认你厉害。”他停在十几步外,手指没停,旋律一直在低低地滚动,“但金刚铠甲有个毛病——它太重了。平时穿它打架,你靠的是自己的腿力撑着。现在我把重力调成三倍、五倍、十倍,你猜你的腿能撑多久?”
他又拨了一根低音弦。嗡的一声,艾露莎的左腿甲往下一沉,她整个人往左侧歪了一下,右手死死攥着剑柄才没摔倒。剑身在她手里发出不堪重负的颤鸣。
“脱甲认输吧。”维达尔达斯歪着脑袋看她,语气像在商量一件小事,“我保证不杀你。杰拉尔要的是活人,我也更想要活的。你脱了铠甲,跪下来,喊我一声主人,我就把曲子停了。”
艾露莎没抬头,汗水从绯红色的刘海滴到鼻尖上。她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肌肉在突突地跳,每一块都在跟铠甲的分量较劲。金刚铠甲的防御确实没被击穿,音波打不透它,但它的重量被放大了之后,铠甲本身变成了刑具。她的脚已经陷进地面半寸深,小腿肌肉绷得像铁块,膝盖随时可能撑不住。
“你做梦。”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维达尔达斯耸了耸肩,手指猛地一扫弦。旋律陡然拔高,从低沉的滚奏变成尖锐的连击,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砸在铁砧上。艾露莎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地,剑从手里脱出去,当啷一声摔在旁边。金刚铠甲的前裙甲砸在地面上,石板直接碎了一块。
“三倍。”维达尔达斯报了个数,像在报菜价,“刚才那是三倍重力。你猜我现在加到几倍了?”
他手指又扫了一下。艾露莎的上半身往前一倾,双手撑住地面,铠甲的手套在石板上按出两个浅坑。她喘着粗气,嘴里有铁锈味——牙龈被自己咬出血了。
“五倍。”维达尔达斯替她回答,笑容越来越大,“你猜你还能撑几轮?”
露西在后面急得直跺脚,钥匙串攥在手里,想召唤星灵又怕添乱。朱比亚已经在悄悄结印,水汽在她掌心里聚拢,但她不敢贸然出手——维达尔达斯的音波是范围性的,万一她的水被音波推偏,浇到艾露莎身上,只会让铠甲更沉。
“我来打断他。”朱比亚压低声音对露西说,“你找机会把艾露莎姐拖出来。”
“等一下。”露西拉住她,眼睛盯着维达尔达斯脚下的地面,“你看他站的地方。”
朱比亚看过去——维达尔达斯光顾着弹琴,没注意到自己脚边的魅魔之岩碎片正在往他那边聚拢,像被什么东西吸过去似的。那些碎片上原本暗沉的光泽变得明亮了,嗡嗡声越来越响。
艾露莎也看见了。她低着头,汗水糊住眼睛,但视野边缘那些发亮的石头碎片没逃过她的注意。魅魔之岩在共鸣——被音波震的。维达尔达斯光顾着用音波压她,没发现自己的魔法正在给墙壁上的石头充能。那些碎片越亮,嗡鸣声越响,跟他弹的旋律渐渐叠在一起,产生某种微妙的不协调。
“十倍。”维达尔达斯报出新数字,手指往下狠狠一压。
艾露莎整个人被按得趴下去,金刚铠甲的胸甲直接贴地,碎石嵌进甲片缝隙里。她脸侧贴着地面,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石板底下回响。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胸腔被铠甲压着,每吸一口气都要跟几十斤的铁较劲。
“认输吧。”维达尔达斯走到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蹲下来看着她,笑意里带着施虐的快意,“你叫啊。叫出来我就停。我想听你叫——妖精女王跪在地上求饶的声音,一定很好听。”
艾露莎偏过头,从散乱的红发缝隙里看他。汗水把头发粘在脸上,嘴唇被自己咬破了,但那双眼睛里一点屈服的意思都没有。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动的时候牵到伤口,笑里带着血。
“你后面。”她说。
维达尔达斯皱眉:“什么?”
朱比亚的水柱从侧面轰过来的时候,维达尔达斯下意识抬手去挡——水柱撞在他手腕上,没伤到人,但把他缠在腕上的琴弦冲散了,旋律断了半拍。就这半拍的空隙,艾露莎猛地撑起上半身,金刚铠甲嘎吱作响,她右手往地上一拍,整个身体往侧面滚出去,脱离了重力音波最密集的区域。
维达尔达斯骂了一声,手指赶紧去够琴弦,但朱比亚的第二发水弹已经到了——这次是冲他手里的琴颈去的。他侧身闪避,水弹擦着琴颈飞过去,把仅剩的几根弦冲断了两根。
“贱人!”他转头朝朱比亚的方向弹了一记尖锐的泛音,朱比亚被音波推得往后滑了好几步,后背撞在墙上。
但就这几秒钟,艾露莎已经站起来了。金刚铠甲还穿在身上,重得要命,但她把剑捡回来了,双手握着剑柄,剑尖朝下,摆出突刺的架势。她喘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但眼神清醒得像冰。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沙哑,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带着喘,“金刚铠甲太重了,在重力音波底下就是活靶子。”
维达尔达斯手指按在弦上,警惕地盯着她。
“所以我换一件。”艾露莎身上的金刚铠甲爆出刺眼的白光,那光芒从甲片缝隙里涌出来,她整个人像被包在一个光茧里。维达尔达斯赶紧弹了一记重力音波过去,但白光中传来金属碎裂的声音——金刚铠甲被艾露莎主动卸掉了,碎片四散飞射,有几块擦着维达尔达斯的脸飞过去,在他颧骨上划了一道口子。
白光散去的时候,艾露莎站在走廊中间,身上换了一身轻得多的装束。绯红色的长发重新扎紧了,紧身战斗服外面套着轻甲,肩甲和护腕都是薄薄一层,腰间的束带收得很利落。没有头盔,没有厚重的裙甲,连靴子都换成了软底短靴。
“轻装。”她把剑在手里转了一圈,剑刃划出半圆形的银光,“你压不了我的重量了。”
维达尔达斯的脸扭曲了一下,手指在仅剩的一根琴弦上疯狂拨动,重力音波以最高强度轰出去。但艾露莎已经不在原地了——她脚下一蹬,整个人像箭一样射出去,轻装状态下速度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重力音波打在她刚才站的位置,把石板压出一个凹坑,但她已经侧身闪到走廊墙边,借着墙壁一蹬,从侧面逼近维达尔达斯。
维达尔达斯慌忙调转琴颈方向,但艾露莎的剑已经到了。她没有砍他,剑身横过来,用剑脊拍在他手腕上——咔的一声脆响,维达尔达斯的手腕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过去,琴颈脱手飞出去,在墙上撞得粉碎。
“你——”他捂着手腕往后退,脸上的狂妄终于碎了,露出底下真实的恐惧,“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要脱甲?”艾露莎把剑尖抵在他喉咙前面,歪了歪头,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但嘴角的笑很稳,“你弹到五倍重力的时候我就想脱了,但那时候脱甲等于把身体暴露在音波底下,更蠢。我等的就是有人打断你。”
她朝朱比亚那边看了一眼。朱比亚刚从墙根爬起来,头发散了一半,但脸上带着笑。露西已经跑到艾露莎身边,手里攥着钥匙,随时准备召唤。
“干得好。”艾露莎对朱比亚说,然后低头看向瘫在地上的维达尔达斯,“你刚才说要听我叫?不好意思,我只会喊‘换装’。”
维达尔达斯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艾露莎已经收了剑,一脚踩在他胸口——没使劲,但足够把他踩得贴在地上。
“回去告诉杰拉尔,”她俯下身,绯红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下次派个不靠吉他打架的来。”
她抬起脚,朝露西和朱比亚一摆头:“走,底下还有一窝等着呢。”
三人继续往走廊深处走,身后传来维达尔达斯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艾露莎走了几步,忽然低声说:“朱比亚,刚才那发水弹打得漂亮。回去请你吃蛋糕。”
朱比亚脸一红:“艾露莎姐,那个……你刚才说小腹痒的事,要不要现在再确认一下?”
艾露莎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腹。轻装状态下没有铠甲覆盖,她隔着紧身衣按了按之前觉得痒的位置——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等打完再说。”她把手放下来,握紧剑柄,目光投向走廊深处那些还在嗡嗡震动的魅魔之岩碎片,“不过你说的对,回去得好好查查。”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那种嗡鸣声到了这里已经响得像蜂巢。艾露莎深吸一口气,抬脚踹开门,里面是一个更大的厅堂,天花板上嵌满了发光的魅魔之岩,把整个空间照得通红。正中间站着一个穿斗篷的人影,脸藏在兜帽底下,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又来一个?”艾露莎把剑往肩上一扛,偏头对身后的露西和朱比亚说,“这次你们俩别光看着了。露西,你左边,朱比亚右边,我正面。”
露西深吸一口气,从钥匙串上解下一把金钥匙举起来:“收到。”
朱比亚双手合拢,水汽在掌心旋转:“明白。”
艾露莎咧嘴一笑,绯红色的马尾在暗红的光里甩出一道弧线,她第一个冲了出去。
脱甲而立
金刚铠甲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一头被猎叉钉住的巨兽在做最后的挣扎。艾露莎单膝跪地,两只手死死撑着剑柄,剑尖插进地面石板缝里,硬生生犁出一道半尺深的沟。音波从四面八方往她身上砸,每一波都像有人拿着巨锤朝她后心猛擂。铠甲外层的高密度合金板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纹,裂缝里渗出细碎的金属粉末,簌簌地往下掉。
维达尔达斯站在十步开外,手指在吉他弦上翻飞,脸上那副轻狂的笑从没卸下来过。他歪着头,长发甩到一边,露出耳朵上一排银亮的耳钉,在魅魔之岩的红光里一闪一闪。“还撑着呢?”他提高调门,声音里带着唱腔的韵律,“我这首《沉坠》写出来还没给活人听过完整版——你算头一个,该觉得荣幸。”
艾露莎没答话。她的牙咬得太紧,腮帮子酸得发麻,喉咙里压着一股腥甜,她清楚那是魔力逆流冲到嗓子眼的味儿。金刚铠甲的重量在平时不算什么,她穿着它能翻跟头、能跳上三层楼,可此刻音波里夹着的那股重力术式把每一片甲叶都变成了铅块,连抬一根手指都要调动全身的肌肉。她能感觉到膝盖下面的石板正在下陷,裂纹从剑尖的位置往四周蔓延,像冰面上的裂口。
“你那个表情——”维达尔达斯眯起眼,手指在琴颈上滑了一个把位,音波陡然尖锐起来,“太硬了。硬得让人不舒服。女人嘛,软一点才好看。”
艾露莎的左肩甲“咔嚓”一声崩飞了半片,碎片打着旋儿飞出去,擦着维达尔达斯的脸颊钉进后面的墙里。他偏了偏头,吹了声口哨。
“看,我说什么来着?再硬的壳也有碎的时候。”
艾露莎闷哼了一声。右臂的护甲从肘弯处裂开,小臂上缠着的绷带露了出来,已经被汗水浸透。她感到胸口发闷,呼吸像从一根细管子里往外挤,每吸一口气都要跟音波抢时间。金刚铠甲在模拟她的魔力频率做防御,可维达尔达斯的曲调一直在变,每一段旋律都卡在铠甲共振的间隙里钻进来,像有人拿细针往她耳朵眼里扎。
她想起换装金刚铠甲之前的念头——用防御硬扛,省下魔力做反击。现在这个算盘打不响了。铠甲不但没帮她省下魔力,反而在重力音波下成了一口棺材,把她钉在原地,让维达尔达斯好整以暇地一段一段削她的体力。
“你是不是在想,‘早知道不穿这身了’?”维达尔达斯居然学着她的腔调说话,然后自己先笑了,“我告诉你个秘密——你穿什么都一样。光着更好,省得我费劲拆。”
艾露莎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低下头,透过裂开的胸甲缝隙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金属断面上,绯红色的头发被汗黏在额角,嘴唇抿成一条线。铠甲内部的热量散不出去,她浑身像泡在温水里,可手腕和脚踝处的甲环却在发凉——那是魔力被抽走之后留下的空冷。
维达尔达斯又换了一段旋律,这次更慢,更沉,每一个音符都拖得长长的,像把音波拧成一根粗绳往她背上抽。艾露莎的肩膀往下一塌,左膝终于撑不住,“咚”地磕在石板上。剑还握在手里,但剑身歪了,刃面朝上,映着天花板上魅魔之岩的红光,像一道烧红的铁条。
“跪了跪了!”维达尔达斯踮起脚,手指在琴弦上一阵快拨,像是在给自己配欢呼的音效,“继续继续,再低点头,我要看见你脑门贴地——”
艾露莎把剑往地上一插,腾出右手,摸到胸甲侧面的搭扣。
维达尔达斯没反应过来她在干什么,手指停了半拍。就这半拍,艾露莎的指甲已经抠进搭扣缝隙里,猛地一扯。胸甲从中间弹开,两片厚重的金属板朝左右翻开,带着汗水和金属碎屑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停,左手反手去够腰侧的锁扣,一拧一拉,腰甲整圈脱落,在脚边堆成一摞废铁。护臂、护胫、肩甲——她拆得飞快,动作粗鲁得像在撕自己的皮,金属件一件接一件砸在石板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维达尔达斯的手指完全停了。吉他琴弦还在嗡嗡地自己震着,但音波断了。
“你——”
艾露莎站起来的时候身上只剩一件贴身的深色无袖短衫和一条短裤,那是她穿铠甲之前的打底衣物,此刻被汗水浸得半透,紧贴在身上,把肩膀的线条、腰侧的弧度、大腿的肌肉轮廓全勾了出来。绯红色的长发从马尾里散出几缕,贴在脖颈和锁骨上。她抬起手把剩下的发绳扯下来,头发彻底散开,垂到腰际,被魅魔之岩的红光照得像一团烧起来的火。
她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皮肤上全是汗,在红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可她的眼睛没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着维达尔达斯,像两把刚出鞘的短刀。
“铠甲可以碎。”她开口,嗓子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拆一层,我脱一层。你拆得完吗?”
维达尔达斯嘴边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咧开,但比刚才多了一丝不确定。“你疯了?光着身子跟我打?”
“谁光着?”艾露莎低头看了看自己,居然笑了一声,嘴角往上一挑,带着点不屑,“这叫轻装。省得你那些破音波在我铁皮壳子里乱撞。”
她弯腰把剑从地上拔起来,剑柄在掌心转了一圈,握稳。没了铠甲的负重,她站直的时候脊柱“咔咔”响了两声,像卸掉了一副枷锁。重力音波还在空气里残留着余韵,但没了金属铠甲做共振腔,那些残余的波能找不到着力点,只是推得她头发和衣角轻轻晃。
“你魔力还剩多少?”维达尔达斯眯起眼,手指重新搭上琴弦,但这次没急着弹,“三成?两成?你脱了铠甲是轻了,可也脆了。我一发音刃就能在你身上开条口子。”
“你试试。”
艾露莎没等他弹。她蹬地冲出去的时候几乎是贴着地面滑行,重心压得极低,绯红长发在身后拉成一条直线。维达尔达斯手指一拨,一道半月形音刃从琴头甩出来,擦着她的耳朵飞过去,切断了鬓角几根头发。她没躲,只是偏了偏头,脚底下更快了。
第二发音刃冲她膝盖来,她直接跳了过去,半空中拧腰,剑尖朝下劈。维达尔达斯慌忙拨弦,一道竖直的音墙挡在面前,剑刃劈在音墙上弹回来,震得她虎口发麻。她借着弹回的力道后空翻落地,脚掌在地上蹭了两下,又冲。
“你疯了!”维达尔达斯终于往后退了一步,手指在琴弦上乱拨,音波散成一片杂乱的噪声,“你这样打——挨一下你就——”
“就什么?”艾露莎在噪音里穿行,左肩被一道碎音波擦过,立刻渗出血珠,她连眉头都没皱,“就死?你刚才不是说要听我叫吗?我现在就叫给你听——”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撑到最大,然后从喉咙里吼出来:“换——装——!”
维达尔达斯下意识抬手挡脸,以为她要换什么大范围杀伤的铠甲。可什么都没发生。艾露莎只是借着这一声吼盖过了他的音波干扰,脚下已经欺近到三步之内,剑横着扫出去。维达尔达斯狼狈地弯下腰,剑锋从他头顶削过去,切掉了一撮头发和半截吉他背带。他的电吉他晃了晃,差点脱手。
“骗你的。”艾露莎收剑回身,嘴角还挂着那点笑,“魔力不够换装了,吓唬你一下。”
维达尔达斯脸涨得通红。“你耍我——”
“耍你怎么了?”艾露莎把剑往肩上一架,偏头看他,散开的绯红长发从肩头滑下来,露出左臂上那枚妖精尾巴的刺青,“你拿音波耍了我半天,我耍你一次就不行?”
她嘴上说得轻松,但维达尔达斯注意到她握剑的右手在微微发颤。那是魔力透支的迹象。他定了定神,重新挂上笑:“行,你嘴硬。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他手指猛地一划,这次弹的是最快的一段急板,音波密得像雨点,从各个角度往艾露莎身上砸。她挥剑格挡,剑身和音波碰撞发出“叮叮叮”的脆响,像铁匠铺里打铁。可音波太多太密,她的动作开始跟不上,左臂又中了一发,小臂上拉出一道口子,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到地上。
维达尔达斯越弹越快,脸上的笑也越来越真。“你脱了铠甲是灵活了,可你挡不住全部!你挨十下就倒,我弹一百下都不累!”
艾露莎咬住下唇。他说得没错,她现在的状态撑不了多久。魔力透支让她的反应慢了半拍,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可就在她快要被音波压垮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件事——维达尔达斯弹急板的时候,脚底下在往后退。他怕她近身。
她想起刚才那一下,她冲到三步之内他就慌了。他的音波在远距离是面,可近距离是点。他需要空间来铺开旋律,一旦被贴身,他的吉他弦还没拨完就被打断了。
艾露莎把剑换到左手,右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血,往地上一甩。然后她做了件让维达尔达斯完全没想到的事——她把剑扔了。
“你——”
“你说得对,我挡不住全部。”艾露莎空着两只手,开始往前冲,步子比刚才还快,“所以我他妈不挡了。”
第一道音刃打在她右肋,她闷哼一声,脚步没停。第二道擦过左腿,裤子裂了道口子,她踉跄了一步,但稳住了。第三道冲她面门来,她偏头躲过,耳朵被削掉一小块皮,血顺着耳垂滴到脖子上。
维达尔达斯的手指开始抖。“你——你别过来——”
“你弹啊!”艾露莎吼得嗓子都破了音,绯红长发甩在身后像一面旗,“你弹得再快,我十步之内就能拧断你的琴脖子!”
她冲到五步之内的时候,维达尔达斯终于慌了神,手指在琴弦上乱拨,音波散成一片毫无章法的噪音,反而给艾露莎让出了路。她欺到跟前,左手抓住吉他琴颈往旁边一掰,右手一拳砸在他下巴上。维达尔达斯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勺磕在石板上,吉他脱手飞出去,在墙上撞出一串刺耳的和弦杂音,然后断了弦。
艾露莎骑在他身上,膝盖压住他两条胳膊,喘得像拉风箱,血从耳朵、胳膊、肋侧好几个地方往下滴,滴在维达尔达斯那张苍白的脸上。她右手还举着拳头,指节上全是擦伤。
“你刚才说,”她喘着气,一字一顿,“要听我叫?”
维达尔达斯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眼珠子瞪得快从眼眶里掉出来。
艾露莎把拳头放下来,撑在他胸口,低头看着他。散开的绯红长发垂下来,把两个人的脸罩在同一片阴影里。“我现在叫完了。轮到你了——把魅魔之岩的操控方法说出来。不然下一拳我打你喉结。”
维达尔达斯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一句:“在……在吉他里……琴头旋钮,逆时针拧三圈……”
艾露莎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没在耍花样,然后从他身上站起来,走过去捡起那把断了弦的吉他。琴头旋钮上果然刻着一圈细密的魔纹,她伸手拧了三圈,天花板上那些魅魔之岩的红光闪了闪,嗡鸣声像退潮一样往四周散去。走廊深处传来几声闷响,大概是哪里的机关停了。
她把吉他往地上一扔,回头看了维达尔达斯一眼。“滚。”
维达尔达斯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跑到一半还摔了一跤,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拐角。
艾露莎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无袖短衫被音波割了好几道口子,左边袖子已经没了,露出整条胳膊上的血痕和刺青。短裤也破了,大腿外侧蹭掉一块皮。她浑身是汗,是血,头发乱得像鸟窝,耳朵上还缺了一小块皮,火辣辣地疼。
她从地上捡起剑,插回腰后的剑鞘里——剑鞘还在,挂在短裤腰带上,居然没掉。然后她抬起手,把散开的头发拢了拢,没找到发绳,干脆就这么披着。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露西的金发先出现在拐角,后面跟着朱比亚蓝色的脑袋。
“艾露莎姐!”露西跑过来,看见她这身打扮,脸腾地红了,赶紧把外套脱下来要往她身上披,“你——你铠甲呢——”
“扔了。”艾露莎接过外套,没往身上穿,搭在肩膀上,“太重,碍事。”
朱比亚凑近了看她耳朵上的伤口,眉头皱起来:“得包扎一下,还在流血。”
“小伤。”艾露莎摆摆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伸手按了按之前觉得痒的位置,“不过你说的那事——现在有空了。帮我看看,这儿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她把短衫下摆往上撩了一截,露出腰腹的皮肤。汗水和血污混在一起,但能看清皮肤表面没有外伤。朱比亚凑近看了看,又用指尖轻轻按了按:“没有肿块,没有变色……就是有点凉。”
“凉?”
“嗯,比周围皮肤温度低。”朱比亚抬头看她,“艾露莎姐,你真的没事?”
艾露莎把衣服放下来,沉默了几秒。“不知道。但刚才脱了铠甲之后,那种痒的感觉没了。可能是铠甲传导的音波在作怪。”
露西在旁边插嘴:“那维达尔达斯说的那些话——什么魅魔之岩改造之类的——”
“他嘴里没几句真的。”艾露莎抬脚往走廊深处走,“先找到操控室把整座塔的魅魔之岩都关了。回去再找波流西卡婆婆看看。”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看露西和朱比亚。“刚才你们俩在门口,没被音波扫到吧?”
露西摇头:“我们到的时候你已经把他按地上了。”
“那就好。”艾露莎咧嘴笑了一下,嘴角的伤口扯得她嘶了一声,“走,底下还有一窝等着呢。这次你俩走我后面——我身上没铁皮了,再挨音波可不好玩。”
朱比亚在后面小声对露西说:“艾露莎姐不穿铠甲的样子……比穿铠甲还凶。”
露西红着脸点头:“就是……衣服太少了……”
艾露莎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我听见了。回去给你们一人买一套新衣服,行了吧?”
走廊尽头的铁门后面,暗红色的光还在闪,但比刚才弱了不少。艾露莎走到门前,抬脚踹开,里面是个圆形的控制室,墙上嵌着成排的魅魔之岩碎片,中间是一座石台,台面上刻着复杂的魔纹阵。她走过去看了看,回头朝露西和朱比亚招手。
“过来帮忙。这玩意儿得三个人同时按——露西左边,朱比亚右边,我中间。”
露西和朱比亚对视一眼,小跑着过去。三个人把手按在石台对应的凹槽里,魔纹阵亮了一下,然后整面墙上的魅魔之岩同时暗了下去,嗡鸣声彻底消失。
艾露莎收回手,长长吐了口气。“行了。回去交差。”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挠了挠后脑勺。“那个……回去的路上有没有卖衣服的?我这副样子进公会大厅,老爷子得把假牙喷出来。”
朱比亚忍不住笑出声:“前面走廊拐角有个储物间,我刚才看见里面有备用的制服。”
“走。”
三个人往储物间走的时候,艾露莎忽然放慢脚步,跟露西并排。“露西。”
“嗯?”
“你今天表现得不错。钥匙拿得稳,没慌。”
露西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其实挺慌的……就是想着艾露莎姐在前面顶着,我不能拖后腿。”
艾露莎伸手拍了拍她脑袋,手上的血蹭了露西一脑门。“回去请你吃饭。叫上朱比亚。”
朱比亚在前头回头:“我听见了!我要吃蛋糕!”
“行,蛋糕。”
艾露莎把肩上披着的外套往上提了提,遮住半边肩膀。走廊里的红光彻底灭了,头顶换成了普通的魔导灯,白光照下来,把她满身的汗和血照得清清楚楚。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腹的位置,手指轻轻按了按。
凉的。朱比亚说得没错。
她把衣服放下来,加快了脚步。不管是什么,等出了这座塔再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找件像样的衣服穿——妖精尾巴的招牌不能光着身子扛回去。
最后一剑
剑锋撕裂空气的声音在这座圆形石室里格外刺耳。
艾露莎双手握剑,炎帝之剑的刃口燃着金红色的火焰,那是她仅剩的魔力在燃烧。她浑身上下只裹着几件薄得可怜的衣物,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脊背往下淌,左臂上妖精尾巴的刺青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她的呼吸粗重,胸腔剧烈起伏,双腿却钉在原地纹丝不动。
“你以为脱了铠甲就能快起来?”维达尔达斯歪着头看她,手指在吉他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几个散碎音符,像猫在逗弄一只断了翅膀的鸟,“艾露莎·斯卡蕾特,你连站都站不稳了。”
艾露莎没有接话。她将剑举过头顶,火焰骤然暴涨,整间石室被照得通红。炎帝之剑——她最强的单体攻击魔法之一,全盛时期这一剑能把整座山崖劈开。此刻剑身上的火舌翻卷着,发出低沉的轰鸣,热浪扭曲了她眼前的空气。
“保护朋友和公会伙伴的意志——”她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比任何声音都强!”
剑落。火焰化作一道弧形的光刃,贴着地面向维达尔达斯斩去,所过之处石板翻卷、碎屑飞溅。这一剑几乎抽干了她最后的魔力储备,挥出去的瞬间她膝盖一软,全靠腰腹力量硬撑着没有跪下去。
维达尔达斯没有躲。
他站在原地,左脚轻轻一踏,整个人像被风吹起的纸片一样向后滑出半尺——就那么半尺,炎帝之剑的锋刃擦着他的皮衣前襟掠过,烧焦了一排铆钉,却连他的皮都没蹭破。火焰撞上后方的石壁,轰隆一声炸开一个大洞,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漂亮。”维达尔达斯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烧焦的衣襟,居然由衷地赞叹了一声,“真的漂亮。换个人站在这里,已经被你劈成两半了。”
他抬起头,笑容慢慢拉平,眼神变得阴沉而贪婪。
“可惜。你太虚弱了,艾露莎。你的身体撑不住你的意志,你的魔力也跟不上你的剑。”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声,“你以为光靠喊几句漂亮话就能打赢我?你以为靠意志就能填满你那个已经空了的魔力壶?”
他又拨了一下弦。这一次的音波没有攻击性,只是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大型野兽在喉咙深处发出的闷响。石壁上残留的魅魔之岩碎片跟着共振起来,泛起暗红色的微光。
“小游戏到此为止。”维达尔达斯把吉他往身前横了横,手指按上琴颈,“我玩够了。”
艾露莎咬着牙把剑重新举起来,但手臂在发抖。她心里清楚他说的是事实。魔力见了底,体力也快耗尽,刚才那一剑没中,她连再来一次的余力都没有了。可她的眼睛没有半分退缩的意思,死死盯着维达尔达斯按弦的手指。
“你的身体太虚弱——”维达尔达斯拨下第一个音。
音波像一堵墙拍过来。艾露莎横剑去挡,整个人被推得向后滑了五六步,脚底在石板上磨出两道白印。
“——心灵太脆弱。”第二个音紧跟着落下。
这一次音波从侧面绕过来,专攻她持剑的右臂。手腕一阵剧痛,剑差点脱手。她闷哼一声,把左手也加上去才勉强握住剑柄。
维达尔达斯笑出了声。“你看,你连剑都快拿不住了。还说什么保护同伴?”他手指不停,一段急促的旋律从吉他里倾泻而出,音波化作十几道细线,从各个方向缠向艾露莎,“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艾露莎挥剑斩断了几道音波线,但漏掉的更多。一道音波抽在她大腿上,她一个踉跄;另一道擦过腰侧,她疼得倒抽一口凉气。最要命的是那些音波里夹着魅魔之岩的侵蚀力,每挨一下,她就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撬动了一下,像有人拿指甲抠她意识的墙缝。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维达尔达斯一边弹一边往前走,音波旋律在他指下越来越密,“浑身是伤,魔力枯竭,衣服都快挂不住了。你拿什么跟我打?”他歪嘴一笑,“拿你这副身子吗?那倒还有点看头。”
艾露莎没有理会他的下流话。她在音波的间隙里找准了一个空当,猛地蹬地前冲,一剑刺向维达尔达斯的咽喉。这是她最后一点爆发力了,剑尖带着残存的火焰,速度比之前任何一击都快。
维达尔达斯偏头。剑锋擦着他的脸颊划过,割断了几缕头发。他抬脚踹在艾露莎小腹上,把她整个人踹飞出去。
艾露莎后背撞上石壁,滑落在地。剑脱手了,哐当一声掉在三步外。她趴在地上咳了两声,嘴角有血丝渗出来。
“差一点。”维达尔达斯摸了摸自己被割断的头发,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你差一点就让我认真起来了。”
他走到艾露莎面前蹲下,用吉他琴头挑起她的下巴。艾露莎抬起头瞪他,那双眼睛里的火还没灭。
“还瞪?”维达尔达斯啧了一声,“行,我佩服你的骨头。不过骨头硬没用。”他站起来退后两步,把吉他抱回胸前,手指搭上琴弦,“接下来这首曲子,是我专门为你写的。魅魔之岩的完整版。”他舔了舔嘴唇,“之前那些只是碎片,现在让你听听真的。”
他的拇指从低音弦扫到高音弦,一个和弦炸开。
艾露莎的身体猛地弓起来。那声音根本不像音乐,像有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伸进她的身体里,抓住她的神经一根一根地拨弄。她张着嘴却叫不出声,喉咙被某种力量卡住了。眼前闪过乱七八糟的画面——公会大厅、纳兹的笑脸、露西的钥匙、朱比亚的蓝头发——所有画面都在扭曲变形,像被水泡烂的纸。
“对,就是这样。”维达尔达斯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放松,别抵抗。越抵抗越疼。”
艾露莎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她尝到了自己血的味道,铁锈似的。意识被一点点往外拽的感觉让她想起小时候在乐园之塔的日子,想起那些被人摆布、被人当作棋子的岁月。不。她发过誓,再也不让任何人控制她。
“我……”她从牙缝里挤出声音,“不会……让你……”
维达尔达斯弹得更起劲了,旋律变得黏稠而甜腻,像糖浆一样往她耳朵里灌。艾露莎感觉自己的四肢在发软,愤怒和抵抗的念头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让人头皮发麻的愉悦感从尾椎往上升。
“你感觉到了对吧?”维达尔达斯凑近了些,眼睛亮得吓人,“魅魔之岩可不只是吸魔力,它会把你的欲望放大一百倍。你越是想保护什么,就越想毁掉什么。你越想抵抗,就越想……臣服。”
他笑了一声。“妖精尾巴的艾露莎,变成我的玩物。杰拉尔那家伙要是知道了,表情一定很精彩。”
艾露莎的身体在发抖。她的意识像被泡在温水里,抵抗的力气在一点点流失。但就在维达尔达斯说到“杰拉尔”这个名字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杰拉尔,是艾尔扎。是她在乐园之塔里对着那个空荡荡的牢房发誓要变强的夜晚。是她在妖精尾巴的旗帜下第一次穿上铠甲的那天。
“你……”她抬起头,嘴角的血还没干,但眼睛里的光重新聚了起来,“你刚才说……我的心灵太脆弱?”
维达尔达斯挑了挑眉,手指没停。“怎么,不服?”
艾露莎撑着地面慢慢直起腰。她的动作很慢,像生锈的机器在强行运转,但她确确实实跪起来了。汗湿的红发贴在脸上,她抬手把头发往后一甩,露出一整张沾满血污和汗水的脸。
“我的心……”她喘着粗气,手摸到了掉在地上的剑柄,“从来……就不脆弱。”
她握住剑,没有举起来,只是撑着它站起来。膝盖在打颤,腰也直不太起来,但她站起来了。
维达尔达斯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狂。“行啊,还能站。”他手指在琴弦上猛地一扫,“那就让你站到最后一秒!”
音波像海啸一样扑过来。艾露莎把剑往身前一横,炎帝之剑仅存的那点火焰被音波压得几乎看不见。她被推得往后滑,脚跟抵上了石台边缘。背后就是那座刻着魔纹阵的石台。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石台上那些魔纹阵——刚才她和露西、朱比亚三个人按上去的时候,整面墙的魅魔之岩都灭了。那说明这间控制室能反向压制魅魔之岩。
她不知道这个发现有没有用。但她现在没别的选择。
“维达尔达斯!”她吼了一声,声音盖过了音波,“你说我的身体虚弱——没错!你说我魔力枯竭——也没错!”
她猛地转身,一剑劈在石台正中央的魔纹阵上。炎帝之剑残存的火焰灌进凹槽,魔纹阵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整间石室的魅魔之岩碎片同时亮到极致,然后——
炸了。
暗红色的光芒从每块碎片里迸射出来,像无数根针扎进维达尔达斯的音波场里。两种力量互相撕扯,发出刺耳的噪音。维达尔达斯被自己的魔法反噬震得后退了两步,吉他发出一声走调的长鸣。
“你疯了!”他吼道,“这样会把你自己的魔力也抽干的!”
艾露莎确实感觉到了。魔纹阵启动的瞬间,她体内最后那点魔力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涌。她的视线开始发黑,耳鸣声盖过了一切。
但她笑了。
“我说了……”她拖着剑朝他冲过去,脚步歪歪扭扭,速度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我的心……不脆弱!”
维达尔达斯来不及弹奏完整的旋律,仓促拨弦想挡住她。音波撞在艾露莎身上,她左肩传来一声脆响,像是骨头裂了,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剑尖直直地朝他胸口刺过去。
维达尔达斯侧身闪避,剑锋还是扎进了他的右肩。他惨叫一声,吉他脱手飞出去,砸在石壁上断成两截。音波场瞬间消失,整间石室安静下来,只剩下艾露莎粗重的喘息和维达尔达斯捂着肩膀的哀嚎。
艾露莎单膝跪地,剑还插在维达尔达斯的肩窝里。她的视野模糊得厉害,嘴里全是血腥味。
“你……”维达尔达斯仰面倒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瞪着插在自己肩膀上的剑,“你这个疯女人……你把自己魔力全烧光了……你赢了又怎么样?你也动不了了……”
艾露莎慢慢抬起头。她确实动不了了,浑身像被抽空了似的,连拔剑的力气都没有。但她看着维达尔达斯那张因为疼痛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嘴角弯了弯。
“动不了……就动不了。”她喘着气说,“反正你……比我更动不了。”
维达尔达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肩膀上的剧痛让他只能发出嘶嘶的抽气声。他看着艾露莎的眼睛,那里面已经没有任何被魅魔之岩侵蚀的痕迹,干干净净的,全是火。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喃喃道。
艾露莎没回答。她撑着剑柄慢慢站起来,把剑从维达尔达斯肩膀上拔出来——他又是一声惨叫。她把剑尖抵在他喉咙上,手还在抖,但稳得住。
“魅魔之岩的解药。”她说,“交出来。”
维达尔达斯疼得满头大汗,却还是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没有解药……那东西一旦沾上……就只能被它吃掉……或者……”他咳了两声,“或者像你这样……硬扛过去。”
艾露莎盯着他看了三秒,判断他没说谎,才把剑收回来,插回腰后的剑鞘里。她转过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你刚才说,杰拉尔派你来的?”
维达尔达斯没吭声。
“回去告诉他——”艾露莎回头看了他一眼,“下次派个能打的来。”
她走出石室,反手把铁门带上。门外走廊里空荡荡的,魔导灯的白光照得她睁不开眼。她靠着墙壁滑坐在地上,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摊开。
左肩确实裂了,一动就疼。魔力一滴都不剩了。衣服破得跟抹布差不多。但她仰头看着天花板,忽然笑出了声。
“回去得让露西请我吃饭……”她自言自语,“不对,是我请她……我说了要请的……”
她摸了摸小腹。之前那种冰凉的触感消失了,皮肤上魅魔图案的位置隐隐发烫,像被烫伤过一样。她低头看了一眼——图案淡了很多,边缘模糊,像是要褪掉的样子。
“果然……扛过去就行了。”
她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储物间的方向走。走了没几步,走廊拐角处探出两个脑袋——露西的金发和朱比亚的蓝发一左一右冒出来。
“艾露莎姐!”露西跑过来扶她,“你没事吧?我们听见爆炸声——”
“没事。”艾露莎把胳膊搭在露西肩上,“就是……得歇两天。”
朱比亚从另一边扶住她,眼睛红红的,明显哭过。“你吓死我们了……那么大动静……”
“别哭。”艾露莎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拍了拍朱比亚的脑袋,“回去请你们吃蛋糕。说好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破破烂烂的衣物,又看了看露西和朱比亚担忧的脸,咧嘴一笑。
“不过在吃蛋糕之前——先给我找件衣服。我这样走回公会,老爷子真会把假牙喷出来的。”
露西破涕为笑,朱比亚也跟着笑起来。三个人互相搀扶着往储物间走,走廊尽头的铁门后面,维达尔达斯还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吉他碎成两截扔在墙角。魅魔之岩的碎片彻底暗了,一块一块从墙上剥落,碎在地上变成普通的灰色石头。
石室正中央的石台上,魔纹阵最后闪了一下,然后彻底熄灭了。
魅魔之岩
维达尔达斯的手指搭上琴弦,没有立刻弹下去。他歪着头看艾露莎,那种目光像在打量一件终于被剥去包装的拍卖品,带着令人作呕的耐心。
“你知道这把吉他叫什么名字吗?”他忽然问。
艾露莎撑着剑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刚才那一记炎帝之剑抽空了她最后一丝魔力,现在连握剑的指节都在发颤。她没答话,只是把剑尖又抬高了一寸。
“没名字。”维达尔达斯自己接了自己的话,咧开嘴笑,“但我给今天要弹的这首曲子取了个名字——魅魔之岩。怎么样,挺有诗意的吧?比什么妖精女王、什么炎帝之剑好听多了。”
“你废话真多。”艾露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那是因为你不懂欣赏。”他叹了口气,像是真的在惋惜,“你知道魅魔之岩是什么吗?不是石头,是一种……嗯,怎么形容呢,是一种状态。让女人变成魅魔的状态。我研究了好几年,试过十几个实验品,你是最结实的一个,也是最有意思的一个。”
艾露莎的瞳孔缩了缩。她想起之前小腹皮肤上那片冰凉的触感,想起魅魔图案浮现时的异样。原来那只是前奏,只是这个混蛋在她身上做的实验。
“你之前碰过我。”她声音沉下来,“在战斗里,那些音波里就掺了这东西。”
“聪明。”维达尔达斯用拨片在琴弦上轻轻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尖锐的杂音,艾露莎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音波是载体,魅魔之岩是内容。你每挡一次,它就往你身体里渗一点。你越用魔力对抗,它渗得越深——因为魔力本身就是它的养料。你刚才那一剑砍得漂亮,真的漂亮,但你把最后那点魔力全烧光了,魅魔之岩在你身体里可就没东西压制了。”
他说着,手指终于按上了琴弦。
第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艾露莎还以为是什么普通的音波攻击。她绷紧全身准备硬扛,但那个音符钻进耳朵的方式不对劲——它不疼,不震,不推挤。它像一滴温热的油,顺着耳道滑进去,在脑子里化开。
第二个音符紧跟着来了。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连成一段黏腻的旋律,节奏慢得让人心慌,像是有人用糖浆在耳膜上画画。艾露莎晃了一下,剑尖戳在地上撑住身体。她甩了甩头,想把那些声音甩出去,但旋律已经钻得太深了,钻到了某种比耳朵更里面的地方。
“对,就是这种感觉。”维达尔达斯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放松,别抵抗。越抵抗越难受。”
艾露莎想骂他,嘴张开了,却没发出声音。因为那段旋律忽然变了——它开始说话。用她自己的声音说话,用她自己的语气,在她自己脑子里说话。
“你累了。”
她确实累了。从进天之塔到现在,她打了几场了?三场?四场?伊卡古拉那场就够呛,后面几乎没歇过。铠甲碎了一套又一套,魔力耗了一次又一次。身体早就在尖叫着要休息了,只是她一直压着不让它叫出声。
“你做得够多了。”那个声音继续说,温柔得像在哄小孩,“露西她们又不知道你有多累。你替她们挡了多少东西?你一个人扛了多少?现在歇一下怎么了?”
“闭嘴。”艾露莎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不知道是对维达尔达斯说的还是对自己脑子里那个声音说的。
维达尔达斯没闭嘴。他弹得更投入了,身体随着旋律轻轻摇晃,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露出的那只眼睛里全是兴奋。“感觉到了吧?是不是很舒服?魅魔之岩最妙的地方就在这儿——它不硬来,它跟你商量。你越同意,它就越深。”
艾露莎咬住下唇。她尝到了铁锈味,但那个声音没有停,反而更清晰了。这次它换了个方向。
“你穿那身铠甲不热吗?不重吗?”那个声音带着一丝笑意,“脱了吧。反正也没别人看。维达尔达斯那家伙又打不过你,你光着都能把他揍趴下。脱了多舒服。”
艾露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金刚铠甲早就碎了,她现在穿的本来就少得可怜。但脑子里的声音说的“脱”显然不是指这个。它指的是一种更彻底的、从里往外的敞开。
“你他妈……”她猛地抬头瞪向维达尔达斯,眼眶发红,“你在我脑子里灌什么脏东西!”
“脏东西?”维达尔达斯歪了歪头,一脸无辜,“那是你自己的想法,我顶多算个……嗯,催化剂。你觉得脏,说明你平时就想这些,只是不敢承认罢了。”
“放屁!”
她撑着剑想站起来,但第三个音符段落来了。这次灌进来的东西更直接——画面。她眼前闪过一些不属于她的场景,或者说,不属于现在这个她的场景。她看见自己站在妖精尾巴的酒吧里,穿着那身破破烂烂的皮革,露西和朱比亚跪在她脚边,眼睛里全是痴迷。她看见自己伸手抬起露西的下巴,指甲划过金发女孩的脸颊,露西不但没躲,反而主动蹭上来。她看见朱比亚在哭,但哭得很开心,蓝色的头发散在肩膀上,嘴里叫着“艾露莎大人”。
“不……”艾露莎捂住眼睛,但画面在眼皮里面,捂不住。“停下……停下!”
她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听过的慌乱。维达尔达斯注意到了,他弹得更起劲了,拨片在弦上飞快地跳动,旋律越来越密,越来越黏,像一张网从四面八方收拢。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他边弹边问,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铠甲可以被击碎,灵魂绝不会被击垮?嗯?再说一遍我听听。”
艾露莎没理他。她正在跟脑子里的东西打架。那些画面开始动起来了,从静止的场景变成连续的、有温度的片段。她看见自己的手在露西身上游走,看见朱比亚的嘴唇贴在自己脖子上,看见自己笑得很得意,很满足,很——
“很舒服对吧?”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带着一丝慵懒,“当女王有什么好?累死累活保护这个保护那个,谁保护你了?换个活法呗。你不用保护她们,你让她们……伺候你。多好。”
“我……”艾露莎的剑从手里滑出去了。咣当一声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她想去捡,但腿不听使唤了,膝盖一弯就跪了下去,双手撑地,绯红色的头发散下来遮住脸。
“艾露莎·斯卡蕾特。”维达尔达斯叫她的全名,声音里带着笑意,“妖精女王。S级魔导士。现在跪在地上,连剑都拿不住。你觉得你还能保护谁?”
她没回答。她在发抖,整个人都在抖,从手指尖到脚趾尖。汗水混着之前战斗留下的血污淌下来,滴在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脑子里那些画面还在继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她的身体开始发烫,皮肤表面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尤其是小腹那个位置,之前淡掉的魅魔图案又开始浮现了,这次不是几道模糊的线条,而是完整的、清晰的纹路,从肚脐往下延伸,像一朵正在绽放的黑红色花。
“你对我做了什么……”她的声音闷在头发里,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对我做了什么……我……我感觉自己……在变……”
“在变什么?”维达尔达斯停下弹奏,但旋律没有停——他用了什么手法让琴弦自己震动,嗡鸣声持续不断地灌进艾露莎耳朵里。他蹲下来,凑近她,伸手撩开她脸上的头发。艾露莎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眼睛让他愣了一下——瞳孔还是她的,但眼白部分泛着淡淡的粉,像哭过很久的样子。
“在变……”艾露莎喘了一口气,嘴唇哆嗦着,“在变坏……我感觉……脑子里面……有东西在改我……我的想法……我的……我的……”
“你的什么?”
“我的……我对露西……对朱比亚……”她说不下去了,猛地别开脸,像是那些话烫嘴。“你杀了我吧。”她忽然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现在杀了我,趁我还……趁我还没……”
维达尔达斯笑了。他笑得很大声,整个石室都在回响。“杀了你?我花了这么大功夫,你让我杀了你?”他站起来,退后两步,重新把吉他抱好,“艾露莎,你还没明白吗?我不需要杀你。我只需要再弹一段,你就会自己走过去找她们。你会笑着走过去,然后她们会笑着留下来。你脑子里现在那些画面,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真的。”
他手指重新按上琴弦。
“不……”艾露莎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涌出了眼泪,混着红色的妆容淌下来,在脸上冲出两道沟。“停下……求你停下……我……我不想变成那样……我不想伤害她们……”
“求我?”维达尔达斯挑了挑眉,“妖精女王求人了。行啊,你求我,我考虑考虑。大声点。”
艾露莎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她这辈子没求过几个人,更没求过敌人。但现在脑子里那些画面越来越真实,她甚至能闻到露西头发上的香味,能感觉到朱比亚靠过来的体温——这些感觉太具体了,具体得让她害怕。她怕的不是自己会死,她怕的是自己会笑着做那些事,做完之后还觉得理所当然。
“求你……”她声音大了一点,膝盖在石板上蹭了蹭,整个人往前倾,几乎要趴下去了,“求你停下……我认输……我认输行了吧……你回去告诉杰拉尔……告诉任何人……妖精女王输了……你赢了……”
维达尔达斯俯视着她,拨片在弦上轻轻敲着,发出零碎的声响。他看起来在认真考虑,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想揍他的笑。“认输啊……”他拖长了调子,“认输不够。你得说‘请’。”
艾露莎闭了闭眼,眼泪从睫毛缝里挤出来。“请……停下。”
“请谁停下?”
“……请你。”
“请我什么?”
“……请你停下。”
维达尔达斯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把吉他往背后一甩。“行吧。”他说,语气轻飘飘的,“你求也求了,输也认了。按理说该放你一马。”
艾露莎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但是——”维达尔达斯拉长了那个“是”字,笑容重新爬回脸上,“谁说我讲信用了?”
他手指猛地扫过琴弦,这次弹出的旋律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之前的旋律是黏的、慢的、往里渗的,这次的旋律是炸开的,像有人把一整桶冰水从她头顶浇下去,但浇下来的不是水,是火。艾露莎整个人弓起来,后背绷成一张弓,嘴张开了却叫不出声。那些画面不再是“看见”了,它们在往她身体里钻,往她骨头缝里钻,往她每一个细胞里钻。她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面团,有人正在把她的形状改掉,改成一个她不认识的东西。
“你……骗……”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骗你怎么了?”维达尔达斯弹得摇头晃脑,“你刚才求我的时候那表情多可爱啊,我不得多欣赏一会儿?再说了,魅魔之岩这东西,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你求我停,我倒是想停——问题是我停不了啊。这曲子有惯性,懂不懂?”
他说的是真是假艾露莎已经分辨不出来了。她脑子里一团乱,那些画面和声音搅在一起,她的记忆开始被篡改。她想起露西刚加入公会时的样子,本来应该是温馨的回忆,但画面里露西看她的眼神不对劲,带着一种不该有的仰慕。她想起朱比亚第一次叫她“艾露莎姐”的时候,本来应该是感动的瞬间,但那个声音现在听起来软绵绵的,像在撒娇。
不对。不是这样的。她记得很清楚,露西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有点怕她,朱比亚叫她姐的时候还带着点生疏。她的记忆没毛病,是有人在往里塞东西。
“滚出去……”她趴在地上,手指抠着石板缝,指甲劈了也没感觉,“从我脑子里……滚出去……”
维达尔达斯俯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滚不出去了。你已经变了,只是你自己还没发现。你摸摸自己,是不是比刚才敏感了?是不是觉得衣服太紧了?是不是——”
艾露莎猛地抬手,一拳砸在他脸上。
这一拳没什么力气,魔力耗光了,身体又被魅魔之岩折腾得够呛,但胜在出其不意。维达尔达斯被打得往后一仰,鼻血当时就下来了。他捂着鼻子退了好几步,吉他差点脱手。
“你——”他瞪着她,满脸难以置信。
“我什么我。”艾露莎从地上爬起来,摇摇晃晃的,但站住了。她抬手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妆容糊成一片,看起来又狼狈又凶。“你刚才说魅魔之岩有惯性,停不下来是吧?”
维达尔达斯捂着鼻子没说话。
“那你就给我弹完。”艾露莎盯着他,眼睛里的粉色还没褪干净,但那股狠劲回来了,“弹啊。你不是要腐蚀我吗?我倒要看看,你那个破曲子能把我变成什么样。变完了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把你脑袋拧下来。”
维达尔达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鼻血淌进嘴里,笑得有点滑稽。“有意思。”他重新抱起吉他,“真有意思。行啊,妖精女王,我成全你。”
他手指按上琴弦,深吸一口气。
艾露莎站直了,两只脚分开,稳稳钉在地上。她没去捡剑,也没再试图抵抗脑子里那些东西。她只是盯着维达尔达斯,嘴唇抿成一条线。脑子里那个声音还在说话,还在给她看那些画面,但这次她没躲。她看着那些画面,像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
来吧。她在心里说。我扛得住。
维达尔达斯弹下了第一个音符。
自我消失
琴弦震颤,第一个音符从维达尔达斯的指尖炸开,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浓稠的黑色一圈一圈往外洇。那声音并不刺耳,恰恰相反,它黏稠、甜腻,像把蜂蜜和毒药搅在一起灌进耳朵,顺着耳道一路淌进脑子深处,在沟回之间铺开一层温热的膜。
艾露莎站着没动。
她以为自己准备好了。她盯着维达尔达斯,看着他把鼻子上的血蹭到袖口上,看着他嘴角挂着那种猎人看猎物踩进陷阱的笑,心里想的是扛。扛过去就行了。她扛过的东西比这多得多,比这狠得多,乐园之塔、涅槃、六魔将军,哪一次不是咬着牙硬顶下来的。这次也一样,扛到曲子放完,扛到身体适应,然后一拳砸烂他那张得意的脸。
第一个音符之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它们连成一条线,那条线钻进来的时候她还能分辨——那是外来的东西,不属于她。她甚至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看,我能认出来。能认出来就说明我还没输。
可第四个音符落下来的时候,那条线突然分叉了。一根变两根,两根变四根,四根变八根,像树根扎进泥土一样往她意识的各个角落钻。每根线头上都挂着东西:一段画面,一股气味,一种触感。她看见自己站在公会大厅里对着露西笑,但那笑的感觉不对,太软了,太热了,像泡在温水里化开的糖。她闻到一股甜得发腻的香气,不知道从哪来的,像是从她自己皮肤底下渗出来的。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发麻,指尖一跳一跳地痒,好像想抓点什么。
“不对。”她低声说。
维达尔达斯没理她,手指在琴弦上翻飞。他弹得比刚才还快,鼻血滴在吉他面板上他也不擦,整个人弓着腰,像抱着什么宝贝似的,眼睛亮得发疯。
艾露莎咬紧后槽牙,把注意力从那些画面和气味上撕下来。她知道魅魔之岩是怎么回事,就是往脑子里塞东西,塞到你分不清哪些是你自己的、哪些是它给的。前几轮她还能靠“这不对劲”的直觉挡回去,因为那些念头太突兀了——她怎么可能对露西有那种想法?她怎么可能觉得朱比亚的蓝头发好看得让人心痒?可是现在塞进来的东西越来越细,越来越滑,它们不硬闯了,它们混在她自己的记忆里改。露西第一次喊她“艾露莎姐”的时候,她记得自己心里热了一下,就一下,很正常的热。但那个热被放大了,被拉长了,被抹上了一层黏糊糊的粉红色,等她再想起来的时候,那个瞬间已经变了味。
“你……”她喉咙发紧,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在我记忆里动手脚。”
维达尔达斯终于抬了抬眼皮,手指没停,嘴里哼着曲子的调子,含含糊糊地说:“动手脚?我哪敢。我只是帮你把本来就有的东西放开一点。你心里没那根弦,我拨也拨不响啊,妖精女王。”
放屁。艾露莎想骂回去,但一张嘴,脑子里突然涌上来一大片画面。全是她自己,但又不是她。画面里的她穿着那身黑皮背心和渔网袜,不对,她什么时候有过那种衣服?可画面里她穿着那身衣服,站在公会门口,露西和朱比亚从里面走出来,她冲她们笑,笑得张扬又下流,伸手去勾露西的下巴。露西没躲,脸红了,眼睛水汪汪地抬头看她。朱比亚在旁边咬着嘴唇,手指绞着衣角,一副又害羞又想要的样子。
“不是这样的。”艾露莎往后退了一步,靴跟磕在石板地上,差点没站稳。她抬起手想揉眼睛,把那些画面揉出去,但手抬到一半就僵住了——她看见自己的指甲。她的指甲什么时候变长了?颜色也不对,以前是干干净净的粉白色,现在透着一种深红,像刚剥了壳的荔枝浸在红酒里。她盯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在发抖。
“你对我做了什么?”她抬起头瞪着维达尔达斯,声音比刚才尖了,她自己都听出来了,但她控制不住。胸口闷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从锁骨往下,沿着肋骨,一路爬到小腹。她下意识扭了一下腰,想把那种感觉甩掉,可一扭,紧身衣的布料蹭过皮肤,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太敏感了。刚才还没这么严重,怎么现在连衣服蹭一下都……
维达尔达斯笑出了声,弹琴的节奏都乱了一拍。他抬起一只手抹了把鼻子底下的血,在皮衣上蹭了蹭,歪着头看她:“你这不是挺享受的吗?身体比嘴诚实多了。”
艾露莎的脸烧起来,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想用疼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压下去。可掐下去的那一下,疼里面居然混着一丝麻,麻里面又裹着一点……舒服?她猛地松开手,像被烫到一样。
“维达尔达斯。”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在发颤,她拼命想稳住,但稳不住,“你停下来。现在停下来,我还能给你留条命。”
“你这话说得,”维达尔达斯歪着嘴笑,“你自己信吗?”
她不信。她知道自己现在什么状态,魔力见了底,身体被魅魔之岩折腾得又热又软,连站着都费劲。刚才那一拳已经是强弩之末了,现在再让她打一拳,她都不确定拳头还能不能攥紧。可她不能认。她这辈子没在敌人面前认过输,现在也不能开这个头。
“我再说一遍,”她咬着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停下。”
维达尔达斯看着她,眼神里那点戏谑慢慢沉下去,换成一种更阴的东西。他手指在琴弦上重重一扫,曲子陡然变了调,从刚才那种黏黏糊糊的甜变成了尖锐的、往上挑的滑音,像有人拿指甲刮她的耳膜。
艾露莎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她伸手撑住旁边的石柱,指尖碰到石面的瞬间,一股凉意从指尖窜上来,跟脑子里那股热撞在一起,激得她浑身一哆嗦。她低下头喘气,绯红色的头发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脸侧,发梢扫过脖子,她居然被自己的头发弄得缩了一下脖子。
“你看,”维达尔达斯的声音从雾蒙蒙的远处飘过来,“你连自己的头发都受不了了。还扛?你拿什么扛?”
艾露莎没抬头,撑着石柱的手在发抖。她感觉到有东西在变,从身体深处往外涌,像地下河改道,表面看不出来,但底下的土已经被冲松了。她的皮肤一阵一阵发烫,像发烧,可又不是发烧那种昏沉,是清醒的烫,每一寸皮肤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摸我。碰我。要更多。
“滚……”她抬起头,眼睛里的粉色已经浓得压不住了,瞳孔边缘都是亮的,“滚出我的脑子……”
可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耳熟。上一轮她也是这么喊的,那时候她还能趴在地上抠石板缝。现在她连趴都趴不下去了,身体软得像被人抽了骨头,全靠一根石柱撑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妖精尾巴的刺青还在,红色的,清清楚楚。她盯着那个刺青,像盯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是妖精尾巴的魔导士。”她对着自己的手臂说,声音低下去,嗓子眼里像塞了棉花,“我是艾露莎·斯卡蕾特。我是……”
维达尔达斯没给她说完的机会。曲子的节奏突然拔起来,快得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密得透不过气。每一个音符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她脑子里那些刚被翻出来的念头上,把它们钉死、固定、焊牢。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咔嚓响了一声,像锁扣合上了。
然后那些念头不再像外来的东西了。它们开始像她自己的。
她想到露西,心口就热了一下,跟以前那种关心伙伴的热不一样,这次的热往下走,走到小腹就散开了,温温的,痒痒的。她想到朱比亚那副柔柔弱弱的样子,脑子里自动冒出来一个画面——把朱比亚按在墙上,看她红着脸不敢看自己。这个画面冒出来的时候她没觉得恶心,她居然觉得……可以。为什么不呢?朱比亚那么乖,露西那么甜,她们本来就喜欢她,崇拜她,她有什么理由不——
“不。”艾露莎猛地甩头,把那些画面甩出去。她抬起手,想扇自己一巴掌,但手抬到半空就被另一只手攥住了。
维达尔达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他攥着她的手腕,低头看她,脸上的血已经干了,在下巴上结了一层暗红色的壳。他凑得很近,近到艾露莎能闻到他身上的皮革味和汗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别打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算得上温柔,“打了也没用。你心里那扇门已经开了,我不过是站在门口往里推了一把。你现在关不上了。”
艾露莎抬头看他,瞳孔里的粉色几乎要溢出来,但最深处还留着一点红,像灰烬里没灭干净的火星。“我……会杀了你。”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行啊,”维达尔达斯松开她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抱起吉他,“等你变完了再说。我等着。”
他弹下了最后一个段落。
那一段曲子跟前半段完全不一样。前半段是往脑子里塞东西,这一段是往身体里灌东西。艾露莎感觉有什么从脊椎底下升起来,沿着后背往上爬,分成无数条细流钻进每一根血管。她的皮肤在收紧,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后腰又酸又胀,膝盖止不住地抖。她咬住下唇,咬得太用力,嘴里尝到一股腥甜。可那点疼根本压不住身体里翻涌的潮水,她甚至觉得咬嘴唇的那点疼也变成了刺激,让她更……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又像喊又像喘,她自己都听不出那是什么声音。她伸手想抓点什么,抓住石柱,指甲在石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眶里蓄满了水,不知道是泪还是别的什么。透过那层水雾,她看见维达尔达斯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抱着吉他,歪着头欣赏她。
“这就对了,”他说,声音里带着满足的叹息,“叫出来。别忍着。”
艾露莎没理他,她连理他的力气都快没了。脑子里那些画面现在连成片了,一直在放,停不下来。她自己,露西,朱比亚,还有一些她看不清脸的人,全搅在一起,她的身体在那些画面里做着各种她平时想都不会想的事。她想把眼睛闭上,但眼皮沉得抬不动。她想喊停,但嗓子眼里只发出断断续续的低吟。
然后雾来了。
从她脚底下升起来的,灰粉色的雾,不浓,但密,贴着地面漫过来,顺着她的小腿往上爬。雾碰到皮肤的地方,皮肤就变了颜色,从原本的蜜色一点点褪成苍白,白得发冷,冷里又透着一层薄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指甲根部的颜色加深,变成一种近乎黑的暗红,指甲本身也变长了,尖了,弯出一个弧度。她的手臂上,妖精尾巴的刺青开始发烫,烫得她叫了一声,然后那个红色的印记开始扭曲、变形,线条重新组合,最后变成一颗燃烧的骷髅头,空荡荡的眼眶盯着她。
“不……”她伸手去捂那个骷髅头,手指碰到皮肤的时候,指腹上的触感让她愣了一下——太滑了,太细了,像摸在绸缎上。她摸自己的手臂,居然觉得手感不错,居然想多摸两下。
雾越升越高,漫过腰,漫过胸,漫到脖子。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她看不清,只感觉有无数只小手在扯她的衣服,扯她的头发。她的发带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绯红色的长发散下来,雾里那些手把她的头发往上抓、往乱里揉,抓出一个蓬松又狂野的形状。她的紧身衣被扯开几道口子,破洞渔网袜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裹住了她的腿,皮质迷你裙紧得勒肉,脖子上多了一个带尖刺的项圈,凉冰冰地贴着喉咙。胸口一阵刺痛,她低头看,乳环已经穿好了,金属在雾里泛着冷光。
“挺好看的。”维达尔达斯在旁边评价,语气像在挑水果。
艾露莎想骂他,但一张嘴,从嘴里溢出来的是一声黏软的呻吟。她赶紧闭上嘴,脸烧得厉害。可闭上嘴也没用,身体的变化没停。她感觉小腹上有什么在发烫,低头一看,皮肤上浮出一个魅魔的图案,线条妖娆,尾巴勾着腰侧。她盯着那个图案,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露西看到这个会是什么表情?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抗拒。她甚至顺着往下想了想,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然后她意识到了自己在笑。
艾露莎僵住了。她摸自己的脸,摸到浓重的红色妆容,眼皮上沉甸甸的,嘴唇上也是,厚厚一层,像涂了蜜。她看着自己苍白的手臂,看着燃烧骷髅头取代了妖精尾巴的刺青,看着破洞渔网袜和皮质迷你裙,看着胸口那两个冰凉的金属环。这些都不是她。可她的身体没在排斥这些东西,她的身体在接纳,在享受,皮肤底下的热度不但没退,反而更旺了。
“我是……”她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我是艾露莎……”
“你是啊。”维达尔达斯走过来,伸手挑起她的下巴,拇指蹭了蹭她嘴唇上的红,“你当然是艾露莎。只不过以前那个艾露莎太累了,太苦了,整天板着个脸,图什么呢?现在这个多好,又漂亮又自在。”
艾露莎看着他的脸,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杀了他。拧断他的脖子。可另一个声音在说:急什么,先玩玩。她分不清哪个声音是自己的。她盯着维达尔达斯的眼睛,看见里面映出来的自己——苍白的脸,浓红的唇,散乱的长发,还有那双粉色的、亮得吓人的眼睛。
“你……”她开口,声音又软又慢,像在嚼一块太甜的糖,“你觉得自己赢了?”
维达尔达斯挑了挑眉:“难道没有?”
艾露莎没回答。她抬起手,慢慢地、慢慢地摸上他的脸。维达尔达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得意极了,凑过来想亲她。就在他凑近的那一瞬间,艾露莎的手指顺着他脸颊滑到他的下巴,然后猛地一拧。
咔嚓。
维达尔达斯的笑僵在脸上,然后变成惨叫。他往后跌出去,吉他脱了手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难听的嗡鸣。他捂着下巴,指缝里淌出血来,眼睛瞪得溜圆,又惊又怒。
“你——”
“我什么我。”艾露莎站直了,雾还在她脚边打转,但她已经能稳稳站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了看那颗燃烧骷髅头,嘴角弯了一下,不全是原来那种笑了,里面掺了点别的东西。“你说得对,我以前太累了。所以现在——”她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我打算换个活法。”
她朝维达尔达斯走过去,步子又轻又慢,渔网袜在石板上蹭出细碎的声响。维达尔达斯往后缩,下巴疼得他说话漏风:“你别过来——你疯了——”
“疯?”艾露莎歪了歪头,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她伸手把头发撩到耳后,动作慢条斯理的,“我清醒得很。你不是要腐蚀我吗?你做到了。恭喜你。”她蹲下来,跟他平视,粉色的眼睛亮得瘆人,“现在轮到我了。”
维达尔达斯的脸白了,比刚才失血的时候还白。他手忙脚乱地去够地上的吉他,艾露莎一脚踩住琴颈,尖头靴跟碾了碾,琴弦发出垂死的哀鸣。
“别急,”她说,声音又轻又黏,像在哄小孩,“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你呢。你得让我想想。”
她直起身,环顾四周。天之塔的走廊空荡荡的,石壁上嵌着的魔水晶发着幽幽的蓝光。远处有脚步声,很轻,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楚。艾露莎转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金色的头发在拐角处一闪。
露西。
艾露莎的眼睛眯了一下,嘴角弯出一个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看了看那颗燃烧骷髅头,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维达尔达斯身上。
“你运气不错,”她对他说,“今天可能轮不到你死。”
她松开踩吉他的脚,往走廊深处退了一步,身影融进魔水晶的蓝光里。维达尔达斯捂着下巴蜷在地上,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从惊恐慢慢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张嘴想喊什么,但下巴疼得他只能发出含混的咕哝。
走廊那头,露西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焦急:“艾露莎?你在哪?我听到声音了——”
艾露莎没应声。她靠在拐角的石壁上,听着露西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小腹上的魅魔图案。那个图案热热的,像在回应她。
她舔了舔嘴唇,红色的唇膏蹭在舌尖上,甜的。
“来了。”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然后她笑了一下,往走廊更深处走去,渔网袜和皮靴的声音混在一起,渐渐远了。
魅魔诞生
雾气没有立刻散去。
那团由魅魔之岩的音波搅起的浓雾,像活物一样在天之塔的走廊里翻涌、收缩、膨胀,裹着一种甜腻得让人头晕的气味——铁锈、熟透的浆果、还有某种类似麝香的暖调。维达尔达斯捂着下巴靠坐在石壁上,指缝里渗出的血滴在皮衣前襟,他盯着那团雾,眼睛一眨不眨。雾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踱步,不紧不慢的,皮靴跟在石板上叩出规律的节奏。
“嗒。嗒。嗒。”
然后雾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
先迈出来的是一条腿,裹着破洞渔网袜,网眼从大腿根一直裂到脚踝,露出底下苍白得近乎发青的皮肤。靴子换了——原来那双尖头长靴不见了,换成一双及膝的厚底马丁靴,鞋带松垮垮地系着,铜扣在魔水晶的蓝光里泛着暗金色的哑光。另一条腿跟着迈出来,步子迈得很大,带点外八字的痞气,膝盖微微内扣又弹开,像踩着某种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节拍。
然后是腰。皮质迷你裙紧贴着胯骨,裙摆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剪刀胡乱铰过,露出一截苍白平坦的小腹。小腹正中央——维达尔达斯的瞳孔缩了一下——印着一个图案,紫黑色的纹路盘绕成心形轮廓,心尖朝下,里面嵌着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眼瞳是一条竖直的细缝。那个图案他见过,在朱比亚身上,在那些被魅魔之岩彻底吞噬的猎物身上。只是这一个更大、更清晰,纹路的边缘微微泛红,像刚烙上去的。
再往上,紧身背心破了好几个口子,棉质布料被撕扯得露出大片苍白的皮肤和锁骨。背心短得离谱,下摆只到肋骨中段,上沿被胸部撑得紧绷,乳尖的轮廓在破洞边缘若隐若现——维达尔达斯看见右边那颗乳尖上穿了一枚银环,环上挂着个小小的骷髅坠子,随着她的呼吸一晃一晃。无袖黑皮背心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没系扣,左臂的臂铠从手腕一直包到手肘,尖刺朝外,每一根都磨得锃亮。左肩——他下意识去找那个绯红色的妖精尾巴刺青——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燃烧的骷髅头图案,火焰从眼眶里喷出来,沿着三角肌的弧线烧到上臂,颜色猩红发黑,像是用烧红的铁烫出来的。
最后是脸。
绯红色的高马尾不见了。头发被放下来,又抓得乱七八糟,发尾焦枯分叉,蓬蓬地堆在肩头,有几缕被汗水黏在额角。皮肤白得不像活人,颧骨和鼻梁上扑了厚厚的腮红,红得几乎发紫,眼窝涂着深黑色的眼影,一直晕到眉骨下面,让那双眼睛显得又深又空。嘴唇涂了暗红色的唇膏,嘴角往上翘着,唇峰上沾了一点点亮晶晶的东西,不知道是唇彩还是口水。脖子上扣着一条三指宽的黑色皮质项圈,上面铆着一圈钝头尖刺,正中间挂了个铁环,环上刻着细密的符文,在蓝光里微微发亮。
她站在雾的缺口处,歪着头,把走廊两头各看了一眼,然后咧开嘴笑了。那个笑扯得很大,露出上排牙齿和一点牙龈,跟她以前那种抿着嘴的、克制而温暖的笑完全是两回事。
“操。”维达尔达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艾露莎听见了。她转过头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深黑色的眼影让这个表情显得又甜又危险。她朝他走过来,步子还是那个节奏,膝盖一弹一弹的,渔网袜在石板上蹭出沙沙的细响。走到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她停下来,双手叉腰,把胯往左边一顶。
“怎么样?”她问,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个调,沙沙的,像砂纸蹭过木头,“新造型。你觉得像不像你?”
维达尔达斯没答话,他的下巴还肿着,说话漏风,更重要的是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她确实像他——朋克皮衣、铆钉、破洞、浓妆,连站姿都学了他那种吊儿郎当的垮劲儿。但又不完全像。他穿这些东西是为了显得张狂,她穿这些东西,看起来像是这些东西本来就长在她身上。
“不说话?”艾露莎耸了耸肩,项圈上的铁环跟着晃了一下,“行,那我先来。”
她往后退了一步,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曲,上半身往前倾。维达尔达斯以为她要动手,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她只是把右手举到胸前,五指张开,然后猛地往下一劈——像吉他手扫弦的动作。左手同时从腰侧甩出去,指尖划过空气,带出一声短促的哨音。她甩头的幅度很大,焦枯的发尾扫过脸颊,有几根甩进了嘴里,她也不吐出来,就咬着发丝笑。
“这就是摇滚。”她说,声音从咬着的头发缝里挤出来,含含糊糊的,但每个字都砸得很重。她又做了一遍那个动作,这次更用力,左手甩出去的时候臂铠上的尖刺差点刮到石壁,在墙面上留下一道白印。“懂了吗?你弹的那些——叮叮咚咚的——那叫弹棉花。这才叫摇滚。”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蹲下来。蹲的姿势很不淑女,两腿大张着,迷你裙往上缩,露出渔网袜破洞上方一截苍白的大腿。她把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仰头看维达尔达斯。从这个角度,他能清楚地看见她锁骨下方、背心领口边缘,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光,还有那个魅魔图案的边缘——纹路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
“我说了要感谢你。”她的语气忽然软下来,黏糊糊的,每个字都拖着小尾巴,“你把我变成这样——你都不知道我有多久没这么舒服过了。以前天天绷着,铠甲勒得肋骨疼,头发扎太紧头皮发麻,连笑都得掂量着笑。累死了。”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吹在维达尔达斯膝盖上,热乎乎的,“现在好了。想怎么站就怎么站,想怎么笑就怎么笑,想穿什么——你看——”她扯了扯背心破洞的边缘,露出更多乳环周围的皮肤,“——就穿什么。”
维达尔达斯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咽了口唾沫,下巴疼得他嘶了一声:“你……你疯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艾露莎歪了歪头,把下巴从手背上抬起来,“以前那个艾露莎啊——”她伸手指了指走廊尽头,雾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远处的石壁恢复了冰冷的灰白色,“她太累了。我跟你说过了。她撑了那么久,打了那么多仗,护了那么多人,结果呢?杰拉尔派你来收拾我,伊卡古拉那帮人车轮战耗我力气,你躲在后面弹琴——所有人都算准了她不会退。因为她不会退。她退了就对不起肩上的刺青。”她摸了摸左肩,摸到那个燃烧骷髅头,指尖在火焰纹路上停了停,“现在这个刺青没了。我不用对得起谁了。”
她站起来,俯视着维达尔达斯。魔水晶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蓝汪汪的边,脸上的浓妆在逆光里显得更加夸张,腮红像两块烧红的炭,眼影深得看不见眼白。
“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点懒洋洋的算计,“你说得对,我确实得谢谢你。没有你那首破歌,我可能还在那儿硬撑呢。所以……”她抬起右脚,厚底马丁靴踩在维达尔达斯两腿之间的石板上,把他卡在原地,“我决定不杀你。至少今天不杀。”
维达尔达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丝侥幸。但艾露莎的下一句话把那点侥幸碾碎了。
“我有个更好的主意。”她收回脚,转身往走廊深处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半张脸看他,“你知道这塔里除了我,还有谁来了吗?”
维达尔达斯摇头。他确实不知道,杰拉尔只让他负责艾露莎,其他人不在他的情报范围内。
“露西。”艾露莎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那种黏糊糊的甜味忽然浓了一倍,舌尖在上颚弹了一下,像在品一颗糖,“还有朱比亚。我闻到了——水之魔导士身上那股湿漉漉的味道,还有星灵魔导士的金发,太阳晒过的香味。”她闭了闭眼,鼻翼翕动,真的像在闻什么,“她们来找我了。多贴心啊。”
她睁开眼,粉色的瞳孔里映着魔水晶的蓝光,两种颜色搅在一起,变成一种脏兮兮的紫。
“你说,”她重新看向维达尔达斯,嘴角弯出一个弧度,这次的笑跟之前都不一样,牙齿没露,嘴唇抿着,像在盘算什么,“我要是把她们也变成这样——她们会不会也松一口气?露西天天背着那么多钥匙,朱比亚天天追着格雷跑,都挺累的吧?”
维达尔达斯张了张嘴,下巴的剧痛让他只能发出含混的气音。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艾露莎比刚才揍他的那个更危险——刚才那个只是愤怒,这个在计划。愤怒会过去,计划不会。
“你……”他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以前最护着她们。”
“以前是以前。”艾露莎耸了耸肩,项圈铁环叮当一响,“以前那个艾露莎已经死了。你不是亲眼看着的吗?雾散了她就没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握紧,臂铠的金属片咔咔作响,“现在这个艾露莎——”她顿了顿,似乎在品味自己的名字,“——觉得好东西要跟朋友分享。”
她朝走廊拐角走去,皮靴跟叩出清脆的节奏。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对了,你那个吉他——”她指了指维达尔达斯脚边那把他刚才想够没够着的电吉他,“我征用了。反正你下巴这样也弹不了。”
她弯腰把吉他捞起来,背带往肩上一挂,吉他斜斜地贴在后腰,琴颈从胳膊底下支棱出来。她伸手在琴弦上随便拨了两下,嗡——嗡——两个走调的音在走廊里撞来撞去。
“回头见,维达尔达斯。”她摆了摆手,背对着他往走廊深处走,渔网袜和皮靴的声音混在一起,越走越远,“等我忙完露西和朱比亚的事,再来找你玩。”
维达尔达斯瘫坐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拐角。雾气已经彻底散了,走廊恢复了原本的冷清,石壁上魔水晶的蓝光稳稳地亮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皮衣上沾着血,下巴肿得老高,吉他没了,魅魔之岩的乐谱散了一地,被风吹得哗啦哗啦翻页。
远处传来艾露莎的声音,隔着好几道石壁,模模糊糊的,但能听出她在哼歌。调子很轻快,跟他刚才弹的那首完全不一样,像是什么流行小调,哼到一半还跑调了,她自己笑了一声,笑声撞在石壁上弹回来,又尖又亮。
然后她喊了一句什么,声音被走廊的回音搅得听不真切,只能分辨出最后几个字:“——露西!等等我呀!”
那个“呀”字拖得很长,甜得发腻,跟以前那个沉稳的妖精女王喊“露西”时的语气完全是两回事。维达尔达斯打了个寒战,把脸埋进手掌里。
走廊另一头,露西确实听见了。她正站在一个三岔路口,左手攥着腰间的钥匙串,右手扶着石壁,脑袋左右转着找方向。她刚才明明听见艾露莎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怎么一眨眼又跑到右边去了?
“艾露莎?”她又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你在哪边?”
没有回答。但右边的走廊深处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皮靴跟叩在石板上,嗒,嗒,嗒,越来越近。露西松了口气,朝右边走过去,边走边念叨:“你可算来了,我跟朱比亚分头找你的,她往上面去了——你没事吧?刚才这边动静好大,我听见有人在吼,还有音乐声——”
脚步声停在三岔路口的拐角后面,只差两三步的距离。露西也停下来,歪着头等。她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甜腻腻的,像过了期的糖浆,混着点铁锈味。
“艾露莎?”她又问了一遍,往前迈了一步。
拐角后面,艾露莎靠在石壁上,把吉他背带往肩上正了正,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腹上的魅魔图案。图案热得发烫,纹路像活了一样在皮肤上蠕动,那只半睁的眼睛似乎完全睁开了,竖直的瞳孔正对着露西声音传来的方向。
她舔了舔暗红色的嘴唇,唇膏蹭在舌尖上,甜的。
“来了。”她低声说,然后从拐角后面闪出来,迎着露西走过去,张开双臂,笑声又尖又亮,“露西!好久不见!”
反客为主
露西还没来得及反应,艾露莎已经扑了上来,两条手臂像铁箍一样缠住她的肩膀,胸口猛地撞上来,撞得她往后踉跄了一步。那股甜腻的味道瞬间浓烈了十倍,直往鼻子里钻,呛得露西咳了一声。
“艾、艾露莎?”露西被抱得喘不过气,手抵在她肩头想推开一点距离,“你怎么了?你身上什么味道……好甜,甜得发腻。”
艾露莎没回答,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偏过头,鼻尖蹭着露西的耳朵,深深吸了一口气,像在闻什么宝贝。然后她松开手,退后半步,站在走廊的魔水晶灯底下,笑眯眯地看着露西。
露西这才看清楚她。
笑容僵在脸上,手指头一根根凉下去。
艾露莎的头发乱糟糟地炸着,像刚被人从头顶往下揉了一通,绯红的发丝里夹着几缕更暗的颜色,说不清是血还是染的。脸上的妆浓得吓人,眼线从眼角挑出去,几乎要飞进鬓角里,嘴唇涂成暗红色,边缘还有点花,像是随手抹的。脖子上套着一条宽皮带项圈,上面铆着一圈尖刺,镶的金属在蓝光里泛冷。身上那件紧身背心破了好几个洞,露出底下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胸口的位置隐约能看见两个金属环的反光。
露西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她小腹上。那件背心下摆短得离谱,肚脐下面露出一片皮肤,上面印着一只眼睛的图案,半睁半闭,瞳孔竖直,周围缠绕着藤蔓一样的纹路。露西认得这个图案——朱比亚身上也出现过,后来被她们想办法压下去了。
“你——你怎么——”露西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手已经按在腰间的钥匙串上,指节发白。
艾露莎歪了歪头,笑得露出牙齿,暗红色的唇膏蹭在上门牙上,像刚咬过什么人。“露西,”她开口,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语调不对,每个字都往上挑,轻飘飘的,“你找了我好久吧?我听见你在喊了。”她往前迈了一步,皮靴跟叩在石板上,嗒。
露西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石壁,退无可退。“艾露莎,你冷静点,你身上那个图案——你在被腐蚀,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
“好看吗?”艾露莎截断她的话,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勾住项圈上的尖刺转了转,又拍了拍腰间的破洞渔网袜,丝袜的网眼从大腿根一直裂到膝盖,露出大片苍白的皮肤。“维达尔达斯那家伙品味不怎么样,不过这身行头我还挺喜欢的,凉快。”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异常,“尤其是这个。”她指了指腹部的魅魔图案,指尖绕着纹路画圈,“热乎乎的,比炎帝铠甲还带劲。”
露西听出她话里那个名字,眉头拧起来:“维达尔达斯?那个摇滚乐手?他对你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艾露莎重复了一遍,突然仰头笑起来,笑声在走廊里撞来撞去,又尖又响,“他给我弹了一首歌,露西。一首特别好的歌。我听完之后整个人都通了,以前想不明白的事,现在全想明白了。”她收住笑,低下眼睛看露西,瞳孔里映着魔水晶的蓝光,竖直的缝隙隐隐约约浮在虹膜中间,“比如,我以前太累了。当妖精女王太累了,保护这个保护那个,每天板着脸,连笑都要先想想合不合适。你说是不是?”
露西摇头,攥着钥匙串的手指在发抖:“那不是你,艾露莎。那是魅魔之岩在说话,它在用你的嘴——”
“它在用我的嘴说真话。”艾露莎又往前迈了一步,这次离露西只有一臂的距离了。她抬起手,指尖碰到露西的金发,绕了一缕在手指上,动作轻得反常,“露西,你也很累吧?整天跟着我们东奔西跑,写那些报告,应付那个老混蛋,还要担心纳兹又把公会天花板烧了。”她的声音放低了,柔得像哄小孩,“你想不想也轻松一下?”
露西猛地打开她的手,趁势往旁边闪了一步,背贴着石壁往走廊出口的方向挪。“朱比亚!”她扯开嗓子喊,“朱比亚你在上面吗——快来——艾露莎不对劲——”
艾露莎没追,站在原地看她喊,脸上的笑容一点没变。“朱比亚啊,”她舔了舔嘴唇,像在品什么好东西,“对,朱比亚,水之魔导士,那个痴情的小蓝毛。她也不错,我本来打算先找你的,但你既然叫她了,那正好,省得我跑两趟。”
露西心里一沉。她听出艾露莎话里的意思了——不是“别叫她”,是“叫来正好”。她不再犹豫,手一翻从腰带上解下一把金钥匙,举在身前:“我警告你,艾露莎,你再往前一步我就开门了。”
艾露莎歪着头看她手里的钥匙,笑容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猫看老鼠亮爪子。“开啊,”她说,“你开。水瓶座?还是那个大块头金牛?我正好想活动活动,维达尔达斯那家伙不经打,两下就趴了,没意思。”
露西的钥匙举在半空,开也不是不开也不是。她太了解艾露莎了,或者说太了解以前的艾露莎。以前的艾露莎说这种话一定是虚张声势,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笑得那么理所当然,眼神里一点犹豫都没有,她是真想打。
就在这时候,走廊上方传来脚步声,急促的,跑着的,还有水声哗啦哗啦地跟着。朱比亚的声音从楼梯间传下来:“露西?我听见你喊了——出什么事了——”
艾露莎抬起头看向天花板,嘴角翘得更高了。“来了。”她轻声说,然后突然动了。
露西只觉得眼前一花,艾露莎的身影已经从原地消失,下一秒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精准地捏住她拿钥匙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头掐进肉里,露西疼得叫了一声,钥匙脱手掉在地上,叮叮当当滚出去老远。
“别急,”艾露莎贴在她耳边说,热气喷在耳廓上,甜腻的味道灌了露西满鼻子,“我先跟你聊,等下再跟她聊。一个一个来,都有份。”
露西被她别着手臂按在石壁上,脸贴着冰凉的石面,眼泪都快急出来了。“艾露莎,你醒醒!你想想公会!想想纳兹!想想格雷!还有艾尔夫曼、米拉、老爷子——”
“老爷子。”艾露莎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突然冷了一瞬,贴在露西背上的身体绷紧了。但只是一瞬,她又笑起来,笑声从露西头顶滚过去,“老爷子要是看见我现在这样,肯定先揍我一顿再问怎么回事。可惜他不在,这儿只有你跟我。”她松开露西的手腕,退开两步,摊开双手转了个圈,背心上的破洞和渔网袜的裂口在灯光下一览无余,“再说了,我又没干什么坏事。我就是想通了,想痛快痛快。露西,你也痛快痛快呗?”
露西揉着手腕转过身,背贴着石壁,胸口起伏得厉害。她看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艾露莎,脑子飞快地转。硬拼肯定不行,她打不过艾露莎,就算打得过她也不想打。那就只能拖,拖到朱比亚下来,两个人一起想办法。
“好,”露西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稳下来,“你想聊,我们聊。但你得先告诉我,维达尔达斯现在在哪?你把他怎么了?”
艾露莎撇了撇嘴,大拇指往身后走廊深处一翘:“那边躺着呢。没死,就是下巴脱臼了,吉他我也砸了。那家伙以为他弹完歌我就得听他的,跪下来舔他靴子什么的。”她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货真价实的轻蔑,“他搞错了一件事,露西。魅魔之岩是把我改了,但它改出来的东西,比他想的大多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抬手摸了摸下巴,指甲上涂着斑驳的黑色甲油。“他以为我是他的奴隶,其实我是他的主子。他把门给我打开了,我走出来,然后一脚把他踹回去。就这么回事。”她歪头看露西,“你听懂了吗?我不是被谁控制的,我是自己选的。我选了这边。”
露西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点被强迫的痕迹,一点痛苦或者挣扎,但什么也没有。那双眼睛亮得坦荡,里面的快乐是真的,那种满不在乎的轻松也是真的。露西的胃往下沉。
“那你现在打算干什么?”露西问,声音低下去,“杀了我?”
艾露莎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眉毛挑得老高:“杀你?露西,我为什么要杀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我疼你还来不及呢。”她又走近一步,这次动作慢,让露西看清她的手在干什么——她把手摊开,掌心朝上,像在递什么东西,“我想让你也试试。就试一下,我保证,比你现在这样好一万倍。你不用再担心什么任务啊报告啊,你想笑就笑想叫就叫,没人管你。而且你身上那个魅魔图案,朱比亚之前那个,你也有吧?”
露西下意识按住小腹。她确实有,朱比亚身上那个图案不知怎么传染到她身上了,虽然还没完全显现,但偶尔会发烫,像皮肤底下埋了根针。她一直没跟别人说,连艾露莎都没告诉。
“你看,”艾露莎注意到她的动作,笑容更大了,“你也有。那正好,我帮你把它叫醒。醒了之后你就知道了,那种热乎乎的感觉从肚子往四肢窜,脑子里的杂念全烧没了,特别痛快。”
露西摇头,摇得很用力:“不。我不要。”
艾露莎的笑容淡了一点,但没消失。她收回手,插进皮裙侧面的口袋里,耸了耸肩:“行吧,你不想,我不逼你。我从来不喜欢逼人,没意思。”她转过头看向楼梯口的方向,朱比亚的脚步声已经快到这一层了,“那我先跟朱比亚聊。”
露西心里一紧,往前迈了一步挡在走廊中间:“你别碰她。”
艾露莎回过头看她,眼神里带了一点意外,然后那点意外化成了一种更危险的东西,像打火石擦出的火星。“露西,”她说,声音低下来,带着笑,“你挡不住我。你心里清楚。”
朱比亚的脚步声已经到了走廊口。蓝色的长发从拐角后面飘出来,她跑得有点喘,水之魔导士的披风歪在一边肩膀上,手里攥着一条水鞭的雏形,水珠在她指缝间滴答。“露西!我来了——”她一眼看见走廊里的情形,脚步猛地刹住,水鞭瞬间成形,在身侧绷直,“艾露莎?你怎么——”
艾露莎转过身面对她,张开双臂,做出欢迎的姿势。“朱比亚!来得正好,我正跟露西说你呢。”她朝朱比亚走过去,步子不紧不慢,皮靴跟在石板上敲出稳定的节奏,“你身上那个图案,我也有了一个。你看。”她撩起背心下摆,露出腹部完整的魅魔纹路,那只眼睛在灯光下闪着湿润的光泽,“咱俩现在是一对儿了。”
朱比亚的眼睛猛地睁大,水鞭差点脱手。她看看艾露莎的肚子,又看看艾露莎的脸,嘴唇动了动:“你……你被腐蚀了?”
“换个词,”艾露莎摆了摆手,“叫进化。或者说,解放。”她走到朱比亚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侧过头,露出脖子上的项圈和底下苍白的皮肤,“朱比亚,你暗恋格雷那么多年,他连个正经回应都没有。你不累吗?整天追在他屁股后面,给他做饭洗衣服,他连句谢谢都说得敷衍。你图什么?”
朱比亚的脸刷地红了,水鞭抖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就知道,只是不说。”艾露莎笑了一声,“现在我觉得,想说就说呗,憋着多难受。你看我,想笑就笑,想打就打,想跟谁睡就跟谁睡,多痛快。”她偏了偏头,眼神往走廊深处维达尔达斯躺着的方向飘了一下,“那家伙虽然废物,但活还不错。”
朱比亚的脸从红转白,水鞭举起来对准艾露莎:“你不对劲。露西,退后,我来拦住她。”
“你拦不住。”艾露莎说,语气平平的,像在报天气。
“那也得拦。”朱比亚咬住下唇,水鞭上水流加速旋转,发出嘶嘶的响声。
艾露莎叹了口气,像是真的觉得可惜。她转头看了露西一眼:“你看,我说了她也不听。那我就只能动手了。”她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一抓,炎帝铠甲的火光没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在她掌心里扭动,“放心,我不伤她。我就让她也醒过来。”
露西扑上去想拽住朱比亚往后拖,但艾露莎的动作比她快得多。暗红色的光团脱手而出,在半空中散成一片薄雾,兜头罩向朱比亚。朱比亚的水鞭抽过去,水珠穿过雾气,雾气只是被搅动了一下,又合拢了,继续往前飘。
“朱比亚!闭气!”露西喊。
朱比亚反应很快,立刻捂住口鼻往后退,但那片雾像有生命一样追着她跑,分成两股从两侧包抄。朱比亚退到墙根,脚下一绊,摔坐在地上,雾气从她指缝和领口钻进去,她呛了一口,开始剧烈咳嗽。
艾露莎站在原地看,双手抱胸,脸上的笑容淡淡的。“没事,咳两下就好了。当年维达尔达斯给我弹琴的时候,我比这难受多了,脑子跟被人拿刀搅似的。现在多好,直接上雾,省事。”
露西趁她注意力在朱比亚身上,弯腰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金钥匙,攥在手里,嘴里飞快地念咒。钥匙发光,星灵门在她身侧打开,水瓶座的身影在光芒中凝聚成形。
“露西大人。”水瓶座优雅地行了个礼,然后看见了走廊里的情形,一贯从容的表情也裂开一道缝,“那是……艾露莎大人?”
“别废话了,拦住她!”露西指着艾露莎。
水瓶座抬起手,水流从掌心喷涌而出,在走廊里形成一道水墙,把艾露莎和朱比亚隔开。艾露莎被水墙挡住,低头看了看溅到皮靴上的水珠,抬起头,笑容终于收敛了一点,变成一种更认真的表情,像猎人发现猎物比预想的难缠。
“水瓶座,”她说,点点头,“有点意思。不过你拦不住我,你知道的。我以前穿着炎帝铠甲能把你打回去,现在我不穿铠甲了,但我比那时候快。”
水瓶座没说话,水墙加厚了一层。
艾露莎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她歪头看了看水墙后面的朱比亚——蓝发魔导士还坐在地上咳,但雾已经散了,她捂着胸口在喘气,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艾露莎“啧”了一声,收回目光。
“行吧,今天先到这儿。”她往后退了一步,把背心正了正,又拍了拍渔网袜上沾的灰,“露西,水瓶座,你们俩护着朱比亚。我不急,我等你们想通。”她转过身,朝走廊深处走,皮靴跟叩出渐远的节奏,“回头见,姑娘们。对了——”她停下脚步,半侧过头,暗红色的嘴唇弯起来,“朱比亚,你那个图案热的时候,顺着它摸,往心口的方向摸,会舒服很多。不用谢。”
她拐进走廊深处,身影被石壁吞没,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魔水晶的蓝光尽头。
露西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水瓶座扶了她一把,然后看向朱比亚:“朱比亚大人,您没事吧?那个雾——”
“没事,”朱比亚捂着嘴咳了两声,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肚子里热乎乎的,那个图案……好像更明显了。”她撩起衣服下摆看了一眼,魅魔纹路的边缘比刚才清晰了一圈,颜色也深了一点。
露西蹲下来看她,眉头拧得死紧。“她说的那些话——什么顺着摸往心口——”
“别听她的。”朱比亚打断她,声音难得地硬,“她在引诱我们。露西,我们得找到她,把她控制住,带回去让波琉西卡婆婆看看。她刚才说的那些……她打维达尔达斯,她不在乎,她觉得这样很好,她还想拉我们下水。”朱比亚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不是艾露莎。我们认识的那个艾露莎不会说‘想跟谁睡就跟谁睡’这种话。”
露西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但她现在很强,比以前还快,而且她不用铠甲了,更难预判。”她站起来,把钥匙收回腰带上,深吸一口气,“我们得换策略。正面打不行,得想办法让她停下来听我们说话。”
“怎么让她停下来?”朱比亚也站起来,水鞭重新在手里成形,这次握得稳稳的。
露西想了想,目光落在走廊深处艾露莎消失的方向。“她刚才提到维达尔达斯,说他‘活还不错’,”露西咬了咬嘴唇,脸上有点发烫,但还是把话说完了,“她说这个的时候,表情很得意。她以前从来不拿这种事炫耀。我觉得……她现在对这种事很上心,很享受。如果我们能利用这一点……”
朱比亚看着她,眼睛慢慢亮起来:“你是说,引她分心?”
“引她觉得自己能掌控局面。”露西纠正她,“她刚尝到甜头,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我们给她一个靶子,让她觉得我们怕了她、要投降,她就会放松警惕。然后我们找机会——”
“用星灵魔法困住她。”朱比亚接上,“我的水可以配合,把她的动作拖慢。只要慢下来,你的星灵就有机会。”
露西点头,伸出手。朱比亚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掌心都是凉的,但握得很紧。
走廊深处,艾露莎靠在一根石柱上,嘴里哼着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石柱面。她听见了露西和朱比亚的对话——这条走廊的回音效果她比谁都清楚,以前当妖精女王的时候她就在这儿布过防。她低头看了看小腹上的魅魔图案,那只眼睛正对着她眨了一下。
“听见了?”她对着图案说,声音很轻,“她们要给我下套呢。”
图案上的纹路扭了扭,像是在笑。
艾露莎也笑了,把背心往下拉了拉,盖住那只眼睛,然后从石柱上直起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那边有条近道能绕到露西和朱比亚前面去,她打算先找个地方歇歇脚,顺便想想怎么陪她们玩这场“投降”的游戏。
“引我分心?”她边走边自言自语,笑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露西,你以前可没这么狡猾。不过我喜欢。”她舔了舔嘴唇,暗红色的唇膏在舌尖上化开,“越来越喜欢了。”
失控的乐手
艾露莎没有给维达尔达斯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跨坐在他身上,膝盖抵着冰凉的石板地,腰胯以一种近乎残暴的节奏上下起伏。维达尔达斯的后脑勺磕在地面上,每一下撞击都让他眼前发白,他想开口说话,但喉咙里只挤出一串嘶哑的闷哼。他的皮裤被扒到膝盖弯,铆钉腰带扣甩在一边,金属撞地的声音早就被淹没在肉体拍击的脆响里。
“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艾露莎俯视着他,红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胸口,发梢蹭着他汗湿的皮肤。她的背心歪到一边,半边胸脯露在外面,乳环在昏暗的走廊光线里一闪一闪。她笑了一声,舌头舔过嘴角,暗红色的唇膏已经花了,蹭得下巴上都是。
维达尔达斯咬着牙,腰腹绷紧,又一次被她逼到了顶点。他射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弓了一下,手指抠着石板缝,指甲盖压得发白。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或者第四次——他自己都数不清。最初他还觉得这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一个被魅魔之岩改造过的妖精女王主动骑上来,这种便宜不占白不占。但艾露莎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甚至越动越快,腰像装了马达一样,每一下都把他钉死在地上。
“够了——”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手掌撑着她的胯想把她推开,“我说够了,母狗,停下。”
艾露莎歪了歪头,动作确实慢了一拍,但只是慢了一拍,紧接着又重重坐下去,比之前还用力。维达尔达斯闷哼一声,整张脸皱成一团,他感觉自己的腰快断了。
“你叫我什么?”艾露莎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鼻尖,浓烈的汗味和廉价香水味混在一起扑过来。她的瞳孔缩成针尖大小,里面映着他狼狈的脸。“再叫一遍试试。”
维达尔达斯咽了口唾沫。他见过很多女人,玩过很多女人,被魅魔之岩腐蚀过的也不是没有,但从来没有一个像这样——完全不听指令。魅魔之岩的魔力应该让被改造者服从主人的意志,这是他从杰拉尔那里拿到的情报,也是他敢一个人来堵艾露莎的底气。可眼前这个女人,除了外表变成了他喜欢的朋克婊子样,骨子里那套妖精女王的顽固好像根本没被磨掉,反而被什么东西给点炸了。
“我喜欢听话的女人,”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有威严,尽管下半身传来的酸麻感让他的嗓子发虚,“喜欢渴望更多的女人。不是你这种——”他伸手去够旁边地上的电吉他,指尖碰到琴颈的瞬间,艾露莎突然猛地一沉腰,他整个人弹了一下,手指从光滑的琴面上滑开。
“我这种什么?”艾露莎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脸。她的拇指按在他的下唇上,指甲掐进肉里。“说清楚。”
维达尔达斯瞪着她,嘴唇被捏得变形,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他的另一只手悄悄往吉他那边挪,这次他摸到了琴弦,只要再够到旋钮,一个音波冲击就能把她掀翻。他太清楚音波魔法对魅魔之岩改造体的效果了——高频震荡能打乱魔力流动,让被改造者短暂僵直。他以前用这招收拾过好几个不听话的玩具。
艾露莎的眼睛眯了起来。她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但没有阻止,反而直起腰,把重心稍微往前移了移。这个姿势让维达尔达斯更难够到吉他,他的指尖离旋钮还差两寸,手臂绷得发颤。
“你是不是以为,”艾露莎一边动一边说,语气像在聊天,呼吸却明显急促起来,“那块石头把我变成你的木偶了?”她嗤笑一声,甩了甩头发,汗珠从发梢飞出去落在维达尔达斯脸上。“你那个杰拉尔上司没告诉你吗——魅魔之岩只放大人心里本来就有的东西。我想要什么,它给我什么。但我不想听谁的话,它也没办法。”
维达尔达斯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用力蹬了一下腿,想把艾露莎从身上掀下去,但她的大腿夹得太紧了,肌肉硬得像铁箍。他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从刚才到现在,艾露莎一次都没露出过疲态。她骑了这么久,腰没软,腿没抖,连喘气都只是比平时重一点。反倒是他自己,射了三回之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大腿根都在打颤。
“你……你早就知道我会用音波?”他喘着粗气问,手指还固执地搭在琴弦上。
艾露莎低下头看了看他那只手,嘴角翘起来。“你弹吉他的样子太明显了,”她说,“以前在妖精尾巴,有个家伙也玩音波魔法,每次想阴人之前都会先摸乐器。你们这种人,手比嘴诚实。”
维达尔达斯终于够到了旋钮。他猛地一拧,琴弦震出一串尖锐的音波,肉眼可见的波纹朝艾露莎撞过去。距离太近了,这么近的距离吃满一发音波冲击,就算她是S级魔导士也得跪。
音波撞上艾露莎的胸口,震得她的背心鼓了一下,乳环叮当作响。她整个人往后仰了仰,头发甩成一道弧线。
维达尔达斯咧开嘴笑了。
然后艾露莎又坐回来了。
“挺舒服的,”她说,扭了扭脖子,像刚做完热身,“再来一下?”
维达尔达斯脸上的笑僵住了。他赶紧又拧旋钮,这次直接拉满,整把吉他都震了起来,音波像一堵墙一样拍在艾露莎身上。她的动作确实顿了一瞬,但也就一瞬,紧接着她一把抓住吉他琴颈,从他手里硬生生扯了出来。琴弦崩断了两根,发出难听的嗡鸣。
“你那个音波,”艾露莎把吉他随手往身后一扔,金属撞在石墙上弹了两下,滚进阴影里,“对现在的我来说就跟按摩差不多。”她俯身贴下来,胸脯压着他的胸膛,乳环蹭过他的皮肤,凉得他一个激灵。“魅魔之岩把痛觉和快感调了个个儿,你不知道吗?你越震我,我越爽。”
维达尔达斯这下是真的慌了。他两只手一起推她的肩膀,好不容易把她推开几寸,艾露莎却顺势往后一坐,又把他吃回去,深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你不是喜欢掌控吗?”艾露莎的手按在他的胸口,指甲轻轻刮过他的乳头,维达尔达斯浑身一抖,分不清是疼还是什么别的感觉。“来啊,掌控我啊。你不是要让我臣服吗?我趴着呢,你倒是动啊。”
维达尔达斯咬着后槽牙,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确实想动,但腰完全使不上力,每次试图往上顶,艾露莎就重重压下来把他的动作堵回去。她像在玩一个特别有意思的游戏,每次他快要缓过劲来,她就加快节奏把他重新打回原形。
“你那个表情,”艾露莎突然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但里面没有一点温度,“跟以前那些被我揍趴下的混混一模一样。”她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力气不小,拍得啪啪响。“以为自己很行,结果一碰就碎。”
维达尔达斯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吼。他放弃了推她,转而伸手去够她腰后的皮带扣——那上面挂着一把小刀,他记得自己出门前别上去的。手指刚碰到刀鞘,艾露莎的膝盖就压住了他的手腕,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
“别急,”她说,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温柔,“我还没玩够呢。”
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水声,像是什么人在远处拐角的地方走动。艾露莎的耳朵动了动,脑袋微微偏过去,但很快又转回来,重新把注意力放在维达尔达斯身上。她舔了舔嘴唇,暗红色的舌尖在苍白的唇间一闪而过。
“你听,”她轻声说,“我那两个小朋友好像等不及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小腹上的魅魔图案,那只眼睛正对着维达尔达斯的方向,纹路扭动着,像是在嗅什么。“露西和朱比亚,多好的苗子啊。一个星灵魔导士,一个水之魔导士——”她眯起眼睛,笑得露出牙齿,“你猜她们被这块石头碰一下,会变成什么样?”
维达尔达斯终于趁她分神的空当把手抽了出来,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石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皮裤还挂在膝盖上,衬衫扣子崩了一地,浑身上下全是汗和别的什么,狼狈得他这辈子没这么丢人过。他抬头瞪着艾露莎,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句狠话找回场子,但嗓子眼干得只挤出一句:“你个疯婆子——”
艾露莎慢慢站起来,破洞渔网袜在石板上蹭出沙沙的响。她把背心拉正,遮住小腹上的图案,又抬手把散开的红发拢到一边,手指梳了两下。这个动作太像从前那个妖精女王了,维达尔达斯恍惚了一瞬,以为她要说什么正经话。
然后艾露莎开口了:“疯?”她歪嘴一笑,浓妆糊了半张脸,看起来确实疯得不轻。“我清醒得很。比过去十几年都清醒。”她往前迈了一步,维达尔达斯下意识往后缩,后脑勺磕在墙上咚的一声。“以前我总想着保护这个保护那个,把自己累个半死。现在我想通了,”她又迈了一步,靴子尖几乎碰到他的脚趾,“先让自己爽了再说。”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维达尔达斯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汗味、香水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甜腻气息,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发酵。她伸出手指勾住他的项圈——他自己的项圈,铆钉款的,刚才被她扯松了——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你那个吉他,”她偏头朝走廊深处努了努嘴,“我留着当战利品了。至于你——”她松开项圈,手指顺着他的胸口滑下去,停在小腹的位置,轻轻按了按,“你就在这儿歇着吧。回头我要是心情好,也许回来找你接着玩。”
她站起来,转身朝露西和朱比亚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有,唯独没有她从前最不缺的那种温柔。
“对了,”她举起右手,手腕一翻,指尖冒出一小簇黑色的火焰——以前她的火焰是红色的,热烈明亮,现在这团火黑得像沥青,烧起来没有温度,反倒带着一股阴冷。“告诉杰拉尔,他派来的乐手水平不行。下次换个好点的来。”
她甩了甩手把火熄灭,头也不回地走了。靴跟敲在石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走廊深处的回音吞没。
维达尔达斯靠着墙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扭头看了看被扔在角落里的电吉他,琴颈歪了,弦断了两根,拾音器上还有一道明显的鞋印。他伸手去够,指尖碰到琴身的瞬间缩了回来——琴颈上留着一圈指印,是艾露莎刚才攥出来的,金属旋钮都被捏变了形。
“操。”他把头靠在墙上,盯着走廊顶部的石砖。杰拉尔给的情报错得离谱,魅魔之岩根本就没把艾露莎变成听话的奴隶,反而把她骨子里所有压着的东西都给翻出来了。他闭上眼,耳朵里嗡嗡响,不知道是音波魔法的后遗症还是刚才被她折腾的。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撞在墙上,紧接着是水花溅开的哗啦声,还有露西短促的惊呼。维达尔达斯睁开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走廊拐角那边闪过一道蓝光,很快又暗下去。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挣扎着站起来把皮裤提上。腰带扣不上了,他就那么敞着裤腰,扶着墙慢慢往反方向走。吉他不要了,反正也弹不了了。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喝一杯,然后想想怎么跟杰拉尔交代。
走廊深处的动静越来越大,水声、喊声、还有艾露莎那种带着笑意的说话声混在一起。维达尔达斯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蓝色的水流从拐角那边喷出来溅到墙上,紧接着是一道金色的光,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祝你们好运,”他嘟囔了一句,嗓子哑得自己都听不清,“那疯婆子现在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扶着墙拐进另一条走廊,身后的声音被石壁隔开,渐渐听不见了。
折断双臂
艾露莎的手刚碰到维达尔达斯胸口,他整个人就像被电击了一样绷直了背。他的手指离吉他只剩不到一掌的距离,指节已经弯好了角度,再有一眨眼的工夫就能碰到琴弦。可就是这一眨眼的工夫,他的手腕被一只铁箍般的手攥住了。
那只手不大,带着渔网袜的粗粝纹路和皮手套的硬边,五根手指收拢的力道却像液压钳。维达尔达斯低头看了一眼,艾露莎的右臂从侧面伸过来,臂铠上的尖刺抵着他小臂内侧的皮肤,只要她再使半分劲,那些金属尖就能扎进肉里。她的另一只手还按在他胸口,掌心正对着心脏的位置,他能感觉到那五根手指在慢慢收拢,像要隔着肋骨把他的心跳捏停。
“想弹琴?”艾露莎歪了歪头,浓重的红色眼影在走廊壁灯的照射下泛着金属光泽。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砂纸打磨过的沙哑,却比之前那种高亢的淫叫更让人发毛。“你刚才不是弹得挺欢的吗,怎么,现在想换曲子了?”
维达尔达斯抽了一下手,纹丝不动。他又抽了一下,使了七成力,那只铁箍纹丝不动。冷汗开始从他额角往下淌,沿着下颌线滑进皮衣领口里。他这才注意到艾露莎的姿势——她跨坐在他腰上,膝盖陷在地面的碎石里,脚背绷直,大腿肌肉绷出一条条清晰的轮廓。刚才那场疯狂的骑乘让她浑身是汗,汗水顺着腹部的魅魔图案往下流,把那个紫黑色的纹路泡得发亮。可她的呼吸平稳得像刚散完步,胸口起伏的节奏一点不乱,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散。
“你……你哪来的力气?”维达尔达斯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记得很清楚,杰拉尔的情报上写得明明白白:艾露莎在跟伊卡古拉那帮人打完之后体力耗尽,魔力见底,正是最虚弱的时候。魅魔之岩的腐蚀应该先抽干她最后那点力气,再把她变成只会摇尾巴的母狗。他刚才被她骑的时候还得意过,以为那是腐蚀成功的表现,以为她是被魅魔之岩驱使着来榨他的精——可没有哪个魅魔奴隶会在主人喊停之后还继续动腰的。
艾露莎笑了一声,嘴角咧开的弧度比正常人大了那么一点,露出两排白牙和尖尖的犬齿。她用攥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往后一扯,维达尔达斯的上半身就被从地上拽了起来,皮衣后背在地面刮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他的脸凑到了离她不到半尺的地方,能看清她眼白里爬着的几缕黑丝,像墨汁滴进水里还没搅开的纹路。
“魅魔之岩确实抽了我的魔力,”艾露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可它抽走的是我用来压着那些东西的魔力。你懂吗?我以前得花一半的精力去管住自己别太凶、别太狠、别一拳头把对面的人脑袋打进胸腔里。妖精尾巴的人老说我太拼,露西老让我别冲太前,连米拉都劝我收着点。现在好了——”她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在自己太阳穴旁边转了个圈,“魅魔之岩把我那些‘收着点’全给吃了。我不用再管了。”
维达尔达斯听懂了。他宁愿自己没听懂。
艾露莎把他的手往上一提,维达尔达斯的整条胳膊就被别到了背后,肩关节发出咯吱一声抗议。他疼得倒吸一口气,膝盖不自觉地往上顶,可她坐在他身上的位置卡得恰到好处,他的膝盖顶到的只有空气。她歪着头打量他的表情,像在看什么有趣的玩意儿,然后慢慢地把他的胳膊往上抬——一厘米、两厘米,肩关节被拧到了极限,韧带绷得快要断裂,维达尔达斯的额头青筋暴起,嘴里开始漏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等——等等——你他妈——”
“我他妈什么?”艾露莎松了一点劲,让他喘了口气,然后又猛地往上一提。这一下维达尔达斯听见了自己肩膀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错位了。他眼前一白,差点晕过去,胃里翻涌着酸液往上顶。“你刚才说喜欢听话的女人,是不是?喜欢那种你让她趴着就趴着、你让她张嘴就张嘴的?”
维达尔达斯拼命摇头,汗珠子甩到了她脸上。艾露莎没躲,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沾到的咸水,表情像在品什么酒。她的瞳孔缩了一下,黑丝从眼白往虹膜方向爬了一截,然后她笑了。
“巧了,我也喜欢听话的。但我跟你不一样——我喜欢的听话,是那种被人把两条胳膊都拧断了之后,还能乖乖坐在地上听我说话的那种。”
她说完就动了手。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得像她平时换铠甲。左手攥住维达尔达斯的右腕往下一压,右手按住他的右肩往前一推,腰一扭,全身的力量从脚底传到指尖。维达尔达斯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完整的一声“不”,就听见咔嚓一声脆响,像折断一根干透的树枝。他的右臂从肩膀往下歪成了一个不该存在的角度,小臂在肘弯处反向折了过去,断骨头顶着皮肉鼓出一个尖。
维达尔达斯张大了嘴,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被他自己掐断了。他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瞪得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疼是过了两秒才涌上来的,像有人往他肩膀里灌了一壶滚油,从断口处顺着神经往全身烧。他的右手手指还在抽搐,指尖一下一下地勾着,可胳膊已经彻底不听使唤了。
艾露莎松开他的右腕,歪头看了看自己的成果,表情跟铁匠打量刚打好的刀差不多。她伸手戳了戳断骨头顶起来的那个尖,维达尔达斯整个人像虾一样弓起来,嗓子里终于逼出了一声惨叫,又闷又哑,像被踩了脖子的鸡。
“别急,”艾露莎说,“还有一条。”
“什么——”维达尔达斯终于挤出了声音,嗓子眼带着哭腔,眼泪混着汗从脸上往下淌,把脸上的妆冲出一道道沟。他拼命往后缩,用还能动的左胳膊撑着地面蹭着倒退,可她坐在他腰上,他退一步她就跟一步,膝盖在碎石上碾过,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不——你疯了——你他妈真的疯了——”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艾露莎伸手抓住他的左手腕,动作轻描淡写得像在摘一朵花。她把他的左臂拽到身前,翻过来看了看他掌心的茧——那是常年弹吉他磨出来的,指腹上还有几道被琴弦割破又愈合的细疤。“摇滚乐手的手,对吧?靠这个吃饭的。”
维达尔达斯疯狂地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刚才那种轻狂的劲全没了,皮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底下苍白的锁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大概是求饶,可艾露莎没给他机会。她攥着他的左臂往上一提,膝盖顶住他的肋侧借力,手腕一翻一拧,跟刚才一模一样的脆响,只是这回断的是左肘。骨头从关节窝里脱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声闷响,维达尔达斯的惨叫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抽气声,整个人软下去,像被抽掉了骨架。
两条胳膊都废了。他瘫在地上,断臂歪在身体两侧,右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左手的手指尖在无意识地颤动。他喘气都带着哨音,胸腔里呼哧呼哧的,眼泪把脸上的朋克妆冲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他抬头看艾露莎,眼神里终于出现了她之前没看到过的东西——纯粹的、彻彻底底的恐惧。
艾露莎从他身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渣。她低头看着瘫在地上的维达尔达斯,嘴角的弧度慢慢收平了。走廊壁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腹部的魅魔图案照得明暗分明,那个纹路好像在动,边缘的黑线往皮肤里一伸一缩,像在呼吸。她左臂上的燃烧骷髅头刺青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骷髅的眼窝里好像点了两盏小灯。
“杰拉尔派你来的时候没告诉你?”她蹲下来,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姿势像在跟朋友聊天。“魅魔之岩这东西,腐蚀归腐蚀,可它不挑食。它把我变浪了,变野了,变他妈什么都不在乎了——可它没本事把我的力气拿走。我累的时候是累,可你那些音波魔法打在我身上就跟挠痒痒似的。你以为我骑你是因为魅魔之岩让我发骚?”
她伸手拍了拍维达尔达斯的脸,力道不轻,啪的一声脆响。他缩了一下,可两条断胳膊拖在地上使不上劲,只能把脸往另一边偏。
“我骑你是因为我想骑。懂了没?跟魅魔没关系,跟腐蚀也没关系。我就是想看看你那张得意的脸被夹在腿中间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维达尔达斯喉咙里咕噜了一声,像是想咽口水又没咽下去。他的视线飘向被扔在墙角的电吉他,琴颈歪了,弦断了两根,琴身上还有一个清晰的鞋印。那是他最后的指望——只要手指能碰到琴弦,哪怕只是一根,他就能用音波魔法做最后一搏。可他的右手抬不起来,左手也抬不起来,两条胳膊像两条死蛇一样耷拉在身体两侧。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右手食指勾了一下,离琴身还有整整一条胳膊的距离。
“别看了。”艾露莎站起来,走到吉他旁边,抬脚踩住琴颈,脚后跟一碾,木头裂开的声音清脆得很。她又碾了一下,琴颈彻底断成两截,拾音器从琴身上崩出来滚到墙角。“你弹不了了。两条胳膊都断了,就算我把琴捡起来塞你手里,你也动不了弦。”
维达尔达斯张了张嘴,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像破风箱:“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艾露莎想了想,歪头看着走廊深处。那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露西的声音在喊什么,隔着石壁听不太清,但能听出语气里的焦急。朱比亚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水声哗啦一下又哗啦一下,像是有人在用魔法开路。
“我想怎么样?”艾露莎把踩在吉他上的脚收回来,鞋底在碎石上蹭了蹭。“我本来就想去找露西和朱比亚聊聊天,结果你在这儿拦着我弹琴。现在你拦不了了,我就接着去聊天呗。”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维达尔达斯一眼。那一眼里什么情绪都有,唯独没有她从前最不缺的那种温柔。跟上一次回头不同,这回她的视线在他身上多停了两秒,像在掂量什么。
“对了,你刚才说杰拉尔给你的情报错了,对吧?那你就这么回去告诉他——就说艾露莎说的,魅魔之岩挺好用的,让他下次多送几块来。哦还有,”她抬手指了指自己的断臂,“这两条胳膊算我送你的纪念品。你回去跟杰拉尔说,下次派个结实点的来。”
她甩了甩手,转身往走廊深处走。靴跟敲在石板上的节奏不紧不慢,跟散步似的。走了几步她突然哼起歌来,调子乱七八糟的,像是把几首摇滚的副歌拆碎了拼在一起。哼了两句她自己也觉得好笑,甩了甩头发,浓密的绯红色发尾扫过肩膀,露出后颈上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维达尔达斯躺在地上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哼歌声混进了走廊深处的回音里,跟露西的喊声、朱比亚的水声搅成一团。他试着动了动右胳膊,断骨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疼得他眼前发黑。他闭上眼,后脑勺磕在地面的碎石上,石子硌进头皮里。
远处传来艾露莎的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带着笑:“露西——朱比亚——你们在哪儿呢?我有个好玩的事儿要跟你们说——”
然后是露西的声音,带着困惑:“艾露莎?你声音怎么怪怪的?你没事吧?”
朱比亚的声音紧跟着:“艾露莎小姐!你受伤了吗?我闻到血腥味……”
艾露莎笑得更响了:“没受伤,血不是我的。你们过来,我慢慢跟你们说。”
维达尔达斯睁开眼,盯着走廊顶部被壁灯照得昏黄的石砖。他想起杰拉尔交代任务时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想起自己拍着胸脯说“一个累趴了的女人能有什么难的”。他闭上眼,喉咙里挤出一声笑,比哭还难听。
“操,”他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嘟囔,“那疯婆子现在真不是闹着玩的。”
榨取与宣告
艾露莎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不急不缓,像在自家院子里散步。壁灯的光从石壁凹槽里渗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投在对面墙上随着步伐一扭一扭。她边走边用舌头舔了舔下唇,尝到一点铁锈似的血腥味混着汗的咸,还有维达尔达斯那家伙留在她嘴里的某种腥涩。这味道让她胃里一阵翻搅,不是恶心,是饿。
身后远处传来维达尔达斯压抑的呻吟,断骨摩擦的细微声响在石廊里格外清晰。艾露莎充耳不闻,右手五指张开又攥紧,指节咔咔作响。魅魔之岩在她腹部皮肤下隐隐发烫,那枚燃烧骷髅的图案随着她心跳的频率一明一暗,像某种活物在喘气。力量在血管里奔涌,比方才与维达尔达斯交手时更充沛,更滚烫。她甚至能感觉到指尖末梢的触觉变得格外敏锐,空气流过指缝的细微扰动都清清楚楚。
“露西——朱比亚——”她又喊了一声,这次拖长了尾音,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甜腻腔调。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双——一双轻快细碎,一双带着水膜滑过石板的特殊声响。
露西先从拐角探出头来,金发有些散乱,几缕贴在汗湿的额角,手里攥着一把银钥匙,指关节发白。她身后半步是朱比亚,蓝色长发披散着,外套前襟湿了一大片,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脚边积了一小滩。两人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找到人了松一口气,可这口气松到一半又卡住了。
“艾露莎?你——”露西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她的目光从艾露莎脸上移到她腹部,再到她身上那件破烂背心遮不住的苍白皮肤,最后落在那双眼睛上。艾露莎的眼睛还是琥珀色的,可瞳孔缩得极小,虹膜周围几乎全是眼白,像某种夜行动物被强光直射时的反应。
“怎么这副表情?”艾露莎歪了歪头,绯红的长发从肩膀滑下来,发尾扫过裸露的锁骨。她抬手把头发往后一捋,动作随意得近乎轻佻。“我脸上有东西?”
朱比亚吸了吸鼻子,水珠从鼻尖滴落。“艾露莎小姐,你身上的血……不是你的。”她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在舌尖上滚了一遍才吐出来,“还有,你的气味变了。”
“鼻子真灵。”艾露莎咧嘴笑了,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白得发亮的牙齿。她往前迈了一步,露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靴跟磕在石板缝里差点绊倒。艾露莎见状笑得更响了,声音在石廊里撞来撞去,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别怕啊,我又不吃人。至少——”她顿了顿,舌尖在齿间打了个转,“现在还不饿。”
露西和朱比亚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什么都有:困惑、警惕、还有一丝不敢承认的恐惧。露西攥钥匙的手松了松又攥紧,朱比亚指尖已经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那是魔力在皮肤表面凝结的征兆。
“艾露莎,你刚才跟谁打架了?”露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像平时在公会里问艾露莎要不要一起接任务那样随意,“维达尔达斯?他人呢?”
“躺后面呢,两条胳膊折了,一时半会儿爬不起来。”艾露莎用大拇指往身后比了比,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端详,像在看一件新买的工具。“不过说实话,他弹吉他的时候还挺有意思的。就是太吵了,吵得我脑仁疼。”
她说着忽然往前跨了一大步,直接站到露西面前,鼻尖几乎贴上露西的额头。露西闻到她身上一股混合着汗、铁锈和某种甜腻花香的气味,那花香浓得发腻,像熟透过头开始发酵的果子。艾露莎低头看着露西,目光从她头顶的金发一寸寸往下滑,滑过额头、鼻梁、嘴唇、下巴,最后停在锁骨下方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上。
“露西,”艾露莎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像耳语,“你最近是不是瘦了?锁骨都能养鱼了。”她伸出手指,指尖点在露西锁骨凹陷处,轻轻按了按。露西整个人僵住了,那根手指的温度高得不正常,隔着皮肤都能感觉到灼烫。
“艾露莎小姐!”朱比亚上前一步,手搭上艾露莎伸出去的那条手臂。她的手掌覆着一层水膜,触感冰凉湿润,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石头。“你有点不对劲。我们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好不好?你身上有伤——”
“伤?”艾露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魅魔图案正亮着暗红色的光,“这算什么伤,这是新纹身,好看吧?”她忽然反手抓住朱比亚搭在她臂上的手腕,力道大得朱比亚倒抽一口冷气。水膜在艾露莎的握力下啪地碎裂,溅成一片细密的水雾。“朱比亚,你的手好凉,真舒服。”
她抓着朱比亚的手腕往自己胸口按,按在那件破烂背心领口下方裸露的皮肤上。朱比亚整张脸腾地红了,拼命往回抽手,可艾露莎的握力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艾露莎小姐!请你放开——”
“别动。”艾露莎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像从前她在公会里下达战斗指令时的语气,可又掺了完全不同的东西——一种黏稠的、带着笑意的压迫感。“我又不会弄疼你。至少现在不会。”
露西终于回过神来,上前一步抓住艾露莎另一条胳膊。“艾露莎!你弄疼朱比亚了,快松手!”
艾露莎转过头看露西,那双缩小的瞳孔在壁灯光线下闪着琥珀色的光。“露西,你知道吗,”她慢条斯理地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刚才在那边跟维达尔达斯玩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露西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没有松手。
“我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艾露莎咧开嘴,笑容大得几乎不自然,“不用考虑后果,不用管别人怎么想,不用当什么见鬼的妖精女王。我想打人就打人,想操人就操人——”她忽然松开朱比亚的手腕,趁露西一愣神的工夫反手扣住露西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向自己肩窝,“想抱谁就抱谁。”
露西整张脸埋进艾露莎的颈窝,鼻尖撞上她肩头裸露的皮肤。那股甜腻的花香混着汗味直往鼻腔里钻,浓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挣扎着想抬头,可艾露莎的手掌牢牢扣着她的后脑勺,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不至于让她窒息,但也绝对挣不脱。
“艾露莎……你身上好烫……”露西闷声说,呼吸喷在艾露莎肩窝里,带起一小片鸡皮疙瘩。
“嗯,我也觉得热。”艾露莎低下头,嘴唇贴着露西的耳廓,气息又热又湿,“热得难受。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像有把火在肚子里烧,烧得你只想找个人——”她忽然顿住,鼻尖蹭了蹭露西的耳垂,“找个人把火泄出去。”
朱比亚终于从震惊里缓过劲来,双手在胸前交握,指尖凝聚起一团旋转的水球。她咬着下唇犹豫了一瞬——那是艾露莎,是妖精尾巴的艾露莎,是那个为了伙伴能把命豁出去的艾露莎——可眼前这个人看露西的眼神让她后脊梁发凉。
“艾露莎小姐,请你放开露西。”朱比亚把水球往前推了推,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不想对你动手,可你要是继续这样——”
“继续怎样?”艾露莎松开露西的后脑勺,转过头看朱比亚。露西趁机从她臂弯里挣脱出来,大口喘气,脸颊烧得通红。艾露莎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把两只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像在欣赏什么艺术品。“朱比亚,你的水魔法对我没用。我现在身体里烧的东西比你的水烫多了。”
她忽然把右手伸进自己那件破烂背心的领口,手指在乳环上拨了一下。金属环撞出清脆的一声响,在石廊里荡开。“你看,连这个我都觉得好玩。以前觉得这种东西又疼又碍事,现在——”她眯起眼,舌尖舔过下唇,“现在觉得挺带劲的。维达尔达斯那家伙虽然废物,品味倒还不赖。”
露西终于把气喘匀了,攥着钥匙的手抬到胸前。“艾露莎,你到底怎么了?是那个什么魅魔之岩?维达尔达斯对你做了什么?”
“他啊,他帮了我个大忙。”艾露莎把手从领口抽出来,指尖在腹部图案上敲了敲,“这东西挺有意思的,让我想通了不少事。比如——”她忽然往前一窜,速度比刚才快了好几倍,几乎是从原地弹射出去的。露西连眨眼都来不及,艾露莎已经贴到她身后,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条手臂从后面环住她的腰。
“比如你,”艾露莎的嘴唇贴着露西的耳廓,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每天穿这么短的裙子在公会里走来走去,我以前怎么就没多看你两眼呢?”
露西整个人都僵住了,手里的钥匙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朱比亚终于不再犹豫,双手猛地推出,一道水柱直冲艾露莎面门。艾露莎头一偏,水柱擦着她脸颊飞过去,在石壁上砸出一片水花。
“朱比亚,”艾露莎没有松手,反而把露西搂得更紧了,下巴搁在她肩头冲朱比亚笑,“你急什么?我又不会把她吃了。至少——”她低头在露西脖子上嗅了嗅,“今晚不会。”
她忽然松开露西,往后退了两步,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行行行,不闹了。你们俩这表情,跟见了鬼似的。”她弯腰捡起露西掉在地上的钥匙,在手里抛了抛,然后递还给露西,“喏,拿好。星灵魔导士没了钥匙可不行。”
露西接过钥匙,手指还在发抖。艾露莎看着她哆嗦的指尖,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气里居然带了几分真诚的无奈。“你们真的不用这么怕我。我又没打算把你们怎么样。”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指甲刮过尖刺项圈的皮革边缘,“至少现在没打算。”
“那你刚才——”露西的声音还有点发颤。
“刚才就是逗逗你们。”艾露莎咧嘴一笑,那笑容跟从前在公会里恶作剧得逞时一模一样,可眼底深处多了一层露西和朱比亚都看不透的东西,“好久没见你们了,想看看你们什么反应。结果一个两个都这么不经逗。”
她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皮靴跟敲出轻快的节奏。“走吧,找个地方坐坐。我渴了,想喝点东西。顺便——”她回头瞥了两人一眼,目光在朱比亚身上多停了一瞬,“朱比亚,你那个水魔法,能变出热水来吗?我现在不想喝凉的。”
朱比亚和露西又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次的眼神里多了些新的东西——朱比亚的手还保持着施法的姿势,露西把钥匙攥得死紧。可艾露莎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背影在壁灯下拉得老长,哼着刚才那首乱七八糟的拼凑摇滚,偶尔还回头冲她们招招手,催她们快跟上。
“跟上吧,”露西低声对朱比亚说,把钥匙收进腰间的钥匙扣里,“她要是真想动手,刚才就动了。先看看情况。”
朱比亚咬着下唇点了点头,水膜从指尖褪去,可另一只手始终藏在袖口里没松开——那下面还攥着一小团压缩的水球,随时能炸开。
两人快步跟上艾露莎,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缀在后面。艾露莎听见脚步声,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这就对了嘛。我跟你们说,前面拐角有个休息室,我刚才路过看见里面有沙发。咱们坐那儿聊聊天,我给你们讲讲维达尔达斯那家伙有多好笑——”
她忽然站住了,猛地回过头来。露西和朱比亚同时一个激灵,差点撞在一起。可艾露莎只是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走廊顶部一个不起眼的通风口。“有人在偷听。”她压低声音说,嘴角却翘得老高,“你们先走,我处理一下。”
“艾露莎——”露西想说什么。
“没事,马上就来。”艾露莎摆摆手,已经转身往通风口方向走了,脚步放得极轻,皮靴踩在石板上几乎没声音。她走出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声音恢复了正常音量,甚至带着笑:“对了,帮我占个靠窗的位子啊。要是有酒先给我点一杯,没有酒就热水,加两片柠檬。”
露西和朱比亚对视一眼,到底还是继续往前走了。拐角处果然有一间休息室,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和旧沙发的皮革味。她们推门进去,露西一屁股瘫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朱比亚,她到底怎么了……”
“不知道。”朱比亚站在门口没动,侧耳听着走廊里的动静,“可我觉得——艾露莎小姐还是艾露莎小姐,只是有什么东西变了。变得……”她斟酌着用词,“更直接了。”
走廊深处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响,像什么东西撞在石壁上,紧接着是艾露莎的笑声,又亮又响,在石廊里滚来滚去。“——让你偷听!滚回去告诉杰拉尔,就说艾露莎说的,他派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远去了,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通风管道深处。艾露莎的脚步声重新出现在走廊里,不紧不慢地往休息室这边来,靴跟敲在石板上,一下,一下,一下。
她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笑,手上沾着点灰,在背心上蹭了蹭。“搞定。一个探子,跑得倒快,我没追。”她一屁股坐到露西旁边的沙发上,两条长腿大咧咧地往前一伸,靴尖几乎顶到对面的茶几腿,“行了,现在没人偷听了。咱们好好聊聊。”
露西从指缝里看她。艾露莎靠在沙发背上,头往后仰,绯红的长发披散在靠垫上,喉咙里还在哼哼那首拼凑摇滚。她忽然睁开眼,正好对上露西从指缝里偷看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瞳孔还是缩得很小。
“露西,”她忽然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轻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你说,人要是不用管别人怎么想,是不是能活得痛快很多?”
露西放下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艾露莎也没等她回答,自己接了下去:“我觉得能。至少现在我觉得,比以前痛快多了。”她抬起手,看着自己摊开的五指,慢慢攥成拳头,“以前总想着守护这个守护那个,累得半死还觉得不够。现在——现在我想打谁就打谁,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她转头看露西,嘴角弯着,“你觉得我变坏了?”
露西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你……还是艾露莎吗?”
“当然是。”艾露莎把那杯朱比亚不情不愿递过来的热水接过去,喝了一大口,烫得嘶了一声,“就是艾露莎本人。只不过——”她把杯子举到眼前晃了晃,热水在杯壁里转出小小的漩涡,“以前那个艾露莎太累了,让她歇会儿。现在换我出来透透气。”
朱比亚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膝盖并得紧紧的,双手捧着杯子没喝。“那……维达尔达斯呢?你把他怎么了?”
“折了两条胳膊扔那儿了。”艾露莎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把垃圾袋放门口了,“死不了,就是以后弹吉他可能得换只手。”她忽然把杯子往茶几上一墩,热水溅出来几滴,“对了,你们知道吗,那家伙居然以为魅魔之岩能让我变成他的听话小母狗。哈!”她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在沙发上缩成一团,“他让我别动我就别动?他以为他是谁啊?”
笑声渐渐歇了,艾露莎直起腰来,用拇指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她看着露西和朱比亚,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拢,变得认真了些。“你们俩别这么紧张。我说了不会把你们怎么样,就是不会。至少——”她又补了那个让露西头皮发麻的“至少”,“今晚不会。”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时背心往上缩,露出腰腹一整片苍白的皮肤和那个暗红色的魅魔图案。图案边缘的纹路像血管一样微微鼓动,随着她伸展的动作一张一缩。“我去找点酒。你们要喝什么?我请客。”她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用那种掂量的眼神在露西和朱比亚身上各停了一瞬,“不过说真的,你们俩得好好想想。像我这样活着,真的比以前痛快。”
她拉开门走出去,声音从走廊里飘回来:“等我回来啊,别跑。跑了我也能找着你们。”
门在身后合上,休息室里安静下来。露西和朱比亚谁都没说话,只听见彼此有些急促的呼吸声。窗外天之塔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远处有不知名的魔导器械发出低沉的嗡鸣。
朱比亚忽然低声说:“露西,她刚才看我们的眼神……”
“嗯,”露西把钥匙串攥在手心里,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像在看什么好吃的东西。”
漫长下午
维达尔达斯被折断的双臂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垂在身体两侧,白森森的骨茬几乎要刺破皮衣的袖子。他半躺在石砖地面上,后背抵着那面被音波震出蛛网裂纹的墙壁,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骨处,疼得他额角青筋直跳。可比起疼痛,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另一种东西——他的身体正在背叛他的意志,以一种他从未想过的方式。
艾露莎骑在他腰上,动作不紧不慢,像在调校一件乐器。她一只手撑在他胸口,指尖陷进他被汗水浸透的衬衫布料里,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自己项圈上的尖刺,指甲刮过金属表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她低垂着眼看他,浓重的红色眼影像两道裂开的伤口,瞳孔深处的暗金色光芒一明一灭,像被风吹动的烛火。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她歪了歪头,腰往下沉了沉,维达尔达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说我是什么?狂野母狗?”她笑了一声,短促而轻蔑,“你们这些男人,词汇量真是可怜。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词。”
维达尔达斯咬紧牙关。他的嘴唇干裂,舌尖上全是铁锈的味道。他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头顶那盏不断闪烁的魔导灯上,数着它明灭的节奏,好让自己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那股热流里分神。没用。艾露莎太清楚该怎么动,每一寸摩擦都精准地踩在他最受不了的地方,既不让他抵达顶点,也不让他彻底软下去。她把他悬在某个不上不下的地方,像琴弦被拧到快要崩断却始终差最后一圈。
“你……这个疯女人……”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疯?”艾露莎俯下身来,胸口贴着他的胸膛,破洞渔网袜包裹的膝盖夹紧了他的腰侧。她呼出的气息带着一股甜腻而灼热的味道,喷在他耳廓上。“我只是终于想通了。以前的我太把你们当回事了。什么杰拉尔派的命令,什么三羽鸦,什么不能输——我把自己绷得那么紧,连喘口气都觉得是在偷懒。”她在他耳边低笑,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垂,“现在多好。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比如现在——我就想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她直起身,动作陡然加快。维达尔达斯的后背在粗糙的石砖地面上磨得发疼,可他顾不上那个了。快感像潮水一样从下腹涌上来,一波比一波高,他弓起脊背,断臂处传来钻心的剧痛,痛感和快感搅在一起,几乎把他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他张着嘴发出含混的呻吟,视线开始模糊,头顶那盏魔导灯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斑。
“看,”艾露莎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你明明很享受嘛。刚才还嘴硬。”
维达尔达斯闭上眼睛。他在等。等一个机会。只要她稍微松懈,只要她稍微——哪怕只有一瞬——移开注意力,他就可以用脚去够那把掉在不远处的电吉他。只要碰到琴弦,只要一个音符,他就能用音波魔法把她震开。他还有机会。他告诉自己他还有机会。这个女人只是被魅魔之岩弄疯了,只要他重新控制住她,他就能——
“你在想那把吉他。”
艾露莎的声音突然冷了。维达尔达斯猛地睁眼,发现她正侧着头看他,脸上的笑意不见了,嘴角平直,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锋。
“你以为我没注意到你一直在往那边瞟?”她嗤笑一声,腰部的动作慢下来,但每一下都更重、更狠,带着一种刻意惩罚的意味,“你们这些玩音乐的,是不是都觉得别人是傻子?觉得只要自己心里打个小算盘,全世界都该配合你演戏?”
维达尔达斯的心沉下去。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可艾露莎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她一只手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仰起头来看她。她的指甲掐进他脸颊的皮肉里,留下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我告诉你我在想什么。”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在想——你这个人,好像也没什么好玩的了。”
维达尔达斯愣了一下。他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艾露莎已经松开了他的下巴,直起身来。她坐在他身上,不再动了,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那股灼热的、狂野的欲望正在一点一点退潮,露出底下更冷、更硬的东西。像岩浆冷却之后形成的黑曜石,光滑、锋利、不反射任何光。
“你……”维达尔达斯的嗓子干得几乎发不出声,“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艾露莎慢慢地说,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圈,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只宠物,“我本来以为你能多撑一会儿。好歹是个玩摇滚的,好歹手里有点本事。结果呢?”她耸了耸肩,肩膀上的尖刺项圈跟着晃了晃,“射了三次就软得像根煮过头的面条。你让我拿你怎么办?”
维达尔达斯的脸涨得通红。羞耻和愤怒一起涌上来,他下意识想反驳,想骂回去,可他的身体确实不争气。连续三次之后他整个人像被掏空了,腰以下几乎没了知觉,连抬一下手指都费劲。更让他发慌的是艾露莎的语气——她不再用那种戏谑的、带着性意味的腔调跟他说话了。她像在评估一件用旧了的工具,考虑要不要直接扔进垃圾桶。
“你别——”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虚弱得多,“你冷静点。我们……我们还可以谈。杰拉尔只是让我来试探你,他没说要你的命。你要是放了我,我可以回去跟他说你已经——”
“杰拉尔。”艾露莎打断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在尝一颗过期的糖,“你不提我都快忘了。那个派你来的家伙。”她偏了偏头,浓重的红发从肩头滑落,发梢扫过维达尔达斯的胸口,痒得他忍不住缩了一下,“你说,他要是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被自己看不起的女人按在地上干到求饶——他会怎么想?”
维达尔达斯沉默了。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让艾露莎满意。
“看,你也不傻。”她笑了一下,但这个笑容里没有之前的张扬和狂气,反而平平静静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回去也没法交差。杰拉尔不会要一个被人折了胳膊还被人骑过的废物。你在他那儿已经没位置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维达尔达斯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明显的颤抖。他不再幻想翻盘了。那把电吉他就在三步之外,可他的双臂断了,脚又够不着,中间还隔着一个艾露莎。三步的距离,现在看起来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艾露莎没有马上回答。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苍白,指节分明,指甲涂着斑驳的黑色甲油,有几片已经剥落了。她翻转手腕,看着自己掌心里那道被石砖地面磨出来的红痕,轻轻啧了一声。
“我想干什么呢……”她自言自语似的念叨,然后忽然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维达尔达斯脸上,直勾勾的,像钉子钉进木板。“你知道魅魔之岩最大的好处是什么吗?”
维达尔达斯摇头。他不想知道,可他不敢不接话。
“它不光是让我变强。”艾露莎说,一边说一边慢条斯理地整理自己凌乱的背心肩带,把滑到手臂上的布料拉回原位,“它让我看清楚了很多事。比如——我以前总觉得杀人是个很严重的事。要下很大的决心,要做很多心理建设。现在想想,真可笑。”她歪了歪嘴角,“你杀过多少人?别装。你替杰拉尔干了多少脏活?十个?二十个?”
维达尔达斯没说话。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不说我也知道。”艾露莎从他身上下来了。她的动作很轻,脚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背心下摆垂下来遮住了腰腹的魅魔图案,可那股压迫感一点没减。“像你这种人,杀过的人比我吃过的盐都多。你折磨过多少人?你用电吉他的音波把人的骨头震碎过几次?你觉得那些人的命不值钱,是因为你觉得自己的命比他们值钱。”
她蹲下来,和他平视。距离太近了,维达尔达斯能看清她眼影的颗粒,能看清她瞳孔里自己缩小的倒影。
“现在我觉得,你的命好像也不怎么值钱。”
维达尔达斯终于真正地、彻底地慌了。之前他慌过,但那种慌底下还垫着一层侥幸,总觉得艾露莎再怎么疯也不会真把他怎么样——毕竟她是妖精尾巴的人,妖精尾巴不杀人。这个念头一直在他心底某个角落里撑着,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可现在艾露莎蹲在他面前,用那种评估一块过期肉的眼神看着他,那根线啪地就断了。
“等、等一下——”他拼命往后缩,后背在石砖上蹭得火辣辣地疼,“你刚才还说你不会把露西和朱比亚怎么样!你说至少今晚不会!你——”
“我说的是不会把她们怎么样。”艾露莎打断他,“你什么时候听我说过不会把你怎么样?”
维达尔达斯噎住了。他拼命回想,发现她确实没说过。从头到尾她都没说过要留他的命。他一直在自己骗自己。
“你看,”艾露莎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这就是问题所在。你们这些人啊,总觉得自己是下棋的人,别人都是棋子。你来找我的时候想的是什么?‘一个累坏了的女人,随便玩玩就搞定了。’你连我的名字都没问过吧?你只知道我是杰拉尔要对付的人,是个可以随便折辱的对象。”
她走到那把电吉他旁边,弯腰把它捡起来。琴身上还挂着几滴没干透的汗渍,琴弦在魔导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光。她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手指漫不经心地扫过琴弦,发出一串不成调的音。
“别碰它——”维达尔达斯脱口而出,声音尖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艾露莎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吉他举起来,重重地往地上一摔。木质的琴身在石砖上炸开,碎片四散飞溅,一根琴弦崩出来弹到墙上又弹回来,差点划到维达尔达斯的脸。拾音器滚到角落里,发出最后一声短促的电流杂音,彻底哑了。
维达尔达斯盯着那堆碎片,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吉他。他的音波魔法。他花了三年攒钱才买到的定制琴。他所有魔法的媒介。就这么——
“好了,”艾露莎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走回他面前,“现在你连翻盘的念想都没了。咱们可以好好说话了。”
她在旁边坐下来,盘着腿,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像个无聊的下午在等茶凉的普通人。可维达尔达斯看着她这副闲适的样子,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你想……说什么?”他问。
“说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艾露莎说,“你的琴碎了,胳膊折了,杰拉尔那边你回不去了。你还有什么?”
维达尔达斯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确实什么都没有了。他忽然意识到,艾露莎从折断他胳膊的那一刻起就在一步步拆他的台——先夺走他的魔法媒介,再断掉他的退路,然后慢条斯理地把他逼到一个什么都没有的角落里。而他之前还躺在那儿做着重掌局势的美梦。
“你瞧,”艾露莎说,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同情,“你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我要是现在把你扔在这儿不管,你连爬出去求救都做不到。天之塔这么大,谁知道你在哪个角落躺着?等有人发现你的时候,你大概已经——”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然后自己先笑了,“开玩笑的。我没打算让你死在这儿。那太没意思了。”
维达尔达斯觉得自己像是在坐过山车,忽上忽下的,胃里翻江倒海。“你到底——”
“我说了,我还没想好。”艾露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不过有一点我可以确定。”她低下头看他,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甚至称得上愉快的笑容,“你以后弹不了吉他了。真可惜。你弹得其实还行。”
她往门口走去,靴跟叩在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哦对了,你要是能爬出去找杰拉尔告状,替我带句话——就说艾露莎谢谢他派你来。真的。我好久没这么痛快过了。”
她拉开厚重的铁门,走廊里涌进来的光线把她整个人勾出一圈轮廓。维达尔达斯躺在地上,听着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铁门在他视线里慢慢合上,咔嗒一声锁死了。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还在闪的魔导灯,胸口剧烈起伏着。断臂的疼痛、身体的虚脱、还有某种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起压上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着艾露莎最后那个笑容,忽然打了个寒战。
那个笑容里一点欲望都没有了。
而他现在才明白,之前她眼里有欲望的时候,反而是他最安全的时候。
走廊里,艾露莎走了十几步,忽然扶着墙壁停下来。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喉咙里滚出一串压抑的笑声,越笑越大声,最后整个人贴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笑得直不起腰。
“天哪,”她闷闷地说,声音从臂弯里漏出来,“我居然真的干了。我居然真的把那个自以为是的混蛋的吉他给摔了。”她抬起头来,脸上的红妆被笑出来的眼泪冲花了一小片,眼影晕开在眼角,像两道红色的泪痕。可她还在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艾露莎的笑声戛然而止,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那副浓妆和一双在昏暗中微微发亮的眼睛。
露西和朱比亚从拐角处探出头来,两个人手里各攥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拆下来的铁管,摆出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露西的金发在脑后扎得紧紧的,朱比亚的蓝头发则披散着,两个人脸上的表情介于“我来救你了”和“我是不是打扰了什么”之间。
艾露莎蹲在地上看着她们,歪了歪头。
“你们俩,”她说,声音还带着笑过之后的沙哑,“拿两根铁管就敢过来?我要是真想动手,你们这玩意儿连给我挠痒都不够。”
露西咽了口唾沫,把铁管攥得更紧了些。“你……你没事吧?”
艾露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背心歪了,渔网袜破了好几个洞,迷你裙的拉链只拉了一半。她慢条斯理地把裙子拉链拉好,把背心扯正,然后抬起头来,给了露西和朱比亚一个灿烂的笑。
“没事。好得很。”她走过来,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一手一个搭上她们的肩,推着她们往休息室的方向走,“走走走,我刚才说请你们喝酒还算数。不过你们得先告诉我——天之塔里哪个方向是酒吧?”
露西被她推着往前走,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铁门。“维达尔达斯他……”
“哦,他啊。”艾露莎的语气轻快得像在聊一个刚看完的电影,“他大概需要点时间冷静冷静。别管他了。”
她搂着露西和朱比亚的肩往前走,步子轻快,嘴里还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旋律。露西和朱比亚对看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可两个人的肩膀都绷得紧紧的,像两只被狐狸搂着脖子的小鸡。
而艾露莎走在她们中间,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她心里在想别的事——比如露西身上那股淡淡的星灵魔导士的香味,比如朱比亚水属性魔法带来的那股清凉的、潮湿的气息。她搂着她们肩膀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半分,又立刻松开。
不急,她告诉自己。慢慢来。她还有一整个晚上,还有露西和朱比亚主动送上门来的信任。那个破吉他手已经没什么好玩的了,但这两个——
她低头看了一眼露西的金发,又看了一眼朱比亚的蓝发,嘴角弯出一个谁也看不见的弧度。
这两个,可有意思多了。
终曲血溅
铁门在艾露莎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棺材盖落定。走廊里的应急灯投下苍白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尖刺项圈上的金属反光在墙壁上跳了一下。她没急着走,背靠着门板站了几秒,舌尖舔过嘴角,那里还残留着一点咸涩的味道——维达尔达斯的汗,或者别的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沾着干涸的暗红色痕迹,指甲缝里嵌着几根扯断的长发,不是她的。
“啧。”她把手指放到唇边,把那些头发一根一根叼出来吐在地上,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清理工作。铁门后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抽气声,混着喉咙里涌上来的咕噜声,像有人把一整壶水灌进了漏气的风箱。维达尔达斯还没死。他瘫在那张翻倒的沙发旁边,两条胳膊从肘部往下完全使不上力,小臂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向外翻折着,骨头茬子大概已经戳穿了皮肉,只是被那件朋克皮衣的袖子裹着看不分明。他的电吉他摔在三步开外,琴颈断成两截,琴弦卷曲着翘起来,有一根还连在拾音器上,像一根绷断的琴弦该有的样子。
艾露莎转过身来,铁门在身后咔嗒一声自动锁死。她踩着那双破洞渔网袜包裹的长腿一步步走回来,高跟鞋的细跟敲在地砖上,叮,叮,叮,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维达尔达斯仰起头看她,下巴上糊满了自己呕出来的血,嘴角还在往外渗,粉红色的泡沫随着呼吸鼓胀又破裂。他的眼睛已经不太能聚焦了,瞳孔散得很大,但恐惧让它们勉强聚拢在艾露莎脸上。
“为什么……”他咳了一声,血沫喷在皮衣前襟上,“你……你明明应该……”
“应该什么?”艾露莎在他面前蹲下来,膝盖并拢,迷你裙的皮质裙摆蹭过地面。她歪着头看他,那副表情跟刚才在走廊里跟露西说“没事,好得很”时一模一样,笑容灿烂,眼睛弯成月牙。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拇指在他嘴角的血渍上抹了一下,把那些黏糊糊的东西蹭到他脸颊上。“应该瘫在地上流口水?应该求你来干我?应该像条发情的母狗一样撅着屁股等你把魅魔之岩的种子种进去?”
她每说一句,捏着他下巴的手指就收紧一分。维达尔达斯的喉结在她掌心里上下滚动,他想往后缩,但后背抵着翻倒的沙发底座,退无可退。他的嘴唇哆嗦着,那副轻狂的、自以为掌控一切的笑容早就碎得渣都不剩,剩下一张被揍歪了的、鼻梁大概也断了的、糊满血和鼻涕的脸。
“你那个破石头,”艾露莎松开他的下巴,手指顺着他的脖子滑下来,指甲刮过他的喉结,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确实有用。我承认。我他妈的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的时候,它把我点着了。烧得我浑身发烫,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她凑到他耳边,呼吸喷在他耳廓上,热的,带着铁锈味,“把眼前这个男人榨干。”
维达尔达斯猛地打了个寒颤。那个声音他太熟了,整个下午他听了无数遍,每一次都以为是自己占了上风,每一次都觉得这个红头发的女人已经被魅魔之岩驯得服服帖帖,只剩下发情和服从的本能。可现在同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语气里那股黏糊糊的甜腻还在,底下却垫着一层冰,冷得他天灵盖发麻。
“可你忘了一件事。”艾露莎直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从腰后抽出那把黑剑——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把剑鞘也改造过了,原本银白的剑身现在黑沉沉的,剑刃上浮着一层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跳动着微弱的光。她把剑尖抵在维达尔达斯的胸口,隔着皮衣的铆钉都能感觉到那层金属的凉意。“你那个破石头,它不光让我想被你干。它让我想干翻所有挡路的东西。”
剑尖刺入皮衣,发出皮革撕裂的闷响。维达尔达斯惨叫起来,声音又尖又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拼命扭动身体,两条断臂在身侧徒劳地甩动,手肘撞在地砖上发出骨头碰硬地的钝响。艾露莎把剑往下压了半寸,他立刻不动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只有胸口急促地起伏着,把剑尖周围的皮肉一次次顶向锋刃。
“别动。”艾露莎说,语气轻飘飘的,“你越动,我越不好控制力道。万一戳歪了,从肋骨缝里穿过去,你可得疼好一阵子才死。”
维达尔达斯不动了。他张着嘴喘气,眼睛死死盯着艾露莎的脸,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艾露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起来,把剑从他胸口拔出来。剑尖带出一小串血珠,甩在地砖上,像一串红玛瑙珠子散了一地。
“你以为你在念咒?”她蹲下来,用剑面拍了拍他的脸,冰凉的金属贴着他滚烫的皮肤,拍一下他哆嗦一下,“你那个音波魔法,得靠手弹琴。你的琴断了,你的手断了,你现在连个响屁都放不出来。还念咒呢。”
维达尔达斯的嘴唇停住了。他大概确实在尝试启动什么备用术式,被艾露莎这么一说,最后那点希望也碎了。他的眼神从恐惧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死到临头的灰败。他盯着艾露莎看了好几秒,忽然喉咙里挤出一声笑,又像哭又像咳,血沫从嘴角溢出来。
“杰拉尔……”他喘着气说,“杰拉尔不会放过你……他让我来收拾你,我死了,他还会派别人……”
“杰拉尔?”艾露莎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这个名字,“哦,那个蓝头发的。”她耸了耸肩,黑剑在手里转了个圈,剑柄朝下,剑尖朝上,像个拐杖一样拄在地上。“他派你来的时候,有没有告诉你我有多能打?”
维达尔达斯不说话了。
“有没有告诉你,”艾露莎把剑举起来,这次举得很慢,慢得能看清剑身上每一道暗红色的纹路在流动,“我打伊卡古拉的时候,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维达尔达斯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肯定没告诉你。”艾露莎叹了口气,一副很遗憾的样子,“他要是告诉你了,你就不敢接这个活儿了。你顶多……在酒吧里弹弹吉他,骗骗小姑娘,把魅魔之岩当个玩具,找几个软柿子捏一捏。”她把剑举到最高点,双臂伸直,剑尖朝天,整个人的轮廓在应急灯的白光里拉成一条竖线。“你偏偏找上我。”
剑落下来的时候没有花哨的弧线,就是直直地劈下去,从维达尔达斯的左肩斜着劈到右胯,黑剑像切一块放久了的蛋糕一样顺畅。血喷出来的声音比维达尔达斯自己的惨叫还响,嘶——的一声,像高压锅漏了气。他的身体从肩膀到胯部裂开一道口子,皮衣崩开,里面的衬衫和皮肉一起翻卷开来,露出底下粉红色的筋膜和白色的骨头茬子。他的眼睛猛地瞪圆了,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是想喊但肺里的气全从胸口那个豁口跑光了。
艾露莎把剑抽出来,剑身上挂着一层黏稠的血膜,往下滴答。她退后一步,看着维达尔达斯的身体从沙发底座上慢慢滑下来,在地上摊成一堆。他的两条腿还在抽动,脚后跟一下一下蹭着地砖,幅度越来越小。嘴巴还在张合,已经发不出完整的音节了,只有舌头在口腔里无意识地蠕动。
“为什么……”他最后挤出来的还是这个词,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嘴唇上沾着血泡,“明明……魅魔之岩……”
艾露莎把剑插回腰后的剑鞘,动作利落,咔嗒一声卡紧。她低头看着地上这摊还在微微抽搐的东西,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眼睛里的光却更亮了,亮得发烫。她抬起右脚,高跟鞋的细跟对准维达尔达斯的脸踩下去。鞋跟扎进他左眼窝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像踩碎了一颗葡萄。维达尔达斯的身体猛地弓起来,膝盖顶到胸口,然后又重重落回去,摊平了。右眼还睁着,瞳孔已经散了,映着天花板上那盏应急灯的白光,慢慢蒙上一层灰。
艾露莎把脚收回来,鞋跟上挂着一点黏糊糊的东西。她在地上蹭了两下,蹭干净了,然后退后两步,叉着腰站在尸体前面。血从维达尔达斯身下漫出来,沿着地砖的接缝往低处流,在她脚边绕了个弯,没沾上她的鞋底。
她站了一会儿,呼吸很平,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大,跟刚才在走廊里跟露西和朱比亚说话时一模一样。心跳也稳,一下是一下,没有加速也没有漏拍。杀了个人而已,她心里想,跟拧开一瓶酒没什么区别。魅魔之岩在她腹部那个图案里微微发热,像一颗刚吞下去的炭火,暖烘烘的,很舒服。它好像在夸她,又好像在催她——还有两个,它说,走廊里那两个,金头发的和蓝头发的,你闻到了吗?
艾露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腹部的魅魔图案。那个东西比之前更清晰了,原本模糊的轮廓现在能看出具体的形状,一个蜷曲的、有角有尾巴的小人,抱着一颗心,心尖上滴着三滴血。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图案,指尖下的皮肤烫得不太正常,但她喜欢这个温度。比维达尔达斯身上任何地方都热。
“知道了。”她对着自己的肚子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急什么。一晚上呢。”
她转身往铁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维达尔达斯。他的吉他断成两截躺在血泊边缘,有一根琴弦还连在断颈上,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艾露莎走回去,弯腰把那个断掉的琴颈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挺沉,木头是好木头,拾音器上还刻着一行小字,她凑近看了看——致维达尔达斯,愿你的音乐永远响亮。下面还有签名,潦草得认不出是谁。
“可惜了。”她把琴颈扔回尸体旁边,砸在他的手背上,那只手已经彻底不动了。“下辈子别接这种活儿。”
铁门从里面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灯比刚才暗了一些,应急灯大概快没电了,白光变成了昏黄的暖色。艾露莎走出来,反手把门带上,锁舌咔嗒一声扣进锁槽。她站在走廊里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背心往上缩,露出一截苍白的腰和腹部的魅魔图案。她扭了扭脖子,颈椎咔吧响了一声,整个人像是刚做完一套拉伸运动,轻松得很。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轻快的、小跑着的,还有铁管拖在地上的刮擦声。露西的声音从拐角后面冒出来:“艾露莎?你还在吗?我们找到酒吧的方向了——朱比亚说往左走有个楼梯——”
露西从拐角转出来,金发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特别亮。她看见艾露莎站在走廊中间伸懒腰,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那副“我来救你了”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混进了一点疑惑。“你……你没事吧?维达尔达斯呢?”
“在里面休息。”艾露莎放下胳膊,朝她们走过来,步子轻快,渔网袜破洞的地方露出苍白的皮肤,膝盖上有一块淤青,是刚才跪在地上弄的。“他累坏了,让他睡一会儿。”
朱比亚从露西身后探出头来,蓝头发在肩膀上散着,眼睛往艾露莎身后的铁门瞟了一眼。门缝底下渗出来一道暗红色的细线,正慢慢往走廊这边爬。朱比亚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什么。
艾露莎已经走到她们面前了,一手一个搂住肩膀,把她们往楼梯方向带。“酒吧在哪儿?我渴死了。说好了请你们喝酒,我说话算话。”她低头看了看露西手里的铁管,笑起来,“这玩意儿你打算带进酒吧?放下放下,有我在,用不着这个。”
露西犹豫了一下,把铁管靠在墙边。朱比亚也放下了,但她的手在铁管上多留了两秒。艾露莎搂着她们往前走,嘴里哼着刚才那段不成调的旋律,手指在露西的肩头轻轻打着拍子。
“你们俩今天怎么跑这儿来了?”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天之塔这么大,万一碰上什么不该碰的东西怎么办。”
“我们来帮你啊。”露西说,仰起脸看她,眼睛里还有点没散干净的紧张,“你一个人跑进来,我们怎么可能放心。”
“就是。”朱比亚在旁边附和,声音比平时小,但语气很坚定,“就算你很强,也不能总是一个人扛。”
艾露莎的步子顿了一下。很短暂,短到露西和朱比亚都没察觉。她低头看着这两个人,一个金头发仰着脸看她,眼睛里全是信任;一个蓝头发走在旁边,手指还攥着衣角,但眼神很认真。她腹部那个魅魔图案又热了一下,比刚才更烫,烫得她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你们俩啊。”她收紧手臂,把两个人往自己身边又揽了揽,声音里带着笑,也带着点别的什么,“真是……让人不放心。”
露西和朱比亚对看了一眼,都笑起来。露西说:“你才让人不放心呢,一个人跑得没影。”
艾露莎没接话。她搂着她们往楼梯走,脑子里在盘算别的事。酒吧的灯光应该很暗,酒的味道可以盖住很多气味。露西喝不了多少,两杯果酒就该脸红了。朱比亚的酒量大概好一些,但她对露西很上心,露西喝什么她喝什么。等她们都有点晕乎了,找个安静的地方——
她低头看了一眼露西的金发,在昏黄的灯光里像融化的金子。又看了一眼朱比亚的侧脸,蓝头发垂下来挡住一半脸颊,露出来的那一半线条很软。
不急。她对自己说。先把酒喝了,把气氛弄起来,让她们彻底放松。维达尔达斯那个蠢货以为魅魔之岩就是用来在床上折腾人的,他懂个屁。这东西真正的用处,是让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干谁就干谁,脑子里那些“这样不好”“她们是同伴”的念头全被烧干净,只剩下纯粹的、热腾腾的“我想要”。
她想要露西。她想要朱比亚。她想要这两个人跟她一样被魅魔之岩点着,烧得浑身发烫,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然后她们三个就可以一起去找杰拉尔,把那个蓝头发的混蛋从他那把椅子上拽下来,让他看看他派来的蠢货变成了什么样子。
楼梯间的门出现在走廊尽头。艾露莎用肩膀顶开门,把露西和朱比亚先让进去。楼梯往上走,灯光从上面照下来,比走廊里亮堂。露西走在前面,回头朝她招手:“快点快点,我闻到酒味了!”
朱比亚跟在露西后面,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艾露莎一眼。她的眼神有点怪,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艾露莎朝她挑了一下眉毛,朱比亚就摇了摇头,笑了一下,转身跟上露西。
艾露莎走在最后面,手搭在楼梯扶手上,一步一步往上走。她听着前面两个人叽叽喳喳讨论喝什么酒,露西说要甜的,朱比亚说甜的酒容易醉,露西说醉了就醉了反正有艾露莎在。艾露莎在后面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楼梯间有回音,笑声撞在墙壁上弹了两下才散。
“对,”她说,声音顺着楼梯往上飘,“有我在呢。”
她的手在扶手上敲了两下,指节扣着铁栏杆,叮叮两声,跟刚才高跟鞋踩地砖的节奏一模一样。魅魔图案在她腹部跳了一下,像在应和。楼梯上面的灯光越来越亮,酒吧的音乐声隐约传下来,低音鼓点闷闷地撞着地板。露西和朱比亚的脚步声越来越快,几乎是在小跑了。
艾露莎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握剑的地方还留着一点剑柄的压痕,掌心里那道印子微微发红。她把手攥成拳又松开,攥成拳又松开,反复了两遍。
不急。她对自己说。今晚长着呢。
新吉他与新目标
楼梯顶端的门被露西一把推开,酒吧的暖光和嘈杂声像一堵墙似的拍下来。艾露莎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停了一步,让那股混着麦芽味、汗味和廉价香水的空气灌进肺里,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这地方比她想的要热闹,天花板低矮,横梁上挂着一串串暖黄色的灯,吧台后面摆着几排木桶,酒保是个光头壮汉,正用毛巾擦一只玻璃杯,擦得漫不经心。角落里有个小舞台,上面堆着音箱和线缆,没人,但音乐没停,鼓点从天花板上嵌着的喇叭里往外砸,震得灯串轻轻晃。
露西已经蹿到吧台前面了,踮着脚往酒单上瞅,金发在灯光底下亮得晃眼。朱比亚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地方,手搭在吧台边缘,侧着脸看露西,嘴角挂着那种软绵绵的笑。艾露莎靠在门框上没动,把这个画面收进眼睛里,像收一件东西似的,妥妥帖帖地存好。露西的腰被吧台沿卡出一道弧线,朱比亚的蓝色长发垂在肩头,发梢扫过露西的手背。两个人都没注意到她站在后面看。
好。艾露莎在心里说。先让她们喝,喝到脸上发热,喝到说话舌头打结,喝到脑子里那根弦松了,再动手。
她慢悠悠地走过去,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声,不重,但稳。走到吧台边上,她没坐下,一只手撑在台面上,朝酒保抬了抬下巴。“三杯你们这儿最烈的,别兑水。”酒保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的浓妆和脖子上的尖刺项圈上停了两秒,没多问,转身从架子上抽了瓶没标签的琥珀色酒液出来。
露西凑过来,胳膊肘碰了碰艾露莎的手臂:“最烈的?艾露莎,你确定?上次在公会里喝那种果子酒你都嫌呛。”
“那是以前。”艾露莎说,声音不高,但压过了背景音乐。她偏过头看露西,红色的发丝从脸侧滑下来,蹭过锁骨上方的皮肤。“现在不一样了。”
露西歪了歪头,好像想追问,但酒保已经把三只厚底杯推过来了,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朱比亚先伸手拿了一杯,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闻着挺冲的,不过……还行。”她抿了一口,眼睛微微睁大,咽下去之后吐了吐舌头,“后劲好大。”
露西也拿了一杯,学着朱比亚的样子闻了闻,直接灌了一大口,然后咳了两声,拿手背抹嘴:“哇,这什么啊,嗓子眼儿烧得慌。”但她又喝了一口,这次小口小口的,嘴唇在杯沿上抿着。
艾露莎拿起第三杯,没急着喝,把杯子举到灯底下晃了晃。酒液挂在杯壁上,流下去的速度很慢,像糖浆。她看着那层挂壁,脑子里转的却是别的事:维达尔达斯那混蛋把魅魔之岩当什么了?当个玩具,当个在床上折腾人的小道具。他在她身上试了一遍又一遍,以为能把一个妖精尾巴的S级魔导士变成他的私人婊子。蠢货。他到死都没弄明白,这东西真正的用处是把你脑子里那些碍事的念头全烧干净——什么责任,什么同伴情谊,什么“这样不好”,统统烧成灰,灰底下就剩一样东西:我想要。
她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滚过喉咙,辣得她眼角沁出一点湿意,但胃里腾起一团热,往四肢百骸散开。魅魔图案在她小腹上跳了一下,皮肤底下的纹路像活过来似的微微发烫。
爽。
她放下杯子,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把蹭掉的口红印子抹成一道淡红的痕。“露西,”她说,声音比刚才松快了些,带着酒意泡出来的慵懒,“你喝快点,别跟猫舔水似的。”
“我这不是在喝嘛!”露西举着杯子又灌了一口,这回呛得直咳嗽,朱比亚在旁边给她拍背,一边拍一边笑。露西缓过来之后拿胳膊肘怼了朱比亚一下:“你还笑!你自己那杯不也才下去三分之一。”
“我喝得慢是因为我品得出味道。”朱比亚理直气壮。
“烈酒有什么好品的,不就是烧嗓子吗——”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艾露莎没插话,靠在吧台上慢慢喝自己那杯,眼睛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露西的脸颊已经开始泛粉了,从颧骨往耳根漫,金发底下的皮肤透出薄薄一层红。朱比亚喝得慢,但耳尖也变了颜色,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停顿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比平时慢半拍。好,酒劲儿上来了。
艾露莎把喝空的杯子往吧台上一搁,杯底磕出清脆的一声。她转过身,背靠着吧台,两只手往后撑在台面上,目光越过酒吧里攒动的人头,落在角落那个小舞台上。音箱和线缆堆在台边,一把电吉他斜靠在音箱旁边,琴身是暗红色的,漆面在灯下反着光,琴颈上缠着几圈胶布,一看就是被用得挺狠的东西。维达尔达斯的吉他。他死之前一直背在身上的那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扔到这儿来了,大概是之前在这演过,散场了没拿走。
她盯着那把吉他看了几秒,嘴角慢慢勾起来。一个念头从脑子里浮上来,像气泡从水底往上冒,越升越大。
她直起身,朝舞台走过去。露西在后面喊了一声“艾露莎你去哪儿”,她没回头,只摆了摆手。走到舞台边上,她一步跨上去,弯腰把吉他拎起来。琴身比她想的要沉,木料厚实,琴颈背面的漆被手汗磨得发亮。她把它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看了看琴头,六根弦还在,没断。音箱旁边还搁着一条背带,黑色的宽皮带,上面缀着铜铆钉。她把背带扣上琴身的两个钉扣,往肩上一挂,吉他垂在胯侧,琴身贴着她的大腿外侧。
她伸手在弦上扫了一下。音箱没开,但琴弦本身的震动还是从木头里传出来,闷闷的一声嗡。她拧了拧琴头上的调音旋钮,凭手感把弦紧了两圈,又扫了一下,这回声音亮了些。
“你会弹?”朱比亚端着酒杯走到舞台边上,仰着头看她。
“不会。”艾露莎说,又扫了一下弦,听了个响,“但这玩意儿又不是非得会弹才有用。”
她把手掌整个按在弦上,往下一压,六根弦同时被压进品丝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魅魔图案在她小腹上又跳了一下,比刚才那两下都明显,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底下翻了个身。她低头看了一眼,图案的边缘泛着淡淡的紫光,一闪就灭了。
她忽然明白了。维达尔达斯用这把吉他释放音波魔法,音波能影响人的神志,让人犯迷糊、犯软。魅魔之岩的腐蚀也是从精神上撕口子。两样东西撞在一起——她把手掌重新按在弦上,这回没压下去,而是轻轻蹭了一下,让弦发出极细的颤音——她可以把自己的腐蚀灌进这把吉他里,让音波带着魅魔的劲儿往外传。弹给谁听,谁就得栽。
她站在台上,吉他挂在身上,低头看着台下仰着脸的朱比亚和凑过来的露西。露西手里还攥着半杯酒,脸上的红已经漫到脖子了,眼睛亮得有点过分,像喝高兴了。朱比亚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搭在露西肩上,姿势很自然,但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
“艾露莎,你站台上干嘛呀,下来喝酒——”露西喊。
艾露莎没动。她一只手扶着琴颈,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无意识地捻着琴弦,捻出细碎的颤音,一声接一声,连不成调,但也没停。她看着露西和朱比亚,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从妖精尾巴开始。从那些婊子开始。米拉,卡娜,艾尔夫曼那个没脑子的姐姐,还有那个整天在公会里晃来晃去的蕾比。一个一个来,让她们听这把吉他,让她们被魅魔之岩的劲儿点着,让她们在快感里尖叫、撕扯、互相争斗。让她们尝尝她尝过的东西,然后跪在她脚底下求她再多给一点。
她咧开嘴笑了,笑得很大,牙齿露出来,在灯底下白得发冷。
“露西,”她从台上跳下来,吉他磕在胯骨上咚的一声,她没管,“你知道维达尔达斯之前在这演过吧?”
露西眨眨眼:“那个摇滚乐手?听说是。怎么啦?”
“他把吉他落这儿了。”艾露莎把琴身翻过来给她看背面的胶布和划痕,“好东西,扔了可惜。”她拍了两下琴身,木头的共鸣震得她掌心发麻,“我打算拿走。”
“你拿它干嘛呀,你又不会弹。”露西笑嘻嘻地伸手要来摸琴颈。
艾露莎侧了一下身,没让她碰着,动作很自然,像是不经意的。“学呗。”她说,声音轻飘飘的,“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她把吉他往背后一甩,背带斜过胸口,琴身贴在后腰上。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小臂内侧,原来妖精尾巴刺青的位置,现在是一个燃烧的骷髅头,火焰从眼眶里往外舔,烧得又野又艳。她用右手拇指按了按骷髅头的额头,皮肤底下的图案微微发烫。
三羽鸦没了。伊卡古拉那个小丫头,还有她那两个跟班,全让她收拾了。杰拉尔派来的棋子一颗一颗被她吃掉,现在她手上空着,缺人。缺能跑腿的,缺能替她办事的,缺能帮她把腐蚀往外撒的。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露西和朱比亚的肩膀,落在酒吧另一头。那边靠墙的卡座里坐着几个女的,穿得花里胡哨,正凑在一起说笑,桌上摆着七八个空杯子。其中一个短头发的正拿手指头戳旁边人的腰,被戳的那个笑得往后仰,差点从卡座上翻下去。艾露莎盯着她们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变得又冷又亮,像淬过火的刀尖。
“露西,”她说,语气忽然正经起来,正经得让露西下意识站直了,“朱比亚。你们俩明天有事吗?”
“没、没有啊。”露西被她这语气弄得有点紧张,手里的杯子往胸口收了收,“怎么了?”
“帮我个忙。”艾露莎把吉他背带往肩上正了正,琴身在后腰上晃了一下,“我缺几个人。三羽鸦那帮蠢货靠不住,杰拉尔养的全是废物,一个一个送过来让我打,打完了连点用都没有。”她嗤了一声,满脸不屑,“我得自己找。找几个能打的,能用的,最好——”她顿了一下,眼睛眯起来,“最好是本来就跟咱们一条心的。妖精尾巴里那些姑娘,我熟。她们什么脾气,什么弱点,我一清二楚。”
露西和朱比亚对视了一眼。朱比亚先开口,声音有点犹豫:“你是说……回公会找人手?可是艾露莎,你现在的样子回公会的话,米拉她们肯定要问东问西的——”
“问就问呗。”艾露莎耸了耸肩,肩膀上的尖刺项圈跟着晃了一下,“我变成这样又不是见不得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破洞渔网袜从皮裙底下露出来,膝盖往上全是网眼,紧身背心破了好几个口子,肚子上的魅魔图案明晃晃地露在外面。她拿手指头弹了弹自己露出来的腰侧皮肤,弹得啪的一声,“我觉得挺好。比以前那身铠甲舒服多了。”
露西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盯着艾露莎肚子上的魅魔图案看了好几秒,眉头拧起来,像是在想什么,但酒劲儿上来了脑子转不利索,最后只是说:“你确定米拉她们不会……吓一跳?”
“吓一跳就吓一跳。”艾露莎说,“我又不是去征求她们同意的。”
她说完这句,忽然哈哈笑了两声,声音又大又亮,在酒吧嘈杂的背景音里硬生生劈开一道口子。旁边卡座里那几个女的被笑声惊得转过头来看,艾露莎朝她们抬了抬下巴,笑得露出一排牙,那几个人又赶紧把脸转回去了。
“行了,”她把酒杯里剩的那点底一口闷了,空杯往吧台上一推,滑出去老远,酒保手忙脚乱地接住,“今晚先喝痛快。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往卡座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露西和朱比亚一眼。那两个人还站在原地,朱比亚端着杯子小口抿着,露西在咬自己的指甲盖,都是一副心里有事又说不出来的样子。艾露莎朝她们勾了勾手指头:“过来啊,站那儿干嘛,我又不吃人。”
露西噗嗤笑了一声,拉着朱比亚跟上来。
艾露莎走在前面,吉他挂在她后腰上,每走一步琴身就晃一下,背带上的铆钉碰着皮裙的金属扣,叮叮当当地响。她心里盘算着:明天先回公会转一圈,看看米拉什么反应,看看卡娜什么反应。要是她们识相,乖乖听她把话说完,那就省点事;要是不识相,非得问“艾露莎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是不是被什么东西控制了”——那就更好。她正愁没借口先拿她们开刀。
她推开卡座的门帘子,一屁股坐到最里面的软座上,把吉他摘下来靠在腿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她说,等露西和朱比亚坐下了,她又补了一句,“今晚我请。想喝什么点什么。”
露西欢呼了一声,朱比亚抿着嘴笑,两个人凑在一起翻酒单。艾露莎靠在沙发背上,一只手搭在吉他琴头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拨弄着调音旋钮,把弦一会儿拧紧一会儿拧松,拧得琴弦发出吱吱嘎嘎的细响。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涂得漆黑,指节上戴着两枚银戒指,其中一枚嵌着颗暗红色的石头,跟魅魔图案一个颜色。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道握剑留下的印子,已经快消了。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力量这东西,她以前也觉得自己懂。挥剑砍人,扛揍,保护同伴,那就是力量。现在她才明白,那些都是皮毛。真正的力量是你能让别人按你的意思动,是你能把脑子里那些“不行”“不该”“不能”全烧干净,是你能看着一个人眼睛里的光慢慢灭下去,换成你想要的东西。她以前从来没这么爽过,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喊“再来点,再多来点”。
她把手放下来,按在吉他琴身上,木头被她的体温焐得温温的。她偏过头看露西,金发姑娘正凑在朱比亚耳朵边上嘀咕什么,两个人笑得肩膀直抖。艾露莎看着她们笑,自己也跟着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眼睛弯起来,看起来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只是她放在吉他上的那只手,指尖底下有极淡极淡的紫光在弦上爬,顺着琴弦往琴身里渗,一点一点,像水渗进沙子里。
下一个猎物
走廊里的火把烧得噼啪响,树脂被火焰烤得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铁托里,积成一小洼琥珀色的硬块。艾露莎踩着这节奏往楼梯口走,吉他背带斜挎在肩上,琴身贴着她后腰,每下一级台阶就磕一下胯骨,闷闷的咚、咚、咚,跟心跳似的。她一只手扶着石墙,指尖蹭过砖缝里长出来的青苔,凉丝丝的,滑腻腻的,她故意用指甲刮了一下,青苔翻起来,露出底下发黑的石头。
天之塔的底层走廊长得没边,两侧全是关过犯人的铁门,门上的小窗黑洞洞的,像一排挖掉眼珠的眼窝。艾露莎走到一半停下来,歪头往一扇门里瞅了一眼——空的,只有墙角堆着发霉的稻草和一只缺了口的陶碗。她哼了一声,继续往前走,高跟鞋敲在石板地上,回声被拱顶反复弹来弹去,听起来像有七八个人跟着她走。
她脑子里转的念头很具体。维达尔达斯那把吉他确实好用,音波魔法本来就不是什么正经路数,配上魅魔之岩的腐蚀力,弹一段小曲儿就能把人的骨头弹酥。她刚才在卡座里试了试手,紫光渗进琴弦的时候,弦震的频率都变了,嗡出来的音比原来低半个调,闷闷的,往人耳朵里钻,钻进去就不容易掏出来。她盘算着,一首曲子大概两分钟,两分钟够她把一个意志普通的人从“不要”变成“再来”,要是碰上硬骨头,那就弹两遍。
走廊尽头拐角处传来脚步声,轻快的、蹦跳的,鞋底在地面上蹭出沙沙的响。艾露莎耳朵一动,脚步放慢了,背带往肩膀里面送了送,吉他悄悄滑到她手边。她侧身贴住墙壁,从拐角探出半个脑袋。
露西走在前面,金发扎成两条短辫,辫梢上系着粉色的缎带,缎带随着她蹦跳一甩一甩的。她手里攥着钥匙串,几把金钥匙碰在一起哗啦哗啦响,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嘴里不停地说:“……然后那个店员说,这种酒叫‘妖精之泪’,说是公会里一个前辈教他调的,我一听就觉得肯定跟米拉有关,你说是不是?米拉以前总在吧台后面捣鼓新配方——”
朱比亚跟在她半步远的地方,蓝色长发披在肩头,发尾微微卷着,被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飘来飘去。她双手抱在胸前,抱着一本硬皮的小册子,封面上烫着水纹图案。她听露西说话的时候嘴角一直翘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偶尔点一下头,发梢就扫过她自己的手背。“露西小姐说得对,”她轻声接话,“米拉小姐确实喜欢研究这些。不过朱比亚更想知道艾露莎小姐去哪儿了,她说去拿酒,拿了快二十分钟了……”
“艾露莎又不是小孩,还能走丢啊?”露西回头冲她挤挤眼,“她肯定是找着什么好玩的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看见能打架的东西就走不动道。说不定这会儿正跟哪个看守切磋呢。”
朱比亚抿着嘴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拿小册子挡住半张脸。“朱比亚只是有点担心,这里毕竟是天之塔,以前关过那么多犯人,阴气重……”
艾露莎听着她们说话,后槽牙咬紧了又松开。露西那根粉缎带在她眼前一晃一晃的,晃得她心里发痒。这姑娘从来都是这样,嘴上没把门的,什么都往外倒,高兴不高兴全写在脸上,跟一杯清水似的,一眼看到底。以前艾露莎觉得这是露西最可爱的地方,现在她觉得这是露西最好下手的地方。清水好啊,滴一滴墨进去,整杯都变色,都不用搅。
朱比亚就不一样了。艾露莎的目光从露西身上挪到蓝发姑娘那边,眯了眯眼。朱比亚心思细,想得多,什么事都先在心里绕三圈才往外说,而且她对格雷那点心思全公会都知道,感情这种东西最麻烦,也最好用。艾露莎记得以前朱比亚跟她聊过一回,说喜欢一个人就像掉进水里,越挣扎沉得越快,那时候艾露莎还拍着她肩膀说“那就别挣扎,我拉你上来”。现在她想的完全是另一码事——掉水里是吧?那她就往水里再添把柴,把水烧开。
她把脑袋缩回拐角后面,背靠着墙,仰头看着拱顶上垂下来的铁链子,链子末端挂着生锈的钩子,在火光里投下乱晃的影子。她舔了舔嘴唇,口红蹭在舌尖上,一股子蜡和颜料的味道。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露西和朱比亚是跟她一起来的。三个人从公会出发的时候,米拉站在门口挥手,卡娜靠在门框上喝酒,蕾比趴在二楼栏杆上往下看,全公会的人都知道她们仨一块儿出的门。要是露西和朱比亚在这儿出了什么事,回去怎么说?说走散了?说被天之塔的残余势力袭击了?米拉那张笑脸底下藏着一百个心眼,骗她可不容易。
不过艾露莎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担心有点多余。她压根没打算回去演什么好姐妹。她打算回去的时候带着两个新收的“同伴”,让米拉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力量。识相的就乖乖听话,不识相的就地解决,反正魅魔之岩又不止一块,腐蚀一个也是腐蚀,腐蚀一群也是腐蚀,人多还热闹。
她正想得入神,走廊那头露西忽然“咦”了一声。
“艾露莎?”露西的声音从拐角那边传过来,带着试探,“是你吗?我怎么看见墙上有影子晃?”
艾露莎低头一看,火光把她自己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拉得又长又歪,吉他琴头的轮廓清清楚楚。她啧了一声,索性不藏了,从拐角后面一步迈出来,靴跟在地上一磕,脆响。
“喊什么,我耳朵没聋。”
露西一看见她就笑了,整张脸亮起来,拽着朱比亚往前跑了两步。“你跑哪儿去了?我们找你半天!酒呢?你不是说去拿酒吗?”
艾露莎靠在拐角的墙垛上,一条腿曲起来,靴底蹬着墙面,吉他横在膝盖上,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空弦。她歪着头看露西跑过来,金发在火光里像融化的金子,那对粉缎带一颠一颠的,让她想起小时候养过的一只兔子,耳朵也是这么一颠一颠的,后来被她不小心喂多了毒草,死在笼子里,她哭了一整个下午。
“酒在卡座里,”艾露莎说,声音懒洋洋的,“我让店员送过去了。我出来透口气,这破塔里闷得慌。”
朱比亚跟上来,站在露西侧后方半步,小册子抱在胸前,眼睛在艾露莎脸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艾露莎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脖子上停了一下——那里戴着尖刺项圈,铁刺磨得锃亮,贴着皮肤那一面衬着软皮,但露在外面的部分怎么看都不像正经装饰。朱比亚的眉毛动了动,嘴唇张了张,到底没问出来。
露西就没这么含蓄了。她歪着脑袋打量艾露莎,从项圈看到臂铠,从臂铠看到渔网袜上的破洞,最后视线落在艾露莎腹部露出来的那一截皮肤上,魅魔图案的尾巴尖从背心下摆探出来,弯弯绕绕地贴在腰侧。“艾露莎,”露西皱起鼻子,“你这身……是新的?以前没见你穿过。还有你脸上这妆,也太浓了吧?你以前都不怎么化妆的。”
“不好看?”艾露莎偏过头,故意把脸凑近火光,让浓红的眼影和唇色在光里烧起来。
“也不是不好看……”露西挠了挠后脑勺,“就是不太像你。”
“那像谁?”
“像……”露西憋了半天,“像那种摇滚乐队的主唱,就维达尔达斯那种打扮,你该不会是被他带坏了吧?”
艾露莎笑出了声,笑得肩膀直抖,吉他跟着在膝盖上晃,琴弦被手指带出一串乱七八糟的杂音。“被带坏?”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嚼一块没味道的肉,“露西,你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
朱比亚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声音轻轻的,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艾露莎小姐,你的妖精尾巴刺青……怎么变成骷髅头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火把爆了个火花,噼啪一声,四个人影在墙上乱晃。
艾露莎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燃烧骷髅头的图案在火光里张牙舞爪,空洞的眼窝正对着朱比亚的方向。“换了个图案而已,”她说,语气轻飘飘的,“旧的那个看腻了。怎么,公会规定刺青不能换?”
“不是规定不规定的问题,”朱比亚往前走了一步,蓝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胸前,她眼神很认真,认真里带着那种艾露莎最熟悉的、朱比亚式的敏感和担忧,“艾露莎小姐,你从刚才开始就不太对劲。你跟我们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别的地方,手一直放在那把吉他上,你以前从来不弹吉他的。朱比亚虽然笨,但朱比亚看得出来,你有事情瞒着我们。”
露西的笑容收了一半,看看朱比亚又看看艾露莎,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钥匙串。“艾露莎?”她的声音低下来,“朱比亚说的……是真的吗?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你要是遇上麻烦你就说,我和朱比亚都在呢。”
艾露莎看着她们俩。露西站在前面,金发姑娘个子矮,得仰着头看她,蓝眼睛亮亮的,里面全是“我要帮你”四个字,跟以前一模一样。朱比亚站在侧后方,手已经摸到腰间的魔法袋了,手指头在袋口上捏来捏去,那是她紧张时候的小动作,艾露莎见过无数次。这俩人一个把担心写在脸上,一个把担心攥在手心里,都以为自己是在关心同伴。
艾露莎心里那团火又烧起来了,烧得她手心发烫,指尖在琴弦上压出深深的印子。多好的材料啊,她想。露西那杯清水,朱比亚那汪深潭,一个浇油就着,一个扔石头就起浪。她甚至已经想好了先对谁下手——先露西,这姑娘信任她,不会防备,一首曲子没弹完就得软在她怀里。露西一倒,朱比亚就慌了,慌了就乱,乱了就好办。到时候两个人在卡座里搂成一团,她坐在对面弹着吉他看戏,那画面光是想想就让她后脖颈发麻。
她把手从琴弦上拿开,慢慢直起身,靴跟落回地面,磕出两声脆响。她朝露西走过去,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露西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艾露莎身上的气息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铁和火,现在是铁和火底下压着一股甜腻腻的、让人心跳加快的东西。
“我能有什么事?”艾露莎停在露西面前,低下头,鼻尖几乎碰着露西的额头。她伸手,捏了捏露西的脸蛋,指甲轻轻刮过姑娘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我就是打了场架,赢了,换了身衣服,心情好。你们别跟老妈子似的行不行?”
露西被她捏得嘟起嘴,含含糊糊地说:“那你也得跟我们说一声啊,我跟朱比亚找了你半天……”
“行行行,我的错。”艾露莎松开手,顺势在露西肩膀上拍了一下,拍得挺重,露西往前趔趄了半步。艾露莎收回手,指尖在背后捻了捻,刚才拍肩膀那一下,她把一丝紫光按进了露西的衣领里,细得跟头发丝似的,贴着皮肤就化进去了,露西本人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转过身,冲朱比亚也笑了一下。“朱比亚,别绷着脸了。我真没事。回去我给你们弹一段,就当赔罪,怎么样?”
朱比亚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最后把魔法袋的绳子松开了。“……艾露莎小姐说没事,那就没事吧。”她声音里还带着点犹豫,但到底没再追问。
艾露莎走在前面,背对着她们,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拉大。她左手插在皮裙兜里,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在空气里虚虚地弹着,像在拨看不见的弦。刚才按进露西衣领里的那丝紫光,这会儿应该已经渗进皮肤了,过不了十分钟就会开始起作用——先是觉得热,然后是渴,再然后是看什么都想凑近点,看什么都觉得好。艾露莎对这套流程熟得很,维达尔达斯在她身上试过的,她原样还回去,还加了三倍分量。
她走到卡座门口,掀开门帘等露西和朱比亚先进。露西钻进去的时候还嘟囔着“你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管你了”,朱比亚跟在她后面,回头看了艾露莎一眼,那眼神里还有一丝没散干净的疑惑。
艾露莎冲她眨眨眼。“进去吧,我给你们弹个新学的曲子。”
她把吉他拿下来抱在怀里,手指头搭上琴弦,六个音一起拨下去,和弦嗡嗡地响,紫光顺着弦往琴身里钻,音波贴着地面往卡座里面推。露西已经在沙发上了,正伸手够桌上的酒单,朱比亚坐在她旁边,小册子摊在膝盖上。
艾露莎用脚尖勾上门帘,卡座里暗下来,只剩桌上一盏小油灯,火苗被音波震得直晃。她靠着门框,手指头在琴颈上滑了一个来回,嘴角翘着,眼睛亮着,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下一个,该轮到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