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魔之岩:卡娜的摇滚堕落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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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里的目光
菲奥雷的晚风从运河方向吹来,裹着烤栗子和廉价麦酒的气味,灌进这间没有招牌的地下酒馆。门板是用旧船木拼的,钉着几颗生锈的铁钉,推开时发出老骨头一样的吱嘎声。卡娜侧身挤进来,靴底在潮湿的石阶上蹭了两下,才站稳。
里面比外面更暗,也更吵。吧台后方的墙被烟熏得发黄,几盏油灯挂在铁钩上晃来晃去,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空气里混着汗、泼洒的烈酒和某种甜腻的熏香,闻久了让人太阳穴突突地跳。卡娜扫了一眼——靠墙的几张桌子坐满了大半,有穿皮甲的行商,有卸了武器的佣兵,角落里还有个戴兜帽的家伙趴在桌上睡觉。没人特别注意她。
她走到吧台最靠边的位置坐下,把卡牌组从腰间解下来,搁在台面上。卡组用深蓝色的布裹着,系着银线绳结,她手指搭在绳结上,没有解开,只是按着。酒保从吧台那头踱过来,拿布巾擦着一只玻璃杯,眼皮都没抬。
“喝什么?”
“麦酒,最便宜的那种。”
酒保从桶里接了半杯推过来,泡沫溢到杯沿。卡娜抿了一口,酸得舌根发紧,但她没皱眉,只是把杯子转了一圈,目光越过杯口,继续打量四周。公会交给她这个任务时说得含糊——来菲奥雷这间酒馆找一个线人,对方会主动搭话,暗号是“今晚的弦是不是太松了”。可她已经坐了一刻钟,没人靠近。吧台另一头两个男人在掰手腕,胳膊上的青筋鼓得老高;靠近舞台的几桌人正往台上扔花生壳,嘴里叫嚷着什么。卡娜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
舞台其实只是一块垫高的木板,铺着褪色的红绒布,边角被踩得发黑。上面坐着个男人,正低头调吉他弦。他穿一件敞到胸口的黑衬衫,袖口撕了半截,露出小臂上蜿蜒的暗色纹路——卡娜眯了眯眼,那纹路不像刺青,倒像某种刻进皮肤里的魔导刻印,边缘泛着极淡的紫光。头发又长又乱,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可露出来的那半张——下颌线条锋利,嘴角噙着点笑——让她想起公会里那些专接危险委托的狠角色,但比他们多了点什么。邪气。对,就是这个词。
她移开目光,又喝了一口酒。这酒真难喝。
台上传来拨弦声,先是一两个零碎的音,然后连成一段滑音,快得像刀片划过玻璃。酒馆里嘈杂的人声压低了些。那男人抬起头,对着台下笑了一下——那笑容让卡娜想起沼泽里等着猎物踩进去的泥潭——然后他开口唱了。嗓子不算干净,带沙,带毛边,可调子抓人,歌词含糊不清,大意是某个姑娘在夜里走丢了,再也没回来。台下有人吹口哨,有人拿杯子敲桌子打拍子。
卡娜没跟着起哄。她盯着那乐手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左手小指上套着一枚骨白色的拨片环,右手每扫一次弦,手腕上那圈暗色纹路就亮一下。魔导士。弹个琴还用魔力,要么是显摆,要么是这琴本身有古怪。她正琢磨着,台上的男人忽然抬起眼,直直地朝她这边看过来。
目光撞上了。
卡娜没躲。她甚至把下巴抬高了一点,回瞪过去。那男人的视线从她脸上滑到肩膀,再滑到胸口那件鲜艳的蓝色比基尼上衣上,停了两秒,又移到七分裤包裹的腰胯,最后落回她按着卡牌组的手指上。整个过程慢条斯理,像在估一件货物的成色。卡娜的手指收紧,布裹下的卡组发出轻微的纸页摩擦声。
那男人笑得更开了,露出一排白牙,嘴角快咧到腮帮子。他对着麦克风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台下哄笑,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弹,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即兴表演的一部分。
卡娜把杯子推开半寸。“那家伙谁?”
酒保正把洗好的杯子码到架子上,头也不回地答:“维达尔达斯。在这儿唱了小半个月了,隔天来一趟,赚点酒钱就走。”
“就只赚酒钱?”
酒保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布巾按在杯底没动。他侧过脸,压着嗓子说:“姑娘,别跟他搭话。他唱完就走,你喝完也走,各走各的。”
“我问的是他什么人。”
“一个——”酒保斟酌了一下用词,“玩音乐的。有点邪门。别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要找人的话,去后头巷子看看,那边常有中间人蹲着。”
卡娜没动。她来之前看过任务简报,线人约的就是这间酒馆的大堂。她不能走。
台上那首歌唱完了,维达尔达斯把吉他往背后一甩,跳下木板台。台下扔上去的铜币他看都没看,酒馆里有人喊“再来一个”,他摆摆手,径直朝吧台走过来。卡娜盯着他,看他穿过人群时肩膀往两边晃,撞到一个瘦高个也不道歉,那瘦高个回头刚要骂,对上他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维达尔达斯在吧台前站定,就在卡娜旁边,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他敲了敲台面。“老样子。”酒保默默推过去一杯深色的酒,比卡娜那杯贵得多。维达尔达斯端起来喝了一口,侧过头,像刚发现卡娜似的。
“妖精尾巴的?”
卡娜眉毛一挑。“你怎么知道?”
“卡组。”他用杯子点了点她手边的蓝布包,“菲奥雷用卡牌当武器的魔导士不多,妖精尾巴有个姑娘专精这个。听说牌玩得不错。”
“你倒是打听得很清楚。”
“干我这行的,眼力得准。”他转了个身,后背靠着吧台,胳膊肘撑在台面上,整个人斜对着她。近看更清楚了——他鬓角有一道旧疤,被头发遮了大半,下巴上胡茬没刮干净,衬衫领口敞着,锁骨下方也有一圈纹路,跟胳膊上那种一样,正随着呼吸微微发亮。卡娜闻到一股皮革和铁锈混着某种草药的味道,说不上好闻,但很冲。
“我叫维达尔达斯。”他伸出手。
卡娜看了看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齐,指腹上有弹琴磨出来的茧。她没握。“卡娜。”
“我知道。”他收回手,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你比传闻里还漂亮。”
“传闻里怎么说?”
“说你脾气大,下手狠,喝酒不醉。”他抿了一口酒,“前两条我信了,第三条得试试。”
卡娜把卡组往自己这边挪了挪。“你唱你的歌,我喝我的酒,试什么试。”
维达尔达斯没接话,只是看着她。那种看法跟刚才台上不一样——台上是远距离的估量,现在近在咫尺,他的瞳孔在油灯光里缩成两个小黑点,眨也不眨,像要把她脸上每一寸都拓下来。卡娜被他看得后脊梁发麻,但没表现出来。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故意喝得咕咚响。
“你喝这么急,是怕我?”
“我怕你?”卡娜放下杯子,嘴角扯出一个笑,“你一个卖唱的,我怕你什么?”
“卖唱的——”维达尔达斯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好像觉得很有趣,“对,卖唱的。不过我这人有个毛病,唱完歌总想找个人聊聊。今晚就你了。”
“我没空。”
“你坐这儿快半个钟头了,就喝了一杯酸麦酒,眼睛到处瞟。”他往前凑了凑,声音低下去,混在酒馆的嘈杂里,只有卡娜听得见,“等谁呢?线人?雇主?还是——”
卡娜手肘一抬,顶在他胸口,把他推回原位。“离远点。”
维达尔达斯被推得晃了一下,反而笑出声来,举了举杯子。“行,有脾气。我喜欢。”他喝干杯里的酒,把杯子往吧台上一墩,“我再去唱两首,你慢慢等。不过——”他转身往舞台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那线人要是今晚不来,我请你喝杯好的。这儿的酸麦酒确实难喝。”
卡娜没理他。看他走远了,才松开按在卡组上的手,掌心出了层薄汗。她低头假装整理绳结,眼角余光扫向酒保。酒保正埋头擦一个根本没脏的杯子,擦得飞快。
“他经常这样?”
酒保抬起眼,叹了口气,把杯子放下。“姑娘,我在这吧台后头站了六年。他每隔几个月就来一趟,每次来都这样——盯上一个姑娘,聊几句,然后——”他拿布巾抹了一把脸,“然后那姑娘就跟他走了。过一阵子再见着那姑娘,整个人都变了样。穿得乱七八糟,说话粗声粗气,眼里只有摇滚和那个男人。再过一阵,连人都见不着了。”
卡娜皱起眉。“什么意思?他拐人?”
“我不知道。我只管倒酒。”酒保把布巾往肩上一搭,“反正你小心点。他唱完三首就走,你抓紧时间办你的事。”
卡娜把卡组重新系回腰间,手指在银线绳结上多绕了一圈。台上维达尔达斯又开唱了,这次换了首快的,鼓点嘈杂,台下那些朋克打扮的年轻人跟着甩头,花生壳撒了一地。卡娜往门口方向看了一眼,又扫过角落里那个戴兜帽睡觉的家伙——他动都没动过。线人今晚八成不会来了。
她正要起身,台上那首歌恰好唱到一句拖长的尾音,维达尔达斯的声音像一根针扎进酒馆的嘈杂里,把所有的杂音都压了下去。卡娜不由自主地抬头。那男人站在台上,吉他横抱,下巴抵着琴颈,眼睛半闭,整个人被油灯的光勾出一圈毛边。他唱完那一句,睁开眼,目光穿过满屋子晃动的脑袋,精准地落在卡娜身上。他对着她挑了挑眉,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卡娜读出来了。他说的是——“别走。”
她的手指在卡组上攥紧了。酒保在身后轻轻咳了一声,像在提醒,又像在叹气。台上已经切到下一首,鼓点更重,维达尔达斯低下头继续弹,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她多心。但卡娜知道不是。那目光粘在她皮肤上,像麦酒洒在手指缝里没擦干净,黏糊糊的,甩不掉。
她站起来,把酒钱扣在杯底,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背后传来一声弦响——极高,极尖,像有人拿指甲刮过琴弦。酒馆里所有人都缩了一下脖子。然后维达尔达斯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不高不低,刚好让她听见:“卡娜,明天还来吗?”
她没回头,推开门走进巷子里。夜风灌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激灵。走出一段路,她才发觉自己刚才在酒馆里一直屏着半口气,这会儿才吐干净。巷子尽头,运河的水声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她掏出任务简报看了一眼——线人约的是今晚,但没来。是出事了,还是临时改了地方?
不管怎样,明天还得来一趟。
她想起维达尔达斯最后那句话,想起酒保说的“每次来都盯上一个姑娘”,想起那男人看她时眼里那种不紧不慢的笃定。卡娜把简报折好塞进口袋,嘴角勾了一下——行啊,卖唱的,明天我倒要看看你耍什么花样。
巷子深处的黑暗里,隐约传来酒馆后门开合的吱嘎声,还有吉他弦被随意拨弄的零碎音符,一蹦一蹦地追着她的脚步。
不买账的卡娜
酒馆里的客人散得比往常快。
也许是维达尔达斯那几首歌唱得太疯,把几个上了年纪的酒客早早轰回了家;也许是明天港口有早市,渔民得赶在天亮前出海。总之不到午夜,吧台前就只剩下卡娜一个人还端着杯子,手边的卡牌组被她重新码了两遍,从厚到薄,再从薄到厚,每一张纸牌都被她无意识地捻过边角,留下细微的卷痕。
酒保在吧台后面擦一只永远擦不干净的杯子,动作越来越慢,眼神越来越沉。他第三次朝舞台方向瞥的时候,卡娜注意到了。
“他每天都唱到这么晚?”她问。
酒保耸了耸肩,把杯子倒扣在木架上:“有时候更晚。看心情。”
“那今天心情算好的?”
“今天算早的。”酒保压低声音,像是怕被台上的人听见,“他要是兴致上来了,能唱到天亮,把整条街的野猫都招来。”
卡娜哼了一声,把杯底最后一口麦酒灌进喉咙。她其实早该走了,线人没来,任务简报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还是那几行字,再等下去也不会从杯子里蹦出新的线索。可她没动。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那杯酒还没喝完,也许是她想看看这个卖唱的家伙到底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台上,维达尔达斯正把吉他搁在脚边的高脚凳上,自己半坐在舞台边缘,一条腿晃荡着垂下来,靴尖几乎要踢到台下第一排的空酒瓶。他今晚唱了快两个钟头,声音却一点没见哑,反而越到后面越松弛,像一把被反复打磨的刀,刃口越来越薄,越来越亮。
他把额前的乱发往后一捋,露出整张脸来。灯光打在他颧骨上,那道棱线投下一片深影,让他的笑看起来比实际更锋利。
“就剩你了,蓝衣服的小姐。”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酒馆里清清楚楚。
卡娜没抬头,手指还在卡牌边缘来回摩挲。
“别装没听见。”维达尔达斯从舞台边跳下来,落地时靴跟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脆响。他走了几步,停在吧台和舞台中间那片空地上,胳膊一抬,指向卡娜的鼻尖,“上来,跟我唱一首。今晚最后一个客人有特权。”
卡娜挑起一边眉毛,慢慢把杯子举到嘴边,又喝了一大口。泡沫沾在上唇,她用手背一抹,动作一点也不着急。
“我叫卡娜。”她说,“不叫‘嘿你’,也不叫‘蓝衣服的小姐’。”
维达尔达斯歪了歪头,像在品味这个名字似的,舌尖在齿间轻轻弹了一下:“卡娜。”他念了一遍,语调往上一挑,尾音拖得又长又黏,“好名字。上来吧,卡娜,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舞台。”
“没兴趣。”
“你都没试过。”
“试过也不会有兴趣。”卡娜放下杯子,杯底磕在吧台上,发出一声闷响,“你唱你的,我喝我的。等我把这杯喝完我就走,你继续对着空椅子唱。”
酒保在旁边发出一声极轻的鼻息,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他转过身去,假装整理后架上的酒瓶,耳朵却明显还竖着。
维达尔达斯没生气。他反而往前凑了一步,胳膊撑在吧台边缘,整个人斜过来,把卡娜笼罩在他的影子里。离得近了,卡娜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松香、汗、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辛辣气息,像烧过头的糖浆,甜得发苦。
“你以为我只是个卖唱的?”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自己的手腕,眼睛却直直盯着卡娜,“我是个魔导士。很强的那种。地下酒馆里讨生活只是消遣,我真正喜欢干的事——”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吧台上敲了个节奏,三短一长。
“——是把不听话的小姑娘变成我的新玩具。”
卡娜没动。她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偏了偏头,像在打量一只突然跳到桌上的虫子。
“你这种话,”她说,“对多少个女孩说过了?”
维达尔达斯笑了。那笑容从他嘴角向两边拉开,幅度大得不正常,像一道慢慢裂开的缝。
“够多了。”他直起身,退后两步,右手往下一捞,抄起脚边的吉他。他没背好背带,就那么单手拎着,手指往琴弦上一刮——
一连串音符炸出来,又快又狠,像有人朝空气里扔了一把碎玻璃。那不是卡娜在酒馆里听过的任何一首歌,没有旋律可言,全是攻击性的节奏,每个音都钉在同一个低音上反复捶打,捶得人胸口发闷。
吧台后面的酒保默默蹲了下去,假装在找掉在地上的瓶塞。
卡娜眯起眼。她的手指已经按在卡牌组的边缘,指尖触到最上面那张牌的纹路,魔力在掌心底下微微发烫。但她没抽牌。她只是看着维达尔达斯把那段连复段弹完,最后一个音符被他用掌根闷在琴弦上,戛然而止。
“吓到了?”他问。
“吵死了。”卡娜站起来,椅子腿往后一蹭,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她比维达尔达斯矮了半个头,但仰着脸看人的气势一点没弱,“我再说一遍,我叫卡娜。再敢拿你那破琴冲我嚷嚷,我就用魔法把你的吉他塞进你喉咙里,让你从里到外都响个够。”
维达尔达斯把吉他往身后一甩,背带挂上肩膀,双手举到胸前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可他的眼睛不是投降的眼睛,里面亮得过分,像猫看见毛线球。
“早餐我都吃像你这样的魔导士。”他舔了舔下唇,左眼一眨,“嚼都不嚼。”
卡娜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极其彻底,眼珠子几乎要在眼眶里转一整圈才落回原位。
“行。”她说,“你厉害。你最厉害。整个菲奥雷就数你最厉害。”她抓起吧台上的卡牌组往腰包里一塞,把酒钱往酒保的方向一推,硬币在台面上滑出半尺远,“酒保,这杯记他账上,算他吵到我耳朵的赔偿。”
酒保从吧台底下冒出来,接过硬币,面无表情地揣进口袋。
卡娜转身就走,靴跟敲在地板上,一声接一声,干脆利落。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框上,没回头。
“明天我还来。”她说,“但你要是再敢指着我鼻子叫我上台,我就把你的琴弦一根一根拆下来做成弹弓,拿你的门牙当靶子。”
推开门,夜风涌进来,把她的话尾吹散在巷子里。
维达尔达斯站在空荡荡的舞台前面,看着那扇还在晃的门,嘴角的弧度一点没减。他低头拨了一个音,很轻,很干净,和刚才那段攻击性的连复段完全两回事。
酒保从吧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你惹她干什么?她看着不好惹。”
“她看着好惹极了。”维达尔达斯把吉他背好,手指在指板上慢慢滑了一个来回,“你没看见吗?她生气的时候眼睛特别亮。”
酒保摇了摇头,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我不管了。明天别砸我椅子就行。”
维达尔达斯没接话。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酒保的肩头,落在吧台上卡娜刚用过的那个杯子上。杯沿还沾着一点泡沫,正在慢慢塌下去。
他伸出手指,在杯沿上轻轻一弹。杯子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持续了好几秒才停。
“卡娜。”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次声音里没有调笑,没有夸张的尾音,只是平平地念出来,像在确认一件已经到手的东西还放在原处。
巷子里,卡娜走出十几步远才松开攥着腰包的手。掌心全是汗,把卡牌边缘都洇湿了。她刚才说不紧张是假的——那个男人弹出那段连复段的时候,她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魔力在体内自动转了一圈,差点就抽牌了。
可她忍住了。她不想在那种人面前露怯。
“明天。”她对着运河的水面嘀咕了一句,“明天线人要是再不来,我就把那个卖唱的揍一顿交任务。”
水面黑黢黢的,什么也没回答她。
酒馆后门的方向又传来一声吉他响,这次弹的是个慢悠悠的小调,叮叮咚咚的,像在送客。卡娜加快脚步,把那几个音符甩在身后。可走出巷子拐上大街时,她发现自己嘴里在哼那个调子,调子已经跑得没边了,但节奏还在。
她闭上嘴,用力咳了一声。
第二天傍晚,卡娜推开酒馆门的时候,维达尔达斯已经在台上了。他背对着门口调弦,肩胛骨在衬衫底下耸动,听见门响也没回头,只是抬高了一只手,伸出食指,朝身后勾了勾。
卡娜理都没理,径直走到吧台前坐下。
“老样子?”酒保问。
“老样子。”
酒保给她倒酒的时候,往她手边多放了一小碟花生,压低声音说:“他今天下午就来了,把台上那几把破椅子全擦了一遍。我在这儿干了六年,头一回见他擦椅子。”
卡娜抓了颗花生扔进嘴里,嘎嘣一咬。
台上,维达尔达斯转过身,目光越过还没坐满的酒馆,稳稳落在她身上。他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然后低头开唱。第一句歌词含含糊糊的,卡娜没听清,但她看见他唱到一半的时候,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吧台这边。
她把花生壳往碟子里一扔,端起酒杯,冲台上那个方向微微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
酒保在旁边又叹了口气。
“你俩明天能不能换个地方折腾?”他小声说,“我这地板新打的蜡。”
卡牌与琴弦
卡娜把酒杯往吧台上一顿,杯底磕出清脆一声响,酒液晃了晃没洒出来。她转过身,后背靠着吧台边缘,两只胳膊肘搭在台面上,下巴微抬,正对着舞台上那个刚刚唱完一段、正歪着头看她的男人。
“你刚才唱的那叫什么玩意儿?”她开口,声音不大,但酒馆里人不多,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滚到台前,“歌词含含糊糊的,我一个字没听清。”
维达尔达斯把吉他往胯上一横,手指搭在琴颈上,歪嘴笑了。他今天换了件更夸张的衬衫,黑色底子上绣着暗红色的藤蔓纹路,领口敞到胸口以下,脖子上挂着一串银链子,坠子是个尖牙形状的金属片,随他前倾的动作在灯下晃出一道冷光。
“词不重要,我的甜心。”他声音里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黏稠感,“重要的是调子钻进你骨头里之后,你身体会跟着做什么。”
卡娜嗤了一声,抓起酒杯灌了一口。酒保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擦得比平时用力,布巾蹭着玻璃发出吱吱的响,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
“你叫我什么?”卡娜放下杯子,用拇指抹了下嘴角,“你再说一遍?”
维达尔达斯从台上跳下来,靴底落地时发出沉闷的一声。他没直接走过来,而是绕了半圈,经过两张空桌子,手指在桌面上划过去,指甲刮出细微的摩擦声。酒馆里剩下那几桌客人也停了说话,有个戴毛线帽的家伙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给这个绕场的男人让出更宽的道来。
“我说,”维达尔达斯停在卡娜两步远的地方,微微弯下腰,把脸凑到和她差不多的高度,“甜心。怎么,妖精尾巴的人连好话都听不惯了?”
卡娜没动。她甚至没把搭在吧台上的胳膊收回来,只是偏了偏头,像打量一件摆错位置的货物那样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
“妖精尾巴的人听不惯有人拐弯抹角地放屁。”她说,“你要是有话就直说,没话就把吉他背上滚回台上去。我还等着我的线人呢。”
维达尔达斯笑出了声。他直起腰,一只手插进裤兜里,另一只手还搭在吉他琴颈上,拇指漫不经心地蹭着琴弦,蹭出极轻的嗡嗡声,像苍蝇在耳边绕。
“线人?你等了一整个晚上加一个白天,连个鬼影都没见着。”他歪头,“你以为你那个线人为什么不来?”
卡娜的眼睛眯了起来。她慢慢把胳膊从吧台上收回来,两手垂在身侧,右手食指不自觉地动了动,那是她摸卡牌前的习惯动作。腰包就挂在右侧胯骨上,拉链头冲外,一伸手就能够到。
“你把话说清楚。”
“我说得很清楚。”维达尔达斯往前迈了半步,鞋尖几乎碰到她的靴尖,“你等的那个线人,昨晚从后门出去之后往北走了。北边过了运河第三座桥,有条巷子,巷子尽头有扇铁门。门后面是什么,你想知道吗?”
卡娜没接话。她的下颚绷紧了,咬肌鼓出来一小块。
“门后面是我以前一个乐队的鼓手。”维达尔达斯耸了耸肩,“他现在改行做信息买卖了。我昨晚演出前跟他喝了杯酒,聊了聊。他答应我,今晚不来赴你的约。”
卡娜的呼吸沉了一拍。她盯着维达尔达斯的眼睛,那里面全是明晃晃的得意,像小孩故意把偷来的糖举到大人面前晃。
“你截了我的线人。”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截了你的线人。”维达尔达斯痛快地承认,“我还告诉他,以后这条街上但凡有妖精尾巴的人来打听消息,先到我这儿过一道。你觉得他会不会答应?”
卡娜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腰包的拉链。她没拉开,只是手指扣住拉链头,拇指抵着金属齿。
“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知道啊。”维达尔达斯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把吉他抱到身前,手指在琴弦上随意扫了个和弦,声音清亮亮的,跟他的语气完全不搭,“妖精尾巴的卡娜。会玩卡牌魔法,脾气比酒量还大,昨天在巷子里差点对我动手。我说的对不对?”
卡娜没理他后半句。她把腰包拉链一把扯开,手指探进去,夹出三张卡牌来,牌面朝外,在她指缝间扇形展开。吧台上方的灯照下来,牌面上的纹路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你截我的线人,坏我的任务。”她一字一字地说,“你还坐在这儿弹琴唱歌,等着我来?”
“我等了一整个下午。”维达尔达斯又扫了个和弦,这次力道重了些,琴箱里嗡地一声闷响,“我把椅子都擦了。你问问酒保,我什么时候擦过椅子。”
吧台后面传来酒保闷闷的声音:“确实擦了。拿我那块新抹布擦的。”
卡娜没回头。她的注意力全钉在面前这个男人身上,肩膀绷成一条直线,脚底下已经悄悄把重心挪到了前脚掌。这是准备动手的姿势,她用了很多年,熟得不用过脑子。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她说,“把我的线人还回来,今晚的事我可以当没发生过。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交我的任务。”
维达尔达斯歪了歪脑袋,像听到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似的,嘴角一点点咧开,露出两排白牙。他笑起来的样子确实像某种掠食动物,眼睛弯着,但里面的光一点没软。
“你知不知道三羽鸦?”他忽然问。
卡娜皱起眉。这个名字她当然知道,公会里流传过一些关于那伙人的传闻,风评不太好,做事没有底线,但实力确实有两下子。
“三羽鸦里有个人,叫艾利高尔。”维达尔达斯的手指在琴弦上慢慢拨着,弹的是一段极慢极低的旋律,每个音都拖得很长,“他手底下有个吹笛子的,能靠笛声操控风。那家伙去年在南部一带闹得挺凶,灭了两个小公会,打伤了好几个魔导士。你猜后来怎么着?”
卡娜没答。她的手指在卡牌边缘摩挲,指甲刮过牌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后来那个吹笛子的碰上了我。”维达尔达斯停了拨弦,手按在琴弦上,把余音掐断,“我跟他在一个废弃的谷仓里打了一架。他吹了整整三支曲子,第一支曲子让我的左手抬不起来,第二支曲子把我掀到墙上撞断了三根肋骨,第三支曲子他还没来得及吹完,我的吉他弦就缠上了他的脖子。”
他松开按弦的手,琴弦弹回去,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
“三羽鸦的人,打伤过比你还强的魔导士。”维达尔达斯往前倾了倾身,“你猜我为什么还站在这儿?”
卡娜的下巴抬得更高了。她把三张卡牌收回腰包,只留了一张捏在指间,牌面朝下扣着。
“因为你吹牛不打草稿。”她说,“三羽鸦那个吹笛子的我听说过,人家用的是风魔法,正经的魔导士。你一个弹吉他的,靠什么赢?靠你那张嘴?”
维达尔达斯没生气。他反而笑得更开了,眼睛眯成两条缝,里面精光一闪一闪的。
“靠音波。”他说,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卡娜得往前凑一点才能听清,“你以为我弹琴就是弹琴?你昨晚在巷子里听见那段连复段的时候,后颈汗毛竖起来了吧?魔力自动转了一圈吧?你以为那是你紧张?”
卡娜的表情没变,但她捏着卡牌的手指紧了一下。
“那是我的音波已经碰到你的魔力核心了。”维达尔达斯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虚虚一弹,像弹走一粒灰尘,“隔着一条巷子,隔着一道墙,我的音波都能摸到你的魔力。你说,我要是在你面前弹,会怎么样?”
卡娜把手里那张卡牌翻过来看了一眼。是张雷电卡,牌面上画着一道劈开的闪电,纹路是银蓝色的,边缘有点磨损,她用了很多次,顺手。
“你说完了?”她问。
“差不多。”维达尔达斯点头,“还差最后一句。”
“说。”
“今晚我要让你尖叫着喊我的名字。”他咧开嘴,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不是打架那种尖叫。是另一种。你懂我意思。”
酒馆里安静了两秒。吧台后面的酒保把杯子轻轻放下,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个什么东西塞进围裙口袋里,然后悄没声地往吧台最里头退了两步,把擦杯子的布巾搭在肩上,手揣进围裙前兜里,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卡娜没看酒保。她把那张雷电卡在指间转了一圈,牌面翻上来又翻下去,银蓝色的纹路在灯下闪了两次。
“我是妖精尾巴的魔导士。”她说,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妖精尾巴的人不向威胁公会的人低头。你截我的线人,坏我的任务,还当着我的面说要让我喊你的名字。”
她把卡牌往上一抛。牌在灯下翻了个跟头,银蓝色的光从牌面里透出来,越来越亮,照得她半张脸都成了冷白色。
“你猜我会不会站着听你弹完一首曲子?”
维达尔达斯没等她说完。他的手指已经落到琴弦上,砸下去就是一段爆裂的连复段,六个音一组的快速循环,每个音都像铁锤砸铁砧,震得吧台上的空杯子叮叮当当跳起来,酒保刚擦好的那摞杯子哗啦倒了一片。音波从舞台方向轰过来,肉眼看不见,但空气被推得变形,卡娜面前那碟花生先遭了殃,花生米蹦起来半尺高,壳和仁在空中分了家。
卡娜侧身。她没往后退,往左斜跨了一步,正好让开音波的主轴。那道能量擦着她的右肩过去,把她身后那桌的椅子掀翻了两把,椅背磕在墙上,木头裂了缝。
她手里的雷电卡已经出手了。牌离手的瞬间就炸开,银蓝色的闪电从牌面里迸出来,粗得像她胳膊,分了三股,每股都带着噼啪的爆响,直冲维达尔达斯的面门。
维达尔达斯往旁边跳。他跳得不算优雅,靴子在舞台边缘的木地板上打了个滑,整个人歪了一下,闪电从他耳边擦过去,把他身后那面墙上的海报烧穿了个洞,边缘还冒着火星子。
“嚯。”他站稳了,低头看了看吉他琴颈上被电弧擦过的一道焦痕,抬起头时眼睛亮得吓人,“真下死手啊。我这张琴跟了我四年,你差点把它送走。”
“你自找的。”卡娜又从腰包里抽了两张牌出来,左右手各捏一张,牌面朝外,左手那张纹路是暗红色的,右手是墨绿色的,“下一张我瞄得更准。”
维达尔达斯没接话。他重新把吉他抱正,左手按品,右手五指张开悬在琴弦上方,手腕一沉,弹了段比刚才还快的连复段。这次不是六个音一组,是八个音一组,节奏密得几乎连成一片嗡鸣,音波从琴箱里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扭曲感,像空气本身在跟着琴弦一起抖。
卡娜这次没来得及完全闪开。音波扫过她的左臂,袖子从肘弯往下被撕开一道口子,布料边缘参差不齐,露出底下一截胳膊来,皮肤上浮起细密的红痕,像被细鞭子抽过。
她咬住牙没出声。左手那张暗红色的牌甩出去,牌在空中翻了一圈,落地时炸开一团火,火苗蹿起来一人多高,顺着地板往舞台方向烧过去,把维达尔达斯刚站的那块地方舔了个正着。
维达尔达斯跳上了吧台。他踩在台面上,靴底把酒保刚扶起来的杯子又踢翻了好几个,酒保终于忍无可忍,从围裙兜里掏出块抹布砸在他脚后跟上。
“下来!我这儿不是舞台!”
“借个光。”维达尔达斯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手指没停,继续在琴弦上跑那段快得离谱的旋律。音波从吧台上方压下来,把卡娜逼得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上身后那张桌子,桌沿硌得她闷哼了一声。
但她没倒。她右手那张墨绿色的牌举到胸前,牌面贴着自己的胸口,嘴里念了句什么,墨绿色的光从牌面渗出来,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爬,在她皮肤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膜。
音波撞上来的时候,那层膜晃了晃,没破。
维达尔达斯的眉毛挑起来了。他停了弹奏,蹲在吧台上,吉他横在膝盖上,从高处往下看卡娜。
“防护卡?”他问,“你刚才念的那句,是防护魔法的启动词?”
“关你什么事。”卡娜站直了,把被音波撕开的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底下一截结实的小臂,“你弹啊,接着弹。我看你弹得快还是我换牌快。”
维达尔达斯没弹。他蹲在那儿看了她好几秒,脸上的表情变了,从刚才那种夸张的得意慢慢收拢成一种更沉的东西,眼睛里的光从“逗你玩”变成了“认真打量”。
“你跟我以前碰见的那些不一样。”他说,声音不大,但酒馆里现在安静得能听见地板缝里老鼠跑,“那些女孩,我弹两段连复段就软了,魔力一散,脑子一空,什么都答应。你倒好,挨了两下,还能站着跟我顶嘴。”
“我说了我是妖精尾巴的。”卡娜把那张防护卡往腰包里一塞,又抽出两张新的,“你爱信不信。”
“我信。”维达尔达斯从吧台上跳下来,靴子落地时酒保在背后发出了一声痛心疾首的呻吟,“我现在信了。”
他把吉他背回肩上,手指在背带扣上敲了敲。
“今晚就到这儿。”他说,“你那个线人,明天中午去北边第三座桥,巷子尽头铁门后面找。他会在。”
卡娜没放松警惕。她手里还捏着两张牌,脚底下还是前脚掌着地的姿势。
“你又耍什么花样?”
“没花样。”维达尔达斯往舞台方向走,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侧过头,声音压得只有她能听见,“我改主意了。今晚不让你喊我的名字。今晚我要回去练几段新的。你那个防护卡,挡得住我第二段连复段,第三段呢?第四段呢?”
他直起身,继续往台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天中午,别迟到。你线人最讨厌等人。”
卡娜看着他把吉他往台角一搁,弯腰捡起刚才踢翻的椅子,一把一把摆正。酒保从吧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先看看卡娜,又看看维达尔达斯,最后把目光落在自己那摞碎杯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明天中午。”卡娜把牌收好,拉上腰包拉链,冲维达尔达斯的背影抬了抬下巴,“你要是再耍我,我就把你这破酒馆连人带琴一起劈了。”
“听见了。”维达尔达斯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酒保,记她账上。打碎的杯子从她酒钱里扣。”
“凭什么从我酒钱里扣?”卡娜一拍吧台。
“因为你扔的闪电。”维达尔达斯转过身,靠在舞台边沿,两手往后一撑,笑得跟没事人一样,“我弹琴又不犯法。”
卡娜瞪了他三秒,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抓起吧台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灌完,杯底重重一磕。
“明天中午。你最好祈祷你那个鼓手朋友说话算话。”她转身往门口走,披肩发甩在肩后,步子踩得地板咚咚响。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那段连复段,第三段第四段随便你练。”她说,“我卡牌组里还有三十多张没出呢。”
门在她身后合上,铰链吱呀一声。
酒保默默地把碎杯子扫进簸箕里,扫到一半抬起头,看着维达尔达斯。
“你刚才是不是故意输的?”
维达尔达斯从舞台边沿直起身,把吉他重新抱正,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小段旋律,这回弹的是个慢悠悠的、带点忧郁的小调,跟他之前那些炸耳朵的动静完全两回事。
“输?”他歪嘴笑了一下,“我今晚赢的东西比输的多得多。”
酒保没听懂,摇了摇头继续扫地。
维达尔达斯低头看着琴弦,拇指蹭过刚才被电弧烧焦的那道痕迹,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一点。
“三十多张没出呢。”他小声重复了一遍,像在品味什么好东西。
音波与闪电
卡娜没有走远。
酒馆外面的巷子又窄又潮,石板缝里积着不知哪年留下的污水,空气里一股麦芽发酵过头的酸味混着隔壁鱼铺的腥气。她靠在门框旁边的墙上,把腰包拉到身前,一张一张点自己的卡牌。她不是在数数量——数量她心里有数,三十四张——她是在检查每一张的边缘有没有被刚才那道音波震出裂纹。这些卡牌跟了她快两年,从公会仓库里翻出来的旧货,她自己一张张修补过涂层,有些卡面上的图案已经模糊得只剩轮廓,但真到用的时候,每一张都得保证不哑火。
检查到第七张,她的手停住了。
巷口有两个醉汉扶着墙走过来,其中一个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调子隐约是维达尔达斯刚才弹过的某段连复段。卡娜把卡牌收拢,侧过身让开路,那两人从她面前晃过去,哼曲子的那个还冲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卡娜没理他们,等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另一头,才把最后几张卡检查完。
她合上腰包扣子,抬头看了一眼酒馆的招牌。招牌上画着一把竖琴和一桶酒,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底下那行字在路灯下勉强能认出来。她本来今晚要见的是线人,约在酒馆后巷的仓库门口,可线人没来,只托酒保递了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明天中午,老地方,有你要的消息”。她等了一整晚,等来的是舞台上那个疯子。
卡娜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迈步往巷子深处走。她住的地方在城东,走过去要穿过三条街和一座小桥。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掀起来,她伸手按了按,指腹蹭到额角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刚才闪避音波时蹭到吧台边沿留下的。她没当回事,妖精尾巴的人身上带几道小口子跟吃饭喝水一样平常。
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她停了下来,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河水黑黢黢的,只有远处码头方向映着几盏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晃悠悠的亮斑。她把右手伸到面前,五指张开又握紧,掌心里还残留着刚才扔雷电卡时那一瞬间的酥麻感。那张卡她用了大概二十次,每次都有点发烫,但今晚格外烫手,可能是离得太近,电弧反噬了一点点。
“三羽鸦。”她对着河面小声念了一句。这个名字她听过,在公会档案室里翻旧任务记录的时候见过,至少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几个魔导士组了个乐队到处跑,后来散了,档案上写的是“活动终止,成员去向不明”。她当时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没想到今晚撞上一个还在活动的。而且那个叫维达尔达斯的家伙,档案上没提他长这样——也可能档案上的照片太旧了,旧到连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卡娜直起身,把肩上的披肩拉紧,继续往前走。回到住处之后她没急着睡,把卡牌组摊在桌上重新排了一遍顺序。她把防御卡放在最前面,攻击卡按属性分了三摞,火和雷放在最顺手的位置,剩下几张辅助卡塞回腰包侧袋里。做完这些她才脱了外套躺下,闭着眼睛把今晚的对话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那个人说“明天中午,你线人最讨厌等人”。他知道线人。他知道线人约了她。卡娜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要么是线人跟他通过气,要么是他从酒保那儿套的话。不管是哪种,都说明这个人在这片混得比她想的熟。
第二天中午她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半刻钟。
酒馆白天不营业,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只有从窗户缝漏进来的日光把吧台照出一条斜斜的亮带。卡娜推门进去的时候,酒保正蹲在吧台后面清点酒瓶,听见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下巴往舞台方向一抬。
“后面仓库。”他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数瓶子,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核对数目。
卡娜绕过舞台往后面走,穿过一道挂布帘的门洞,后面是个堆杂物的隔间,再往后才是仓库。仓库门开着,里面亮着一盏吊灯,光线昏黄。维达尔达斯坐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吉他横搁在膝盖上,手里拿块布在擦琴弦。他旁边还站着一个人,矮个子,戴顶压得很低的帽子,帽檐底下露出半张脸,下巴上留着一小撮灰白胡子。卡娜一眼认出来,这就是她等的线人。
“你迟到了。”线人开口,声音干巴巴的。
“我早到了。”卡娜靠在门框上,两手抱臂,“是你们约的时间太晚。”
线人没接这话,从怀里摸出个信封递过来。卡娜接过拆开,里面是几张手写的清单,列着最近一个月城里几笔来路不明的魔导器交易,其中两笔的买主栏写着同一个名字——一个她没听过的中间商。清单最底下用红笔圈了一行字:货源指向城北旧矿道,疑与非法采掘有关。
“就这些?”卡娜把清单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
“暂时就这些。”线人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两只精明的眼睛,“矿道那边有人看着,我进不去。你要查得自己想办法。”
卡娜把清单折好塞进口袋,目光越过线人的肩膀落到维达尔达斯身上。那人还在擦琴,擦得慢条斯理,好像压根没在听他们说话。但卡娜注意到他擦弦的那只手停了一瞬,就在线人说到“矿道”的时候。
“你在这儿干什么?”她直接问。
维达尔达斯抬起头,把布往肩上一搭,笑了一下。“线人是我朋友。他怕你赖账,让我来做个见证。”
“赖什么账?”
“信息费。”线人接过话头,伸出一只手,“说好的,五百戒尼。”
卡娜瞪了他一眼,从腰包里摸出钱袋数了五枚金币拍在他手心里。线人掂了掂分量,揣进兜里,冲维达尔达斯点了点头,转身从仓库后门出去了。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阵就没了。
仓库里只剩他们两个。卡娜没走,她站在原地,目光从维达尔达斯的脸移到他的吉他上,又移回来。
“你朋友挺会挑地方。”她说,“仓库里交货,连杯水都不给。”
“他抠门。”维达尔达斯从木箱上站起来,把吉他背到肩上,“不过消息是真的。矿道那边确实有问题,我前阵子路过,听见底下有动静,不像挖矿的动静。”
“你下去看了?”
“没。”他咧嘴,“我忙着演出。再说底下黑,我琴弦断了都没处换。”
卡娜嗤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布帘门口她停了一步,侧过半张脸。
“昨晚你说第三段第四段随便我。”她说,“我现在改主意了。你今天有空吗?”
维达尔达斯跟在她后面,脚步不紧不慢。“你想听我弹琴?”
“我想看看你弹琴的时候还有没有别的花样。”卡娜掀开布帘走回酒馆大堂,日光已经移到了舞台中央,照得那把搁在台角的备用吉他泛出木头的暖色,“你昨晚那段音波,能打多远?”
“看情况。”维达尔达斯走到舞台边上,把吉他取下来搁在台面上,“你想试?”
卡娜没答话,从腰包里抽出三张卡牌往空中一抛。卡牌在半空散开,呈品字形悬停,卡面泛起淡蓝色的微光。她右手食指一勾,三张牌同时翻面,牌面上的符文亮了一瞬,随即三张牌叠成一张,落回她掌心里。
“防护卡。”她把那张叠牌亮给他看,“昨晚挡你第二段连复段用的就是这种。我手里还有六张。你要是能打穿三张叠起来的防护,我就承认你有点本事。”
维达尔达斯盯着她掌心里那张发亮的卡牌,眼神跟昨晚在舞台上盯她背影时一模一样,像在估量一件东西值多少价。然后他笑了,手指搭上琴弦。
“打穿三张,你就承认我有本事。”他重复了一遍,“那我要是一不小心把你打疼了呢?”
“你打不疼我。”卡娜退到吧台旁边,把叠好的防护卡往身前一竖,卡牌自动展开成一面半透明的光盾,“来。”
维达尔达斯没再废话。他拨下第一个音的时候,卡娜就听出来跟昨晚不一样。昨晚他弹的是炸耳朵的连复段,音波一浪接一浪往外推,粗暴直接。今天这个音又低又沉,像从地底下往上冒,沿着酒馆的地板传过来,震得吧台上的空杯子轻轻磕碰。卡娜脚底感觉到那股震动,光盾表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像石子丢进水面。
她稳住手腕,光盾没散。
维达尔达斯弹了四小节,停下来。“第一张没破。”
“差得远。”卡娜说。
他歪了歪头,手指换了位置,这回弹的是个爬升的旋律,一个音比一个音高,到最高处猛地一挑弦,一道压缩过的音波从琴箱里轰出来,正撞在光盾中央。卡娜脚底往后滑了半步,靴底在地板上蹭出两道浅痕。光盾表面裂开蛛网状的纹路,但没碎。她咬着牙把第二张卡推上去补了一层,裂纹慢慢收拢。
“第二张。”维达尔达斯数着,“还剩一张。”
卡娜活动了一下手腕。刚才那一下震得她小臂发麻,从手腕一直麻到肘弯。她把第三张卡也推上去,三层光盾叠在一起,厚度翻了一倍。
“再来。”她说。
维达尔达斯低下头,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他左手按弦,右手悬在琴箱上方停了两秒,然后猛地落下去。这回的音不是单个的,是一串,密得几乎连成一片,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卡娜面前的光盾剧烈抖动,三层叠在一起的光幕被压得往里凹,最外面那层碎成粉末,第二层裂成几块往下掉,第三层撑住了,但薄得几乎透明。
音波停下来的瞬间,卡娜从光盾后面冲了出去。
她三步跨到舞台前面,右手一扬,四张卡牌从指缝里飞出去。卡牌在空中炸开,化作四道火焰冲击,从四个方向同时卷向维达尔达斯。火舌舔到舞台边沿的木地板,烧出几道焦痕。
维达尔达斯没躲。他往后仰了仰头,长发甩到背后,咧嘴笑的时候牙齿在火光里亮得刺眼。他右手往琴弦上一扫,弹出一段又短又急的旋律,琴箱里喷出一股压缩气流,跟四道火焰撞在一起。两股力量在舞台正上方炸开,火团膨胀了一倍,热浪往四周推,把吧台上那几个空杯子掀翻了好几个。
酒保从吧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这回他直接把吧台底下那个铁皮灭火桶拖出来放在脚边,抱着头蹲好。
“小火而已。”维达尔达斯在火团后面喊,声音被热浪搅得有点变形,“你这点火力,烧烧厨房还行。”
卡娜站在火团另一侧,衣摆被热风吹得翻卷,脸上映着晃动的火光。她没生气,反而笑了一声。
“你管这叫小火?”她抬手把散到前额的头发往后一捋,“我还没掏火属性的大牌呢。”
“那你掏啊。”维达尔达斯把吉他往身前一横,手指在弦上虚按着,“我等着。”
卡娜从腰包里抽出两张卡,一张牌面赤红,一张牌面深紫。她把两张牌并排夹在指间,没急着扔。
“你刚才那第三下,用了多少力?”她问。
“七成吧。”维达尔达斯歪着嘴,“怎么,心疼你的盾了?”
“我心疼我的盾干什么。”卡娜把两张牌往空中一抛,赤红那张先炸开,化作一道比刚才粗三倍的火焰柱直冲过去,深紫那张紧随其后,在火焰柱外面裹了一层噼啪作响的紫色电光。火借电势,电助火威,两股拧在一起往维达尔达斯脸上怼过去。
维达尔达斯这回没硬接。他往旁边一滚,吉他抱在怀里没撒手,滚到舞台侧面才撑起身子,右手在弦上连拨了五个音。五个音叠在一起变成一面看不见的墙,把火焰柱往旁边一推,火舌舔到墙上,烧出一大片焦黑。电光顺着墙往上爬,噼噼啪啪炸了一串火花,把吊灯震得直晃。
“这还差不多。”维达尔达斯靠着墙站起来,头发上沾了几缕烧焦的墙灰,他伸手拍掉,笑得比刚才还开心,“你这火带雷的牌,能连发几张?”
“你管我能连发几张。”卡娜把空了的腰包扣上,又抽出三张新牌,“你先管管你那张脸,再挨一下可就不只是烧头发了。”
“那你往这儿打。”维达尔达斯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打准点,别打偏了打到酒保。他上个月刚换的新柜台。”
酒保在吧台底下闷闷地回了一句:“上个月是你打碎的。”
“听见没。”卡娜把三张牌在手里洗了一遍,“你打碎的柜台比我多。”
维达尔达斯从墙边直起身,把吉他重新抱正。他脸上还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但卡娜注意到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微微发抖,刚才那五音叠墙的弹法大概挺费手。他没提这个,卡娜也没问。
“这样吧。”他把吉他往台面上一搁,“今天不打了。再打下去酒保该哭了。”
“他早哭了。”卡娜把牌收回去,“你听,他在底下擤鼻子呢。”
酒保从吧台后面站起来,鼻尖确实有点红,不知道是呛的还是气的。他一手拎着灭火桶一手拿着扫帚,看看墙上的焦痕又看看地上的碎杯子,嘴角往下撇了撇,到底没说什么,弯腰开始扫。
卡娜走到吧台前面,从钱袋里摸出几枚铜币搁在台面上。“赔杯子的。”
酒保扫了一眼铜币,又抬头看她,表情有点意外。
“看什么。”卡娜拉过一张凳子坐下,“打坏东西赔钱,天经地义。”
维达尔达斯也走过来,从另一边口袋里摸出两枚银币丢在铜币旁边。“赔墙的。”
酒保把银币和铜币一起扫进围裙口袋里,闷声说了句“够了”,转身去后面拿抹布。卡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维达尔达斯:“你昨晚说那矿道底下有动静。什么动静?”
维达尔达斯在吧台另一头坐下,把吉他靠在腿边。“金属声。像有人在底下搬铁架子,又像什么东西在刨石头。我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声音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闷闷的,不像正常挖矿。”
“你一个人去听的?”
“不然呢。”他耸了耸肩,“我又没线人帮我打听消息。”
卡娜沉默了几秒。她把清单从口袋里摸出来又看了一遍,红笔圈出来的那行字底下其实还有一行小字,她刚才没注意。她凑近看了看,写的是“矿道入口有守卫,换班时间不明”。
“守卫。”她把清单往台面上一拍,“你昨晚怎么不说矿道有守卫?”
“你也没问啊。”维达尔达斯一脸无辜,“再说我昨晚忙着跟你打架,哪有空聊矿道。”
卡娜瞪了他两秒,忽然笑了。这回是真笑,嘴角翘得挺高,眼睛弯起来,跟昨晚在巷子里检查卡牌时那种紧绷完全两样。
“行。”她把清单折好收起来,“明天晚上,你带路。我去矿道看看。”
“我带你路?”维达尔达斯挑了挑眉,“我有什么好处?”
“好处是我不把你昨晚弹琴跑调的事说出去。”卡娜从凳子上站起来,把腰包带子紧了紧,“你那段爬升旋律,第三个音低了半度,我听得出来。”
维达尔达斯愣了一下,然后仰头大笑。他笑的时候整个肩膀都在抖,靠在吧台上的吉他被震得滑了一下,他伸手扶住。
“你听得出来?”他抹了把眼角,“行,卡娜,你挺有意思。”
“少来这套。”卡娜往门口走,经过舞台的时候抬脚把地上一个空杯子踢正,“明晚太阳落山,我在矿道北口等你。你迟到的话——”
“知道知道。”维达尔达斯冲她背影摆手,“你把酒馆连人带琴一起劈了。”
“你记性倒好。”卡娜推开门,外面午后的阳光涌进来,把她整个人裹了一层暖色。她迈出门槛,又侧过身补了一句,“把你那几段新练的连复段也带上。矿道底下要是真有东西,你那音波说不定用得上。”
门在她身后合上。维达尔达斯坐在吧台边上没动,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个短句,这回弹得又轻又快,像在试什么新东西。酒保拿着抹布走回来,擦到他那截吧台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明天真带她去?”酒保问。
维达尔达斯没抬头,手指还在弦上慢慢拨着。“带啊。为什么不带。”
“那矿道底下……”酒保压低了声音,“你上回自己去听的时候,不是说什么都没探明白吗?”
“是没探明白。”维达尔达斯终于抬起头,嘴角弯着,“所以多带个人下去,探得明白点。”
酒保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继续擦吧台。维达尔达斯低头看着琴弦,拇指蹭过昨晚被电弧烧焦的那道痕迹,又拨了一个音,这回弹得又低又长,像在哼一段谁都没听过的调子。
重力屏障
酒馆里的空气还残留着上一轮爆炸的焦味,吧台后面的酒保把脑袋从臂弯里抬起来,确认没有新的火球飞过来,才慢吞吞地扶着柜台站起身。他的抹布已经不知道被震到哪个角落去了,脚边散着几片碎玻璃和一张烧掉半边的桌布。维达尔达斯站在舞台边缘,吉他斜挎在身前,琴颈上的弦还嗡嗡地颤着余音,他歪着头看向卡娜,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底下亮得有些过分,像两枚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钉子。
卡娜没有给他喘气的工夫。她右手探进腰间的卡牌袋,手指在牌背上飞快一划,抽出三张叠在一起甩向头顶。那三张牌在空中翻转着散开,一张接一张悬停在半空,牌面上的符文亮起深紫色的光。酒馆地板开始发出细微的龟裂声,吧台上几个没来得及收走的杯子忽然往下一沉,杯底压碎了台面,玻璃碴子四散飞溅。酒保刚站直的身子又矮了下去,这回他直接蹲到了吧台底下,两只手捂住后脑勺。
“重力卡。”卡娜抬起下巴,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得意,“你不是要让我尖叫着喊你名字吗?先试试这个。”
三张卡牌同时炸开,紫色的光化作一层肉眼可见的沉重场域,朝维达尔达斯头顶压下去。那光落下来的速度不快,但架势沉得吓人,舞台边缘的木板被压得嘎吱作响,一块踏板直接崩成了两截,木屑向上弹了一下又立刻被重力拽回地面。维达尔达斯脚下的地板凹下去一个浅坑,他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吉他背带从肩膀上滑落,琴身差点磕到地面。
“哦——”他拖着长音,声音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来,“有点意思。”
卡娜冷笑了一声,手指又摸向卡牌袋:“这才刚开始。”
她抽出一张牌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牌面朝前亮给维达尔达斯看,上面画着一圈一圈的同心圆纹路,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面激起的涟漪。她把它往地上一掷,卡牌落地即碎,涟漪纹路扩散开来,整个酒馆的地板又往下陷了一寸。维达尔达斯闷哼一声,单膝几乎要跪下去,他空着的那只手撑住膝盖,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重力正好。”他的声音从头发帘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卡娜皱了皱眉。她预期的是痛叫或者求饶,但这家伙的语调里带着某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黏黏糊糊的,像在嚼一块太甜的糖。“我本来就想把你按在地上,卡娜。你这算是替我铺路?”
卡娜的脸一下子沉下来:“闭上你的臭嘴。”
维达尔达斯抬起头,头发甩到肩膀后面,嘴角咧得快裂到耳根。他的手指按上了琴弦,没有立刻弹,只是按着,指腹在弦上轻轻揉动,琴箱里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什么东西在木头里面翻身。卡娜的重力场还在往下压,他的背被压得更弯了一些,但那只按弦的手纹丝不动。
“你猜怎么着,”他喘着气笑,“我正好练过怎么对付你这种硬邦邦的姑娘。”
他猛地拨弦。第一声炸出来的时候,卡娜还以为他又要放那种爆裂音波,下意识往侧边跳了一步,手里已经捏好了一张防御卡。但这一回音波没有往前冲,而是从维达尔达斯脚底向上翻涌,一圈一圈叠起来,在他身体周围形成一层半透明的屏障。那屏障看着薄,实际上密度大得离谱,卡娜的重力场压上去的时候,紫色光芒撞在屏障表面,发出类似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然后被弹开了——重力被均匀地分散到屏障的整个弧面上,再也聚不成一个点。
卡娜咂了下舌。她的重力卡讲究的是集中施压,对方要是硬扛,她能把人压进地里;但要是对方把力量摊开——她看着维达尔达斯身边那层音波屏障,波纹在弧面上流转,把紫色光压一点点卸掉,眉头拧了起来。
“别小看我,小丫头。”维达尔达斯直起腰,膝盖从地上抬起来,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木屑,动作从容得让人火大,“你那种蛮力式的重力,对付一般魔导士够用。可我玩音波玩了这么多年,你猜我拆过多少种能量屏障?”
“你话真多。”卡娜嘴上不饶人,心里却已经开始重新盘算。她确实有点累了。刚才那几轮交手没给她留下多少喘息时间,从爆炸卡到雷电卡再到重力卡,连续甩出去的魔力把她的体力消耗得比她预想的快。她握牌的手指有点发酸,呼吸也比开打之前粗了不少。卡娜清楚自己的毛病——她向来喜欢速战速决,拖得越久越容易露出破绽。可眼前这个混蛋看起来一点累的意思都没有,他那把吉他才弹了多久?连热身都算不上。
维达尔达斯歪着脑袋看她,像在观察什么有趣的小动物。他拨了一个短音,屏障缩了一圈,他往前迈了一步。重力场还在,但已经压不住他了,那层音波屏障像一把撑开的伞,把紫色的光挡在头顶。
“你喘了。”他说,语气里带着那种让人牙痒的悠闲,“刚才那一套连招漂亮是漂亮,但太费劲了。你现在还剩多少魔力?三成?两成?”
“够把你那张破琴砸烂就行。”卡娜扯了扯嘴角,又抽出一张牌。这回她没急着扔,而是用指甲在牌面上划了一下,牌背的符文亮起来,但光比之前黯淡了一些。她自己也感觉到了——魔力输出不够顺畅,像水管里堵了气泡。她咬了咬下唇,把牌举高。
维达尔达斯看着她那张牌,眼睛眯了起来,笑意更深了。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换了个位置,从刚才的防御音阶往下移了三个把位,拨弦的动作变得又轻又散,像随手在试音。但他弹出来的东西卡娜一时没听出章法——那声音不冲,不炸,反而软绵绵的,像一层雾从琴箱里渗出来,贴着地面往四周铺。
卡娜的鼻子先察觉到了不对劲。空气里多了一股味道,甜的,腻的,有点像酒馆后厨熬过头的焦糖,又掺着某些她叫不出名字的香料。那股气味混在残留的烟火味里不怎么显眼,但她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手里的牌差点没捏稳。
“你又搞什么鬼?”她甩了甩头,想把那股甜味从鼻子里赶出去。
“调音而已。”维达尔达斯耸了耸肩,弹了一个分解和弦,每个音都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攻击性,“你打你的,我弹我的。”
卡娜不信他。但她确实没有更多精力去分析那串和弦里藏了什么。她的注意力被分散了——一半在维达尔达斯身上,一半在自己越来越沉的胳膊上。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张牌扔了出去,牌在半空中碎裂,这次没有炸出火焰或闪电,而是化作十几根细长的光索,从不同方向朝维达尔达斯缠过去。
维达尔达斯没躲。光索缠上音波屏障的时候发出噼啪的声响,有几根穿过了屏障,绕住了他的右手腕和琴颈。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光索,挑了挑眉。
“这个有点新鲜。”他试着挣了一下,光索勒紧,在他手腕上留下浅浅的红痕。他笑了一声,左手在琴弦上猛地一扫,一道尖锐的音波顺着光索反传回去,卡娜手里的牌袋被震得晃了一下,她往后撤了半步卸力。
“你绳子挺结实。”维达尔达斯把右手腕举到嘴边,用牙咬住一根光索,一扯,那根光索崩断时闪了一团白光。他吐掉嘴里残留的光屑,舔了舔嘴角,“不过你猜怎么着——我更喜欢你刚才那种直来直去的打法。重力卡多痛快,压得我差点跪地上。”
“我看你跪得挺开心。”卡娜冷笑,但她心里警铃大作。刚才那段音波反传的力度不大,更像是试探,这家伙在摸她的底。她确实累了,手臂肌肉在微微发抖,卡牌袋里还剩多少张能用的牌她得算一算——爆炸卡用掉两张,雷电卡剩一张,重力卡还剩一张,防御卡……她摸到袋底,指尖碰到一张硬邦邦的牌面,那是她最后一张大威力的底牌,但现在用掉的话,万一后面还有变故就麻烦了。
维达尔达斯把缠在琴颈上的光索一根根扯断,每扯一根就弹一个音,仿佛在给这场拆解配乐。最后两根光索他自己拨弦震碎的,碎光落在他肩膀上,像撒了一把亮晶晶的灰。他甩了甩手腕,朝卡娜走了两步,舞台的木板在他脚下吱呀作响。
“你累了。”他又说了一遍,这回语气平得不像挑衅,倒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出牌的速度比刚才慢了半拍,呼吸乱了,左手摸牌袋的次数变多了——你在数牌。”
卡娜攥紧手里的牌,没有接话。她确实在数牌,被他说中了。
“我给你两个选择。”维达尔达斯把吉他往身前正了正,手指搭在弦上,没有弹,只是搭着,“要么你现在坐下喝杯酒,咱们聊聊天,我保证不动手;要么你继续打,但下一轮我可不光是挡了。”
“你威胁我?”卡娜抬脚把地上半截木板踢开,站定,把最后那张防御卡抽出来捏在手里。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在这种时候退,哪怕胳膊酸得抬起来都费劲,哪怕她知道对面这家伙还留着不知道多少后手。妖精尾巴的魔导士不向威胁低头,这条规矩她写在卡牌上刻进骨头里了。
“威胁?”维达尔达斯歪了歪头,“我这叫友好协商。”
他的手指落下去,这回弹的是一段很慢的旋律,一个音一个音往外蹦,间隔拉得很开,每个音都拖着长长的尾音。卡娜起先以为他又在耍什么花招,但听了几秒,那段旋律确实没有任何攻击性,软塌塌的,像在哄人睡觉。她皱起眉,举起防御卡准备激活,但手指按在牌面上,魔力却怎么也聚不拢——她太累了,精神一松懈,魔力输出就断断续续的。
“你听。”维达尔达斯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呢喃,“这个调子熟不熟?”
卡娜不想听,但她的耳朵已经先一步捕捉到了那段旋律的走向——爬升,停顿,折下来,再爬升。她愣了一下。这是她昨天在酒馆门口随口哼过的调子,她自己都快忘了,当时只是等得不耐烦了随便哼哼打发时间。这家伙竟然记住了,还编成了曲子。
“你——”她张了张嘴,手里的防御卡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耳朵好使。”维达尔达斯冲她眨了下眼,手指继续在弦上爬着,那段旋律被他弹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散,像一条蛇在往她脑子里钻,“你哼得挺好听的,就是节奏不太稳。我帮你改了几个音。”
卡娜用力甩了下头,把那股莫名其妙的熟悉感从脑子里甩出去。她咬紧牙关,把防御卡往地上一拍,卡片碎裂后在她身前撑起一面半透明的光盾。光盾立起来的时候晃了两下才稳住,她看得出来,自己魔力的输出已经不太听话了。
维达尔达斯看着那面光盾,笑了一声,手指在弦上换了个位置。他的笑容跟之前不太一样了——之前是逗弄猎物的那种坏笑,现在收了一点,嘴角绷着,眼睛里的光沉下去,变得专注而冷静。卡娜注意到他的站姿也变了,重心微微后移,琴身抬高了几寸,左手在琴颈上滑到一个她没见过的把位。
“热身结束了,卡娜。”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卡娜还没来得及问“什么热身”,他的右手已经扫了下去。这一扫跟之前所有音波都不一样——没有爆裂声,没有冲击波,甚至没什么音量。琴弦震动的频率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卡娜胸口猛地一闷,像被人当胸按了一掌。她低头看自己的光盾,那面盾的表面浮起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像霜,又像霉,正从边缘往中心慢慢爬。
“你……”她抬头瞪他。
“魅魔之岩。”维达尔达斯念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调很平,像在报一个菜名,“听说过没?没有的话我简单解释一下——你刚才听见的那段旋律,是引子。现在弹的这段,才是正餐。”
卡娜不知道魅魔之岩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层灰白色的东西在啃她的光盾。不是物理上的啃,那些灰斑碰到的光盾部分会变得迟钝,魔力流转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下来。她当机立断撤了光盾,把最后那张重力卡抽出来——与其让那东西顺着盾爬到她手上,不如搏一把。
“还来?”维达尔达斯挑了挑眉。
“少废话!”卡娜把重力卡全力甩出去,紫色的光这次没有铺开,而是凝成一条线,像一把锤子直直砸向维达尔达斯。她豁出去了,把所有剩下的魔力都灌进这一击里,手臂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维达尔达斯没有撑屏障。他往旁边侧了一步,那条重力光锤擦着他的吉他琴身砸在地板上,砸出一个脸盆大的坑,木屑飞溅。他低头看了看琴身上被擦出的白痕,啧了一声。
“偏了。”他说,“你手抖了。”
卡娜的手确实在抖。魔力透支的后劲涌上来,她眼前花了一瞬,膝盖发软,不得不往后靠了一步扶住吧台边缘。她的呼吸又急又浅,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几缕头发黏在脸上。她咬着牙没让自己倒下去,但她也清楚——这一击落空之后,她手里已经没有能翻盘的牌了。
维达尔达斯没有急着进攻。他站在原地,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着那段慢旋律,灰白色的雾气从琴箱里一缕一缕地渗出来,贴着地面往卡娜那个方向漫过去。酒馆里的空气变得又甜又稠,像有人在熬一锅放多了糖的果酱。卡娜吸了两口,觉得脑子有点发沉,眼皮重得不太正常。她甩了甩头,这动作已经做了太多次,效果一次比一次差。
“你刚才问我搞什么鬼。”维达尔达斯往前挪了一步,灰雾跟着他的脚步往前推,“我说了,调音。你那个哼的调子,我给它配了个和弦进行。好听吧?”
“难听死了。”卡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但她知道自己嘴硬得没什么底气。那段旋律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跟维达尔达斯弹的调子搅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个是自己想的哪个是听他弹的。她用力掐了一把大腿,疼痛让她清醒了两秒。
维达尔达斯看着她掐大腿的动作,笑了一声,手指拨弦的速度又慢了一拍。灰雾已经漫到卡娜脚边,缠上她的靴子,她跺了跺脚,雾气散开一点又聚回来。
“别费劲了。”他的声音穿过那层甜腻的空气传过来,听着比刚才近,“魅魔之岩不是毒,你跺脚跺不散的。它只是……帮你放松一下。”
“放你——”卡娜骂到一半,忽然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捏着空了的卡牌袋,但捏得没那么紧了,指关节泛白的情况缓解了不少。她心里一惊,这不对,她不应该放松,她应该——
“你看。”维达尔达斯又走近一步,现在已经离她不到三步远了,灰雾在他脚踝处打着旋儿,“你肩膀都塌下来了。刚才你站得跟根铁柱子似的,现在呢?”
卡娜想反驳,但她的肩膀确实塌了。她什么时候塌的?她试着重新绷紧肌肉,但身体不太听使唤,像隔了一层棉花在指挥自己。她眨了眨眼,视线里的维达尔达斯变得有点模糊,轮廓边缘毛茸茸的,像画歪了的线条。
“你对我做了什么?”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
“弹了首歌。”维达尔达斯耸了耸肩,手指没停,那段慢旋律还在酒馆里飘着,混着灰雾和甜味,“你自己哼的调子,我加了点料。魅魔之岩这东西吧,你得配合着听,不配合的话效果没这么好。你刚才听了那么久,还跟着在脑子里转——这不就配合上了?”
卡娜想骂他狡诈,但骂人的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的火气在往下掉。她应该暴怒的,这家伙摆明了在阴她,可那股怒意像被戳了个洞的气球,慢慢瘪下去,只剩下一点温吞的恼火。她晃了晃脑袋,试图把那股甜腻的雾气从脑子里晃出去,但灰雾已经漫过她的膝盖,缠上她的腰,她动一下都觉得费劲。
“别晃了。”维达尔达斯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目光里那种掠食者的笑又回来了,但比之前多了一层笃定,“你现在晃脑袋,只会晕得更快。”
“你……”卡娜抬起头瞪他,但瞪得没什么力道。她的眼角有点泛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攥紧空卡牌袋的手松了松,又攥紧,来回两次,最后停在半松不松的状态。
维达尔达斯把吉他往背后一推,空出两只手来。他弯下腰,凑近卡娜的脸,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汗味和琴弦金属味的味道。灰雾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儿,甜得发腻。
“我刚才说的两个选择,现在还剩一个。”他的声音很轻,几乎是贴着她耳朵说的,“坐下喝杯酒,聊聊天。你打不动了,卡娜。你自己清楚。”
卡娜张了张嘴。她应该往他脸上啐一口,应该抬脚踹他膝盖,应该——她想了七八种应该做的事,但身体一样都没执行。她的膝盖确实在打颤,胳膊沉得抬不起来,魔力透支的疲惫和那层灰雾搅在一起,把她的反抗意志泡得又软又钝。
“……你请客?”她听见自己说。
维达尔达斯愣了一瞬,然后仰头大笑,笑声响亮得把吧台底下缩着的酒保吓得一哆嗦。他笑够了,直起腰,朝吧台方向打了个响指:“酒保!两杯你这里最烈的——记我账上。”
酒保从吧台底下探出半个脑袋,看看维达尔达斯,又看看被灰雾缠着的卡娜,脸上的表情介于“你们终于打完了”和“我明天就辞职”之间。他慢吞吞地爬起来,从柜台底下摸出一瓶没贴标签的琥珀色液体,倒了两杯推过来。
维达尔达斯端起一杯递给卡娜。卡娜瞪着那杯酒看了三秒,又抬头瞪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辣得她咳嗽了两声,但那股灼烧感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倒把脑子里那层甜腻的雾冲散了一点。
“难喝。”她把杯子往吧台上一墩。
“这酒就这味儿。”维达尔达斯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口,靠在她旁边的吧台上,肩膀跟她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不过你喝得挺痛快。”
卡娜没理他,又灌了一口。她知道自己不该喝,不该坐在这儿,不该让这家伙凑这么近——但她确实打不动了,而且那杯酒确实把脑子里的雾冲淡了,她现在能比较清楚地想事情了。想清楚的第一个结论是:魅魔之岩,她得回去查查这是什么鬼东西。第二个结论是:这家伙今晚没打算真把她怎么样,至少没打算在酒馆里把她怎么样。
“你那个什么岩,”她放下杯子,侧过头看他,“是腐蚀性的?”
维达尔达斯晃着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上转了一圈:“算是吧。不过效果因人而异。有些人碰了没什么事,有些人碰了——变化大一点。”
“什么叫变化大一点?”
“字面意思。”他冲她举了举杯,“你现在感觉怎么样?除了累。”
卡娜认真感觉了一下。累,胳膊酸,膝盖软,脑子里还有点残留的甜味。但她还是她,没少胳膊没少腿,也没突然想跪下来喊他主人什么的。她松了口气,嘴上不饶人:“感觉想把你那把破琴塞进你——”
“那就是没事。”维达尔达斯打断她,笑着把杯里的酒喝干,“魅魔之岩对意志坚定的人起效慢。你意志挺坚定的,卡娜。所以我刚才说了,两个选择——你选了喝酒,挺明智。”
卡娜眯起眼看他。这家伙话里有话,她听得出来。起效慢,也就是说还是会起效,只是时间问题。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干净,皮肤正常,没有灰斑也没有别的什么变化。但她记住了——魅魔之岩,意志坚定的人起效慢。她得赶在“慢”变成“快”之前把这事弄清楚。
“明晚矿道,”她站起来,膝盖还有点软,但她撑住了,“你还去不去?”
维达尔达斯把空杯子往吧台上一推:“去啊。我说了带你去,就带你去。”
“那你最好祈祷底下没什么东西。”卡娜把卡牌袋重新系紧,空袋子瘪瘪地贴在腰侧,“要是有,我第一个把你踹进去探路。”
她往门口走,路过舞台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地上那个被她重力卡砸出来的坑还在,木茬子支棱着。她回头看了维达尔达斯一眼,他正背对着她跟酒保结账,吉他重新挎回肩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弦,弹的又是那段慢旋律,但比刚才轻快了些,像在哼小调。
卡娜推开门走进夜色里,凉风灌进领口,把最后那点甜腻的余味吹散了。她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从袋底摸出那张没用的防御卡,翻过来看了看牌背。符文亮着,魔力流转正常,没被腐蚀的痕迹。她松了口气,把卡塞回去,继续往前走。
酒馆里,维达尔达斯付完账,靠在吧台上没动。酒保一边收杯子一边斜眼看他:“你真带她下矿道?”
“带啊。”维达尔达斯低头调着琴弦,嘴角弯着,“她挺有意思的。而且——”
他拨了一个音,灰白色的雾气从琴箱里飘出来一丝,又被他自己按弦掐断了。
“而且矿道底下那东西,我上回一个人确实没探明白。多个人下去,探得清楚些。她那个重力卡,在窄地方比我的音波好用。”
酒保把杯子摞在一起,抱起来往后面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嘟囔了一句:“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上上回也是。”
维达尔达斯没接话,只是笑了一声,手指在弦上轻轻弹了段新调子,这回的旋律又轻又快,像什么东西在暗处磨牙。
魅魔之岩
卡娜走出酒馆还不到二十步,身后的门板就被一股力量撞开了。
她本能地侧身,手已经探进卡牌袋,指尖夹住一张防御卡准备甩出去。可回头看清来人,她愣了一下——维达尔达斯抱着吉他靠在门框上,一截长发被夜风吹得搭在脸上,笑得跟刚才在吧台前没什么两样。
“你跟着我干什么?”卡娜把卡牌塞回去,语气不太客气。
“送你一段。”维达尔达斯直起身,吉他背带在肩上蹭了蹭,“这条街晚上不太平,你一个姑娘家——”
“少来这套。”卡娜打断他,“你比这条街上的任何东西都不太平。”
维达尔达斯没否认,只是笑了一声,迈步跟上来。卡娜懒得跟他纠缠,转身继续走。她的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声音清脆,维达尔达斯的靴子更重,节奏散漫地缀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像一条不紧不慢的尾巴。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卡娜把外套领子拢了拢,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两个字——魅魔之岩。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但酒馆里那杯酒下肚之后舌尖残留的甜腻感一直没散干净,像有一层薄薄的膜贴在口腔内壁上。她暗自运气魔力走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可越是查不出问题,她越觉得不对劲。
“你刚才说意志坚定的人起效慢,”卡娜头也不回地开口,“那要是意志特别坚定呢?是不是就不起效了?”
维达尔达斯在她身后笑出了声:“你这是在套我话?”
“你爱说不说。”
“告诉你也无妨,”维达尔达斯的脚步慢了一拍,声音被风送过来,“魅魔之岩这东西,不看意志强弱,只看缝隙。意志再坚定的人,只要心里有一道口子,它就能钻进去。你打了那么久,体力耗了大半,精神绷到最紧的时候忽然松下来——这就是缝隙。”
卡娜脚步顿了一下。她确实累了。刚才那场架打得她手腕发酸,魔力也耗了不少,最后砸出重力卡那一下几乎抽空了她小半管体力。她以为撑过来了就没事了,可听维达尔达斯这意思,疲惫本身就是破绽。
“你故意的。”她转过身,盯着他,“你从一开始就在等我累。”
维达尔达斯站在巷子中间,月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白,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那副表情说不上是得意还是欣赏:“我说了,你挺有意思的。一般女孩撑不到你这一步,三四个回合就软了。你打了快十个回合,还差点把我那舞台砸塌——卡娜,你是头一个让我觉得得认真对待的。”
“那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卡娜冷笑。
“你该感到危险。”维达尔达斯往前走了一步,手指搭上琴弦,那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不过现在还不晚。你要是现在回去,找个地方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把昨晚的事全忘了,魅魔之岩说不定就自己散了。”
卡娜盯着他看了三秒。她分辨不出这话是真是假,但有一点她很清楚——这家伙嘴里没几句实话。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些。
“我明天还要下矿道,”她说,“今晚不回去睡觉,难道睡街上?”
维达尔达斯没再跟上来。卡娜走出十几步,听见身后传来吉他拨弦的声音,很轻,像随手拨着玩。她没回头,拐过街角,把那段旋律甩在身后。
她找了间通宵营业的旅店,要了间最便宜的单间,锁好门,把椅子顶在门把手下面,和衣躺到床上。卡牌袋压在枕头底下,手搭在袋口。她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全是魅魔之岩四个字,翻来覆去像卡在齿轮里的石子。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睡着,梦里有一把吉他在很远的地方弹,旋律轻快,弹着弹着就变慢了,慢到最后变成一声一声的闷响,像有人在敲她的脑壳。
她猛地睁眼,天已经亮了。
卡娜坐起来,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身体。手上没有灰斑,皮肤颜色正常,魔力运转顺畅。她松了口气,下床洗了把脸,把昨晚那点不安压下去。她告诉自己,睡了一觉没事,那就说明魅魔之岩没起效。维达尔达斯那套说辞八成是吓唬人的。
她下楼吃了两块面包,灌了一杯黑咖啡,然后往矿道方向走。
矿道入口在镇子北边,废了不知道多少年,铁轨锈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洞口被木板半封着,旁边歪歪斜斜挂着一块牌子,上面的字褪得只剩几个笔画。维达尔达斯已经等在洞口了,靠着矿车坐着,吉他横在膝盖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弦。
“来得挺早。”他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迟到了。”卡娜走到洞口,弯腰从木板缝里往里看,矿道深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底下什么情况?”
“我上回探到第三层就上来了,”维达尔达斯站起来,吉他往背上一甩,“底下岔路多,有个地方磁场不对,魔导器到那儿就失灵。我一个人不敢再往下走。”
“你也有不敢的时候?”卡娜回头看他一眼。
“我怕的是白跑一趟,”维达尔达斯咧嘴笑,“现在有你探路,我就不怕了。”
卡娜懒得理他这句,从袋里摸出一张照明卡,往矿道里一扔,卡牌悬在半空亮起来,冷白色的光照出锈蚀的铁轨和湿漉漉的岩壁。她抬脚往里走,维达尔达斯跟在后面,脚步落在枕木上,木头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矿道越往里越窄,空气里一股铁锈和潮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卡娜一边走一边观察岩壁,偶尔伸手摸一下,指腹蹭下来一层黑灰。走到第一个岔路口,她停下来,回头看维达尔达斯。
“往哪边走?”
维达尔达斯歪头听了听,手指在琴颈上轻轻叩了两下:“左边。右边那股风不对,像是死路。”
“你听出来的?”
“经验。”他耸耸肩。
卡娜选了左边。越往下走,空气越潮,照明卡的光圈被雾气裹住,照出去的范围缩了一大圈。她开始觉得后颈有点发麻,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她看。她回头瞄了一眼维达尔达斯,他正低头看路,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上回一个人下来,没觉得不对劲?”卡娜问。
“觉得了,”维达尔达斯抬起头,“所以才要找个人一起。你那个重力卡在窄地方好用,真要碰上什么东西,压住它两秒,我就能出手。”
卡娜哼了一声,没接话。她心里清楚,这家伙带她下来绝对没安好心,但眼下她需要他带路,他也需要她的卡牌——互相利用,扯平了。
又往下走了大概半刻钟,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不自然的痕迹。卡娜凑近去看,是一道道细密的划痕,像指甲在石头上抓出来的,密密麻麻排成一片。她伸手摸了摸,划痕边缘光滑,不是新痕。
“这是什么?”她问。
维达尔达斯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难得正经了些:“不知道。我上回没走到这么深。”
卡娜直起身,继续往前走。照明卡的光圈忽然抖了一下,她以为是魔力不稳,抬手想调整,可那光圈不但没稳住,反而缩了一圈,亮度也暗了。她皱起眉,又扔出去一张照明卡,新的光圈悬在前方,可没亮几秒就开始闪烁。
“磁场不对。”维达尔达斯在她身后说,“我说过的那个地方,到了。”
话音没落,卡娜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她立刻矮身,手掌按上岩壁,同时从袋里抽出一张防御卡捏在指间。震动持续了三四秒就停了,但岩壁上的划痕忽然亮了一下,像有光从石头缝里透出来。
“退。”维达尔达斯的声音忽然从她身后贴上来,没了平时那股懒散劲儿。
卡娜没犹豫,转身就往回撤。可她刚迈出两步,脚下的枕木忽然塌了一块,她整个人往下陷了半尺,膝盖磕在铁轨上,疼得她闷哼一声。维达尔达斯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提上来,两人连退了好几步,直到震动彻底平息才停下来。
卡娜单膝跪地喘了几口气,低头看磕到的膝盖,裤子破了个口子,皮肉上蹭出一片红。她拿手背蹭了一下,没破皮,但火辣辣地疼。
“你没事吧?”维达尔达斯蹲下来看她,脸上那表情说不上是关心还是打量。
“死不了。”卡娜撑着膝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底下那是什么?活物?”
“不知道。”维达尔达斯站起来,往塌陷的地方看了一眼,“但你这张照明卡撑不了多久了,我们得往上走。今天探到这儿差不多了。”
卡娜没反对。两人沿原路往回走,走得比下来时快,谁都没说话。直到看见洞口那块褪色的牌子,卡娜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到旁边的矿车架子上,把卡牌袋解下来放在膝盖上。
维达尔达斯靠着洞口站着,从兜里摸出个小酒壶拧开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她:“来点?压压惊。”
卡娜看了他一眼,接过来灌了一口。劣质烈酒烧嗓子,但确实把那股发麻的后劲压下去了。她把酒壶扔回去,抹了把嘴:“底下那东西,你打算怎么办?”
“再探一次。”维达尔达斯把酒壶收起来,“下次我准备点东西,专门对付磁场干扰的。不过得花几天工夫。”
卡娜点点头,从矿车架子上跳下来。她走了两步,忽然觉得脚踝有点痒,弯腰去挠,手指碰到皮肤的时候顿住了。她低头看——脚踝内侧,就在靴口上方一寸的地方,有一小块皮肤颜色比周围深了些,灰扑扑的,像蹭了一层洗不掉的灰。
“维达尔达斯。”她叫了一声,声音忽然沉下来。
维达尔达斯走过来看了一眼,挑起眉毛,嘴角慢慢弯起来:“哎呀。”
“别哎呀,”卡娜一把揪住他的领子,“这是不是魅魔之岩?”
“是。”维达尔达斯被她揪着领子,脸上一点慌张都没有,反而笑得更深了,“昨晚酒里那点东西没起效,今早下矿道那趟起效了。我说什么来着——缝隙。你今早下来的时候精神绷得太紧,底下那点动静一吓,缝隙就开了。”
卡娜松开他,低头盯着脚踝上那块灰斑。她用力搓了两下,搓不掉,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颜色,不是表面的脏污。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维达尔达斯:“怎么解?”
“解不了。”维达尔达斯退后一步,手指搭上琴弦,“不过你可以选择让它慢慢渗,渗个十天半月,你还能回妖精尾巴领任务。或者——”
他拨了一个音。
“或者你现在让我弹完,痛快点。你自己选。”
卡娜盯着他的手指。那根手指搭在琴弦上,随时可以拨下去。她脑子里飞速转着——跑?她体力没恢复,跑不过这家伙的音波。打?脚踝上那块灰斑已经开始发痒,像有什么东西顺着血管往上爬。回公会?带着魅魔之岩的腐蚀回去,公会里那帮人未必有办法。
“你昨晚说的两个选择,”卡娜的声音有点发紧,“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维达尔达斯的笑容收了几分,眼神变得专注起来,像猎手终于把猎物逼进了死角,“我给了你机会的,卡娜。昨晚你走的时候我没拦你。今早你下矿道之前我也没动手。可你自己走进来了,脚踝上那块东西是你自己挣来的——现在选吧。”
卡娜攥紧了手里的卡牌袋。她还有牌,还有魔力,还能拼一把。可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踝,那块灰斑的边缘似乎比刚才大了一圈,痒意顺着小腿往上蔓延,像有无数根细针在皮肤底下轻轻扎。她咬紧牙关,从袋里抽出一张卡牌——
维达尔达斯没给她机会。
他的手指落下,琴弦震动,一段旋律从吉他里涌出来。那旋律不快,甚至称得上优美,像月光下流淌的溪水,可每一个音符落在卡娜耳朵里都带着重量,一层一层往她脑子里压。她手里的卡牌掉在地上,双手捂住耳朵,可那声音直接钻进颅骨,捂不住。
“别抵抗了,”维达尔达斯一边弹一边往前走,声音被旋律裹着送进她耳朵,“你越抵抗它钻得越深。放松,卡娜。想想你有多累——打了那么久,又下了一趟矿道,你该歇歇了。”
卡娜跪在地上,指甲抠进石缝里。她确实累,浑身像灌了铅,脑子里的旋律把她的念头搅得乱七八糟。她想起妖精尾巴的旗帜,想起公会里那帮吵吵闹闹的家伙,想起自己说过绝不向威胁公会的人退缩——
可那些画面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被水泡过的墨迹,一点一点化开。
“尖叫吧,”维达尔达斯蹲下来,凑近她耳边,手指还在拨弦,旋律越来越密,“叫出来会好受些。你憋着,它反而慢。”
卡娜咬紧牙关不肯出声。她撑了大概十几秒,然后那根弦断了——她张开嘴,一声尖叫从喉咙里冲出来,尖锐、破碎,在矿道里撞来撞去。尖叫声里裹着魔力,岩壁上的碎石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维达尔达斯站起来,退后两步,看着她跪在地上发抖。灰白色的雾气从琴箱里涌出来,顺着地面铺开,漫过卡娜的膝盖、手腕,一点一点把她裹进去。她的尖叫渐渐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最后连呜咽都没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雾气散去的时候,卡娜还跪在原地,低着头,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她慢慢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甲边缘泛着一点黑,像被墨水浸过。
“站起来。”维达尔达斯说。
卡娜站起来了。动作有点晃,但确实站起来了。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跟几分钟前判若两人。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里头的光变了,那股倔强劲儿没了,换上一层雾蒙蒙的顺从,嘴角甚至翘了翘,像刚睡醒的人看见什么好玩的东西。
“我脚踝不痒了。”她说,声音有点哑,但语气轻飘飘的。
维达尔达斯低头看了一眼,她脚踝上那块灰斑已经淡了,皮肤底下透出一点暗红色的纹路,像刺青的底稿。他舔了舔嘴唇,笑容从嘴角慢慢扩开,露出犬齿的尖儿。
“那就好。”他伸手把她拉起来,顺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以后都不痒了。”
卡娜歪头看他,像在辨认什么。过了几秒,她忽然笑了一声,伸手揪住他吉他背带把他拽近了些:“你这把吉他,弹得真好听。”
维达尔达斯低头看她,眼睛里那点光跟刚才弹琴时完全不一样了,像饿久了的野兽终于把猎物按在爪子底下:“以后天天弹给你听。”
矿道深处,那个塌陷的坑还张着嘴,碎石和断木堆在底下。没人再往下看了。
酒馆里,酒保正擦着吧台,听见矿道方向传来一声尖叫,手底下顿了一下。他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摇摇头,继续擦他的杯子。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门被推开,维达尔达斯走进来,身后跟着卡娜。酒保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抹布停了。
那姑娘跟昨天完全不一样了。头发还是那头头发,衣服还是那身衣服,可走路的姿势变了,腰胯晃得比昨天厉害,眼神也变了,看什么都带着点懒洋洋的打量,像刚睡醒的猫。她经过吧台的时候扫了他一眼,嘴角一弯,什么也没说。
维达尔达斯往吧台上扔了几个铜板:“两杯酒。”
酒保收了钱,倒了两杯,推过去。卡娜拿起一杯灌了大半,然后把杯子往吧台上一墩,打了个嗝,自己先乐了。
“再来一杯。”她说。
维达尔达斯靠在吧台边看她,那表情酒保见过很多回——嘴角翘着,眼睛眯着,像在打量一件刚到手的玩意儿,新鲜劲儿还没过。酒保低下头继续擦杯子,把抹布翻了个面。
又一个。他在心里数了数,这礼拜第三个了。前两个玩了两天就放回去了,这个不知道能留多久。他瞥了一眼卡娜腰上瘪瘪的卡牌袋,没说话,转身从架子上又拿了一瓶酒下来。
朋克新生
酒馆里的空气还带着矿道口飘进来的土腥味,混着廉价麦酒和汗渍的酸气,粘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卡娜把空杯子往吧台上一墩,木头发出闷响,杯底那点残沫溅到手背上。她低头舔了舔,舌尖在指节上打了个转,抬眼时正对上酒保的目光,便咧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某种刚被喂饱的野兽才有的餍足与无聊。
“再来。”她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酒保没吭声,拔开瓶塞给她倒满。琥珀色的酒液晃荡着涌上杯沿,她不等泡沫消下去就端起来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喝法比昨天野了不止一个档次。昨天她坐在这张吧台前还端着架子,点酒时先问有没有年份好一点的,掏钱的动作带着公会任务结算后的底气。现在她拿袖子抹嘴,手肘搁在台面上,整个人往维达尔达斯那边歪着,肩膀快要蹭上他的胳膊。
维达尔达斯没喝。他那杯酒放在手边,手指松松地搭在杯壁上,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卡娜。从她进门到现在,他的视线就没挪过地方,像在审视一件刚从窑里取出来的作品,釉色烧得正不正、纹路裂得合不合心意,都得一寸一寸看过去。他的目光从她乱蓬蓬的头发顶扫到靴子尖,又从靴子尖慢慢爬回来,停在腰带上,嘴角越翘越高。
卡娜被他看得浑身发痒,扭了扭腰,拿手背蹭了蹭小腹。那里隔着衣服也感觉得到皮肤底下有什么在发热,像刚纹完身那阵火辣辣的劲头还没退干净。她低头看了一眼,渔网衫的破洞底下露出几道暗红色的线,昨天还只是脚踝上一小块灰斑,现在那些纹路已经顺着小腿爬上来,在腰侧和肚脐周围盘成一片,细看像某种古老的符文,粗看又像随手乱画的涂鸦。
“看什么呢。”她冲维达尔达斯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挑衅,可尾音软塌塌的,像撒娇。
“看你。”维达尔达斯终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杯子放下来时手指在杯沿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嗡鸣,“看你还差多少。”
卡娜没听懂,歪了歪头。她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想事情得使劲拨开那些絮状的东西才能抓住一点轮廓,可越使劲越觉得没必要,反正维达尔达斯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弹琴好听,他笑起来好看,他说的每句话都带着某种让她骨头缝里发酥的调子。她晃了晃脑袋,把那点残余的疑惑甩出去,伸手去够他的吉他背带,像刚才在矿道里那样想把他拽近些。
维达尔达斯没让她够着。他往后仰了仰,背带从她指缝里滑出去,然后他站起来,绕到她身后。卡娜想转头,后脑勺被他的手掌按住了,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动弹不得。
“别急。”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手指插进她头发里,从发根往发梢梳。卡娜的头发昨天还是整整齐齐扎在脑后的,打斗中散开过,后来又胡乱绑上了,现在被他的手指一梳,那些结和翘起来的碎发全被扯得乱七八糟,有几缕缠在他指缝间,他也不解,就那么扯着,让头皮传来细细密密的疼。
卡娜嘶了一声,可那声嘶里带着笑。她的头被他按着往前倾,下巴快贴到胸口,眼睛只能看见自己膝盖和吧台底下的阴影。维达尔达斯的手从她后脑勺滑到脖颈,拇指按在颈椎两侧,慢慢往下推,像在摸一匹牲口的骨架,摸到肩胛骨中间时停住了,指腹压着脊椎两侧的肌肉画圈。
“你闻起来不一样了。”他弯下腰凑近她耳后,鼻尖蹭过她的耳廓。卡娜闻到自己身上有股铁锈和皮革混在一起的味道,底下压着一点昨天还没有的甜腻气息,像熟过头的果子发酵了。她以前身上只有皂角和阳光晒过的布料味,公会宿舍的洗衣房总用同一种便宜肥皂。
维达尔达斯直起身,绕回她面前。卡娜抬起头,头发糊了一脸,她从发丝缝隙里看他,眼睛亮得不太正常,瞳孔放得很大,把虹膜挤成细细一圈琥珀色。她伸手把脸上的头发扒拉开,动作粗鲁,扯断了好几根,断发缠在指头上她也不管,随手甩到地上。
“我饿了。”她说,然后自己愣了一下,因为刚才喝下去的酒明明还在胃里晃荡,可嘴里就是发干,舌根底下泛着酸,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维达尔达斯笑了,犬齿露出来,尖得晃眼。“我知道。”他把自己那杯没动过的酒推给她,“喝完这杯,去后面。”
酒保正在擦隔壁桌的杯子,闻言手底下加快了两分。他太熟悉这个流程了,喝完酒去后面,后面有间堆杂物的屋子,维达尔达斯管它叫“试音间”,每次带姑娘进去待上小半个时辰,出来时那姑娘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前两个都这样,进去前还扭扭捏捏,出来时头发乱了衣裳歪了,走路都带飘的,看维达尔达斯的眼神跟看什么似的。他低头继续擦杯子,杯壁上的水渍被他抹出一道道弧线。
卡娜把第二杯也灌完了,这回喝得急,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胸口。她拿手背一抹,站起来时椅子往后倒,她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酒馆里零散几个客人扭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喝自己的。
“后面有什么?”卡娜问,可她已经在往那边走了,脚底下踩得作战靴咚咚响,步子迈得大,胯骨甩得开,腰上那条镶钉腰带跟着她走路的节奏晃,铜钉在昏黄的灯底下闪着一跳一跳的光。她身上那件渔网衫的网眼在走动间被撑开又收拢,底下的刺青纹路若隐若现,从腰侧一直蔓延到小腹,在肚脐周围打了个旋。
维达尔达斯跟在她后面半步远的地方,手插在口袋里,吉他背在肩上,琴颈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轻轻晃。他看着她走路的背影,靴子踩地的节奏、肩膀晃动的幅度、后颈露出来的那一截皮肤上已经爬上去的暗红色细纹,每一样都让他满意。这个比前两个都好,前两个撑不到纹路爬上脖子就开始哭哭啼啼要回家,这个被腐蚀了大半还在笑,还在甩头发,还在拿话呛他。
杂物间的门推开时铰链发出尖响。里面堆着空酒桶和破箱子,墙角有张旧沙发,弹簧从垫子里顶出来,上面盖了条脏毛毯。卡娜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回头冲维达尔达斯挑了挑眉:“你就带姑娘来这种地方?”
“你以前来过更好的?”他反问。
卡娜张了张嘴,脑子里翻上来一些零碎的片段,公会宿舍的硬板床、任务途中睡过的旅店、有一次在森林里铺了树叶和斗篷就睡了。那些画面像隔着一层水看过去,晃晃悠悠的,她想抓住什么来反驳他,可那些记忆一碰就散了,抓不住。她最后哼了一声,大步走进去往沙发上一坐,弹簧吱呀叫唤,她弹了两下,觉得好玩,又弹了两下。
维达尔达斯把门关上,插销推过去。杂物间里只剩一盏挂在天花板上的灯泡,拉绳垂下来,他拽了一下,灯亮了,黄惨惨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堆叠的酒桶上,拉得又长又歪。
卡娜仰头看他,双手撑在身后,胸口挺起来,渔网衫绷紧了,网眼张得更大。她舔了舔嘴唇,那动作比昨天熟练多了,舌头在唇面上转了一圈才收回去。“你带我来这儿到底要干嘛?”她问,可语气里没有半点要听答案的意思,纯粹在逗他。
维达尔达斯把吉他摘下来靠在酒桶边上,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卡娜的视线从他胸口往上爬,爬到脸上停住了。他弯下腰,两只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沙发扶手上,把她整个人圈在中间。卡娜往后仰,后脑勺抵上沙发靠背,脖子拉出一条弧线,喉咙底下的皮肤薄得能看见血管在跳。
“你昨天可不是这样的。”维达尔达斯说,声音压得很低,气声多过实音,像琴弦在指肚底下震出来的余响。卡娜觉得那声音钻进耳朵里以后没往外走,反而顺着耳道往脑子里钻,在颅骨内壁上弹来弹去。
“昨天我哪样?”她问,可她自己也不太记得了。昨天她好像还在扔卡牌,还在跟这个男的打架,为什么打架来着?任务。对,公会任务。可任务内容是什么?她皱起眉使劲想,脑仁里像有根针在戳。
维达尔达斯没给她想清楚的时间。他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下巴,嘴唇贴在她颈侧那层薄皮肤上,张开嘴,牙齿轻轻咬住,没用力,就那么叼着。卡娜整个人绷了一下,脚趾在靴子里蜷起来,双手从身后抽出来抓住他肩膀,皮夹克的料子又硬又凉,底下他的肩膀热得烫手。
“你——”她刚说一个字,他的牙就合拢了一点,不疼,但那种被叼住的感觉让她喉咙里的声音拐了个弯,变成一声含混的闷哼。他松开牙齿,嘴唇接着贴上去,在那块皮肤上碾了碾,然后一路往上,沿着下颌线亲到嘴角,停在那儿不动了。
卡娜偏过头想躲,可后脑勺还抵着沙发靠背,躲不开。她伸手推他胸口,手底下感觉到心跳,稳当得很,一点没乱。她自己的心跳倒是快得像在擂鼓,耳朵里嗡嗡响。
“你嘴上的酒味挺好闻。”维达尔达斯贴着她嘴角说。
“那你多闻闻。”卡娜嘴硬,可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有点傻气,眼睛弯起来,眼妆早就晕开了,黑乎乎地糊在眼角底下,像被人揍了一拳。
维达尔达斯没再多话。他一只手从沙发扶手上挪开,捏住她的下巴往上抬,她被迫仰起脸,喉咙拉得更直了。他低头吻下去,嘴唇压上来时没什么铺垫,直接就顶开了她的嘴,舌头长驱直入,带着酒味和烟味,还有某种更深的、像铁锈和硫磺混在一起的味道。卡娜的手还抓在他肩膀上,指甲隔着皮夹克抠进去,抠不到肉,就索性松开,改抓他后脑勺的头发,指头缠进去攥紧了。
他吻得深,舌头在她口腔里扫荡,把她嘴里残余的酒液都卷走了。卡娜被堵得喘不上气,鼻孔里哼出急促的气流,胸口起伏得厉害,渔网衫底下的皮肤泛了红。她想往后缩,后脑勺被沙发靠背挡住了,想往旁边偏,下巴被他捏着动不了,只能老老实实受着,到最后实在憋不住了才拿拳头捶他肩膀。
维达尔达斯退开时嘴唇上亮晶晶的,舔了一圈。“喘气。”他说,像在教她什么基本功。
卡娜大口大口吸气,胸口起伏得网眼一张一缩。她瞪着他,可眼神里那点凶劲底下全是软的,像煮过头的糖稀,一戳就塌。“你——”她又只说了一个字,这回是气的,可气到一半自己先破功笑了出来,笑得肩膀抖,头发跟着颤,有几缕粘在嘴角,她拿手背胡乱拨开。
“我什么?”维达尔达斯直起身,退了一步,抱着胳膊看她。
卡娜从沙发上弹起来,作战靴重重踩在地上,咚的一声。她拿手背抹了把嘴,抹完又舔了舔手背,像舍不得那点味道。“你挺会亲的。”她说,语气坦荡得近乎粗野,“比我想的会。”
“你想的?”维达尔达斯挑起一边眉毛。
卡娜愣了一下。她刚才脑子里确实闪过一个念头,可那念头模模糊糊的,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只大概有个形状。她以前……好像想过他亲起来会是什么样?在哪儿想的?什么时候?她甩了甩头,乱发跟着甩来甩去,有几根抽到维达尔达斯胳膊上,他也不躲。
“管我想没想。”她上前一步,伸手揪住他衬衫领口,把他拽低了些,这次拽成了,他顺着她的力道弯下腰来。“再来。”她说,然后自己凑上去把嘴贴在他嘴上,动作笨拙但用力过猛,牙齿磕到他的牙齿,发出轻轻的咔嗒声。
维达尔达斯没笑她。他一只手扣住她后脑勺,把她按紧了,另一只手从她腰后绕过去,掌心贴在她后腰那块刺青最密的地方。卡娜感觉到他手掌的热度透过渔网衫渗进来,腰眼那块皮肤像被烙铁烫了一下,又烫又麻,可麻劲过去以后底下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渴,跟刚才喝酒时的渴不一样,这个渴在骨头缝里,喝多少酒都浇不灭。
她松开他领口,手往下滑到他胸口,掌心底下心跳还是那么稳。她自己的心跳却越来越快,快得她有点发慌,手底下不自觉攥紧了他的衬衫。
维达尔达斯偏过头,嘴唇挪到她耳垂上,含住了拿舌尖拨弄。卡娜整个人一激灵,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没站住。她听见他在她耳朵边上低声说话,声音被呼吸搅得断断续续的:“以后……想要什么……就自己来求我。”
“求你?”卡娜嗤笑了一声,可那笑声发虚,“我卡娜——”她顿了顿,后面的话像被什么东西堵回去了。她以前好像从来不说“我卡娜”怎么怎么样,她以前说的是“老娘”或者“本大小姐”。那些词现在在舌尖上滚了一圈,觉得不对劲,又咽回去了。
“你卡娜怎么?”维达尔达斯松开她耳垂,退开半步看她。
卡娜站在灯泡底下,黄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脸上晕开的眼妆照得更明显了,黑乎乎的一圈糊在眼睛周围,衬得眼白特别亮,亮得有点瘆人。她抬手把乱发往后拢,拢了两下没拢住,索性不拢了,让那些头发支棱着往四面八方翘。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渔网衫的破洞、撕开的牛仔裤口子、腰带上闪光的铜钉、靴子尖上沾的泥,然后抬起头,咧开嘴笑,笑得又野又狂,犬齿也露出来了,跟维达尔达斯刚才笑她时一个模样。
“我现在这样,”她大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在砂纸上磨过,“狂野得没人敢惹!”
维达尔达斯抱着胳膊看她,脸上的笑慢慢扩开,跟刚才那种掠食者的笑不一样,这回是真的被逗乐了,眼睛弯起来,眼角挤出细纹。他伸手把她拽过来,卡娜踉跄一步撞进他怀里,鼻子撞上他胸口,闷哼了一声。他的手插进她乱蓬蓬的头发里,从发根往下捋,捋到发尾时攥住了,轻轻往后扯。
卡娜被迫仰起头,喉咙暴露出来。她没挣扎,反而顺着那股力道把脖子拉得更长,嘴里还在笑,笑得断断续续的,气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坏掉的乐器漏风。
“没人敢惹?”维达尔达斯低头看着她,手上又扯了一下,“那我现在惹你了,你打算怎么办?”
卡娜眯起眼睛看他,眼妆晕得更厉害了,黑乎乎地往下淌,像哭过一场似的,可她明明在笑。她抬起手,指甲——昨天还是修得整整齐齐的短甲,现在长得歪歪扭扭,有几片劈了,有几片边缘发黑,像沾了什么东西洗不掉——戳在他胸口,隔着衬衫点了两下。
“我打算……”她拖长声音,脑子里那些棉花絮又开始翻搅,可她这回不使劲拨了,顺着那股浑浑噩噩的劲往下滑,滑到哪儿算哪儿,“我打算让你再亲我。”
维达尔达斯笑了,这回笑得短促,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他松开她的头发,那只手滑到她后颈,拇指按在颈椎最上面那节骨头上,不轻不重地压着。“求我。”他说。
卡娜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毫无顾忌,眼珠子都快翻进脑门里去了。“求你。”她说,语气敷衍得近乎冒犯,可说完自己先绷不住,嘴角翘起来压不下去,“行了吧?”
“不行。”维达尔达斯摇头,拇指在她后颈上画圈,“好好求。”
卡娜瞪了他两秒。她脑子里那些残余的骄傲还在挣扎,可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像退潮时最后几道浪,扑腾两下就没了。她吸了口气,胸口鼓起来,然后那口气又泄出去,肩膀跟着塌下来。她伸手抓住他衬衫前襟,攥紧了,把布料拧出一道道褶。
“求你,”她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低了些,沙哑的底子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在颤,“求你亲我。”
维达尔达斯低下头,嘴唇贴上来时她闭上了眼睛。这回的吻比刚才慢,他的舌头一点点探进来,像在试探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卡娜的手从他衬衫前襟松开,改攀住他脖子,整个人挂上去,靴子尖踮起来,作战靴底在地上碾了碾。她觉得自己好像在往下沉,沉进某个暖烘烘的、冒着泡的坑里,坑底铺着软东西,摔不疼,可她就是爬不出来,也不想爬。
他退开时她追了一下,嘴唇撅着往前凑,没够着,才不甘心地睁开眼。维达尔达斯直起身,这回没再逗她,伸手把她从自己身上摘下来,拍了拍她肩膀,像拍一匹干完活的牲口。
“行了,”他说,弯腰去拿靠在酒桶上的吉他,“出去吧,外头有人等着看演出。”
卡娜站在原地没动。她拿手背抹了把嘴,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渔网衫、刺青、镶钉腰带、作战靴,每一样都跟她昨天穿的不一样,可她现在觉得这些东西长在身上特别对劲,比昨天那套蓝色比基尼和七分裤对劲多了。她伸手摸了摸腰侧的刺青,指腹底下皮肤发烫,那些纹路摸起来微微凸起,像烙进去的。
“外头谁等着?”她问,跟着他往门口走。
维达尔达斯拉开插销推开门,酒馆里的嘈杂声涌进来。“酒保,”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几个听见动静没走的。”
卡娜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作战靴踩得咚咚响。吧台后面酒保正在给一个客人倒酒,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酒瓶晃了一下,洒出来几滴。他赶紧拿抹布去擦,擦了两下又抬头看了一眼,那眼神跟刚才看卡娜进门时完全不一样了,刚才只是打量,现在带了点别的什么,像看见什么东西从笼子里放出来了。
卡娜没注意他。她大步走到吧台前,一巴掌拍在台面上,铜板在口袋里叮当响。“再来一杯!”她喊,声音大得整个酒馆都扭头看她。几个坐在角落里的客人端着杯子打量她,其中一个穿皮背心的秃头男人吹了声口哨,卡娜冲他竖了个中指,那男的哈哈大笑,举杯朝她晃了晃。
维达尔达斯跟在她后面走出来,吉他背回肩上,手插在口袋里。他靠在吧台另一端,看着她仰头灌酒,酒液顺着下巴淌到渔网衫上,她也不擦,喝完把杯子一墩,拿袖子抹嘴,袖子是皮夹克的袖子,硬邦邦的,抹了两下没抹干净,她索性不抹了,让那点酒渍挂在脸上。
“你,”她转身指着那个吹口哨的秃头男人,“刚才吹什么吹?”
秃头男人愣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维达尔达斯。维达尔达斯耸了耸肩,一副“你自己惹的”表情。秃头男人把杯子放下,站起来,块头不小,可卡娜比他矮不了一头,仰着脸看他,嘴角翘着,眼睛里那点光又野又亮。
“我吹口哨怎么了?”秃头男人说。
卡娜伸手揪住他皮背心的领口,把他拽低了些,凑近了说:“再吹一个试试。”
秃头男人张了张嘴,没吹出来。卡娜松开他,拍了拍他胸口,转身走回吧台,又拍了一巴掌台面:“再来一杯!”
酒保这回没犹豫,拔开瓶塞就倒。卡娜端着杯子转过身,背靠着吧台,扫了一圈酒馆里的人,然后仰头把酒灌下去,空杯子往身后一递,酒保接住了,又给她满上。她喝第三杯的时候打了个嗝,自己先乐了,笑得前仰后合,乱发甩来甩去。
维达尔达斯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后腰上,拇指按着刺青最密的那块地方,不轻不重地揉。卡娜感觉到他的手在动,偏头看了他一眼,嘴里还含着酒,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维达尔达斯没听清,低头凑近了些。
卡娜把酒咽下去,凑到他耳朵边上大声说:“我说——你待会儿弹什么?”
“你猜。”维达尔达斯说。
“我猜不着。”卡娜又灌了一口酒,这回喝得慢了些,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他,眼神亮得不太正常,瞳孔放得老大,“你弹什么我都爱听。”
维达尔达斯看着她,手指在她后腰上弹了两下,像在试琴弦。卡娜腰眼一麻,差点把杯子扔了,酒洒出来泼在吧台上,酒保赶紧拿抹布来擦,擦到卡娜胳膊肘底下时被她推开了:“急什么,待会儿一起擦。”
她转过身,把杯子往吧台上一墩,两只手撑在台面上,背对着维达尔达斯,冲着酒馆里那几张脸喊:“你们听见没有?待会儿他要弹琴!”
没人接话,可那几张脸都转过来了。秃头男人坐回角落,端着杯子没喝,眼睛盯着吧台这边。另外几个客人也放下了酒瓶,有一个穿破洞背心的瘦高个从口袋里摸出半截烟点上,歪着头看。
卡娜觉得这感觉挺好。她站在吧台前面,背后是维达尔达斯的手,前面是等着看热闹的人,身上穿着这身新行头,头发乱七八糟,眼妆糊成一团,肚皮上的刺青在破洞间露着,她觉得自己比昨天那个穿比基尼上衣的卡娜厉害多了。昨天那个卡娜还得扔卡牌、念咒语、跟人正儿八经打架,今天这个卡娜只要站在这儿,拿眼睛一扫,就有人乖乖听话。
她又拍了一下吧台:“酒保!再给我来一杯,给他也倒上!”
酒保把抹布搭在肩上,从架子上又拿了个杯子下来,给维达尔达斯倒了一杯,推过去。维达尔达斯端起来没喝,举了举杯,冲卡娜晃了一下:“敬你。”
“敬我什么?”卡娜接过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玻璃撞出清脆的响。
“敬你新生。”维达尔达斯说,然后仰头把酒喝了。
卡娜没听明白,可她觉得这话好听,就也跟着喝了。喝完了把杯子一扔,玻璃砸在地上碎成渣,她低头看了一眼碎片,咧嘴笑了:“哎呀,手滑。”
酒保叹了口气,转身去拿扫帚。卡娜靠在吧台上,拿胳膊肘捅了捅维达尔达斯:“你刚才说新生,什么意思?”
维达尔达斯把空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意思就是你以前那个样子,”他偏头看她,“已经死了。”
卡娜眨了眨眼。脑子里那些棉花絮又搅了一下,可这回她没觉得难受,反而觉得那些絮状的东西底下有什么在往外拱,拱得她心口发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黑指甲在黄光底下泛着乌亮的光,指节上沾着酒渍和灰。
“死了就死了呗。”她说,语气轻飘飘的,然后抬起头冲他笑,“现在这个不是更好?”
维达尔达斯没回答,可他的笑就是回答。卡娜看着他那个笑,觉得后腰上他按过的地方又开始发烫了,那股烫顺着脊椎往上爬,爬到后脑勺,从眼睛里冒出来,看什么都带着一层热烘烘的晕。
酒馆外面天已经擦黑了,窗户上蒙着一层灰,透进来的光黄中带紫。酒保扫完玻璃渣,把扫帚靠在墙角,抬头看了一眼吧台边那两个人——维达尔达斯靠在吧台上,手还搭在卡娜后腰上,卡娜歪着头跟他说话,说得眉飞色舞,手在空中比划来比划去,像在描述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酒保低下头,把抹布翻了个面,继续擦他的杯子。
又一个。他在心里又数了一遍,这礼拜第三个。前两个玩了两天就放回去了,这个不知道能留多久。他瞥了一眼卡娜腰上瘪瘪的卡牌袋,那袋子还挂在腰带上,可里头一张卡牌也没了,昨天打架时全扔出去了,现在就是个空布袋,晃荡在她胯骨旁边,跟镶钉腰带和撕裂牛仔裤配在一起,看着倒也不违和。
酒保擦完杯子,把抹布叠好放在台面上,转身去开后面那盏大灯。天黑了,该亮灯了,待会儿维达尔达斯要上台,台下那几个人等着看呢。他拽了一下灯绳,大灯亮起来,比刚才那盏黄灯泡亮堂多了,把整个酒馆照得明晃晃的。卡娜被光刺了一下,抬手挡了挡眼睛,然后从指缝里往外看,看见吧台后面那面破镜子里映出来的自己——头发支棱着,眼妆糊着,皮夹克上的尖刺闪着光,肚皮上的刺青从破渔网衫里透出来,整个人像从哪个垃圾堆里爬出来的。
她对着镜子咧开嘴,镜子里的人也咧开嘴。她拿黑指甲敲了敲镜面,铛铛响。
“嘿,”她扭头冲维达尔达斯喊,“你过来看看,我现在这样是不是特带劲?”
维达尔达斯慢悠悠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两个人一起映在镜子里。他比她高出一个头,长发披下来搭在肩膀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眼睛看着镜子里的她。
“带劲。”他说,然后伸手把她那件尖刺皮夹克的领子翻好,手指顺着翻领往下捋,捋到胸口时停了一下,指腹在渔网衫的破洞边缘蹭了蹭,“就是还差点。”
“差什么?”卡娜追问。
维达尔达斯没回答,从她身后退开,走到酒馆角落那个小台子边上,把吉他摘下来,背带套过头顶,琴身抱在怀里,手指搭上琴弦。他拨了一下,嗡的一声,酒馆里那几个人都坐直了些。
卡娜转过身,背靠着吧台,两只手撑在台面上,歪着头看他调音。她觉得自己现在应该做点什么,喊两声、跺跺脚、或者上去抢他的琴弹两下,可脑子里那些棉花絮把想法都搅成一团了,她最后只是咧着嘴笑,拿靴子尖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点着拍子。
维达尔达斯调好弦,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穿过半个酒馆,落在她身上,卡娜觉得像被人拿毛刷从头到脚刷了一遍,又痒又麻。她冲他比了个手势,五根指头张开又攥成拳头,意思是“你赶紧弹”。
维达尔达斯笑了,手指落下去,第一个和弦砸出来,酒馆的墙壁跟着震了一下。
门后的支配
卡娜的靴子尖还在点着拍子,可那拍子已经乱了,一下快一下慢,像她的心跳。维达尔达斯的手指在琴弦上碾过去,碾出一段又黏又沉的旋律,那声音不像是从吉他里出来的,倒像是从地板缝里渗上来的,顺着靴底钻进她的脚踝,一路往膝盖上爬。她撑着吧台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黑指甲陷进掌心里。
酒馆里那几个人已经不看台上了,他们盯着卡娜看。其中一个戴鼻环的瘦高个儿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下巴朝她那边一抬,旁边那人就嘿嘿笑,笑得露出一嘴烂牙。卡娜没理他们,她连转头的工夫都没有,维达尔达斯的琴声把她钉在原地,她觉得自己像一根弦,被他拿手指头拨来拨去。
“你弹的什么破玩意儿。”她开口了,嗓子发干,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听得人心里长毛。”
维达尔达斯没停手,只是抬了抬下巴,眼睛从长发底下瞟过来,嘴角挂着那种笑——嘴角先上去,眼睛才慢慢跟上来,像刀子出了鞘又慢慢推回去。“长毛就对了,”他说,手指在琴颈上滑了一个把位,“说明你还没死透。”
卡娜觉得肚皮上那圈刺青在发烫,热从肚脐眼往外扩,扩到腰侧,扩到后腰,然后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上蹿。她拿手按了按肚子,隔着渔网衫的破洞摸到自己的皮肉,烫得跟酒馆后厨那口烧了整天的铁锅一个温度。她想骂人,想抄起吧台上的空杯子砸过去,可手从肚皮上挪开的时候,指头尖儿不由自主地往胸口上蹭,蹭过渔网衫的网眼,蹭过皮夹克内衬的凉滑衬里,然后停在锁骨下面那块露出来的皮肤上。
“你他妈对我做了什么。”她这句话说得没什么底气,尾音往上飘,像在问又像在确认。
维达尔达斯终于停了手,琴弦还在嗡嗡地响,余音在酒馆的木头梁柱之间撞来撞去。他把吉他往台子边上一靠,慢慢走过来,靴跟敲在地板上,一下,又一下,跟刚才卡娜点拍子的节奏合上了。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那股子混合了皮革、汗和某种甜腻香料的气味罩下来,卡娜吸了一口,觉得嗓子眼儿发紧。
“做了什么?”他重复她的话,像在嚼一块没味道的肉,“我弹我的琴,你听你的曲儿。你要是不想听,现在就可以走。”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胳膊往酒馆大门的方向一摆,门板半开着,外头巷子里的夜风灌进来,吹得吧台上几张废纸翻了个面。
卡娜扭头看那扇门。门外的巷子黑黢黢的,她记得自己进来的时候天还亮着,现在外面已经全黑了,只有远处街口那盏路灯的光漏进来一窄条。她看着那条光,脚底下却没动。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走啊,你腿又没断,靴子又没钉在地板上。可另一个声音更大,更沉,从肚子底下往上顶,说急什么,你还没听够呢。
她把头转回来,维达尔达斯还站在那儿,胳膊还举着,等她选。卡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哑又短,跟狗叫似的。
“走?”她说,“我大老远跑过来,你弹了半首破曲子就让我走?你当我是来买醉的?”
她伸手抓住他举着的那条胳膊,把他往回拽。维达尔达斯顺着她的劲儿靠过来,胸口几乎贴上她的胸口,卡娜没躲,她甚至往前迎了迎,皮夹克上的尖刺蹭着他衬衫的前襟,刮出细碎的声响。她仰起脸,下巴扬着,眼睛眯着,那层晕开的深色眼妆让她看起来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又不想跑的野猫。
“我告诉你,”她拿手指头戳他胸口,戳一下说一个字,“你、得、给、我、弹、完。”
维达尔达斯低头看了看戳在自己胸口的那根手指头,黑指甲,指腹上还沾着点吧台上的水渍。他抬起手,把她那根手指头包在掌心里,攥了攥,然后往自己这边一拉,卡娜整个人就贴了上去,丰满的胸脯压在他胸前,渔网衫的网眼硌着两个人的皮肉。
“弹完?”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气吹在她耳廓上,卡娜缩了缩脖子,可他攥着她手指头没松,“弹完了你就走?”
卡娜拿另一只手去推他肚子,推了一下没推动,手就停在那儿了,掌心底下是他衬衫底下的肌肉轮廓。“谁说要走了,”她嘟囔,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半,“我……我还没听够。”
“听够什么?”维达尔达斯追问,嘴唇从她耳朵挪到脸颊,又挪到嘴角边上,蹭来蹭去,就是不落实。
卡娜被他蹭得火起,脑子里那团棉花絮烧着了似的,她猛地偏过头,拿自己的嘴去撞他的嘴,撞得牙磕了一下,可马上就找准了位置。她亲得又凶又急,跟打架似的,舌头往他嘴里捅,手从他肚子上挪开,改去抓他后脑勺的头发,攥住一把就往后扯。维达尔达斯被她扯得仰了仰头,喉咙里滚出一声笑,然后他反客为主了,一只手从她手指头上松开,顺着她胳膊摸到肩膀,再从肩膀滑到后颈,拿虎口卡住,把她脑袋固定住,另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指头不松,就这么把她钉在原地亲。
卡娜在他嘴上哼了一声,那声音从鼻腔里钻出来,又软又黏,她自己听着都觉得不像自己的。她松开他的头发,手往下摸,摸到他后背,隔着衬衫抓了一把,指甲刮在布料上,刮出沙沙的响。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在冒热气,从脑门到脚底板,尤其是肚子那块地方,烫得她直想拿什么东西去磨一磨。
“我等不及了。”她从他嘴唇上撕下来,喘着气说,嘴角还挂着两个人的口水,她拿手背胡乱一抹,“你听见没有,我说我等不及了。”
维达尔达斯看着她,那双眼睛亮得跟酒馆角落那盏快烧完的油灯似的,火苗跳着,随时要灭又随时要旺。他松开她的后颈,手往下走,从她肩膀沿着胳膊外侧滑到腰上,在镶钉腰带上停了一下,指头勾了勾带扣。
“等不及什么?”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个调,像琴弦松了半圈。
卡娜拿膝盖去顶他的腿,从牙缝里呲出一句:“你少他妈装。”
维达尔达斯笑了,这回笑得真了些,嘴角咧得大,露出两排牙。他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卡娜差点没站住,往前踉跄了半步,靴子尖踢在他脚面上。他侧过身,冲吧台后面喊了一嗓子:“后面那间屋,现在没人吧?”
酒保正拿抹布擦一个玻璃杯,听见这话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跟看见每天到点就落的太阳一样,没什么波澜。“没人,”他说,把杯子倒扣在架子上,“钥匙在门框上头。”
维达尔达斯回头看了卡娜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抬了抬下巴,然后转身往吧台后面那道窄走廊走。卡娜站在原地喘了两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黑指甲上沾了点他衬衫上的线头,她搓了搓指头,然后迈开步子跟上去。靴跟敲在地板上,这回没乱,一下一下踩得挺稳。
走廊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墙上贴着发黄的旧海报,海报上的乐队名字都褪了色。维达尔达斯走在前面,卡娜跟在后头,眼睛盯着他后背上那块被自己抓皱了的衬衫布料。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维达尔达斯抬手从门框上摸下钥匙,捅进锁眼里转了一下,门开了。
屋里黑着,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漏进去,照出地板上铺的一块旧地毯。维达尔达斯先进去,摸到墙上的开关拧了一下,角落一盏台灯亮了,灯罩是深红色的,把整个屋子照得跟泡在葡萄酒里似的。卡娜跟着进去,反手把门推上,门板咔嗒一声合拢,走廊的光被切断了。屋里一股子旧木头和干花混合的味道,墙角搁着一只铜香炉,里头积着灰,但底下还压着半截没烧完的熏香,不知道什么时候点的,余味混在空气里,又甜又闷。
维达尔达斯转过身来,卡娜背靠着门板站着,两只手撑在身后,攥着门把手。他看着她的样子跟刚才在吧台前不一样了,刚才还带着点玩笑的意思,现在那层玩笑褪掉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硬邦邦的,像河滩上被水冲了千百遍的石头。
“过来。”他说,声音不大。
卡娜没动,她歪着头看他,嘴角往上翘着,可眼睛里头有点别的东西,像是不服气,又像是想看看他到底能拿她怎么样。“你过来。”她学他的语气说。
维达尔达斯没跟她争这个,他迈了两步走到她面前,抬手撑在她脑袋旁边的门板上,把她整个人圈在胳膊和门板之间。卡娜仰头看他,后脑勺抵着门板,凉气从木头里透过来,可她后背还是烫的。他低下头来亲她,这回亲得慢,嘴唇贴上来先不动,拿舌尖一下一下舔她的下唇,舔得她嘴皮子发痒,自己张开嘴去够他的舌头。
他亲着她,一只手从门板上放下来,摸到她腰侧,手指头勾住渔网衫的下摆往上卷。那件破破烂烂的网衫被卷到肋骨的位置,他手指头碰到她肚皮上那圈刺青,沿着墨线的走势摸过去,从肚脐左边摸到右边,指腹压在皮肤上,压得她小腹一抽一抽的。卡娜被他摸得腰往下塌,背弓起来,胸口往前挺,渔网衫底下那件黑色比基尼上衣的轮廓顶在他胸口上。
维达尔达斯从她嘴上退开,低头看了看她露出来的肚皮,刺青的墨蓝色在台灯的暗红光线里发紫。他拿拇指按了按刺青最粗的那道线条,卡娜嘶了一声,拿膝盖夹住他的腿。
“疼?”他问。
“痒。”她纠正他,伸手去够他的皮带扣,手指头摸到金属搭扣的凉意,可还没摸清楚怎么解,维达尔达斯就攥住了她的手腕,把她那只手按回门板上。
“急什么。”他说。
卡娜瞪他,眼妆晕得更厉害了,深色的印子从眼角往太阳穴方向洇开。“你说急什么,”她咬着牙说,“你把我弄成这样,现在又让我别急?”
维达尔达斯没理她的话,他松开她的手腕,两只手捏住渔网衫的破洞边缘,往两边一扯。那件本来就破得不成样子的网衫从中间裂开,网眼扯成一个个大窟窿,挂在她肩膀上要掉不掉。他把它从她肩头剥下来,扔到地上,卡娜现在上半身只剩那件黑色比基尼上衣,细带子勒在肩膀上,胸口被托得鼓鼓囊囊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维达尔达斯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脖子侧面,从耳根底下开始往下亲,亲到锁骨窝里拿舌尖舔了一下,然后张开嘴轻轻咬住她的下唇,叼着往外扯了扯。卡娜被他咬得哼出声来,手从门板上松开,抬起来搂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
“你听好了,”维达尔达斯松开她的嘴唇,说话时嘴唇还蹭着她的嘴角,“今天晚上我要让你叫到嗓子哑,叫到昏过去,叫到你醒过来还想再叫。”
卡娜听了这话,没害怕,反倒咧开嘴笑了,笑得露出牙花子,跟刚才在吧台镜子前面那个笑一模一样。“那你倒是试试,”她说,抓起他的一只手按在自己腰上,顺着镶钉腰带往下推,“别光耍嘴皮子。”
维达尔达斯的手顺着她的意思往下走,摸到牛仔裤的铜扣上,指头一挑就把扣子解了。卡娜腰往前送了送,拿自己的肚子贴他的肚子,隔着两层布料磨了一下。台灯在角落里亮着,红通通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墙上的影子叠在一起,晃晃悠悠的,分不清谁是谁。门外走廊那头传来酒保开大灯的动静,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窄条,又很快被卡娜踢掉的靴子挡住了。
卧室摇滚
维达尔达斯的手从她牛仔裤的铜扣上移开,转而掐住了她的腰侧,指尖陷进那层薄薄的汗湿皮肤里,把她整个人往上一提。卡娜的脚离了地,作战靴的鞋尖蹭着地板划出半道弧线,后背撞上门板发出一声闷响,门框周围的灰簌簌往下掉。她没顾上抱怨,因为维达尔达斯已经把她的牛仔裤连着里面那层薄布一起扯到了大腿中段,动作粗鲁得像是撕开一件碍事的包装。
“抬脚。”他命令道,声音低得几乎被走廊那头酒保拖椅子的动静盖过去。卡娜拿膝盖顶了他一下,还是抬了脚,让他把裤腿从靴筒里褪出来。牛仔裤堆在地板上,镶钉腰带磕在木地板上叮叮当当响了一串。她现在只挂着那件黑色比基尼上衣和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底裤,台灯的暗红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腹部的刺青照得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维达尔达斯退后半步,目光从她脚趾一路扫到锁骨,停了两秒,嘴角往上一扯。“看看你,”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收藏家打量新入手的物件时才有的满足,“比刚才在吧台那儿更好看。”卡娜被他看得身上发紧,想抬胳膊挡一挡胸口,手刚抬到一半就被他攥住手腕按回门板上。他凑近她耳朵,呼吸喷在她耳廓上,热得她缩脖子。“你挡什么?”他问,“你身上哪块地方我没看过?”
“那你倒是别看啊。”卡娜嘴硬,声音却已经发飘了,尾音往上翘着,像根绷得太紧的弦。维达尔达斯笑了一声,松开她的手腕,两只手同时扣住她的大腿后侧,把她整个人托起来。卡娜本能地拿腿盘住他的腰,作战靴的鞋跟磕在他后腰上,他皱了皱眉,拿一只手腾出来把她脚上的靴子拽掉一只,又拽掉另一只,咣当咣当扔到墙角。靴子落地的时候,卡娜的脚趾头蜷了一下,踩在他腰侧的皮带上,皮肤贴着金属扣的凉意让她打了个激灵。
“冷?”他问。
“你快点就不冷了。”她回嘴,手已经摸到他衬衫的前襟,指甲勾着扣子往外扯。维达尔达斯没让她得逞,他把她往门板上又顶了顶,让她后背的皮夹克蹭着木门发出吱嘎一声,然后低下头,牙齿咬住她比基尼上衣的肩带,往下一扯。细带子从肩膀上滑脱,半边胸口弹出来,暗红的光落在她皮肤上,卡娜吸了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那口气还没吐完,维达尔达斯的嘴就贴了上来,从锁骨往下,一路吻到胸口,舌尖打着转,牙齿时不时刮一下。卡娜仰起头,后脑勺磕在门板上,嘴张开却发不出声,喉咙里滚着半截闷哼。
他的手从她腿弯滑到臀部,指头掐进去,把她往自己身上按。隔着裤子的布料,她能感觉到他抵着她,硬邦邦地顶着,她腰不自觉地往前送,磨蹭了两下,自己先喘上了。“你磨蹭什么,”她低头看他,眼妆晕得眼眶周围黑乎乎一圈,像被人揍了两拳,“你不是说要让我叫到嗓子哑吗?”
维达尔达斯抬起头,嘴唇上还沾着她的味道,他舔了舔嘴角,笑得跟下午在酒馆台上弹琴时一模一样,那种把人当猎物看的笑。“急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但这次没再拖延,一只手下去解自己的皮带,金属扣弹开的声响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脆。卡娜低头去看,被他拿另一只手捏住下巴抬起来。“看着我,”他说,“别低头。”
她看着他,眼珠子被台灯的光映得发亮,瞳孔里那点属于妖精尾巴的清明早就散干净了,剩下的是被腐蚀搅浑的一潭水,底下全是翻涌的欲望。维达尔达斯把她往上托了托,对准了,然后一寸一寸往里推。卡娜的嘴张开了,舌尖抵着上牙膛,喉咙里挤出一声又长又低的呻吟,像琴弦被慢慢拧紧。她的指甲抠进他肩膀的皮衣里,留下几道白印子。
“全进去了?”她哑着嗓子问,腰不自觉地扭了扭。
“你说呢。”他声音也有点发紧,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鼻尖。卡娜能感觉到他填满她的那种胀,满得她小腹发酸,腿根发颤,可那种胀里头又裹着一种说不清的痒,让她想动,想让他动。她拿脚后跟磕了磕他的后腰,催他。
维达尔达斯没让她失望。他把她往门板上钉得更紧,腰往后撤了半寸,然后狠狠撞了回去。卡娜整个人往上弹了一下,后脑勺又磕在门板上,这次她没忍住,叫出了声,短促又尖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紧接着又来一下,比刚才更重,节奏起来了,一下接一下,每一下都把她往门板上撞,门板跟着撞墙,咚咚咚的响动混着皮肉拍在一起的脆响,填满了整间卧室。
“喊我名字。”维达尔达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同时低下头,嘴唇贴在她脖子侧面,张嘴咬住一块皮肉,牙齿陷进去,舌头在咬痕上碾过去。卡娜疼得抽了口气,可那口气抽到一半就变了调,变成一声拖长的浪叫。
“维达尔达斯——”她喊出来,嗓子里像掺了砂纸,粗粝又黏糊。他听见了,咬她脖子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留下一个紫红的印子,然后松开嘴,抬头看她。卡娜的脸红得跟台灯的罩子一个色,眼妆彻底花了,黑色的印子从眼角淌到颧骨上,头发粘在汗湿的额头上,一绺一绺的。
“再喊。”他说,动作没停,反而加快了,胯骨撞在她臀肉上,啪啪的声响越来越密。卡娜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来,抓住他后背的衬衫,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指甲隔着布料掐进他背上的肉里。她仰着头,脖子拉出一道绷紧的弧线,嘴合不拢,叫喊被撞得支离破碎,一声接一声往外蹦。
“维达尔达斯——你——你慢点——”她嘴上这么说,腰却迎着他的节奏往上顶,臀肉在他手里被捏得变了形。他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合的地方,又抬头看她,嘴角那点笑意跟刀子似的。“慢点?”他反问,故意把动作放慢了一拍,变成又深又沉的顶弄,每一下都碾到底,磨得卡娜脚趾头蜷起来,小腿肚子直抽筋。“这样?”
“不是——你——”卡娜被他磨得话都说不利索,脑子里的词全搅成一锅粥,只剩下身体在替他数着节奏。她拿额头去撞他的额头,撞得有点重,两个人都顿了一下,然后维达尔达斯笑出了声,卡娜也跟着笑,笑得气喘吁吁的,笑到一半又被一记深顶打断了,变成一声拐了弯的尖叫。
“你笑什么?”他问她,腾出一只手掐住她的下巴,拇指按在她下唇上,把她嘴掰开一点。卡娜拿牙咬他的拇指,没使劲,就叼着,舌头在他指腹上舔了一下。维达尔达斯眯了眯眼,把拇指从她嘴里抽出来,湿漉漉的,他拿那根手指在她胸口擦了擦,然后重新抓住她的腰,把她从门板上抱起来,转身走了两步,扔到床上。床垫弹簧吱呀叫了一嗓子,卡娜仰面摔进去,头发散了一枕头,她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子,维达尔达斯就压上来了,把她两条腿分到两边,重新抵进去。
这个角度比刚才更深,卡娜的背弓起来,胸口往天花板方向挺,嘴里发出一声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叫唤,又长又颤,尾音碎成好几截。“别——别停——”她伸手去够他的胳膊,指甲刮在他小臂上,“别停别停别停——”她连说了三遍,跟念咒似的。维达尔达斯俯下身,胸口贴着她的胸口,心跳撞着心跳,他把脸埋在她脖子另一侧,又咬了一口,这一口比刚才轻,但位置更靠上,藏在头发和耳朵的阴影里,平时穿衣服能遮住,可卡娜知道,明天早上她照镜子的时候会看见它。
“你记着,”他贴着她耳朵说,声音被喘息切得断断续续,“这个印子——是我留的——你以前那些——什么妖精尾巴的——都给我忘了——”
卡娜被他顶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能拿腿缠紧他的腰,脚跟扣在他后腰上,把他往自己身上按。“忘——忘了——”她喘着说,“早忘了——你——你把我弄成这样——我还怎么回去——”她说着说着声音里掺进了一点别的东西,说不清是哭还是笑,眼角确实有水光,可嘴角又咧着,露出牙来,跟下午在吧台镜子前面那个笑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维达尔达斯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拍,然后猛地加快了,撞得床架子跟着晃,床头板磕在墙上哐哐响。他一只手撑在她脑袋旁边,另一只手从她腰上滑下去,摸到两人交合的地方,指头按上去,碾着那一小块要命的地方打转。卡娜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腰弹起来,差点把他掀下去,嘴里发出一声拔高的尖叫,嗓子劈了,尾音沙沙的。“别——别弄那儿——”她嘴上推拒,手却抓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身上按,指头扣着他的指头。
“别弄哪儿?”他明知故问,指头没停,反而加重了力道。卡娜说不出话了,只能摇头,头发在枕头上来回蹭,蹭得乱成一团,嘴里挤出来的全是无意义的音节,断断续续的,混着哭腔和喘。维达尔达斯看着她这样,自己也快到了,腰上的节奏乱了,变得又急又重,每一下都撞得她整个人往上窜。
“喊我。”他最后一次命令她,声音哑得他自己都快认不出来。卡娜睁开眼,眼睫毛被汗水粘成一撮一撮的,视线糊得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压在她上面,可她记得那个名字,那个名字被腐蚀刻进她脑子里,比什么都深。
“维达尔达斯——维达尔达斯——”她喊了两遍,第三遍喊到一半被自己身体里炸开的那阵痉挛截断了,整个人绷成一张弓,脚趾头蜷得死紧,指甲抠进他后背的肉里,抠出四道红印子。维达尔达斯紧跟着她,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腰往前一送,停在那儿,抖了两下。床架子晃了晃,慢慢歇了。
房间里只剩下喘气的声儿,两股喘气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台灯还亮着,红光落在床单上那滩汗印子上,湿漉漉地反着光。卡娜摊在床上,胳膊腿都软了,眼妆花得跟被雨淋过的海报似的,脖子上的咬痕在暗光里紫得发黑。维达尔达斯撑在她上面,过了一会儿才翻身下来,仰面躺在她旁边,胳膊搭在眼睛上,胸口还在起伏。
“嗓子哑了没?”他问,声音闷在胳膊底下。
卡娜侧过头看他,张嘴想说话,嗓子眼里确实发毛,挤出来的声儿跟砂纸磨木头似的。“你说呢。”她拿手肘杵了他一下,没使劲。维达尔达斯把胳膊从脸上挪开,偏头看她,嘴角还挂着那点笑,但比刚才淡了,带点懒洋洋的餍足。他伸手把她黏在脸上的一绺头发拨开,指头顺着她脖子侧面那道咬痕的边沿划了一下。
“明天,”他说,指头停在她锁骨上,“你跟我上台。”
卡娜翻了个身,趴在他胸口,下巴搁在他胸骨上,仰着脸看他。“上台干什么?”
“弹琴。”他拿指头弹了弹她的脑门,“你不是会弹吗?妖精尾巴的魔导士,总不至于连六根弦都摆弄不明白。”
卡娜眯了眯眼,嗓子还是哑的,可那股子狂劲儿又回来了。“我弹得比你好,”她说,“你等着瞧。”
维达尔达斯笑了一声,把她脑袋按回自己胸口,手掌贴着她后脑勺,指头插进她乱蓬蓬的头发里。“行,”他说,“我等着。”他另一只手伸到床头柜上,摸到那盏台灯的开关,啪地按灭了。黑暗里卡娜的呼吸慢慢匀下来,可她没睡着,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着,手指头在他胸口无意识地画着圈。走廊那头又传来酒保拖椅子的动静,这次还夹着几声酒瓶子碰在一起的脆响,楼下有人扯着嗓子喊了句什么,听不清,被木板墙隔得闷闷的。
维达尔达斯闭着眼,手指头还缠在她头发里,嘴角那点笑在黑暗里慢慢收了回去。他想起下午在酒馆台上看见她的第一眼,那会儿她穿着蓝比基尼上衣,头发整整齐齐的,拿着卡牌组站在台下瞪他,眼睛里全是火。现在那个卡娜没了,躺在他胸口这个满身刺青、满嘴粗话、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是他亲手捏出来的。以前那些女孩,玩腻了就放回城里,过两个月就忘了。这个不一样,这个他得留着,留到腻为止,而他还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腻。
卡娜在他胸口蹭了蹭,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懒得问。窗外的月亮从云里露出来,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落在床脚那堆撕破的渔网衫和牛仔裤上,镶钉腰带还挂在牛仔裤裤腰上,钉子尖儿反着一点银亮亮的光。
主奴口舌
卡娜的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胸口起伏的幅度慢慢变小,可贴着他的那片皮肤上还蒙着一层薄汗,凉下来之后有点黏。维达尔达斯没急着动,手指头还在她头发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像是在摸一只趴伏在膝头的野猫。窗外那条月光挪了挪位置,从床脚爬到地毯上,照见地毯边沿被靴子踩出来的几道泥印子。
他先动了。膝盖在床单上碾了一下,翻身坐起来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卡娜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眼皮掀开一条缝看他。他站在床边,背对着窗帘缝漏进来的那点光,整个人像从暗处长出来的。卡娜的视线顺着他胸口往下滑,滑到腰腹那块被汗浸得发亮的皮肤,再往下,她眯了眯眼,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笑。
“看什么看。”她嗓子还是破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刚被折腾完的懒劲儿。
维达尔达斯没答她,伸手把床头柜上那瓶喝了一半的烈酒拎起来,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一道,他拿手背蹭了。然后他把瓶子往卡娜那边递了递,卡娜支起半个身子接过去,就着瓶口也灌了一口,咽下去的时候皱了皱鼻子,喉咙里烧得慌,可那股烧劲儿顺着食道往下走,走到胃里反倒把她身上最后那点软绵绵的倦意给顶散了。
他把瓶子拿回去搁在柜面上,瓶底磕在木头上的声儿脆生生的。然后他转过身来,正对着卡娜。窗帘缝里那道光刚好打在他腰侧,把他胯骨那条线勾出一道亮边。卡娜靠在床头板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伸直了搁在床单上,牛仔裤撕开的口子从膝盖豁到大腿根,刺青的边沿露在外面,被汗浸得颜色比平时深。她仰着脸看他,眼神里那点刚被驯服的餍足还没散干净,可底下又翻上来一股新的东西,说不上是馋还是不服气,两种搅在一块儿,让她嘴角歪了歪。
维达尔达斯没说话,手伸下来,五指插进她头顶那蓬乱得不像话的头发里,攥了一把。没使劲拽,可也没松着,就那么攥着,把她脑袋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卡娜顺着那股力道往前倾,膝盖在床单上蹭了两下,整个人从靠着的姿势变成跪坐,脸正好对着他腰腹那块。她抬起眼来看他,眼妆晕得更开了,下眼睑那一片黑糊糊的,衬得她眼白格外亮。
“下午在台上,”维达尔达斯开口了,声音低,带着酒气,“你瞪我那会儿,想没想过会跪在这儿。”
卡娜咧了咧嘴,嘴唇上还留着刚才被他咬出来的印子。“那会儿想的是把你那张琴砸了。”她说,嗓子眼里那股砂纸劲儿还没退,“现在想的是——”
她没把话说完。鼻尖凑上去,蹭了蹭他小腹底下那块皮肤,热烘烘的,带着两个人混在一块儿的气味。维达尔达斯攥着她头发的手紧了紧,把她脑袋往下按了按。卡娜顺着那股劲儿低下头去,嘴唇贴上去的时候,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很低,从胸腔最底下震出来的。
她张嘴含进去的时候,维达尔达斯仰了仰头,后脑勺抵着墙。卡娜的舌头沿着那根东西底下那条筋络往上走,走得慢,舌尖抵着,一下一下地碾,碾到顶端的时候拿嘴唇裹住,嘬了一口,嘬出点声儿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维达尔达斯的手指头在她头发里收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
“对,”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比平时沉,“就这么干。”
卡娜把那根东西往嘴里吞得更深了些,腮帮子往里收,裹得紧,舌头还在里头搅着,绕着顶端打转。她吞到最里头的时候喉咙缩了一下,干呕的劲儿顶上来,她没退,反倒把脸往前送了送,鼻尖埋进他小腹底下那片粗硬的毛发里。维达尔达斯低头看她,看她那对晕开的眼妆底下半阖着的眼,看她腮帮子被撑出来的形状,看她嘴角淌下来的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他拿拇指给她蹭了,蹭完把手指头塞进她嘴里,跟那根东西一块儿搅。
卡娜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嘴里塞着东西,吐字不清,可维达尔达斯听明白了,她在叫主人。那声儿又哑又黏,从嗓子眼最深处挤出来的,跟下午在台上嘶吼的时候完全两个动静。他笑了一声,从鼻子里出来的,短促得很。
“乖奴隶,”他说,语气里带着那种懒洋洋的得意,像刚赢了把牌,“接着来,别停。”
卡娜得了这句,跟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奖赏似的,眼睛弯了弯,埋下头去干得更卖力。她一只手抬起来,攥住底下那两颗坠着的玩意儿,轻轻揉着,另一只手扶着他胯骨,指甲尖儿在皮肤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白印子。维达尔达斯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呼吸从鼻子里出来,越来越粗,越来越急,攥着她头发的那只手开始不自觉地往前送,胯骨一下一下地往前顶,顶得卡娜往后仰了仰,又倔着劲儿往前凑回去。
房间里那股熏香味儿还没散干净,混着汗味、酒味,还有底下那点腥膻气,闷在四面墙里头。床单被卡娜的膝盖蹭得皱成一团,枕头掉了一个在地上,没人管。走廊那头酒保拖椅子的声儿早停了,整间旅店像是就剩他们俩还醒着。
维达尔达斯觉得那股热从尾椎骨底下往上窜,窜到小腹那儿聚成一团,越聚越紧。他低头看卡娜,她正抬着眼看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角挂着亮晶晶的涎水,那副样子让他脑子里嗡了一下。他攥着她头发的手猛地收紧,把她脑袋按到底,胯骨往前一顶,顶到最里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闷闷的,从胸腔最底下震出来的,跟刚才那声不一样,这声拖得长,尾巴上还带着颤。
卡娜被他按着,喉咙里头那根东西跳了几下,一股一股的热汁喷在舌根上,浓得很,带着点苦咸味儿。她没退,反倒把嘴裹得更紧,喉咙一缩一缩地咽,咕咚咕咚的声儿从她喉咙里头传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头格外清楚。维达尔达斯松了手,退出来的时候那根东西上还挂着亮晶晶的丝儿,卡娜凑上去拿舌头给舔了,从根儿舔到头,把每一条沟沟缝缝都扫了一遍,扫完了还拿嘴唇嘬了一口顶端那个小口,嘬得维达尔达斯小腿肚子都绷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卡娜正拿手背蹭嘴角,蹭完了仰起脸来,嘴唇红通通的,比平时厚了一圈,眼妆花得跟鬼似的,可那双眼睛里头的餍足比刚才更浓了,浓得都快淌出来。
“干净了?”他问,嗓音还有点哑。
卡娜咂了咂嘴,像是在品什么味儿。“干净了。”她说,嗓子比刚才更破,可那股得意劲儿一点没少,“一点儿没剩。”
维达尔达斯蹲下来,跟她平齐,拿拇指把她下嘴唇上沾的一点东西抹了,抹到她腮帮子上。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心里头那点得意慢慢沉下去,变成一种更稳当的、更凉的东西。以前那些女孩,他玩完了就扔回城里,过俩月街上碰见都认不出来。这个不一样,这个他得留在身边,留到腻为止。可什么时候腻呢,他自个儿也说不准。卡娜跟以前那些不一样,她骨子里头那股野劲儿没被腐蚀干净,反倒被激出来了,像是往火堆里又泼了桶油,烧得更旺了,旺得他都有点拿不准能不能攥住。
他站起来,从地上捡起那条撕破的渔网衫,扔到卡娜怀里。“穿上,”他说,“下去喝一杯,酒保该收拾完了,这会儿下去正好,没人碍事。”
卡娜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团破网子,又抬头看他。“这玩意儿还能穿?”
“不能穿就别穿,”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她一眼,嘴角那点笑又回来了,带着邪气,“反正楼下也没别人。”
卡娜骂了一句,可还是把那团破网子往身上套,套完了低头看了看,该露的露着,该遮的也遮不住什么。她从床上蹦下来,靴子没穿,光脚踩在地板上,刺青的腰腹在昏暗里若隐若现。维达尔达斯开了门,走廊里的光涌进来,照得她眯了眯眼。
他先走出去,吉他还靠在走廊墙根底下,琴颈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卡娜跟在后头,靴子拎在手里,光脚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声闷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维达尔达斯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她。
“明天上台,”他说,声音压得低,“你弹琴,我唱。底下那帮人要是起哄,你知道该怎么办。”
卡娜把靴子往地上一墩,脚踩进去,弯腰系鞋带,系完了直起身来,拿手背蹭了蹭鼻尖。“起哄?”她歪了歪头,嗓子眼里挤出两声笑,“我让他们连起哄的胆儿都没有。”
维达尔达斯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转身下楼。卡娜跟在后头,靴底钉子在木楼梯上踩出一串脆响。楼下酒馆的灯还亮着一半,酒保正把倒了的凳子一张张扶起来,听见楼梯响,抬头看了一眼,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又低下头去接着扶凳子。
后门调教
楼梯最后一阶踩下去的时候,卡娜脚底的钉子靴在潮乎乎的木板地上磕出一声脆响,酒保连头都没抬,只顾把吧台边上歪倒的凳子一张张扶正,凳腿刮过地面的声音又闷又涩。维达尔达斯没往吧台去,他绕过几张空桌子,把吉他往墙角一靠,琴身撞上砖墙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在空荡荡的酒馆里荡了两圈才散。
“两杯。”他朝酒保抬了抬下巴。
酒保直起腰,拿抹布擦了擦手,从柜子底下摸出个没标签的瓶子,倒了两杯颜色浑浊的东西推过来。卡娜一屁股坐到吧台前的高凳上,靴跟勾着横梁,胳膊肘支着台面,拿手指头拨了拨杯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得不像样的渔网衫,又扭头瞥了一眼维达尔达斯,他正端着杯子不紧不慢地喝,喉结一上一下,眼睛从杯沿上头望过来,像在打量一件刚得手的玩意儿,还在琢磨该怎么摆弄。
“看什么看。”卡娜把杯子端起来灌了一大口,酒液辣得她皱了下鼻子,可那股冲劲儿顺着喉咙下去之后,肚子里反倒热起来,像有一小团火在肋骨后头点着了。
维达尔达斯把杯子放下,玻璃底磕在木台上,声音清脆。“楼上那间屋子,”他说,嗓子压得很低,酒馆的空旷让他的声音显得更近,“墙皮薄,隔壁没人住,你叫多大声都行。”
卡娜拿手背蹭了蹭嘴角,斜眼看他。“谁说要叫了。”
“你会的。”他没笑,可那语气比笑还笃定。他绕过高凳走到她身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掌心贴住她后腰刺青的位置,指头微微收拢,隔着那层破网子掐了一把。卡娜的脊背下意识绷了一下,随即又松下去,整个人往他手掌上靠了靠,像是被那几根手指头抽掉了什么撑着的骨头。
“酒还没喝完。”她嘟囔了一句,可杯子已经推开了。
“端上去。”维达尔达斯朝吧台扬了扬下巴。酒保正背对着他们擦杯子,听见这话也没回头,只是把肩膀缩了缩,像是早习惯了这场面。卡娜端起杯子,维达尔达斯从她手里抽走另一杯,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楼梯走。经过酒保身边的时候,维达尔达斯停都没停,只丢下一句:“明早再收拾。”
酒保擦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接着又转起来,抹布裹着玻璃发出吱吱的细响。
上楼的时候卡娜走在前面,钉子靴踩得楼梯板咯吱乱叫,她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扶着墙,刺青的腰身在走廊昏暗的光里一扭一扭。维达尔达斯跟在后头,目光落在她后颈上,那儿有一小片没被头发遮住的皮肤,白得晃眼,上头还留着刚才他嘬出来的印子。他伸手用指节在那块皮肤上蹭了一下,卡娜缩了缩脖子,骂了句脏话,可脚步没停。
卧室门还半开着,里头灯没关,昏黄的光从门缝底下淌出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卡娜拿肩膀把门顶开,进去之后把杯子往床头柜上一墩,酒液晃出来溅在手背上,她低头舔了舔,抬眼的时候维达尔达斯已经跟进来了,反手把门推上,门锁咔嗒一声咬住。
“酒还没喝完。”卡娜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里带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故意把话往外递,等着人接。
维达尔达斯没接。他把杯子搁在窗台上,转身朝她走过来,步子不急,可每一步都踩得实,靴底压着地板发出闷响。卡娜靠在床头柜边上,一只手往后撑着台面,下巴微微抬起来,眼睛跟着他移动。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手里那杯酒拿开,放到窗台上跟另一杯并排,然后两只手掐住她的腰,指头扣进破网子的窟窿里,一使劲把她从柜子边上拽开,推着往墙上走。
卡娜的后背撞上墙面,墙皮凉得她嘶了一声,可维达尔达斯的身体紧跟着贴上来,膝盖顶进她两腿之间,把她钉在那儿。他低头凑到她耳朵边上,热气喷在耳廓上,声音又低又粗:“今晚还没完。”
卡娜偏过头,牙咬住他的耳垂扯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那就别废话。”
维达尔达斯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隔着皮夹克传过来。他一只手从她腰上挪开,顺着胯骨往后面摸,指头碾过牛仔裤的接缝,到了后腰底下,隔着那层粗布按了按。卡娜的呼吸变了节奏,鼻子里哼出一声,脑袋往后仰,后脑勺抵着墙,下巴抬起来露出一截脖子。他趁势把脸埋进去,牙齿啃着她喉结旁边的软肉,手上没停,从牛仔裤后腰的缝隙里往里探,指头找到那个紧窄的入口,隔着内裤的布料碾了两下。
卡娜整个人弹了一下,手抓住他胳膊,指甲掐进皮夹克的袖子里。“你他妈——”她没骂完,维达尔达斯的手指头已经勾住内裤的边往下扯,布料绷紧又松开,弹回她胯骨上。他直起身来,拿嘴堵住她剩下的半截话,舌头撬开她的牙关,同时两只手把她的牛仔裤连着内裤一起往下扒,卡娜扭着腰配合他,靴子在地上蹬了两下,裤子褪到膝盖弯里卡住了。维达尔达斯蹲下去,把她两只靴子拔了,裤子跟着滑到脚踝,卡娜抬脚踢开,光着的腿在昏光里白得晃眼,只有大腿根那儿留着几道指甲刮出来的红印子,是上一轮留下的。
“转过去。”维达尔达斯站起来说。
卡娜看了他一眼,嘴角歪了歪,像是想顶句嘴,可身体已经先动了,肩膀往墙那边转,手掌撑上墙面,指尖抵着墙纸上一块起了泡的地方。她回头拿眼角瞥他,那眼神里有种被酒和欲望泡软了的挑衅。维达尔达斯从后面贴上来,皮夹克上的金属扣子硌着她的背,他一只手按着她的后颈往下压,让她把腰塌下去,屁股翘起来,另一只手在自己裤子上忙了两下,皮带扣叮当一响,裤子褪到胯上。
卡娜感觉到他抵上来的时候,整个人的呼吸都收紧了,小腹贴着墙吸进去,肩胛骨耸起来。维达尔达斯没给她什么准备的时间,扶着对准了,腰往前一送,那股力道又沉又稳,挤开紧窄的入口往里顶。卡娜的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叫,额头抵上自己的手背,指尖在墙上抓了一把,墙纸屑簌簌往下掉。疼是真疼,那地方从没被这么使过,火辣辣地胀开来,可疼里头又裹着一层别的什么,顺着尾椎往上爬,爬到后腰的时候变成一阵阵发麻的酸软。她骂了一句,骂得含含糊糊,尾音拖得老长。
维达尔达斯没急着动,他停在那儿,两只手掐着她的胯,指头陷进肉里,等她里头那股绞紧的劲儿稍微松了一点,才慢慢往外抽了抽,又缓缓顶回去,比头一下更深。卡娜的背弓起来,屁股不自觉往后送,嘴里的话已经不成句了,脏字跟喘气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叫。”维达尔达斯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带着点喘,可还是稳的,“叫大声点,这破墙挡不住。”
卡娜还真就叫了。起先还是压着的,闷在喉咙里,可维达尔达斯每顶一下,那声音就往上窜一截,到后来她也不管了,额头抵着手背,嘴里什么话都往外冒,有求饶的,有骂人的,有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意思的。维达尔达斯在后头听着,动作越来越重,胯骨撞在她屁股上发出湿漉漉的啪啪声,混着墙皮被指甲刮下来的细碎动静。他弯下腰,胸口贴上她的背,一只手从她腰上绕到前面,指头找到她小腹底下那颗硬起来的小东西,拿指腹碾着,另一只手还掐着她的胯,把她往后拽着迎自己的节奏。
卡娜的腿开始打颤,膝盖往下软,撑墙的手也使不上劲了,整个人被维达尔达斯从后头顶着,几乎要趴到墙上去。快感一波一波涌上来,可每次快到顶的时候,维达尔达斯就慢下来,抽出去大半截,只留个头在里头磨,磨得她浑身发痒,后头那个地方一张一合地绞着空气,空得她直哼哼。
“你——”卡娜扭过头来,头发贴在汗湿的腮帮子上,眼妆晕得更开了,黑乎乎地洇在眼睛底下,“你他妈故意的。”
维达尔达斯拿拇指按着她的尾椎骨,画着圈揉,就是不动。“求我。”
卡娜咬着嘴唇,下嘴唇都快咬破了,可后头那阵空落落的痒实在熬人,她拿屁股往后撞了一下,维达尔达斯顺势往里一送,又停住不动了。她终于从牙缝里挤出来:“求你……继续。”
“继续什么?”
“操。”卡娜拿额头撞了一下墙,“操我,行了吧,快点——”
维达尔达斯没再磨蹭。他直起腰,两只手都掐上她的胯,开始一下接一下地重重抽送,每一下都整根抽出来再整根顶进去,力道大得卡娜的靴子在地板上直打滑,脚尖踮起来又落下去。她的叫声终于连成了片,盖过了肉体的撞击声,在空酒馆的楼上荡来荡去。维达尔达斯一边动一边从后面扯她身上那件早就不成样子的渔网衫,网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堆在腰上,露出后背上一片被汗浸得发亮的皮肤。他低头啃她的肩胛骨,牙齿在骨头上磨,留下两排浅浅的印子。
“你这儿,”他喘着粗气说,胯下的动作没停,“以后就是我的了,我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用。”
卡娜说不出整话,只能拿脑袋蹭着墙面,从嗓子眼里挤出两声算是应了。维达尔达斯把她翻过来,后背重新撞上墙,一条腿被他捞起来架在胳膊弯里,这个角度进得更深,卡娜仰着头,后脑勺抵着墙,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张着,连叫都叫不出声了,只剩气音从喉咙里往外漏。维达尔达斯盯着她这张脸看,看她被快感揉得乱七八糟的样子,心里那股得意又涨起来,涨得他太阳穴直跳。他低下头去咬她的嘴,咬完了又松开,鼻尖抵着她的鼻尖。
“睁眼。”他说。
卡娜眼皮掀了掀,眼神都是散的。
“看着我怎么弄你。”
她就真看着。维达尔达斯在她身体里进出的节奏越来越快,她架在他胳膊上的那条腿绷得笔直,脚趾头蜷起来,另一条腿在地上抖得几乎站不住。快感到顶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缩紧了,后头一阵一阵地绞,绞得维达尔达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腰往前死死抵住,抖了两下才慢慢松开。
卡娜顺着墙往下滑,屁股坐到地板上,两条腿摊着,胸口起伏得厉害,渔网衫挂在腰上,整个人像是被拆散了重新胡乱拼起来的。维达尔达斯退开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底下那层薄汗。
“腿软了?”他问。
卡娜抬脚拿脚趾头踢了他小腿一下,没什么力气,踢完了脚就搭在那儿没收回去。“你试试,”她嗓子里哑得厉害,“让人从后头那么弄半天。”
维达尔达斯蹲下来,拿手指头勾了勾她下巴,让她抬起头来。他脸上那点笑又回来了,可眼睛里头的东西比笑更深,更沉。“这才第一轮,”他说,“夜还长着呢。”
卡娜看着他,喘匀了气之后嘴角也慢慢翘起来,歪歪扭扭的,带着股被操开了的懒劲儿。“那你倒是来啊,”她拿膝盖蹭了蹭他的胯,“别光嘴上厉害。”
维达尔达斯站起来,伸手把她从地板上捞起来,卡娜的胳膊挂上他脖子,腿缠上他的腰,整个人被他托着往床边走。窗台上那两杯酒还搁在那儿,杯壁上凝的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在台面上洇开两小滩。床板被他俩的重量压得吱呀叫了一声,卡娜仰面倒下去,头发铺了一枕头,她拿脚勾着他的后腰往自己这边带,眼睛里那点被腐蚀出来的饥渴烧得正旺。维达尔达斯压下去的时候想,这姑娘确实跟以前那些不一样,以前那些到这一步就该求饶了,她倒好,还嫌不够。他低头把脸埋进她脖子里,牙齿贴着血管咬下去,感觉到她喉咙里那声闷哼震着他的嘴唇,心里那点凉丝丝的算计又浮上来——得慢慢来,得让她彻底忘了怎么回头。
奴隶的余韵
卡娜瘫在床沿,一条腿还挂在床外,脚尖点着地板,另一条腿压在身下,渔网衫彻底扯歪了,破洞从腰侧一路豁到肋下,露出来的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维达尔达斯指头掐出来的印子。她小腹上那枚刺青被汗浸得发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镶钉腰带松了扣,半挂在胯骨上,钉子反射着床头那盏脏兮兮的壁灯,亮一下暗一下。她自己的指甲在维达尔达斯背上抠出来的抓痕还带着血丝,这会儿手摊在枕头上,黑指甲嵌进枕套的线缝里,动都懒得动一下。
维达尔达斯坐在床另一头,背靠墙,一条胳膊搭在弓起的膝盖上,另一只手拎着酒瓶,瓶口对着嘴灌了一口。他没急着穿衣服,裤子松松垮垮卡在胯上,拉链敞着,胸口那层薄汗还没干透,长发黏在脖子侧面,几缕搭在锁骨窝里。他歪头看卡娜,那眼神跟看一件刚打磨完的物件差不多,从她乱蓬蓬的头发看到脚趾头,中间没漏掉任何一处他留下的痕迹。
“喘匀了没?”他把酒瓶往床头柜上一墩,瓶底磕出闷响。
卡娜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没睁眼,手从枕头上抬起来摆了摆,意思大概是别催。过了几秒她才把眼皮掀开一条缝,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看,嘴角慢慢咧出个歪笑。“你那个后门开发计划,”她嗓子跟砂纸磨铁似的,“开发完了?”
“开发完了。”维达尔达斯把腿从床上放下来,脚踩到地板,弯腰从地上捞起她的皮夹克,抖了抖灰,扔到她肚子上。“但没打算关张。”
卡娜把皮夹克从肚子上扒拉下去,翻了个身侧躺着,脸朝着他,枕头被她蹭得全是黑眼影的印子。她拿胳膊肘撑起上半身,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几缕黑色发丝粘在嘴角,她拿舌头舔开,眼睛里头那点亮光跟外头巷子里霓虹灯管一个颜色——紫里透黑,烧得不太正常。“那你打算怎么着,”她声音还是哑的,可咬字清楚,“把我扔回大街上,跟以前那些姑娘一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半点害怕,倒像是在问今晚还喝不喝第二轮。
维达尔达斯没立刻接话。他从床上起来,光脚踩过地上那摊不知道是酒还是汗的水渍,走到窗边。窗户外头是酒馆后巷,垃圾箱堆得比人高,几只野猫在翻塑料袋。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垃圾的酸臭和远处烤串摊子的油烟味。卡娜在床上闻见这味儿,鼻子皱了皱,却也没嫌,反而深吸了一口,像是闻什么好东西。
“以前那些。”维达尔达斯背对着她说,手指头在窗框上敲了两下,“玩够了就丢回去,让她们自己醒过来,自己琢磨怎么跟家里交代。有的哭,有的骂,有的回来找我,我再踢出去一回。”他转过身,胳膊肘搭在窗台上,脸上那点笑跟刚才又不一样了,嘴角翘着,可眼睛里没温度,“你猜她们后来都怎么样了?”
卡娜翻了个白眼,拿脚后跟敲了敲床板。“谁关心那个。我又不是她们。”
“对,”维达尔达斯走回来,步子不急不慢,脚底板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你不是她们。你比她们多一样东西。”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伸手插进卡娜乱蓬蓬的头发里,指头扣住她后脑勺,把她脑袋往上抬了抬。卡娜仰着脸看他,脖子抻长了,锁骨上他刚才咬的那一圈牙印清清楚楚,红得发紫,紫里透黑。“多什么?”她问,嗓子眼里那点哑劲儿带着钩子。
“她们被弄完了,脑子里还剩点原来的东西,公会啊,朋友啊,规矩啊,回头路啊。”维达尔达斯拇指在她耳根后面那块软肉上蹭了蹭,“你不一样。你现在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了。”
卡娜眯起眼,嘴角往一边歪过去,那个笑又野又懒。“什么念头?”
“你自己说。”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壁灯的光打在她脸上,眼影晕得一塌糊涂,睫毛膏在下眼睑结了一层黑渣,可眼睛亮得邪性。她猛地往前一探,动作快得跟她平时出牌一样,一口咬住维达尔达斯撑在床沿的那只手的手背,牙尖陷进皮肉里,没真咬出血,但留了一圈湿漉漉的印子。松口的时候她舔了舔嘴唇,把沾上的那点咸味卷进嘴里。
“我想当你的朋克奴隶。”她说,声音低下去,沙沙的,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就想让你接着弄我,往死里弄。公会那帮人长什么样我快记不清了,卡牌搁哪儿我也想不起来了。你现在让我回妖精尾巴,我连门朝哪开都找不着。”
维达尔达斯把手抽回来,看了看手背上那圈牙印,拇指蹭了蹭,没生气,反而笑了一声,短促的,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你这嘴倒是越来越会说了。”
“你调教得好。”卡娜顺嘴就接,接完了自己先乐了,乐得肩膀直抖,抖完了往床上一倒,四肢摊开,渔网衫彻底从肩膀上滑下去,挂在胳膊肘那儿,她也不管。“反正我不走,”她盯着天花板说,“你撵我也不走。我就赖这儿了,吃你的喝你的,给你当玩物,给你上台吼,吼完了回来接着给你弄。”
她翻了个身趴着,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从下往上瞅他。“你以前那些姑娘,有主动说要留下来的吗?”
维达尔达斯在床沿坐下来,床板又吱呀一声。他伸手把她腰带上松了的那个扣环重新扣好,动作挺仔细,跟收拾乐器似的。“没有,”他说,“一个都没有。她们都想着回去。有的嘴上不说,眼睛里写着呢。”
“我眼睛里写什么?”
他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脸掰正了对着自己。壁灯在他侧脸上投下深一块浅一块的影子,长发垂下来搭在肩膀前面,他盯着卡娜的眼睛看了挺长时间,看得卡娜后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那股子饥渴劲儿又往上顶,烧得她脚趾头在床单上抠来抠去。
“你眼睛里写的是‘我还要’。”维达尔达斯松开手,往后靠了靠,胳膊撑在身后,姿态松散下来,像事情已经定了。“行。那你就留着。不过我得把话说明白——留下不是让你天天躺床上享福。”
卡娜翻了个身坐起来,盘着腿,渔网衫彻底掉到腰上,她也不拽,就那么大敞着。“你说。”
“往后你白天跟我排练,晚上上台。”维达尔达斯抬手朝窗户外面那条巷子一指,巷子尽头就是酒馆后门,这个点还能听见里头隐隐约约的鼓点,不知道哪个乐队在试音。“我那台子上缺个能吼的,缺个能扭的,缺个让底下那帮人眼睛粘在上头撕不下来的。你嗓子不错,身子更不错。穿这身上去,钉子在灯底下闪,底下那帮人酒都忘了喝。”
卡娜听着,嘴角越翘越高,腿盘不住了,一条腿伸出去拿脚趾头蹭他大腿外侧。“那钱呢?我上台吼,钱归谁?”
“归我。”维达尔达斯说得干脆利落,“你吃我的住我的,上台卖力气,钱进我口袋,你再从我这领零花。想买什么跟我说,我看心情给。”
卡娜歪了歪脑袋,像是在琢磨这笔买卖划不划算,琢磨了不到两秒就一挥手,黑指甲在空气里划了道弧。“行啊,反正我也没什么想买的。腮红用光了倒是真的。”
“给你买。”
“要黑的。”
“知道。”
她乐了,往前一扑,整个人趴到他腿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仰着脸看他,那姿势跟条晒肚皮的野猫似的。“那床上呢?”她问,声音压低了,哑得刚好能勾人,“床上我归谁管?”
维达尔达斯低头看她,一只手搭在她后脑勺上,手指头慢慢梳她那些打结的乱发。“床上你归我随时用。我什么时候想弄了,你就得给。不管你是在台上吼到一半还是刚下台还没喘匀气,我说要,你就得趴下。”
“那我要想呢?”卡娜拿鼻尖蹭了蹭他膝盖,“我要是排练排到一半突然想让你弄了呢?”
“忍着。忍到我说行。”
卡娜皱了皱鼻子,可那皱法明显是装的。“行吧,”她叹了口大气,叹得夸张,“奴隶没人权呗。”
“你以前当魔导士有人权,”维达尔达斯把她头发里一个结拿指头慢慢解开,“现在没了。后悔还来得及,门在那边。”
卡娜趴在他腿上没动,静了两三秒,然后从他膝盖上抬起头来,表情突然正经了那么一下,正经得跟她这身打扮完全不搭。“维达尔达斯,”她叫了他全名,“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走吗?”
“说来听听。”
“以前在公会,我老得琢磨别人怎么看。任务完成得漂亮不漂亮,出牌时机对不对,穿这身蓝比基尼是不是太扎眼,头发乱没乱。”她伸手把自己头发抓了两把,抓得更乱了,“现在不用了。我现在就琢磨一件事——怎么让你高兴。你高兴了我就高兴。这事儿简单,我干得了。”
维达尔达斯没接话,可他搭在她后脑勺上的手没拿开,指头顺着她后脖颈往下滑,滑到肩胛骨中间那道沟里停住了。卡娜脊背一哆嗦,那处皮肤跟过了电似的,可她没躲,反而把背弓起来往他手心里送。
“台上台下都得听我的,”他最后说,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台上我让你唱什么你唱什么,让你怎么扭你怎么扭。底下那帮人看你,那是看我的东西。你身上每一道印子都是我留的,他们只配看,不配碰。有人敢伸手——”
“我拿靴子踹他脸。”卡娜接得飞快。
维达尔达斯笑了一声,这回是真笑,嘴角咧开了,眼角挤出一道细纹。“对,踹完了回来我接着弄你。”
“那说定了。”卡娜从他腿上翻下去,仰面躺在床单上,四肢摊开,盯着天花板,“我什么时候开始排练?”
“明天下午。酒馆后头那间仓库,我清出来半间,搁得下鼓和音箱。”维达尔达斯站起来,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衬衫抖了抖,没急着穿,搭在肩膀上,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她。“今晚你就睡这儿。明天早上我要看见你自己把头发梳了,把脸洗干净,把那身破渔网换了。我柜子里有件旧的,比你身上这件强,明天出门前换上。”
卡娜躺在床上没动,拿脚趾头朝他比了个下流手势,可脸上笑得挺高兴。“知道了知道了,奴隶守则第一条,不许邋遢。”
维达尔达斯开了门,走廊里那盏更暗的灯从门缝挤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黄。他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那眼神跟傍晚在酒馆里第一次看见她时不太一样了,少了点算计,多了点别的——像是收藏家确认一件东西已经入库,标签挂好,钥匙揣兜里了。
“卡娜。”
“嗯?”
“你比她们都强。”他说完这句就转身走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的光从那条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道窄窄的黄条。
卡娜躺在黑暗里,听着他的脚步声顺着走廊出去,踩得木板吱嘎响,越走越远。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全是维达尔达斯头发上的那股味,烟味混着酒味,还有一点不知道什么香料的甜腻。她深深吸了一口,憋了几秒才吐出来,嘴角在枕头里咧着,咧得颧骨都酸了。
她伸手在床头柜上摸,摸到他那瓶剩了半截的酒,拎过来对着嘴灌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咳完了又灌一口。酒液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到胸口,她拿手指头抹了,放进嘴里嘬干净。
“比她们都强,”她对着枕头嘟囔,学他那个腔调,学得不太像,自己先乐了,“废话,她们又不会陪你在台上吼。”
窗户外头巷子里那几只野猫打起来了,嗷嗷叫唤,垃圾箱被蹬翻了一个,铁皮磕在砖地上哐当一声。卡娜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扯过来盖住腿,上半身懒得管。壁灯她没关,就那么亮着,光打在她后背上,照着那些青紫的印子和刺青的边角。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明天下午排练,得唱什么?他那些歌她听过,在酒馆底下坐着的时候听过,词都脏得很,可调子确实抓人。她得想想怎么唱才能让他满意。
想着想着又想到台上去了,底下那帮人仰着脸看她,她的靴子踩在音箱上,皮夹克敞开,钉子反光,她吼得满场子人都蹦起来。维达尔达斯在台侧站着看她,那眼神跟刚才说“你比她们都强”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睡过去之前最后想的是——得让他多这么看她几回。
酒保的清晨
天还没亮透,酒馆后巷的野猫先醒了,踩着昨天翻倒的垃圾箱铁皮盖溜达,爪子刮出刺耳的响。酒保从后门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一桶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凉水,肩膀一歪把门顶开,晨光从他背后挤进来,把满屋子的狼藉照得清清楚楚。
正对门的舞台塌了半边,音箱架子歪着脖子靠在墙根,线缆跟死蛇似的缠了一地。地板上有几道焦黑的弧线,是维达尔达斯那把吉他在高潮段落甩出去的暗火留下的,木头纹理都烧成了炭色,指甲一抠就掉渣。吧台这边更不像话,碎酒杯的碴子铺了满满一层,在晨光里亮晶晶的,踩上去咯吱响。靠近舞台那排桌子翻了两张,一条桌腿从榫眼里脱出来,斜插在一滩干了的酒渍里,那酒渍颜色发深,边缘泛着紫,酒保蹲下去闻了闻,皱起鼻子——是维达尔达斯爱喝的那种茴香酒,洒了至少半瓶。
他把水桶搁在吧台上,先找了把笤帚,从最远的墙角开始扫。碎玻璃归一堆,木屑归一堆,酒渍用抹布蘸水一遍遍擦,擦到第三遍那紫印子才淡下去。酒保干这活干得熟了,腰弯着,手底下有节奏,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就跟每天早晨一个样。他在这间地下酒馆站了快十年吧台,见过喝多了摔杯子的,见过上台唱到一半打起来的,也见过维达尔达斯那样的——带个姑娘进来,喝酒,上台,弹琴,姑娘的眼神就开始变,变得又亮又野,跟换了个人似的。第二天早晨他收拾残局,那姑娘要么还瘫在卧室里没醒,要么已经跟着维达尔达斯走了,再也没回来喝过酒。
酒保拿抹布把吧台上最后一个杯子擦干,倒扣在架子上。他听见走廊那头有动静了,靴子底踩在木地板上,咚咚的,分量不轻,还带着钉子磕木头的脆响。酒保没抬头,继续擦他的杯子,手底下慢下来,耳朵竖着。
门帘一掀,维达尔达斯先出来,头发比昨晚更乱了,几缕搭在眼睛前面,夹克没穿,搭在肩膀上,里头那件黑衬衫扣子只系了两颗,露出胸口一片苍白的皮肤和几道指甲抓出来的红痕。他打了个哈欠,露出尖尖的犬齿,眯着眼扫了一圈酒馆,看见塌了的舞台,咧嘴笑了笑,跟看自己昨晚上干的好事似的得意。
紧跟着出来的是卡娜。酒保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他记得这姑娘昨晚上台之前还穿着那件蓝比基尼上衣,头发整整齐齐扎着,坐在角落里跟维达尔达斯说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点绷着的矜持,像是头一回进这种地方。现在从走廊里走出来的这位——黑皮夹克上全是尖刺,拉链敞着,里头那件渔网衫破了好几个大洞,网眼底下透出肚皮上的刺青,青黑色的线条从腰侧一直蔓延到裤腰底下,看那走势是个什么图案的尾巴。牛仔裤膝盖以下撕得一条一条的,镶钉腰带松松垮垮挂在胯骨上,走一步晃一下。靴子是厚底作战靴,鞋头包着铁皮,踩在地板上那动静就是她弄出来的。头发完全散了,乱蓬蓬堆在肩膀上,有几撮被汗粘成一绺一绺的。眼妆晕得厉害,黑乎乎一片从眼眶往下淌,跟哭过似的,可她那眼神一看就不是哭过的样,眼白亮得过分,瞳孔里还留着昨晚那种亢奋劲儿,嘴角往上翘着,翘得有点歪,像随时要呲牙。
酒保把杯子放回架子上,又拿了一个下来擦。他擦得很认真,眼睛盯着杯壁上那点水渍,来回蹭。
卡娜走到吧台前面停了一下,手肘往台面上一撑,凑近了看酒保。她身上那股味先到了——烟味、酒味、汗味,还有跟维达尔达斯身上一样的香料甜腻,混在一起,浓得呛人。她歪着头打量酒保,从头发丝看到抹布,又从抹布看回他脸上,看了好几秒,忽然从鼻子里喷出一声笑。
“你擦了一早上杯子了?”
酒保没吭声,拿抹布角抠杯底那个缝。
卡娜拿手指头敲了敲吧台面,笃笃笃。“问你话呢。这地方昨晚上闹成那样,你就光擦杯子?”
“收拾完了。”酒保说,声音闷闷的,眼睛没抬,“该清的都清了。”
“舞台都塌了,你管这叫清了?”卡娜又笑,这回笑出声了,嗓子沙沙的,跟砂纸蹭木头似的,“老头,你干活不行啊。”
酒保没接茬。他看见维达尔达斯从后面走过来,一只手自然而然搭上卡娜的后腰,手指头勾住她腰带上的一个铁环,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卡娜顺势就靠过去了,肩膀抵着维达尔达斯的胸口,脑袋一歪,乱发蹭着他下巴。
“别欺负他,”维达尔达斯说,语气懒洋洋的,不像真在劝,“他还得给咱们修舞台呢。”
“谁欺负他了,”卡娜拿靴子尖踢了踢吧台底下的横梁,“我夸他勤快来着。”
维达尔达斯笑了一声,从裤兜里摸出几枚硬币,在手指头缝里转了一圈,当啷扔在吧台上。硬币滚了两圈,酒保伸手按住。
“赔偿。”维达尔达斯说。
酒保低头看了一眼,三枚银币,够买半个新吧台了。“用不了这么多。”
“多的算小费。”维达尔达斯把卡娜往门口方向带了带,“下礼拜我们还来,舞台修结实点。别拿那种一踹就塌的便宜货糊弄我。”
卡娜被他搂着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晨光从后门缝里挤进来一条,正好打在她脸上,把那晕开的黑眼妆照得格外清楚,眼窝底下黑乎乎一片,衬得她那双眼睛格外亮,亮得有点瘆人。她冲酒保呲了呲牙,牙上还沾着一点口红印子,红得发黑。
“老头,”她嗓子沙沙地说,“下回我唱的时候,你最好把架子上的杯子都收起来,别等我吼起来再摔一遍,你收拾着累,我看着也烦。”
酒保攥着抹布没动。
“还有,”卡娜拿大拇指往身后维达尔达斯的方向指了指,“他那些歌,词儿都是他写的,一个字都不许改。你放唱片的时候也给我放原版,别拿那些软绵绵的翻唱糊弄客人。听见没?”
酒保点了下头。他其实没太听清后半句,光顾着看她脸上那道从太阳穴划到颧骨的红印子了,新鲜着的,像是刚抓的,又像是被什么硬东西蹭的。卡娜见他点头,满意地哼了一声,转回去勾住维达尔达斯的胳膊,靴子重新踩得咚咚响,往门口去了。
维达尔达斯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酒保一眼。那眼神酒保熟,每次他带姑娘走都这个眼神——下巴稍微抬着,眼皮半耷拉,嘴角似笑非笑,跟打量自己刚修好的琴似的,看哪儿都顺眼,可又觉得哪儿都还能再调调。他冲酒保扬了扬下巴,意思是“就这样吧”,然后推开门,巷子里的晨光和野猫的动静一块儿涌进来,卡娜先迈出去,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当一声,维达尔达斯跟在后头,门在身后慢慢合上,把光又关小了。
酒保站在吧台后面,听着那两双靴子一重一轻地往巷子外头走,重的那个踩得特别来劲,每一下都带着铁皮磕石头的脆响,轻的那个步子散漫,偶尔踢一下墙根堆的破筐。脚步声拐了个弯,被早市开张的板车轱辘声盖过去了。
他把那三枚银币收进抽屉,拿抹布重新擦了一遍吧台面,擦到卡娜刚才撑过的那块地方,抹布底下黏糊糊的,沾了一层黑——是她手肘上蹭下来的眼妆。酒保换了面抹布,又擦了两遍,那黑印子淡了,可木纹里还留着一点灰扑扑的痕迹。
他直起腰,看了看塌了半边的舞台,又看了看那排码得整整齐齐的干净杯子,叹了口气。修舞台得两天,还得找人来焊那个音箱架子。维达尔达斯说下礼拜还来,那就是下礼拜还来。那个姑娘——他想了想她刚才敲吧台那个架势,拿靴子尖踢横梁那个劲头——下礼拜来的时候,怕是比今早还闹腾。
酒保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本子,翻开,在“支出”那页添了一笔:舞台修理,暂估。想了想,又在后头加了一行小字:备货——茴香酒,加量。
他合上本子,拎起水桶往后门走,经过那排桌子的时候顺手把翻倒的那张扶起来,桌腿插回榫眼,晃了晃,还算稳当。后门开开,晨光整个泼进来,巷子里的野猫已经散了,垃圾箱旁边蹲着个捡破烂的老头在翻能卖钱的东西。酒保把脏水泼进沟里,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听着街面上渐渐热闹起来的动静。
他干了十年酒保,见过不少姑娘跟着维达尔达斯走进那条走廊,第二天早上出来的时候换了个人。有的换了衣裳,有的换了头发,有的换了眼神。今早这个——他回想卡娜出门前回头冲他呲牙那个笑——衣裳换了,头发换了,眼神也换了,可换得比以往那些都彻底。以前那些姑娘出来的时候多少还有点懵,走路发飘,说话没底气,像是刚睡醒还没找着北。今早这个不一样,她踩地板那个劲头,敲吧台那个架势,跟他说话那个口气,活脱脱就是这间酒馆的女主人了。
酒保把后门带上,回到吧台后面,把新进的茴香酒从箱子里一瓶瓶拿出来,码进柜台底下的酒架。码到第三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瓶身上照见自己那张疲惫的脸,叹了口气。
“下礼拜,”他对着酒瓶子嘟囔,“下礼拜得把墙也补补。”
他摇了摇头,继续码酒瓶子。巷子外头传来一声吆喝,是卖早点的推着车过去了,油条的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混着酒馆里怎么都散不干净的茴香酒味。酒保抽了抽鼻子,把最后一瓶酒塞进架子,直起腰,拿抹布又擦了一遍吧台。
这回擦得比刚才快,手底下利索多了,跟想通了什么事似的。
地下首演
地下通道的空气比地面上沉得多,带着霉味和不知从哪渗进来的铁锈水汽,墙壁上的砖缝里塞着经年累月的烟垢。维达尔达斯走在前面,靴跟磕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脆而稳,像某种倒计时。卡娜跟在他半步之后,尖刺皮夹克的肩线擦着墙,金属铆钉刮过砖面,发出细碎的嘶啦声,她不以为意,反而把肩膀更往墙上靠了靠,让那声音拖得更长。
头顶的灯管坏了两根,剩下那根也在闪,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通道尽头是一扇包铁皮的木门,门上用喷漆潦草地画着一只攥着闪电的手,漆色剥落了大半,只剩个轮廓。维达尔达斯伸手推开门,一股热烘烘的声浪先撞出来——调音时反复拨弄同一根弦的闷响、地板被踩得吱呀叫的动静、还有零碎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过头了的杂烩。
门后是另一间酒馆,比酒保那间大出三倍不止,天花板压得低,梁上挂着几盏用铁链吊下来的工矿灯,灯泡外头罩着铁丝网,光打得很硬,把台下那些脸照得棱角分明。舞台在正中间,比酒保那间的高出两尺,台面是拼起来的旧木板,钉子头露在外面,有些地方被烟头烫出黑斑。台下已经站了二十来号人,稀稀拉拉地散着,有的靠着柱子喝酒,有的蹲在音箱旁边拿小刀在木地板上刻字。维达尔达斯一进门,靠柱子那几个人就直起腰来,其中一个把杯里的酒一口闷了,用袖子擦嘴,眼睛已经黏在了卡娜身上。
“老维,”蹲在音箱旁那个脸上穿孔的瘦高个站起来,手里的小刀在指间转了个花,“这就是你说的那个?看着挺——糙啊。”
他嘴里的“糙”字咬得很重,像在嚼一块带筋的肉。卡娜偏过头,黑眼妆晕开的眼角扫过去,嘴角咧了一下,没出声。她往前走了两步,靴底在木地板上碾了一下,那瘦高个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刀停了。维达尔达斯从后面把手搭上卡娜的腰,指尖按在她皮带扣旁边的皮肤上,轻轻一收,把她往舞台方向带。
“试音。”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酒馆深处有人喊了一嗓子,一个围着皮围裙的光头男人从吧台后面绕出来,手里拎着两瓶没贴标签的烈酒,瓶口塞着布。他把酒往台边一搁,上下打量卡娜,目光在她腹部那块刺青上停了两秒,又移到她脸上,最后看维达尔达斯。
“嗓子能开多大?”光头问,声音粗得像砂纸磨铁。
维达尔达斯没答,只是把背上的吉他盒卸下来,拉开拉链,把吉他拎出来。那把琴的漆面已经磨得能看见底下的木纹,琴头贴着一块铁皮,上面钻了十几个孔,每个孔里都穿着螺丝钉,拧得参差不齐。他把它往肩上一挂,手指在琴颈上一滑,从低把位刮到高把位,一串尖锐的杂音从音箱里炸出来,台下那二十来号人齐刷刷抬头。
“站上去。”维达尔达斯用下巴指了指舞台。
卡娜踩着台边的铁踏板上台,靴底在木板上发出空心的闷响。她站在麦克风前,那个麦克风架子锈得发黑,网罩凹进去一块。她伸手把架子拽到面前,动作很粗,拽得支架底座在台上刮了一下。台下有人吹了声口哨,短促而尖锐。卡娜没看台下,她偏头看维达尔达斯,维达尔达斯站在台侧,手指搭在琴弦上,冲她点了一下头。
她吸了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尖刺皮夹克前襟的拉链跟着绷直。然后她张开嘴。
第一声出来的时候,台下所有人都停了动作。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在铁板上蹭,可往上一翻,又突然亮起来,粗粝的芯子里包着一股野劲,冲得麦克风网罩嗡嗡响。她唱的不是什么完整的句子,就是几个音,往上爬,往下砸,中间带着气声和喉音,像什么动物在笼子里撞栏杆。唱到高处她整个人往后仰,乱发甩到身后,脖子上的筋暴出来,黑指甲攥紧麦克风架子,指关节发白。
台下安静了两秒。
然后那瘦高个先嗷了一嗓子,把手里的小刀往地上一扎,刀尖钉进木板,刀柄嗡嗡颤。接着靠柱子那几个也喊起来,有人拿拳头捶柱子,有人把酒瓶往台边磕,砰地碎了一个,酒液溅到前排人的靴子上,那人也不躲,反而跺了两下脚,把碎玻璃踩得更碎。光头老板靠在吧台上,抱着胳膊,眉毛挑得很高,嘴角慢慢咧开。
维达尔达斯在台侧看着,手指还在琴弦上搭着,没弹。他的视线从台下扫回卡娜身上,落在她绷紧的腰线上,又移到她甩头时露出来的后颈。那截后颈上还留着昨晚的指印,已经转成紫红色,在她被汗水打湿的乱发底下若隐若现。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在嘴角挂得很稳,像已经算好了什么东西。
“停。”他说。
卡娜猛地收声,胸腔还在起伏,喘气声粗得整个酒馆都听得见。她回头看他,眼睛亮得不对劲,黑眼妆被汗冲开两道,顺着脸颊往下淌,像两道墨泪。她舔了舔嘴唇,舌尖扫过嘴角,那动作慢得很,台下前排几个人跟着咽了口唾沫。
维达尔达斯把吉他往身前正了正,手指按在低音弦上,弹了一个短促的闷音,然后松开,又弹一个,比刚才高了两度。他重复了四遍,一遍比一遍重,像拿锤子往木板里钉钉子。台下的人开始跟着点头,先是前排那几个,然后是靠柱子的,最后连吧台后面的光头老板都在用脚尖点地。第五遍的时候维达尔达斯没弹闷音,他直接往下扫了一串下拨,速度极快,每个音都爆开,带着铁皮音箱特有的毛刺感。卡娜站在台上,身体先动起来,她随着那串音往下蹲,又猛地弹起来,尖刺夹克的下摆甩开,露出腰侧那片被渔网衫勒出格纹的皮肤。她没唱,只是跟着节奏嘶吼,短促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像在跟吉他对着干。
维达尔达斯一边扫弦一边往台上走,靴子踩在木板上,每一步都踩在拍点上。他走到卡娜身后,琴颈从她肩头伸过去,手指还在指板上跳。台下的人开始往前挤,离台子只剩一步的距离,有人伸手想够卡娜的靴子,被她一脚踩在手指上,那人缩回去甩了甩手,反而笑得更欢。
“你,”维达尔达斯在卡娜耳边说,声音被吉他盖了大半,只有她听得见,“把腰再往下压。”
卡娜立刻把上半身伏低,手撑在膝盖上,臀部往后翘,撕裂牛仔裤的破口绷开,露出大腿后侧被拍红的皮肤。台下爆出一阵哄叫,有人开始跺地板,咚咚咚的,跟鼓点似的。维达尔达斯把吉他音量拧大了一格,反馈的尖啸从音箱里钻出来,刺得所有人耳朵疼,但没人捂耳朵,反而有人拿头去撞柱子,一下一下,撞得灰尘簌簌往下掉。
他弹了一段新的连复段,比刚才更快,更低,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滚。卡娜直起腰,转过身面对他,两个人隔着麦克风架子对看。维达尔达斯的手指在琴弦上翻飞,眼睛盯着她,嘴角那个笑一直没掉。卡娜开始跟着他的节奏扭,动作粗野得很,肩膀撞一下麦克风架子,架子歪了,她又用膝盖把它顶回去。台下有人喊“脱”,喊了两遍,第三遍被维达尔达斯一个扫弦盖了过去。
他偏过头,冲光头老板抬了抬下巴。老板转身从吧台底下拖出一箱酒,用脚踢到台前,箱盖弹开,里面是那种没标签的烈酒,瓶身上还沾着碎冰。前排的人立刻蹲下去抢,有人直接拿牙咬开瓶盖,酒沫喷出来溅到旁边人脸上,那人舔了舔嘴角,咧嘴笑。
维达尔达斯把吉他背带往肩上一甩,空出右手,伸到卡娜后颈上,五指扣住,把她往自己这边带。卡娜顺着他的力道贴过来,胸口撞上他吉他侧面,琴弦被压出一声闷响。他低头看她,手指在她后颈上收紧,拇指压着那截紫红指印。
“告诉他们,”他声音不大,但台下突然安静下来,连酒瓶碰撞的声音都停了,“你是谁的东西。”
卡娜偏过头,面对台下那二十来张被灯光照得发白的脸,下巴抬起来,黑眼妆还在往下淌,她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词,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我是他的。”
台下静了一拍,然后炸了。有人把酒瓶往天花板上扔,瓶子在铁链上撞碎,玻璃渣和酒液一起落下来,淋了底下人满头。光头老板骂了一句,但骂完自己也笑了,从吧台后面摸出个铁皮桶,开始收台下递过来的钱,硬币和纸票混在一起,哗啦啦往里丢。那瘦高个挤到台前,从裤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票子,拍在台板上,指着卡娜的靴子喊:“踩我手上!就刚才那样!”
维达尔达斯没理他,把吉他往背后一甩,腾出两只手把卡娜转过来面对自己。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卡娜听完咧开嘴,露出犬齿,然后她蹲下去,手撑在台板上,膝盖分开,头低下去,乱发从两边垂落,露出后颈那截指印。维达尔达斯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按在她头顶,另一只手冲台下比了个手势。台下的人开始有节奏地跺脚,咚咚咚,咚咚咚,整个地下室都在震,梁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工矿灯的灯泡在铁丝网里晃来晃去,影子满墙乱爬。
他就这样按着她的头,让她在台上蹲了十几秒,台下喊什么的都有,口哨声、骂声、笑声混成一团。然后他松开手,卡娜直起腰,转过身,脸上那个笑又粗又野,嘴角还挂着不知道谁溅上去的酒沫。她拿手背一抹,抹到手背上,又把手背凑到嘴边舔了一下,台下又是一阵疯叫。
光头老板把铁皮桶往台上一墩,半桶钱哗啦响。维达尔达斯弯腰从里面抓了一把,看都没看就塞进卡娜夹克内袋里,拍了两下她胸口,把拉链拉上。卡娜低头看那个鼓起来的内袋,又抬头看他,眼睛里的亮光还没退,但多了一层别的东西,软下来,顺从下来,跟刚才在台上撒野的样子判若两人。
“今晚上就这些,”维达尔达斯对光头说,声音恢复了平常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下礼拜正式演,地方够站吗?”
光头拿手背蹭了蹭下巴上的胡茬,扫了一圈台下那些还没散的人,有几个已经蹲在地上捡碎玻璃渣子里的硬币了。“够站?你下礼拜再来这么一出,我这地板得换新的。”他踢了踢台板上被刀扎出来的洞,“不过钱够换。”
维达尔达斯笑了一声,把吉他装回盒子里,拉链拉上。卡娜站在台边,一条腿悬在台外晃着,靴子尖去够下面一个蹲着捡钱的人的帽子,那人抬头冲她呲牙,她也呲牙。维达尔达斯伸手把她从台上捞下来,她落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胳膊一紧把她撑住,低头看她。卡娜仰着脸,喘气还没匀过来,胸口一起一伏,渔网衫底下渗着汗,在灯光下发亮。
“走,”他说,“回去还有事。”
卡娜抓着他胳膊站稳了,回头扫了一眼台下那些还在闹的人,有人冲她举酒瓶,有人拍台板,那瘦高个把扎在地上的小刀拔出来,冲她比了个下流手势。她冲那手势竖了个中指,然后转回来跟着维达尔达斯往门口走。经过吧台的时候光头老板叫住他们,从桶里又抓了两把票子塞进维达尔达斯手里,压低声音说:“下礼拜带她早点来,我找人把台子加宽,再装两个返听音箱。”
维达尔达斯把钱折起来塞进裤子口袋,拍了拍光头的肩膀,没说话。卡娜已经走到门口了,推开门,通道里那股霉味又灌进来。她靠着门框等维达尔达斯,尖刺夹克的肩头蹭着铁皮门框,发出细碎的刮擦声。等维达尔达斯走到身边,她伸手拽住他吉他盒的背带,把自己往他身上贴了贴。
“刚才,”她声音还哑着,喉咙里像含着砂,“台下那些人看我的眼神——”
“喜欢?”
她想了想,嘴角慢慢咧开。“喜欢。”她说,然后又补了一句,“他们怕我,又想要我。”
维达尔达斯低头看她,通道里那根坏灯管又闪了一下,光打在她脸上,黑眼妆晕得更开了,顺着颧骨淌到下颌,像拿墨汁画上去的裂痕。他伸手拿拇指在她颧骨上蹭了一下,蹭下来一层黑,抹在她嘴唇上。
“记住这个感觉,”他说,声音低下去,在通道里带回声,“台上台下,你都是我的。他们越想要,你越得听我的。”
卡娜舔了舔嘴唇上的黑印子,舌尖染上一层灰黑。她没说话,只是又拽了拽吉他盒的背带,把他往通道那头带。靴跟磕在水泥地上,一声接一声,比来时更重,更响。身后那间地下酒馆的门还没关严,里面的人声和跺脚声从门缝里挤出来,追着他们跑了一段,才被拐角吞掉。
朋克奴隶日常
地下旅店在巷子最深处,招牌只剩半块铁皮,上面喷着个掉了漆的骷髅头,门板比维达尔达斯还矮一截,他得低头才能进去。楼道窄得两个人错不开身,墙壁上糊着几十年的烟垢和潮气,每踩一级台阶,木板就在脚底下吱呀一声,像快散架了似的。卡娜跟在他后头,指尖划过墙皮,指甲缝里嵌进一层黑灰,她低头看了看,没擦,反而把手指举到嘴边,用牙咬掉那点脏东西,呸地吐在楼梯拐角。
“这地方比你之前那间差远了。”她说,声音在楼道里撞来撞去。
“便宜。”维达尔达斯头也不回,吉他盒在背上晃,磕了一下墙壁,扬起一片灰。“而且没人管你半夜弄出多大动静。”
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门锁是坏的,他用肩膀一顶就开了。里头一张床占了半间屋子,床垫中间的弹簧塌下去一块,床单洗得发灰,但好歹干净。窗户钉着木板条,缝隙里透进隔壁霓虹灯的光,红的蓝的轮流打在墙上。角落里搁着把断了一条腿的椅子,扶手上搭着维达尔达斯的旧外套,地上散着几根断弦和半盒火柴。卡娜一进门就把靴子踢飞,一只砸在墙上,一只扣在椅子面上,然后整个人扑到床上,弹簧发出一声惨叫。
“别躺。”维达尔达斯把吉他盒靠墙放好,转过身来看着她,“起来。”
卡娜翻了个身,手肘撑着床,仰头看他,乱发铺了一枕头。眼妆经过一晚上已经彻底花了,黑乎乎地晕在眼眶外头,衬得那双眼睛又亮又野,像刚刨出来的煤堆里埋着两颗玻璃珠。她慢吞吞地坐起来,渔网衫的网眼被床单上的线头勾住,扯了一下,她没管,就那么挂着,露出腰侧一片皮肤,上头那个刺青在霓虹灯底下泛着青紫的光,图案是个裂开的骷髅,骷髅嘴里叼着张扑克牌。
“演出完了,主人。”她把那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嚼一块带血的肉,“还练什么?”
维达尔达斯走到床边,低头看她。他没急着说话,先伸出手,用两根手指捏住她下巴,把她的脸掰到左边,又掰到右边,像看一件刚打磨完的货。卡娜被他摆弄着,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没躲。他拇指按在她下嘴唇上,往下压了压,露出来那排牙,有一颗门牙在演出时磕在麦克风上,崩了个小口,她一直用舌尖去舔那个豁口。
“嗓子。”他说,“明天开始每天早起开嗓,我不管你昨晚被折腾到几点,天亮就得起来。”
“天亮?”卡娜皱起鼻子,“这破屋子连窗户都钉死了,哪来的天亮。”
“我醒了就是天亮。”他松开她下巴,手指顺着她脖子往下滑,划过锁骨,停在渔网衫领口的金属环上,勾了一下。卡娜胸口跟着往前挺了挺。“还有,以后上台之前,自己把妆画好。我不给你画。”
“我画得没你好。”
“那就练。”他扯着那个金属环把她往前拽了一截,她膝盖在床垫上蹭了两下,差点栽进他怀里。“你以前不是挺会收拾自己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干干净净,卡牌一张张码在腰包里——”
卡娜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像水面上被风吹皱了一瞬又平回去。她别开眼,去看墙上那块晃来晃去的霓虹光斑。“以前是以前。”她声音低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床单上的一个洞,“以前那个卡娜太蠢了,连自己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维达尔达斯笑了一声,松开金属环,退后一步,从椅子扶手上拿起那件旧外套,抖了抖,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玻璃瓶,里头装着半瓶浑浊的液体,瓶口塞着软木。他拔开塞子,一股冲鼻的草药味混着某种甜腻的底调漫出来,卡娜闻到了,鼻子抽了抽,眼睛盯着瓶子。
“什么东西?”
“让你记牢点。”
他倒了一点在指尖上,凑近她。卡娜往后缩了缩脖子,但没躲开,他手指按在她太阳穴上,慢慢揉开。那液体凉得扎人,渗进皮肤之后又慢慢发热,像有根细针顺着血管往脑子深处钻。她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瞳孔有点散。
“每次高潮的时候,”维达尔达斯的声音压得很低,跟他在台上用音波煽动观众时的调子一模一样,只是更私密,更黏,“你脑子里那些旧东西就化掉一点。你自己数着,到现在还剩多少?”
卡娜张了张嘴。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公会大厅的木地板,某个夏天午后阳光晒在背上的温度,有人喊她名字的声音,一个带笑的嗓音,还带着酒气——那些画面像泡了水的纸,一碰就烂,只剩边角碎屑浮在意识表面。她使劲去想那个喊她名字的人长什么样,只浮起来一张模糊的脸,鼻梁很高,金色头发,然后维达尔达斯的手指在她太阳穴上又按了一下,那张脸就沉下去了,沉到黑水里,连个泡都没冒。
“不剩多少了。”她老实说,声音发飘。
“很好。”他把瓶子收起来,重新塞好塞进外套口袋,然后把外套往地上一扔,开始解自己衬衫的扣子。卡娜看着他的手指一颗颗往下解,露出胸口那片刺青,图案复杂得看不出头尾,线条从胸口延伸到小腹,颜色暗红发黑,像干涸的血脉。她舔了舔嘴唇,刚才被抹上去的那道黑印子早就蹭没了,嘴唇又干又热。
“过来。”他说。
她爬过去,膝盖在床单上留下两个汗印。他坐在床沿上,她跪在他两腿之间,手搭在他腰上,仰头看他。这个角度让他的脸显得更长,下颌线像刀背一样硬,霓虹灯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眼窝的阴影拉得很深,笑起来的时候那点邪气就全从阴影里渗出来。
“今晚再练一遍。”他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乱成一团的头发里,攥了一把。“台上那套,台下也得会。观众要你疯,你就得疯得漂亮,疯得让他们回家之后半夜睡不着觉,想着你那张脸自己弄。但下了台——”他收紧手指,扯得她头皮发紧,她嘶了一声,脖子跟着往上仰,“下了台,你疯给谁看,我说了算。”
卡娜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应答,手从他腰上滑下去,摸到皮带扣。金属扣有点紧,她指甲太长,抠了两下没解开,维达尔达斯不耐烦地自己伸手一扯,皮带扣弹开,铜扣撞在床沿上叮一声。她低头凑过去的时候,后脑勺上那只手还攥着她的头发,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知道谁在牵着绳。
房间里安静了一阵,只剩床架偶尔吱呀一声,和窗外巷子里远远传来的醉鬼叫嚷。霓虹灯从木板缝里漏进来,红一阵蓝一阵地扫过卡娜的后背,扫过她脊梁上那条凹下去的线,扫过她弓起来的时候肩胛骨顶出来的棱角。她渔网衫的网眼在背上撑开又合拢,像一张捞不住水的破网。
维达尔达斯另一只手摸到了床头柜上的吉他。他没拿起来弹,只是用指节在琴身上敲节奏,一下一下,不紧不慢,跟卡娜的动作错开半拍。敲到第三小节的时候他指尖聚起一点魔力,暗紫色的光在琴弦上跳了一下,然后顺着空气传出去,钻进卡娜耳朵里。她整个人猛地一僵,后背绷成一张弓,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被堵着,闷在嗓子里变成一串含混的呜咽。
“数着。”他松开攥头发的手,改去按她后颈,把她往下压的同时,那股音波顺着颈椎往她脑子里钻,像温水灌进耳朵,把脑子里那些残存的旧画面又冲走一层。卡娜眼前闪过一片乱七八糟的颜色——公会大厅的旗子,某个任务里踩过的泥地,有人递过来一杯冒泡的饮料——然后那些颜色就褪了,褪成灰白,再褪成一片什么都没有的亮。她手指抠紧了维达尔达斯的膝盖,指甲在皮肉上留下几个月牙形的印子。
他松了手,音波跟着撤掉。卡娜瘫在他腿上,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挂着点湿痕,眼神散了半天才重新聚上焦。她翻了个身,后脑勺枕在他膝盖上,仰面望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忽然笑起来,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刚才,”她抬起一只手,手指张开又蜷起来,“刚才我使劲想以前的事,想不起来那个人的脸了。就剩个轮廓,金头发……然后你弹了一下琴,连轮廓都没了。”
“谁?”
“不知道。”她闭上眼,嘴角还翘着,“管他是谁。”
维达尔达斯低头看她,伸手把她脸上黏着的几缕头发拨开,拇指蹭过她颧骨上干掉的妆痕,这次没抹开,只是蹭了蹭。她脸上带着那种刚被弄完的餍足,松弛、发热,皮肤底下透着一层薄红,但眼神是空的,像被掏干净了又随便塞了点别的东西进去。他很熟悉这种表情,以前那些女孩刚被腐蚀完的时候也这样,但她们过几天就会开始恢复,眼睛里会慢慢长出新的东西——后悔、仇恨、或者单纯想跑。卡娜不一样。她眼睛里没长出那些,她在往更深处沉,沉得心安理得。
“明天早起。”他又说了一遍,把她从腿上推下去,让她自己滚到床里头。“先把嗓子练开,然后我教你两段新连复段,下周演出加进去。”
卡娜滚了半圈,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应了一声。过了几秒她又翻回来,趴着,下巴搁在手背上,从乱发缝隙里看他。“主人。”
“嗯。”
“我今天在台上那会儿,有个女的站在最前排,一直盯着我看,眼睛都不眨。后来我冲她吐舌头,她旁边那男的差点跟她吵起来。”她嘿嘿笑了一声,指甲在床单上划拉,“你说她回去之后会不会想着我——”
“会。”维达尔达斯打断她,把吉他放回墙角,站起来走到窗前,从木板缝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有只猫在翻垃圾桶,霓虹灯招牌底下蹲着个抽烟的人,除此之外没什么动静。“所以你得练。让她们想,让她们睡不着,让她们第二天再买票进来,坐得更近一点,看得更清楚一点。”
他转回身,卡娜已经翻了个面仰躺着,一条腿屈起来踩着床沿,靴子早就踢飞了,光着的脚趾头在空气里一张一合。她拿手背蹭了蹭鼻子,然后举到眼前看了看,指关节上蹭破了一块皮,大概是演出时甩头磕在麦克风架上了。
“我这样,”她把手举高,对着霓虹光看那几根黑指甲,又歪头去看自己胳膊上被渔网衫勒出来的红印子,“比以前那样好看多了。”
“以前哪样?”
“就……”她皱了皱眉,好像在努力翻找什么,翻了两下放弃了,摆摆手,“算了,想不起来了。反正现在这样,带劲。”她把胳膊放下来,拍了拍自己肚子上那个刺青,“这个,还有这个,”又扯了扯渔网衫的网眼,“还有这头发,我今早在台上甩的时候,感觉所有人都在看我,那种看法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他们看我,是因为我是妖精尾巴的——”
她停住了。那个词到了嘴边又滑回去,像鱼从指缝里溜走。她张着嘴愣了两秒,然后耸了耸肩,无所谓地笑了。
“管他呢。”
维达尔达斯靠在窗边,胳膊抱在胸前,看着她。她躺在那张破床上,浑身乱七八糟,妆花了,头发打结,衣服扯得歪歪斜斜,但整个人是亮的,那种亮从皮肤底下透出来,跟霓虹灯打上去的光不一样。她以前穿着比基尼上衣和七分裤站在公会大厅里的时候也亮,但那种亮是给别人看的,现在的亮只冲着他来。他花了这些天,用琴弦、音波和床上的功夫,把那个骄傲的魔导士一层层剥开,填进去别的东西,现在填得差不多了,壳子还是那个壳子,里头已经换了个芯。
“睡。”他说,走过去把外套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灰,盖在她身上。卡娜伸手拽住外套领子,把自己裹进去,闻了闻,那上头有他的味道,烟味、琴弦的金属味,还有那瓶药水的甜腻底调。
“你呢?”她闭着眼问。
“我坐会儿。”他拉了那把断腿椅子过来,靠床放着,坐下来,把吉他横在膝盖上,手指搭上琴弦,没弹,就那么搭着。卡娜从眼皮缝里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儿,霓虹光从背后打过来,整个人黑成一团剪影,只有搭在琴弦上的手指头微微发亮。她莫名觉得安心,那种安心跟她以前从任何人身上得到过的都不一样,更沉,更不讲道理,像有人拿钉子把她钉在这张破床上了,她想动都动不了,也不想动。
“主人。”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已经含含糊糊了,半截埋在枕头里。
“嗯。”
“明天早上……你弹琴叫我。”
维达尔达斯没应声,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一个很低的单音,嗡嗡地散在房间里。卡娜听见了,嘴角弯了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和外套的缝隙里,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沉了,偶尔抽一下鼻子,大概是梦里还在甩头。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弦,声音压到最低,断断续续的连复段碎片从指尖漏出来,在房间里绕一圈,碰到墙壁又折回来。窗外的霓虹灯到后半夜灭了,巷子里那只猫也不翻垃圾桶了,整个旅店沉进一种带霉味的安静里。卡娜的呼吸声是这安静里头唯一稳当的东西,一起一伏,偶尔夹两句含混的梦话,听不清说什么,只能辨出几个脏字。
维达尔达斯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吉他,又看了看床上那团裹在外套里的东西。以前那些女孩,他玩够了就扔回城里,过几个月偶尔在街上碰见,她们要么低头快走,要么拿眼睛剜他,但眼神里好歹还有恨。卡娜到那时候大概连恨都想不起来,她脑子里那些旧东西已经被他洗得差不多了,剩下的空隙全填上了别的东西——舞台、观众、他的琴声、他的命令。他想把她扔回城里她都不知道该往哪走。
他伸手把吉他搁到墙角,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她。卡娜在睡梦里皱了皱鼻子,大概闻到他靠近了,嘴角自动弯起来,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听着像“再来一次”,又像“明天弹响点”。他蹲下来,凑近她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声音混着魔力,像一根细针扎进她梦里。
卡娜在睡梦里抖了一下,眉头拧紧又松开,嘴角弯得更厉害了,手指头攥着外套领子,攥得指节发白。她大概正在梦里被那句话追着跑,跑得心甘情愿。
维达尔达斯站起来,走到窗边,从木板缝里往外看。天快亮了,巷子尽头那盏路灯还亮着,照着垃圾桶旁边一摊泼出来的酒渍,招了一地苍蝇。他伸手把木板缝扒宽了一点,让第一道灰蒙蒙的晨光漏进来,正好打在卡娜脸上。她眼皮动了动,没睁眼,拿手背挡了一下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最深处。
“天亮了起来练嗓。”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卡娜在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脏话,但腿已经动了,从外套底下伸出来,脚趾头在晨光里蜷了蜷,然后她整个人慢慢吞吞地拱起来,头发乱得遮住半张脸,黑眼妆经过一晚上已经彻底花了,顺着脸颊淌出好几道印子,看着跟刚从哪个垃圾堆里刨出来似的。她拿手背蹭了蹭眼睛,蹭下来一手黑,往床单上一抹,打了个哈欠,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哑又粗。
“练什么?”她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
“从音阶开始。”维达尔达斯把吉他拿起来,背带往肩上一挂,手指扫了一串又快又脏的连复段,把最后那点睡意从她脑子里震了出去。“跟上。”
卡娜从床上滚下来,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个激灵,彻底醒了。她站到房间中间,清了清嗓子,跟着他弹的音阶吼出第一个音,又哑又野,把窗户上钉的木板条震得嗡嗡响。隔壁传来捶墙的声音,她没理,又吼了第二个音。
维达尔达斯嘴角翘了一下,手指在琴弦上加速。
斩断旧名
晨光从木板缝里挤进来,一道一道切在卡娜脸上。她跟着维达尔达斯的吉他吼了十几分钟音阶,嗓子从干涩磨到发热,又从发热磨到沙哑,最后停在某个又低又粗的音上,像砂轮蹭过铁皮,她自己听了都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在黑眼妆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锋利。
维达尔达斯收了最后一个和弦,手掌按在琴弦上止了音。他没夸她,只是偏了偏头,用下巴指了指房间角落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从酒馆搬过来之后一直没拆的行李,几件衣服揉成一团塞在墙角,还有一只半开的皮箱,锁扣坏了,箱盖歪着,露出里面花花绿绿的一角。
“把你那些破烂收拾了。”他说完就坐到床边,吉他横在腿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低音弦,弹的是个很慢的句子,重复来重复去,像在给什么人送葬。
卡娜抹了一把脸上的汗,黑眼妆又花了几分,她走过去蹲下,先把箱子里那几件团成卷的衣服拽出来抖开。一件蓝色的比基尼上衣,料子还是鲜亮的,只是压出了几道死褶,肩带上的搭扣缺了一个。一条七分裤,裤脚沾着已经发黑的泥点,膝盖处磨得发白。她把这两样东西拎在手里,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抹蓝色。那颜色太干净了,干净得跟这间屋子格格不入,跟她的黑指甲、破渔网、钉着铆钉的腰带完全不搭调。她记得自己穿这身衣服的时候头发是整齐的,扎成两根辫子,腰上别着卡牌组,走路带风,见谁都不服。那时候她觉得世界上没什么事是一张牌解决不了的,如果有,就抽两张。
“啧。”她喉咙里滚出一个声音,分不清是厌恶还是别的什么,嘴角却往上翘了翘,露出那种粗野的、带着刺的笑。“这玩意儿以前穿着还挺得意。”
维达尔达斯没抬头,手指在琴弦上滑了个半音,低音弦嗡地震了一下。“得意什么?得意自己穿得像个去海边卖冰棍的?”
卡娜笑出了声,嗓子眼里那股沙哑劲儿让笑声听起来像在呛烟。“卖冰棍的也比现在正经。”她嘴上顶了一句,手上却没停,把比基尼上衣和七分裤叠了两下,叠得歪歪扭扭,往皮箱底下一塞。
箱子底下还压着东西。她伸手掏出来,是一叠卡牌,用一根旧皮筋捆着,皮筋已经发黏了,一扯就断。卡牌散开来,有几张正面朝上,画着精致的纹路和魔法阵,边角磨得起了毛,但保存得还算仔细,看得出来主人以前很爱惜它们。卡娜捏着那几张牌翻来覆去看了看,手指头在牌面上蹭了蹭,蹭掉一点灰。她没说话,呼吸却沉了一拍。
维达尔达斯这时候才抬起眼皮,目光越过吉他琴颈落在她手上,看她捏着那些卡牌的样子,像看一个人拿着一张已经过期的车票。他没催,也没伸手去抢,只是把弹的句子换了个调,从刚才那个送葬似的慢板拐进一段更懒散、更油滑的连复段,声音闷闷的,像有人穿着皮靴在泥地里慢慢走。
“那些牌还能用吗?”他问,语气随意得很,就像问今天会不会下雨。
卡娜把牌在手里倒腾了两下,抽出一张举到眼前对着晨光看。牌面上的魔法阵还亮着,细细的银线在纸面上游动,那是妖精尾巴的制式附魔,每一张牌都登记在册,对应一个魔导士的编号。她翻到牌背,背面角落印着一个小小的公会徽章,妖精尾巴的标记,一只带翅膀的小妖精,线条简单,印得端端正正。
她盯着那个徽章看了好几秒。手指头捏着牌角,捏得纸面弯了一下,又弹回去。她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公会大厅里闹哄哄的,有人把啤酒泼在别人头上,有人在吧台上跳舞,有人拍着她的肩膀叫她“卡娜姐”,说这场任务非她不可。那些画面闪得很快,像有人拿手指头在一本厚书里飞快地翻页,翻过去就翻过去了,页面上写了什么根本没看清。
“能用个屁。”她把那张牌往箱子里一扔,牌面磕在箱底,发出一声轻飘飘的脆响。“魔力回路都锈了,现在抽出来顶多当飞镖使。”
维达尔达斯嘴角动了一下,手指在琴弦上压了个重音,低音弦嗡嗡地颤,震得床架子跟着响。“飞镖也行,反正你也不会正经用牌了。”
卡娜把剩下的牌拢成一摞,连同那根断掉的皮筋一起塞回箱子底,又弯腰从墙角捡起一件团得不成样子的外套,抖开来一看,是件短款夹克,蓝色底子,领口和袖口都有妖精尾巴的刺绣纹样,针脚细密,布料摸上去还很软。她拎着夹克的两肩举到面前,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闻了闻。领子上还残留着一点旧日的味道,洗衣粉的淡香混着酒馆里的烟味,还有一点点她自己的汗味,闻起来像很久以前某个普通的下午。
她把夹克翻了个面,内衬口袋里掉出一样东西,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是一张折成四方形的纸,展开来是一份任务委托书的副本,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抬头写着她的名字,下面是公会印章。委托内容是讨伐某座山里的魔兽,报酬后面写了一串数字,旁边用另一种笔迹加了一行小字:“卡娜,别逞强,不行就撤。”
卡娜捏着那张纸,手指头有点发僵。她认得那行小字,是公会里一个老家伙写的,每次她接危险任务都要啰嗦这么一句。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先是皱眉头,然后嘴角往下撇,最后却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凶,像是被人揭了短处之后恼羞成怒的那种笑。
“这老东西。”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含含糊糊的。
维达尔达斯这时候从床上站了起来,吉他往背上一挂,慢悠悠地走到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然后蹲下来,跟她平视。他没伸手去拿那张纸,也没说“扔了吧”或者“留着吧”这种话,只是伸出手指头,在她手背上轻轻敲了两下,敲得很有节奏,像敲鼓点。
“那个卡娜,”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混着一点魔力,像砂纸磨过木头,“接任务,守规矩,给公会卖命,别人说别逞强她就乖乖听话——”他顿了顿,偏过头凑近她耳朵,“你觉得她要是碰上现在的你,能撑几回合?”
卡娜喉咙里滚了一下,捏着纸的手指头收紧了。
“她连酒都不敢多喝。”维达尔达斯退开一点,看着她眼睛,嘴角弯着,笑容里带着那种掠食者打量猎物的兴致。“你比那时候强多了,你自己知道。你现在站台上吼一嗓子,底下人疯得跟什么似的,那个穿蓝比基尼的丫头片子做得到?”
卡娜低头看着手里的任务委托书,那行“别逞强”的小字在晨光里清清楚楚。她想起自己以前确实挺逞强的,受了伤也不吭声,咬着牙把任务做完,回公会往床上一躺,等治愈魔导士来收拾烂摊子。那时候她觉得这叫骨气,现在想想,蠢得要命。逞强给谁看?公会那帮人只会拍着她肩膀说“干得好”,然后塞给她下一张更难的委托。
她两只手捏住那张纸,从中间撕开,纸的纤维断裂时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把两半叠在一起又撕了一次,四半,八半,撕到碎得捏不住了,往地上一撒,纸屑纷纷扬扬落在脚边,混在灰尘和酒渍里,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那个卡娜太弱了。”她说,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哑又硬,像在砂纸上磨过的刀片。“听人话,守规矩,别人说别逞强她就真不逞强了?她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她把那件蓝色夹克也团起来,连同比基尼上衣、七分裤、那摞卡牌,一股脑全塞进皮箱。箱盖合不上,她拿膝盖顶了一下,硬压下去,锁扣歪着扣上了,虽然不牢靠,但至少关上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低头看着那只破皮箱,像看一口棺材。“这些东西,”她抬起脚,靴底踩在箱盖上,用力往下跺了一脚,箱盖嘎吱一声彻底合严实了,“封箱底,以后用不着了。”她转过头看维达尔达斯,黑眼妆花了满脸,头发乱得跟鸟窝一样,尖刺皮夹克的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肚子上那片刺青,她拿拇指朝自己胸口比了比,“我,现在叫卡娜,以后也只叫卡娜。妖精尾巴的卡娜?已经死了。你要是不信,我把这箱子埋到城外垃圾场去,上面压三块石头,让野狗都刨不出来。”
维达尔达斯看着她,笑容慢慢从嘴角扩到眼睛里。他没急着说话,先把吉他摘下来搁到一边,然后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拽了一步。卡娜踉跄了一下,膝盖撞在他腿上,整个人几乎贴进他怀里。他一只手箍住她的腰,另一只手从她夹克下摆伸进去,掌心贴着她肚子上那块刺青,手指头顺着纹路的走向慢慢摸,摸得她小腹一抽一抽地跳。
“这才像话。”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她耳朵。“以前那个正经丫头,穿得整整齐齐,跟人说话还要先想三遍,生怕说错——那种人满大街都是。你不一样。”他的手指在她刺青上画着圈,魔力从指尖渗出来,顺着纹路往她皮肤底下钻,暖烘烘的,像有人拿热毛巾捂在她肚子上。“你站台上不用想,张嘴就吼,底下人跟着你疯。你在我床上也不用想,想要什么直接说——”
卡娜喘了一口气,腰往前顶了一下,整个人挂在他胳膊上,仰起脸看他,花了妆的眼睛里亮得吓人。“我现在就想要。”她说,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手已经摸到他皮裤的腰带扣上去了,指甲刮着金属,发出细碎的响声。“你刚才弹的那段,再来一遍。”
维达尔达斯笑了一声,箍着她腰的手臂收紧,另一只手从她肚子上挪开,捏住她下巴往上抬了抬。“先把你那张嘴练好。”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说话时气音全喷在她嘴里,“舞台上的嗓子,床上的嗓子,都得听我的。”
卡娜没等他说完就凑上去咬他嘴唇,咬得用力,带着一股野劲儿。他回咬了她一下,两个人磕磕绊绊地往床边挪,吉他差点被踢翻,维达尔达斯伸手扶了一把琴颈,另一只手始终没从她腰上松开。卡娜被他按到床沿上坐着,仰着头看他,头发散在肩膀上,夹克彻底滑下来挂在胳膊肘,渔网衫的破洞露出底下大片皮肤,她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蹭下来一点黑,往床单上一抹,笑得很粗。
“旧名字扔了,”她说,喘着气,眼睛直勾勾盯着他,“旧衣服也扔了。你还有什么要扔的,一块儿扔,别磨蹭。”
维达尔达斯蹲下来,跟她平视,一只手按在她膝盖上,拇指隔着渔网衫的网眼蹭她大腿内侧。“有一样东西扔不掉。”他说,语气忽然正经了半秒,然后嘴角一歪,“你那张嘴,天生就是吼摇滚的料。这个得留着。”
卡娜抬腿勾住他的腰,靴子后跟磕在他屁股上。“那就别废话了,弹你的琴去。”她往后一仰倒在床上,头发铺了半个枕头,胳膊摊开来,肚子上那块刺青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弹响点,吵得隔壁来砸门最好。”
维达尔达斯站起来,把吉他重新挂上肩,低头看着她摊在床上的样子,手指头在琴弦上扫了一串又快又脏的连复段,声音撞在四面墙上弹回来,震得窗户木板嗡嗡响。卡娜在床上翻了个身趴着,拿枕头捂住脸,闷闷地吼了一嗓子,声音从枕头缝里钻出来,又哑又野,跟他的琴声搅在一起,分不清谁在给谁伴奏。
隔壁果然传来捶墙声,这次捶得更急了,有人扯着嗓子骂了一句什么。卡娜把枕头从脸上挪开,冲着墙的方向吼回去:“嫌吵滚远点!”然后扭头看维达尔达斯,咧着嘴笑,黑眼妆在脸上糊成一片,她也不在乎。
维达尔达斯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掌按弦止了音,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和隔壁骂骂咧咧的嘟囔。他低头看着卡娜,她趴在床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半眯着看他,嘴角还挂着那点粗野的笑,像一只刚把什么东西撕碎了叼回来的野兽,等着主人夸。
“箱子怎么办?”他问。
卡娜偏了偏头,下巴在手臂上蹭了蹭。“先搁着,回头找个地方埋了。”她停了一下,又说,“埋深点,上面种棵树,等树长大了砍了做吉他。”她自己被这个主意逗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维达尔达斯没笑,但眼神里那点东西比笑还让人发毛。他蹲下来,把手伸到她面前,掌心朝上,手指头勾了勾。“起来,练下一段。刚才那音阶你吼得还行,但气口不对,第三小节你抢了半拍。”
卡娜抓住他的手借力坐起来,头发甩到背后,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黑眼妆蹭得更开了,整张脸跟花猫似的。“抢半拍怎么了,底下人听得出来?”
“听得出来。”维达尔达斯把她拽起来,吉他背带往她肩上一挂,“你站台上抢半拍,底下人就跟着乱。乱可以,乱得没章法,那是砸场子。”他退后一步,抱着胳膊看她,“弹。”
卡娜低头看了看挂在身上的吉他,手指头在琴弦上按了个和弦,试了两下,弹得磕磕绊绊的。她以前没正经学过吉他,腐蚀之后维达尔达斯教了她几手,但离弹得顺还差得远。她弹着弹着跑了调,自己先笑了,笑得琴弦都按不住。“这玩意儿比卡牌难使。”
“卡牌你也不用使了。”维达尔达斯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两只手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的手指头在琴弦上按位置,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从今天起,你就两样东西——嗓子,和这个。”他带着她弹了一个简单的riff,慢的,但很重,每一个音都像踩在胸骨上。“弹熟了,上台用。”
卡娜跟着他弹了两遍,第三遍自己弹下来了,虽然还是有点歪,但节奏没散。她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按在琴弦上,偏过头看他,两个人的脸挨得很近,她鼻尖快蹭到他下巴。“弹会了有什么奖励?”
维达尔达斯松开手,退到床边坐下,翘起腿看着她。“弹会了,晚上上台你站前排,我站你后头。底下人先看你。”
卡娜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头在琴颈上滑了个来回,又弹了一遍那个riff,这次弹得更稳了。她弹完把吉他往床上一搁,走到维达尔达斯面前蹲下来,两手搭在他膝盖上,仰着脸看他,花了妆的脸上带着一种很认真的表情,认真得有点不像她。
“那个箱子,”她说,声音忽然低下去,沙沙的,“我不埋了。搁床底下。哪天我要是犯糊涂,想穿回那身蓝衣服——”她停了一下,嘴角撇了撇,“你就拿琴砸我脑袋。”
维达尔达斯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额前那缕乱发拨到耳朵后面,动作很轻,跟他平时那股掠食者的劲儿不太一样。他拇指蹭了蹭她颧骨上晕开的黑,蹭出一道干净的皮肤,然后收回手,看了看自己拇指上的黑印子,往她夹克胸前一擦。
“行。”他说,“不过不用琴砸,浪费琴。我拿你那只破箱子砸,砸完接着弹。”
卡娜被他逗笑了,笑得蹲不住,一屁股坐在地板上,仰着头哈哈地喘气,嗓子哑得笑声跟咳嗽似的。笑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吉他重新拿起来挂好,手指头搭在琴弦上,扭头冲窗外那几道晨光抬了抬下巴。
“再来。”她说,“刚才那段,我弹三遍,你挑毛病。”
维达尔达斯靠在床头上,抱着胳膊看她,嘴角那点笑一直没下去。晨光从木板缝里漏进来,一道一道打在她身上,黑夹克上的尖刺反着光,渔网衫的破洞露出底下的刺青,肚子上那片纹路随着她弹琴的节奏一起一伏。她弹琴的样子还很生涩,手指头按弦按得用力过猛,偶尔跑调就自己骂一句脏话,然后重来。那只破皮箱搁在墙角,箱盖歪着,锁扣上挂着一截断掉的皮筋,里面塞着蓝色比基尼、七分裤、叠得歪歪扭扭的卡牌,还有一件绣着妖精尾巴徽章的夹克。
箱子上的灰还没擦干净,但暂时没人去管它了。
舞台公开调教
地下酒馆的木板门还没完全推开,声浪就撞了出来。维达尔达斯站在门廊下,手指搭在吉他背带上,听着里面粗野的吼叫、酒瓶碰桌的脆响,还有人在跺地板,整间屋子像一口烧开的锅。他偏过头,看了卡娜一眼。
卡娜站在他半步后面,黑色尖刺皮夹克只扣了最下面两颗扣子,渔网衫从领口到腰侧裂开好几道口子,底下的刺青在走廊昏光里泛着暗青。她嘴里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深色眼妆晕得比早上更开,下眼睑拖出两道黑印,像哭过又像刚跟人干完架。她感觉到维达尔达斯的目光,抬起下巴,嘴角一翘,露出犬齿尖。
“看什么看,”她嗓子还带着排练后的沙哑,“我脸上有谱子?”
“有。”维达尔达斯伸手,拇指在她下唇蹭了一下,把她嚼的那点东西蹭掉,“上台别吃了。”
卡娜噗地吐掉嘴里的渣,拿手背抹了抹嘴。“就润个喉。”她说着从裤兜里摸出半截酒瓶,咬开瓶盖灌了一口,然后把瓶子往走廊墙根一搁,甩了甩乱发,镶钉腰带上的金属环哗啦响,“走。”
维达尔达斯推开门,音浪劈头盖脸砸下来。
酒馆里挤得比上次还满。吧台前的人端着杯子转过身,后排的从凳子上站起来,靠墙那排原本低头喝酒的也抬起脸。空气里混着廉价麦酒、汗、烟草和某种甜腻的香料味,热烘烘地往人身上贴。舞台还是那个用酒箱拼的台子,铺了块脏兮兮的黑布,边角用钉子钉死,踩上去咚咚响。台前空出一小片地方,几个穿皮衣的男女已经挤在最前面,其中一个剃了半边头的女人冲卡娜吹了声口哨。
维达尔达斯先上台,吉他往身前一横,手指搭上琴弦,没弹,只是扫了一眼底下。他不用说话,底下人声自己就矮下去一截。卡娜跟着跳上台,靴子踩在黑布上,站到他右手边半步远的地方,手在裤腰上蹭了蹭汗,然后抓住立麦的杆子,把麦头往嘴边一拉。
维达尔达斯拨下第一个音。
低音弦闷闷地碾过去,像有块石头从舞台这头滚到那头。他弹得很慢,一个音一个音往地上砸,底下人跟着点头,脚底板跺着拍子。卡娜没唱,她闭着眼,麦头抵着下唇,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长长的、粗粝的气音,那声音顺着维达尔达斯的低音爬上去,像砂纸蹭过铁皮。前排那个剃半边头的女人“嗷”地叫了一嗓子。
维达尔达斯弹到第四个小节,忽然偏过头,左手从琴颈上松开,朝卡娜勾了勾手指。卡娜睁开眼,看见他那个手势,嘴角抽了一下,然后她松开麦杆,往他那边挪了半步。维达尔达斯右手还在扫弦,左手绕到她后腰,隔着渔网衫按在她腰眼上,手指一收,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卡娜踉跄了一下,胸口撞上他的琴身,麦头还攥在手里,从嘴角歪到一边。
底下哄笑起来,有人拍桌子。
维达尔达斯低头凑到她耳边,嘴唇几乎贴着她耳廓,声音被音波裹着送出去,底下人听不见他说什么,但都看见卡娜的耳尖一下子红了,然后那点红顺着耳根往脖子上爬,被渔网衫的破洞切成一段一段的。她咬住下唇,眼睛往上翻,瞪了他一眼,可那瞪里没多少火气,倒像被踩了尾巴又舍不得跑。
他左手从她后腰往下滑,指尖勾住她裤腰上的一个环,轻轻一扯,撕裂牛仔裤本来就松垮的裤腰又往下滑了半寸,露出胯骨上一小片刺青的边。卡娜吸了口气,膝盖弯了一下,又绷直了。她拿麦头往他胸口杵了一下,劲儿不大,更像推。
“弹你的琴。”她嗓子哑着说,声音从麦里传出去,底下又是一阵笑。
维达尔达斯真就继续弹了。可他右手扫弦的节奏变了,忽快忽慢,慢的时候一个和弦拖足四拍,快的时候十六分音符连成一片。卡娜被他左手搂着,身子跟着他拨弦的节奏晃,慢的时候她整个人往他身上沉,快的时候被他颠得脚尖点地。她终于开始唱了,唱的是排练时那段嘶吼,词没几句,大半是“啊”“嘿”“来”,可每一声都卡在维达尔达斯故意空出来的拍子上,像两个人拿音乐干那事,一个进一个退,底下人看得喘不上气。
唱到第三遍副歌,维达尔达斯右手忽然停了,吉他挂在身前晃了一下,他左手从卡娜腰上收回来,往下一指,指着舞台正前方那块黑布。
“跪。”
声音不高,但音波把他的命令送进每个人耳朵里。底下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口哨声、跺脚声、酒瓶敲桌面的声混在一起。卡娜站在那儿,麦还攥在手里,胸口起伏得厉害,渔网衫底下那层薄汗把布料贴在身上。她看了维达尔达斯一眼,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看着她,像看一件还没摆到位的乐器。
卡娜把麦往架子上一卡,膝盖一弯,咚地跪在黑布上。靴尖抵着台沿,膝盖分开,两只手撑在大腿上,脊背弓着,乱发从肩头垂下来,遮了半张脸。底下前排的人往前挤了挤,那个剃半边头的女人蹲下去,仰着脸看她,嘴里“啧啧”地响。
维达尔达斯把吉他往背后一甩,蹲到她身后,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按在她胸口正中,隔着渔网衫和皮夹克能摸到心跳,快得像鼓点。另一只手绕到她前面,指尖搭在她裤腰那颗铜扣上。
“接着唱。”他说,嘴唇贴着她后颈的刺青,“唱到我说停。”
卡娜喉咙里滚出一个音,开头是哑的,然后慢慢撑开,变成那种沙沙的嘶吼。维达尔达斯手指一挑,铜扣开了,拉链往下滑了两寸。底下人“哦——”地拖长声,有人往前挤得差点绊上舞台。他手指探进去,很慢,像在试琴弦松紧,然后找到地方,停住。
卡娜唱岔了一个音,麦里传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她立刻咬住牙,把后面的调子硬掰回来,可声音已经变了,底下人听得出来,那嘶吼里掺了别的东西。维达尔达斯手指动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前一冲,手从大腿上滑下去,差点趴地上。他另一只手还按在她胸口,把她捞回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唱。”他又说了一遍,手指开始动,节奏跟他刚才扫弦一样,忽快忽慢。卡娜的歌声被切成一段一段,快的时候她根本唱不成调,只剩喘和叫,慢的时候她能把一句词完整吼出来,嗓子眼里像含着碎玻璃。底下人跟着她的节奏晃,她快他们也快,她慢他们也慢,前排几个已经把手举过头顶,跟着拍子拍巴掌。
维达尔达斯忽然把手指抽出来,卡娜整个人一软,往后倒在他身上,胸口起伏得像跑完长跑。他把她往旁边一推,让她侧躺在舞台上,脸冲着观众,然后他自己站起来,把背后的吉他重新摘下来,挂回身前。
“还没完。”他说,扫了一个和弦,底下人又叫起来。
卡娜躺在黑布上,喘着气看他,乱发铺了一地,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眼妆彻底花了,可嘴角还翘着。维达尔达斯弹了两个小节,忽然用琴颈往她腰侧一碰,像用鼓槌敲鼓边。“翻过去。”
卡娜翻了个身,趴跪在舞台上,脸冲着台前那排观众,屁股对着维达尔达斯。撕裂牛仔裤的破洞绷紧了,露出底下大腿上那截渔网和刺青的尾巴。维达尔达斯把吉他往背后一甩,蹲下去,膝盖顶开她一条腿,手按在她后腰上。
“看着他们。”他说,声音只有她听得见,但底下人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全部。
他进去的时候卡娜猛地仰起头,嘴张着,可没出声,喉咙里那口气卡住了。底下人全站起来了,前排那个剃半边头的女人直接趴到台沿上,手撑着黑布边,眼珠子快掉出来。维达尔达斯动了一下,很慢,卡娜那口气才吐出来,变成一声拖长的、沙哑的尖叫,麦就在她脸旁边,把她的声音放大到整间酒馆每个角落。
他开始动了,还是忽快忽慢,快的时候卡娜的尖叫变成断断续续的喘,手在台布上抓,指甲刮得黑布起毛;慢的时候她能把脸埋进胳膊弯里,缓一口气,可底下人不干,冲她吼“抬头”“别躲”,她就又把脸抬起来,眼睛湿漉漉地瞪着台下,嘴里骂了句什么,被麦收进去,底下人笑疯了。
维达尔达斯弹琴的手没停,右手扫弦,左手按品,腰上的动作跟琴的节奏走,快的时候扫得也快,慢的时候一个和弦摁住不放,嗡鸣声盖过卡娜的喘。底下人开始跟着琴的节奏拍手,慢的时候“啪——啪——”,快的时候“啪啪啪啪啪”,整间酒馆变成一台巨大的节拍器,卡娜被夹在中间,声音跟着节拍往上冲,越来越高,越来越碎。
“喊。”维达尔达斯忽然说,手上一使劲,节奏猛地加快。
卡娜的指甲抠进黑布,脸仰起来,冲着麦,嗓子劈了:“主人——”
底下人静了一瞬,然后爆出整晚最响的吼叫,跺得酒箱台子直晃。维达尔达斯没停,反而更快,卡娜又喊了一声,这次带着哭腔,可嘴角是翘的,喊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得喘不上气,然后被一波接一波的拍子推上去,整个人绷紧了,脊背弓成一张弓,手在台布上乱抓,最后抓住台沿那块黑布边,指甲把布撕了个口子。
她高潮的时候底下人跟着她一起喊,声音把酒馆屋顶都要掀了。维达尔达斯放慢节奏,慢慢抽出来,卡娜整个人瘫下去,侧躺在黑布上,胸口剧烈起伏,一条腿还弯着,另一条伸直了,靴尖抵着台沿。她眼睛半睁着,看着台下那些兴奋得脸都变形的人,嘴里含含糊糊骂了句什么,然后闭上眼,笑了。
维达尔达斯把吉他摘下来,往台上一搁,走到台前,蹲下去。底下人安静下来,等着。他从裤兜里摸出个布袋,往台沿上一倒,铜币银币哗啦啦流出来,堆了一小堆。底下人开始往台上扔钱,有的扔在布袋里,有的直接扔到卡娜身上,她也没躲,就躺那儿,让硬币落在渔网衫和肚皮上,有一枚砸在她刺青正中间,她眼皮都没抬。
“这姑娘,”维达尔达斯开口,声音不大,但底下人都竖着耳朵听,“从今儿起,长期在这儿。想看她,带钱来。想听她唱,带钱来。想看她跪着唱——”他停了一下,底下人哄笑,“带双倍。”
卡娜睁开一只眼,从地上摸起一枚银币,弹到他后背上。“你少说两句。”她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可麦还开着,底下人听得清清楚楚,又是一阵大笑。
维达尔达斯回头看她,伸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她站不稳,往他怀里靠,乱发蹭在他下巴上,黑指甲抓着他胳膊,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底下人还在喊,有人叫“再来一个”,有人叫“脱”,维达尔达斯没理,把吉他背带往肩上一挂,另一只手揽着卡娜的腰往台边走。
卡娜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冲着麦的方向啐了一口,然后抬起手,冲着台下比了个粗野的手势。底下人不但不恼,反而叫得更欢了,那剃半边头的女人冲她竖大拇指,卡娜咧嘴一笑,露出犬齿,然后被维达尔达斯半拖半抱地弄下了舞台。
吧台后面,酒保正擦着杯子,眼皮都没抬。维达尔达斯把布袋往吧台上一搁,酒保伸手进去摸了一把,掂了掂分量,从底下摸出两瓶没标签的酒推过来。维达尔达斯拿了一瓶,咬开瓶盖递给卡娜,她接过去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酒从嘴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在渔网衫上。
“明儿还来?”酒保问,声音干巴巴的。
维达尔达斯看了卡娜一眼。她正拿袖子擦嘴,袖子上的尖刺差点刮到自己鼻子,她骂了一句,然后抬起头,眼睛还湿着,妆彻底花了,可嘴角那点笑一直没掉。
“来。”她说,嗓子像破锣,“明儿我唱新的。”
维达尔达斯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嘴角那点酒沫子抹了,往自己裤子上蹭了蹭。酒馆里的声浪还没下去,有人在台上捡卡娜掉的那枚银币,举起来冲这边晃。卡娜冲那人比了个中指,然后靠到维达尔达斯肩膀上,闭着眼,乱发底下那只耳朵还红着。
吧台后面的木板墙上钉着一排旧海报,最底下那张被酒渍泡得发皱,上面印着维达尔达斯以前那些女孩的脸,一个个浓妆艳抹,笑得没心没肺。卡娜偏过头,眯着眼看了那张海报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它从墙上扯下来,揉成一团,扔进吧台后面的垃圾桶里。
“旧的。”她说,嗓子沙沙的,“换新的。”
酒保低头看了看垃圾桶里的纸团,又抬头看了看卡娜,嘴角抽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去开新酒桶了。
长期收藏
酒馆后巷的夜风裹着垃圾发酵的酸味,从巷口灌进来,把墙上那盏快灭的煤油灯吹得忽明忽暗。卡娜靠在吧台侧面的木柱上,手里还攥着那瓶没标签的酒,瓶身已经被她掌心的温度捂得发黏。她没急着回旅店,维达尔达斯也没催,两个人就这么待在酒馆打烊后的半明半暗里,听着后厨那边水桶碰撞的闷响和酒保拖地板的吱嘎声。
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卡娜偏过头,乱发底下那只耳朵动了动,听见鞋跟磕在石板上的节奏,轻浮、散乱,带着那种刚学会用叛逆走路的人才有的刻意。三个女孩从巷口晃进来,打头那个穿着件撕了半截袖子的黑T恤,胸口印着个磨得快看不清的骷髅头,脖子上拴着条铆钉项圈,头发染成褪色的紫红,拿发胶勉强立起来几撮,剩下的全塌在耳侧。后面两个一个穿着渔网袜配破洞短裙,膝盖上贴着块脏兮兮的创可贴,另一个剃了半边头,另半边留着长刘海遮住一只眼睛,嘴唇上钉着枚银环,说话时银环磕着牙,叮叮响。
她们显然认得维达尔达斯。打头那个紫红头发的女孩一看见吧台边的人影就加快脚步,鞋跟差点卡进石板缝里,踉跄了一下,然后咧开嘴,露出两颗虎牙间夹着的烟渍。她凑上来的时候卡娜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廉价香水混着烟味和没洗澡的酸,跟这巷子的气息搅在一起,分不出谁更冲。
“维达,”那女孩开口,声音故意压得沙哑,像在学谁,“听说你今晚在这儿有演出,我们翻了三道墙才摸进来,后门那个胖子说什么都不让进,说没票。”
维达尔达斯没动,手里的酒瓶慢慢转着。他靠坐在吧台边一张高脚凳上,一条腿踩着凳子横杆,另一条腿伸直了支在地上,吉他斜靠在吧台侧面,琴颈上缠着几根卡娜掉的长发。他打量那三个女孩的眼神,卡娜太熟了,像看酒馆后厨新送来的几桶酒,先掂量成色,再决定开哪一桶。那眼神从紫红头发扫到渔网袜,再到半边头,每个停留不到一眨眼的工夫,嘴角那点弧度没变过。
“后门不让进就翻墙,”维达尔达斯说,声音懒洋洋的,“翻进来就为了看我演出?演出早散了。”
“散了也能听你弹两下嘛。”半边头那个往前凑了一步,银环磕着牙,笑起来时那只没被刘海遮住的眼睛亮得有点过分,卡娜认得那种亮法,她自己刚从魅魔之岩里被捞出来那会儿,看什么都带着一层油光光的兴奋,觉得全世界的规矩都是给别人定的。“我们仨在河堤那边练了半个月,拿你那首《碎骨》当谱子扒的,紫毛弹主音,我打鼓,小渔唱歌,唱得可烂了,但烂得挺带劲。”
小渔大概是渔网袜那个,她缩在后面没说话,手指头绞着破洞短裙的边,绞得那块布都快扯烂了。她比另外两个矮半个头,脸上还留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眼线画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刚学着往浓里画,画完没胆子照镜子那种。
维达尔达斯把酒瓶搁到吧台上,发出轻轻一声磕响。他站起来,个头在巷子里显得格外高,影子把三个女孩罩进去,煤油灯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上一半明一半暗,那双眼睛在暗处反而更亮,像夜里的什么动物。他先走到紫红头发面前,伸手把她脖子上那条铆钉项圈转了半圈,指头蹭过她锁骨上一块还没褪红的印子,大概是前几天在什么地方磕的。紫红头发屏住呼吸,胸脯挺起来,下巴微微抬着,等着他下一步动作。
他又转向半边头,从她刘海底下捏出那枚银环,拇指和食指捻着转了转,银环在她嘴唇上扯出一点白印,半边头嘶了一声,但没躲,反而凑得更近,近到维达尔达斯能闻见她牙缝里没散干净的烟味。最后他走到小渔面前,这女孩往后缩了半步,背撞上巷墙,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维达尔达斯低头看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伸出一根手指,勾住她渔网袜上最大的那个洞,轻轻一扯,网线又崩开一截,露出膝盖上方一块白生生的皮肤,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个歪扭的吉他,墨迹已经洇了。
“你们仨,”维达尔达斯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巷子里压过了远处主街传来的马车轱辘声,“跟着我混了快一个月了吧。”
紫红头发用力点头:“从你在铁砧酒馆那场开始,回回都到,后巷翻墙翻得我裤子都扯烂两条。”
“翻墙翻得挺勤,”维达尔达斯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像拨了一下低音弦,“歌练得怎么样?”
半边头抢着说:“《碎骨》能从头到尾顺下来,就是副歌那段双踩跟不上,我腿太短。”
“腿短不是问题,”维达尔达斯说,“问题是你们仨凑一块儿,连个完整的调都找不着。上礼拜你们在河堤练琴,我打那儿过,听了半首,紫毛主音弹到第二段就跑了,小渔唱歌像鸭子被踩了脖子,半边头你打鼓倒是有点劲,但除了劲什么都没有。”
三个女孩的脸在煤油灯底下变了颜色,紫红头发那层浮着的得意褪下去,露出底下没擦粉的雀斑,半边头把刘海往下一拉,盖住那只亮得过分的眼睛,小渔绞裙边的手指头停了,指甲掐进布缝里。
“不过,”维达尔达斯话锋一转,从吧台上拿起自己那瓶酒,咬开瓶盖喝了一口,然后递向紫红头发,“喝一口,算我请的。”
紫红头发愣了一瞬,马上接过去仰头灌,灌得太急,酒从嘴角漏出来淌到项圈上,铆钉缝里积了亮晶晶的一小汪。她喝完抹嘴,把瓶递给半边头,半边头喝得少些,递给小渔的时候小渔摇摇头,半边头就自己又灌了一口。
“酒也喝了,”维达尔达斯把瓶子拿回来,瓶口还湿着,他随手搁回吧台,“天快亮了,你们该回哪儿回哪儿去。”
紫红头发脸上的笑僵住:“这就……打发我们走了?你不是说我们有点劲吗?”
“有劲的多了,”维达尔达斯说,语气里那点温度已经收回去了,像酒馆打烊后把椅子翻到桌上那么干脆,“城东铁匠铺那个瘸腿老汉打铁也有劲,你要不要跟他组个乐队?你们仨回去,把琴再练练,练到能听了我自然找你们。现在这样,上台也是丢我的脸。”
半边头把银环咬得咯吱响:“那要练到什么时候?”
“练到小渔唱歌不像鸭子被踩脖子,”维达尔达斯说,弯腰拎起吉他背带往肩上挂,“练到紫毛弹主音不跑调,练到半边头你打鼓的时候知道什么时候该轻什么时候该重。练不到就别来找我,我不缺翻墙翻得勤的,我缺能上台的。”
三个女孩站在巷子里,煤油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紫红头发先动了,她伸手把项圈正了正,转身往巷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下回你演出,我们还能来听吗?”
“来听可以,”维达尔达斯说,已经开始往巷子另一头走了,卡娜从木柱上直起身跟上去,经过三个女孩身边时闻到她们身上那股混合气味,廉价香水底下压着一层更深的什么东西,汗、烟、酒、还有那种刚被从什么东西里捞出来又没完全捞干净的困惑。“买票,别翻墙,后门那个胖子记性好,翻一次他记你一辈子。”
半边头冲卡娜看了一眼,那眼神卡娜太熟了,打量、比较、不服气,还夹着一点藏不住的羡慕。卡娜今晚在台上什么样,半边头看得清清楚楚,被人从地上拽起来、当众操到腿软,然后还冲台下竖中指,那副样子落在半边头眼里,大概跟她当初看见维达尔达斯海报上那些女孩时一个感觉,觉得又脏又带劲,脏得让人想吐口水,带劲得让人挪不开眼。
卡娜冲她龇了龇牙,露出那颗犬齿,然后伸手把渔网衫的领口往下扯了扯,露出锁骨下方那圈还没消的牙印,维达尔达斯几小时前在后台咬的,咬得挺深,周围一圈青紫。“看什么看,”卡娜嗓子还是哑的,但语气里那股粗野的劲头已经满得往外溢了,“练你的鼓去。”
三个女孩从巷口消失了,鞋跟声越走越远,最后被主街的马车声吞掉。卡娜跟上维达尔达斯,两个人从后巷绕到旅店侧门,楼梯窄得只能一前一后走。卡娜走在后面,手扶着墙,墙皮剥落的地方蹭了她一掌心灰,她随手往裤子上擦了。维达尔达斯走在前面,吉他琴颈从他肩膀后面支出来,差点戳到卡娜额头,她偏头躲开,骂了一句,声音不大,就够两个人听见。
“刚才那三个,”卡娜开口,嗓子像砂纸刮木板,“你以前也这么打发过别的女孩?”
维达尔达斯没回头:“哪个别的?”
“海报上那些,”卡娜说,“吧台后面钉着的,泡得发皱那张,一溜排过去六七个,个个都跟刚才那三个差不多,浓妆、破衣裳、学你的样子走路。”
楼梯到头了,维达尔达斯推开走廊尽头的门,旅店房间里的空气闷了一整夜,带着旧地毯和隔夜酒气的味道。他把吉他靠到墙角,脱了外套往椅背上一搭,然后坐到床边,靴子都没脱,仰面倒下去,床垫里的弹簧吱呀叫了一声。
“那些女孩,”他说,眼睛看着天花板上一条裂缝,“有些是城里铁匠家的闺女,有些是码头扛包的,有一个是东区面包房老板的小女儿,还有个是巡夜队长的侄女。都是自己找上来的,说想学摇滚,想跟我一样。我教了,该教的都教了,教完她们回去接着过原来的日子,铁匠闺女回去打铁,码头那个回去扛包,面包房那个回去揉面团,巡夜队长侄女回去巡夜。偶尔还来听演出,买票,不翻墙。”
卡娜站在床边,低头看他。维达尔达斯仰面躺着,长发散在枕头上,嘴角那点笑还在,但跟舞台上那种掠食者的笑不太一样,更淡,更像在说一件已经翻篇的事。“那你为什么没把她们留下?”卡娜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但那股粗野的底子还在,像砂纸磨过之后又拿粗布擦了一遍。
维达尔达斯偏过头看她,目光从她乱发底下那只耳朵移到她刺青的腹部,再到她黑指甲抠着裤缝的手。“因为她们回去之后还是她们自己,”他说,“铁匠闺女回去能打铁,码头那个回去能扛包,面包房那个揉面团的时候手不抖。你跟她们不一样。”
卡娜没说话,但手指头不抠裤缝了,攥起来,攥得指节发白。
“我一开始也打算那么对你,”维达尔达斯接着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酒馆跟人聊今天进了几桶酒,“腐蚀完了,玩够了,放回城里,你回去当你的妖精尾巴魔导士,我接着在地下酒馆弹我的琴。但你从魅魔之岩里出来那天晚上,站在镜子里看自己那副样子,然后笑了,笑得跟以前完全不一样。那时候我就改了主意。”
卡娜终于开口,嗓子还是哑的,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所以我是你留下来的那个。”
“你是唯一一个,”维达尔达斯坐起来,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拽,卡娜踉跄一步,膝盖撞上床沿,整个人跌进他怀里,渔网衫上的破洞正好卡在他胳膊肘上,扯了一下,又崩开一截线。“铁匠闺女回去打铁了,码头那个回去扛包了,面包房那个揉面团的时候手不抖了,巡夜队长侄女该巡夜巡夜。你回哪儿去?回妖精尾巴?你上礼拜亲手把公会标记封箱底了,你自己说的,旧名字不要了。”
卡娜贴着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平稳、有力,跟他在台上弹琴时踩的底鼓一样。她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汗、酒、皮夹克上的鞣革味,还有她自己蹭上去的香水余味,混在一起,闻久了竟然觉得安心。“我不回去,”她说,每个字都像从嗓子深处硬拽出来的,“我哪儿都不去。你让我在台上唱我就唱,你让我跪我就跪,你让我当众喊你主人我就喊。刚才那三个丫头,她们练到死也练不出我这样。”
维达尔达斯笑起来,这次笑出了声,胸腔的震动传进卡娜耳朵里。他一只手顺着她后腰往下摸,摸到撕裂牛仔裤的边,指头勾住破口往里探,卡娜整个人绷了一下,然后软下来,额头抵在他肩膀上,乱发蹭着他的下巴。“你是特别收藏,”维达尔达斯说,声音低下去,低到快被房间角落那只旧暖气管的咕噜声盖住,“我不留招牌,不留海报,不留那些练半年还跑调的丫头。我留你,因为你上台能唱,下台能跪,跪完了还能冲台下竖中指。铁匠闺女竖不出来。”
卡娜从他肩膀上抬起头,妆彻底花了,眼线晕成两团黑,睫毛膏在下眼睑结了小粒,嘴唇上那点暗色唇膏早蹭没了,只剩她自己原本的唇色,被酒和唾沫泡得有点肿。她伸手去解他皮带扣,黑指甲在铜扣上磕了两下才找准位置,动作急,急得有点笨,跟台上那个被人当众操到腿软还能竖中指的卡娜不太一样,这会儿她更像在抢一件怕被人拿走的东西。
“证明给我看,”维达尔达斯没拦她,只是把手从她后腰收回来,反手从床头柜上摸到那个小布袋,从里面掏出块东西,卡娜余光瞥见那是个皮项圈,比刚才紫红头发脖子上那条细一圈,但做工好得多,边缘磨得圆润,扣环是铜的,上面刻着几个歪扭的字母,她没看清刻的什么。“戴上,”维达尔达斯把项圈递到她面前,“以后演出戴着上台。”
卡娜接过去,手指头摸到铜扣内侧刻的字,是她自己的名字,卡娜,字母刻得深浅不一,像是拿什么尖东西一点点凿出来的,凿的人手不太稳,最后一个字母歪了。她盯着那几个字母看了两秒,然后仰起头,把项圈往脖子上一扣,铜扣咔嗒合拢,不紧不松,正好卡在锁骨上方。
维达尔达斯把她拉近,近到两个人的鼻尖快碰上。“铁匠闺女回去打铁,”他说,每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卡娜耳朵里,“你回去哪儿?”
“回你床上,”卡娜说,嗓子还是破的,但那股粗野的劲头已经重新满回来了,满得往外溢,“回你台上,回你后台。你操到哪儿我回哪儿。”
维达尔达斯没再说话,把她按倒在床上的动作干脆利落,皮夹克从床沿滑下去,吉他靠着的墙角传来琴弦被震动的嗡鸣,大概是床脚撞到了琴身。卡娜仰面躺着,项圈卡在脖子上,铜扣贴着喉咙,每一次吞咽都能感觉到金属的凉,她伸手去抓维达尔达斯的肩膀,黑指甲掐进他后背的旧疤里,那些疤横七竖八,有些是她来之前就有的,有些是这一个月里新添的,分不清哪道是哪道。
窗外主街传来第一班运菜马车的轱辘声,天快亮了,旅店走廊尽头有人趿拉着拖鞋走过,大概是隔壁房间的住客起来撒尿。卡娜听见那些声音,但耳朵里最响的还是维达尔达斯贴着她耳根说的话,声音压得极低,混在床板的吱呀声和暖气管的咕噜声里,像音波魔法里最底下那层低频,听不清具体字句,但震得人骨头缝里发麻。
“长期收藏,”她听见他说,或者只是她自己脑子里把那个词嚼了一遍,“放出去就收不回来的那种。”
卡娜在他身下笑了一声,笑声被撞得断断续续,但每个碎片都带着粗野的得意。“那你收好了,”她说,指甲又往他后背里嵌深了一分,“收仔细点,别让哪个翻墙的丫头摸走了。”
旅店房间的窗户没拉严,晨光从缝里挤进来一道,打在床脚那堆揉成一团的渔网衫上,网线崩开的破洞在光里像一张扯烂的网。卡娜偏过头,看见墙角吉他旁边搁着她昨晚从吧台墙上扯下来的那张旧海报,揉成团的纸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墙角,摊开了一角,上面印着维达尔达斯以前那些女孩的脸,浓妆艳抹,笑得没心没肺。她伸脚踹了一下,纸团滚到床底下去了,然后她收回腿,重新仰面躺好,脖子上的铜扣磕在枕头上,轻轻响了一声。
“明儿还去酒馆?”维达尔达斯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困劲。
“去,”卡娜说,嗓子彻底哑了,但那股劲还在,“说了唱新的,你当我放屁?”
维达尔达斯笑了一声,翻身躺到旁边,胳膊还搭在她肚子上,指尖蹭着她刺青的边缘。卡娜没动,躺在那儿听窗外马车声越来越密,天光从窗缝里一寸一寸往里爬,爬到床沿,爬到项圈的铜扣上,把那几个歪扭的字母照得发亮。
她伸手摸了摸刻着自己名字的铜扣,摸到最后一个歪掉的字母,指腹在那道歪斜的刻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维达尔达斯的肩窝里,乱发盖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只耳朵慢慢不红了。
彻底堕落
旅店房间的窗帘终究没撑住,被卡娜一脚蹬开时铜环从横杆上崩了两个,布帘斜斜垂下来,把正午的日光切成一长条一长条的光带,横在床铺和地板之间。维达尔达斯靠在床头,吉他搁在屈起的膝盖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弦,也不弹整段旋律,就反复磨一个低音,磨得床架都跟着嗡嗡响。卡娜趴在床尾,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渔网衫早不知道踢到哪儿去了,后背裸露着,脊柱两侧新添的淤青在光带里泛着紫,她眯着眼看那些光斑在地板上慢慢挪,像看什么有意思的戏法。
“饿了。”她说,嗓子像砂纸磨铁,但语气里没有半点商量,就是通知一声。
维达尔达斯用琴颈点了点床头柜上那半瓶威士忌,瓶口还塞着揉皱的纸团。卡娜没动,翻了个白眼,那眼白在晕开的黑眼妆里格外刺目。她撑起身,爬到床头,伸手够瓶子的时候整个人从维达尔达斯身上横过去,肚子贴着他胸口,刺青的尖角蹭过他的下巴。她拔开纸团仰头灌了两口,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锁骨窝里,她拿手背一抹,抹完顺手把湿手背在维达尔达斯的胸口擦了擦。
“正午了,”维达尔达斯说,手从吉他上挪开,捏住她后颈,拇指压在项圈铜扣上,正好压住“卡娜”那个名字的最后一个字母,“酒馆六点开门,你打算就这么光着去?”
卡娜从他手里挣出来,跪坐在床上,膝盖压着被子,歪头看他。乱发从额头垂下来挡住半边脸,她也不拨,就隔着那层头发看他,嘴角慢慢咧开,露出犬齿尖。“你急什么,”她说,声音里那股沙哑磨出了毛边,“六点还早。你怕我跑了?”
“你跑一个试试。”维达尔达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起伏,手指又回到了吉他上,但拨弦的力道重了半分,低音从琴箱里往外拱,拱得床头柜上的空酒杯轻轻震颤。卡娜感觉到那股振动从床垫传上来,顺着膝盖爬进大腿根,她腰不自觉地塌了一下,随即又绷住,拿手背蹭了蹭鼻子,嗤笑一声。
“就这点本事?”她爬近一步,膝盖挪到他大腿两侧,居高临下地俯视他,黑指甲在他肩头敲了两下,“拿琴吓唬我?维达尔达斯,你是不是忘了谁在台上被你搞到站不稳的?”
维达尔达斯抬眼,没接话,手指换了根弦,低频往上走了半个音阶,卡娜小腹里那根筋跟着抽了一下。她咬住下唇,咬得唇肉从齿间挤出来一点,腮帮子绷紧,但没退。两个人就这么僵了几秒,卡娜膝盖夹紧他腰侧,维达尔达斯手指搭在弦上不动,房间里只剩窗外的市声和旅店走廊里远远传来的打水声。最后卡娜先动了,她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鼻尖,呼吸喷在他嘴唇上,带着威士忌的酸和热。
“别拿你那套慢吞吞的东西磨我,”她说,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声音又低又急,“要试就试狠的。你那些新花样,后边那些,你当我不敢?”
维达尔达斯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往上一扯,像刀尖挑开一道口子。他把吉他放到床下,手扣住卡娜的腰把她掀翻在床垫上,动作快得她后脑勺砸在枕头上时还弹了一下。她仰面躺着,胸口急促起伏,镶钉腰带还系在撕裂牛仔裤上,铜扣硌着腰侧,她也不去解,就盯着他看,眼神里混着挑衅和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像野猫被逼到墙角时亮出来的爪子,但爪子底下是软的。
“后边,”维达尔达斯重复她的话,手指顺着她牛仔裤的破洞往里探,摸到臀侧那道旧疤,“上次在酒馆后台你就喊疼,喊得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喊疼怎么了?”卡娜梗着脖子,下巴抬起来,项圈绷紧,“喊完你不还是照干?我后来是不是求你停了?没有吧。”
“没求。”维达尔达斯承认,手指从破洞抽出来,顺着腰带往下摸到金属扣,啪地弹开,拉链齿一节一节咬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卡娜配合地抬了抬腰,牛仔裤连着内裤被他一起扯到膝盖弯,她蹬了两下腿把裤子踹到床尾,光裸的腿交叠着搁在揉皱的被单上,脚踝上那根皮绳串着的铜环磕着床单,闷闷地响。
维达尔达斯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一个小陶瓶,拔开塞子时一股带着辛辣的草药味散出来,混着某种甜腻的底调。卡娜吸了吸鼻子,认得这个味道,前几回他拿出来的时候她还骂骂咧咧,这回她只是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从棉布里透出来:“少倒点,上次弄得我走不了路。”
“你上次不是说喜欢?”
“我说喜欢你就往死里倒?”她扭回头瞪他,但耳朵尖已经开始泛红,从耳垂到耳廓那层薄皮底下透出血色。维达尔达斯没理她,倒了小半把在掌心搓开,手指探下去的时候卡娜整个人绷了一下,脚趾蜷起来,膝盖想合又被他的胯卡住。她咬着枕头角,牙印深深陷进布面,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压在嗓子底下,像野兽低吼。
“放松。”维达尔达斯说,手指没停,另一只手按在她小腹刺青上,掌心压着那片墨色,音波从掌根渗进去,频率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卡娜能感觉到,那种振动从肚脐往下走,把紧绷的肌肉一层一层揉开。她松了牙,枕头从嘴里掉出来,湿了一小块,她喘着气,骂了一句脏话,骂到一半被手指的动作截断,尾音往上挑,变了调。
“再骂。”维达尔达斯说,手指加了力道。
“狗娘养的——”卡娜骂,骂得咬牙切齿,但腰已经跟着他的手在动,自己都没察觉。她抓着床单,指节泛白,黑指甲在粗布上刮出细响,后背弓起来又塌下去,反复几次,嘴里骂声渐渐碎了,掺进一些含混的、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音节。维达尔达斯俯身压上去的时候她伸手抓他后背,这回没掐,只是抓着,指甲浅浅陷进皮肤,像怕他跑了似的。
进入的时候她叫了一声,不长,短促地卡在喉咙口,然后她把脸转过去埋进枕头,肩膀绷紧。维达尔达斯没动,等她,手指还留在前面慢慢揉着,另一只手撑在她头侧,把她困在身下。过了十几秒,卡娜从枕头里发出闷闷的声音:“你倒是动啊,等我请你?”
他动了,一开始慢,节奏压得死,每一下都像在试探她到底能承受到哪一步。卡娜的呼吸被撞得支离破碎,手指从他后背滑下来揪住枕头边,指关节抵着床垫,整个人被推得往上蹭,头顶快撞到床头板。她偏过头喘气,侧脸压在枕头上变形,嘴角有口水亮晶晶地挂下来,她也不擦,眼睛半阖着看维达尔达斯,瞳孔里映着窗缝漏进来的光,亮得不太正常。
“说话。”维达尔达斯说,停下来,停在最深的地方不动。
卡娜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腿缠上他的腰,脚后跟磕在他尾椎上。“说什么——”她喘着,“你他妈——动啊——”
“说该说的。”
她瞪了他两秒,胸口起伏剧烈,然后那张被晕开眼妆弄得脏兮兮的脸上慢慢浮出一个笑,又野又服帖,两种东西在她嘴角打架。“主人,”她说,嗓子彻底劈了,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求主人——继续——操我——操到——我记不住——别的——”
维达尔达斯重新动起来的时候她叫得毫无节制,嗓子里的沙哑磨成了粗粝的嘶吼,和床板的吱呀声、暖气管的咕噜声搅在一起。她不说完整句子了,词和词之间断得乱七八糟,偶尔蹦出“主人”和“再来”,偶尔是一串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脏话,全裹在喘息和呻吟里。维达尔达斯中间换了个角度,把她翻过去从后面进的时候她整个人趴伏在床上,脸埋进枕头,屁股翘着,后背的汗在光带里亮晶晶地反光,脊柱两侧的淤青被牵拉得发白。她伸手往后抓,抓到他的胯,指甲嵌进去,留下几道红痕。
“你那些——新丫头——”她喘着气说,脸还埋在枕头里,声音闷得发嗡,“玩腻了——就扔——当我看不见——”
维达尔达斯俯身贴着她后背,胸口压着她的肩胛骨,声音贴着她耳廓灌进去:“吃醋?”
“吃你妈的醋,”卡娜偏过头,半张脸从枕头里露出来,眼妆彻底花了,黑乎乎地晕在眼底,像被人揍了两拳,“我是说——你别想——拿对付她们那套——对付我——我他妈——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她卡住了,被一下深顶撞得说不出话,手指把床单揪成一团,过了好几秒才续上,“我留下来了——她们没有——你——你把我刻在项圈上——别以为我没看见——”
维达尔达斯没接话,只是加快了节奏,卡娜的句子又碎成了单字和喘息。等最后一波过去,她整个人瘫在床垫上,腿还在抽,脚趾蜷着没松开,汗把被单洇湿了一大片,乱发贴在脸颊和脖子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维达尔达斯退出来的时候她哼了一声,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胸口还在急促起伏,眼睛直愣愣盯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挪到他脸上。
“完了?”她问,嗓子彻底哑了,气声比真声多。
“完了。”维达尔达斯靠在床头,拿床单擦了擦手。
卡娜慢吞吞地爬起来,爬到他身边,下巴搁在他大腿上,仰头看他,花了妆的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有点可笑,但她自己浑然不觉,或者根本不在乎。“那说正事,”她说,手指在他膝盖上画圈,“酒馆那边,今晚唱什么?你说要唱新的。”
“新歌我写了一半,”维达尔达斯说,手指绕着她一缕乱发,“副歌部分需要个声音够糙的人来吼。你嗓子现在这个状态正好。”
卡娜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跟她平时看酒馆里新来的丫头时不一样,跟看那些被维达尔达斯玩腻放走的朋克女孩时也不一样,那会儿她是冷笑,这会儿是真来了劲。“什么调?快歌慢歌?词给我看看。”
“没写词。副歌就几句,你即兴骂就行,骂什么都行,跟着音波走。”
“骂你行不行?”
“你骂得动就骂。”
卡娜咧嘴笑了,笑得露出犬齿和牙龈,眼角的黑晕挤成一团。“那我可骂狠的,”她撑起身,跪坐在他面前,手搭在他肩上,“你那些新丫头在底下听着,看我骂你,她们得疯。”
维达尔达斯捏住她下巴,拇指蹭过她下唇,指腹上沾了没干的唾液和花掉的唇色。“所以你是想给她们看?”
“给她们看,”卡娜说,声音低下去,粗粝里磨出一点绵软,“让她们知道——你台上那个位置——是我占着的。她们在台下蹦跶,我在台上被你搞到站不住,这能一样?”
维达尔达斯看了她一会儿,拇指从她下巴挪到项圈上,敲了敲那个歪扭的“卡娜”。“行,”他说,“以后每场你都上。我弹琴,你唱。我玩她们是玩,你是长期搭档——台上台下都是。”
卡娜尖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哑,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但脸上笑得近乎癫狂。她从床上蹦起来,光着脚在地板上跺了两下,踢到床脚的渔网衫差点绊倒,扶住墙稳住之后回头冲他喊:“搭档!你听见没有——搭档!”然后她又一屁股坐回床上,凑过去在他脸上胡乱亲了一口,亲完自己先嫌弃地抹了抹嘴,“你脸上有汗。”
“你身上也有。”
“那不一样。”她理直气壮地说,然后跳下床去翻墙角那堆衣服,从里面扒拉出那件黑色尖刺皮夹克,抖了两下,刺尖勾住床单扯了一下,她用力拽开,套上,又弯腰从床底下够出那双作战靴,一只一只蹬上,鞋带也不系,就那么趿拉着在房间里走了两步,靴底磕着地板嘎嘎响。走到吉他旁边她停下来,低头看那把琴,琴身上有旧划痕和几处磕碰的白印,她伸脚轻轻碰了碰琴箱,琴弦嗡了一声。
“今晚我唱什么调?”她回头问,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歪着脑袋,乱发从肩膀滑下来,项圈在领口上方露出来,铜扣反着光。
“跟着我走就行,”维达尔达斯说,从床上起来,光脚走到她身后,手从后面绕过去按在她肚子上,掌心贴着刺青,“我快你就快,我慢你就慢,我停——”
“我求。”卡娜接上,语气里听不出半点难为情,说得顺溜极了,像背熟的词。
维达尔达斯笑了一声,下巴搁在她头顶。“聪明。”
“废话。”她从他胳膊底下钻出去,弯腰把牛仔裤从床尾拽过来,蹬上,拉链拉了一半卡住,她用力扯了两下扯上去,腰带扣好,铜扣歪着也没正。穿完她站在房间中央,叉着腰环视一圈,目光从散落的酒瓶、揉皱的床单、歪斜的窗帘上扫过去,最后落在维达尔达斯身上。“这房间不能要了,”她说,“晚上回来得换一间。”
“酒馆楼上那间还空着。”
“那间小。”
“但离舞台近。”
卡娜想了想,点头。“行,搬。现在就搬,我东西不多。”她弯腰从墙角捞起那个破帆布包,拉开拉链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就几件替换的破洞衫和一条备用的渔网袜,还有一管快挤空的黑色唇膏。她把包甩到肩上,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维达尔达斯。
“我那个箱子,”她说,语气忽然平了一点,“封在底下的那个。”
“怎么了?”
“搬的时候别翻出来。”她说完就拉开门出去了,靴子踩在走廊木板上哐哐响,声音一路往楼梯口去。维达尔达斯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见床脚底下那张旧海报还露着一角,他弯腰抽出来,上面那些浓妆女孩的脸被踩了脚印,皱得不成样子。他随手团了团扔进废纸篓,然后拿起吉他,手指在弦上扫了一下,短促的和弦从琴箱里蹦出来,又亮又硬。
楼下传来卡娜的声音,在跟旅店老板娘讨价还价,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听得见,夹杂着几句粗野的笑。维达尔达斯把吉他背到肩上,拿起床头柜上那半瓶威士忌,往门口走。经过废纸篓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纸团在篓底摊开了一点,那些旧女孩的脸在皱褶里变了形,他没什么表情地收回目光,拉开门,踩着卡娜留下的靴子声下了楼。
酒馆后巷的灯在傍晚亮起来,昏黄的一小团,照不亮巷子深处堆着的空酒桶和破木箱。卡娜坐在一只倒扣的酒桶上,靴子后跟磕着桶壁,手里攥着半截面包边撕边往嘴里塞,腮帮子鼓着,眼睛盯着巷口来往的人。几个穿着朋克装束的女孩从巷口走过去,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皮衣上缀着别针和铁链,其中一个往巷子里瞥了一眼,正好对上卡娜的目光。卡娜冲她抬了抬下巴,嘴角扯了一下,那女孩愣了一下,加快脚步走了。
“你吓唬人家干什么?”维达尔达斯从酒馆后门出来,手里拎着两瓶啤酒,递了一瓶给她。
卡娜接过来拿牙咬开瓶盖,呸地吐掉铁皮,灌了一口。“谁吓唬了,”她说,啤酒沫挂在嘴角,“我冲她笑呢。”
“你那叫笑?”
“比你那帮丫头笑得好。”她把面包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拿瓶子指了指巷口方向,“那个黄头发的,我认得,上个月你带回来的,在后台待了不到一钟头就跑了,鞋都跑丢一只。”
“记性不错。”
“记仇。”卡娜纠正他,从酒桶上跳下来,走到他跟前,拿瓶子碰了碰他的瓶子,玻璃撞出清脆一声,“今晚台上那些新来的,你打算怎么着?”
“不打算怎么着。今晚就你一个。”
卡娜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咧开嘴,笑得比刚才在巷口冲那女孩笑的时候真心得多。“就我一个?”
“就你一个。新歌,新唱法,看看你能撑多久。”
她把啤酒瓶举起来,仰头灌完最后一口,空瓶往酒桶里一扔,哐当一声。“撑多久算多久,”她说,拿手背抹了嘴,转身往酒馆后门走,夹克下摆甩来甩去,“反正我不下来。你弹到天亮我就唱到天亮。”
维达尔达斯跟在后面,看着她后颈露出来的项圈铜扣在巷灯下闪了一下,又隐进后门的阴影里。酒馆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桌椅拖地的声音和酒保开瓶盖的噗噗声混在一起,卡娜推门进去的时候有几个早到的客人抬头看她,她谁也没理,径直走到舞台边,把地上的麦克风架子拽起来,拿袖子擦了擦麦克风上的灰,回头冲调音台后面的酒保喊:“喂,这玩意儿今晚归我了,谁也别碰。”
酒保从吧台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跟在后头进来的维达尔达斯,后者点了点头。酒保没说话,缩回去继续擦杯子。
卡娜把麦克风架拖到舞台正中间,试了试高度,又蹲下去把架子底座拧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站到麦克风前面,清了清嗓子,对着空荡荡的舞台和零星几个客人吼了一嗓子:“喂——听好了——今晚老娘要唱到你们耳朵出血——”
几个客人吹了声口哨,有人举了举酒杯。卡娜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头找维达尔达斯,他已经在舞台侧面的高脚凳上坐好了,吉他横在膝盖上,手指搭在弦上,正看着她。
“来?”他说。
卡娜把麦克风往嘴边拽了拽,项圈铜扣磕在金属架上叮的一声。“来。”
摇滚永不停
舞台灯从酒馆天花板的铁架子上垂下来,三盏一组,罩着铁丝网,灯泡外边裹了一层不知道哪个年代的彩色玻璃纸,红的绿的黄的,烤得纸边卷起来发脆。酒保踩着梯子把最左边那盏拧亮的时候,整块舞台像被人泼了一桶浑浊的彩色油漆,光斑落在木地板上,照出经年累月踩出来的凹痕和泼洒的酒渍。卡娜站在那片光里,尖刺皮夹克的肩线绷得笔直,每一根铆钉都反着细碎的光点,底下那件渔网衫的破洞从锁骨一直裂到腰侧,露出大片皮肤上墨蓝色的刺青——一尾鱼骨,一串音符,还有她自己拿针扎的三个歪扭字母。她正把麦克风架子往舞台前沿拖,金属底座刮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尖响,她不管,拖到位置了蹲下去拧紧旋钮,站起来的时候甩了一把头发,那头发被她自己拿剃刀修得参差不齐,左边的比右边短一截,发尾扫着脖子上的项圈铜扣。
酒馆里已经坐满了。离舞台最近的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坐了一圈穿铆钉马甲的年轻人,有几个脸上还带着新打唇钉的红肿,手里的酒杯碰得叮当响。靠后的卡座里坐着几个生面孔,像是从城东那边摸过来的,衣服还算正常,但眼神已经不太对了,直勾勾盯着台上,脖子往前伸着,像闻到血的虫子。吧台边上站了一排端瓶子的,酒保在人群缝隙里穿来穿去,收空瓶、开新瓶,动作快得像被抽着转的陀螺,脸上照旧没什么表情。
维达尔达斯从侧幕后面走出来的时候,底下先是一静,然后炸出一片口哨和跺脚声。他没急着上台,靠在侧幕的立柱上,吉他斜挎在胯前,琴颈朝下,一只手搭在琴头上,另一只手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片拨片,在指间转了两圈。他今晚换了件深紫色的衬衫,领口敞到胸口,袖子卷到肘弯,露出来的小臂上青筋盘着,像老树根。头发比平时更乱,有几缕被汗粘在额角,大概是刚才在后台调音的时候出的汗。他冲台下抬了抬下巴,咧嘴一笑,那笑从嘴角先裂开,慢慢扯到眼角,像一把刀从鞘里往外抽。
卡娜回头看了他一眼,把麦克风从架子上拔下来,线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冲着台下喊:“都他妈给我往前站!后面卡座里的,说的就是你,你缩在那儿看什么?看戏呢?上来!”
底下哄笑,真有几个从卡座里站起来往前挤,椅子腿刮着地板吱哇乱叫。卡娜满意了,把麦克风举到嘴边,另一只手朝维达尔达斯那边打了个响指。“老规矩,我唱,他弹。你们要是听不见我唱,就怪他弹太响。”她偏过头冲维达尔达斯挑了挑下巴,“你弹太响吗?”
维达尔达斯已经走到舞台中间,站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位置,把吉他背带在肩上正了正。“我弹多响,你唱多响。”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贴着地面滚过去的,前排几个姑娘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竖了起来。
卡娜转回去面对观众,把麦克风往嘴边又送了送,项圈铜扣磕在金属网上叮一声脆响。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撑开,渔网衫的网眼跟着抻大了一圈,腰侧那尾鱼骨刺青从破洞里完整露出来。然后维达尔达斯的拨片切下第一根弦。
那声音不像正常的吉他。正常的吉他声是从音箱里推出来的,有喇叭纸盆震动的嗡嗡底噪,有高频的尖锐和低频的沉闷。但维达尔达斯弹出来的第一串音符带着一种黏稠的质感,像有人把糖浆灌进了音箱,声音从喇叭里挤出来的时候裹着一层暖烘烘的甜腻,钻进耳朵里就往脑仁上贴,越贴越紧。前排那几个铆钉马甲的身体先晃了起来,脚底下开始打拍子,但拍子不对,比维达尔达斯弹的节奏慢半拍,像是被什么拽着走。
卡娜的嗓子就是在那个节骨眼上劈进来的。她没唱词,先是一声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嘶叫,粗粝、干涩,像砂纸蹭过水泥地,可偏偏在那个音高上稳住了,没飘没抖,硬邦邦地钉在音箱轰鸣的缝隙里。底下有人喊了一嗓子“操”,更多的人开始拿酒杯敲桌子,砰砰砰的节奏和她的嘶叫叠在一起。
维达尔达斯弹的是老调子,酒馆里常来的那帮人都听过——魅魔之岩的底子,那段能把人骨头缝都泡软的旋律,但他今晚把速度提到了几乎失控的地步,手指在指板上跑得像抽筋,每一个推弦都推过头再拉回来,制造出一种摇摇欲坠的尖锐感。卡娜就在这种摇摇欲坠里唱,词是现编的,脏话和吼叫混在一起,中间夹着几句听不出调子的长音,她唱到“老娘从笼子里爬出来”那句的时候把麦克风从架子上整个拔了下来,线在脚下缠成一团,她不管,弯着腰冲着前排那圈铆钉马甲的脸吼,唾沫星子溅到最近那个人的鼻梁上,那人非但没躲,反而把嘴张大了跟着吼回去。
维达尔达斯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跟着她移动,她往前他就往前,她往左他就往左,吉他始终贴在她后腰的位置,音波从琴箱里涌出来直接灌进她后背的皮肤。卡娜能感觉到那种震动——从尾椎往上爬,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地推,推到后脑勺的时候她整颗脑袋都麻了一下,嘴里的词就断了一拍,变成一声拖长的“啊——”,底下的人以为这是设计好的,欢呼声涨了一波。
她回头看了维达尔达斯一眼。他正低头看着自己左手在指板上的位置,嘴角那抹笑还挂着,但眼神是冷的,像在算账。卡娜见过这种眼神,在后台他数钱的时候,在巷子里他打量那些新来的姑娘的时候,都是这副表情——一切都在他算好的格子里,没跑出边儿去。她心里那点残余的、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拧劲儿被这个眼神一激,反倒烧起来了。她转回去面对观众,把麦克风举高,开始甩头。
那头发甩得毫无章法,左一绺右一绺地往脸上拍,黑眼妆本来就晕得厉害,被她这么一甩,眼眶周围蹭出一片灰黑色的印子,顺着眼角往下淌,混着汗在颧骨上冲出两道浅沟。她一边甩一边扭腰,皮夹克下摆甩来甩去,渔网衫的破洞从腰侧裂到了后背,露出肩胛骨上那片被项圈勒出来的红印。底下的人看得眼都直了,前排有个姑娘伸手想去够她的裤腿,被卡娜拿麦克风架子挡开了,她冲着那姑娘呲了呲牙,牙上还沾着刚才喝啤酒留下的泡沫。
维达尔达斯在这时候换了节奏。他把原本就快的拍子又往前推了一截,推得鼓点都跟不上了——酒馆没有鼓手,节奏全靠他右手的扫弦撑着——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胸口贴上卡娜的后背,吉他琴箱压在她腰窝上,左手从琴颈上滑下来,顺着她皮夹克的侧缝摸进去,手指勾住渔网衫的网眼,往下一拽。网眼崩开了一个新的口子,从腰侧一直裂到胯骨,露出底下黑色的丁字裤边和一片被项圈磨红的皮肤。卡娜的嗓子在麦克风里顿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气声的笑,混在吉他噪音里像一把碎玻璃在铁板上滚。
“你就这点本事?”她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维达尔达斯的耳垂说话,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去,底下听得清清楚楚,“当着这么多人,就拽个网眼?”
维达尔达斯没答话。他的左手从她腰侧收回来,重新按上琴颈,右手扫弦的幅度突然加大,每一扫都带出一阵低频的轰鸣,酒馆天花板上的铁架子跟着共振,灯泡在铁丝网罩里晃荡,光斑在墙上地上乱跑。卡娜的身体被音波推得往前倾了一下,她顺势弯下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麦克风垂到地面附近,屁股往后顶,正好撞在维达尔达斯的胯上。这个姿势让她的牛仔裤绷得死紧,臀缝的线条被布料勒得分明,底下那排铆钉马甲几乎同时倒抽了一口气。
维达尔达斯空出来的那只手按住了她的后腰,拇指卡在牛仔裤腰带的边缘,往下压了压。卡娜的腰塌得更低了,麦克风里传出一声闷哼,然后她扭过头,从垂下来的乱发缝隙里看他,黑眼妆晕得像个鬼,但嘴角翘着,翘得跟维达尔达斯平时那种笑一模一样——坏的,得意的,知道自己被人看着还故意往前凑的。
“弹啊,”她说,声音沙沙的,被麦克风放大得有点失真,“你倒是弹啊,别光摸。”
维达尔达斯弹了。他弹了一段比刚才更快的变奏,手指在指板上几乎看不清动作,只有拨片在弦上擦出的白噪音和琴箱里轰出来的低频震得人胸口发闷。卡娜就在这段噪音里直起腰,把麦克风重新举到嘴边,开始唱第二段。这次的词更没遮拦,她把维达尔达斯怎么在后台扒她衣服、怎么拿项圈扣她脖子的过程编成了带韵的脏话,唱到“他手指头比吉他弦还硬”那句的时候,前排那圈人笑得前仰后合,有几个人已经开始互相摸上了,手在铆钉马甲底下乱钻。酒保在吧台后面把擦好的杯子又放回去,抬头看了一眼台上,又低下头继续擦,动作比刚才快了一点。
卡娜唱到副歌的时候把皮夹克脱了。她单手扯着领子往下一扒,夹克挂在胳膊肘上甩了两圈,往台下一扔,正扣在前排那个鼻梁上沾了她唾沫的铆钉马甲脑袋上。那人把夹克从脸上扒下来,闻了闻,然后套在自己身上,底下的人嗷嗷叫着拿杯子敲桌子。卡娜现在只剩渔网衫和牛仔裤,渔网衫被汗浸透了贴在身上,网眼撑得更大,底下的黑色内衣和刺青都透出来,她也不管,把麦克风架子拽过来,一条腿踩在底座上,俯身冲着台下吼:“你们这帮废物,光看不动是吧?上来啊!舞台这么大,来一个我唱一个!”
没人真敢上去。维达尔达斯还在她身后站着呢,吉他横在她腰后,手指虽然还在弹,但眼睛已经不看指板了,抬起来扫了一圈台下,那眼神在说:动一个试试。底下的人就被钉在座位上,只能拿手拍桌子、拿脚跺地板、拿喉咙喊,把酒馆的屋顶都快掀了。
卡娜唱到最后一个长音的时候嗓子已经劈得不成样子了,每个字都像从碎石堆里扒出来的,粗粝、带血丝、但硬得不肯断。维达尔达斯在她身后把速度一点一点压下来,压到最后几乎停了,只剩一根弦在嗡,卡娜就跟着那根弦的余音把最后一个字拖长、拖细、拖到断气,然后她把麦克风往架子上一插,整个人往后倒,后背撞进维达尔达斯怀里,脑袋搁在他肩窝,胸口起伏得像刚跑完十里地。
底下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炸了。
口哨声、跺脚声、酒杯砸桌面的声音混在一起,有人喊“再来一个”,有人喊“操他妈的”,有人把帽子扔到台上。卡娜躺在维达尔达斯怀里喘气,眼睛半阖着,汗从下巴滴到他衬衫领子上,她偏过头,嘴唇贴着他脖子上的青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我还唱得动。”
维达尔达斯低头看她,把吉他往背后一甩,腾出手来搂住她的腰,把她往侧幕方向带。经过酒保身边的时候他停了半步,酒保从吧台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子递过来,维达尔达斯单手接了,掂了掂,没打开看,直接揣进夹克内袋。卡娜从他胳膊底下探出脑袋冲酒保喊:“明晚还我唱!”
酒保拿抹布擦了擦手,没抬头。“明晚再说。”
从酒馆后门出来的时候夜风灌进渔网衫的破洞,卡娜打了个哆嗦,但没把皮夹克要回来——那件已经被人穿走了。维达尔达斯把外套脱了扔给她,她接过去裹上,袖子长出一截,甩来甩去。两人沿着后巷往旅店走,巷子里的灯泡坏了好几盏,暗得只能看见脚下几步路,卡娜踩着一双作战靴,鞋底在碎砖地上磕出咔嗒咔嗒的响。
“那个黄头发的,”她走着走着突然开口,嗓子还是哑的,“上个月跑掉那个,今晚来了没有?”
“没注意。”
“我注意了。没来。”卡娜把外套裹紧了些,下巴缩进领子里,“估计不敢来了。上回跑的时候鞋都跑丢一只,光着脚从这条巷子蹿出去的,我站在后门口看着她跑的,跑得可快了,跟被鬼撵似的。”她说着说着自己乐了,乐得拿拳头捶了一下巷墙,砖灰扑簌簌往下掉,“你说她跑什么?我又不会追上去咬她。”
维达尔达斯走在她前面半步远,巷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投在墙上像个驼背的巨人。“你追了。”
“我就追了两步。两步算追?”卡娜快走两步赶上他,拿肩膀撞了他胳膊一下,“再说了,我追她又不咬她,我就想问问她跑什么。你给她脖子上也扣项圈了?”
“没扣。”
“那她跑什么?”
维达尔达斯没答。他拐进旅店后门那条更窄的巷子,掏出钥匙捅开门锁,铁门推开的时候铰链响了一声长的。卡娜跟进去,楼梯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摸着扶手往上爬,靴子踩在木楼梯上咯吱咯吱响。爬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突然停住,回头朝楼下喊了一句:“喂!”
楼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穿过。她等了两秒,没人应,她耸了耸肩,继续往上爬。“算了,”她嘟囔着,“爱来不来。”
旅店房间不大,一张床占了半个屋子,床头柜上堆着空酒瓶和揉成团的谱纸。卡娜一进门就把靴子蹬了,作战靴砸在地板上咚的一声,然后她往床上一扑,整个人陷进被子里,外套还裹在身上没脱。维达尔达斯把门锁上,吉他靠墙放好,走到床边低头看她。她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后颈的项圈铜扣从外套领子里露出来,旁边是被渔网衫勒出来的红印,一道一道横在皮肤上。
“翻过来。”他说。
卡娜没动。过了两秒她闷闷地笑了一声,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眼妆已经花得不成样子了,黑乎乎一片糊在眼眶周围,但眼珠子亮得吓人。“你求我啊。”
维达尔达斯弯下腰,一只手抓住她外套的后领,把她整个人翻了个面。卡娜被翻过来的时候顺势把腿盘上了他的腰,作战靴虽然脱了,但牛仔裤的粗布还蹭着他衬衫下摆,她仰面躺在床上,渔网衫的破洞从腰侧裂到胸口,底下黑色内衣的边被汗浸得发亮。她拿手肘撑起上半身,歪着头看他,嗓子还是沙的,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今晚台上那帮人,回去得有一半睡不着觉。”
“你得有一半睡不着。”维达尔达斯纠正她,膝盖压上床沿,把她往床头方向顶了顶。
“我睡得着。”卡娜说,但她的手已经摸到他皮带扣上了,指甲——黑指甲,上礼拜她自己拿墨水染的,染得不太匀,指根还露着原来的粉色——在他皮带扣上刮了一下,“我睡得着,但我不想睡。”
维达尔达斯低头看着她。她的脸在台灯底下显得很脏,汗、晕开的眼妆、蹭上去的灰,但脏得理直气壮,像刚从泥地里打完滚的野猫,毛都打结了还觉得自己好看。他伸手把她脸上的乱发拨到耳后,指腹蹭过她耳垂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脖子,然后马上又凑回来,把耳朵往他手心里送。
“你今晚唱得不错。”他说,语气平得没什么起伏,但手指顺着她耳廓往下滑,滑到项圈上,勾住铜扣扯了扯。
卡娜的呼吸重了一拍。“就‘不错’?”
“嗓子没劈。”
“劈了。”她纠正他,“劈了才够劲。你没听底下那帮人,我劈一次他们叫一次,我要是从头到尾圆溜溜地唱,他们早坐下喝酒去了。”她说着说着自己得意起来,拿脚后跟磕了磕他的后腰,“你那吉他弹得也不赖,就是太快了,我差点跟不上。”
“你跟上了。”
“那当然。”卡娜抬了抬下巴,但下巴抬到一半被他按住了。他一只手卡着她的下颌,拇指压在她下嘴唇上,把她那张还带着台上那股嚣张劲儿的嘴按得合不拢。她含含糊糊地又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也不打算听清,拇指往她嘴里探了探,她就势咬住他的指节,牙齿磕在他指骨上,不轻不重,像在试他疼不疼。
维达尔达斯把手指抽出来,在床单上蹭了蹭口水,然后俯身下去,嘴唇贴着她脖子上的项圈说话,声音闷在铜扣和皮肉之间:“台上那帮人看着你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卡娜的腿在他腰上紧了紧。“什么感觉?”她重复了一遍,眼睛看着天花板,想了想,“感觉他们在看我的东西。”她拿脚后跟又磕了磕他的后腰,“你给我的东西。项圈、刺青、嗓子,都是你弄出来的,他们看的时候我就觉得——觉得他们在看你的东西,我替你给他们看。”
维达尔达斯没接话,但卡娜感觉到他贴在她脖子上的嘴唇动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她得了鼓励似的,把腿盘得更紧,上半身从床上抬起来凑到他耳边,嗓子里那点沙哑全用上了,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你操我的时候我也这么想。你操我的时候底下那帮人听着,听着我喊你主人,他们就知道我是你的,不是他们的,谁也别想碰。”她说完拿鼻尖蹭了蹭他的耳廓,“你听见没有?我喊你主人。”
“听见了。”维达尔达斯说,手从她后背伸进去,把渔网衫往上推,推过胸口的时候她配合地抬了抬胳膊,那件已经破得不像样的网衫被他扒下来扔到地上。牛仔裤的扣子是他解的,拉链是他拉的,卡娜全程没动手,就躺在那里拿眼睛看着他,黑乎乎的晕妆底下眼珠子亮得有点瘆人,像两盏灯。
他把她翻过去的时候她没反抗,脸侧贴在枕头上,后背的刺青在台灯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那尾鱼骨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窝,音符散在肋骨两侧,腰窝上方还有一行小字,是她自己拿纹身针扎的,扎得歪歪扭扭,但能认出是“维达尔达斯”的缩写。他拿拇指蹭了蹭那行字,底下皮肤泛了红,卡娜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别蹭了,痒。”
“痒就对了。”
“你他妈——”她骂到一半被他的动作截断了,整个人绷了一下,手指攥紧了枕头边,指关节发白。然后她开始笑,笑得断断续续的,混着喘气声和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那种动静,跟台上唱歌的时候有点像,但又不一样——台上是往外放的,现在是往里收的,收得她整个人都缩起来了,肩膀耸着,后背弓着,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
维达尔达斯不紧不慢的,节奏跟刚才在台上弹琴的时候完全两样,台上他快得让人喘不上气,现在他慢得让人想求他快一点。卡娜求了。她撑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扭过头看他,汗把头发粘了一脸,她拿手胡乱拨开,嗓子已经哑得不像话了,但还是那句话:“快点儿。”
“快点儿什么?”
“快点儿操。”她喘着气说,然后咬了咬下嘴唇,补了一句,“主人。”
这个词一出口她整个人都软了一下,像绷着的弦突然松了,腰塌下去,后背的刺青跟着舒展,鱼尾一直摆到腰窝。维达尔达斯就着这个姿势把她往床头推了推,一只手按在她后腰的鱼骨上,开始加速。卡娜的叫声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后来她索性不闷了,把脸侧过来冲着墙壁喊,声音撞在墙纸上又弹回来,混着床板吱呀吱呀的响。旅店的墙薄,隔壁要是住了人肯定听得见,但她不在乎,维达尔达斯也不在乎——他甚至在她喊到一半的时候伸手把台灯关了,屋里黑下来,只剩窗户透进来的街灯光。
黑暗中卡娜的叫声反而更清楚了,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带着脏话和“主人”混在一起的喊叫,从旅店二楼那间房的窗户缝里漏出去,跟楼下巷子里野猫的叫春声搅在一块儿。她喊到后来嗓子彻底劈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出来的,但还在喊,喊不动了就喘,喘匀了又喊。维达尔达斯在她身后始终没出声,呼吸倒是比平时重了些,按在她后腰的那只手收了收,把她往自己这边拽得更紧。
结束的时候卡娜整个人趴在床上没动,后背一层薄汗,鱼骨刺青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了,但腰窝那行字的轮廓还隐约可见。维达尔达斯从她身上下来,坐到床边,摸黑从床头柜上捞了瓶没喝完的酒,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卡娜趴了一会儿才翻过身来,腿还软着,翻的时候哼唧了一声,然后她伸脚去够他的后背,脚趾头在他脊柱上戳了戳。
“嗓子哑了。”她说,声音确实哑得只剩气声了。
“明晚就好了。”
“明晚还唱?”
“唱。”
卡娜在黑暗里咧了咧嘴。“唱什么?”
“新歌。”维达尔达斯把酒瓶递给她,她接过去对着瓶口灌了一口,酒从嘴角漏出来淌到下巴上,她拿手背一抹,把瓶子还给他。“新歌什么调?”
“你明晚就知道了。”
“你又来这套。”卡娜翻了个白眼,虽然黑灯瞎火的他也看不见,但她翻得挺用力,翻完了拿脚踢了踢他的腰,“行吧,反正你弹什么我唱什么。不过——”她顿了顿,把胳膊枕到脑袋底下,眼睛看着天花板,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今晚巷子里那些丫头,你真不打算要了?”
维达尔达斯把酒瓶放回床头柜。“不要了。”
“一个都不要?”
“一个都不要。”他躺下来,胳膊垫在脑袋底下,跟卡娜并排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玩腻了。”
卡娜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翻了个身趴到他胸口上,下巴搁在他锁骨窝里,哑着嗓子笑了一声。“那我呢?你什么时候腻?”
维达尔达斯没马上答。他的手抬起来,摸到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那堆乱糟糟的头发里,往下顺了顺,顺到后颈的项圈上停住了。“你不一样。”他说。
“哪儿不一样?”
“你唱得够脏。”
卡娜乐了,乐得在他胸口上直抖,笑完了拿额头撞了一下他的下巴。“行,”她说,“那我明晚唱得更脏点儿。”
窗外街灯的光斜着切进来一条,照在床脚的地板上,照出扔在那儿的渔网衫和踢翻的作战靴。卡娜趴在他胸口上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匀了,但没睡着,手指头在他锁骨上画来画去,画的是刚才台上那段副歌的调子。维达尔达斯闭着眼,手还搁在她后颈上,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蹭着项圈的皮面。
过了好一会儿,卡娜突然又开口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喂。”
“嗯。”
“那个黄头发的,要是哪天又来了——”
“不会来了。”
“我说万一。”
维达尔达斯睁开一只眼。“来了也不关你事。”
“怎么不关我事。”卡娜撑起脑袋,下巴搁在手背上,黑乎乎的眼妆在街灯光里看着有点滑稽,“她要是来了,我就在台上唱她跑丢鞋的事,唱一晚上,唱得她这辈子都不敢再进这条巷子。”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拿手捶床板,“你说她跑什么?我那时候就追了两步,两步!她跑得跟兔子似的,鞋都跑掉了也不回头捡,我站后门口喊她,我说‘喂你鞋’,她头都不回——”
“你捡了?”
“捡了。”卡娜说,“就扔在后门垃圾桶旁边了,一只破帆布鞋,鞋带都断了。后来酒保扫地的时候给扫走了。”她翻了个身躺回去,跟维达尔达斯肩并肩,拿胳膊肘碰了碰他,“你说她还会不会来?”
“不会。”
“你怎么知道?”
维达尔达斯把胳膊从脑袋底下抽出来,侧过身面对她,一只手搭在她腰上。“因为我没扣项圈。”他说,声音低低的,“没扣项圈的她都跑了。扣了项圈的你还在。”
卡娜愣了一下,然后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说了句什么,维达尔达斯没听清,但她的耳朵尖红了,在街灯光里看得分明。她闷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眼睛亮亮的,嗓子虽然哑了但话还多:“那你多扣几个,别光扣我一个,扣一排,让她们跑都跑不掉——”
“你当扣麻袋呢。”
“我当扣麻袋也行。”卡娜说,然后自己把自己逗乐了,乐得拿脚踢被子,踢得床单皱成一团。维达尔达斯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她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就窝在被子底下只露个脑袋,嘴巴还不停:“明晚唱什么调?快调慢调?快的吧,快的带劲,我嗓子哑了也能唱快的,哑着唱更快——”
“明晚再说。”维达尔达斯把台灯拧开,光一下子灌满屋子,卡娜眯起眼拿手挡脸,从指头缝里看他。他坐在床边开始穿衬衫,扣子从下往上扣,扣到第三颗的时候卡娜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拽了拽他的衣角。
“你去哪儿?”
“楼下。酒保那儿还有笔账没结。”
“我跟你去。”
“你嗓子哑了。”
“哑了也能走路。”卡娜已经掀开被子坐起来了,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找靴子,靴子一只在床脚一只在门口,她单脚跳着去够门口那只,跳了两步又回头,“我夹克呢?”
“被人穿走了。”
“操。”卡娜骂了一声,但也没真恼,从地上捡起维达尔达斯扔给她的那件外套裹上,袖子照旧长出一截,她卷了两道,然后趿拉着靴子跟在他后面出了门。楼梯间还是黑的,但她这回走在前头,靴子踩得咯吱咯吱响,一边走一边回头冲他说话:“你说酒保那儿有账没结?什么账?今晚的份子钱?他抽了多少?你别让他抽多了,那老东西看着老实,算账可精了——”
维达尔达斯跟在她后面下楼梯,听她一路絮叨到一楼后门口,推开门的时候巷子里的风灌进来,把她外套下摆吹得翻起来。她站在门口拿手拢了拢头发,回头冲他挑了挑下巴:“走啊,结账去。结完了回来接着睡——我还没睡够呢。”
巷子里的街灯把她影子拉得又长又歪,跟维达尔达斯的影子叠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的。她走在前面,靴子声咔嗒咔嗒的,嗓子虽然哑了但嘴没停,还在那儿算酒保该抽多少份子钱、明晚新歌该唱什么调、那个跑丢鞋的黄头发要是再来该怎么臊她。维达尔达斯跟在后头,听着她这些不着四六的话,嘴角那抹笑慢慢又挂上来了,跟台上那种笑不一样——台上是给底下人看的,现在是给自己看的。
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卡娜突然停住,回头看他。“喂。”
“嗯。”
“你刚才在屋里说的,我唱得够脏,所以你才留着我——”她站在路灯底下,外套裹得歪歪扭扭,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妆花得像个鬼,但下巴抬得老高,“那我要是哪天唱不脏了呢?”
维达尔达斯从她身边走过去,拿肩膀撞了她一下,撞得她往旁边趔趄了半步。“那你哪天哑了,我就把你扔台上,让你光张嘴不出声。”
卡娜愣了一秒,然后追上去拿靴子尖踢他脚后跟。“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
“你他妈——”她骂到一半自己又乐了,乐得弯下腰拿手撑膝盖,哑着嗓子笑了半天,笑完了直起腰来,快走两步赶上他,拿胳膊挽住他的胳膊,外套袖子蹭着他的衬衫。“行吧,”她说,“那我明晚唱响点儿,响得你舍不得扔。”
巷子尽头酒馆后门的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照出门口堆着的空酒桶和一只不知道谁扔在那儿的破帆布鞋。卡娜路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没停步,挽着维达尔达斯的胳膊推开了酒馆后门。里面还有几个没走的客人趴在桌上打呼噜,酒保在吧台后面数钱,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数。
卡娜一屁股坐到吧台前面的高脚凳上,拿指节敲了敲台面。“喂,老东西,今晚份子钱怎么算的?你别蒙我,我可盯着呢。”
酒保从眼镜上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维达尔达斯,后者微微点了点头。酒保叹了口气,把铁皮盒子往台面上一推。“自己数。”
卡娜把盒子扒拉过来,掀开盖子,里面花花绿绿的票子堆得冒尖。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拿手指头拨拉着数了两遍,然后抬头冲维达尔达斯咧嘴一笑,那笑从嘴角裂到眼角,跟台上那个笑一模一样——坏的,得意的,知道自己被人看着还故意往前凑的。
“明晚,”她说,拿票子在台面上拍了拍,“明晚老娘唱个更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