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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令与冷床

那天下午的阳光从客厅纱帘里透进来,落在茶几上一只没洗的马克杯旁边。林依依把那份牛皮纸信封拆开的时候,手指尖有一点点发凉。文件不厚,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任命她为孤岛监狱典狱长,下周一报到,任期三年,期间原则上不得离岛。她翻到第二页,目光在“原则上”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抿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厨房里传来陈志远开冰箱的声音。他今天下班早,回来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这会儿大概是去拿啤酒。林依依把文件摊在膝盖上,朝厨房方向扬了扬手里的纸:“志远,你过来看一眼。”


“什么?”陈志远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果然捏着一罐啤酒,细框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没什么神采,像是刚从手机屏幕里拔出来。


“调令下来了。孤岛监狱,让我去当典狱长。”


“哦。”他拉开拉环,喝了一口,走到客厅门口靠着门框,“那挺好的,升了吧?”


“算升吧,那边是独立编制,直接归省里管。”林依依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声音有点干。她本来想多讲几句,比如孤岛在哪个方向,比如三年任期意味着什么,比如儿子上学怎么办——但陈志远已经转身回厨房了,丢下一句:“晚上吃什么?”


她低头把文件折好,塞回信封里。茶几上的马克杯是早上她喝剩的半杯咖啡,杯沿有一圈浅褐色的渍。陈小宇从房间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辆塑料小汽车,轮子在地板上刮出吱吱的响声。他爬到沙发上,脑袋往林依依胳膊上一拱:“妈妈,你拿的什么呀?”


“调令。妈妈要去很远的地方上班。”


“多远?”


“要坐船才能到。”


陈小宇眨巴着眼睛想了想,把塑料车往她手心里一塞:“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依依捏着那辆小汽车,塑料壳上还带着儿子的体温。她张了张嘴,想说“妈妈会经常打电话”,又想说“放假就回来”,但文件上那句“原则上不得离岛”像根细刺卡在喉咙口。最后她只是摸了摸儿子的圆脸:“小宇乖,妈妈先做饭。”


晚饭是番茄炒蛋和青椒肉丝,陈志远吃了两碗饭,期间接了个工作电话,筷子搁在碗沿上讲了七八分钟。林依依一边给儿子挑出青椒丝,一边想开口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她看着陈志远挂了电话继续扒饭,眼镜片上映着手机屏幕的微光,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很。


饭后陈志远洗碗,林依依去卧室收拾衣服。衣柜最里层挂着那套新发的典狱长制服,深藏青色,肩章和领花用塑料袋单独装着。她把制服取出来挂到穿衣镜旁边的衣架上,又翻出一双没开封的黑色丝袜。制服衬衫是修身款式,她往身上比了比,F罩杯的胸围把前襟撑得鼓鼓囊囊,扣子之间隐约能看到缝隙里透出的肤色。裙子是及膝的一步裙,她套上去拉上侧拉链,腰臀处的布料绷得服服帖帖,她侧过身照了照,臀线被裙子勾出一道圆润的弧,小腹那里倒是没怎么长肉,就是胯骨比前两年宽了些。


她坐在床沿穿丝袜,黑色尼龙料从脚趾一路裹到腿根,勒出浅浅一道印。镜子里的人穿着制服衬衫和丝袜,裙子还没拉好,露出一截大腿内侧的白肉。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上一次陈志远碰她是什么时候——上个月?还是上上个月?她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天她洗完澡特意换了条酒红色的吊带裙,陈志远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她凑过去把手搭在他胸口,他“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说“今天累”。后来她就没再试。


“妈妈!”陈小宇在客厅喊,“爸爸说要看动画片!”


“看吧。”她应了一声,把制服脱下来仔细挂好,丝袜卷起来塞进衣柜抽屉。衬衫上沾了她身上的暖气味儿,混着一点新衣服的浆洗味。


晚上九点多她把儿子哄上床,讲了两遍《好饿的毛毛虫》,陈小宇终于抱着小汽车睡着了。她轻手轻脚关上门,去浴室冲了个澡,擦身体的时候特意在镜子前多站了一会儿。三十五岁的身体,胸还没怎么下垂,腰也还有腰的样子,就是肚皮上有一条淡淡的妊娠纹,银白色,像细蛇蜕过的皮。她抹了点身体乳,回卧室时陈志远已经躺在床上了,被子拉到胸口,手机举在脸上方刷新闻。


林依依打开衣柜,从抽屉里翻出那条黑色吊带睡裙,又找了双肉色丝袜慢慢套上。丝袜贴着刚抹过身体乳的皮肤,滑腻腻的,她故意把裙摆撩起来一点,露出大腿上一截蕾丝边,走到床边坐下。


“志远。”


“嗯?”他眼睛没离开手机。


“我下周就走了。”


“嗯,知道。”他划了一下屏幕,“那边条件怎么样?宿舍有网吗?”


“不知道,文件上没写。”她把手搭在他小臂上,指腹蹭了蹭他手腕内侧,“你就没别的话跟我说?”


陈志远终于把手机放下了,叹了口气,那种叹法像是被人从沙发上叫起来去倒垃圾:“说什么?又不是不回来了。三年嘛,一晃就过去了。”他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像在安抚一只蹭腿的猫,“我明天还要早起开会,先睡了啊。”


他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她,被子往上拉了拉,露出后颈一截晒得不太均匀的皮肤。不到两分钟,呼吸就匀了。


林依依坐在床沿没动。丝袜裹着的小腿垂在床边,脚尖够不到地板,悬在半空晃了晃。她低头看着自己大腿上那条蕾丝边,用手指捻了捻,尼龙料滑溜溜地从指缝里溜走。卧室里只有陈志远轻微的鼾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她忽然觉得这间住了六年的卧室陌生得很,衣柜、梳妆台、床头那盏宜家买的台灯,全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该待的地方,只有她像个走错房间的人。


她起身去客厅把调令从包里拿出来,坐在餐桌前就着厨房没关的小灯又看了一遍。孤岛监狱,位于青屿岛,距最近的大陆码头四十七海里,岛上除监狱设施外无居民区,狱警及工作人员统一住宿。她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盖着省司法厅的红章,日期是三天前。三天前她还在为季度考核的事跟下属拍桌子,三天后她就要去管一座四面环水的监狱了。


她把文件重新收好,拉上包的拉链。经过儿子房间时她推开门缝看了一眼,陈小宇把小汽车压在脸下面,嘴巴微微张着。她轻轻带上门,回到卧室,陈志远已经睡沉了,一只胳膊伸出被子外面,手指头蜷着。


林依依在梳妆台前坐下来,把丝袜脱了叠好,换上平常穿的棉质睡裤。镜子里映出她卸了妆的脸,眼尾那道上挑的弧线淡了许多,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拿梳子梳头发,梳到发尾打结的地方用力一扯,头皮一麻。


“到了那边,谁也别想跟我没大没小。”她对着镜子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我是典狱长,他们是犯人。规矩就是规矩。”


说完她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嘴角翘了一下,又落回去。她把梳子放下,关了灯,在陈志远身边躺下来,中间隔了半尺宽的空隙。黑暗中她睁着眼,听见窗外有只猫在叫,一声长一声短,没完没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洗衣液的味儿混着陈志远头发上的油味,闷闷地堵在鼻尖。


明天还得去超市给小宇买两件换季的外套,后天约了搬家公司来量家具尺寸——岛上宿舍带不带家具她还没问清楚。她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这些事,转着转着就迷糊了。临睡着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孤岛上的海风不知道咸不咸,别把制服吹褪色了。


孤岛铁腕

渡轮靠上青屿岛码头的时候,林依依扶着栏杆吐了第二次。


海风裹着咸腥味灌进鼻腔,她把纸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直起腰来望向前方。码头是水泥浇筑的,被潮水啃出无数蜂窝状的孔洞,桩子上缠着发黑的麻绳,几只灰背海鸥蹲在系缆桩上扭头看她。岛不大,从码头这头望过去能看到另一头的防波堤,中间隆起一座矮丘,矮丘脚下盘着一圈灰扑扑的建筑群,高墙、岗楼、铁丝网,像谁在荒地上扣了一只铁碗。


“林典狱长,路上辛苦了。”


周海从码头斜坡上走下来,制服笔挺,靴子擦得能照出人影,寸头贴着头皮剪得极短,露出一道从鬓角延伸到后颈的旧疤。他伸手要接她的行李箱,林依依先他一步把箱子提起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磕出清脆的响声。


“周队长是吧,档案上见过你的照片。”她仰头看他,发现自己只到他胸口,不得不把视线抬得更高些,“码头到监区多远?”


“走路二十分钟,有辆电瓶车,平时拉货用的,今天先委屈您——”周海侧身让开路,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滑开,“——坐那个。”


电瓶车是蓝色三轮的,车斗里铺了张硬纸板,上面还沾着鱼鳞。林依依没说什么,侧身坐上去,膝盖并拢,制服裙的褶皱被她自己伸手抚平。周海坐在前面开车,后背挺得僵直,头盔扣在下巴上勒出一道印子。车子颠过碎石路面时林依依伸手抓住车斗边沿,F罩杯在衬衫里晃了晃,她余光瞥见周海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又赶紧把视线挪回路面。


“岛上现在关了多少人?”


“一百四十七个,重刑犯九十六,剩下的经济犯和职务犯。”周海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重刑犯区在西北角,单独隔开的,平时放风也错开时段。”


“狱警呢?”


“连我二十三个,分三班倒,夜里值班的六个。”


林依依在心里算了算,一个狱警看二十多个犯人,夜里更吃紧。她没接话,目光投向路边——铁丝网从山坡上拉下来,每隔十几米挂一块白底红字的警示牌,最上面一块写着“严禁靠近”,下面一行小字被海风蚀得只剩半边。铁丝网后面是一片碎石空地,摆着两副单杠和几张水泥乒乓球台,此刻空荡荡的,只有风把地上的沙尘卷起来打旋。


“那是放风场,上午重刑犯用,下午轻刑犯用。”周海顺着她的视线说,“原本重刑犯下午也有一小时,上个月有人往岗楼扔石头,我给掐了。”


“扔石头?”


“没砸着人,就是心里不痛快闹一下。带头的关了一周禁闭,出来老实了。”


电瓶车拐过最后一道弯,监区大门出现在眼前。两扇铁门漆成深灰色,横着三道防撞钢梁,门楣上焊着“青屿岛监狱”五个铁字,锈迹从笔画缝里渗出来。门两侧站着两排狱警,制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手背在身后,站姿还算齐整,但林依依一眼就看出来有人裤脚没扎进靴筒,有人领带歪了半寸。她没吭声,从车斗里跳下来,鞋跟磕在水泥地上“嗒”的一声脆响,两排人齐刷刷把目光投过来。


她今天穿的是那套深藏青制服,衬衫是配发的标准码,但F罩杯把前襟撑得扣子与扣子之间绷出菱形空隙,腰收得紧,臀围又放得宽,裙子在胯部撑出饱满的弧度。黑色丝袜裹着两条小腿,脚上是五厘米的细跟皮鞋。她抬手扶了扶帽檐,羊绒大衣的袖口蹭过脸颊,底下那排狱警里有人轻轻咽了口唾沫,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门前空地上清清楚楚。


林依依装作没听见,走到队伍正前方站定,扫了一遍所有人的脸。周海小跑过来站到队首,喊了声“立正”,皮鞋后跟相碰的声音七零八落。


“我是林依依,从今天起接任青屿岛监狱典狱长。”她没拿稿子,声音不高,但用了在市区监狱训话时练出来的丹田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我不管以前这里是什么规矩,从今天起,规矩由我来定。”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有个年轻狱警跟她对上眼,喉结动了动,把视线低下去看自己的鞋尖。


“第一,狱内酒吧开放时间从每天四小时缩到两小时,只许晚上七点到九点,其余时间一律锁门。第二,犯人放风时不许在铁丝网边上聚堆,更不许朝女警和女工作人员吹口哨、起哄、做手势,发现一次加罚三天禁闭。第三——”她微微抬起下巴,“女警和女工作人员在监区内活动必须有两人同行,任何人不得单独进入重刑犯区。”


队伍里有人轻轻吸了口气。周海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有意见现在提。”林依依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指尖在丝袜接缝处蹭了一下,尼龙的触感凉滑滑的,“过后再犯,别怪我不讲情面。”


沉默了几秒,周海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林典狱长,酒吧缩短时间没问题,但重刑犯那边每天就盼着这两小时透口气,直接砍一半,怕有人闹情绪。”


“闹情绪就关禁闭,禁闭室不够就加罚劳动。”林依依偏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周队长,你是狱警队长,不是居委会调解员。他们闹,你就镇。镇不住,来找我。”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周海腮帮子紧了紧,点了下头。


“开门,带我看看里面。”


铁门从两侧拉开时发出沉闷的嘎吱声,铰链缺油缺得厉害。林依依迈步往里走,鞋跟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她稳住身形,没让人扶。监区主路是水泥浇筑的,两侧种了排矮冬青,被海风修剪得朝一个方向歪。走过第一道内岗时她闻到一股混合气味——消毒水、汗酸、潮湿的棉织物——从左侧一扇铁栅栏门后面涌出来。


她偏头看过去。栅栏门里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铁栏隔出一个个监室,此刻栏杆后面挤着几十张脸。灰蓝囚服,剃光的脑袋,有人趴在栏杆上,有人蹲在地上从栏杆缝里往外瞅。那些目光像一把把钝刀子,从她的脸刮到胸口,再顺着腰线滑到裙摆底下的小腿,最后钉在丝袜包裹的脚踝上。


有个壮汉把两只手从栏杆缝里伸出来,十指张开又攥紧,嘴里吹了声短促的口哨。旁边几个人跟着低低地笑起来,笑声压在喉咙里,闷闷的,像狗在低吼。


林依依脚步没停,但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具体的重量——落在胸前的,盯着她衬衫扣子绷开的缝隙;落在腰臀的,看她走路时裙摆一左一右地摆;落在腿上的,盯着丝袜在膝盖弯处绷出的淡光。她甚至听到有人小声说了句“这腿能玩一年”,声音不大,但在走廊里传得清清楚楚。


“周海。”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到。”


“刚才说话那个,禁闭三天。查清楚是谁,查不出来全监室一起罚。”


周海朝身后两个狱警使了个眼色,那两人小跑着进了走廊。铁门开关的声响和几声压低的咒骂从背后传来,林依依没回头,步子也没加快,但攥在口袋里的手把大衣内衬揪出了一把褶子。


她走到走廊尽头才停下来,面前是重刑犯区的隔离铁门,比外面的门厚一倍,门上开了个巴掌大的观察窗。她凑近看了一眼,里面是个更大的厅,摆着长条桌和塑料凳,靠墙一排铁架子,放着几副哑铃和一个掉了漆的沙袋。此刻没人,地上一片狼藉,扑克牌散得到处都是。


“这是活动室,酒吧在隔壁。”周海跟上来,声音放低了,“刚才的事,我回头会加强巡查。”


“不是加强巡查的事。”林依依转过身,仰头看他,帽檐几乎蹭到他下巴,“周队长,你在这里干了几年?”


“六年。”


“六年,你还没教会他们什么叫规矩?”她的声音软下来,尾音往上挑了挑,听着像撒娇,但说出来的话一点不软,“我不管他们关多久、脾气多坏,在我这儿,就得按我的规矩来。你镇不住就报给我,我镇不住——”她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眼尾那道弧线弯得格外明显,“我镇不住,这典狱长我白当。”


周海盯着她看了两秒,喉结滚了一下,把目光移开。“明白了。”


“酒吧在哪?带我去。”


酒吧在活动室隔壁,门脸比活动室小得多,一扇单开的铁皮门,门上用白漆刷了“酒吧”两个字,漆淌下来凝成两道泪痕似的印子。推开门,里面灯光昏黄,靠墙一排酒架,摆着几箱啤酒和几瓶散装白酒,吧台上搁着个铁皮钱盒。一个秃顶微胖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擦酒瓶子,听见门响赶紧站起来,围裙上沾着酒渍和油点子。


“典狱长好,我姓赵,都叫我老赵。”他搓着手笑,眼睛眯成两条缝,“这儿平时就卖点啤酒,犯人拿劳动积分换,不赊账。”


林依依扫了一眼酒架,啤酒是最便宜的那种绿瓶装,白酒连标签都没有,装在回收的矿泉水瓶里。“白酒哪来的?”


“外头小卖部捎的,我兑了点水,度数不高。”老赵赔着笑,“就图个味儿。”


“从今天起,白酒撤了,只准卖啤酒和软饮。开放时间缩到两小时,七点到九点,过点锁门。”林依依用指尖敲了敲吧台,指甲盖在铁皮上发出“叮叮”的响,“还有,钱盒每天九点一刻交到值班室对账,少一分钱你自己补。”


老赵的脸垮了垮,又赶紧堆起笑来:“行,行,听您的。”


周海在旁边补了一句:“老赵,典狱长的话你记牢了,回头我让人贴个告示。”


从酒吧出来,林依依沿着监区主路往回走。路过重刑犯区外墙时她抬头看了一眼,二楼一排小窗,每扇窗后面都有人影晃动。不知道谁先看见了她,一扇窗后面突然贴上来一张脸,鼻子压扁在玻璃上,嘴一张一合地说了句什么。隔着这么远她听不见,但看口型也知道不是好话。紧接着旁边几扇窗也凑上来人脸,有人举起胳膊朝她比划了个揉捏的动作,双手在胸前虚空抓了两把。


林依依把视线收回来,步子稳稳地往前走,鞋跟一下一下敲在水泥地上。走出十几步远,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整齐的拍手声,一下,两下,三下,像某种有节奏的鼓点,伴着含混的笑声从窗口溢出来。


“周海。”


“到。”


“明天开始,重刑犯区所有窗户装磨砂膜,底下一米五以下不许透光。”她停住脚,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映出她绷紧的下颌线,“还有,放风场加装两个摄像头,对着铁丝网内侧。谁再朝外面比划,拍下来加罚。”


周海掏出小本子记,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磨砂膜得从外面调货,最快后天到。”


“那就后天装,装好之前窗户全关,只开通风口。”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指尖在丝袜大腿外侧蹭了一下,丝袜被风吹得有点起毛,摸上去涩涩的,“周队长,我再说一遍——这地方关久了的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你让他怕,他就老实了。”


“怕归怕,”周海合上本子,看着她,“压太狠了容易反弹。去年隔壁岛出过事,犯人集体绝食,闹到省里来查。”


“绝食?”林依依偏过头看他,嘴角又翘起来,这回眼睛里有了点真的笑意,“那就饿着。饿到第三天,你端碗白粥进去,他叫你爷爷。”


周海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只把本子揣进口袋。“您住的地方安排在行政区后面那栋楼,我带您过去。”


宿舍楼是两层小砖楼,外墙刷了米黄色涂料,被海风剥得斑斑驳驳。林依依的房间在二楼东头,一室一厅,家具是旧的但擦得干净,窗台上摆着一盆蔫头耷脑的绿萝。她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脱下大衣挂进衣柜,对着衣柜门上的穿衣镜整了整衬衫领子。镜子里的人脸颊被海风吹得有点泛红,眼尾那道弧线被帽檐的阴影压着,倒显出几分凌厉来。


她摘了帽子搁在桌上,手指插进头发里梳了两下。楼下传来周海和另一个狱警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好像在安排下午的巡查班次。她走到窗边往下看,周海正仰着头往她窗户这边望,对上视线后赶紧低下头去翻手里的册子。


林依依把窗帘拉上,靠在窗边的墙上,胸口那阵紧绷感慢慢松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攥大衣内衬攥得太用力,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指甲印。她把手贴到脸上,皮肤凉丝丝的,心跳还没完全稳下来。


那些人的眼神,那些口哨和手势——她在市区监狱干了七年,从没见过这种阵仗。那里的犯人见了她至少面上恭恭敬敬的,这儿的人像一群饿久了的野狗,闻着肉味就龇牙。


可奇怪的是,这会儿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她回想那些目光,后脊梁窜上来的不光是后怕,还有一股说不清的燥热。她松开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拿手扇了扇风。屋里没开空调,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潮气,黏在皮肤上。


手机响了,陈志远的消息,就一行字:“到了?小宇问你好。”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回过去:“到了,挺好的。替我跟小宇说妈妈周末给他打电话。”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没等回复。衣柜镜子里映出她侧身站着的轮廓,衬衫下摆扎在裙腰里,腰线掐得紧,臀部的弧度把裙子撑得满满当当。她伸手把裙子往下拽了拽,转身去开行李箱,翻出那瓶从家里带来的身体乳。


敲门声响了,周海在外面喊:“林典狱长,午饭安排在食堂,您看是下去吃还是给您送上来?”


“下去吃。”她应了一声,把身体乳塞回箱子,重新系好领口扣子,对着镜子把帽檐压了压,“跟狱警们一起吃,正好认认人。”


她拉开门的时候脸上已经挂好了那副不冷不热的表情,嘴角微微翘着,眼尾那道弧线弯得恰到好处。周海站在门外台阶上,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就闪开了,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走吧。”她迈步下楼,鞋跟在铁皮楼梯上敲出当当的响,“下午安排个会,所有狱警参加。我要把规矩一条一条讲清楚。”


周海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应了声“是”。走到楼梯拐角时林依依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周队长,你在这儿六年,应该清楚哪些人刺头、哪些人老实。下午开会你坐我旁边,我问到谁你帮我指。”


周海点了下头,耳朵尖有点发红。


林依依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下走。楼梯间窗户开着,海风灌进来把她的裙摆吹得贴在小腿上,丝袜被风吹得微微发凉。她抬手按住裙摆,心里那点燥热被风吹散了些,脑子也清醒了。


一百四十七个犯人,二十三个狱警,一座四面环水的孤岛。她得把这些人攥在手心里,一个都不能松。至于那些眼神——她咬了咬下唇,把嘴角那点笑压下去——等站稳了脚跟再说。


囚室里的口哨

午饭是在食堂角落的小桌吃的。周海给她端来一份土豆炖牛肉、一碟炒青菜和一碗紫菜汤,铁盘边沿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林依依用筷子拨了拨牛肉块,挑出一块筋多的搁在盘沿,没说什么。几个狱警坐在隔壁桌,吃饭时压着声说话,偶尔有人抬眼瞟她一下又赶紧低下去。她装作没看见,把汤喝了大半碗。


下午的会开了一个钟头。她坐在会议室主位,把新制度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禁止犯人围观女警”那一条时特意停了停,拿眼扫了一圈在座的狱警。周海坐在她右手边,手里捏着支笔,她问到哪个片区谁负责时他就低声递一句名字。会散的时候她让周海把监区分布图给她画一份,周海应了,出去时在门口绊了一下,手扶住门框才站稳。林依依低头翻看桌上的巡查记录,嘴角抿着没动。


第二天上午她决定亲自巡工场。周海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走两步就提醒一句“这边台阶滑”“那边是冲压区,噪音大”。她没回头,只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又脆又稳。工场是个大铁皮棚子,四面开窗,海风穿堂而过,机油味混着汗酸气直往鼻子里钻。几十个犯人分坐在长条案台两边,手里做着糊纸盒、拧螺丝的活计,清一色灰蓝囚服,后背洇出深色的汗印。她走进去的时候,近处几个犯人手上慢了下来,眼珠子往她身上斜。


林依依没停步,顺着案台中间的过道往前走。她今天把制服裙换了条稍长些的,可衬衫还是那件,F罩杯把前襟撑得扣子之间绷出细细的缝,腰间的皮带一勒,腰细得格外分明。她知道这些人在看什么,心里盘算着要拿谁开刀立威。


口哨声从右边靠窗那排响起来的。又尖又长,拐了个弯儿,末尾还带个滑音。吹口哨的是个精瘦汉子,花臂从袖口露出来,嘴角歪着笑,正是阿豹。他吹完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一个魁梧汉子,那人寸头、宽肩,囚服领口敞着,露出胸前一截旧疤,正是雷震。雷震没吹口哨,只把手里螺丝刀往案上一搁,抱着胳膊往后靠,一双眼睛从她脸上一路扫到裙摆下面那截黑色丝袜包裹的小腿,嘴里啧了一声。


“这腿,比咱食堂那萝卜炖得还白。”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半条过道的人都听见。旁边几个犯人哄地笑了,有人跟着接话:“雷哥,你尝过萝卜味儿没有?”又是一阵笑。阿豹更来劲,拿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你们闻见没有?香喷喷的,跟咱这汗馊味儿不一样。”


林依依站住了。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雷震那排案台前,鞋跟敲地的声音在哄笑里格外清楚。她没看阿豹,直接盯着雷震,下巴微微抬着:“你,站起来。”


雷震慢吞吞地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半头,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他也没低头,就那么平视着,嘴角还挂着笑。


“刚才谁在起哄?”林依依声音不高,但工场里已经静下来了,连远处那排拧螺丝的都停了手。


“报告典狱长,没人起哄。”雷震粗着嗓子答,尾音里带着点戏谑,“大伙儿就是见着新领导,高兴。”


“高兴?”林依依冷笑了一声,眼尾那道微挑的弧线拉得锋利起来,“我看你是高兴过头了。阿豹,出列。”


阿豹从条凳上站起来,两手插在裤兜里,歪着脑袋看她,一脸的无所谓。


“你们两个,这个月工分扣一半,今晚开始关三天禁闭。”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整排犯人,“还有,刚才跟着笑的,每人加罚抄监规二十遍,明天早上交到周队长那里。我不管你们以前这儿是什么风气,从今天起,谁嘴里再冒出这种下流话,禁闭室空得很。”


阿豹嘬了下牙花子,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典狱长,口哨都不让吹啊?这日子没法过了。”他嘴上服软,眼神可没软,从她胸前扫过,又落在她攥着皮带扣的手指上。


“你再说一句,禁闭加到五天。”林依依往前迈了半步,两人之间就隔着一臂远,她闻到他身上那股机油和汗混着的味儿,胃里轻微翻了一下,可脸上纹丝不动。


雷震忽然笑了一声,闷闷的,从胸腔里震出来:“行了阿豹,别给咱典狱长添麻烦。”他低头看她,声音压得低了些,“林典狱长,我们记住了。下回不吹口哨了。”


他嘴里说着“记住了”,眼睛可没记住,那目光在她腰线和臀侧来回溜了两趟,才慢悠悠地坐回去,拿起螺丝刀继续干活,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阿豹也坐下了,嘴里嘟囔着“抄就抄呗”,手上却故意把螺丝拧得叮当响。


林依依转身往回走,后背绷得笔直。她能觉出那些目光追着她的后脑勺、后颈、后背,一路往下,黏在裙摆和丝袜接缝的那截大腿上。走到工场门口时她听见身后又起了低低的交头接耳,听不真切,但那股子蠢蠢欲动的劲儿隔着老远都能闻出来。周海在门口等她,脸色不大好看,低声说:“林典狱长,雷震那帮人,你越压他越来劲,要不……”


“要不什么?”她偏头看他,语气不软,“要不我顺着他们?周队长,你在这儿六年就学会这个?”


周海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钥匙串在手里攥得哗啦响。


那天晚上她在办公室坐到十点多,把各监区的巡查记录翻了一遍,又让周海把雷震和阿豹的档案调来。雷震,四十二岁,抢劫致人重伤,判了二十五年,进来前在码头扛包,档案上贴了张入监时的正面照,寸头,脸上横肉还没现在这么松,眼神凶得能扎人。阿豹比他小十岁,盗窃惯犯,花臂是进来前纹的,纹了条带鱼不像带鱼、龙不像龙的玩意儿。她把档案合上,往椅背一靠,后脑勺抵着硬邦邦的皮面。


屋里安静得只剩窗外海浪一下一下拍礁石的声音。她闭上眼,白天工场里那些话忽然从脑子里冒出来——“这腿,比咱食堂那萝卜炖得还白”——雷震说这话时嗓子眼里那点沙哑,还有阿豹拿手扇风的样子。她皱了皱眉,睁开眼,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可那股子别扭劲儿没压下去。她坐在椅子上不自觉地换了个姿势,两条腿交叠起来蹭了一下,丝袜的尼龙面料互相摩擦,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脸上一热,赶紧把腿放平了,伸手去够桌上的手机。


陈志远没来新消息。上回那条“到了?小宇问你好”下面还是她自己的回复,孤零零一行。她翻了翻相册,小宇在幼儿园运动会上骑小三轮车的照片,圆脸晒得红扑扑的,冲着镜头咧嘴笑。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拇指在小宇脸上蹭了蹭,把手机放下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黑沉沉的,海面上一点渔火都看不见,只有监狱围墙上的探照灯扫来扫去,把铁丝网照得雪亮。她抱着胳膊站了一阵,忽然想起白天雷震站起来时那股压迫感,她仰着头看他,他低头看她,他胸口那道疤从领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她咬了咬下唇,舌尖在唇缝里抿了一下,胸口有点发紧,衬衫底下那层薄汗还没干透。


“压力大。”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就是压力大。”


第二天一早她改了巡查路线,把原先隔天巡一次工场改成每天上午下午各一次,又让周海在工场四个角各加装一面镜子,说是方便狱警观察死角,其实她心里清楚,有镜子在,那些人的眼珠子至少得收敛半分钟。她还让食堂把犯人餐里的肉减了一成,加了一成菜——饿着肚子的人总该少想些有的没的。


可下午她走进工场的时候,雷震那排还是出了幺蛾子。这回没人吹口哨,阿豹老实巴交地坐在那儿拧螺丝,只是她走过去时,他忽然清了清嗓子,哼了段小调,调子软绵绵的,词儿听不清,可那调门儿拐来拐去,怎么听怎么不对味。雷震在旁边低着头干活,嘴角却翘着,螺丝刀转得飞快。


林依依停下脚步,刚要开口,阿豹先举起手来:“报告典狱长,我嗓子痒,哼两声不犯规矩吧?您昨天可只说不能吹口哨。”


周围几个犯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林依依盯着他看了三秒,阿豹一脸无辜地回看她。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阿豹反倒愣了。


“行,嗓子痒是吧?”她转头对周海说,“给他记上,明天开始每天收工后到操场跑十圈,跑完再回监室。我看跑累了嗓子还痒不痒。”


阿豹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雷震这回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拿手捂住嘴,假装咳嗽。林依依瞥了他一眼,没再追加,转身走了。


晚上她坐在办公室里翻周海送来的巡查记录,翻到工场那页时停了停。阿豹哼的那段小调不知怎么又冒出来了,软绵绵的调子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她拿笔杆敲了敲桌面,把那段调子从脑子里赶出去,可敲着敲着,她自己无意识地哼了两声,赶紧闭嘴,左右看了看——屋里就她一个人,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她站起来去关窗户,海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纸哗啦一响。她把窗栓扣死,转身时裙摆扫过桌角,丝袜在大腿内侧蹭了一下,那股细微的痒意让她脚步顿了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黑色丝袜在灯光底下泛着哑光,膝盖微微弯着,小腿线条收进高跟鞋的鞋口里。她想起雷震那句话,脸又热了,这回没骂自己,只把帽檐往下拽了拽,坐回去继续看文件,可看了半天,那一页还是那一页。


窗外探照灯扫过来又扫过去,她的影子在墙上拉长又缩短,像有个人在暗处一伸一缩地看着她。


当众手淫

浴室通道的灯管坏了两根,剩下那根也在滋滋作响,惨白的光一明一暗地打在水泥墙上,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个半封闭的洞穴。林依依是临时起意来查这儿的。周海在巡查记录里提过一句“东侧浴室通道晚间照明故障待修”,她批了维修单,可心里总觉得光批单子不顶事,制度定得再细,底下人不当回事也是白搭。


她没叫周海跟着。高跟鞋磕在水泥地上,笃笃笃,一声一声脆响,在空旷的通道里撞来撞去。制服裙摆随着步子磨着丝袜,沙沙的,她走得快,手里攥着钥匙串,铜的铁的碰在一块儿叮当响。通道尽头就是犯人浴室的入口,铁栅门半掩着,里头传来水声和嗡嗡的说话声,混着肥皂沫顺着地漏淌下去的咕噜响。


她伸手一推铁栅,门轴吱呀一声长叫。


里头七八个犯人正冲澡,水汽迷迷蒙蒙地浮在半空,灯泡上凝着水珠子,光线泡在里面发黄。她这一推门,靠外那几个先转过头来,接着里头几个也停了动作,几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她身上。


林依依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目光扫了一圈。按规矩这个时段不该有这么多人挤在一块儿洗,监区排了洗澡表,一班一班轮着来。她刚要开口问值班狱警去哪儿了,离她最近的那个犯人——一个瘦高个,肩胛骨耸得老高,头发湿淋淋地贴在额头上——忽然侧过身来,正对着她,手往胯下一掏。


“典狱长看这儿。”他声音不大,嗓子眼里挤出来似的,带着股故意黏糊的劲儿。


林依依的目光下意识跟过去,随即脑子嗡了一声。


那瘦高个手里握着自己那根东西,半硬不硬地冲她晃了晃,拇指来回蹭着顶端。旁边两三个也跟着转过身来,一个矮壮的犯人干脆把腰往前一顶,手活儿做得明目张胆,嘴里还嘟囔:“天天看您穿这身,您自个儿不知道多勾人吧。”


水声哗哗地响,可淫靡的动静从水声底下钻出来,黏糊糊地缠上耳膜。林依依脸腾地烧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F罩杯的胸脯随着呼吸猛一起伏,制服衬衫前襟绷得纽扣都快咬不住扣眼。她退后半步,高跟鞋跟磕在门槛铁条上,铛的一声。


“都给我停下!”她厉声喝出去,嗓子却劈了一下,尾音发颤。


那几个犯人非但没停,反而笑得更欢。瘦高个手上动作快了几分,眼睛直勾勾盯着她胸口起伏的弧线。“您别喊啊,您一喊这声儿……我们更受不了。”矮壮那个嬉皮笑脸地接话,手里活儿不停,水珠子顺着他胳膊往下滴。


林依依攥紧钥匙串,指甲掐进掌心。她知道这时候转身走就是认怂,可站在这里看下去——她咽了口唾沫,喉头堵得慌。浴室深处还有四五个犯人没动,靠在瓷砖墙上眯着眼瞧热闹,其中一个拿肥皂在胸口画圈,画一下冲她抬一下下巴。


“周海!”她扭头朝通道喊,声音拔得又高又尖,“周海——”


铁栅门外的通道传来跑步声,周海带着两个狱警冲过来,一看里头这阵仗脸色铁青。“都他妈给我转过去!手抱头蹲下!”周海吼得嗓子都劈了,冲进去一脚踹在瘦高个腿弯上。


林依依退到通道里,背抵着冰凉的水泥墙。她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衬衫腋下洇出一小片汗迹,丝袜里的腿微微打颤。她低头瞥了一眼自己——制服裙摆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歪了半寸,露出大腿内侧一小截丝袜的边,黑色蕾丝收口贴着肉,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她赶紧把裙摆拽正,手抖得厉害。


周海把七八个人全铐了押出来,在通道里排成一溜蹲着。瘦高个蹲在最前头,头发还滴着水,嘴角居然挂着笑。林依依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他,尽量让声音稳住:“加罚禁闭十五天,洗澡时段单独隔离。谁再犯,我让他一个月冲不了澡。”


瘦高个仰起脸,水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淌:“典狱长,您别生气啊。您天天穿黑丝高跟来转悠,我们关在这儿三四年没碰过女人,您往那儿一站,谁忍得住?”


“闭嘴!”周海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


林依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话像根针似的扎进耳朵里,她该发火的,可喉咙里堵着的那口气怎么也提不上来。她瞪了瘦高个一眼,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得又急又响,通道里的回声追着她跑。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住,回头对周海说:“把雷震叫到办公室来。他那个监区的人,他管不住就换人管。”


周海愣了下:“雷震今天没在浴室——”


“我知道他没在。”林依依打断他,“他底下的人闹成这样,他当老大的没责任?叫他来。”


雷震被带进典狱长办公室的时候,手上还铐着。周海要给他解,林依依摆了摆手:“戴着。”她坐在办公桌后面,制服外套重新扣好了,帽子也戴正了,脸上补了点粉遮住红晕,可耳朵尖还透着粉色。


雷震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办公桌前,灰蓝囚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一道旧疤。他扫了眼林依依绷紧的衬衫前襟,咧嘴笑了笑:“典狱长找我,是为浴室那事儿?”


“你底下的人什么规矩你心里没数?”林依依把笔往桌上一拍,“你是他们头儿,他们敢当着我的面掏那玩意儿,你平时怎么带的?”


雷震歪了歪头,铐着的两只手在身前晃了晃:“典狱长,我说句实话您别恼。”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您天天穿着这身紧身制服、黑丝袜、高跟鞋,在工场浴室通道来回走,您自个儿照过镜子没有?那胸脯那腿,我们这帮人关了几年了,您这不是往饿狼嘴里递肉吗?”


“雷震!”林依依拍桌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轮子吱呀尖叫,“你再说一遍?”


雷震没退,反而笑得更开了:“您罚我禁闭我认,可您得讲理。您要真不想让人看,您换条裤子来上班,平底鞋,别穿那透肉的丝袜。您穿成这样,又天天来查岗,兄弟们眼睛往哪儿搁?”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又滑到桌下她露出的半截小腿,“您自个儿心里也清楚,您要不穿成这样,您都不用来查浴室——您就是穿给自个儿看的,顺便让我们看看。”


林依依气得手抖,抓起桌上的文件夹就要砸,举到一半又放下了,胸口那两团肉在衬衫里颤了颤。她深吸一口气,把文件夹摔在桌上:“禁闭二十天,单独关押,每天只放风半小时。滚出去。”


雷震被周海拽着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补了一句:“典狱长,您那丝袜今儿是不是换新了?上回那双脚踝那儿有个小洞。”


门砰地关上。


林依依跌坐回椅子里,手撑着额头。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黑色丝袜从裙摆底下延伸出去,脚踝处那道蕾丝花边完好无损。她咬了咬嘴唇,把腿并拢,可并拢了又觉得大腿内侧的肉挤在一块儿,丝袜绷得更紧。


她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直到天彻底黑透,探照灯的光从窗户缝里扫进来。她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起身时才发现内裤裆部有一小片湿痕,凉凉地贴着皮肤。她把裙子拉平,手在裙摆上按了按,心里乱糟糟的。


回到宿舍,她反锁了门,把制服一件件脱下来挂好。丝袜褪到脚踝时她停了一下,蹲下去看那层薄薄的织物,膝盖弯处有点起球,可整体还是好好的。她把丝袜翻过来,裆部的位置对着灯看了看——什么也没有,可她自己知道刚才在办公室里坐着的时候,那地方热烘烘的,像捂着一小团火。


“畜生。”她对着镜子骂了一句,骂的是雷震,还是浴室里那几个,还是她自己,分不清。镜子里的人脸还红着,嘴唇微微张着,F罩杯的胸脯在吊带睡裙里没有束缚,乳尖顶着薄绸子。她赶紧套上件开衫,坐到床边喝水,凉水灌下去半杯,可小腹里那股热劲儿下不去。


她想起雷震说的“您天天穿丝袜来,谁忍得住”,又想浴室里那个瘦高个冲她晃东西的样子。她该恶心的,可脑子里画面一帧一帧地过,她发现自己记得特别清楚——那根东西的颜色,那人手上的动作,还有旁边几个犯人笑的时候露出的牙。她夹了夹腿,睡裙底下空荡荡的,凉气钻进来,反而更难受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陈志远发来的消息:儿子睡了,你那边怎么样?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三个字:还行吧。发出去又觉得太冷,补了一句:浴室灯坏了,今天修了。陈志远回了个“嗯”,再没下文。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探照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句脏话,自己都不知道骂谁。


第二天一早她叫来周海,让他把浴室通道的灯全换了,又加装了两面大镜子对着淋浴区。“死角都给我照到。”她板着脸吩咐,周海点头应下,走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


林依依没提雷震那句话,也没提自己昨晚没睡好。她在食堂吃早饭时筷子顿了一下,想起浴室里那些黏糊糊的笑声,胃口全没了,只喝了半碗粥。


上午她路过工场,雷震那排人还在拧螺丝。雷震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吭声,低下头继续干活,嘴角却翘着。林依依目不斜视地走过去,裙摆扫过铁栏杆,黑丝袜的脚踝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格外扎眼。她听见背后有人轻轻吹了口气,没回头。


到了办公室她翻开周海新送来的报告,第一页夹着张便签,是周海的字:雷震关禁闭期间要求送书进去,给不给?


林依依拿笔在便签背面写了两个字:不给。写完又划掉,改成:给本字典。


她把便签夹回文件夹里,翻开下一页,可看了半天,脑子里还是昨晚浴室里那股肥皂沫混着水汽的味道,还有雷震那句“您穿成这样,又天天来查岗”。她把笔帽咬在嘴里,牙印硌着塑料壳,咯吱咯吱响。


窗外探照灯又扫过来了,这回她没躲,就让那束光从脸上划过去,眼睛被晃得眯了眯。她忽然想,要是今天下午再去一趟浴室通道,看看新装的镜子装得怎么样——这念头一冒出来她就掐了自己手背一下,疼得嘶了一声。


“林依依,你疯了。”她对着空气说。


可下午两点,她还是拿起钥匙串出了办公室,高跟鞋在走廊里笃笃笃地响起来。


威严的裂缝

第二天一早,林依依比平时提前了半个小时到办公室。她把周海叫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份连夜写好的方案,纸上还带着昨晚咖啡杯底留下的圆印子。


“浴室那边新装的镜子我看过了,角度不对,淋浴区最里面两格照不全。”她把纸推过去,指尖点在草图上,“还有,放风时间要改。以前是分两批,现在分四批,每批人数压到原来的三分之一。洗澡也错开,每批之间隔十分钟清场,让上一批人先回监室。”


周海接过纸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动。“分四批,我们人手不够。本来下午就两个狱警盯着,现在要四个。”


“那就把巡逻的人调过来,监室那边少走两趟出不了事。”林依依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温水,杯沿遮住了半张脸,“浴室通道加两组摄像头,对着淋浴区和更衣区,死角全部覆盖。监控室那边你安排个可靠的人盯着,画面只留三天,三天一清。”


周海没立刻应声。他站在办公桌对面,制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肩膀把衬衫撑得平平整整,只是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像是也没睡好。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摄像头装淋浴区,犯人的反应可能会比较大。他们本来就——”


“本来就什么?”


“本来就嘴上没把门的。”周海把话说得圆了些,“您也知道,那帮人关久了,看见个母蚊子都能起哄。您要是在监控里看他们洗澡,传出去他们更有话说。”


林依依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出清脆一声响。“谁看他们洗澡?监控是防暴防自残用的,我还没那个闲工夫盯着男人洗澡。”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拔高了一点,随即又压下去,手指顺着杯沿转了一圈,“再说了,他们不是早就什么话都说了吗?多一句少一句有什么区别。”


周海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林依依总觉得他目光在她领口停了一瞬,又飞快地挪开了。她今天穿的是制服衬衫,扣子系到锁骨上方,可F罩杯的轮廓还是把前襟撑得有些紧,布料在第二颗和第三颗扣子之间微微绷出一道缝。她下意识抬手理了理衣领,再放下的时候指尖在扣子上多停了一拍。


“行,我照您说的安排。”周海拿起那张纸折了两折揣进裤兜,“不过分四批放风,每批时间短了,有些人可能不乐意,磨磨蹭蹭不肯回去。”


“不乐意就加罚。”林依依说,“关禁闭、扣减会见次数、取消酒吧资格,哪样不疼?制度是我定的,我说了算。”


她这话说得硬气,可周海转身要走的时候,她忽然又叫住他。“周队长。”


“嗯?”


“昨天浴室那边……你换灯的时候,有没有人说什么?”


周海停在门口,侧过半个身子。“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有几个嘴碎的问了句‘新来的典狱长是不是天天来查’,我让他们闭嘴了。”


“谁问的?”


“阿豹带的头。雷震关着禁闭没在。”


林依依嗯了一声,低头翻开桌上的文件夹,像是已经不在意了。“知道了,你去吧。”


可周海一走,她就合上文件夹,盯着对面墙上的排班表看了好一会儿。阿豹。那个精瘦的花臂,嘴角总挂着坏笑,上次在工场就是他第一个跟着雷震吹口哨。雷震关着禁闭,他倒成了带头起哄的。


上午十点,第一批放风。林依依特意挑了这个时候去操场边上站着。铁网围起来的操场不大,灰扑扑的水泥地画着褪色的白线,几个犯人绕着圈走,另外几个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阿豹就在墙根那一堆里,囚服袖子撸到手肘上头,花臂在日光底下泛着青黑色,正拿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


林依依沿着铁网外沿走,高跟鞋踩在碎石地上有点不稳,她放慢脚步,把重心压在前脚掌上,走得稳稳当当。她没往阿豹那边看,目光平着扫过去,就像在检查操场设施一样。


“哎,典狱长——”阿豹的声音从铁网里头追过来,拖着长腔,又软又腻,学着她平时训话时那种尾音上扬的调子,“您今天这鞋跟儿真细呀,走路可得当心,崴了脚我们可心疼——”


他学得惟妙惟肖,连她说话时习惯性拖长的半拍都掐准了。旁边几个犯人顿时笑成一团,有人拿拳头捶地,有人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叫。阿豹自己没笑,歪着脑袋看她,嘴角那点坏笑挂得恰到好处,眼神从她鞋跟一路爬到脚踝,又顺着黑色丝袜往上溜了一截。


林依依脚底下顿了一拍。按照她前几天定下的规矩,这种当众模仿、言语挑衅,至少该加罚关三天禁闭。可那几个犯人笑得太响了,笑声在铁网和水泥墙之间来回撞,撞得她耳根发烫。她要是现在开口罚人,声音得比他们更大才行,可她喉咙里那口气提上来,却堵在舌尖上没出去。


她看见阿豹的眼睛在她胸口停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可那一下让她意识到自己刚才走得有点急,胸口起伏得比平时明显。


“阿豹。”她开口了,声音比预想的低,尾音也没扬起来,“你嘴皮子这么利索,下午去图书室整理书架,一个人整理完再收工。”


阿豹挑了挑眉,把树枝往地上一丢,拍了拍手上的土。“就整理书架啊?典狱长,您这罚得也太轻了,是不是舍不得——”


“再加一遍。”林依依打断他,这回声音稳了,“整理完书架再擦窗户,里外都擦。擦不干净晚上别吃饭。”


阿豹嘿嘿笑了两声,没再顶嘴,缩回墙根底下蹲着了。可他那双眼睛还从帽檐底下往上瞟,嘴角的坏笑也没收。


林依依转身要走,正好撞上周海从操场另一头过来。他大概是听见动静赶过来的,步子迈得急,制服外套没系扣子,风把衣摆掀起来,露出里头扎进裤腰的衬衫和皮带上别着的对讲机。他走到林依依身边,微微侧了侧身,把她挡在阿豹那帮人视线之外,然后压低声音说:“您别跟他们一般见识。阿豹这人就是嘴欠,罚他干活就对了,关禁闭反而让他在里头歇着。”


他站得近,近到林依依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洗衣粉混着汗味的味道。不算好闻,可也不难闻,热烘烘的,带着男人身上那种粗粝的温度。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低头,气息扫过她耳廓,她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我没跟他一般见识。”林依依往后退了小半步,可操场边上地方窄,退半步就快贴上铁网了。她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指尖碰到耳垂的时候发现那里烫得厉害。“你来得正好,下午分四批放风的安排,第一批和第二批之间加个清场。让上一批人先回监室,门锁好了再放下一批。”


“明白。”周海应道,可人没动。他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您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换了地方,认床。”林依依把目光挪开,望向操场那头正在收队的犯人队列。阿豹走在最后面,回头冲她比了个擦窗户的手势,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她假装没看见。


“您要是晚上睡不着,可以让食堂那边留壶热水,泡点安神的东西。”周海说,“岛上潮气重,前几任典狱长刚来的时候都睡不踏实。”


林依依听他说“前几任”,忽然问:“前几任典狱长,也天天被犯人这么起哄?”


周海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前几任都是男的,年纪也大,犯人没这么大兴致。”


这话说得直白,说完他自己也觉出不对,咳了一声别过脸去。林依依倒没恼,反而轻轻哼笑了一下,笑得短促,嘴角刚弯起来就收住了。“行了,你去忙吧。下午清场的事别忘了。”


周海走了以后,她又在操场边上站了一会儿。探照灯在白天也亮着,白光打在铁网顶上,把水泥地照得发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黑色高跟鞋的尖头从制服裙摆底下探出来,脚背上黑色的丝袜纹路细细密密,衬得脚踝那一截白得晃眼。她想起阿豹刚才学她说话的样子,那个拖长的尾音,那个歪着的脑袋,还有那些犯人笑的时候眼睛全往她身上瞟,瞟完腿瞟胸,瞟完胸又瞟脸,忙得跟什么似的。


她应该生气的。可刚才那会儿她没立刻发火,现在回想起来,她当时胸口那股气堵得慌,不全是因为被冒犯。阿豹学她说话的时候,那帮人笑的时候,她身上窜过一阵热,从后腰一直窜到脖子后面,跟那天夜里在办公室回想粗话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林依依。”她低声叫了自己一声,把手里那串钥匙攥紧了,金属齿咬进掌心,硌得她皱了皱眉。然后她转身回办公楼,步子比来的时候快,鞋跟笃笃笃地敲了一路。


下午她没再去操场。坐在办公室里看周海送来的监控点位图,拿红笔圈了几个位置,又打电话催了后勤那边送新的淋浴帘过来——原来那些用了好几年,底下都发霉了,透光,挂上去跟没挂差不多。她在电话里跟后勤主任强调了三遍“要厚实的,不透人的”,挂电话的时候听见那头好像笑了一声,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


傍晚食堂打饭,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几个狱警坐在另一桌,说话声音不大,可她耳朵尖,捕捉到几个词——“阿豹那小子”“学得真像”“典狱长脸都红了”。她筷子停在半空,随即夹了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得用力。脸红了?她什么时候脸红了?


吃完饭回办公室的路上,她特意绕到走廊尽头的反光玻璃前面看了一眼。玻璃里映出的人影穿着深色制服,领口整整齐齐,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脸色在日光灯底下白净得很,看不出红。她抿了抿嘴,嘴唇上的口红早就吃没了,只剩一点淡淡的印子。她拿指尖蹭了蹭下唇,忽然想起周海今天靠得那么近时,他胸口那股热烘烘的气息。


晚上九点多,她给陈志远发消息:在干嘛?


过了十分钟那边回:加班,晚点说。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走到窗边。探照灯的光柱又扫过来了,这回从操场方向慢慢转过来,扫过铁网,扫过围墙,扫过办公楼外墙,然后从她窗前划过去。光柱过去之后,玻璃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残影,是她自己的脸。


她盯着那个残影看了好一会儿。昨天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浴室里那些黏糊糊的笑声,一会儿是雷震说的“您穿成这样”,一会儿又是今天阿豹学她说话时那帮犯人的哄笑。她拿被子蒙住头,可那些声音从棉花缝里钻进来,赶不走。后来她干脆不蒙了,仰面躺着,手搁在小腹上,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睡裙底下什么都没穿,凉气从脚踝一路钻上来,她把腿并紧了,又松开,来回折腾了好几回。


“烦死了。”她对着窗户玻璃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把窗帘一把拉上。


第二天早上她让周海把监控室的值班表拿来看,又加了一条新规矩:所有狱警进犯人活动区必须两人同行,不许单独行动。周海记完了问:“那您呢?您单独巡查工场和浴室的时候——”


“我是典狱长,我单独走怎么了。”


“您也是女的。”周海把本子合上,话说得直愣愣的,“那帮人嘴上没把门的,您一个人走,他们更来劲。”


林依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头翻了两页文件,才闷闷地说:“那以后巡查叫上你。”


“行。”周海答得干脆,好像早就等着这句话似的。


当天下午她去工场巡查,周海跟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犯人们照例抬头看,可这回目光在她身上停的时间短了些,有人还特意往周海那边瞟一眼。雷震还在关禁闭,阿豹在队列里老老实实拧螺丝,只是看见她的时候嘴角弯了弯,没出声。


林依依走完一圈,在工场门口停了一下,回头扫了一眼。灰蓝囚服底下那些肩膀和脊背,那些偷偷抬起来的眼睛,那些在她转身之后才敢吐出来的粗气——她忽然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制度再严,摄像头再多,她能让这帮人按时收工、按批放风、按规矩洗澡,可她管不住他们脑子里想什么,也管不住自己听见那些话时心跳快的那几下。


她攥了攥手里的钥匙串,金属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周海在旁边问:“怎么了?”


“没什么。”她抬脚往外走,高跟鞋踩在铁门槛上磕了一下,她晃了晃,周海伸手扶了她胳膊一把。那只手热烘烘的,隔着制服袖子都能觉出掌心上的茧。


她站稳了,没回头看他,只说了句“谢谢”,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走出工场大门的时候,太阳正从铁网西边斜过来,照得她眼睛眯了眯。她想起昨晚没发出去的那条消息——本来想跟陈志远说“这里的人真难管”,后来删了,换成“我挺好的”。发出去之后陈志远回了个笑脸表情,她盯着那个黄脸看了半天,把手机扔进了抽屉里。


现在她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周海还跟在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叠在水泥地上。她忽然想,今晚大概还是睡不着。


空虚的丝袜

宿舍的铁架床比家里的软床硬得多,林依依翻了个身,床垫里填的棕榈丝沙沙响了一阵。窗外传来夜巡狱警皮鞋磕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手电光柱从窗帘缝隙里扫过去,在对面墙上画了道弧线就消失了。她睁着眼看那道弧线消失的地方,天花板有一块拳头大的水渍,形状像只缩着脖子的乌龟。她已经盯着这块水渍看了三个晚上。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的推送,孤岛外围海域明天有风浪,渡轮可能停航。她划掉通知,手指停在通讯录里陈志远的名字上。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了下去。


响到第七声才接起来,那头有电视的声音,像是体育频道,解说员正扯着嗓子喊什么射门。


“喂?”陈志远的声音离话筒有点远,大概是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开了免提。


“是我。”林依依把枕头垫高了些,侧过身蜷起腿,“小宇睡了吗?”


“早睡了,今天幼儿园搞什么亲子活动,回来就喊累。”那头传来遥控器按动的声响,电视音量小了些,“你那边怎么样?”


“就那样。今天又加了几条规矩,把犯人活动区重新划了片,浴室通道也错开时间了。”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睡裙的系带,“有个犯人关禁闭了,带头闹事的那个,四十来岁,叫什么雷震,块头很大,说话特别粗。”


“嗯。”陈志远应了一声,那头的背景音里又响起体育解说,“那你注意安全。”


“我知道。”她顿了顿,把声音放软了些,“志远,你最近……忙不忙?”


“老样子,月底要盘账,天天加班。”他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出明显的困倦,“你那边没什么事就早点睡吧,都几点了。”


林依依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十点四十七分。她咬了咬嘴唇,想说“才十点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头陈志远已经接着说了:“小宇这周末有围棋课,我接送就行,你不用操心。缺什么东西列个单子,下回补给船带过去。”


“不缺什么。”她说。


“那行,我先挂了啊,明天还得早起。”


“志远——”


“嗯?”


她张了张嘴,想说今天工场里那个叫阿豹的犯人学她说话,学得整个工场都在笑;想说周海今天扶她那一下手心里全是茧;想说她昨晚又没睡好,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可这些到了嘴边全化成了一句:“没什么,你早点睡。”


“好,你也早点睡。挂了。”


嘟的一声,屏幕暗下去,通话时间显示两分四十一秒。林依依把手机搁在枕头边,盯着那块乌龟形的水渍又看了一阵。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房间周海翻身的动静,床板吱呀一响,然后就没了声。走廊尽头传来铁门关闭的闷响,大概是夜班狱警在做最后一轮巡查。


她在黑暗里躺了十来分钟,睡意全无。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没被填满,空落落的,从胸口一直漫到小腹。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在市区家里就有,以为换个地方能好,结果到了孤岛还是这样。不,比在家里还厉害些——在家里至少还能骗自己说是床不舒服,说是陈志远工作太累,可在这里,白天那些犯人的目光、那些粗话、周海扶她胳膊时掌心的温度,全搅在一起,到了夜里就变成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嗓子眼,又烫又痒。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反而让脑子清醒了几分。墙角立着一个折叠式布衣柜,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挂着的几件衣服。她走过去拉开拉链,手指拨过那排衣架——深色制服裙、白衬衫、一件烟灰色的针织开衫,最后停在一件黑色吊带睡裙上。那是她从家里带来的,真丝料子,细肩带,胸口开得很低,下摆只到大腿中段。旁边还挂着两双丝袜,一双是日常穿的黑色连裤袜,另一双是带蕾丝花边的黑色大腿袜,袜口有一圈半透明的网纱。


她把这双蕾丝大腿袜抽出来,又拿了那件黑色吊带睡裙,回到床边坐下。先穿丝袜,她抬起一条腿,把袜口卷到脚趾处,顺着脚背、脚踝、小腿一点点往上捋,蕾丝花边在大腿中段停住,微微勒进肉里,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另一条腿如法炮制。然后套上吊带裙,真丝贴着皮肤滑下去,凉丝丝的,裙摆堪堪盖住袜口上面那一截大腿。


宿舍里没有穿衣镜,她只能借着窗外的月光和走廊透进来的一点灯光看自己。她侧过身,在衣柜玻璃门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F罩杯把真丝面料撑出饱满的弧度,吊带细细地勒在肩窝里,腰收进去,到胯又宽出来,大腿袜的蕾丝边在裙摆下半遮半掩。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侧,掌心贴着丝滑的裙料往下滑,滑到胯骨,再滑到袜口。指腹压着蕾丝花边,微微陷进大腿内侧软软的肉里。


白天工场里那些目光突然全涌回来了。雷震被关禁闭前说的那句“你天天穿丝袜来,谁忍得住”,阿豹学她说话时弯起来的嘴角,还有浴室通道里那几个犯人掏出来对着她晃的东西。她当时气得手都在抖,可现在站在衣柜玻璃门前面,那些画面却变了味道。她想起自己喝止他们的时候,胸脯因为生气起伏得厉害,衬衫扣子绷得紧紧的,那些人的眼睛就盯着她胸口的起伏看,一眨不眨的。她当时觉得被冒犯了,可此刻回想起来,那个被盯着看的自己,好像跟现在站在这里的自己不是一个人。


她转过身,对着玻璃门里模糊的影子抬起手,指尖搭在吊带边缘,轻轻往下一拨。吊带滑到上臂,F罩杯的胸从真丝里弹出来,在月光下泛着白腻的光。她的手覆上去,掌心兜着沉甸甸的分量,拇指蹭过顶端。这个动作让她自己打了个激灵,呼吸重了几分。她想起陈志远已经很久没碰过这里了,上次是什么时候?三个月前?还是四个月?他总说累,说改天,改天改到最后连提都不提了。她主动换上新买的吊带裙那晚,他翻了个身说“明天还要早起送小宇”,背脊对着她,呼吸很快就匀了。她一个人躺在黑暗里,手指捻着丝袜边缘,捻了半宿。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脑子里想的是那些粗野的、毫不掩饰的目光。雷震的胸背上有疤,说话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像砂纸磨铁;阿豹嘴角的坏笑,看她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这些人关在岛上不知道多少年了,看见个穿裙子的女人就跟饿狼似的。她知道自己应该恶心,应该愤怒,可手指揉着自己的时候,脑子里偏偏全是那些下流的评点——“典狱长这腿,裹着丝袜比不穿还勾人”“那胸脯子走路都晃,晃得人心慌”。她当时骂他们畜生,现在却靠着衣柜门,把一条腿抬起来踩在床沿上,丝袜绷紧了,蕾丝花边勒进大腿肉里,她低头看自己腿缝间那点被丝袜包着的轮廓,想象着那些男人的眼睛盯在这上面。


呼吸越来越乱。她闭上眼,后背抵着冰凉的衣柜玻璃,一只手揉着胸,另一只手往下探,隔着丝袜和内裤按揉。丝袜的网眼纹理磨着指腹,又薄又滑,她想起周海扶她胳膊时那掌心的茧,粗粝的、热烘烘的,要是那只手现在贴在她大腿上——她猛地咬住下唇,把涌到嘴边的声音咽回去。宿舍墙薄,隔壁就住着周海。


可越是不能出声,身体反而越敏感。她想象着被那些犯人围在中间,灰蓝囚服底下全是硬邦邦的肌肉和汗味,雷震的手掐着她的腰,阿豹蹲下来扯她的丝袜,周海站在旁边看着,想拦又没拦。这些画面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她膝盖弯了弯,差点站不住,赶紧扶住床架。铁架床被她晃得吱呀响了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她吓得停住动作,侧耳听了听——隔壁没动静,走廊上也没脚步声。


她松了口气,可身体里的那团火没熄,反而烧得更旺了。她索性躺回床上,把被子推到脚边,整个人摊在月光里。黑色吊带堆在腰上,蕾丝袜从大腿中段往下裹着两条腿,中间那截皮肤白得晃眼。她曲起腿,手从丝袜腰边探进去,隔着内裤揉了几下,觉得不够,索性把内裤扯到一边,指腹直接贴上去。湿意从指缝间漫出来,她闭着眼,脑子里全是白天工场里那些抬起来的眼睛,那些在她转身之后才敢吐出来的粗气,还有周海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制服袖子蹭着她胳膊的触感。


高潮来得又急又猛,她整个人绷紧了,脚趾在丝袜里蜷起来,膝盖并拢夹住自己的手。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她赶紧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抖了几下才慢慢松开。过了好一阵,呼吸才平复下来,心跳还快着,一下一下撞着耳膜。


她睁开眼,月光还照在床尾,丝袜上多了几道褶皱,大腿内侧的蕾丝花边被蹭歪了。内裤挂在一条腿上,吊带滑到胳膊肘。她看着自己这副样子,忽然一阵说不清的羞耻涌上来,脸烧得厉害——刚才她想着那些犯人,想着周海,想着被一群粗鲁男人围着看,居然这样就到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林依依,你真是疯了。”


可骂归骂,她没起来收拾。丝袜还裹在腿上,蕾丝边勒出的红印子慢慢消下去,布料上沾着一点湿痕,凉了之后贴在皮肤上。她伸手把被子扯上来盖住腰,吊带也懒得拉回去,就那样半裸着侧躺着,盯着那块乌龟形的水渍发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渐渐退潮,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倦怠,跟刚才打电话时那种空落落不一样,这会儿是身体被掏空之后的乏,软绵绵的,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她想起明天还有一堆事:新划的放风区要去看进度,雷震的禁闭期到了要决定放不放出来,周海说监控室的硬盘得换一批。这些事一件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又绕回陈志远那句“你那边没什么事就早点睡”。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翻扣在枕头边,手指勾了勾丝袜的袜口,蕾丝花边弹回去,啪地轻响了一声。


算了。她闭上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丝袜就不脱了,明天早上再说。吊带也留着,反正一个人睡。窗外的月光慢慢移过床尾,照在她小腿上,丝袜的网眼纹理在光里显出来,细细密密的。走廊尽头又传来铁门关闭的声响,夜巡的狱警该换班了。隔壁周海的房间还是没动静,大概早就睡熟了。


林依依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闻见自己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还有一点从丝袜上泛上来的、说不清的暖烘烘的气息。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得把宿舍窗帘换厚一点的,这月光太亮了,亮得人睡不着。想着想着,意识就模糊了,最后留在脑子里的画面是工场门口夕阳底下,周海伸手扶她那一下,影子叠在一起,一前一后拖得老长。


酒吧缺人手

第二天早上林依依是被走廊里的铁门声吵醒的,比闹钟还早了二十分钟。她睁开眼,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白光从缝里劈进来,正落在她脸上。她抬手挡了挡,才发现自己还穿着昨晚那身,吊带歪在一边,丝袜从大腿根往下皱成一团,蕾丝边嵌进肉里,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她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样子,又想起昨晚的事,脸上有点挂不住,赶紧把丝袜扒下来,光着腿进了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才算彻底清醒。洗完澡换好制服,黑色丝袜是新拆的一双,她坐在床边慢慢往上卷,指尖把袜筒捋顺,从脚踝一直捋到腿根,布料贴上去凉丝丝的。她站起来对着镜子整了整衬衫领口,F罩杯把前襟撑得绷紧,扣子之间的缝隙隐约透出一点肉色。她伸手拽了拽衣摆,又觉得没什么用,索性不管了。出门前她习惯性地摸了下手机,还是没有新消息,她锁了屏扔进包里。


上午的日程排得紧。放风区新划的隔离网她去看了进度,焊工蹲在架子上火花四溅,周海在旁边拿着图纸对尺寸,见她过来点了下头,把安全帽递给她。她戴上帽子走进工地,高跟鞋踩在碎石上不太稳,周海伸手虚虚扶了一下她胳膊肘,很快就松开了。她说了句谢谢,声音比平时轻,自己都觉出来了,赶紧咳了一声把话题转到工期上。周海说还得三天,她皱了皱眉说尽量压到两天,犯人在里面闷着容易出事。


这话说完没两个小时,事就来了。


午饭后她刚回办公室坐下,周海就敲门进来了,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捏着一张纸条。“酒吧那边老赵递上来的,”他把纸条放在她桌上,“说昨天夜里两拨犯人差点打起来,就为了抢吧台边上的位置。老赵一个人顾不过来,倒酒都倒不赢,有几个喝多了开始摔杯子。”林依依拿起纸条扫了一眼,老赵的字歪歪扭扭,写了两行就没了,最后一句是“典狱长您得想个办法”。


“老赵说缺人手?”她问。


周海点了下头,又补了一句:“缺是缺,但主要是压不住。老赵那个人您也见过了,圆滑归圆滑,真碰上横的他就不敢吭声了。昨晚雷震那屋的几个跟阿豹手底下的人呛起来,老赵就躲在吧台后头假装擦杯子。”


林依依靠在椅背上,手指头无意识地转着一支笔。酒吧是岛上唯一的消遣,关了肯定不行,犯人憋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可要是加派狱警进去盯着,又等于把酒吧变成第二个监区,犯人的火气只会更大。她想了半天,问周海:“以前这种情况怎么弄的?”


周海犹豫了一下才说:“前任典狱长偶尔会去坐坐,不用干什么,就在吧台后面露个脸,那些人就不闹了。”


林依依手里的笔停了。她抬眼看周海,周海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等她拿主意。“露个脸,”她重复了一遍,“怎么个露法?”


“就是……在吧台里帮着递递酒,说两句话。犯人看见典狱长在,自然就收敛了。”


她没马上接话。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酒吧里灯光暗,人多手杂,她穿着这身制服丝袜往吧台后面一站,那些人的眼睛还不定往哪儿钻。可要是不去,闹出乱子来最后还是她的责任。她咬了咬下唇,笔杆在指间转了两圈,最后往桌上一拍:“就今晚,只做一晚。你去跟老赵说,让他把最乱的那几个先敲打一遍,别等我进去的时候已经喝高了。”


周海应了一声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您穿这身去?”


“不然呢?”她瞪了他一眼,“我回去换条围裙?”


周海嘴角动了动,没敢笑,带上门走了。


傍晚六点半,酒吧的铁栅门准时拉开。这地方在监区西侧,原本是个仓库改的,水泥地上泼了漆画了几个圈当卡座,吧台是用旧木板钉的,上头摆了一排玻璃杯和两桶散装啤酒。灯光只有顶上几盏黄灯泡,把满屋子灰蓝囚服照得发暗。林依依站在门口的时候,里面的嘈杂声还很大,划拳的、拍桌子的、扯着嗓子讲荤话的混成一片。她深吸了口气,把制服下摆抻了抻,抬脚走进去。


老赵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一抬头看见她,胖脸上挤出个笑,赶紧绕出来:“典狱长,您还真来了。”他穿的那件旧马甲上沾着酒渍,秃顶在黄灯下反着光。林依依扫了一眼吧台,上面堆着没洗的杯子和半桶洒出来的啤酒,地上还有碎玻璃渣没扫干净。“你就这么开张的?”她问。老赵搓着手说人手不够,顾了倒酒就顾不了收拾。林依依叹了口气,把包放在吧台底下,伸手拿过一条干净围裙系在腰上。围裙是深蓝色的,系带在她腰后打了个结,把制服裙勒出更明显的腰线,F罩杯的轮廓在围裙上缘鼓出来一截。


老赵递给她一个托盘,又压低声音说:“这儿小费不少,那些家伙手头都攒着钱呢,您别嫌少。”林依依接过托盘,皱眉看了他一眼:“别乱来,我就是来帮忙压场子的,不是来陪酒的。”老赵连连点头,嘴里说知道知道,转身又嘀咕了一句“您往那儿一站比什么都管用”,声音不大,她听见了,没接话。


她端着托盘往吧台边上一站,酒吧里的动静肉眼可见地变了。先是靠门那桌的两个犯人停了划拳,其中一个嘴里还含着半口酒,眼睛直愣愣地看过来。接着是中间卡座那帮人,起哄声像被掐了脖子似的矮下去,只剩下几声压着嗓子的嘀咕。可安静了不到半分钟,口哨声就从角落里冒出来了,先是一声,接着三四声连成一片,夹杂着“典狱长亲自倒酒啊”的怪叫。林依依没躲,也没低头,她把托盘往吧台上一搁,下巴微微抬着,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嘴角绷得紧紧的。“谁再吹一个试试,”她声音不大,但酒吧拢音,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今晚剩下的时间就去禁闭室醒酒。”


口哨声停了。可那些目光没停,她能感觉到,从吧台前面到角落卡座,几十双眼睛明里暗里往她身上黏。她弯腰去拿啤酒桶的龙头,制服裙往上提了一截,黑色丝袜从裙摆底下露出更多,大腿后侧的袜线绷得笔直。她听见身后有人抽了口气,还有杯底磕在桌上的闷响。她没回头,稳稳地接了一杯,转身放在托盘上,走到最近的一桌放下。那桌的犯人伸手来接,手指头故意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她猛地抽回手,瞪了那人一眼,那人缩了缩脖子,可嘴角还挂着笑。


老赵在旁边看得清楚,凑过来小声说:“您看,这不就消停了。”林依依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又去接第二杯。她发现只要她站在吧台里面,那些犯人喝酒的速度都慢了,好多人端着杯子半天不喝,就为了多看她两眼。雷震坐在最里面的卡座,禁闭刚放出来,寸头底下还带着股压不住的火气,可这会儿他没闹,靠在椅背上,两条粗胳膊搭在桌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她跟他对上视线,他也没躲,反而咧了下嘴,端起杯子朝她抬了抬,像是在敬酒,又像是在说“你也有今天”。林依依把脸别开,手上的托盘攥紧了些。


阿豹那桌更不消停,他坐在卡座扶手上,花臂搭着膝盖,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冲旁边的人挤眼睛:“我说什么来着,典狱长穿丝袜来倒酒,这酒吧以后天天爆满。”旁边几个犯人嘿嘿笑起来。林依依端着酒走过去,把杯子往桌上一顿,酒沫溅出来一点:“嘴闲的话就多喝点,少说废话。”阿豹接过杯子,笑嘻嘻地仰头灌了一大口,喝完还咂了咂嘴:“甜。”也不知道是说酒还是说别的。她没理他,转身走了,背后又是一阵压低的哄笑。


吧台前面慢慢排起了队,老赵负责倒酒,她负责端,两个人忙得脚不沾地。她发现这活儿比她想的累,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站久了脚底板发酸,托盘端多了手腕也僵。可她也发现,只要她还在吧台里走动,那些犯人就没工夫打架闹事,顶多是嘴上占点便宜。有个人借着酒劲问她丝袜哪儿买的,她回了一句“管得着吗”,周围人哄堂大笑,那人臊得埋头喝酒。老赵在旁边直乐,说典狱长您这嘴比酒还厉害。


忙到快九点的时候,人渐渐少了。老赵开始收杯子,林依依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吧台上,手背上沾了点酒渍,丝袜膝盖那儿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小块灰。她直起腰捶了捶后腰,正要跟老赵交代几句,周海从门口进来了。他换了一身便装,就是件深色夹克,手里拎着个纸袋。他走到吧台前,把纸袋递给老赵,说给你们带了点夜宵。然后转向林依依,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膝盖上那块灰:“还顺利?”


“还行,”她说,“没打起来。”


周海点了下头,没再多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说:“明天晚上要是还缺人,我过来帮老赵收杯子。”林依依愣了一下,他已经推门出去了,铁门在身后合上,哐当一声。


老赵凑过来打开纸袋看了一眼,里面是几个还热着的肉包子,他乐呵呵地拿了一个咬下去,含含糊糊地说:“周队长这人不错。”林依依没接话,弯腰把吧台底下的包拿出来,手机在包里亮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陈志远发来的,就一行字:“这周不回了,加班。”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锁了屏塞回包里,跟老赵说了句“明天再说”,推门出了酒吧。


夜里的岛风带着咸味,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她沿着监区外墙往回走,高跟鞋在水泥路上敲出清脆的响。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停了一步,抬头看了看,三楼她房间的窗户黑着,旁边周海那间倒是亮着灯。她收回目光,低头上了楼,进门开灯,把包往椅子上一扔,坐在床边脱了高跟鞋。脚后跟磨出一个小水泡,她拿手指头按了按,嘶了一声。丝袜脱下来搭在床尾,她光着脚走到窗前,把昨晚嫌太亮的那层窗帘又拉严实了些。


手机又响了一声,她拿起来看,这回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就一句话:典狱长今晚辛苦了,明天还来吗?她皱了皱眉,没存过这个号,也不知道是谁。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最后按了锁屏,翻身上了床。被子拉上来的时候她还在想,这人怎么知道她的号码,又想明天要不要让周海查查。可想着想着,眼皮就沉了,今天站了快三个钟头,腿肚子发酸,腰也酸。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迷迷糊糊地想,就今晚,明天肯定不去了。


第一次端酒

第二天傍晚,林依依站在宿舍的穿衣镜前,把制服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又解开,再系上,反反复复折腾了三回。镜子里的人眉头拧着,F罩杯把衬衫前襟撑出一道绷紧的弧线,最上面那颗扣子系上就显得喘不过气,解开又露出一小截蕾丝吊带的边。她最后选了折中的法子,扣上但把领口往外扯了扯,让那道边藏进阴影里。裙子是昨天那条,膝盖上蹭灰的地方她用湿布擦了半天,还有一点淡印子,不细看看不出来。丝袜换了双新的,肉色,比昨夜的黑色薄一些,她跟自己说肉色没那么扎眼。


出门前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唇,把头发重新盘了一遍,碎发用两个黑夹子别到耳后。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出那管没用过几次的口红,涂了一层,抿掉,又涂了一层。颜色不算艳,偏豆沙,但衬得她唇色润泽,整个人气色提了一截。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觉得有点过了,抽了张纸巾想擦,手停在半空,最后还是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转身出了门。


酒吧的灯比昨晚亮了些,老赵说是周海让人换了两盏瓦数大的灯泡,说太暗了容易出事。林依依进门的时候犯人还没放出来,老赵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见她来了哎哟一声,说典狱长今天这气色好。她横了他一眼,说少贫,围裙呢。老赵从吧台底下把叠好的围裙递给她,她接过来系在腰上,带子在身后打了个结,勒出一截腰线。老赵看了一眼,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只把托盘往她面前一推,说今晚人多,雷震那桌提前递了话,要两瓶白的。


林依依端着托盘往库房走,路过窗口往外看了一眼,操场上犯人正列队往这边带,灰蓝囚服连成一片,脚步拖沓,有人抬头往酒吧窗子里瞅,看见她站在窗后,嘴就咧开了。她赶紧退后一步,心跳快了半拍,自己都没弄明白慌什么。库房里她蹲下搬酒,两瓶老白干拎在手里沉甸甸的,起身的时候腰别了一下,她扶着货架缓了缓,想起昨晚站了三个钟头腿肚子还酸着,今天恐怕更不好过。


铁门哗啦一开,犯人鱼贯而入,酒吧里一下炸开了锅。老赵在吧台后面喊别挤别挤,林依依站在吧台一头,托盘端在身前,指甲掐着托盘边。雷震那桌在靠里第二排,他坐在长条凳正中间,两条粗胳膊搭在桌沿上,寸头在灯底下泛着青茬,胸口的囚服扣子解开两颗,露出底下一条旧疤从锁骨斜下去。阿豹坐他右手边,花臂搁在桌上,手指头敲着桌面打拍子,看见林依依从吧台后面转出来,拍子停了,嘴角往上一翘。


她先给靠门的几桌送了啤酒,弯腰放杯子的时候能感觉到目光从四面八方粘过来,落在她后腰的围裙带子上,落在她丝袜包裹的小腿肚上。有人吹了声短促的口哨,被旁边人捅了一肘子,又压下去。她直起腰,脸上没什么表情,端着空托盘往回走,老赵在吧台后面冲她挤了挤眼,低声说头一轮没事,后面就难说了。她没理他,把两瓶老白干从吧台上拎起来,深吸一口气,往雷震那桌走。


雷震那桌坐了六个人,见她过来,说话声小下去,几双眼睛齐刷刷抬起来。她把两瓶酒往桌上一放,刚要直起身,雷震忽然伸手把酒瓶往自己那边一拨,瓶底在桌面上刮出刺耳的响。他偏过头,粗哑的嗓子压得低,说典狱长亲自送酒,这酒得加钱。旁边几个犯人低声笑,阿豹把凳子往后一翘,从裤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票子拍在桌上,说加,当然加,伸手就把钱往林依依围裙前兜里塞。


林依依本能地往后缩,可阿豹动作快,钞票已经顺着围裙边沿滑进去,他的手指头跟着蹭过她腰侧,隔着薄薄一层制服布料,指节在她腰窝那儿顶了一下。她腰一软,差点往旁边让,手撑在桌沿上才稳住。阿豹收回手,一脸无辜地摊开巴掌,说哎呀手滑了。雷震哼笑了一声,往后靠上椅背,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挪,挪过领口那道扯开的缝,挪过衬衫底下绷着的弧线,停在围裙兜口那几张露出来的钞票角上,说典狱长,钱都给了,酒总得给倒上吧。


林依依咬了咬下唇,把托盘里两个玻璃杯摸出来摆上,拧开瓶盖倒酒。她弯腰倒第一杯的时候,领口往前垂,虽然她下意识拿另一只手挡了挡,可雷震那桌几个人还是齐齐伸了脖子。阿豹先出声,说低了低了,典狱长再低点,后面那桌看不见。这话一出来,旁边几桌跟着起哄,有人拍桌子,有人敲杯子,铁皮桌面被拍得哐哐响。她倒了半杯就直起身,把瓶口往桌上一墩,说喝你的酒,哪来那么多话。声音听着凶,可尾音往上飘,她自己都听出来有点软。


阿豹不恼,笑嘻嘻地把那半杯酒端起来抿了一口,说典狱长别生气嘛,我们这些人关久了,看见个女的就管不住嘴,您多担待。他嘴上说着担待,眼睛却往她胸口瞟,那眼神像在量尺寸。林依依把瓶盖拧回去,说我给你们倒酒就是给你们倒酒,别闹,人家只是来倒酒的。这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人家两个字太轻,轻得不像典狱长该说的话。阿豹果然接得快,说对对对,人家,人家倒酒,我们喝酒,不闹不闹。他把闹字咬得重,旁边几个犯人笑得更欢。


雷震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忽然伸手把林依依搁在桌上的酒瓶拿起来,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端到嘴边没喝,先闻了闻,然后抬眼看她,说典狱长这围裙系得紧,腰上肉都勒出来了,要不松松?说着把杯子放下,手往她腰那边抬了抬。林依依往后撤了一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尖锐的响,她脸热起来,从耳根往两颊烧,嘴上说你少动手动脚,加罚禁闭四个字都到嘴边了,雷震却先笑了一声,把那杯酒仰头灌了,说行行行,不动不动,我自己喝。他喝完了把空杯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出闷响,说典狱长,加罚的事明天再说,今天先把这几桌伺候完。


她站了两秒,胸口起伏得厉害,F罩杯把衬衫撑得一阵一阵绷紧又松开,领口那道缝跟着开合。她转过身往吧台走,背后口哨声和笑声一起追上来。走到半路她听见有人喊再低点,声音从右边角落传来,她侧头看了一眼,是几个狱警坐在角落那桌,领头的那个她叫不上名字,平时跟周海搭班值夜,此刻端着杯子冲她晃了晃,脸上醉意不轻。狱警也起哄,她心里一沉,脚步快了两步回到吧台后面。


老赵正往杯子里舀冰块,见她回来脸色不对,把舀子放下,低声说头一回都这样,你别往心里去。林依依没说话,把空托盘往吧台上一放,手撑着台面喘了两口气。她低头看见围裙兜里那几张钞票还塞着,阿豹的指头印子留在面上,她抽出来一张看了看,又塞回去,鬼使神差地没扔。她抬手把领口往外扯了扯,手指碰到锁骨的时候发现那儿出了层薄汗,凉的。老赵递了杯水过来,她接过去灌了半杯,放下杯子的时候听见老赵慢悠悠地说,这些人就吃你这一套,你越软他们越来劲,不过话说回来,来劲归来劲,小费倒是真多。


林依依瞪了他一眼,说谁软了。老赵嘿嘿笑,不接话,往她围裙兜里努了努嘴,说今晚这才刚开始,你那兜里都塞满了,后面几桌肯定跟着学。她低头一看,果然兜口露着三四张票子的边,阿豹塞的那几张底下又多了几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谁塞的。她伸手要往外掏,老赵按住她手腕说别掏,掏了人家下不来台,更闹。她手停在那儿,耳根的热度一直没退,嘴上说你少出馊主意,手却收了回来。


第二轮送酒的时候她学乖了,不弯腰,蹲下去把杯子搁在桌角,再站起来倒。可蹲下去的时候裙子后摆往上抽,丝袜裹着的大腿根露了一截,后面那桌的犯人哎哟一声,说典狱长这丝袜真好看,肉色的?她赶紧站起来扯裙摆,回头瞪了一眼,那犯人缩了缩脖子,可旁边人都在笑。她走到雷震那桌的时候,雷震没再动手,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倒酒,她倒完了要走,雷震忽然说了句,典狱长,你今晚比昨晚好看。她脚步一顿,没回头,说了句少废话,走回吧台的时候自己都没察觉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快到吧台才压下去。


老赵靠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斜眼瞅她,说你笑什么。她一愣,说什么笑,我笑了吗。老赵把杯子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说笑了,嘴角翘了,我看见了。她把托盘往他面前一推,说擦你的杯子。老赵接过去,又递了杯水过来,说喝口水润润,你嗓子都哑了。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发现嗓子确实干得发紧,刚才说话声音都劈了。


酒吧里的喧闹声一直没停,犯人喝到兴头上开始划拳,狱警那桌也在拼酒,两边隔了两排桌子,中间有铁栏杆隔着,可声音是通的。林依依靠在吧台边上歇脚,高跟鞋里的脚趾头蜷了蜷,脚后跟那个水泡贴了创可贴,这会儿又开始磨。她低头看自己的丝袜,肉色这双膝盖没蹭灰,但脚踝那儿被吧台底下的钉子勾了一下,抽了条细丝。她弯腰去摸,手指刚碰到脚踝,后腰忽然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她直起身回头,是个面生的犯人,瘦高个,脸喝得红通通的,手里捏着张票子往她围裙兜里塞,塞完了也不走,站在那儿嘿嘿笑,说典狱长,你身上真香。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吧台,那犯人还要往前凑,老赵从吧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说哎哎哎,喝多了就回去坐着,别在这儿闹。那犯人嘟囔了两句,到底还是转身走了。林依依松了口气,手撑在吧台沿上,发现自己心跳得厉害,扑通扑通的,胸口那层薄汗又出了一遍。老赵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你越软他们越来劲。她这回没反驳,低头把围裙兜里的票子全掏出来拍在吧台上,说数数多少,回头充公。老赵一张一张捋平了数,说充什么公啊,这算你的辛苦钱。她说不算,充公。老赵把钱收进钱匣子,嘴上应着好好好充公,手底下却另抽了两张塞回她围裙兜里,说这两张是雷震那桌给的酒钱,总得收。


她没再推,站在吧台后面把托盘重新码好,抬头往雷震那桌看了一眼,雷震正跟阿豹碰杯,没往她这边瞧。她收回目光,又往角落那桌狱警看了一眼,那个冲她晃杯子的狱警趴在桌上像是醉了,旁边人正拍他后背。她忽然想起昨晚那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到现在也没查是谁发的,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号码没再发新消息。她把手机塞回围裙兜里,指尖碰到那两张票子,停了一下,然后抽出手来,把托盘往胳膊底下一夹,深吸一口气,又往人堆里走。


走到半路她听见阿豹那桌又有人喊,说典狱长这边酒没了。她应了一声来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可她自己知道,应完这一声,脚步还是快了两拍。老赵在吧台后面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也没回头问。


小费与暧昧

第二次走进那间酒吧的时候,林依依特意在门口站了两秒。


她换了衣裳。制服太扎眼,上回穿的那身虽然引来不少目光,可她自己也不自在,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还是觉得胸口空落落的,像被人扒了层皮。这回她从箱底翻出一条深色吊带裙来,黑色底子上印着暗红的碎花,料子是软塌塌的雪纺,贴着身子往下淌。裙子不算短,过了膝盖,可肩带细得可怜,两根黑丝线似的挂在肩头,锁骨和胸口上方那一小片皮肤全露着。她在镜子前头转了个身,裙摆荡起来,腰是腰,胯是胯,F罩杯把前襟撑出两道圆弧,乳沟若隐若现。腿上套了双黑色薄丝袜,脚尖是加固的,她蹲下试了试,丝袜绷着膝盖和脚踝,泛出一层细碎的光。


围裙还是那条,旧帆布改的,系在腰上,吊带裙的裙摆从围裙底下支棱出来,不伦不类的。她对着镜子皱了下眉,伸手把围裙带子松了松,又觉得太松垮,重新系紧。折腾两回,她索性不管了,把头发拢到耳后别好,涂了层唇釉,抿了抿嘴,出门。


酒吧里已经闹起来了。老赵在吧台后头擦杯子,见她进来先是一愣,眼珠子从她肩膀扫到脚踝,嘴张了张又合上,半天憋出一句:“典狱长,你这……这身打扮,不太合适吧。”


“哪里不合适?”她嘴上硬,手却下意识拽了拽裙摆,“天热,制服洗了没干。”


老赵“哦”了一声,拖得老长,明显不信。他往她围裙兜里塞了张点单条,低声说:“雷震那桌要了两轮了,你当心点,他今晚喝的是白的。”林依依接过单子扫了一眼,两瓶白酒,六瓶啤酒,她心里打了个突,面上不显,把托盘往胳膊底下一夹往里走。


她刚绕过第一排桌子,口哨声就从四面响起来了。比上回还密。上回她穿制服,好歹有层硬邦邦的壳子裹着,犯人们起哄归起哄,眼神还留三分余地。这回不一样,吊带裙薄得透光,她走过去的时候背后有人喊“典狱长,你裙子透风啊”,旁边人哄笑成一片。她没回头,耳根烧得厉害,步子却没停。


雷震坐在老位子,靠墙那张四人桌,对面坐着阿豹,旁边两个生面孔的犯人。桌上摆着半瓶白酒,三个杯子倒扣着,雷震面前那个杯子倒扣在几张钞票上。林依依走过去把托盘放下,弯腰摆酒瓶,吊带裙的领口往下垂,她自己知道,手底下加快速度。


“急什么。”雷震开口了,声音粗哑,不紧不慢。他伸手把杯子翻过来,底下的钞票露出来,三张红的,一百块一张,平平整整压在玻璃杯下面。他两根手指夹着钞票边角抽出来,搁在桌面上往前一推,推到林依依手边。“拿着。”


林依依摆酒瓶的手停了。她看着那三百块,又看雷震的脸。雷震靠在椅背上,灰蓝囚服领口敞着,胸口的旧疤横七竖八地铺在皮肤上,他眼神不凶,甚至带点笑,可那笑跟刀子似的,剜得人发慌。


“酒钱老赵收过了。”她把钞票往回推了推。


“这不是酒钱。”雷震把钞票又推回来,指尖按着不松,“给你的。”


“给我干什么?”


“你说呢?”阿豹在旁边插嘴,胳膊搭在椅背上,花臂上的刺青在灯底下发青,“典狱长,你上回收了老赵的,不收雷哥的,什么意思?瞧不起人?”


这话说得刁。林依依抿了下嘴,她知道自己该转身就走,或者把钞票拍回去,再或者喊周海过来。可她站在原地,手指头蜷了蜷,没动。雷震的指头还按在钞票上,指甲剪得短,指节粗大,她盯着那几根手指,忽然想起上回在浴室通道里看见的那些东西,脸上一热,赶紧把视线挪开。


“人家只是来倒酒的。”她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软,尾音往上翘,像撒娇,“你们别闹。”


阿豹立刻学她:“人家只是来倒酒的——”捏着嗓子学得怪声怪气,旁边两个犯人笑得拍桌子。林依依瞪了他一眼,可嘴角没绷住,往上弯了一下又压回去。她伸手把三百块拿起来,卷了卷塞进围裙兜里,动作快得像偷东西。


“这才对嘛。”雷震笑了一声,端起杯子抿了口酒,“甜头给了,下回还找你。”


林依依没接话,把空托盘抽出来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要走。雷震又说:“等一下。”她站住,没回头。雷震说:“你丝袜抽丝了,后头。”她扭头往后看,小腿弯了弯,果然,右脚踝外侧一道细丝从脚跟往上爬了两寸,黑丝袜上白花花一道印子。她蹲下去拿手抹了抹,抹不平,丝线已经断了。


“回头我让人给你带两双。”雷震说得很平常。


“不用。”她站起来,这回真走了。走出两步听见阿豹在后头小声说“雷哥你行啊”,雷震没搭腔,只听见酒瓶子碰杯子的响。


她回吧台把三百块拍在老赵面前。老赵低头一看,眉毛挑起来:“雷震给的?”


“嗯。”


“收着吧。”老赵把钱匣子推过来,“他这人给出去的东西不收回来,你不拿他反倒觉得你不给面子。”


林依依没说话,把钞票捋平了塞进钱匣子夹层。她靠在吧台边上喘了口气,胸口起起伏伏,吊带裙的领口被汗黏住,她拿手背蹭了蹭,蹭完发现吧台对面两个犯人直勾勾盯着她手背蹭过的地方。她把手放下来,清了清嗓子,冲那两人抬了抬下巴:“看什么看,酒还要不要了?”


那两人嘿嘿笑着要了两瓶啤酒。她开瓶的时候手稳了,倒酒也没洒。端过去的时候其中一个犯人掏了张五十的往她围裙里塞,塞得急,指头戳到她腰侧软肉,她“嘶”了一声,腰一扭躲开,嘴上说:“再乱塞,人家告诉周队长啦。”


那犯人举着手做投降状:“别别别,周队长来了我们哪还有酒喝。”旁边人跟着笑,她也笑了一下,端着空托盘回来。老赵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抬眼看她:“你刚才那话,跟谁学的?”


“什么话?”


“告诉周队长去。”老赵学她语调,学得不像,粗嗓子压细了,难听得很。


林依依拿托盘扇了他一下:“少贫。”


可她自己心里知道,那句话是脱口而出的。上回她还只会板着脸说“别闹”,这回不知怎么的,舌头自己拐了弯,软话往外淌,淌完了也不觉得别扭。她站在吧台后头等下一轮点单,低头看了看围裙兜,里头又鼓鼓囊囊塞了几张票子,她没掏出来数,拿手按了按,按平了。


接下来一个多钟头她来回端酒,雷震那桌又要了一瓶白的,阿豹喝得脸红脖子粗,开始跟隔壁桌划拳。狱警那桌换了人,周海来了,坐在角落跟两个狱警喝闷酒。她端酒过去的时候周海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吊带裙上停了两秒,然后皱起眉。


“你怎么穿成这样?”他压低声音问。


“天热。”她把酒瓶往桌上一搁,弯腰摆杯子,周海的手忽然伸过来挡在她领口前面,拿手背虚虚遮了一下。她愣了一下,直起身看他,周海别开脸,耳朵尖泛红。


“你……注意点。”他嗓子发紧。


“注意什么?”她歪了歪头,自己都没察觉语气里带了点笑意,“周队长,你手挡哪儿呢?”


周海把手收回去,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不说话。旁边两个狱警交换了个眼神,低头偷笑。林依依没再逗他,端着托盘走了,走出一段回头看了一眼,周海正拿手抹脸,像要把什么表情抹掉似的。


快到十点的时候老赵开始收杯子,喊了两遍“最后一轮”。林依依把最后一托盘的酒送完,靠在吧台边上歇脚。雷震那桌散了,阿豹被人搀着往牢区走,嘴里还念叨“下回还找典狱长倒酒”。雷震走在最后,经过吧台的时候停了停,从兜里摸出个东西搁在台面上。林依依低头看,是一小卷钞票,卷得紧实,拿皮筋扎着。


“什么?”


“小费。”雷震说完就走了,步子不急不慢,灰蓝囚服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头。


她等铁门关上才把那卷钱拿起来,皮筋一撸,展开数了数,五张红的,五百。加上之前零零碎碎塞的,今晚收了快一千。她把钱捋平了夹进钱匣子,手搁在匣盖上没拿开,指头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老赵凑过来小声说:“我说什么来着,你这身打扮,来钱快。”


“闭嘴。”她瞪他,可底气不足,声音也是软的。


回宿舍的路上她绕到办公楼后头的小径,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潮乎乎的,吊带裙贴在身上,丝袜裹着腿,她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声。笑完了自己也不知道笑什么,拿手背贴了贴脸,烫的。


进屋锁上门,她把围裙解下来往椅背上一搭,从兜里往外掏钞票,掏一把放床上,又掏一把,再掏一把,零零碎碎铺了半张床。她盘腿坐上去,一张一张捋平了数,数到第三遍才数清楚,今晚到手一千二百五。她把钞票按面额叠好,拿皮筋扎成一捆,捏在手里掂了掂。


钱不多,搁在市区也就买双好鞋。可她捏着这捆钞票,心里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白天她在办公室签文件、下处罚令,犯人见她低头绕道走,那是权力。今晚她弯腰倒酒,被人塞小费,摸一把腰,说两句软话,那也是权力。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沾着开瓶器蹭的灰,可就是这双手,一晚上挣了一千多,那些男人排着队往她兜里塞钱,就为了看她笑一下,听她说句“别闹”。


她把钞票塞进床头柜抽屉,跟那两双抽了丝的丝袜搁一块儿。抽屉关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雷震那句话——“甜头给了,下回还找你”。她咬了咬下唇,把抽屉又拉开,把那捆钱拿出来重新数了一遍,这回数得慢,一张一张捻过去,指尖蹭着钞票边角,沙沙响。


数完了她躺下去,吊带裙没脱,黑丝袜也没脱,腿搭在床沿上,脚趾头蜷了蜷。天花板上那盏灯晃得她眼晕,她抬手挡了挡光,从指缝里看见自己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又是那个陌生号码,这回发了张照片。她点开放大,照片拍的是今晚酒吧里的她,弯腰倒酒的侧影,吊带裙领口垂着,乳沟露了大半,背景里能看见雷震的侧脸。照片底下跟着一行字:“典狱长,今晚这身比制服好看。”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拇指悬在键盘上,打了两个字又删了,打了三个字又删了,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胸口。过了会儿她又拿起来,把那行字截了图,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里,相册名字打了两个字:“存着”。


存完了她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翻了个身脸朝墙,丝袜蹭着床单窸窸窣窣响。外头海风撞在窗玻璃上,呜呜的,她闭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雷震按在钞票上的粗手指,一会儿是周海挡在她领口前的手背,一会儿又是那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她翻来覆去躺了半个钟头,到底爬起来,把抽屉里的钞票又数了一遍。这回数到一半她停住了,捏着一张钞票对着灯看,纸币上沾了点酒渍,她凑近闻了闻,白酒味混着烟味,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男人身上的汗味。


她把钞票放下,手搁在膝盖上,黑丝袜绷着膝盖骨,灯光底下泛着油亮的光。她拿指尖顺着丝袜抽丝的那道印子往下捋,捋到脚踝,停了停。


“下回还找你。”她小声学雷震说话,学完自己捂了嘴,脸烧得厉害。


抽屉关上,灯拉灭,她缩进被子里,丝袜没脱,吊带裙也没脱。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扑通扑通的,比在酒吧里还响。


衣襟半解

酒吧里的空气到了后半夜变得又稠又热,混着劣质白酒和汗酸味,像一条湿毛巾捂在人脸上。林依依把空托盘抵在吧台边缘,手腕上沾了一圈黏腻的酒渍,老赵从她身后挤过去补货,秃顶在吊灯底下亮晃晃的,嘴里念叨着“冰块不够了冰块不够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


她还没来得及喘匀气,阿豹那边就敲起了杯子。精瘦的花臂男人站在条凳上,一只手拎着半瓶啤酒,另一只手掌心朝上摊着,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被汗浸得发软。


“典狱长——”他故意拖长调子,嘴角那点坏笑比头顶的灯还刺眼,“您这服务态度不行啊,光倒酒不陪聊,哥几个钱花得冤不冤?”


底下十几条嗓子跟着嗷嗷叫起来,有人拿勺子敲铁盘,有人拍桌子,雷震坐在最靠里的卡座里没动,粗壮的手臂搭在椅背上,指头间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就那么看着她,嘴角咧着,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


林依依把托盘换了个手,另一只手扶住吧台边沿,指尖扣进台面那道旧裂缝里。她知道自己这会儿脸是红的,耳根也烫,酒吧里那几盏歪脖子射灯照得人无处躲,她一低头,胸口那片被汗洇湿的衬衫料子就贴在皮肤上,蕾丝胸罩的纹路从湿痕底下透出来,她自己都看得见。


“别闹了啊,”她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软,尾音往上飘,像被人扯了一下的风筝线,“人家就是来帮老赵顶一会儿,你们喝你们的。”


阿豹从条凳上跳下来,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啪嗒一声,凑到吧台跟前,一手撑着台面,脸都快贴到她胸口了。林依依闻见他身上的酒气混着肥皂味,不算难闻,但热烘烘地扑过来,她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腰,这一仰反倒把胸脯往前送了送,衬衫领口那粒扣子本来就松着,被她这么一动,第二粒扣子也脱了扣眼,领口敞成一个小V,蕾丝花边从里头翻出来一截,黑底子上绣着细密的缠枝花纹,灯光一打,那截花边亮得像抹了层油。


阿豹眼睛直了,嘴里还不忘起哄:“哟——典狱长今天穿的内衣也讲究啊,这料子,啧啧。”


后面几桌犯人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了,椅子腿刮着地面嘎吱响,有人吹口哨,有人喊“再低点再低点”,狱警那边靠墙站着几个,手里捏着警棍,互相看看,没一个上前拦,周海站在最外圈,抱着胳膊,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可脚底下没动地方。


林依依手忙脚乱去扣扣子,手指头偏不听使唤,越急越对不准扣眼,指甲在扣子边缘剐了一下,白印子都刮出来了。雷震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粗哑的嗓子压过满屋子嘈杂:“慌什么,扣不上就别扣了呗。”


他从卡座里站起来,魁梧的身板把头顶那盏灯挡了大半,影子罩过来,把林依依整个兜进去。他走到吧台前,从兜里掏出一卷钞票,比阿豹那几张厚得多,往台面上一墩,钞票卷儿散开,红的绿的铺了一小片。


“规矩是这样的,”雷震拿指头点了点台面,“你露一点,我们多给一点,公平买卖,谁也不占谁便宜。”


林依依盯着那摊钞票,喉头滚了一下。她想起抽屉里那两双抽了丝的丝袜,想起床头柜里越摞越厚的小费,想起昨晚对着镜子数钱时指尖发麻的感觉。她应该板起脸来训人的,她知道自己应该——典狱长,严苛制度,杀一儆百——这些词儿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可嘴巴张开,说出来的却是:“你们这些人……真是的。”


娇嗔的调子,她自己都听出来了,像在跟人撒娇。


阿豹趁机把一张钞票折成细条,往她围裙兜里塞,手指头蹭着她腰侧的曲线,隔着一层薄围裙和衬衫料子,指腹的热度清清楚楚印进来。林依依腰一软,没躲开,反而拿手背挡了一下他的手腕,力道轻得跟猫爪子拍人似的。


“就……就一颗扣子啊,”她听见自己说,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差不多,“多了不行。”


雷震咧嘴笑了,往后退了半步,拿下巴朝台面那摊钱一抬:“一颗扣子,这堆钱全归你。”


林依依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衬衫第三粒扣子底下,蕾丝胸罩的边沿已经露出来了,F罩杯被勒出深深的沟,灯光从头顶灌下来,那道沟里积着薄薄一层汗光,亮晶晶的。她咬了咬下唇,手指捏住第三粒扣子,停了两秒。


“说好了啊,”她抬眼看雷震,眼尾那点微挑的弧度被灯光照得格外分明,唇色本来就艳,这会儿被牙咬过,更红了一层,“就一颗。”


扣子解开的时候她手指头是抖的,但动作没停。衬衫前襟往两边滑开,蕾丝胸罩整个露出来,黑色花边托着白生生的胸脯,乳沟从胸罩中间那道窄缝里挤出来,被灯照得发亮,像抹了层蜜。她没全敞开,只把一边衣襟往外拨了拨,另一边还搭在胸罩上,遮一半露一半,比全露还多几分要命的意思。


酒吧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了锅。钞票从四面八方往吧台上扔,有人把零钱揉成团砸过来,有人拍着桌子喊“典狱长够意思”,阿豹凑得最近,把一张票子直接贴在她胸罩边上,指尖擦过那道沟,林依依整个人打了个激灵,从尾椎骨窜上来一股热流,小腹里头猛地一紧,像有什么东西被攥了一下。


她夹了夹腿,黑丝袜蹭着大腿内侧,滑溜溜的,那股紧揪揪的感觉非但没消,反而往下沉了沉,连脚趾头都跟着蜷起来。她慌忙把衣襟拢回去,扣子胡乱对上,手背贴着脸颊降温,烫得能煎鸡蛋。


“行了行了!”她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但尾音还是软的,“钱收了就完了啊,不许再闹——”


雷震把台面上剩下的钞票往她跟前推了推,手指头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粗粝的指腹磨过她细皮嫩肉的虎口:“急什么,钱还没数完呢。”


林依依把手抽回来,手背上那块被他碰过的地方热辣辣的,她把手背到身后,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蹭完了又觉得可惜,那点热乎气儿蹭掉了就没了。她低着头假装数钱,余光里全是犯人们意犹未尽的脸,周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站在吧台角上,胳膊肘撑着台面,凑近了低声说了句:“你没事吧?”


她抬头看他,周海的眼神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又飞快挪开,耳根子居然也红了。林依依心里那根弦又被人拨了一下,她抿着嘴摇了摇头,把数好的钱往围裙兜里一塞,兜口太浅,几张票子还支棱在外头。


“老赵,”她转身朝后厨方向喊,嗓子有点哑,“我歇会儿。”


她没去后厨,拐进了吧台侧面那条窄过道,过道尽头是杂物间,堆着空酒箱和拖把桶,门虚掩着,她侧身挤进去,反手把门掩上,背抵着冰凉的铁皮墙,仰头喘了几口气。杂物间里没灯,只有门缝漏进来一线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扣子扣得歪歪扭扭,第三粒和第四粒对错了位,衣襟一边长一边短。她伸手重新扣,指尖碰到胸罩边沿,那里还留着阿豹指尖的温度,她缩了缩手,又慢慢探回去,顺着蕾丝花边摸了一圈。


底下那股紧揪揪的感觉还没散干净,丝袜贴在大腿根上,她并了并腿,膝盖互相蹭了一下,听见布料窸窣响,心跳快得跟擂鼓似的,喉咙里干得冒烟。


门外过道传来脚步声,拖拖沓沓的,走到杂物间门口停住了。老赵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进来:“典狱长?里头有人吗?冰块——哎算了,我自己搬。”


脚步声远了。林依依把额头抵在膝盖上,围裙兜里的钞票硌着大腿,她伸手进去把票子一张张捋平,捋到雷震给的那一卷时停住了,最外头那张上沾着点烟灰,她拿指甲刮了刮,没刮干净,就把那张票子折起来,单独揣进了衬衫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外头酒吧里又热闹起来,阿豹扯着嗓子在教人划拳,雷震粗哑的笑声隔着一道墙也听得见。林依依从杂物间出来,过道尽头正好撞见周海,他靠在墙边抽烟,看见她出来就把烟掐了,眼神在她歪扭的衣襟上停了停,没说话,只把外套脱下来递过去。


她接过来披上,外套带着他的体温和烟草味,盖住了她胸口那片狼藉。两个人并排往办公室走,走廊里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的,周海走在外侧,胳膊时不时蹭到她的,谁也没开口。


走到办公室门口,林依依摸钥匙的时候摸到衬衫口袋里那张折起来的钞票,指头捏了捏,到底没掏出来看,只把钥匙捅进锁眼拧了一圈,推开门,回头看了周海一眼。


“明天……”她顿了顿,把外套领子拢了拢,“明天再说。”


门关上了。周海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抽屉拉开又合上的声音,然后灯灭了,脚步声往床那边去了。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后颈,转身走了。


林依依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那盏小台灯,把衬衫脱了叠好放在枕边,胸罩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蕾丝花边上蹭了一点酒渍,她拿湿毛巾轻轻按了按。然后她拉开抽屉,把围裙兜里的钱全倒进去,跟之前那摞并在一块儿,又摸出衬衫口袋里那张折起来的票子,展开看了看,烟灰蹭掉了,票面皱巴巴的,她拿手指头抹了两遍,夹进那摞钱最底下。


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吊带裙的肩带滑到胳膊上,胸口就剩一层薄棉布,乳头把布料顶出两个小凸点,她拿手背贴了贴,烫的。


手机又震了,这回她没急着看,先躺平了,把被子拉到下巴,才摸出手机点开。还是那个号码,这回只发了一句话:“明天还来吗?”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来”字,删了,又打“看情况”,又删了,最后打了一行:“人家考虑考虑。”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笑完了又觉得自己不该笑,咬着枕头角憋回去,憋了没两秒,到底还是笑出来了。


裙摆交易

第二天傍晚,林依依在宿舍里对着镜子换了三套衣服。


第一套是规矩的制服衬衫和及膝裙,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往镜子前一站,自己都觉得假正经得可笑。第二套是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领口开得不算低,可F罩杯把前襟撑得布料纹路都变了形,腰是腰胸是胸,怎么看都不像去端酒倒水的样子。她脱下来扔在床上,翻出那条深色吊带裙——就是上回穿的那条——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把黑丝从抽屉里抽出来,抖开,丝袜滑过手背凉丝丝的。


手机搁在梳妆台上,下午三点多又震过一回,还是那个号码,这回没问来不来,只发了一句:“今晚有硬货,别穿太麻烦的。”她当时正批监区送来的物资申领单,看见这句话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点洇开一小团。她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着,继续签字,可签完第三张的时候发现自己把日期写错了。


现在她对着镜子把吊带裙套上,裙摆刚遮住大腿根,黑色丝袜从脚背一路包上来,到裙摆底下就看不见了。她侧过身照了照,臀部的曲线被丝袜绷得圆润流畅,裙摆贴着腿根,稍微一弯腰就得往上跑。她伸手把裙摆往下扯了扯,心里骂自己这是去当服务员还是去当什么,可手底下没停,又翻出一双更高的细跟凉鞋,鞋带细细地绕在脚踝上,系了个结。


出门前她在走廊尽头碰见周海。他刚巡完东区回来,帽檐底下一层薄汗,看见她这一身,脚步明显慢了一拍。


“又去?”他问。


林依依把手里的小化妆包往腋下一夹,歪了歪头看他:“老赵说今晚人手还是不够,我去帮两个钟头就回。”


周海没接话,目光从她脚踝那根细鞋带一路移到裙摆,再移到她脸上。他喉结动了动,最后只说:“雷震那桌今晚人多,你留点神。”


“知道啦。”她摆摆手往前走,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脆响,走出去五六步,听见周海在后面补了一句:“有事就喊我。”她没回头,嘴角翘了一下。


酒吧里比前两回都热闹。老赵在吧台后面忙得汗顺着秃顶往下淌,看见她进来跟看见救星似的,赶紧把托盘塞过来:“姑奶奶你可算来了,三号桌要了两轮啤酒了,五号桌那帮人光起哄不点东西,你去转一圈,好歹压压场子。”


林依依接过托盘,上面已经摆好四扎啤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又扫了一眼满屋子灰蓝囚服和零星几套狱警制服,深吸一口气,端着托盘往三号桌走。才走出吧台两步,口哨声就跟点燃了引线似的从角落里窜起来,一路烧到整个酒吧。


“典狱长今天这身带劲啊!”


“黑丝黑丝,转一圈看看后面!”


阿豹从五号桌探出半个身子,眼睛亮得跟见了肉的野猫似的,拿筷子敲着啤酒杯:“都别吵都别吵,让典狱长先送酒,人家穿着高跟鞋呢,摔了你们谁负责?”


林依依把四扎啤酒往三号桌上一墩,杯底磕出闷响,酒沫子溅出来几滴:“谁再瞎叫唤,今晚小费全扣。”她声音不大,尾音习惯性地往上挑,听起来像嗔怪多过威胁。那桌几个犯人嘿嘿笑着把酒接过去,其中一个壮着胆子把钱卷成卷往她托盘里塞,手指头故意在她手腕上蹭了一下。


她没躲,只拿眼睛横了他一下:“老实点。”


转到五号桌的时候托盘里已经压了七八张票子。雷震坐在靠墙的正中间位置,面前摆着半瓶白酒,旁边围着四五个犯人,阿豹坐在他左手边,正拿筷子蘸着酒在桌上画什么。看见林依依过来,雷震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在烟灰缸沿上磕了磕,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今天这裙子比上回的短。”


林依依把空杯子收进托盘,没接话。


“后面看更短。”阿豹在旁边接了一句,拿筷子头指了指她身后,“典狱长你自个儿不知道吧,那裙摆走路直往上跑,我们这儿坐着正好看见丝袜边。”


整个五号桌都笑起来。林依依觉得后脖颈一阵热,想呵斥,可话到嘴边被雷震塞过来的一张票子堵了回去。他把钱按在她托盘正中间,手指头没急着收回去,在托盘底上敲了两下:“给哥几个转个身看看,这钱就是你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票子,面额不小,够老赵卖十几扎啤酒的提成。托盘里先前收的那些加起来也没这一张多。她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嘴上已经先出了声:“就转一下啊,你们别得寸进尺。”


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这话说得太软了,软得连阿豹都挑了挑眉。可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她把托盘往旁边桌角上一放,手扶着桌沿,慢慢侧过身去。吊带裙的裙摆本来就短,这一转身,后摆贴着腿往上卷,黑色丝袜包着的圆臀整个露出来,裙摆堆在腰窝那儿,底下丁字裤的细边从丝袜底下透出来,在臀肉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弧。


五号桌轰地炸了。拍桌子的、吹口哨的、拿杯子敲碗的,阿豹笑得直往后仰,拍着大腿喊:“看见没看见没!我就说后面更带劲!”隔壁几桌的犯人全扭过头来看,连吧台那边几个狱警都端着杯子忘了喝。


林依依脸烧得厉害,伸手去拽裙摆,可手刚摸到布料,雷震的钞票已经顺着她腿侧塞了过来。他手指头粗,指甲剪得短,可指腹上全是老茧,从丝袜腰边插进去,贴着大腿内侧的薄丝一路蹭到腿根,把那张折好的票子别进丝袜腰口里,指尖还在她大腿外侧按了一下。


“行了行了,”雷震收回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里那点笑意压都压不住,“说话算话,钱拿着。”


林依依觉得被他蹭过的那条腿从腿根往下软了一截。她扶着桌沿站直了,伸手去够托盘,指尖有点抖,第一下没拿稳,托盘边沿磕在桌角上,几张票子散出来。阿豹弯腰帮她捡,脑袋凑得近,热烘烘的酒气喷在她手背上:“典狱长,腿软啦?”


“你才腿软。”她一把夺过托盘,转身就往吧台走。高跟鞋踩得没刚才稳了,走到一半左脚踝往外撇了一下,她赶紧扶住旁边的柱子,听见身后又是一阵哄笑。


老赵在吧台后面给她倒了半杯威士忌推过来:“压压惊。”又拿眼睛瞟她裙摆,“我说什么来着,这帮人吃你这套,你越软他们越给钱。”


林依依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酒液辣得她皱起脸,可那股热顺着嗓子眼一路落到胃里,反倒把脸上那股烧压下去些。她把托盘里的钱捋了捋,厚厚一沓,比前两回加起来都多。她把钱卷起来往围裙兜里一塞,手撑在吧台上喘了两口气,低头看见自己丝袜腰口那儿还露着雷震塞进去的那张票子的边角,折成小方块,贴着腿肉。


“老赵,”她没抬头,“再给我倒半杯。”


老赵嘿嘿笑着又给她添了酒,一边倒一边说:“五号桌又加了四个菜,说请你过去坐坐。”


“不去。”她把第二杯也灌下去,这回喝得急,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往下淌,她拿手背一抹,“他们就是蹬鼻子上脸。”


“那这钱……”老赵拿眼睛瞄她围裙兜。


“钱当然照收。”她把杯子往吧台上一墩,自己先笑了,笑完又觉得不该笑,拿手背挡了一下嘴,“人家凭本事挣的。”


老赵也跟着笑,笑完压低声音:“雷震那人你少惹,他塞钱的时候你让他塞,可别跟他较真。上回有个新来的狱警跟他较真,现在还在医务室躺着呢。”


林依依没接这话,把托盘重新摆好,又放上两扎啤酒一碟花生米,深吸一口气往五号桌走。这回她学乖了,走到桌边先把裙摆往下扯了扯,才弯腰放杯子。雷震没再提什么要求,只拿筷子点了点她围裙兜:“今晚收了不少吧?”


“托您的福。”她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点赌气,可尾音还是软的。


阿豹在旁边起哄:“典狱长,下周有拳赛,你穿这身来当裁判呗,我们保证不闹。”


“想得美。”她拿托盘边沿轻轻敲了一下阿豹的脑袋,阿豹缩着脖子嘿嘿笑,一桌人都跟着乐。


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听见雷震在背后说了句什么,声音低,被酒吧里的嘈杂盖了大半,只隐约听见“下周”“加点”几个字。她没回头,可耳朵竖着,走出去好几步才听见阿豹接了一句:“行啊,我跟他们说。”


那天晚上她在酒吧又待了一个多钟头,收了两轮酒钱,又被起哄转了三回身,每回都有人往她丝袜腰口、围裙兜里塞钱,有一回阿豹还往她高跟鞋里塞了一张,她抬脚作势要踹他,到底没踹下去,只拿脚尖点了点他膝盖。回宿舍的时候围裙兜撑得鼓鼓囊囊,她关上门先把钱全倒在床上,一张一张捋平了数,数完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


钱比她半个月工资都多。


她脱了吊带裙往椅背上一搭,丝袜脱到膝盖又停住,低头看了看自己腿根被钞票边角蹭出来的一道浅浅红印,伸手摸了摸。然后她摸出手机,那个号码又发来一条:“下周拳赛,来当裁判,钱比今晚翻倍。”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拇指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拳赛要穿什么?”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自己往床上一倒,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印子,忽然想起周海下午说的那句“有事就喊我”。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着声音自言自语了一句:“喊你又能怎么样。”


枕头底下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急着看,先伸手把台灯拧灭了,才摸出手机凑到眼前。屏幕光映得她眼睛发亮,上面写着:“不用穿太多。”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半天,最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脚趾头在丝袜里蜷了蜷。


最后的遮掩

酒吧里的空气到十点过后就稠得化不开了。烟草味、啤酒沫的酸气、还有几十个男人身上蒸出来的汗味混在一处,被头顶那几盏老旧的吊扇搅过来搅过去,黏在皮肤上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林依依把托盘夹在腰侧,后背已经沁了一层薄汗,吊带裙的细带子勒进肩膀,稍微动一下就能感觉到丝袜腰口被汗浸得有点发滑。她端完第三轮酒,靠在吧台边上喘了口气,老赵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干净杯子,给她倒了半杯冰水,什么话也没说,只拿眼睛往门口方向瞟了一下。


她顺着看过去,周海正从酒吧那扇铁皮门里走进来。他今天没穿全套制服,上身是件洗得发白的短袖警服,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紧致的肌肉线条,下身还是那条深色长裤,皮带扣擦得锃亮。一进门就有几个犯人拿手肘互相捅,嘴里的口哨声压了半截又冒出来,周海也不恼,只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径直往吧台这边走。林依依下意识把托盘往身前挡了挡,可那托盘才多大,遮得住小腹就顾不了胸口,她自己也觉得这动作多余,索性把托盘往吧台上一搁,侧过身去拿酒瓶。


“周队长也来喝一杯?”老赵先开口,圆场似的笑着,手已经去够架子上的杯子。


“巡一圈,顺便看看这边消停没有。”周海嘴上答着老赵,眼睛却落在林依依身上,从她挽起来的头发看到吊带裙后背露出来的那一截脊沟,又往下扫过丝袜包裹的腿弯,最后停在她高跟鞋后跟那块被磨得发亮的皮面上。他顿了一下,补了句,“看来是没消停。”


林依依听出他话里有话,把酒瓶往吧台上一墩,回身时故意笑得娇嗔:“周队长这话说的,人家在这儿端酒递水,哪桌闹了?你问问老赵,我伺候得周不周到。”


老赵赶紧摆手:“周到周到,典狱长亲自出马,哪有不周到的。”


周海没接这茬,往吧台高脚凳上一坐,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老赵会意,给他倒了杯威士忌,又识趣地往旁边挪了两步去擦杯子。周海端着杯子转了半圈,目光扫过满场——雷震那桌已经喝到面红耳赤,阿豹脱了囚服外套只穿件灰蓝短袖,花臂搭在椅背上晃;靠墙的卡座里几个狱警凑在一处,有人拿手机在拍什么,有人朝吧台这边挤眉弄眼。整个场子的热度明显比前两次高了一截,犯人们说话的音量都往上提了八度,桌子拍得砰砰响。


“你今晚收了多少?”周海抿了一口酒,问得随意。


林依依正弯腰从冰柜里拿啤酒,闻言直起身来,围裙兜里鼓鼓囊囊的钞票被她下意识按了按:“没多少,都是些零碎。”


“没多少?”周海偏过头看她,嘴角牵了牵,“我进来之前碰见老赵,他说你围裙兜都快撑破了。”


老赵在那边咳了一声,假装没听见。林依依瞪了老赵后背一眼,又不好发作,只得拿话岔开:“周队长要是眼红,你也来端两盘试试,看那些家伙给不给你塞钱。”


周海没笑。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头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声音压低了些:“依依,今晚差不多就收了吧。你看那边——”他用下巴点了点雷震那桌的方向,“那几个已经喝到位了,再往下容易出格。”


林依依顺着看过去,雷震正仰头灌完一杯啤酒,空杯子往桌上一顿,抹了把嘴,目光直直地往吧台这边扫过来。那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样,之前是带着戏弄和起哄的亮,今晚多了点别的——像盯着一块已经烤到火候的肉,在等它自己往下滴油。阿豹在旁边凑着他耳朵说了句什么,雷震没笑,只把嘴角往上一扯,从裤兜里摸出一沓钞票往桌上一拍。


那沓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厚,全是百元钞,用橡皮筋扎着,拍在桌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周围几桌的犯人都静了一瞬,接着口哨声、拍桌声就炸开了。阿豹站起来,一手撑着桌面,朝吧台方向喊:“典狱长!雷哥说今晚加钱,你给个准话——加多少,看多少!”


林依依手里的啤酒瓶差点没拿稳。她侧过脸去看周海,周海也正看她,眉头拧着,嘴角绷成一条线,可那表情里除了警告,还有一丝她看不太懂的犹豫——像是想拦,又拿不准该不该拦。老赵在边上小声嘀咕:“这……这不合规矩吧。”


“规矩?”雷震终于开口了,声音粗哑,不高,但整个酒吧都静下来听他说话,“老赵,你问问典狱长,她头一回进这酒吧的时候定的规矩是什么?——‘只做一晚’。”他伸出粗短的手指比了个一,“这都第几晚了?”


犯人们哄笑起来。阿豹接话接得快:“就是,典狱长自己定的规矩自己破,那加钱看点儿新鲜的,也不算我们犯规吧?”


林依依觉得脸上烧得厉害,耳朵尖都是烫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吊带裙是深灰色的,领口不高不低,F罩杯把前襟撑出饱满的弧度,灯光打上去能看见布料底下蕾丝内衣的纹路。丝袜是新换的,黑色,从脚踝一路裹到裙摆底下看不见的地方,腰口那圈松紧带今晚已经被塞了好几回钞票,边角有点卷起来了。她知道自己这身站在吧台后面,跟“典狱长”三个字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可被这么明明白白地把价码拍在桌上,她还是觉得脸上挂不住。


“雷震,你别太过分。”周海站起来了,凳子往后一推,金属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一声。他往前走了两步,挡在林依依和雷震那桌之间,肩背绷着,架势摆得很足。可林依依注意到他右手插在裤兜里,没像平时那样按在腰侧的警棍上。


雷震抬眼看了看周海,笑了一下,那笑里没什么温度:“周队长,我没跟你说话。我跟典狱长谈生意呢。”他又拍了拍桌上那沓钱,“这数,够不够看她把丝袜脱了?”


“你——”周海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后面的话却没跟上来。林依依看见他后颈的肌肉绷得死紧,可脚底下没动。


阿豹在旁边添油加醋:“周队长,你就别挡着了。典狱长自己来兼职的,又不是我们拿枪逼她来的。再说了——”他嘴角一歪,拿眼睛瞄林依依的腿,“上回丝袜腰口都让人塞钱了,差这一步?”


林依依站在周海背后,手指头绞着围裙带子。她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那沓钱,少说有三四千,加上今晚已经收的,够她给陈小宇报半年英语班,还能剩出换季买衣服的钱。陈志远上个月电话里说公司效益不好,奖金砍了一半,她当时没吭声,可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算了半宿。这岛上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愿意往她身上扔钱的男人。


可脱丝袜——这不是弯腰露个乳沟,也不是转身掀一下裙摆。她咬了咬下唇,那唇色本就偏艳,咬过之后更红了一层。她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周海的胳膊肘:“周队长,你先让开。”


周海回过头看她,眼神沉沉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确定?”


“人家又没说要全脱。”林依依声音放得又软又轻,像是在跟他商量,又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就……拉下来一点。让他们看看,看完就完了。”


周海盯了她两秒,退开了半步。他没走远,就靠在吧台边上,手臂抱在胸前,那副架势明摆着——他要在场看着。林依依心里慌了一下,可话已经说出去了,雷震那桌的钞票也拍了,几十双眼睛盯着她,她这会儿要是缩回去,往后这监狱里她就真成笑话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吧台后面绕出来,高跟鞋踩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每一步都得小心。走到雷震桌前,她没急着动作,先伸手把橡皮筋从钞票上撸下来,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眼看雷震:“说好的,只看,不动手。”


雷震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可那笑还挂在脸上:“你说了算。”


阿豹在旁边举起手机,被林依依一个眼神瞪过去:“手机放下。”


阿豹啧了一声,慢吞吞把手机揣回兜里。周围几桌的犯人都往前探身子,有人干脆站起来,被雷震回头扫了一眼又坐回去。狱警那桌也不聊了,几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有个年轻狱警手里的花生米举到嘴边忘了往嘴里送。


林依依站在雷震桌边,背对着吧台方向,面朝着大半场子。她先把手伸到裙摆底下,摸到丝袜腰口的松紧带,指尖碰到自己腰侧皮肤的时候缩了一下——那地方被钞票蹭了一整晚,有点痒。她闭了闭眼,把丝袜往下一拉,黑色的袜筒卷着往下褪,从大腿根滑到腿弯,又滑到小腿肚。她弯腰把丝袜从两只高跟鞋里褪出来,光裸的腿踩在凉丝丝的地砖上,脚趾头在鞋里蜷了蜷。丝袜脱下来之后她直起身,把那一团黑色织物拎在手里晃了晃,犯人们发出低低的哄声,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


“行了。”她把丝袜往雷震桌上一扔,转身就要走。


“哎哎哎——”阿豹站起来拦了一下,“说好的看全部呢?丝袜才到哪儿啊。”


雷震没说话,只把桌上那沓钱又往前推了推,推到桌子正中间。林依依看着那沓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吊带裙底下就剩一条黑色蕾丝内裤了,薄薄一片,裆部那块已经有点发潮,她自己知道。她回头看了一眼周海,周海还抱着胳膊站在吧台边上,脸沉得像暴雨前的天,可他还是没开口拦。


她心里那根弦绷到最紧的时候,反而松下来了。反正丝袜都脱了,反正钱都收了,反正这岛上没人在乎她是不是“典狱长”。她转回身来,面朝着雷震那桌,也面朝着大半个酒吧,手伸到裙摆底下,勾住内裤的边,往下一拉。


蕾丝内裤顺着腿滑下去的时候,她下意识把双腿并紧了。就那么一瞬——灯光打在她小腹下方那片被剃得干干净净的皮肤上,两腿之间那条缝隙只露出来不到两秒,她就慌忙把腿夹死了,膝盖并拢,脚踝交叉,手垂下来捂住裙摆前头。可那两秒已经够了,雷震那桌有人倒抽了一口气,阿豹嘴里“嚯”了一声,后面几桌的犯人呼啦一下站起来好几个,被狱警那桌有人拍桌子吼了一嗓子“坐下”才又稀稀拉拉坐回去。


她脸烧得像要滴血,弯腰把内裤从脚边捡起来,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雷震把那沓钱拿起来,没直接递给她,而是站起来,绕到她侧面,把钱卷成筒状,从她吊带裙的领口塞进去。钞票边角蹭过她乳沟的时候她整个人一颤,往后退了半步,高跟鞋跟在地砖上打了个趔趄,被雷震一把扶住胳膊。他手劲大,扶那一下捏得她上臂肉都陷下去,可马上就松开了,退回去坐下,端起酒杯冲她抬了抬:“谢了,典狱长。”


林依依攥着裙摆,夹着腿,光脚踩在高跟鞋里往回走。每一步都感觉凉风从裙底往上灌,腿根内侧的皮肤互相蹭着,黏腻腻的。走到吧台边上,周海伸手拦了她一下,她抬头看他,他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有火,可那火不是冲雷震那桌的——是冲她的。他没说话,只把搭在吧台上的警服外套拿起来,往她肩上一披。


“回去。”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听得见。


“我还没收完——”


“我说回去。”周海这回没让,手在她后背轻轻推了一把,力道不重,可方向很明确。


林依依裹着他的外套,从吧台后面绕出去,老赵已经把她的托盘收好了,围裙兜里的钱也拿塑料袋装了递过来。她接过来,没敢看老赵的眼睛,低着头往门口走。走到铁皮门那儿她回头看了一眼——雷震那桌又开始喝酒了,阿豹正跟旁边人比划着什么,手在胸口和腿之间来回比,学她刚才夹腿的动作,一桌人笑得前仰后合。周海还站在吧台边上,背对着她,肩膀绷着,手里的威士忌一口没动。


她推开门走进夜风里。岛上夜里的风带着咸湿的海腥味,吹在光裸的腿上凉飕飕的。她裹紧了周海的外套,那上面有洗衣粉的味道和淡淡的汗味,跟他这个人一样——板正、克制,可底下压着东西。她走出一段路,在路灯底下站住了,低头看自己:吊带裙下摆被风吹得贴在腿根上,没了丝袜和内裤的遮挡,裙料直接贴着皮肤,走两步就往上卷。她伸手把裙摆往下拽了拽,拽了这边那边翘,最后索性把周海的外套下摆拢紧,拿手攥着。


回到宿舍她先把门反锁了,外套往椅子上一搭,人往床上一坐,塑料袋里的钱哗啦倒出来。她一张一张捋平,数到第三遍才确认——今晚加上雷震那沓,一共六千四。她把钱码整齐,拿橡皮筋扎好,塞进床头柜的铁盒子里,跟之前几晚收的放在一处。铁盒子合上的时候她手停了一下,盒盖上印着监狱的徽标,她看着那个徽标发了会儿呆。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裙子底下空荡荡的,腿根刚才被雷震扶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指头印子。她伸手摸了摸,皮肤发烫。她忽然想起周海推她出门时那个眼神,心里又慌又堵,可堵着堵着,底下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松快——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皮筋终于断了,断了就断了,不用再硬撑着假装它没在使劲。


她站起来去洗澡,热水冲在腿上,她低头看着水流顺着腿缝往下淌,忽然想起刚才雷震往她领口塞钱时手指蹭过乳沟的触感,腿一软,扶住了瓷砖墙。洗完出来她换了条干净内裤,又套了条棉质睡裙,坐到床边给陈志远发了条消息:“小宇睡了吗?”


过了十来分钟那边回过来:“早睡了。你那边怎么样?”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还行,有点累。”


陈志远回了个“早点休息”,再没别的话。她把手机放下,躺到床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印子。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明天还得去监狱。明天还得穿制服、踩高跟鞋、板着脸巡工场。可今晚的事已经像一颗钉子扎进木板里了——拔出来也有个洞,堵不上了。


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摸过来看,是阿豹发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存了她的号码:“典狱长,今晚够意思。下周拳赛别忘了啊,雷哥说了,裁判服他给你准备。”


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拇指在键盘上悬着,最后只回了一个字:“滚。”


发完她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闭了眼。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自己都没察觉。


灌酒

酒吧里的空气混着廉价威士忌和汗酸味,头顶那盏钨丝灯被油烟熏得发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像抹了一层蜡。林依依把托盘往吧台上一搁,手腕酸得直打颤,今晚第三趟了,雷震那桌又要了一打啤酒,阿豹在边上拍着桌子喊“典狱长亲自送酒,这待遇全岛独一份”。她瞪了他一眼,可那一眼软绵绵的,她自己都知道没什么力道。


老赵从吧台底下摸出两瓶没标签的玻璃瓶,酒液浑黄,一看就是犯人自己拿食堂剩的果子偷酿的。他压着嗓子说:“这个劲儿大,你少沾。”林依依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瓶身,凉的。她犹豫了一瞬,阿豹已经探过半个身子来够托盘,花臂从囚服袖口里蹿出来,青黑色的豹子头张着嘴。“老赵你磨叽什么,典狱长端都端来了,还能不给面子?”他冲林依依挤了挤眼,“是吧领导?”


林依依把托盘往回收了收:“这是给雷震那桌的,你急什么。”嘴上这么说,脚底下还是往那边挪了。高跟鞋踩在铁皮地面上,笃笃笃,一声一声敲得清楚。酒吧里原本嗡嗡的说话声矮下去一截,几十双眼睛跟着她的腿走。她今晚换了双肉色的薄丝袜,灯光底下泛着一点珠光,小腿肚到脚踝那道弧线被包得圆润流畅。她自己知道这双比黑的显腿细,出门前在宿舍镜子前转了两圈才选的。


雷震坐在长条凳正中间,后背靠着墙,两条胳膊摊在椅背上,囚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面那道旧疤。他看林依依过来,也不起身,只把下巴一抬:“放这儿。”手掌拍了拍自己面前的桌面。桌子是铁皮的,拍上去闷闷的一声响。


林依依把酒瓶搁下,正要走,阿豹从侧面挤过来,手里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三个搪瓷杯,咣咣咣摆成一排。“别急着走啊领导,”他拧开瓶盖,酒液倒进杯子里,溅出来几滴落在桌面上,“今晚什么日子知道不?咱们这破岛监狱建监十五周年,老赵没跟你说?”老赵在吧台后面翻了个白眼,嘟囔了一句“我可没说过”,但声音被起哄声盖过去了。


“十五周年,”雷震端起一杯,眯着眼看林依依,“典狱长不得表示表示?”


周围几桌的犯人已经围过来了,凳子腿刮着地面刺啦刺啦响。有人喊“喝一个”,有人拍巴掌,节奏乱七八糟的。林依依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一个人——周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他今晚没穿制服外套,只套了件深灰的圆领衫,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口撑得满满的。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也没让开。


“人家是来倒酒的,又不是来陪酒的。”林依依偏过头,声音里带着笑,可那笑有点发虚。她伸手去推阿豹递过来的杯子,指尖刚碰到杯壁,阿豹手腕一转,把杯子塞进她手心里,顺手把她手指头一根一根按在杯子上。“就一口,领导,一口还不行?雷哥的面子你不给,这帮兄弟的面子你也不给?”他朝周围一努嘴,七八个犯人已经凑到跟前了,灰蓝囚服挤挤挨挨,眼睛亮得不像话。


雷震没说话,只是端着杯子看她。他那个眼神林依依已经熟了,不凶,也不急,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好像笃定她最后一定会喝。她握着杯子,搪瓷把她的手指冰了一下。酒味冲鼻子,甜里带着一股烂果子发酵过头的酸。她皱了皱眉,抬眼扫了一圈——狱警那边也围过来几个,下了夜班的,换了便服坐在高脚凳上,手里端着老赵倒的散酒,笑嘻嘻地看热闹。有人喊:“典狱长带头,咱们才能喝得痛快嘛!”


周海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都聚在这儿像什么话,散了散了。”可他说这话的时候人没动,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侧着,把林依依半挡在身后。犯人们哄笑,阿豹说:“周队长,你嘴上让我们散,腿倒是往典狱长跟前凑得挺勤。”周围一阵大笑。周海脸沉了沉,可也没真恼,只把下巴朝林依依那边点了点,那意思——你自己看。


林依依咬了咬嘴唇。她其实知道今晚躲不过去,从她第二次来兼职那天起,这帮人就一步一步试探,今天多要一杯酒,明天多塞一张钞票,她退一步,他们就进一步。可要是硬顶着不喝,闹起来传到上头去,说她这个典狱长连酒吧秩序都镇不住,那才是真麻烦。她想了这几秒钟,雷震已经把她手里的杯子举到自己嘴边,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然后把杯沿转了个方向,对着她:“我喝了,轮到你了。”


这一手她没想到。杯沿上还沾着他嘴唇的水渍,她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阿豹在旁边起哄:“间接接吻!间接接吻!”犯人们跟着喊,声音快把铁皮屋顶掀了。林依依脸上热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她瞪了阿豹一眼,可瞪完了还是把杯子接过来,屏住气,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滚过喉咙的时候她差点呛出来。太烈了,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像吞了根点着的棉线。她放下杯子,咳了两声,眼角沁出一点泪花来。雷震笑了,伸手在她后背上拍了拍,巴掌又大又厚,拍得她往前一冲。“行,典狱长给面子。”他朝阿豹一抬下巴,“满上。”


“别别别——”林依依摆手,可阿豹手脚快得很,第二个杯子已经递到她嘴边了。“这杯是替老赵敬的,人家给你调了半个月的酒,你连杯都不喝?”老赵在吧台后面直摇手:“我可没——哎,你们这帮兔崽子别拿我当幌子。”可没人听他的。林依依被阿豹半推半架着,又灌了半杯。这回她学乖了,喝得慢些,可酒液还是顺着嘴角淌下来一道,她拿手背一抹,手背上亮晶晶的。


两杯下去,她脚底下就开始发飘了。吧台后面的酒架在她眼里变成了两排,老赵那颗秃脑袋晃来晃去,像颗剥了壳的卤蛋。她扶着桌沿想站稳,雷震胳膊一伸,从后面兜住她的腰,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站不稳就靠着,”他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胸腔的震动隔着囚服传给她后背,“我又不收你靠背钱。”


林依依想推开他,可手抬起来软绵绵的,搭在他小臂上跟没使劲一样。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人家不喝了……真不喝了……”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鼻音,听着倒像撒娇。阿豹在旁边学她:“人家不喝了——”捏着嗓子,学得惟妙惟肖。犯人们笑得前仰后合。林依依自己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抬手在阿豹胳膊上拍了一下:“讨不讨厌。”


这一拍不要紧,她身子彻底歪过去了,半边胸脯压在雷震胳膊上,F罩杯被挤得变了形,制服衬衫的扣子绷得紧紧的,缝隙里透出一线白肉。雷震低头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但没动手,只是把酒杯又端起来。“最后一杯,”他说,“喝完放你走。”


“你说话算话?”林依依仰起脸看他,眼睛水汪汪的,眼尾那点微挑的弧度被酒意一蒸,显得格外勾人。她不知道自己这会儿什么模样——嘴唇被酒浸得红艳艳的,下巴上还挂着半滴没擦净的酒液,衬衫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开了,锁骨露在外面,肉色丝袜裹着的腿在桌子底下并得紧紧的,可膝盖直打晃。


雷震把杯子递到她嘴边:“算话。”


她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这回喝得急,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衬衫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喝完了把杯子一推,额头抵在雷震肩膀上喘气,丝袜腿在底下抖得站不住,膝盖碰着膝盖。“说好了啊……”她声音闷在他囚服里,含含糊糊的,“人家走了……”


老赵从吧台后面探出身子,脸上有点急:“典狱长,要不我扶你回——”话没说完,周海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了吧台边上,一只手按在老赵肩膀上,把他后半截话按回去了。老赵看看周海,又看看林依依软在雷震怀里的样子,嘴张了张,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把抹布往吧台上一摔,转过身去擦杯子,擦得咣当咣当响。


周海收回手,插回裤兜里,目光落在林依依后背上。她今晚穿的那件衬衫薄,背上透出汗湿的印子,内衣的搭扣形状都看得清楚。他别开眼,可隔了两秒又看回去。阿豹凑过来递了根烟,他接了,就着阿豹的火点了,吸一口,烟雾吐出来遮了半张脸。“差不多了,”他终于开口,“再闹下去明天都别出工了。”


雷震抬眼看他,笑了笑,那笑在烟雾里看不太真切。“周队长发话了,那就散了吧。”他嘴上说散,胳膊可没松,还箍在林依依腰上。林依依从他怀里挣出来,脚一沾地就往旁边歪,赶紧扶住吧台。她拿手背蹭了蹭嘴角,又低头看自己前襟那滩酒渍,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衣服都弄脏了”,声音又软又黏,听着没一点责怪的意思。


阿豹在旁边笑嘻嘻地递了张纸巾:“擦擦,擦擦——领导,下周拳赛的事别忘了啊,雷哥真给你备了身裁判服,黑的,带亮片那种。”林依依接过纸巾,在领口胡乱按了两下,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滚。”可这回连“滚”字都说得软塌塌的,像含了颗化了一半的糖。


她扶着吧台往门口挪,高跟鞋踩得歪歪斜斜,丝袜在脚后跟那里堆出一道褶。路过周海身边的时候她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他,眼神迷迷糊糊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把手里的纸巾往他胸前一拍,什么也没说出来,继续往外走。周海捏着那张沾了酒气和脂粉味的纸巾,站了两秒,然后跟了上去。


老赵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叹了口气,把吧台上剩下的半瓶酒拧好盖子收进柜子最里头。“作孽。”他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说谁。


吧台沦陷

门帘在身后落下,酒吧里的嘈杂被隔了一层,可那股混着烈酒和汗味的空气还黏在鼻腔里散不掉。走廊顶灯只开了一半,暗沉沉的,林依依扶着墙走了两步,高跟鞋的细跟在地砖上磕出歪歪扭扭的脆响,脚踝一软就往前栽。身后有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她扭头去看,醉眼迷蒙里只认得那身灰蓝囚服和寸头轮廓。


“雷震……”她含含糊糊念了一声,身子不自觉地靠过去,额头抵在他肩窝里,“你怎么跟出来了,回去,回去喝酒去。”


雷震没回话,半扶半架着她拐进了走廊尽头那间废弃的储藏室。这间屋子原本堆着旧桌椅和拖把水桶,后来酒吧扩建,东西腾了大半,只剩一张淘汰下来的长条吧台靠墙放着,台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门一推开,霉味和旧木头味扑过来,林依依皱了皱鼻子,还没等站稳,就被雷震一转身抵在了那张吧台边上。


“哎——”她后腰硌着台沿,整个人半坐半靠地仰过去,两只手本能地抓住他囚服前襟,“你干嘛呀,人家要回宿舍……”


雷震不说话,一只手按在她肩头把她往下压,另一只手去掀她裙摆。那条深色吊带裙今晚被酒泼了好几处,下摆本来就皱巴巴地缩在大腿根,他手掌顺着丝袜包裹的膝盖一路往上推,裙料就堆到了腰际。林依依蹬了两下腿,高跟鞋踢在他小腿上没使上力,倒把自己蹬得往台面上滑了半截,后背整个贴上了冰凉的吧台面。


“别闹……周海还在外头呢……”她声音压得很低,尾音打着颤,也不知道是怕人听见还是被凉台面激的。


雷震俯下来,胸口旧疤贴着她敞开的领口蹭过去,粗哑的嗓子就在她耳朵边上:“周队长要管早管了,你当他在外头听不见?”他手底下没停,顺着丝袜腰边摸到裆部,指尖一勾一扯,薄薄的尼龙料子“嘶啦”一声从裆缝裂到腿根,凉气灌进去,林依依整个人一激灵,并拢腿想夹,被他膝盖顶开了。


“你赔我丝袜……”她嘟囔着,眼圈已经泛了红,可手却松开他衣襟去推他胸口,推了两下没推开,反倒把自己手腕送进他掌心里攥住了。雷震把她两只手叠在一起按在头顶的台面上,另只手解开自己裤腰,沉甸甸的肉棒弹出来打在她大腿内侧,热得烫人。林依依低头看了一眼,醉意里那东西显得格外粗大,青筋盘着柱身,顶端已经渗了湿。她别开脸,喉咙里滚了一下,耳根到脖子红成一片。


“说好了啊,就一回……”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被他顶进来的动作撞碎了。肉棒破开的时候她整个人弓起来,脊背离了台面又落回去,F罩杯在薄薄的吊带裙底下剧烈晃了一下,乳尖隔着蕾丝胸罩顶起两个明显的凸点。她咬住下唇没叫出声,可鼻息又急又重,呼出来的气都是滚烫的酒味。


雷震没等她缓,掐着她腰就动起来。这张旧吧台矮,他得微微弯着膝盖往里送,每一下都撞得台脚吱呀作响。林依依被他顶得往台面上蹭,后背的衬衫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崩开两颗,胸罩肩带滑到胳膊上,半边乳房从杯罩里晃出来,乳肉白花花地在昏暗里颤。她伸手想去捂,被雷震一巴掌拍开,又按回头顶。


“捂着干嘛,刚才在吧台不是挺大方?”他粗声粗气地笑,底下撞得更深。林依依被他这句话说得脸上挂不住,偏过头去看旁边那堆旧桌椅,可身体骗不了人——小穴里又湿又热地绞着他,每抽出去半截就依依不舍地吸一下,淫水顺着会阴淌到台面上,积了一小片亮。


就在这时候门又开了条缝,阿豹侧身挤进来,身后还跟着三四个犯人,灰蓝囚服在暗处晃成一片。林依依听见动静猛地回头,脸红得几乎要滴血:“出去!你们出去——”话没说完雷震狠顶了一下,她声音顿时变了调,后半截骂声化成一声软绵绵的呜咽。


阿豹笑嘻嘻地凑到台边,手里还捏着从酒吧顺来的半瓶威士忌,往台面上一搁:“领导,别赶人啊,雷哥一个人伺候你多累,我们帮着加加油。”他说着从裤兜里掏出一卷钞票,湿漉漉的不知道沾了酒还是汗,抽出一张就往林依依胸罩里塞。蕾丝边本来就松了,钞票贴着乳肉滑进去,冰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不要……阿豹你手拿开……”她扭着腰躲,可台面就这么宽,左边是墙右边是雷震,躲来躲去等于把自己往他手里送。阿豹塞完一张又塞一张,指尖故意在她乳头上蹭,蹭得那颗东西硬邦邦地立起来,顶着薄薄的蕾丝料子谁都看得见。后头几个犯人跟着起哄,也掏出皱巴巴的票子往台面上拍,嘴里“典狱长”“领导”乱叫一气。


雷震被这场面激得更来劲,两手掐住她胯骨往自己这边拽,抽送得又重又急。林依依的吊带裙早就卷在腰上成一圈布条,丝袜从裆部裂开个大口子,露出被撑得泛白的穴口,进进出出带出的水把台面弄得更滑。她F罩杯晃得厉害,乳波一波接一波地涌,阿豹干脆把整卷钞票往她胸口一按,纸边刮着乳肉沙沙响。


“人家……人家不行了……”林依依带出哭腔来,眼尾那点红晕漫开,睫毛上挂了湿,可腰却不由自主地跟着雷震的节奏摆。她脑子里一团浆糊,酒吧里被灌的酒劲全涌上来,身子软得跟化了的糖稀似的,只有下面那处又烫又胀,被填得满满当当。围着的犯人越凑越近,有人把手伸过来摸她大腿,有人捏她脚踝上堆着的丝袜褶,她连躲的力气都攒不起来,只能把脸埋在胳膊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喘。


雷震闷哼着加快频率,最后十几下撞得吧台整个往后挪了半寸,台脚刮着地皮发出刺耳的响。他抵到最里头射出来的时候,林依依仰着脖子叫了一声,声音又娇又哑,尾音拖得长长的,在储藏室四壁来回撞。热流一股股灌进来,她小腹绷着抽动,脚趾在丝袜里蜷成一团。


雷震退出去的时候她整个人还瘫在台面上没缓过来,腿合不拢,白浊的精液混着自己的水从穴口往外淌,把裂开的丝袜裆部洇得更湿。阿豹在旁边早就掏出来了,一边套弄一边盯着她看,嘴里说:“领导,不能光顾雷哥啊,我们都排半天队了。”后头几个犯人跟着往前凑,灰蓝囚服前襟都敞着,一根根东西直挺挺地竖在暗处。


林依依偏过头,眼神还散着,看见那些东西在眼前晃,喉咙紧了紧,可到底没说出“滚”字来。她拿手背蹭了蹭嘴角,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门关上。”


羞耻回味

林依依是被一阵刺鼻的气味呛醒的。


那气味混着廉价威士忌的甜腻、男人身上隔夜的汗酸,还有某种更深的、属于体液的东西。她皱起鼻子,本能地想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可身体像散了架似的,每一处关节都在发出细碎的抗议,尤其是腰,酸得仿佛被人从中间折断又重新胡乱拼上。


她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


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有一截坏了,正一闪一闪地跳,发出细微的电流声。这是典狱长办公室后面的小休息间,平时她值夜班太晚时眯一会儿用的。床单是深灰色的,上面洇着几块深色的印子,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吊带裙皱巴巴地卷在腰上,黑色丝袜从裆部一路裂到腿根,裂口边缘的丝线卷曲着,露出底下斑驳的痕迹。大腿内侧有干涸的白浊,已经结成了薄薄的壳,皮肤绷着发紧。


林依依猛地坐起来,脑子里像被人搅了一通,碎片式的画面一帧帧往外冒:吧台上冰凉的触感贴着后背,雷震掐着她胯骨的手指,阿豹把钞票往她胸口按时的沙沙声,还有那些灰蓝囚服底下直挺挺竖着的东西。她记得自己最后说了句什么,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然后门关上了,再然后……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缝里还残留着干掉的精斑,指甲边缘有一圈没洗干净的酒渍。


“天哪。”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不像她自己。她赶紧捂住嘴,眼眶倏地热了,可那股热意还没凝成眼泪,就被更汹涌的羞耻压了回去。她做了什么?在监狱储藏室改成的酒吧里,当着几十个犯人和狱警的面,被雷震按在吧台上操到失神,然后阿豹他们排着队……她记不清具体有几个人了,只记得自己后来连叫都叫不出声,只能张着嘴喘气,两条腿被架在不同的人腰上,丝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彻底扯掉了,脚趾蜷了又松、松了又蜷,最后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她赤脚踩到地上,脚心碰到一片黏腻,低头一看,是干在地板上的酒渍混着别的什么。她逃也似的冲进休息间角落的淋浴间,把水温调到最烫,热水浇在皮肤上的一瞬间,她整个人打了个哆嗦。


水流顺着身体往下淌,把那些干涸的痕迹泡软、冲散。她挤了三次沐浴露,手心搓出厚厚的泡沫,从脖子一路往下抹,经过胸口时手指顿了顿,F罩杯的乳肉上留着几道浅浅的红印,不知道是谁捏的,乳头到现在还微微发硬,碰到热水就刺刺地疼。她咬着牙继续往下,腰侧有一块青紫,是撞在吧台边缘磕的,大腿内侧火辣辣地疼,翻开来看,细嫩的皮肤被丝袜裂口的尼龙丝勒出了几道红痕,像被鞭子抽过似的。


她站在水流里,闭着眼,想把那些画面冲掉。可越是想忘,身体记得越清楚。雷震那根东西撑开她的时候,她整个人像被从中间劈开,又胀又烫,可那种满当当的滋味居然让她脚趾在丝袜里蜷起来。阿豹把钞票卷塞进她胸罩时,纸边刮着乳尖,她嘴里说“别闹”,胸却自己往前挺了挺,那点小动作连她自己都骗不过去。


想到这里,她腿根不自觉地夹了一下,热水正冲在腿缝里,那道热流滑过穴口的时候,她整个人一颤——下面又湿了,这次不光是水。


林依依气得拿手捶了一下墙壁,瓷砖冰凉,指节磕得生疼。“你疯了,”她对着墙上的水雾骂自己,“你是典狱长,你被犯人操了,你居然还在想。”可骂归骂,她伸手去够架子上的毛巾时,目光扫过淋浴间那面窄窄的镜子,雾气蒙了大半,只映出她湿漉漉的肩头和半张脸,眼尾那点红还没褪干净,嘴唇被热气蒸得又红又肿,看着比平时娇艳三分。她怔怔地看了两秒,心里有个声音很轻地说:他们看的就是这个吧。


她用力把毛巾扯下来,胡乱擦干身体,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制服换上。衬衫扣到最上面那颗,黑色丝袜是新拆的,高跟鞋踩实了,对着镜子把头发盘紧,又拿粉扑在脸上按了两下,把宿醉的浮肿盖掉。镜子里的人重新变得利落、冷淡,眼尾那点微挑的弧度里带着惯常的威严。她对着镜子练了一个皱眉的表情,觉得差不多了,才推开门走进办公室。


桌上摊着昨天没批完的文件,旁边搁着周海送来的值班记录。她坐下来,翻开第一页,可眼睛盯着字,一个字都进不去脑子。那些画面又涌上来,她想起自己最后说的那句“门关上”,声音小得像猫叫,可门确实关上了,然后那些犯人和狱警围过来,有人把她的腿抬起来架在肩膀上,有人捏着她的下巴往嘴里塞东西,她记不清顺序了,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喘,一直在抖,后来嗓子哑得连喘都带哨音。


电话铃响的时候她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典狱长,雷震那边怎么处理?”周海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平板板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昨晚的事……值班记录我写的是‘酒吧秩序良好’,但雷震今早没出操,按规矩得问话。”


林依依攥着话筒的手指紧了紧。周海昨晚也在场,他看见了,他什么都看见了,这会儿用这种公事公办的口气说话,反倒让她脸上烧得厉害。“带他来,”她说,声音卡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我亲自问。”


挂了电话她才想起来,自己连早饭都没吃,胃里空得发慌,可又堵得什么都装不下。她拉开抽屉摸出一颗薄荷糖塞进嘴里,糖块在齿间咬碎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响,那股凉意从舌尖漫下去,压住了喉咙里泛上来的酸涩。


二十分钟后,两个狱警把雷震带到了办公室门口。他手上铐着,灰蓝囚服的领子翻得歪歪扭扭,寸头底下那张脸倒是没什么惧色,进门先拿眼睛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嘴角往一边扯了扯。


“坐。”林依依坐在办公桌后面,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尽量不去看他领口露出来的那道旧疤——昨晚她好像咬过那里一口,记不太清了。


雷震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椅子腿嘎吱响了一声。“典狱长气色不错,”他嗓门粗哑,话里带着笑,“昨晚喝那么多,今天还能起这么早。”


林依依的耳根一热,但她把声音压得稳稳的:“昨晚酒吧的事,你带头闹事,灌酒、动手动脚,严重违反监规。按条例,关十五天禁闭,扣三个月考核分。”


雷震没接话,就那么看着她。他看人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眼珠子又黑又沉,盯住了就不放,像拿粗砂纸在人身上来回磨。林依依被他看得后背发紧,制服衬衫底下,乳尖不知什么时候又立起来了,顶着蕾丝胸罩的料子,她赶紧把胳膊往桌上一搁,挡了挡。


“典狱长,”雷震开口了,声音放低了些,带着那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私密感,“昨晚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人家不行了’,还说‘别闹’,一边说一边往我身上贴,我可都记着呢。”


“你闭嘴。”林依依的声音陡然拔高,可尾音劈了一下,气势漏了底。她深吸一口气,把面前的文件翻得哗啦响,“这里是办公室,你注意言辞。”


雷震往椅背上一靠,铐着的两只手搁在肚子上,不说话了,就那么笑。那笑容里有种笃定的东西,好像在说:你装,你接着装,你下面湿没湿你自己知道。


林依依确实知道。她坐在椅子上,两腿并拢,大腿根那点湿意从刚才他进门起就没干过,丝袜贴着皮肤,凉丝丝地黏。她本来想好了要重罚,十五天禁闭太轻了,应该报上去加刑,或者至少关一个月,让他知道谁说了算。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她看着雷震那张粗粝的脸,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晚他闷哼着射出来时,自己小腹跟着绷紧抽动的感觉。


“……三天。”她听见自己说。


雷震挑了挑眉。


“关三天禁闭,扣一个月考核分。”林依依把文件一合,声音硬邦邦的,“出去。”


雷震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一滑,他往前迈了半步,隔着桌子凑近了些。狱警在门口站着,他也没敢真做什么,只是压着嗓子说了句:“典狱长,下次酒吧什么时候开?我们哥几个还等着给你捧场呢。”


林依依抓起桌上的笔筒作势要砸,他哈哈一笑,自己转身往外走,灰蓝囚服的后背宽厚得像一堵移动的墙。门关上的瞬间,她整个人往后一靠,后脑勺抵着椅背,闭着眼长长吐了口气。


三天。她只关了他三天。


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要说是怕他把昨晚的事抖出去,可监狱里这种事传得比风还快,瞒是瞒不住的;要说是心软,她林依依什么时候对犯人软过?她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他刚才凑近时那股气味,汗酸混着烟草,还有一点昨晚残留的酒气,跟休息间床单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她鼻子一酸,赶紧坐直了把文件重新翻开。


可翻了两页,她到底没忍住,伸手把抽屉最底下那层拉开,从一堆旧报表底下摸出昨晚那卷被阿豹塞进胸罩的钞票,纸边还带着点潮,不知道是酒还是别的什么。她拿手指捻了捻,厚厚一沓,少说有两千。她把钱放进制服内袋里,贴着胸口,心跳隔着布料一下一下撞在纸面上。


下午巡监的时候,她特意绕到禁闭区外面走了一趟。隔着铁门听见雷震在里面吹口哨,调子不成章法,可听着居然挺悠闲。她脚步顿了顿,旁边跟着的狱警问要不要进去看看,她摇头说不用,快步走开了。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嗒,一声比一声急,好像后头有什么在撵。


晚上回了宿舍,她坐在床沿脱丝袜,卷到脚踝的时候停住了,盯着自己光裸的腿看了一会儿。大腿内侧那几道红痕已经淡了,可手指摸上去还是有点刺刺的痒。她想起昨晚雷震粗糙的掌心掐在胯骨上的力道,想起阿豹把钞票按在她胸口时坏笑着说的那句“领导真白”,想起后来不知道谁把手指伸进她嘴里搅她的舌头,她居然没咬下去,还含了一会儿。


林依依把丝袜团成一团扔进洗衣篮,起身去浴室又冲了一遍澡。这次她没开热水,凉水浇下来激得她直抽气,可下面那处还是温软地肿着,手指碰上去的时候又酸又胀。她靠在瓷砖上,拿手背抵着嘴,心想明天得把酒吧彻底关了,再也不去了。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更细的声音就跟着说:那雷震那三天禁闭出来以后呢?


她关掉水龙头,浴室里一下子静得只剩滴水声。


外头桌上手机亮了一下,是陈志远发来的消息,三个字:“这周忙。”连个标点都没有。林依依看了一眼就把屏幕扣过去,坐在床边拿毛巾擦头发。擦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昨晚自己趴在吧台上的时候,好像喊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大,盖过了酒吧里的哄闹。她当时没觉得,现在回忆起来,似乎喊的是“老公”——喊的是雷震?还是陈志远?她分不清了,也不愿分清。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些粗粝的呼吸声又围过来,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腿却悄悄夹紧了被子的一角。


越陷越深

第二天早上林依依在镜子前站了很久。她把制服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对着镜面左右转了转,又解开,重新系到第二颗。领口那儿露出一小片白色蕾丝边,是她特意换上的那件半杯胸罩,F罩杯被托得又圆又挺,沟壑从扣子缝隙里隐隐约约透出来。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尾那抹微挑的弧度今天格外明显,像没睡好,又像睡得太好。


上午开例会的时候周海坐在长桌对面,制服笔挺,面色照旧严肃,汇报监区情况时目光扫过她胸口,停了不到半秒就挪开。林依依低头翻文件,假装没注意,可膝盖在桌下不自觉地并紧了。散会时她叫住周海,说酒吧那摊子事还得再撑几天,等老赵招到帮手就撤。周海嗯了一声,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你心里有数就行”,转身走了。林依依听出他那话里带着点别的意思,可又说不清是提醒还是纵容。


到了傍晚她回宿舍换衣服,在衣柜前翻拣了半天,最后挑了条最短的黑色吊带裙,裙摆刚盖过臀线,一弯腰就能看见底下的风景。丝袜选了双透肉的薄款,指尖撑开时能看见皮肤底下淡青的血管纹路,薄得几乎像没穿。她对着穿衣镜把裙摆往下拽了拽,拽不动,又往上提了提。镜子里的人腰肢柔软,臀腿丰腴的轮廓被薄丝袜裹得发亮,她自己看了两眼都觉得脸热,可手没停,又从抽屉里摸出那管新买的口红,对着镜子涂了一层,抿了抿,唇色比平时更艳。


出门前她给老赵打了个电话,说今晚还是过去帮忙。老赵在那头沉默了两秒,咳了一声说典狱长您要不歇两天,昨儿个那场面……林依依打断他,声音软软地嗔了一句:“人家说了只帮到招到人嘛,你总不能让我说话不算话。”老赵又咳了一声,说那行吧,我多备点醒酒汤。挂了电话林依依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嘴角翘着,心里那点犹豫被自己一句娇嗔就盖过去了。


酒吧晚上八点开门,她进去的时候犯人已经坐了大半。灰蓝囚服在昏黄灯光下连成一片,她一推门,那些脑袋齐刷刷转过来,口哨声此起彼伏。阿豹坐在最靠里的高脚凳上,花臂搭着吧台,嘴角那点坏笑比平时更浓,冲她抬了抬下巴:“领导今儿这身,是来倒酒还是来收钱的?”林依依白了他一眼,踩着高跟鞋嗒嗒嗒走到吧台后面,从老赵手里接过托盘时低声说了句“别理他们”。老赵苦着脸把调好的酒往托盘上摆,嘴里嘟囔着“我是不想理,可这满屋子眼睛都长你身上了”。


第一轮送酒还算正常。林依依端着托盘在桌间穿行,薄丝袜裹着腿在昏暗里泛着微光,她尽量直着腰不弯腰,可托盘里杯子多,走到角落那桌时还是得矮下身去放。雷震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三四个空杯,见她过来也不伸手接,就那么仰头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锁骨一路滑到裙摆,慢得像在数她身上有几寸布料。林依依把杯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小声说:“雷哥,酒。”雷震这才伸手,没接杯子,先捏住了她手腕。他掌心粗糙,指腹上有老茧,蹭在她腕内侧的皮肤上又痒又麻。


“昨儿个回去睡得着?”他声音粗哑,问得直白。


林依依手腕挣了一下没挣开,脸上烧起来,嘴上却不肯服软:“你管人家睡不睡得着。”雷震低笑了一声,松开她手腕,从囚服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压在杯底,手指点了点桌面。林依依看懂了他的意思,犹豫了一瞬,还是弯下腰去收那几张钱。这一弯腰,短吊带裙的领口整个敞下来,F罩杯在薄薄蕾丝里晃了晃,沟壑正对着雷震的视线。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那里,火辣辣的,像有实质,下面那处不争气地缩了一下。她飞快地把钱抽出来塞进围裙口袋,直起身时耳根已经红透了。


阿豹在旁边那桌看得清楚,拍着桌子笑:“领导收钱的动作比昨天利索了啊。”林依依瞪他一眼,端着空托盘回吧台,路过他身边时阿豹伸手在她臀侧摸了一把,隔着薄丝袜和裙布,那点温度透过来,她腰肢一软,差点踩歪了高跟鞋。她回过头拿托盘角敲了一下阿豹的手背,娇嗔道:“爪子老实点。”阿豹缩回手嘿嘿笑,冲雷震那边挤了挤眼。


第二轮酒送下去,犯人开始往她围裙里塞钱。不知道谁起的头,把钞票卷成细筒往她胸罩边缘插,林依依左躲右闪,嘴上说着“别闹别闹”,可那些手擦过她胸口时她也没真挡。老赵在吧台后面看着直叹气,把醒酒汤往她面前推了推,她端起来喝了两口,嫌淡,又让老赵兑了点酒进去。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她眼神就开始水润润的了,站在吧台后面,一只手撑着台面,另一只手拿着抹布装模作样地擦,其实什么也没擦。


周海是九点多进来的。他换了便装,深色夹克,没穿制服,可那寸头和肩背的轮廓一进门就被认出来了。犯人们安静了一瞬,随即起哄声更大,有人喊“周队长也来喝一杯”。周海摆摆手,径直走到吧台角落坐下,要了杯威士忌。林依依端着酒过去的时候脚底下有点发飘,薄丝袜裹着的腿蹭着吧台边缘,她把杯子放在周海面前,弯腰时肩膀几乎靠在他手臂上。周海没躲,接杯子的时候手指擦过她手背,低声说了句:“你喝多了。”


“没有。”林依依直起身,拿手背贴了贴自己脸颊,烫得厉害,“就是有点热。”


周海看着她,目光沉沉的,比平时在监区里见她时多了点什么。他抿了口酒,没再说话,可也没走。林依依回到吧台中间,雷震和阿豹已经挪到吧台前面来了,一左一右坐着,像两堵墙。雷震把一沓钱拍在台面上,比昨晚厚了一倍,什么话都没说,就那么看着她。阿豹在旁边帮腔:“领导,雷哥今天大方,你总得给点新花样吧?昨儿个都看过了。”


林依依手指捻着那沓钱,纸边刮着指腹,她心里清楚这话里的意思。周围犯人的目光聚过来,连周海那边也停了杯子,侧着头看她。她咬了咬下唇,唇上那层艳色被牙一压,更红了。她歪了歪头,语气软得能掐出水:“你们这些人呀,就知道欺负人家。”说着手伸到背后,把吊带裙侧面的拉链往下拉了半截。裙子本来就短,拉链一松,前面那片布往下坠,F罩杯从蕾丝罩杯里几乎要跳出来,乳尖在薄布底下顶出两个小小的凸点。


雷震喉咙里滚了一声,伸手把台面上那沓钱推近她。林依依没接,反而绕出吧台,走到他旁边,弯腰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声音小得只有他们俩能听见。雷震听完咧嘴笑了,大手一揽把她往吧台边上带。林依依半推半就地被按在吧台台面上,背脊贴着冰凉的木面,吊带裙被推到腰上,薄丝袜从大腿根那儿被雷震一把扯开,撕拉一声,裂口从裆部一直扯到膝盖弯。她“呀”地叫了一声,抬腿想挡,可那点力道在雷震手里跟没有一样。


“轻点嘛……”她声音软绵绵的,尾音往上挑,听着像抱怨又像撒娇。雷震没理她,解开裤腰把东西放出来,抵上去的时候林依依倒抽了一口气,手抓紧了吧台边缘。薄丝袜的裂口处露出来的皮肤白得晃眼,他往里顶的时候她腰肢不自觉地往上弓,嘴里那声“轻点”变了调,拖得长长的,末尾化成一声黏腻的呻吟。阿豹在旁边把一叠钞票塞进她垂在台面外的手里,她手指攥住了,指节发白。


犯人们围过来,灰蓝囚服挤挤挨挨地凑在吧台前面,有人端着酒杯边喝边看,有人把手伸过来摸她垂在台边的小腿。林依依被雷震撞得整个人在台面上前后晃,F罩杯从松脱的胸罩里滑出来,随着节奏在灯光下颤巍巍地晃。她偏过头,正对上阿豹凑过来的脸,阿豹笑嘻嘻地拿钞票在她乳尖上蹭了蹭,她嗔了他一眼,可没躲,反而挺了挺胸。阿豹会意,把钱卷了卷塞进她乳沟里,手指顺势在那片软肉上捏了一把。


周海还坐在角落,杯子捏在手里没喝,眼睛看着这边。林依依在晃动的间隙里和他对上了目光,她看见他下颌绷紧了,可人没动,也没出声制止。她心里那点羞耻被他这一看激得更盛,底下反而绞得更紧,雷震闷哼了一声,动作更重了。林依依仰起脖子,喉咙里溢出来的声音又娇又黏,她自己听着都觉得不像话,可停不下来。


雷震弄了一会儿退出来,把她翻了个面按在台面上,从后面又顶进去。这个姿势进得更深,林依依整个上半身趴在吧台上,脸颊贴着木面,嘴角被挤得微微张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阿豹转到前面来,把自己那根掏出来凑到她嘴边,她抬眼看了看,鼻子里哼了一声,还是张嘴含住了。阿豹倒抽一口气,手指插进她头发里,嘴里说着“领导这嘴真软”,被她拿舌头卷了一下,话都说不利索了。


吧台前面围的人越来越多,有人等不及,绕到吧台后面去摸她垂着的腿和脚踝。薄丝袜被扯得七零八落,高跟鞋掉了一只,光着的脚被人握在手里揉。林依依被前后夹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哼,腰却自己往后送,迎着雷震的节奏一下一下地贴。老赵早躲到后厨去了,把门帘拉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里往外瞄了一眼就缩回去了。


雷震最后那几下顶得又急又重,林依依整个人被撞得在台面上往前滑,阿豹不得不扶住她肩膀。雷震射进去的时候她“嗯”了一声,腿根抖了抖,丝袜裂口边缘的皮肤泛着红。阿豹紧跟着把她嘴里的东西抽出来,自己套了两下也弄在她胸口,白花花的精液混着钞票一起糊在乳沟里。她瘫在台面上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F罩杯上沾着浊液和钱,看着又狼狈又艳。


有人伸手把她从台面上拉起来。林依依扶着吧台站稳,弯腰把掉了的高跟鞋捡起来套上,丝袜是没法要了,她索性把破了的袜子从腿上褪下来团了团扔进垃圾桶,光着两条腿站在吧台后面。阿豹把台面上散落的钱拢了拢,塞进她围裙口袋里,拍了拍她屁股说:“领导,酒没了。”林依依拿手背抹了把嘴角,斜了他一眼,居然真拿起酒瓶给他们倒上了。倒酒的时候手还有点抖,酒液在杯子里晃荡,她低头看着杯口,娇嗔了一句:“下回再这么灌人家,就真不来了。”


雷震接过酒杯,仰头灌了半杯,拿手背擦嘴时冲她笑了笑。那笑里带着点餍足后的懒散,林依依被他笑得脸上又烧起来,转过身去假装整理酒柜,后腰上被掐出来的红印子从短吊带裙下摆露出来,一排一排的。


周海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吧台边上来了。他把杯子放下,说了句“我送你回去”,声音不大,可周围几个犯人都听见了。林依依回过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解下围裙放在台面上,跟老赵打了声招呼,老赵从后厨探出半个脑袋,苦着脸点了点头。她跟着周海往门口走,路过犯人堆的时候不知道谁在她臀上拍了一下,她没回头,只是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出了酒吧门,海风灌进来,带着咸湿的凉意。林依依光着腿站在风里,薄吊带裙被吹得贴在身上,她抱着胳膊打了个哆嗦。周海把夹克脱下来披在她肩上,手在她肩头停了一会儿才收回去。两个人沿着围墙往宿舍区走,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的。林依依走了一段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你是不是觉得我特不要脸。”


周海没接话,走了好几步才说:“你自己觉得呢。”


林依依把夹克拢了拢,闻到衣领上有股淡淡的烟草味和皂角味。她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响,脚背上还沾着不知道谁弄上去的一点黏腻。她没再说话,周海也没追问。到了宿舍楼下,她把夹克脱下来还给他,手指捏着衣领递过去的时候,周海握住了她的手,握得挺紧,停了两秒才松开。


林依依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时往下看了一眼,周海还站在路灯底下,夹克搭在胳膊上,抬头看着她这扇窗户。她快步走回宿舍,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手捂着胸口,心跳得乱七八糟。


第二天中午她在食堂听见两个狱警在角落里嘀咕,一个说“昨晚酒吧你去了没”,另一个嘿嘿笑,说“去了,值了,那价目表你看了没”。林依依端着餐盘从旁边走过去,那两人立刻闭了嘴,低头扒饭。她坐到自己的位子上,拿筷子拨着盘子里的菜,脑子里却一直在转“价目表”三个字。下午她去监区巡查,路过公告栏时脚步慢下来,看见角落里贴了张手写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几行字,写着“摸手五十、摸腿一百、看胸两百、全套五百”,底下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高跟鞋。她站在那儿看了好几秒,伸手把纸条撕下来团了,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可转身走开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居然在心里默算了一下——昨晚雷震给的那沓钱,按这价目表算,好像还多给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脚步一顿,高跟鞋在地上磕了一下。跟在后面的狱警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继续往前走,只是步子比刚才快了些。晚风吹过来,她抬手拢了拢头发,指尖碰到自己发烫的耳垂,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明天酒吧还开不开?她没回答自己,可回到办公室拉开抽屉时,看见里面那卷钞票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双没拆封的薄丝袜,肉色的,比昨晚那双还透。


脱衣舞台提议

那张纸条被撕掉之后,林依依本以为这事就算压下去了。可监狱这种地方,消息传得比风还快,纸条没了,话头却像长了脚,在监区和狱警宿舍之间来回窜。第二天一早她巡监的时候,就觉出不对味来——往常犯人见她走过来,最多是低头让路,眼神规矩里藏着偷瞄,今天却有好几个胆子大的,隔着铁栏冲她笑,笑得意味深长,嘴里还嘀嘀咕咕地跟旁边人咬耳朵。她板着脸走过去,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的,脊背挺得笔直,可后颈那块皮肤却莫名发烫,像是被人用目光一寸一寸地舔过去。


到了下午,周海来办公室汇报工作,手里拿着一摞清单,说的是监区物资盘点的事。林依依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笔,一边听一边在纸上勾画,勾到一半忽然听见周海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低了半度:“昨晚那事,底下人传得有点不像话。”


林依依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停住:“什么事。”


“价目表。”周海说得干脆,眼睛却看着她,“有人又写了一张,贴在仓库那边。我让人撕了,但管不住嘴。”


她这才抬起眼来,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搁,往椅背上一靠,抱着胳膊看他。周海站在桌前,制服扣得整整齐齐,下巴绷着,表情说不上是担心还是别的什么。林依依心里翻了个个儿,面上却笑了一下,嘴角微微翘着,声音软下来:“那你觉得该拿他们怎么办。”


周海没马上接话,过了几秒才说:“仓库那边最近在清旧器材,空出一块地方。阿豹那几个在底下商量着要搞什么舞台,说是仓库太闷,晚上没事干。”


“舞台。”林依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尾音往上挑,带着点不以为然的懒。


“我压了一次,没压住。”周海说这话时目光落在她脸上,停得有点久,“他们说要找你谈。”


林依依把手边的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茶是凉的,她皱了皱眉放下。周海这话说得含含糊糊,可她听明白了——阿豹那帮人不是要跟她“谈”,是要当着众人的面把话挑开,让她没法端着典狱长的架子。她心里骂了一句,嘴上却说:“行啊,晚上我去看看。”


周海眉头动了一下:“你确定?”


“我自己的监狱,我还不敢去了?”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手搭在窗台上,“再说,老赵那边酒水进货的事也得过问一下。”


周海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最后说了句“那我晚上跟着”,转身出去了。门合上之后林依依才转过身来,靠着窗台吐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窗帘穗子。她当然知道晚上等着她的是什么,可心里那股劲儿又上来了——有点烦,有点怕,还有一点她不想承认的痒。仓库那边空出来的地方她去看过,高顶、铁皮墙、水泥地,要是真搭个小台子,灯一打,底下人围着,那场面她光是想一想就耳根发热。她把窗帘穗子松开,回到桌前拉开抽屉,那双肉色薄丝袜还躺在钞票旁边。她拿起来捏了捏,丝袜滑得从指缝里溜过去,她犹豫了两秒,还是塞进了手提包里。


晚上八点多,监区熄了主灯,酒吧那块却亮得晃眼。老赵新进了一批散装啤酒,吧台上码得整整齐齐,杯子擦得透亮。林依依推门进去的时候穿的是制服,深色外套扣得严严实实,底下换了条过膝的筒裙,丝袜倒是穿了那双新的,肉色贴得紧,从裙摆底下露出一截小腿,灯光一照泛着淡淡的光泽。她进门先扫了一圈,雷震坐在老位子上,面前摆着半杯酒没动,阿豹靠在吧台边上跟老赵说笑,见她进来立马直起腰来,嘴角那点坏笑藏都藏不住。


周海比她早到一步,坐在靠门的小桌旁,面前放了杯没碰过的苏打水,见她进来只点了下头。


林依依径直走到吧台前,老赵给她推了杯温水过来,小声说:“典狱长,今儿人齐,您悠着点。”她嗯了一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还没咽下去,阿豹已经凑过来了,胳膊肘撑在吧台上,身子斜着,花臂从短袖口露出来一大截。


“典狱长,我们底下有个想法,想跟您汇报汇报。”阿豹说话时眼睛弯着,语气客气得很,可那客气里头裹着油滑。


林依依把杯子放下,侧过脸看他:“说。”


“仓库那头不是空着一块吗?兄弟们晚上除了喝酒就是打牌,实在闷得慌。我们合计着,搭个台子,弄点灯光,搞个小舞台,周末晚上热闹热闹。”阿豹边说边拿手比划,比到台子高度的时候手往上一抬,正好比到林依依腰的位置,“不用大,就这么高就行。”


她还没开口,雷震那桌传来一句:“台子好搭,缺个压场的。”声音粗哑,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几桌都听见。立刻有人跟着笑,有人拿杯子敲桌面。


林依依横了雷震一眼:“缺什么压场的,你们自己上去唱。”


阿豹接得快:“我们上去唱谁看啊?典狱长,这舞台要是您来站一站,那才叫压场。”他说到这儿顿了顿,眼睛往她身上溜了一圈,从制服领口到裙摆底下那截小腿,又收回来,“反正您也不是没给我们看过,不如看得漂亮点,您说是不是?”


这话一出来,酒吧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起哄声轰地炸开,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老赵在吧台后面直搓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林依依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她抬手在阿豹胳膊上拍了一下,劲儿不大,声音倒拔高了:“你胡说什么呢,什么看来看去的,像话吗。”


阿豹挨了一下也不躲,反而笑得更开了,摊着手说:“我这不是替大家伙儿申请嘛,您要是不同意,那台子搭了也是白搭。”


林依依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上吧台边沿,手往后撑住台面。她心跳快得厉害,胸口那两团被制服勒着,起伏得自己都能感觉到。她拿眼去扫周海,周海坐在那儿没动,手里转着那杯苏打水,脸色沉沉的,可也没开口拦。她又去看雷震,雷震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拿手背抹了下嘴,那眼神直勾勾的,跟看笼子里扑腾的鸟似的,不着急,就等着她自己蹦进去。


“荒唐。”林依依把这两个字咬得挺重,下巴抬起来,拿出平时训人的腔调,“监狱里搞脱衣舞,传出去我这典狱长还干不干了。”


阿豹立马接话:“谁说脱衣舞了,我们说的是文艺表演,周末联欢。至于穿多穿少,那不是看您心情嘛。”他凑近一点,压着嗓子,可那音量旁边几桌都听得见,“再说了,您穿这身往台上一站,不脱都好看。”


林依依被他这话堵得一时找不到词,嘴张了张,耳根热得发胀。她心里清楚这帮人打的什么算盘——台子搭起来,她上去一次就有第二次,底下人塞钱起哄,她半推半就地应了,往后就再没有回头路。可偏偏阿豹那句“不脱都好看”钻进耳朵里,让她后腰那块肌肉不自觉地缩了一下。她攥着吧台边沿的手指用了力,指甲盖泛白,嘴上却软下来,哼了一声:“你们就作吧。”


这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因为阿豹立刻扭头冲雷震那桌比了个手势,雷震嘴角一扯,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上,吐了口烟才说:“那就这么说定了,台子明天搭,周末开张。典狱长来不来,随她。”最后那三个字说得慢悠悠的,跟钩子似的,说完还隔着烟雾瞟了她一眼。


林依依把脸别开,伸手去够老赵刚推过来的啤酒杯,端起来灌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下去,脸上那阵烧才压住一点。她拿杯底在吧台上磕了一下,想再说两句硬话找补回来,可周围那些眼睛密密麻麻地钉在她身上,有笑的,有起哄的,也有光盯着不说话的,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嘟囔了一句:“我走了,你们少喝点。”


转身往外走的时候她步子迈得挺快,高跟鞋嗒嗒地响,出了酒吧门被夜风一吹,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制服衬衫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周海跟出来,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喊了声“林典狱长”。她站住脚,没回头。


周海走上来,跟她并肩,声音压得低:“你刚才那一句‘你们就作吧’,他们当答应了。”


“我知道。”林依依盯着前面围墙上的探照灯,光柱慢慢扫过来又扫过去,“我又不傻。”


周海沉默了几步,忽然说:“台子搭起来,我可以安排在周末值班。”


林依依偏头看他,没明白。


“我值班,就在旁边看着。”周海说这话时目视前方,脸绷得紧,“至少出不了大乱子。”


她盯着他侧脸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声音轻轻的:“你看着又能怎样。”


周海没答,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走到宿舍楼下。林依依上楼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周海站在路灯底下,手插在裤兜里,仰着头等她走。她快步上了楼,进门把包往床上一扔,自己也跟着倒下去,仰面躺着看天花板。心跳还没完全平下来,脑子里一会儿是阿豹那张坏笑的脸,一会儿是雷震吐烟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周海说“我值班”时绷紧的下颌线。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句什么,手却伸到枕头底下摸出那双肉色丝袜,攥在手里捏了又捏。


周末。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翻过身来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日子过得有点太慢了。


纠结的签字

那张改造申请在办公桌的抽屉里躺了三天。


林依依每天早晨拉开抽屉拿印章,都能看见那张纸的边角翘在外面,阿豹的字歪歪扭扭,标题倒写得挺像回事——“关于旧仓库改造为文娱活动场所的申请”,底下还列着几条理由,什么“丰富服刑人员精神生活”“减少夜间违规事件”“利用闲置空间”,措辞文绉绉的,一看就是找别人代笔,八成是哪个经济犯帮他润的色。她每回都赶紧把抽屉推回去,像那纸烫手似的。


可到了晚上,事情就变了。


宿舍的窗帘拉不严实,探照灯的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淡淡的弧。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就转到那个还没搭起来的台子上。仓库她去看过一眼,空荡荡的,顶上挂着一排旧吊灯,铁架子锈了一半,水泥地扫干净之后灰扑扑的。阿豹说要在靠墙那面搭个半人高的台子,前面拉一圈彩灯,再弄两根钢管——他连钢管从哪拆都打听好了,说是食堂后面废料堆里有旧水管。


林依依翻了个身,把被子夹在腿间。她想象自己站在那个台子上,底下黑压压坐满了人,灯光打下来,热烘烘的,她穿什么?她想到这儿就赶紧掐自己胳膊一下,骂了声“你有病啊”,可没过两分钟,那画面又自己钻回来了。这回她想象自己穿了那双新买的黑丝,脚踝处有蕾丝花边的,配那条墨绿吊带裙——裙子是不是太短了?站到台子上底下人一抬头不就全看见了?她越想越燥,把被子蹬开,坐起来灌了半杯凉水,骂自己没出息。


白天在办公室里,她把那张申请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旧仓库常年闲置,潮湿阴暗,易滋生老鼠蟑螂。”她念出声来,哼了一声,阿豹什么时候关心过耗子。再往下看,“改造后可安排每周两次文娱活动,由表现良好之服刑人员轮流使用,管理上便于集中监控。”这话倒不假,仓库那一片确实是个盲区,夜班巡逻路线到那就断了,上个月还有两个犯人在那附近躲着抽烟被逮住。要是真弄成个正经活动场所,装两盏亮灯,反而比现在黑灯瞎火强。


她拿起笔,在“拟改造方案”几个字底下划了道线,又放下。


心里另一个声音冒出来:你明知道他们要的不是什么文娱活动。那台子搭起来,周末开张,跳什么?谁跳?阿豹那天在酒吧里说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典狱长来不来,随她”——那个“随她”说得跟拿羽毛搔她脚心似的。她当时嘴硬走了,可这几天夜里翻来覆去想的,恰恰就是那个台子。


周三下午,阿豹来送补充材料,说是在仓库角落里又清出一批旧桌椅,能改造成观众席,省得再申请经费。林依依坐在办公桌后面,制服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里捏着那份材料,装模作样地看。


“你倒积极。”她头也不抬。


“为监狱做贡献嘛。”阿豹站在桌前,两手垂着,规规矩矩的,可那双眼睛往她脸上溜了一圈,又往她交叠在桌下的腿上溜了一圈。她今天穿的是一条深灰细格纹的包臀裙,配黑色薄丝袜,腿交叠着,丝袜的光泽从裙摆底下透出来。


“你眼睛往哪看呢?”她抬起脸来,语气不重,尾音往上挑。


“看典狱长批不批。”阿豹咧嘴一笑,露出虎牙,“我这不是着急嘛,材料递上去好几天了。”


林依依把材料往桌上一拍:“你这材料写得不清不楚的,什么文娱活动?活动内容呢?管理细则呢?出了事谁负责?”


“细则我补,补了再交。”阿豹还是笑,“就是场地改造这块得先批,不批我后面没法弄。雷哥说了,砖和水泥他那边能协调几个表现好的出工。”


她听到“雷哥”两个字,握着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了一下。那天晚上在酒吧里,雷震把钞票塞进她丝袜腰边的触感忽然又回来了,指尖粗粝,蹭过大腿内侧时她整个人都绷了一下。她清了清嗓子:“你先补细则。”


阿豹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典狱长,那个台子搭多高?您给个意见呗,您是管事的。”


“你看着办。”她话说出口就后悔了,这算什么回答。


阿豹嘿嘿一笑,拉开门走了。门关上以后,林依依把笔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刚才那句“你看着办”在耳朵里回响,怎么听怎么像默许。她伸手去够茶杯,发现杯底只剩一点凉透的渣子,又烦躁地放下。


那天晚上她给陈志远打了个电话。


响了七八声才接,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陈志远“喂”了一声,眼睛显然还盯着屏幕。她问儿子睡了没,他说早睡了,又问幼儿园明天是不是要带手工材料,他说不知道,明天早上再说。她握着手机坐在床边,忽然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你那边怎么样?”陈志远总算问了一句。


“就那样。”


“嗯。”键盘声又响起来,噼里啪啦的,“没什么事我先挂了,还有个报告要赶。”


电话断了以后,林依依把手机扔在枕头上,盯着墙上的探照灯光斑看了很久。她想起刚结婚那两年,陈志远不是这样的,虽然也谈不上多热络,可她换条新裙子他至少会看一眼。现在别说看了,她上次回家穿了件新买的真丝睡裙,从他面前走过去两趟,他头都没抬。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制服还没脱,衬衫底下F罩杯被蕾丝胸罩托着,腰封勒得紧,坐了一天腰有点酸。她解开两颗扣子,手伸进去揉后腰,忽然想到那台子搭起来以后,底下那些人看她的眼神——雷震那种直勾勾的,阿豹那种带笑的,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犯人,眼睛里头冒火,嘴上还不敢太放肆,只能借着起哄喊两句。


她手停在腰上,呼吸重了一点。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把衬衫扣子全解了,胸罩也推了上去,两只乳房露在外面,被探照灯的光照得发白。她骂了自己一声,手忙脚乱地扣回去,可躺下以后,腿夹着被子,好半天睡不着。


周五上午,阿豹把补好的细则交上来了。


这次写得像模像样,活动内容列了三条:一是周末放电影,二是文艺表演,三是棋牌比赛。文艺表演底下加了个括号,写着“自愿报名,内容健康向上”。林依依拿红笔在“文艺表演”旁边打了个问号,批了个“具体节目需报批”。她心里清楚这个“报批”就是个幌子,到时候报上来什么节目,她还能一个个审吗?


正批着,周海敲门进来送值班表。他把表放在桌角,眼睛扫到她正在批的文件,停了一下。


“仓库那个?”


“嗯。”林依依没抬头,笔尖在纸上划拉,“你周末值班的事,排好了?”


“排好了。”周海站在那没走,“林典狱长,我多嘴一句——台子搭起来,人一多,事就杂。你最好别亲自去盯。”


她抬起头看他。周海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这话里的意思她听明白了,他是在给她台阶下,意思是到时候你别在场,出了事也好撇清。可这话听在她耳朵里,怎么都有点别的味道——好像他已经预见到了那天晚上会发生什么,而他在替她操心怎么收场。


“我去不去,你说了算?”她把笔一搁,语气不轻不重地顶回去。


周海嘴角动了动,没接话。他把值班表往她面前推了推,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你要是去,我就在旁边。你要是不去,我也在旁边。”


门关上以后,林依依盯着那份值班表看了半天,周海的名字写在周六晚上那一栏,后面标注着“仓库区域巡逻”。她拿指甲在“仓库区域”四个字上掐了一下,留下个月牙形的印子。


下午快下班的时候,阿豹又来了。这回他没敲门,是林依依让值班狱警把他带上来的。他进门就看见桌上摊着那份申请,红笔批注密密麻麻,他脸上笑开了花,可嘴上还装:“典狱长,您这批得也太细了。”


“少废话。”林依依把最后一行批完,笔帽盖上,“台子高度别超过一米二,靠墙搭,两边留出通道,彩灯用电从食堂那边接,不许私拉电线。活动时间最晚到十点,十点以后仓库必须清场锁门。”


“行行行,都听您的。”阿豹伸手要拿文件。


她手按在纸上没松:“还有——节目内容提前报,不许搞乱七八糟的。”


“那肯定,肯定健康向上。”阿豹笑嘻嘻地把她手底下的文件抽走,抽的时候指尖蹭过她的手指,不轻不重的一下。她手一缩,瞪了他一眼,他倒跟没事人一样,把文件折好揣进兜里,走到门口又回头:“典狱长,周末您来不来?头一场,您不来我们心里没底。”


“我考虑考虑。”她说这话的时候别着脸,手在桌面上假装整理别的东西。


阿豹走了以后,她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窗外的探照灯已经亮了,光柱慢慢扫过操场,扫过围墙,扫到仓库那一片的时候停了一下——仓库的顶灯亮着,看样子已经在清东西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远远地能看见仓库门口有人影在搬桌椅,雷震那个大块头在门口指挥,灰蓝囚服在灯底下特别扎眼。他忽然抬头往办公楼这边看过来,隔着几十米远,林依依明知道他看不清窗户里面,还是往后退了一步,心口咚咚跳了两下。


她回到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把那份批好的申请底稿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底下“申请人”那一栏签着阿豹的名字,“审核意见”那栏空着等她签。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绞成一团——签了,这就算正式批了,周末那个台子就名正言顺地搭起来;签了,以后人家问起来,她林典狱长是白纸黑字同意过的;签了,那天晚上酒吧里那些事就再没有退路了。


可要是不签呢?她把笔放下,靠回椅背。不签,阿豹他们顶多背后骂她两句,台子照样偷偷摸摸搭,到时候出了事还是她兜着。签了,至少明面上是“文娱活动”,至少周海说了他会在旁边盯着,至少——她不愿意承认这一条——至少她周末去的时候,有个正当名目。


她重新拿起笔,在“审核意见”那栏写了一行字:“同意按报批方案实施,严格限定活动时间与内容,由值班狱警全程监督。”写完了签上名字,日期落笔的时候手稍微顿了一下,还是写完了。


傍晚她去食堂打饭,路过仓库门口,台子已经搭出个雏形了。铁架子焊得挺结实,上面铺了层旧木板,打磨过一遍,阿豹正蹲在台子边上拿砂纸蹭边角。他抬头看见她,没说话,拿砂纸点了点台面,冲她竖了个大拇指。林依依把饭盒换了个手拎着,加快脚步走过去,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得急。


“典狱长!”雷震从仓库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两盏旧灯罩,“批了?”


“批是批了,你给我盯紧点,别出事。”她站住脚,尽量把话说得公事公办。


雷震把灯罩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她跟前走了两步。他个子高,这么一站就把她罩在阴影里了,食堂那边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上全是暗的,只有眼睛亮着。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上了仓库外墙。


“典狱长,”雷震低下头,声音压得很粗,“您签字的时候,手抖没抖?”


她脸一下子热起来,伸手推了他胸口一把,没推动:“你少在这胡说八道,我批的是正经申请。”


“我也没说不是正经的。”雷震咧开嘴,露出两排牙,“我就是问问。您手要是不抖,那说明您想明白了。”


她从他胳膊底下钻出来,饭盒差点脱手,稳住以后头也不回地往食堂走,走了七八步才听见雷震在后面慢悠悠地喊:“周末给您留个好位置!”


食堂里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把饭盒盖掀开又盖上,没什么胃口。手确实没抖,她看着自己签过字的那只手,指甲修得整齐,指腹上还沾着一点红印泥。签个字而已,她跟自己说,就是个章的事,跟批犯人减刑材料没区别。可这么想着,嘴里那口饭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周六下午,她提前回了宿舍。


衣柜翻了两遍,最后选了条墨绿色的吊带裙,料子比上次那件还薄,裙摆刚盖过屁股。丝袜换了双新的,黑色,大腿根处绣了圈暗花,穿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又套了条安全裤。临出门前犹豫了一下,把安全裤脱了,塞回抽屉里。


仓库那边彩灯已经亮起来了,远远看着还挺像回事。她站在宿舍楼下听了一会儿,里头有音乐声,还有乱哄哄的说笑声,阿豹不知从哪弄了套旧音响,放的是慢拍子的老歌。她在原地站了快五分钟,一会儿想回去换条长点的裙子,一会儿又想干脆不去了。最后是周海从巡逻道那头走过来,看见她站着不动,也没催,就站在两米外等着。


“走吗?”他问。


林依依把肩上的披肩紧了紧,抬脚往前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你今晚别离我太远。”


周海没应声,可她走过去以后,听见他跟上来的脚步声。


改造舞台

周六傍晚的风带着海水的咸湿,从仓库破损的百叶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彩灯串轻轻摇晃。林依依站在门口的时候,里头已经热闹起来了,阿豹不知从哪弄来的旧音响正放着一首慢拍子的老歌,鼓点闷闷的,像是从地板底下往上顶。仓库靠墙那面被清出了一块空地,原本堆在角落的废铁桶和烂木板全挪到了后头,腾出来的地方搭了个半人高的台子,台面铺着从食堂后厨扯来的旧胶皮,边角用铁钉钉死了,踩上去倒还算稳当。


最让她眼皮一跳的是台子中央那根钢管。不知从哪拆下来的旧水管,打磨得锃亮,一头嵌在台面正中间,另一头直直顶到天花板,中间还焊了个横杆,看着糙,但结实。台下前排码了几条长凳,凳面被磨得发亮,已经坐了几个犯人,灰蓝囚服穿得松松垮垮,见她进来,齐齐把目光转过来,也没人说话,就那么盯着。


阿豹从台子后头钻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电线,花臂上沾了灰,嘴角咧得快到耳根:“典狱长,您来验收验收?弟兄们忙活了两天,您看看这灯,这位置,这……”他拍了拍钢管,“这手感。”


林依依没理他最后那句,端着典狱长的架子往台前走了两步。她今天穿的是制服,深色西装裙,黑丝袜,脚上那双黑色高跟鞋踩在仓库水泥地上嗒嗒响。她扫了一圈,台子确实像那么回事,彩灯绕了三圈,还装了两个从旧探照灯上拆下来的小射灯,角度正好打在台面中央,把钢管照得泛白。


“线路谁接的?”她问。


“我盯着弄的,老赵给找的电线。”阿豹把电线往地上一丢,拍了拍手,“绝对安全,您放心。再说这不就是让您上来试试台子稳不稳嘛,弟兄们也好知道以后怎么个站位。”


台下有人低低笑了两声。林依依回头扫了一眼,那几个犯人立刻把笑收了,可嘴角还绷着。周海站在门口没进来,胳膊抱在胸前,靠在门框上,脸上一贯的严肃,目光在台子和她之间来回走了一趟,没说话。


“试走位?”林依依把脸转回来,语气尽量淡,“我什么时候说要试走位了?”


“申请上写的啊,”阿豹一脸无辜,“改造完了得验收,验收总得有人上去走两步,看看灯光打下来合适不合适,钢管高度够不够,台面稳当不稳当。您不上去,谁上去?我们这帮大老粗懂什么灯光效果。”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公事公办四个字摆得明明白白。林依依捏了捏手里的钥匙串,心里清楚阿豹在给她递梯子,递得还挺像样。她本来打算扫一眼就走,可那根钢管在射灯底下泛着冷光,台面被照得亮堂堂的,台下那几条长凳摆得整整齐齐,像是专门等着什么。


“就试一下。”她听见自己说。


阿豹立刻往旁边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林依依把钥匙串挂到腰侧,抬脚上了台。台面果然稳当,胶皮踩上去有点软,鞋跟陷进去半分。她走到钢管旁边,犹豫了一下,伸手扶住那根冷冰冰的管子,手心一凉,心里跟着一紧。


“往中间站站,”阿豹在台下指挥,“对,就那儿,您转个身,让灯打您正面。”


她转过去,射灯的光正好兜头罩下来,眼前白花花一片,缓了两秒才看清台下。那几条长凳上已经坐满了人,后排还站了几个,灰蓝囚服在彩灯底下颜色发暗,一张张脸被光照得明暗分明,眼睛全睁着,没人起哄,也没人说话,安静得有点过分。她这才发现人比她进来时多了不少,仓库门口还堵着几个,伸着脖子往里看。


“您走两步,”阿豹又说,“从钢管这边绕到那边,看看顺不顺。”


林依依松开钢管,迈开步子往台子另一头走。高跟鞋踩在胶皮上发出闷闷的嗒嗒声,她尽量走得稳,腰背挺直,把典狱长的派头端住。可丝袜裹着腿,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台下目光跟着她的腿在动,从脚踝到膝盖,再往上,到裙摆底下那截大腿。她走到台边停住,转身往回走,这回目光就直直撞上去了,前排几个犯人仰着头,喉结上下滚了滚。


“差不多得了。”周海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高,但仓库拢音,每个人都听见了。


阿豹回头看了一眼,笑着摆手:“再试最后一个,典狱长您扶着钢管转一圈,就看一眼效果,看完就收工。”


林依依站在台中央,手还搭在钢管上,冰凉的铁管子贴着掌心。她应该摇头,应该说“行了,就这样”,然后下台走人。可她低头看了一眼台下那些仰着的脸,又看了一眼自己扶着钢管的手,指甲上的红印泥早就洗掉了,干干净净的。她想起前几天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晃过的那些画面,舞台、灯光、底下黑压压的人影,她跟自己说那是荒唐,是想都不该想的。


“转一圈就完事?”她问。


阿豹举起一只手:“就一圈,我保证。”


她吸了口气,脚底轻轻一蹬,扶着钢管转了半圈。裙摆跟着甩起来,丝袜包着的腿在射灯底下泛出一层光,黑丝上那圈暗花从裙边露出来一瞬,台下终于有人没憋住,吹了声口哨,又短又尖,立刻被旁边人怼了一肘子。她转完一圈站定,心跳得厉害,手心出了层薄汗,黏在钢管上。


“行了。”周海已经走进仓库里头了,站在长凳后面,声音比刚才沉,“试完了,都散了。”


犯人们稀稀拉拉站起来,有人还回头看了一眼台子,阿豹倒没再磨蹭,过去把音响关了,彩灯也掐了,仓库里一下子暗下来,只剩门口透进来的暮色。林依依从台子上下来,鞋跟落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她扶住台边站稳,没人注意到,或者有人注意到了也没吭声。


周海走过来,站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位置,压着嗓子说:“以后这种事,你叫上我一起。”


“你不是在门口看着吗?”她没看他,低头整理裙摆。


“看着和站在跟前不一样。”周海说完就往前走了,去指挥犯人把长凳搬回食堂。


她一个人在仓库里站了一会儿,摸着台边那条长凳的凳面,木头被坐得温温的。阿豹从外头折回来拿落下的电线,经过她身边时脚步慢了半拍,低声说了句:“典狱长,您转那一下,比申请上画的效果图好看多了。”说完就溜了,没给她还嘴的工夫。


回宿舍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海风比傍晚凉,吹在脸上醒神。她走得慢,高跟鞋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敲着。路过食堂后窗的时候听见里头犯人在说笑,模模糊糊飘出来几个词,什么“腰”“腿”“转圈”,她没停步,耳朵却热了。


进了宿舍先把制服脱了挂好,丝袜从脚踝卷到膝盖,再往上褪,脱到一半停住了,对着穿衣镜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头发有点乱,脸颊还泛着红,黑丝褪到小腿弯,大腿露出来一截白的,上面勒着丝袜的松紧边。她把丝袜全脱了,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衣柜跟前拉开柜门。


上回那条墨绿吊带裙挂在最里头,旁边是件酒红色的,料子更薄,还是前年买的,一直没敢穿出去过。她把手伸过去,指尖在酒红色那件的肩带上蹭了蹭,又缩回来,去翻底下的抽屉。抽屉里叠着几双丝袜,黑的肉色的网眼的,网眼那双是连裤的,腰头收得紧,穿上去臀线会兜得很明显。她拎出来对着镜子比了比,又放回去,最后抽了双黑色的,跟身上这双差不多,只是大腿根处的暗花换成了蕾丝边。


舞衣还没定,她关上柜门坐到床沿上,脚趾在地板上蜷了蜷。阿豹说的“试走位”勾起了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她原以为签完字就完了,可台子真搭起来了,灯真打下来了,钢管真扶在手里了,那滋味比签字的时候冲得多。她往后一仰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吸顶灯看,灯罩里积了一圈灰,昏黄昏黄的。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海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仓库钥匙我收了一把,以后那地方我盯着。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个“嗯”。发完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脑子里全是刚才在台子上转圈那一下,裙摆甩起来的时候台下那些眼睛,亮得跟夜里的狼似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胸口,可腿还光着,丝袜扔在床脚,揉成一团。


过了会儿她又拿起手机,翻到阿豹白天发的消息记录,最后一条是“舞台验收合格,下周正式启用,典狱长您给个开场舞呗”。她没回这条,可也没删。


第二天上午开例会,周海把仓库改造的验收单递给她签,她翻了两页,在末尾签了名,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手确实没抖。周海收了单子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说了句:“那地方我加了巡逻频次,晚上九点以后清场。”


“九点太早了。”她脱口而出。


周海回过头看她,眼神里有点东西她读不太懂,像是意外,又像是早就料到了。他没接话,拉开门走了。


林依依把笔搁回笔筒里,站起来走到窗边。从典狱长室的窗户能看见仓库的屋顶,灰扑扑的铁皮顶,被太阳晒得发白。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倒水,杯子端到嘴边又放下,心里盘算着下周的开场舞穿什么。酒红那件是不是太扎眼了?可转念一想,反正灯打下来,什么颜色都亮。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顺着喉咙下去,胸口那点躁意压不住,反被勾得更往上冒。


周末之前她得把舞衣定下来。


首演之夜

仓库门口挂了一盏新装的壁灯,黄澄澄的光从铁皮门框上淌下来,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团暖色。林依依站在门外三步远的地方,手揣在制服外套口袋里,指尖捏着口袋里那截丝袜的蕾丝边,捏了又松,松了又捏。门缝里漏出音乐声,鼓点闷闷的,一下一下敲在她耳膜上,像有人拿指节叩她的胸口。


周海从门里出来,制服扣得一丝不苟,见她站着不动,侧身让了让:“人都坐满了。”


“多满?”


“站的地方都快没了。”周海顿了一下,压低声音,“雷震坐了第一排正中间,阿豹在台子左边支了张桌子收小费。老赵把吧台搬进来了,酒水单子临时加了三页。”


林依依喉咙发干,咽了一下口水。她原以为首演就是几十号人凑个热闹,没想到闹出这么大阵仗。她瞪了周海一眼,声音压得又低又急:“你怎么不拦着?”


周海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嘴角动了动,到底没笑出来:“拦了,拦不住。阿豹说这是‘监狱文化建设’,申请单上你签了字的。”


她噎住了。申请单是她签的,那会儿只想着舞台改造经费和“丰富服刑人员文娱生活”的套话,哪想到真到了首演这天,自己会站在门外腿发软。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把外套扣子解开一颗,又扣回去,指头在扣眼上磨蹭。


“典狱长,”周海忽然叫她,声音比刚才沉了些,“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进去说设备故障,改天再演。”


她抬眼看他。周海面色还是那么板着,可眼神里那点意思她看懂了——他给她留了台阶。她要是点头,他真能进去把电闸拉了。可就在她犹豫的当口,门里忽然爆出一阵哄笑,夹杂着口哨和拍桌子的闷响,阿豹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急什么急什么,典狱长不要化妆的啊?女人出门总要收拾收拾的嘛!”


哄笑声更大了。林依依耳根一热,那点犹豫被这阵笑声冲得七零八落。她抬手把外套扣子全解了,往周海怀里一塞:“拿着。”然后弯腰把高跟鞋的搭扣重新系紧,直起身来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嘴角翘起一个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设备好着呢,演。”


周海接过外套,没再说话,侧身把门推开。


仓库里头热气扑面。铁皮顶棚底下吊了两排碘钨灯,灯罩是新换的,白亮亮的光打下来,照得台下那些灰蓝囚服都泛了青。前排摆着从食堂搬来的长条桌,雷震果然坐在正中间,两条胳膊架在桌面上,寸头被灯光照得发亮,疤从领口露出来一截,人往后靠着,目光直直地钉在台口。阿豹在台子左边支了张折叠桌,桌上摞着几沓钞票,旁边搁了个铁皮饼干盒当钱箱,他正歪在椅子上嗑瓜子,见林依依进来,瓜子壳往地上一吐,站起来拍手:“来了来了!典狱长给咱们开场来了!”


台下嗡嗡的人声猛地拔高。林依依扫了一眼,犯人们坐得满满当当,过道上还站了几个穿囚服的,靠墙那排站着七八个狱警,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手插在裤兜里,周海进来之后站到了墙边灯影底下,跟其他狱警隔开两步。老赵在吧台后面探出半个秃脑袋,正往杯子里倒酒,眼睛却往台上瞟。


舞台是旧仓库角落里用木板拼出来的,半尺高,铺了层黑绒布,边上还露着毛茬。台子中间竖着根钢管,擦得锃亮,灯光打上去反出一道白线。林依依踩着台阶上去,鞋跟磕在木板上“咚”的一声,台下立刻静了一截。她站到钢管旁边,手不知道往哪儿放,腰也僵着,余光瞥见第一排雷震的视线从她脸移到胸口又移到腰上,嘴角慢慢咧开,露出白牙。


“咳。”她清了清嗓子,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去,自己都吓了一跳——阿豹不知什么时候在台角支了个话筒架,高度正好到她下巴。她瞪了阿豹一眼,阿豹笑嘻嘻地坐回去,冲她比了个“请”的手势。


音乐响起来。是一首老歌,慢摇的调子,鼓点重,贝斯线黏黏糊糊地爬。林依依站在钢管边上,手扶着杆子,肩膀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台下有人“嘁”了一声,阿豹立刻回头:“急什么,慢热懂不懂?”她听见了,脸上烧得慌,可那声“嘁”倒把她骨子里那点拧劲儿激出来了。她咬了咬下唇,腰一软,胯往左边送出去,又慢慢收回来,丝袜裹着的腿在灯光底下泛出一层薄亮。


口哨声起来了。雷震没吹口哨,可他坐直了,胳膊从桌上放下来,十指交握着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林依依对上他的目光,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可越绷越觉得胸口发胀,F罩杯在黑色吊带底下沉甸甸地坠着,随着她扭腰的动作轻轻晃。她抬手把头发往后一撩,胳膊抬起来的时候腋下到腰侧的线条拉长了,台下又是一阵嗡嗡。


“外套呢?脱啊!”后排有人喊。


阿豹立刻敲桌子:“喊什么喊,小费先准备好!”他哗啦抖了抖手里的钞票,冲台上挤眼。


林依依咬着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她自己看不见,可台下看得清清楚楚——眼尾挑着,唇色艳得发亮,半嗔半羞的。她抬手摸到吊带外面的薄纱披肩,那披肩是临出门前从衣柜里翻出来的,黑色网纱上缀着细碎的水钻,灯光一照像撒了把碎星子。她捏着披肩领口,慢慢往下褪,褪到胳膊肘,停住,歪了歪头看台下。


“典狱长,给个痛快!”雷震终于开口了,声音粗哑,带着笑。


她冲他瞪了一眼,可那一眼瞪得没力气,眼波先软了三分。披肩一扯,甩手扔下台去,正落在雷震脚边。雷震弯腰捡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周围几个犯人哄地笑起来。林依依在台上跺了一下脚:“你这个人——”高跟鞋跟磕在木板上“笃笃”响,可那声音没半点威慑力,台下笑得更凶了。


音乐没停,她也没停。披肩扔了之后身上只剩那件黑色细吊带,肩带细得跟面条似的,勒在肩膀上,领口开得低,蕾丝边贴着乳肉,灯光一打,沟壑里那层薄汗亮晶晶的。她扶着钢管转了一圈,裙摆飞起来的时候台下前排的几个人同时伸脖子,雷震没伸,可他的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敲得比鼓点还快。


阿豹站起来,举着两张钞票冲台上晃:“典狱长,胸罩!胸罩多少钱?”


“你闭嘴!”林依依扶着钢管弯下腰,冲他啐了一口,可那口啐得没气势,倒像撒娇。台下起哄声铺天盖地,有人喊“五百”,有人喊“一千”,阿豹扭头看雷震,雷震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拍在桌上,没数,少说有两千。


林依依看着那沓钱,心口咚咚跳。她扶着钢管直起身来,手指摸到肩带,慢慢往下拉,拉到胳膊弯,吊带前襟松了,蕾丝胸罩整个露出来,黑色薄纱托着两团白肉,乳头在纱底下顶出两个浅浅的印子。她没全脱,吊带卡在腰上,胸罩肩带滑到胳膊肘,她两手背到身后去解搭扣,解了两下没解开,急得脸更红了。


“我来我来!”阿豹从台下窜上来,被她一巴掌拍开:“你下去!”可她自己解不开,又拍了他一下,这回轻多了,阿豹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帮她挑开搭扣,胸罩一松,她赶紧拿胳膊挡在胸前,可挡不住多少,F罩杯从胳膊两边鼓出来,台下伸脖子的伸脖子,吸气的吸气。


她抓起胸罩往台下一扔,正砸在雷震胸口。雷震接住,团了团揣进囚服口袋里,然后冲阿豹抬了抬下巴。阿豹从桌上数了两千推过来,她没接,阿豹就塞进她丝袜腰边,手指头蹭进去的时候她腿软了一下,扶住钢管才站稳。


“只能看哦。”她喘着气说,声音从麦克风里出来有点抖,尾音往上飘。


雷震往后一靠,眼睛眯起来:“看多少?”


她没答,背过身去,扶着钢管弯下腰,臀部往后送,黑色蕾丝丝袜裹着圆臀绷得紧紧的,裙摆早掀到腰上了,吊带裙后摆垂下来,刚好遮住臀缝上沿。她扭了两下腰,台下那排犯人同时拍桌子,砰砰砰跟打鼓似的。老赵在吧台后面喊:“酒!谁要酒!”没人理他,都盯着台上。


她又直起身来,转回来面对台下,胳膊还挡在胸前,可挡得敷衍,指缝里漏出大片白肉。她低头看了一眼雷震面前那沓钱,又看了一眼阿豹桌上那个铁皮盒子,盒子里已经塞了不少,花花绿绿的票子冒了尖。


“行了吧?”她问,声音软下来,带着商量。


“再给个脸。”雷震说。


她愣了一下:“什么脸?”


“笑一个。”


她噗地笑了,这回是真笑,笑得眼睛弯起来,嘴角翘得压不住:“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可说完又笑了一下,这回冲着全场,下巴微微抬着,灯光打在脸上,唇色艳得惊人。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口哨声和掌声一起炸开。


音乐收了尾,她扶着钢管站直,胸口还在起伏,脸上的潮红从腮帮子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泛着粉。阿豹跳上台把铁皮盒子端起来晃了晃,哗啦啦响:“首演圆满成功!典狱长辛苦了!”台下有人喊“再来一个”,她摆摆手,踩着高跟鞋往台边走,步子有点虚,鞋跟磕在木板缝里差点崴了脚,雷震从第一排伸了把手,她扶着他胳膊下了台。


“明天还演?”雷震问。


她横了他一眼,可嘴角还翘着:“想得美。”说完抽回手,往吧台走。老赵赶紧递了杯水过来,她接过去灌了大半杯,凉水顺着喉咙下去,胸口那团火才压住一点。她靠在吧台边上,低头看了一眼丝袜腰边塞的那沓钱,又抬头扫了一圈仓库里还没散尽的人,犯人们三三两两往门口走,边走边回头看她,狱警们聚在墙边低声说着什么,周海站在门口维持散场秩序,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去,没停。


阿豹端着铁皮盒子凑过来,哗啦往吧台上一倒:“数数,今晚这个数。”花花绿绿的票子铺了半张台面,老赵赶紧拿抹布来擦桌上的酒渍,被她拦了:“别擦了,先数钱。”


她一张一张捋平了叠好,数到最后手指头都沾了钞票上的油墨味。阿豹在旁边嘿嘿笑:“典狱长,下周还演不?”


她没抬头,把钱拢成一摞在台面上顿了顿,齐了边,才慢悠悠地说:“下周再说。”


可她自己知道,刚才在台上被那些眼睛盯着的时候,腿心那点湿意到现在还没干透。她夹了夹腿,把钞票往老赵面前一推:“存你那儿,记我账上。”然后拎起吧台上的半杯酒,一口闷了,踩着高跟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舞台,钢管在碘钨灯底下还亮着,黑绒布上落了几片瓜子壳。


她扭回头,推门走进夜色里。铁皮门在身后合上,隔断了仓库里的热气,海风迎面扑过来,潮乎乎的,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到手机,翻出阿豹白天发的那条消息,在下面回了两个字:下周。


发完把手机揣回去,高跟鞋敲在水泥路上笃笃地响,往典狱长室的方向去了。


舞台娇嗔

接下来几天,林依依表面上照常处理监狱事务,签字、巡查、听汇报,该训人的时候也不含糊。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路过旧仓库那扇包了铁皮的木门,脚步就会不自觉地慢下来。门缝里飘出油漆和木屑的味道,犯人们进进出出搬东西,阿豹叼着根没点的烟在门口指手画脚,看见她就咧嘴笑,也不说话,就拿那种“你懂的”眼神瞟她一下。她板着脸走过去,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正撞上阿豹还在看她,她瞪一眼,阿豹笑得更欢了。


到了晚上,她躺在典狱长室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伸到枕头底下摸手机,翻来覆去地看阿豹发来的舞台改造进度照片。钢管换了粗一号的,底座加了铁板固定,说是怕她跳的时候晃。她盯着照片里那根黑亮亮的钢管看了半天,指尖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最后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拉过被子蒙住头,闷声骂了句“荒唐”,可被窝里两条腿绞在一起,丝袜蹭着丝袜,窸窸窣窣响了好一阵。


第二次登台定在周六晚上。这一回她没等酒吧清场才过去,傍晚天还没黑透就去了仓库,说是“检查准备情况”。阿豹正在台上调灯,看见她就从梯子上蹦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典狱长来得正好,试试这灯位,照着脸还是照着别的地方?”


“照着舞台就行了,少废话。”她嘴上硬,人已经走到台边了,手扶着台沿往上跨。阿豹伸手要扶她腰,她“去”了一声拍开,自己撑着台面跳上去,高跟鞋在木板上磕出脆响。


台上铺了层薄薄的黑胶毯,踩上去软中带涩,不滑脚。她走了两步,扶住钢管转了半圈,阿豹在下面仰着头看,嘴里啧啧两声:“腰是腰,屁股是屁股,典狱长这身段天生该站台上的。”


她从钢管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尾一挑:“再贫嘴我把你调去洗厕所。”


阿豹举手投降,可嘴角的坏笑压根没压住。她扶着钢管又试了两个动作,慢慢蹲下去再站起来,胶毯贴着高跟鞋底发出细微的黏响,仓库里回荡着她裙摆摩擦的窸窣声。灯还没全开,只亮着顶上一排碘钨灯,光线白晃晃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投在背后的黑绒布上晃来晃去。


她忽然觉得这空荡荡的仓库比坐满人的时候更让人心慌。没人看的时候,她反而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腰是怎么扭的,腿是怎么夹的,胸口那两团肉是怎么随着动作往下坠又弹回来的。她扶着钢管站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越看越觉得那影子不像典狱长,倒像哪个夜场里混的女人。


“行了行了。”她从台上跳下来,鞋跟一磕,差点没站稳,阿豹赶紧扶住她胳膊,这一回她没拍开,借着他的手站稳了,才抽回胳膊,清了清嗓子:“晚上该来的都来?”


“都通知了,酒也备足了,老赵今儿专门进了两箱便宜洋酒,说度数高,兑了水也够劲。”阿豹跟在她后面往门口走,忽然压低声音,“周队长那边……您打招呼没有?”


她脚步顿了一下。上回周海站在门口看完全程,散场时什么也没说就走了,第二天见面也跟没事人似的。她拿不准他到底什么意思,想了想说:“他爱来不来。”


可晚上真到了开演前,她从仓库后面的小隔间里换好衣服出来,一眼就看见周海站在吧台旁边,手里端着杯酒,制服外套脱了搭在臂弯上,只穿着衬衣,袖子卷到小臂中间。他看见她,点了下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又滑到腿上,最后落在她高跟鞋尖上,抿了口酒,还是没说话。


她忽然有点来气,又有点说不清的痒。你摆这副正经面孔给谁看?上回站门口看了整场,今天倒端起架子来了。她故意从他面前走过去,高跟鞋敲得格外响,裙摆扫过他裤腿,带起一股香水味。周海端着酒杯的手紧了紧,到底没吭声。


这一晚台下坐得比首演还满。犯人们换了干净囚服,有几个明显拿肥皂搓过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狱警们轮班来的,坐在靠墙那排,制服扣子解了两颗,领带也扯松了。老赵在吧台后面忙得脚不沾地,兑酒的玻璃壶晃得叮当响,小费盒子搁在台面上,刚开场就已经塞了小半盒。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林依依从幕布后面走出来,这回步子稳多了,高跟鞋踩在胶毯上没打滑。她穿的是新挑的一身——黑色吊带比上回短了一截,刚好卡在肋骨下面,一抬手就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腰;裙子换成了包臀的短裙,薄纱料子,灯光一打透出里面丝袜的蕾丝花纹。丝袜也换了,上回是连裤的,这回是吊带袜,黑色蕾丝边卡在大腿根,袜带绷在皮肤上勒出浅浅的印子。


她走到钢管前站定,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口哨声从各个角落响起来。她抿着嘴笑了一下,抬手把鬓发别到耳后,动作慢悠悠的,指尖从耳垂滑到脖子,再顺着锁骨一路划下去。台下有人在吞口水,她听见了,心里那点慌就像被热风吹散的雾,一下子淡了。


她扶着钢管慢慢蹲下去,又慢慢站起来,腰扭得比上回从容,胯送出去再收回来,裙摆跟着晃。转了两圈,她背对台下,手反过去摸到吊带袜的蕾丝边,指尖勾住袜口,一点一点往下卷。台下瞬间没了声音,几十双眼睛全盯着她手指头,看她把丝袜从大腿卷到膝盖窝,再卷到小腿肚,露出整条白花花的腿。


“好看吗?”她侧过脸问,声音软得自己都吓了一跳,尾音往上翘,带着笑。


台下炸了:“好看!”“脱了更好看!”“典狱长腿真白!”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雷震坐在第一排,胳膊搭在椅背上,眯着眼看她,嘴角压着笑。阿豹从台侧探出脑袋,递上来一杯酒,杯壁上凝着水珠:“润润嗓子。”


她接过来抿了一口,是威士忌兑了苏打水,辣里带甜。她含在嘴里没急着咽,眼睛扫了一圈台下,忽然起了个念头,把杯子举高一点,手腕一翻,酒液顺着杯口浇下来,淋在胸口。冰凉的酒水顺着乳沟往下淌,打湿了吊带前襟,薄布料贴在皮肤上,底下那两团肉被酒水一浸,轮廓透得清清楚楚。


台下静了一秒,然后嗷一嗓子喊开了。有人站起来,被旁边的人拽回去。雷震那只搭在椅背上的手放下来了,搁在膝盖上,指头敲了两下。阿豹在台边直拍大腿:“哎哟我的典狱长,这杯酒算我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前襟,也笑了,笑得有点收不住,扶着钢管弯下腰,乳沟挤得更深:“急什么,又没说不脱。”手指捏住吊带肩带往下拉了拉,拉到手臂中间又停住,直起身来转了个圈,裙摆飞起来,露出吊带袜的袜带和一小截大腿根。她故意停在那个位置,手按着胸口不让吊带继续往下滑,眼睛往台下溜了一圈,落在周海身上。


周海还站在吧台旁边,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搁在台面上,人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他旁边几个狱警已经凑到前排去了,跟犯人混坐在一起,没人再管什么秩序。她看着周海那副想动又不动样子,心里忽然涌上股说不清的得意,腰扭得更欢了,把剩下那截丝袜也卷下来,团成一团往台下抛。


丝袜在半空展开,像条黑蛇一样落进人群,几只大手同时伸过去抢。抢到的那个犯人把丝袜举起来,凑到鼻子上闻,旁边的人哄笑着去夺。雷震没动,就看着她,那眼神跟烧红的铁似的,烫得她腿心一抽。


第二杯酒是阿豹又递上来的,这回她没浇身上,仰头喝了半杯,剩半杯从台上伸下去,往雷震面前一送。雷震接过去一口闷了,杯子往地上一搁,站起来。她心跳猛地快了,往后撤了半步,高跟鞋在胶毯上打了个趔趄。雷震却没上台,只是走到台边,仰头看她:“跳你的,我在底下接着。”


这话说得粗,可她听懂了。台下一片哄笑,有人喊“雷哥等不及了”,雷震回头骂了句“闭嘴”,转回来又看她,目光落在她湿透的前襟上,停了两秒。


她被他看得脸热,索性不躲了,扶着钢管又转了两圈,这回把吊带拉下来一边,露出半个胸罩的蕾丝杯沿,又飞快拉回去。台下起哄声一浪高过一浪,她心里那点羞耻被声浪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热烘烘的兴奋,从脚底板往头顶蹿。碘钨灯打在身上,比酒吧吧台上那盏昏黄的小灯亮堂多了,照得她每寸皮肤都在发烫,台下每一道目光都像有分量,压在她胸口、腰上、腿间,沉甸甸的,比上回在吧台被围着灌酒时还让人喘不上气。


音乐快收尾的时候,阿豹从台侧又凑过来,这回没递酒,凑到她耳朵边上说了句:“典狱长,底下有人出价,想看你把裙子也脱了。”


她正扭到一半,闻言停了停,侧头看他:“出多少?”


阿豹比了个数。她眉毛挑了一下,没说话,直起身来走到台前,高跟鞋踩在台沿上,弯腰冲着台下笑:“谁出的价?站出来我看看。”


雷震在底下抬了抬下巴,旁边几个犯人推推搡搡,把个瘦高个儿推出来。那犯人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几张票子举过头顶。她看着他那副又急又怕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头一回在酒吧被起哄时的窘态,心里软了一下,又觉得好笑,冲他招招手:“上来。”


瘦高个儿手脚并用地爬上台,站在她面前手都不知道往哪搁。她把那几张票子抽过来,塞进自己吊带里,拍了拍他肩膀:“行了,回去吧。”然后冲台下喊,“价我收了,裙子先留着,下回再说。”


台下有人喊“耍赖”,她叉着腰瞪过去:“谁耍赖?我说下回就下回。”那副娇嗔模样惹得满场又笑又拍桌子。瘦高个儿被她推回台下,晕乎乎地差点摔一跤,被旁边人扶住了。


音乐收了尾,她扶着钢管站定,胸口起伏得厉害,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把吊带前襟又洇湿了一片。她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往台下扫了一圈,犯人们还在拍桌子起哄,狱警们笑着摇头,周海站在吧台旁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换了杯酒,冲她举了举杯。她瞪他一眼,可嘴角翘着,自己也压不住。


下台的时候她没让人扶,自己扶着台沿跳下来,鞋跟稳稳落地。老赵赶紧递上毛巾和温水,她接过来先擦了把脸,又灌了半杯水,才靠在吧台上喘匀了气。阿豹端着铁皮盒子过来,这回她没让倒桌上数,直接抓了一把塞进丝袜袜筒里,剩下的推给老赵:“还是存你那儿。”


她低头看了眼袜筒里鼓鼓囊囊的一卷票子,忽然想起上回在吧台数钱时手指头沾的油墨味,忍不住笑了一声。阿豹凑过来问笑什么,她摆摆手不说,拎起吧台上的半杯剩酒一口闷了,踩着高跟鞋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舞台。钢管还立在灯底下,黑绒布上落着瓜子壳和一只不知道谁踩掉的拖鞋。雷震还坐在第一排没走,翘着二郎腿看她。她冲他扬了扬下巴,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激灵。她裹紧外套往典狱长室走,走了几步手伸进口袋摸手机,翻出阿豹傍晚发来的消息——“下回要不要加个节目?灯光配合你脱,效果更好。”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拇指在键盘上悬着,最后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一行,又删了,末了只回了个“再说”。


发完把手机揣回去,高跟鞋敲在水泥路上笃笃响,步子比上回稳当多了。


后台奖赏

后台的门是虚掩着的,走廊尽头那盏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把半截过道照得发青。林依依推门进去的时候还没觉出什么,只当是后台照例堆着道具箱和旧幕布,空气里混着灰尘和廉价香水的味道。她反手把门带上,高跟鞋在地板上磕了一声脆响,刚想抬手去摸墙上的开关,身后忽然多出一片影子。


雷震先进来的,门都没敲,肩膀一顶就把那扇薄木板门推得撞在墙上。阿豹跟在他后头,手里还拎着那只铁皮盒子,走路带晃,嘴角那点坏笑在昏光里显得格外欠揍。林依依回头瞪他们一眼,手还举在半空没够着开关:“干什么呀,人家还没卸妆呢——”


话没说完,雷震已经贴到她身后了,热烘烘的胸膛隔着一层薄吊带抵住她的背,粗粝的手掌从腰侧滑上来,一把攥住她扶在墙上的那只手,把她整个人往化妆台方向推。化妆台是旧货,台面窄,镜子边上还贴着上回演出留下的胶带印,她一弯腰就碰倒了半排口红和粉饼盒,哐哐当当滚了一桌。


“你们急什么……”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声音软下来,尾音带着惯常的娇嗔,“门还开着呢。”


阿豹回脚把门踹上了。铁皮盒子往旁边的折叠椅上一搁,盖子没扣严,里头票子滑出来几张,他也没管,凑过来从另一边堵住她。化妆台前就那么大点地方,她退无可退,胸口压在冰凉的台面上,F罩杯被挤得从吊带领口里溢出来半边,镜子里映着她泛红的脸和散下来的头发,发梢还带着汗湿的卷儿。


“典狱长今晚可把台下那帮人馋坏了。”阿豹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顺势蹭过她耳垂,“说了下回再说,下回是哪回啊?”


她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镜子里看见自己眼尾那点媚态藏都藏不住,嘴上还硬:“我说下回就下回,你们急赤白脸地堵后台来,像什么样子。”


雷震没接话,一只手从她腰后绕到前面,扯住那层薄丝袜的裤腰,往下一拽。丝袜本来就薄,舞台灯底下烘了半天,汗浸得发潮,一扯就顺着腿根滑下去一截,露出半片臀肉和腿间那道窄窄的布条。她“呀”了一声,手往后推他小腹:“别扯,新买的……”


刺啦一声,丝袜从裆部裂开一道口子,直接扯到了腿弯。她气得回头瞪他,可那瞪里没什么力道,水汪汪的,倒像抛了个眼风。雷震低头看了一眼裂口里露出来的肉色,喉结滚了一下,粗哑的嗓子压得低:“回头给你买十双。”


“谁要你买——”她话到一半,阿豹已经从旁边探过手来,两根指头勾住她内裤的边,往旁边一拨。她腰不由自主地塌下去,膝盖在化妆台下面的柜门上磕了一下,闷闷的一声,她咬着嘴唇没吭声,镜子里却看见自己臀尖绷得紧紧的,腿间那点湿意连昏光都遮不住。


周海是这时候推门进来的。他进来得比前两个斯文,先敲了两下,等了两秒才拧开门把手,一进来就看见林依依趴在化妆台上,吊带裙推到腰上,丝袜挂在腿弯,后头站着雷震,旁边杵着阿豹,满屋子都是酒气和汗味。他站在门口没动,门在背后慢慢自己合上了。


林依依从镜子里看见他,脸上更热了一层,偏过头把脸埋进胳膊弯里,声音闷闷的:“周队长……你也来凑热闹。”


周海没答话,目光在她腰窝和腿间停了几秒,才慢慢走过来,把帽子摘了搁在道具箱上。他走过来的时候靴子踩在地板上沉沉的,到她身后站定,手搭上她后腰,掌心热得烫人。她腰腹一缩,嘴里嘟囔:“人家还没卸妆呢,脸上全是粉……”


“不耽误。”雷震把她那条裂了的丝袜又往下扒了一截,卡在膝盖弯里,顺手把她内裤扯到一边,粗粝的指腹直接蹭过湿滑的缝口。她整个人一抖,膝盖在柜门上又磕了一下,这回没忍住,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软软的闷响。


阿豹在旁边笑,伸手把她吊带的一根细带子从肩膀上拨下来,裙子前襟彻底塌下去,F罩杯沉甸甸地坠出来压在台面上,乳尖蹭着冰凉的仿木纹贴皮,一下子硬了。她羞得把脸埋得更深,可腰却不由自主地往上抬了抬,像是在找什么。雷震没让她等,扶着那根粗硬的东西抵上去,慢慢往里推。


她咬着嘴唇,可那点疼和胀混在一起,从尾椎一路窜到头皮,嘴里还是漏出一声娇嗔:“你轻点嘛……台子硌得慌。”说着自己把腰又抬高了半寸,膝盖在柜门上蹭来蹭去,丝袜裂口里露出的那截大腿绷出好看的弧线。


雷震没轻,反而扣住她的胯往后一拉,整根没进去。她“啊”了一声,指甲在台面上抠了一下,把一张粉饼盒扫到地上摔碎了,粉扑滚到阿豹脚边。阿豹弯腰捡起来,掸了掸灰,嬉皮笑脸地凑到她脸旁边:“典狱长,粉饼碎了,下回让小卖部给你进盒新的,记我账上。”


她偏过头想骂他贫嘴,一张嘴雷震又顶了一下,话就变成了一声黏糊糊的呻吟。镜子里她看见自己眉毛拧着,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张着,活脱脱一副被弄软了的模样。她赶紧把脸别开,可镜子里的自己躲不掉。


周海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她散在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指背蹭了蹭她滚烫的脸颊。她偏头蹭了一下他的手指,像猫似的,嘴里含含糊糊:“周队长……你倒是管管他呀。”周海手指顺着她下巴滑下去,捏了捏她下巴尖:“管什么,你自己抬的腰。”


她脸一下子红透了,哼了一声把脸埋回胳膊里,可腰确实还抬着,臀尖一下一下往后迎,丝袜挂在膝盖上晃来晃去,裂口越扯越大。阿豹绕到前面来,把她下巴抬起来,扶着早就硬了的东西凑到她嘴边。她抬眼看了他一下,眼尾那抹红晕深得厉害,嘴上还嗔:“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歇口气。”


阿豹笑:“你歇你的,嘴别歇就行。”她瞪了他一眼,可到底还是张开嘴含了进去,含进去的时候眉头轻轻蹙了一下,鼻息重了,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呜咽。阿豹“嘶”了一声,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没敢太用力。


雷震在后头越操越重,化妆台被撞得一下一下抵着墙,镜框哐哐响。她嘴里含着东西,被撞得断断续续地哼,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滴在台面上那一小摊碎粉饼上。周海站在旁边看了一阵,把自己也放了出来,等她嘴里那根退出来换气的空当,扶着她的脸让她偏过来,她也没扭捏,红着脸嗔了一句“你们商量好的吧”,还是张嘴含住了周海的。


三个人轮流用她,化妆台上那面旧镜子把她从头到脚照得清清楚楚——吊带裙堆在腰上,F罩杯在台面上压得变了形,乳肉从指缝里溢出来,丝袜挂在一边膝盖上,另一边被雷震扯下来扔在了道具箱上,光裸的那条腿踮着脚尖,高跟鞋早掉了一只,另一只还虚虚挂在脚趾上晃。她嘴里塞着东西的时候眼神是散的,可一空出来就要嗔一句,要么是“台子太硬了”,要么是“你们快点,人家腿都软了”,再要么是“阿豹你手别掐我腰,明天淤青了怎么穿制服”。


阿豹低头一看,自己确实掐着她腰侧,赶紧松了手,嬉笑着在她臀尖上拍了一下:“忘了忘了,典狱长明天还要上台呢。”她哼了一声,把脸往周海手心里蹭,含含糊糊地说:“上台……上台也不给你们看了。”


“那可不行,”雷震在后头闷声接了一句,胯下重重一顶,“票都卖出去了。”


她被顶得往前一冲,周海扶住她肩膀才没磕到镜子。她回过头想瞪雷震,可眼里水汽太重,瞪出来倒像勾人。雷震被那一眼看得火起,把她两只手腕并到背后,一只手攥住,另一只手按着她后腰往下压,腰胯撞得又急又密。她终于说不出整话了,嘴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嗯……慢、慢点……”和压在喉咙里的呜咽,脚趾在高跟鞋里蜷起来,丝袜裂口里的大腿肌肉绷得一跳一跳。


阿豹先交代的,抽出来的时候她嘴角还挂着一点白浊,抬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还没喘匀气就被周海扳过肩膀,把她翻了个面抱到化妆台沿上坐着。台面窄,她半个臀悬在外头,周海扶着她的腿弯架到自己腰侧,从正面顶进去。她仰着脖子“啊”了一声,手往后撑在镜子上,掌心按出一片雾。这个姿势她整个人都敞着,F罩杯随着动作晃得厉害,周海低头咬住一边,她倒吸了口气,手插进他头发里,嘴里嗔着“别咬……明天穿衣服磨得疼”,可也没真推他。


雷震在旁边自己弄了一会儿,走过来把她下巴抬起来,她以为又要用嘴,刚想张嘴,雷震却只是扶着弄了两下,浓稠的东西喷在她胸口和脖子上,顺着乳沟往下淌。她“哎呀”一声,低头看着胸前的狼藉,眉头皱起来:“这怎么洗啊,吊带都毁了——”


阿豹在旁边幸灾乐祸:“记我账上,记我账上。”


周海最后也没撑太久,闷哼一声抵到最里头,她搂着他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腿在他腰后交叠着抖了一阵。等他退出来,她才软软地往后靠,后背贴着冰凉的镜面,两条腿垂在台沿外头,一条光着,一条还挂着半截破丝袜。腿根和丝袜裂口边缘沾着白浊,顺着大腿往下淌了一小道,滴在鞋面上。


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脸又烧起来,抬手把吊带往上拉了拉,可拉上去又滑下来,索性不拉了,就那么敞着靠在镜子上喘气。三个人在屋里各自收拾,雷震从道具箱底下翻出卷纸巾扔给她,她抽了两张胡乱擦了擦胸口和腿间,纸巾揉成团扔进角落的垃圾桶,没扔准,掉在地上。


“你们满意了?”她声音还发飘,嘴上却不肯服软,拿脚去够掉在地上的那只高跟鞋,脚趾勾了两下没够着。阿豹弯腰捡起来递给她,她接过去套上,扶着化妆台站起来,膝盖还打颤,腿根黏糊糊的,丝袜是彻底没法穿了,她索性把破的那条也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进阿豹手里:“拿走,扔外头垃圾桶去,别让人看见。”


阿豹接过来,团了团塞进自己囚服口袋里,冲她挤了挤眼:“我留个纪念行不行?”


“你敢。”她嘴上凶着,可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回去,伸手去拿折叠椅上那只铁皮盒子。盒子里票子散着,她抓了一把往袜筒里塞——可丝袜都脱了,手在半空顿了一下,转头看见自己那只手包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过去拉开拉链把钱塞进去,塞的时候手确实有点抖,票子边角划了一下指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破皮,可手指头就是不听使唤,抖得拉链头对了好几下才合上。


雷震从后头走过来,伸手替她把拉链一拉到底,粗哑的嗓子就在她头顶响:“抖什么?”


“谁抖了,”她把手包往腋下一夹,回头白他一眼,“你们仨轮着来,换谁谁不抖。”说着抬手理了理散下来的头发,可头发被汗和别的什么黏成一绺一绺的,理不顺,她索性不管了,弯腰把地上那只摔碎的粉饼盒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拿脚尖把滚到角落的粉扑踢过去。


周海已经穿好了外套,帽子拿在手里,站在门边等她。她走过去的时候腿还有点软,路过他身边停了一下,仰头看他,声音压得低:“你刚才也不说句话。”


周海低头看她,帽檐的阴影落在眼睛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伸手把她吊带滑下去的那边带子重新拉回肩膀上,指尖在她肩头按了一下:“说什么。”


她哼了一声,拉开门,走廊里那根坏灯管还在闪。她扶着门框站了站,回头冲屋里三个男人扬了扬下巴:“下回……下回再说。”说完踩着高跟鞋往外走,鞋跟在水泥地上磕得没那么稳,一步一步却也没停。


走到走廊拐角她停下来,手伸进手包摸手机,翻出阿豹之前那条消息,盯着看了两秒,打了几个字发过去。发完把手机塞回去,拢了拢外套领子,海风从走廊尽头的窗缝灌进来,吹得她脖子一缩。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胸口,吊带底下什么都没穿,刚才擦得急,胸口还黏着一小块没擦净的痕迹,指腹蹭上去的时候她愣了一下,随即把手缩回来,加快步子往典狱长室走。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没看,可嘴角那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色情监狱

旧仓库改成的舞台区在白天看没那么扎眼,可一到傍晚,那几盏从货船上拆下来的旧射灯一亮,铁皮墙上的锈迹和焊疤全被暖黄的光盖住,倒显出几分不该有的热闹。林依依站在仓库侧门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今晚要换的第二套衣服——一件墨绿色缎面吊带,比上回那件黑色更短,腰侧开衩几乎到了胯骨。她本来只打算穿身上这套制服过来,可下午在办公室对着镜子比了半天,最后还是把这条裙子塞进了手包。


她到得比往常早。老赵正往吧台上摆杯子,见她从侧门进来,胖脸上堆起笑,眼睛却在她手里的包上溜了一圈:“典狱长今天来得早。”


“看看场地。”她随口应着,高跟鞋踩过仓库新铺的几块旧地毯,那是阿豹带人从仓库角落翻出来的,颜色暗沉,踩上去倒能吸掉些鞋跟的声响。舞台前两排长凳已经坐了几个犯人,灰蓝囚服穿得松松垮垮,见她进来,坐姿顿时歪七扭八,有人吹了声短促的口哨,被旁边人拿胳膊肘捅了一下。


她没理,径直走到台前仰头看那根钢管。管子是阿豹从旧淋浴间拆来的,打磨了一整天才去掉锈,焊在舞台正中的铁板上,底下拿螺栓加固过。她伸手握住管身,凉的,掌心贴上去的瞬间想起前几天试走位时阿豹在台下拍巴掌的动静,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典狱长,今晚穿什么?”阿豹不知从哪冒出来,花臂上搭着条毛巾,嘴角那点笑比平时收了几分,看着倒像真在问正事。


“你管我穿什么。”她松开钢管,拿手包挡在身前,“音响试过了?”


“试了,老赵拿他那破收音机改的,能响。”阿豹往后台方向努了努嘴,“还给你拉了块帘子,换衣服用。”


她走过去看了一眼。所谓帘子就是用几块旧帆布缝在一起,挂在两根铁管之间,背后是仓库原先的杂物间,清出来一小块空地,地上搁了张折叠桌当化妆台,桌上摆了面从女监那边借来的圆镜,镜面有道裂痕,用胶带贴了十字。她把手包放在桌上,对着那面裂镜照了照,镜里的自己眼尾泛红,粉底比平时扑得薄,唇色倒是新换的,比惯常用的更艳。


外面传来凳子拖地的声响和压低的哄笑。她撩开帆布帘一角往外看,前几排已经坐满了,雷震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胳膊搭在椅背上,囚服短袖卷到肩膀,露出小臂上那道旧疤。他旁边空着一个位子,再过去是几个熟面孔,都是酒吧里常给她倒酒起哄的。周海站在仓库大门内侧,制服扣到最上面那颗,手背在身后,视线在人群里扫来扫去,扫到舞台这边时停了一下,跟她隔着大半个仓库对看了一眼,又面无表情地移开了。


她把帘子放下,深吸了口气,开始解制服扣子。衬衫脱下来叠好放在桌角,丝袜是出门前新换的,黑色蕾丝边,腰封收得紧,勒得她胃里有点空。裙子从头上套下去,缎面贴着皮肤滑到位,她伸手把肩带调了调,又弯腰把丝袜的蕾丝边往上提了提,直起身时胸口在镜子里晃了一下——没穿内衣,缎面底下的轮廓清清楚楚。


外面音乐响了。老赵那台改装收音机放的是盘旧磁带,鼓点重,旋律含含糊糊的,可节奏够用。她撩开帘子迈出去的时候,台下那点嗡嗡的说话声像被谁一把掐断了。


射灯打过来,热烘烘的,照得她锁骨上那层薄汗发亮。她扶着钢管站定,台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钉在她身上——囚服底下鼓胀的裤裆,往后靠时故意岔开的腿,还有几张仰起来的脸,嘴角挂着毫不遮掩的笑。她喉咙紧了一下,可腰已经自己动起来了,胯往左一送,墨绿缎面跟着晃,裙摆开衩里露出整条蕾丝边丝袜的大腿。


口哨声从各个角落冒出来。雷震坐在位子上没动,可下巴抬起来了,眼睛眯着,视线从她脸一路滑到脚踝。阿豹蹲在第一排边上,手里不知从哪弄了根筷子,跟着鼓点敲凳腿,敲两下冲她喊一嗓子:“典狱长,转过去!”


她咬着下唇笑了一下,慢慢背过身,手扶着钢管弯腰——弯到一半停住,屁股往上一翘,回头从肩膀上方看台下。这个角度她练过好几回,知道缎面会绷在臀上,知道丝袜接缝那条线正好露出来。果然底下有人重重拍了下大腿,骂了句脏的,旁边人跟着笑。


一首曲子跳完,她额角沁了汗,胸口起伏得厉害。老赵从吧台后绕过来,端了杯兑了苏打水的威士忌递到台边,她弯腰接了,喝一口,杯壁上印了个唇印。阿豹凑过来伸手要拿那杯子,她手腕一偏躲开了:“你的杯子我还没收钱呢。”


“小费不是都进了你手包?”阿豹笑嘻嘻地指了指后台。


她没接话,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杯底往吧台上一搁,转身又上了台。第二支曲子慢些,她背对着台下,手从肩头慢慢摸到腰,吊带滑下去一边,F罩杯的侧面在灯光里露出来,她没全脱,只把肩带卡在大臂上,回头时故意做出慌张的样子往上拉。底下人喊“别拉别拉”,她娇嗔着瞪了一眼:“你们倒管得宽。”


跳完第二支她没再上去,靠在吧台边上拿毛巾擦脖子。汗把妆冲淡了些,眼线在眼尾晕开一小块,她拿手指蹭了蹭,蹭不掉,索性不管了。犯人陆续从长凳上站起来往吧台这边聚,有人掏钱买酒,有人凑过来跟她搭话,说的什么“典狱长今天跳得比上回好”,手却往她腰后摸。她拿毛巾甩了一下那只手,声音软软的:“买酒就买酒,别乱摸。”


“摸一下又不少块肉。”那犯人缩回手,笑嘻嘻地掏了张票子拍在吧台上,“再来一杯。”


老赵手脚麻利地倒酒收钱,圆脸上汗津津的。林依依靠在吧台这头,手包搁在台面上,拉链开着,里头票子已经塞了厚厚一沓。她低头数了两遍,数到第三遍时阿豹凑过来往包里又扔了两张:“今晚加场不?”


“加什么场,”她嘴上说着,手已经把包拉链拉上了,“明天还有正事。”


可她说这话时雷震正从人群后头走过来,手里端着她刚才那只杯子,杯里重新添了酒。他往她面前一杵,杯子递到她嘴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她跟他对视了两秒,张嘴抿了一口,又一口,然后抬手把杯子推回去:“行了,再喝真回不去了。”


雷震把杯子往吧台上一搁,低头凑到她耳边,粗哑的嗓子压得只有她能听见:“我送你。”


她耳根热了一下,没应声,可手包已经抓在手里了。往外走的时候路过周海,他正靠着门框抽烟,见她出来把烟掐了:“我巡夜,顺路。”


她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看雷震,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踩着高跟鞋往走廊那头走。两个男人一左一右跟上来,她走在中间,夜风从走廊尽头的窗缝灌进来,吹得她裙摆贴住腿,丝袜凉丝丝地裹着皮肤。走到典狱长室门口她停下来,手伸进包里摸钥匙,摸了两下没摸到,雷震已经伸手替她拧了拧门把手——门没锁。


她推门进去,周海在门口站了站,到底跟进来了,反手把门带上。走廊那根坏灯管还在闪,门一关,光就被截断了。


第二天上午放风的时候,操场上的气氛跟往常不太一样。几个犯人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嘴里聊的却不是减刑和香烟。林依依从办公楼出来往操场走,远远就听见有人在笑,走近了那笑声低下去,可眼神没低——几双眼睛从她脸移到胸口再移到腿上,明目张胆地看。


“典狱长,”一个蹲在墙根的犯人仰起脸,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昨晚那件绿的比黑的强。”


旁边人哄笑起来。她脚步顿了一下,手插在制服口袋里,指尖隔着布料掐了掐掌心。搁在从前她早该板着脸训人了,可这会儿她只是偏了偏头,眼尾一挑:“你倒是会看。”


那犯人没想到她接话,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那下回穿红的呗?”


“看你表现。”她丢下这句,继续往前走,高跟鞋在水泥地上踩得稳稳的。身后那帮人嗡嗡地议论开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典狱长今天没凶人”“你看见她刚才笑了没”“腿真白”。


她走远了才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指尖有点麻。操场另一头,几个狱警靠在巡逻车边上聊天,见她过来站直了些,可眼神里那点松散劲没全收回去。其中一个年轻的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年长的拿胳膊肘碰了一下,话咽回去了,可眼睛还黏在她制服的裙摆上。


她走过去的时候放慢了步子,目光从那年轻狱警脸上扫过,停了一瞬,嘴角弯了弯,什么都没说。走出去几步听见背后那年轻的低声说了句“看见没”,年长的咳了一声。


下午她去仓库那边看改造进度,阿豹正带人把舞台侧面的铁架子加固,见她进来递了张单子:“灯泡得换,这批太暗了,照不清。”


她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在数量栏改了个数:“多领四个,备着。”递回去的时候阿豹没接,反而凑近了半步,低头看她:“典狱长,昨晚雷震送你回去,没再……那个吧?”


“关你什么事。”她把单子往他胸口一拍。


“关心领导。”阿豹笑嘻嘻地接了单子,退开半步,可眼睛还盯着她,“下回我送呗?”


她横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你先把灯泡换好再说。”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赶紧抿住嘴走了。


晚上酒吧再开的时候,来的人比昨晚还多。老赵在吧台后头忙得脚不沾地,杯子不够用,临时拿犯人吃饭的搪瓷缸顶上。林依依今晚没上台,穿了件深灰针织裙坐在吧台高脚凳上,丝袜是肉色的,看着不起眼,可裙摆开衩高,坐下来时整条腿都露在外面。雷震坐在她左边,阿豹在右边,周海站在吧台尽头跟几个狱警说话,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


“典狱长今晚怎么不跳了?”有犯人端着缸子凑过来。


“歇一天。”她晃了晃手里的杯子,冰块撞得响。


“那我们不是白来了?”


她侧过头看那人,针织裙领口低,这么一侧身,锁骨和胸口那道沟全露出来。她拿杯子挡了挡嘴,笑:“白来?酒没喝还是钱没花?”


那犯人嘿嘿笑着缩回去了。雷震在旁边伸手把她杯子拿走,换了自己那杯没怎么动的威士忌过来:“喝这个。”


“你喝过的。”


“嫌弃?”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来抿了一口。雷震笑了,粗糙的大手在她后腰上按了一下,隔着针织裙的料子能觉出他掌心的热。


阿豹在另一边跟几个犯人划拳,输了就喝酒,赢了就往林依依手包里塞票子,塞得那包鼓鼓囊囊搁在吧台上,拉链都合不拢。周海从吧台那头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包,又看了看林依依,低声说:“差不多了,散了吧。”


她仰头看他,酒意让眼神有点散:“你说了算?”


周海没接话,伸手把她手包拿过来拉上拉链,又放回她手边。雷震在旁边哼了一声,到底没说什么。阿豹那桌也停了划拳,几个人站起来往外走,路过吧台时有人冲林依依挤了挤眼:“典狱长,明晚穿红的啊。”


“明晚再说。”她摆摆手,等人走光了才从高脚凳上下来,脚落地时膝盖软了一下,周海伸手扶住她胳膊。


“我自己能走。”


“知道你能。”周海没松手,扶着她出了酒吧。走廊里灯修好了,亮得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睛,往典狱长室走。雷震跟在后面几步远,阿豹早不知道溜哪去了。


到门口她掏钥匙,这回摸了两下就摸到了。开门进去,周海跟进来,雷震在门口站了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进来,杵那儿当门神?”


雷震嘴角一扯,迈步进来把门带上了。她把手包往沙发上一扔,自己踢掉高跟鞋往地毯上一坐,仰头看两个男人:“今晚不闹了,累。”


周海蹲下来替她把丝袜从脚趾上开始往下卷,雷震坐到沙发上,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一小片纸屑摘了。她闭着眼,嘴里含含糊糊:“明天……明天得把仓库的账平了,老赵说酒不够……”


“你管账?”雷震问。


“我不管谁管。”她睁开一只眼,“你以为那小费白收的?”


周海把卷下来的丝袜叠好放在一边,站起来去给她倒水。她接过来喝了两口,放下杯子,往沙发上一靠,针织裙往上缩了一截,大腿露在外面。雷震的手搭在她膝盖上,没再往上,就那么搭着。她也没躲,过了会儿伸手把他的手往旁边推了推:“热。”


“嫌热别穿这么多。”


“你管得着吗。”


周海在一边看着,忽然开口:“明天开始,酒吧隔天开。”


她转头看他:“为什么?”


“太频繁了,上面来人检查不好交代。”


她想了想,点了下头:“行,你安排。”说完打了个哈欠,往沙发扶手上一歪,“你们走吧,我睡了。”


两个男人对看了一眼。周海把灯调暗了,雷震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她闭着眼摆了摆手:“走啦走啦。”


门关上之后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手摸到旁边手包,拉开拉链把票子全倒出来,一张张铺在沙发上数。数完了拿手机拍了张照,又把票子拢起来塞回包里。手机屏幕亮着,阿豹发了条新消息:“红的买了,下回穿。”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打了两个字回过去,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闭着眼笑了好一会儿。


隔天上午犯人出工的时候,操场往工地那条路上热闹得很。林依依站在办公楼二层的窗户后面往下看,灰蓝囚服的队伍排得不那么齐整,走在前头的几个回头往办公楼方向指指点点,说着什么笑成一团。她听不见具体内容,可看口型也能猜到——昨晚酒吧里那几个起哄最凶的,这会儿正跟旁边人比划呢,手在胸口前面一托,又往下一按,学她跳舞时的动作。


她站在窗后没动,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搁半个月前她早该让周海把人拎出来关禁闭了,可这会儿她只是看着,看那几个人比划完了又笑,笑完了勾肩搭背地往工地走。


中午她端着饭盘去食堂,路过犯人吃饭那片区的时候故意放慢了步子。果然有人隔着桌子喊:“典狱长,昨晚那酒不错。”


“哪杯?”她停下来,饭盘端在手里,制服衬衫扎在裙腰里,腰掐得细。


“你杯子里那杯——雷震喂你喝的那杯。”


旁边几桌全笑了。她拿筷子头往那方向点了点:“吃你的饭。”可脸上没恼,嘴角还翘着,说完端着盘子往狱警那边走。身后有人学她刚才那句“吃你的饭”,学得阴阳怪气,她回头瞪了一眼,那桌人赶紧低头扒饭,可肩膀都在抖。


下午她真去仓库平账了,老赵把账本摊在吧台上,一笔一笔念给她听。念到一半阿豹来了,靠在吧台边上听了一耳朵,插嘴说昨晚有桌人少给了钱。老赵急得直摆手:“给了给了,我记着呢。”阿豹不放,非说看见那人揣兜里了。两人争了半天,林依依拿笔杆敲了敲账本:“行了,少的那份从我小费里扣。”


“那怎么行。”阿豹不干了。


“我说行就行。”她低头把账本合上,递给老赵,“明天买酒,顺便带两条新丝袜——要肉色的,薄的。”


老赵应着去了,阿豹还杵在那儿,眼睛往她腿上溜。她拿账本拍了他胳膊一下:“看什么看,干活去。”


“典狱长,”阿豹没动地方,压低了嗓子,“雷震说昨晚你让他走了?”


她翻账本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怎么,你也想留?”


阿豹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可那笑的意思明明白白。她把账本往包里一塞,站起来:“想得美。”说完自己先走了,走到仓库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阿豹还在吧台边上站着,花臂抱在胸前,冲她抬了抬下巴。她扭回头,高跟鞋踩得比来的时候快。


傍晚周海来办公室找她签字,站在桌前把文件递过来的时候忽然说:“今天操场上那帮人学你,我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呗。”她低头签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你不管?”


她签完最后一个字,把笔帽合上,往后靠在椅背里看他:“管什么?学两句又不少块肉——这话不是你们常说的?”


周海盯着她看了几秒,伸手把文件拿回去,折好揣进兜里,转身要走,到门口又停住:“林依依。”


她抬眉看他。他很少叫她全名。


“你心里有数就行。”说完拉开门走了。


她坐在椅子里没动,过了会儿拉开抽屉,里头搁着阿豹前天递上来的那份舞台改造补充申请,她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在末尾签了个“同意”,日期往前填了两天。


晚上她没去酒吧,在办公室对着镜子试阿豹说的那件红裙子——是她自己从箱底翻出来的,酒红色丝绒,比墨绿那件还短一指。她对着镜子转了个身,裙摆甩起来,腿上的肉色薄丝袜在灯下泛着光。手机响了,阿豹发来一张照片,是仓库舞台新换的灯泡亮起来的样子,底下配了行字:“亮不亮?”


她回了两个字,把手机扔到床上,对着镜子又转了一圈。走廊里传来巡逻的脚步声和钥匙串响,她走到门边听了听,那脚步声在门口慢下来,停了一停,又走远了。她靠在门板上,手按着胸口,心跳得比刚才转圈时还快。


第二天一早她穿那件红裙子去的仓库——外头罩了件长外套,扣子系得严严实实。路上碰见几个出工的犯人,有人眼尖看见她外套底下露出的红边,吹了声口哨。她没停步,只把外套领子拢了拢,可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监狱的秩序表面上跟从前没什么两样——犯人按时出工收工,狱警照常巡逻查房,食堂的饭点一分不差。可只要天一黑,仓库那几盏灯一亮,老赵的酒一摆上吧台,整个孤岛就像换了口气。犯人们干活时聊的不再是减刑和家里来信,狱警巡逻时也不再绷着那张脸,连周海晚上查房路过酒吧门口,脚步都会慢下来,往里看一眼再走。


林依依心里清楚,这地方已经跟她刚来时完全两样了。可她每天早上对着镜子系制服扣子的时候,手指头还是会慢下来,在胸口那块多停两秒。她知道自己该收一收,可一想到晚上仓库里那些眼睛,想到雷震搭在她膝盖上的手,想到阿豹往她包里塞票子时那点坏笑,收手的念头就软下去了。


这天傍晚她在走廊里被两个犯人拦住问路——其实路他们天天走,哪会不认得。打头那个凑近了半步,鼻子抽了抽:“典狱长,换香水了?”


“鼻子倒灵。”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墙。


“昨晚没见你上台,今晚来不来?”


她偏头看了看走廊两头,没别人。面前两个犯人一个高瘦一个矮壮,都穿着灰蓝囚服,眼睛里那点意思毫不遮掩。她抬手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声音放得又软又轻:“来不来……看你们表现。”


矮壮那个咧嘴笑了:“怎么表现?”


“把仓库边上那堆废铁清了。”她拿手指头往仓库方向一指,“清完再说。”


两个犯人互相看了一眼,高瘦那个挠了挠头:“就这?”


“就这。”她站直了,从两人中间走过去,高跟鞋踩得稳稳的。走出去几步听见背后矮壮那个嘟囔:“这活儿干得值。”她没回头,可肩膀抖了一下,是笑的。


晚上她真去了,穿的那件红裙子。上台的时候台下静了一瞬,随即口哨声差点把铁皮顶掀了。雷震坐在老位子上,阿豹蹲在第一排,周海还是靠门站着。她扶着钢管转了个圈,红丝绒裙摆甩开,底下肉色薄丝袜从大腿根到脚尖清清楚楚。


跳完两首她下来拿酒喝,老赵递杯子的时候小声说了句:“典狱长,今晚小费比昨晚多三成。”


她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往吧台上一靠,眼睛扫过满屋子灰蓝囚服和零星几件狱警制服,扫过那些仰起来的脸和端酒杯的手,最后落在雷震身上。他正看着她,嘴角那点笑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早就知道她会看过来。


她把杯子举了举,冲他笑了一下,然后仰头把酒喝干了。


敞开的门

傍晚的日光从典狱长室那扇窄窗斜进来,在办公桌上铺了一层昏黄。林依依把最后一叠巡逻记录签完字,笔往桌上一丢,整个人往椅背靠过去,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皮面,闭着眼吐了口气。


文件是永远签不完的。犯人申诉、物资申领、周海的排班表、上级季度报表……每一张纸都规规矩矩,每一行字都板板正正,跟她身上那条墨绿色开衩裙半点不搭。裙子是前两天托老赵从岛外带的,料子薄,一走路裙摆就贴着腿滑开,衩口从膝盖往上一直开到胯骨侧面,坐下的时候得并着腿斜放,不然整条大腿连根露出来。她今天偏没并腿。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走廊里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囚犯收工回监区的点名声、狱警换岗时钥匙串哗啦响、远处厨房飘来的泔水味混着铁锈气——这些声音她听了几个月,闭着眼都能分出是谁的步子。她睁开眼,目光从门缝收回来,落在自己搭在扶手上的小腿。丝袜是肉色的,薄得透出底下皮肤那层暖白,脚踝到脚背绷出一道弧,高跟鞋的细跟悬在半空,一晃一晃。


她盯着那道弧看了几秒,膝盖慢慢分开了。


裙摆顺着大腿滑下去,开衩口咧到最宽,丝袜裹着的腿根露在空气里,办公室的灯管嗡嗡响着,把那一截腿照得发亮。她歪了歪头,手指头从膝盖往上摸,隔着丝袜在腿内侧来回蹭,蹭到腿根的时候指尖停住了,隔着那层薄尼龙按了按。底下早就有点潮了,从下午开会的时候就开始——她坐在长桌主位上听周海汇报,两条腿在桌底下交叠又放开,丝袜磨着丝袜,磨得心里发痒,面上还得板着脸说“加强夜间巡逻”。


这会儿没人看了,她反倒更痒。


林依依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沙发那边。沙发是旧的,黑皮面裂了几道口子,她坐下去的时候皮子吱呀一声,陷下去一个坑。她把腿架到扶手上,裙子堆在腰侧,一只手撑着沙发靠背,一只手从丝袜腰头伸进去,隔着内裤慢慢揉。眼睛盯着门缝,走廊灯从缝里漏进来一条白线,有人走过去,影子在缝里晃了一下又没了。她手指头没停,反而重了些,内裤那点薄棉布已经洇湿了一小片,指腹按下去能感觉到底下热乎乎的软肉。


门外脚步声又近了。这回是两三个人的步子,拖沓,带着收工后那种懒散劲,囚鞋底蹭着水泥地沙沙响。她认得那节奏——雷震走道儿脚跟先着地,沉;阿豹步子碎,爱趿拉着鞋;后面跟着的应该是白天在走廊里拦她的高瘦和矮壮,两人走路总是一前一后,矮壮那个步子重,高瘦那个轻。


她手指头停在腿根,偏过头看门缝。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典狱长?”雷震的声音,粗,低,隔着门板传进来有点闷。


她没应。手指头慢慢从丝袜里抽出来,在裙摆上蹭了蹭,然后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往沙发里靠了靠,两条腿还架在扶手上,膝盖微微并拢又松开,丝袜绷着脚背,高跟鞋挂在脚尖上晃。


门被推开半尺。雷震站在最前面,灰蓝囚服领口敞着,露出底下那道旧疤从锁骨往下斜。他身后阿豹探出半个脑袋,花臂搭在门框上,嘴角那点笑刚浮起来就定住了。再后面挤着高瘦和矮壮,四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沙发上那两条腿上。


林依依没动,也没把裙子拉下来。她偏着头看他们,眼尾那点微挑的弧度在灯底下显得格外媚,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刚被打断了什么好事。


“门都不敲?”她声音软下来,尾音往上挑,嗔怪多过责备。


雷震没接话,眼睛从她脸移到腿上,又从腿上移回她脸,嘴角慢慢咧开:“敲了,你没听见。”


“听见了。”她把架在扶手上的腿放下来,高跟鞋踩到地上,裙摆滑回去盖住大腿,可开衩口还是咧着,露出一截丝袜裹着的腿侧,“听见了没应,就是不想让你们进来。”


阿豹从雷震胳膊底下钻进来半步,眼睛往沙发上扫了一圈,又往她脸上看:“那我们现在进来了,典狱长要赶人?”


她没答这话,手指头勾着沙发扶手上的皮裂口,指甲盖在里头抠了抠。门外矮壮那个忍不住往前凑了一步,被高瘦拽了一把袖子,又缩回去。走廊那头传来周海的声音,远远的,在喊谁去关仓库灯,脚步声往这边过来了。


林依依把腿重新架回扶手上。


这回她把裙摆往上撩了撩,开衩口整个翻过去,丝袜从腰到脚尖全露出来,肉色薄尼龙底下透出内裤那一小片深色,湿痕比刚才又扩了一圈。她手指头顺着丝袜腰头往下摸,摸到腿根的时候停住,抬眼看门口四个人,声音放得又轻又糯:“看归看,别出声。”


雷震喉结滚了一下。阿豹后槽牙咬着下嘴唇,眼睛亮得跟见了肉的狼似的。高瘦和矮壮挤在门框外头,矮壮那个鼻子都快贴上门板了,呼出来的气在门缝那点光里看得见白雾。


林依依手指头隔着丝袜按下去,内裤底下那点软肉被压得陷进去又弹回来。她仰起脖子,喉咙里滚出一声轻哼,又马上咽回去,眼尾扫着门口那几张脸。雷震的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指头攥了攥又松开。阿豹往前迈了半步,鞋尖碰到门板,门又开大了些。


“典狱长,”雷震开口,嗓子比平时哑,“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她手指头没停,隔着丝袜来回揉,声音有点飘,“门是你们推开的,我又没请你们。”


“你留了缝。”


“留缝是透气。”她腿根夹了一下手指,丝袜磨着指节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办公室闷。”


阿豹嗤地笑出来,又赶紧捂住嘴,眼睛弯着看雷震。雷震没笑,盯着她手指头在腿间动的节奏,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透气要脱裤子?”


林依依手指头顿了一下,脸上热起来,可没停手。她把内裤往旁边拨了拨,手指头直接贴上湿滑的软肉,隔着一层薄丝袜能看见指节弯动的轮廓。门口矮壮那个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屋里都听见了。高瘦拽他,他不动。


“你们再站下去,”她喘着气说,尾音有点抖,“周海就过来了。”


“周海过来看见你这样,”雷震往前迈了一步,门彻底敞开了,走廊灯把他影子拉得老长铺在沙发跟前,“你猜他管不管?”


她没答。手指头加快了些,丝袜底下那点湿意把尼龙洇得更透,颜色从肉色变成深了一号的暖褐。她咬着下嘴唇,眼睛半阖着,从睫毛缝里看雷震的脚一步步走近,看阿豹跟着溜进来把门带上,看高瘦和矮壮挤在门背后不敢往前。雷震蹲下来,胳膊肘撑在沙发扶手上,脸凑到她膝盖旁边,热气喷在丝袜上。


“继续。”他说。


林依依偏过头,把脸埋进沙发靠背里,手指头没停。腿根绷紧了又松开,丝袜在膝盖弯里堆出细褶,高跟鞋从脚尖滑下去,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闷着声哼,腰往上抬了抬,沙发皮子跟着吱呀响。阿豹绕到沙发后面,手搭上靠背,低头看她埋在皮面里的半张脸,耳朵尖红透了。


“典狱长,”他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你耳朵比腿还红。”


她抬手想推他,手腕被雷震攥住了。雷震没使劲,就圈着,拇指在她腕骨内侧来回蹭。她抽了一下没抽动,索性不抽了,手指头还留在腿间,隔着丝袜被雷震看着一点点动。


“你倒是会挑时候。”她闷声说,脸还埋着。


“是你挑的时候。”雷震松了她手腕,手落到她膝盖上,掌心覆着丝袜,热得烫人,“白天在走廊里让小六子他们清废铁,我就知道晚上有戏。”


她抬起头,眼尾还红着,嘴角却翘了:“清完了?”


“清完了。”


“那今晚上台。”


“上。”雷震手指头在她膝盖上敲了敲,“你穿什么?”


“你管我穿什么。”


“我管你脱什么。”


她噗地笑出来,抬脚踹他肩膀,高跟鞋早掉了,丝袜裹着的脚趾头在他囚服肩头蹭了一下。雷震一把攥住她脚踝,往自己这边拽了拽,沙发上的她跟着往下滑了半截,裙子彻底堆在腰上。阿豹在后面吹了声口哨,矮壮那个在门边没憋住,也跟着嘿嘿笑起来。


走廊尽头周海的声音又近了:“仓库灯谁没关?雷震?阿豹?”脚步声往典狱长室这边拐过来。


林依依从雷震手里挣出脚踝,坐直了把裙子往下拉,丝袜上还留着手指头按出来的湿印,内裤歪到一边。她拿脚尖去够高跟鞋,雷震弯腰替她捡起来,套回她脚上,手指头在她脚背上多停了一瞬。


“今晚,”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脸上红晕还没退干净,声音已经稳了大半,“仓库清出来了,舞台边上加两排座。”


阿豹应了一声,拉着高瘦和矮壮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典狱长,今晚穿红的那条?”


“红的洗了。”


“那穿什么?”


她瞪了他一眼,可眼风里带着笑:“穿什么你看什么,哪来那么多话。”


阿豹缩着脖子笑出去,门带上之前雷震最后一个走,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那点意思明明白白。门关上了,脚步声散开,周海在走廊里跟雷震打了个照面,问了句什么,雷震粗声粗气应了,脚步往仓库方向去了。


林依依坐回办公桌后面,把裙子拉正,丝袜上那点湿痕藏在桌底下没人看得见。她拿起笔想接着签文件,笔尖在纸上戳了两下没写出字,低头一看拿反了。她换了头,签完一张,又停下来,手伸到桌底下摸了摸腿根,丝袜还是潮的。她抿着嘴笑了一下,把文件合上,拉开抽屉翻今晚要穿的那条裙子。


沙发自慰

林依依把文件锁进抽屉,起身走到门边,手搭在把手上停了一停。走廊里已经没了脚步声,仓库方向隐约传来铁管碰撞的响动,是犯人们在搭那两排新座位。她侧耳听了几秒,把门拉开一条缝,又推大些,留了半掌宽的间隙,走廊的灯从门缝里斜斜切进来一道,落在沙发扶手上。


她回到沙发前坐下,先没动,手搁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着丝袜的织纹。那条裙子还摊在办公桌上,酒红色的缎面,灯光底下泛着一层柔光。她偏头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把左腿叠到右腿上,高跟鞋尖挑着晃了晃。丝袜腿根那里还留着下午的潮意,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她拿指尖碰了一下,缩回来,又碰了一下。


走廊远处传来老赵的声音,像是跟谁在说酒瓶子的事,嗓门不高,尾音拖着,慢慢就远了。她听着那声音散尽,才把裙子往上捋,捋到腰际,露出里面那条黑色蕾丝内裤,边沿嵌在胯骨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她两手捏住丝袜腰头,往下卷,卷到大腿中段时停住,歪着头想了想,干脆把左腿整条褪出来,丝袜挂在右腿上,皱成一团。


她把左腿架到沙发扶手上,脚踝垂着,拿手指头探下去。指腹碰到的地方已经湿了,隔着内裤那层薄纱能摸出滑腻的触感。她用中指和无名指并着,在布料外面来回蹭了两趟,腰不自觉地往下沉了沉。内裤歪到一边去,她干脆用拇指勾住边沿扯开,指尖直接贴上去,先是在外面打着圈,然后慢慢往里探。


她仰头靠在沙发背上,脖子拉出一条弧线,嘴唇微微张着,喘气声压在喉咙里,闷闷的。眼睛半睁半闭,视线正好对着门缝。走廊的灯安安静静地亮着,白晃晃的,照得门框边沿发亮。她手上快了些,腰跟着一拱一拱,沙发皮面被蹭出轻微的吱呀声。


走廊里有了脚步声。不重,但稳,皮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接一步。她听出来了,手上没停,反倒把腿又分开些,膝盖往两边倒,脚踝从扶手上滑下来,踩在地板上,高跟鞋只剩脚尖挂着。门缝里先映出人影,灰蓝囚服的裤腿,然后是上半身,宽肩膀把门缝堵了大半。


雷震站在门口,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没进来。他目光从她脸上往下走,走过脖子,走过胸口,落在她分开的腿间,停住了。她手指头还埋在里面,动作慢下来,可没抽出来。


“谁让你进来的。”她声音软绵绵的,尾音往上飘,听着不像质问。


“门没关。”雷震嗓子哑着。


“没关你就能进?”


“那你关。”


她没动。腿也没合。手指头在里头轻轻动了动,她咬住下唇,眼尾那点红又泛上来。雷震还站在门口,胸口起伏得重了,撑门框那只手攥成拳又松开。走廊那头传来阿豹压着嗓子的声音:“进去啊,愣着干什么。”接着是几声低低的哄笑,不止一个人,脚步声窸窸窣窣往这边凑。


雷震迈进来,反手把门一带。门没关严,留了更宽的一道缝,走廊的光整个铺进来,把沙发前的地板照得白亮。他在沙发前蹲下,膝盖抵着沙发边沿,两只粗手按住她脚踝,往两边一掰。她“呀”了一声,手指头从里头抽出来,湿淋淋的,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他攥住手腕按在沙发靠背上。


“你急什么。”她扭了扭腰,没真挣。


“你腿都叉成这样了,还问我急什么。”


他松开她手腕,手从她裙子底下穿过去,掌心贴着她腰侧,热得她浑身一紧。她仰面倒在沙发上,头发散了一垫子,那截褪了一半的丝袜还挂在右腿上,从膝盖到脚踝皱巴巴地堆着。雷震把她左腿架到自己肩上,囚服粗布蹭着她腿窝,她痒得缩了一下,又被他拽回来。


他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陷进沙发垫子里,喉咙里滚出一声黏糊糊的哼。门缝外头的光被几个人影遮了遮,又让开。阿豹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抱着胳膊,嘴角翘着,旁边还挤着两三张脸,都是刚干完活过来的,囚服上沾着灰,眼睛直勾勾往里瞅。再远一点,周海站在走廊拐角,制服领子扣得整整齐齐,手插在裤兜里,没往前走,也没走开。


林依依偏过头,目光扫过门缝,看见阿豹冲她挑了挑下巴。她脸上烫得厉害,心里那根弦绷得生疼,可腰却自己抬了起来,迎着雷震的力道往上送。雷震闷哼一声,抓着她胯骨的手紧了紧,动作又重又沉,沙发腿在地板上蹭出半寸。她伸手去够沙发扶手,没够着,指尖在皮面上滑了一下,最后攥住自己那团皱丝袜,扯得脚趾都蜷起来。


“轻点嘛……”她声音碎成一片一片的,尾音被撞得散了,“沙发……沙发要挪位了……”


“挪了再搬回来。”雷震喘着粗气,汗珠子从寸头上滚下来,滴在她小腹上。


门外阿豹笑了一声,不高,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清楚:“典狱长,您这沙发结实着呢。”


她瞪过去一眼,可眼风软绵绵的,一点力道没有。阿豹也不躲,反倒往门边凑了半步,手撑在门框上,脑袋探进来,看得更清楚了。后面那几个犯人跟着挪,肩膀挤肩膀,粗重的呼吸声混在一起,有人低声骂了句什么,又嘿嘿笑起来。


雷震把她翻过去跪在沙发上,从后面又顶进来。她上半身趴在靠背上,脸侧贴着皮面,门缝正对着她眼睛。走廊里那几张脸清清楚楚,阿豹的坏笑,后面高个子犯人直勾勾的眼神,还有周海——他不知什么时候往前走了几步,站在阿豹侧后方,眉头拧着,可眼睛没挪开过。她跟他对上目光,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


她腰塌下去,屁股翘着,那截丝袜从右腿滑到脚脖子,堆成一个小圈。雷震一只手按在她后腰上,另一只手绕到前面揉了一把,她浑身一哆嗦,叫出了声,又赶紧咬住嘴唇。门外有人倒吸了口气,阿豹低声说了句“别咬啊”,她听见了,反倒咬得更紧,可喉咙里的声音压不住,从鼻子里哼出来,又黏又长。


高潮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绷紧了,脚趾头在沙发垫子上抠出几道印子,手指头绞着那团丝袜扯得死紧。雷震跟着闷吼了一声,腰往前一送,抵着她不动了。她趴在沙发上喘了好一阵,后背一层薄汗,蕾丝内裤歪在一边,精液从腿根慢慢淌下来,顺着大腿内侧的弧度流到沙发皮面上,积了一小洼。


雷震退开的时候她腿一软,差点从沙发上滑下来,他伸手捞了她一把,把她按回坐姿。她低头看了一眼,沙发上一片狼藉,丝袜湿得透透的贴着腿,精液混着别的什么在皮面上反着光。门缝外头阿豹咂了咂嘴,说了句“典狱长辛苦”,后面几个犯人跟着笑,脚步散开,往仓库方向去了。


周海还站在原处。她隔着门缝看他,他清了清嗓子,把目光别开,声音公事公办:“仓库那边座位加好了,八点开场。”说完转身走了,皮鞋声不紧不慢地远下去。


雷震蹲在沙发边,拿袖子替她擦了擦腿根,粗布蹭着皮肤有点扎。她拿脚踢他肩膀:“擦不干净的。”


“那怎么办。”


“我去洗。”她撑着沙发站起来,腿还有点抖,扶着办公桌沿稳了稳,回头看他,“你还不走?”


“你裙子还挑不挑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办公桌上那条酒红色缎面裙,哼了一声:“挑,怎么不挑。红的洗了,这条顶上。”


雷震站起来,走到桌边把裙子拿起来递给她,手指头在缎面上捻了捻:“配什么袜子。”


“你管我配什么袜子。”


“我管你脱什么。”他说完自己咧嘴笑了一下,拉开门走了出去,这回把门带严实了,走廊里的光被截断,屋里暗下来,只剩她一个人站在办公桌前,裙子搭在胳膊上,沙发上的湿痕在阴影里看不分明了。


闯入者

周海从典狱长室门口走开时,皮鞋跟磕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不急不慢。他手底下那队狱警刚巡完东区走廊,六个人排成松散的一列跟在他后头,手电筒的光柱在墙面上晃来晃去。走到楼梯拐角的地方,他停了一步,回头扫了一眼,几个年轻狱警立刻把目光别开,假装在检查腰间的钥匙串。


“仓库那边加完座了?”周海问。


“加完了,阿豹带人钉的条凳,靠墙码了三排。”一个狱警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赵把酒也搬过去了,说今晚要多备两箱。”


周海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他走到楼梯口没往下走,反而拐进了西侧那条窄走廊。几个狱警互相看了一眼,跟上去的时候脚步明显轻了。西走廊尽头就是典狱长办公室,这个点本来不该有人——八点开场之前林依依一般待在屋里换衣服、对节目单,门都是关严的。


可今天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周海走到门口时脚步放慢了。他听见里面没动静,没有翻纸的窸窣声,也没有高跟鞋走动的声音。他伸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指节刚碰到木头,门自己往里滑开了半寸——原来根本没扣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推开了门。


林依依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皮椅上,椅背朝门口转过去半圈,她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另一条腿踩在桌沿,脚上那双黑色细高跟没脱,脚尖勾着鞋底一晃一晃。酒红色缎面裙扔在桌角,她身上只剩那件黑色吊带,细细的带子滑到胳膊肘,F罩杯的胸脯半露着,乳尖从蕾丝边上蹭出来。她底下什么都没穿,光裸的腿根敞在台灯的光圈里,一只手搭在小腹上,手指头还湿着,另一只手捏着一团揉皱的丝袜,正是刚才弄脏那条。


她听见门响,抬眼看见周海站在门口,后面走廊里还杵着四五个狱警,脑袋挤着脑袋往里探。


她不慌不忙地把脚从桌沿收下来,两条腿并拢,鞋跟磕在地上嗒的一声,然后歪了歪头。


“周队长,”她声音软绵绵的,尾音往上挑,“你也不敲门。”


周海站在门槛上没动,喉结滚了一下。他身后有个狱警小声骂了句什么,被旁边人一肘子怼回去。周海回头看了他们一眼,那几个人立刻缩回去,可谁也没走远,就贴着墙根在走廊里站成一排,眼睛还往门缝里瞟。


周海跨进屋里,反手把门关上,想了想,又拧了一下锁扣。锁舌咔嗒弹出来,走廊里有人轻轻吹了声口哨。


林依依把手里那团丝袜丢进桌角的废纸篓,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指头,一边擦一边看他:“锁门干什么,外面都是你的人,还怕他们看?”


周海走到桌前,两只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往前探。他制服袖口绷紧了,小臂上的肌肉线条一条条鼓出来。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又往下滑到光裸的腿根,最后落回她眼睛上。


“你故意的。”他说,声音压得低,嗓子有点哑。


“故意什么?”林依依把纸巾揉成团,随手一抛,纸团打在他胸口弹开了。她仰着脸看他,嘴角翘着,眼尾那点媚意藏都藏不住,“我关着门呢,谁让你推开的。”


“门没锁。”


“那是我忘了。”她眨眨眼,“忘了也不行?当典狱长连忘事都不许了?”


周海没接话,绕到桌子后头。林依依坐着没动,仰头看他走到自己身边,他身上的制服带着走廊里穿堂风的凉气,靠近了还有股洗衣皂的味道。她伸手在他腰侧戳了一下:“干嘛,你要替我关门啊?”


“替你关窗。”他伸手把百叶窗的叶片拧了个方向,外面仓库方向的灯光被切断了。然后他低下头看她,一只手按在椅背上,另一只手指尖碰了碰她膝盖,“你刚才自己弄的?”


“嗯。”她答得理直气壮,还带着点娇嗔,“你进来之前正舒服着呢,叫你给搅了。”


“那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她往椅背上一靠,胸脯往前送,吊带彻底滑到腰上,两只乳房明晃晃地摊在台灯底下。她抬脚,鞋尖蹭了蹭他的裤腿,“周队长要是不会,就把门开开,叫外面那帮人进来教教你。”


周海的手从她膝盖往上滑,掌心贴着她大腿内侧的皮肤,慢慢推到腿根,指头探进去摸了一把,湿的。他抽出手指看了看,又看她。


“外面几个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看见我腿了?”她歪着头笑,“你进来之前,走廊上不止你一个人吧。”


周海没吭声,手指头又探回去,这次多用了点力。林依依腰一软,哼了一声,手抓住他制服前襟,把衬衫从裤腰里扯出来半截。


“轻点嘛……”她嘴上这么说,腿却分得更开了,高跟鞋一只掉在地上,另一只还挂在脚尖晃荡。周海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扶手上,另一只手解了自己皮带扣,金属扣撞出清脆的一声。林依依听见那声音,喉咙里咕哝了一下,手松开他前襟,改去扯他的裤腰。


“急什么。”周海把她的手拨开,自己把裤子褪到膝盖弯,又伸手把她的椅子往前拉了拉,椅脚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响。他抵进去的时候林依依仰起脖子,下巴尖对着天花板,嘴里拖出一声长长的“啊——”,尾音打着颤,她自己抬手捂住了嘴。


“别捂。”周海把她的手拽下来按在扶手上。


“外面有人……”


“你不是知道外面有人吗。”


她瞪了他一眼,可那一眼没什么力道,眼尾泛着红,水汪汪的。周海动起来的时候椅子吱呀吱呀响,桌面上的文件震得往边上滑,一支钢笔滚到桌沿掉下去,啪地摔在地上。林依依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去够桌面想稳住自己,指尖碰到那摞改造申请,纸页哗啦散了一地。


走廊里那几个狱警没走。他们贴着墙站成一排,离门最近的那个把耳朵凑在门板上,听见里面椅子响、喘气声、还有林依依压不住的一声短叫。他退回来冲其他人挤了挤眼,嘴型比了个“干上了”。几个人互相推搡,谁也不敢先拧门把手,可谁也没挪地方。


过了大概十来分钟,门锁咔嗒转了一下。几个狱警唰地站直了,门开了一条缝,周海露出半张脸,制服衬衫敞着扣子,额头上全是汗。


“你,”他随手指了离门最近那个年轻狱警,“进来。”


那小狱警脸涨得通红,左右看了看同事,有人推了他后背一把。他踉跄一步进了门,周海把门又关上了。


林依依还坐在椅子上,周海退出来之后她腿合不拢,膝盖打着颤,缎面裙不知什么时候蹭到地上去了。她看见进来的是个生面孔,年纪不大,嘴唇上汗毛还没褪干净,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地攥着帽子。


“愣着干什么,”她嗓子有点哑,可语气还是那副娇嗔的调子,“周队长叫你进来的,你问他。”


周海靠在桌沿上,抱着胳膊:“典狱长让你过去。”


小狱警走到椅子边上,林依依伸手拽了他腰带一把,他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磕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他,手指头勾住他制服的领口往下拉:“你叫什么?”


“报、报告典狱长,我叫——”


“行了行了,”她打断他,手指头按在他嘴唇上,“别报告了,这会儿不兴报告。”她偏过头看周海,“你挑的人?这么嫩。”


“新来的,还没轮过夜班。”


“那你拿他试手?”她笑了一声,转回来看着小狱警,手指头顺着他下巴往下滑,摸到喉结,又滑到制服领口,“会弄吗?”


小狱警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又摇头。林依依抓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隔着吊带那层薄布料,他掌心全是汗。


“轻点揉,”她声音软下来,眼睛半阖着,“别跟捏馒头似的。”


周海在旁边看着,慢慢把皮带重新扣好了。他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外面剩下那几个狱警齐刷刷抬头。


“一个一个来。”他说完就侧身让开了门口,自己站到走廊里,背靠着墙,从兜里摸出烟盒抖了一根出来叼在嘴上,没点。走廊里飘着仓库方向传来的音乐声,低音鼓点一下一下往这边撞。


第二个狱警进去的时候林依依已经换了个姿势,她坐在桌子边沿上,两条腿垂下来,小狱警跪在她脚边,脸埋在她胸口。她看见新进来的这个比刚才那个壮一圈,肩宽,胳膊粗,制服袖子卷到肘弯。


“你等会儿,”她冲他抬了抬下巴,“让他先弄完。”


壮狱警站在门边等着,眼睛直勾勾地看她。林依依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偏过头去,可嘴角翘着,手指头插进小狱警的头发里慢慢揉。过了一会儿她腰绷紧了,脚趾头蜷起来,喉咙里滚出一串细碎的声音,小狱警抬头的时候她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谁让你停的。”


“典狱长,我……”


“行了行了,一边儿去。”她拿脚踢了踢他肩膀,转头看壮狱警,“你来。”


壮狱警走过来的时候她往后仰了仰,手撑在桌面上。他比周海还高半个头,往她跟前一站,台灯的光都被挡住了。林依依仰着脸看他,忽然笑了一下:“你轻点啊,我腰还酸着呢。”


“报告典狱长,我尽量。”


“别报告了——”她话没说完就吸了口气,手抓紧了桌沿。


周海在走廊里又拦下两个要往仓库去的犯人,指了指典狱长室的门。那两个犯人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小跑着过来,在门口探头探脑。周海没拦他们,只是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个个儿。


屋里林依依已经换了第三个,这回她趴在桌子上,上半身贴着桌面,脸侧枕着胳膊,散下来的头发盖住半边脸。壮狱警在她身后扶着她的腰,她另一只手往后伸,够着他的手腕,指甲掐进去。


“慢、慢点……”她声音闷在胳膊里,“你们这些人……怎么一个比一个急……”


门口那两个犯人看得直咽口水,其中一个忍不住出声:“典狱长,俺们也能排上不?”


林依依偏过头,从头发缝里看了他们一眼,脸红得厉害,可嘴上不饶人:“你们……排队去,问周队长。”


周海在门外弹了弹烟灰——到底还是点上了——冲那两个犯人点了点头。俩人乐得直搓手,老老实实退到走廊墙根底下站着,跟那几个狱警排成一溜。仓库方向的鼓点越来越密,开场的时间快到了,可这条走廊里的人谁也没动地方。


林依依在屋里被翻过来调过去弄了快一个钟头,最后周海进来把人都撵出去了,他自己也没再碰她,只是把地上的缎面裙捡起来抖了抖,搭在椅背上。


“八点过了。”他说。


她趴在桌上没动,后背一层薄汗,吊带皱巴巴地绞在腰上。听见这话她抬起一只手摆了摆:“让他们……先跳暖场的,我歇十分钟。”


“暖场的跳什么。”


“随便。”她翻了个身,从桌上滑下来,脚踩在地上还有点打晃,扶着桌沿站稳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又抬头看周海,“你把我丝袜扔哪儿了?”


“废纸篓里。”


“那条不能穿了。”她弯腰从废纸篓里把丝袜拎出来看了看,果然扯得不成样子,脚踝那儿撕开一道大口子。她随手丢回去,光着腿走到墙角的铁皮柜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翻了翻,抽出一双新的黑色网眼袜,坐在椅子上慢慢往腿上套。


周海靠在门框上看她穿袜子,忽然说了一句:“外面排了六个。”


“六个什么?”


“六个等着看你的。”


林依依把袜子拉到大腿根,手指头勾着袜口弹了一下,抬头冲他笑:“那让他们等着呗。反正舞台那边也得排队。”


她站起来,把缎面裙套上,肩带调到合适的位置,又弯腰从桌底下摸出一双备用的高跟鞋换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侧过脸看周海:“你刚才在走廊里抽烟,抽了几根?”


“两根。”


“给我一根。”


“你上台前抽烟?”


“提神。”她伸出手。


周海从兜里摸出烟盒递给她,她抽了一根叼在嘴里,凑到他面前。周海拿出打火机给她点上,火苗晃了一下,她吸了一口,烟从红艳艳的嘴唇间吐出来,喷在他下巴上。


“走吧,”她夹着烟往走廊那头走,高跟鞋声重新变得笃笃的,不紧不慢,“别让观众等急了。”


走廊里排着的那几个狱警和犯人自动往两边让了让,她走过的时候目光扫过去,被烟熏得微微眯着眼。走到楼梯口她停了停,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几个,等散场了再过来。先去看节目。”


说完她扶着栏杆往下走,缎面裙的裙摆扫过台阶,露出一截网眼袜裹着的脚踝。周海跟在后头,把烟掐灭在楼梯扶手的铁皮上,回头冲那几个还杵着的人摆了摆手:“散了散了,去仓库。”


几个人磨磨蹭蹭地往下走,嘴里低声议论着,脚步声乱糟糟地响了一阵,到底都往仓库方向去了。走廊重新空下来,典狱长室的门还敞着,台灯亮着,废纸篓里那团扯破的丝袜歪在纸团中间,桌面上文件散了一地,椅子歪着,扶手上还留着几道指甲印子。


狱警也来了

林依依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烟正好抽到一半。她把烟头在墙角的水泥缝里摁灭,又用鞋尖碾了碾,抬头往仓库方向看了一眼。仓库的大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来的灯光把门前那条碎石子路照得发黄,音乐声已经响起来了,低沉的鼓点一下一下地撞着墙壁,像某种心跳。她站在暗处听了片刻,嘴角弯了弯,把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这才推门走进去。


仓库里比前几次又添了些东西。靠墙那排长条木凳刷了层深色油漆,看样子是犯人趁白天从旧木工房搬来的;舞台两侧各立了一根从食堂拆下来的日光灯管,用铁丝绑在铁架子上,白惨惨的光照着台面。阿豹正蹲在台边调音响,抬头看见她进来,嘴咧到耳根:“典狱长,今晚这身好看。”


她穿的是那条墨绿色缎面吊带裙,细肩带,裙摆刚过膝盖,底下是一双黑色网眼袜,脚上还是那双细跟的黑色高跟鞋。裙子的料子滑,贴着腰和胯往下淌,灯光一照就泛出暗沉沉的光泽。她没搭理阿豹,径直走到吧台前,老赵正往杯子里倒酒,见她过来赶紧把杯子推过去:“给您留的,加了两块冰。”


林依依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眼睛扫了一圈仓库。人比前两场多了不少,前排那几张凳子坐满了,后排靠墙也站了人,灰蓝囚服和藏蓝狱警制服混在一起,分不太清谁是谁。她注意到角落里还蹲着几个生面孔,应该是新从别的监区调来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台上,像一群闻到腥味的猫。她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痒,面上却只是把杯子搁在吧台上,转身往后台走。


后台其实就是仓库后面用木板隔出来的一个小间,原先堆杂物的地方清出来摆了张旧梳妆台,镜子上贴着胶带补过的裂纹。她坐在镜子前补口红,从镜子里看见周海推门进来,靠在门框上没说话。


“外面多少人了?”她问,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


“站着的坐着的,估摸有二十来个。”周海顿了顿,“有几个是新来的狱警,值完夜班没回宿舍,直接过来了。”


林依依把口红盖拧上,对着镜子左右偏了偏脸,拿手指把唇线晕开一点。“你跟他们说了规矩没有?”


“说了。不许上台,不许动手,就在底下看。”


“那要是他们不听话呢?”


周海没接话,过了两秒才说:“他们听不听话,得看你。”


她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站起来把裙子往上提了提,让领口压低些,露出深深的乳沟。“那就让他们不听话好了。”她从他身边擦过去,手肘在他胸口蹭了一下,“反正你在这儿呢。”


音乐换了一首,鼓点更重了,还加了贝斯,低音震得木板墙都在颤。她走上台的时候底下一片口哨声,有人拍凳子,有人拿杯子敲吧台。阿豹站在台侧冲她挤眼睛,她没理他,扶着钢管站定了,等前奏过去。


第一段她跳得慢,手顺着钢管往下滑,腰跟着鼓点一点点往下沉,缎面裙贴着身子往上卷,露出大腿上那层网眼袜。底下有人喊“脱”,她偏不急着脱,转过身背对着台下,把肩带往两边拨,裙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胳膊上,脊背中间那道凹下去的沟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她扭过头从肩膀上方看他们,眼尾挑着,嘴唇微微张开,然后猛地把裙子往下一扯——底下是黑色的蕾丝半杯胸罩,F罩杯的乳肉从杯沿上方挤出一道深沟,网眼袜从脚踝包到大腿根,中间那段白生生的皮肤在灯光下发亮。


台下炸了。有人站起来,有人吹口哨吹得破了音。她转回来,扶着钢管慢慢蹲下去,又慢慢站起来,胸在杯里晃,网眼袜的纹路随着腿的动作一紧一松。她看见前排一个年轻狱警张着嘴,手里的杯子都忘了放下,酒洒在裤子上也没察觉。雷震坐在第三排正中间,两条粗壮的胳膊抱在胸前,眼睛眯着,嘴角挂着一丝笑,像在看自己养熟的猎物。


第二段她跳得放开了。手从胸口摸到腰,又摸到腿根,隔着网眼袜揉了两下,底下就有人喊“再揉”。她偏过头冲那个方向笑,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圈,手指勾住网眼袜的袜口往下拉了拉,又弹回去。阿豹端着杯酒凑到台边,她弯腰接过来喝了一口,剩下的顺着胸口往下倒,酒液淌进乳沟里,把蕾丝胸罩浸得透湿,贴在皮肤上透出底下乳晕的颜色。她把空杯子往台下一扔,有人抢着接住了。


跳完她站在台上喘气,胸脯一起一伏,汗把网眼袜的纹路都洇湿了。底下小费往台上扔,纸币硬币都有,她弯腰去捡的时候故意把腿分开了些,台下又是一阵骚动。老赵在吧台后面喊:“行了行了,散场散场,明天还干活呢!”没人理他。


她捡完钱直起腰,把钞票卷了卷塞进胸罩杯里,硬币抓在手里哗啦响。正要下台,雷震站起来了,从第三排走到台边,仰头看她:“典狱长,后台的化妆台够不够大?”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脸上发烫,嘴上却说:“你管化妆台大不大干什么?”


“够大的话,我们几个想上去坐坐。”


阿豹已经绕到台侧把后台的门推开了,里头那盏小灯亮着,照出梳妆台前那把窄椅子。周海站在后台门口,手插在裤兜里,没动,也没说话。林依依从台上下来,赤脚踩在水泥地上,高跟鞋拎在手里,走过雷震身边时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腕。


“典狱长,”他声音粗哑,凑在她耳朵边上,“你刚才在台上摸自己那两下,底下人都看见了。这会儿想跑?”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回头瞪他,眼尾却带着水光:“谁跑了?我这不是往后台走呢嘛。”


雷震松了手,跟着她往后台走。阿豹已经先进去了,把梳妆台上的东西哗啦扫到地上,镜子震得晃了晃。林依依把高跟鞋往墙角一扔,光脚踩在水泥地上有点凉,她刚想说把灯调暗点,雷震从后面贴上来,两只大手掐住她的腰把她往梳妆台上一按。


“灯别动,”他冲着门口喊了一声,“外面的人都看得见。”


她这才发现后台的门没关,从仓库大厅的角度刚好能看见梳妆台这一块。台下那二十来号人已经围过来了,站在后台门口往里看,灰蓝囚服和藏蓝制服挤在一起,眼睛都盯着她。她脸上烧得厉害,手撑在梳妆台边缘想直起身,雷震的手已经顺着腰摸上来了,隔着网眼袜从大腿根往上捋,指头勾住袜口往下卷。


“我自己脱……”她小声说。


“你脱你的,我摸我的。”


她咬着嘴唇把网眼袜从腿上褪下来,卷成一团扔到地上。阿豹凑过来把她的胸罩解开,蕾丝杯往下一拉,两只乳房弹出来,汗津津的,乳头已经硬了。他低头含住一边,另一只手揉着另一边,林依依仰起脖子,喉咙里滚出一声黏糊糊的呻吟。雷震把她裙子撩到腰上,手指探进内裤里一摸,底下已经湿透了,他笑了一声,把内裤扯到一边,挺腰就顶了进去。


她整个人往前一冲,手撑在镜子上,镜子被按得嘎吱响。雷震从后面撞她,每一下都把她往梳妆台上推,乳房压在台面上挤变了形。阿豹站在旁边把裤子解了,凑到她嘴边,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张嘴含了进去。后台门口围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开始自己撸,有人低声骂脏话。周海站在门口内侧,背对着外面的人,眼睛却一直看着梳妆台这边。


雷震操了一阵退出来,把位置让给阿豹。阿豹从她嘴里抽出来,转到后面插进去,动作比雷震快,撞得她整个人在台面上蹭来蹭去。她脸贴在镜子上,看见自己的模样——头发散了,口红花了,嘴角还挂着口水。镜子里也映出门口那些人的脸,一张张挤在一起,眼睛亮得吓人。她看着那些眼睛,底下猛地一紧,阿豹骂了一声,拍了她屁股一巴掌。


“典狱长,你夹这么紧干什么?”


她没回答,把脸埋进胳膊里,腰却抬得更高了。阿豹射在里面,退出来的时候精液顺着她大腿根往下淌,滴到水泥地上。她还没缓过来,另一个犯人已经凑上来了,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只感觉到那根东西又硬又烫地顶进来,比阿豹粗些,撞得她脚趾都蜷起来。


“轻点……”她扭过头说,声音又软又哑。


那人没轻点,反而掐着她的腰往深处顶。她叫了一声,手在台面上乱抓,把镜子上的胶带都抓掉了。周海这时候走过来,把门口的人往两边拨了拨,自己站到了梳妆台侧面,低头看她。她仰起脸跟他对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只是伸手攥住了他的裤腿。


周海把她的手掰开,自己解了皮带。她翻了个身躺在台面上,两条腿搭在台沿,周海站到中间,慢慢插进去。他动得比那些犯人稳,一下是一下的,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脸。她被他看得有点受不了,偏过头去,却正好看见门口站着的那个年轻狱警——刚才在台下把酒洒在裤子上的那个——正隔着裤子揉自己,脸涨得通红。


“你也来。”她听见自己说。


那个狱警愣了一下,看了看周海。周海没回头,只说了句“排队”。年轻狱警赶紧解裤子,手忙脚乱地往前挤。


林依依躺在梳妆台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晃来晃去的灯泡,感觉身体里塞进来一根又一根,换了一个又一个。有人插进去就射,有人能撑好一会儿,有人一边动一边揉她的胸,有人把手指伸进她嘴里让她含着。她数不清有多少人了,只记得雷震又回来过一次,阿豹在旁边拿手机拍,她伸手挡了一下镜头,没挡住,也就随他去了。周海最后射在她肚子上,精液顺着腰侧流到台面上,跟汗水混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的人渐渐少了。有人射完就提裤子走了,有人还舍不得走,站在旁边看。老赵在仓库大厅里喊了几遍“散场了”,声音越来越不耐烦。最后雷震把还围着的人往外面轰:“行了行了,典狱长要歇了,明天再来。”


人散干净以后,后台就剩她一个。她还躺在梳妆台上,腿垂在台沿,身上到处是汗和精液,网眼袜早不知道被踢到哪儿去了,缎面裙皱巴巴地缠在腰上。镜子里的自己她都快认不出来了——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口红糊到下巴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她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脚踩在地上找鞋,踩到一只,另一只不知道被踢到哪个角落去了。她也不找了,光着一只脚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仓库大厅里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吧台上方那盏还亮着,老赵正弯着腰扫地,地上到处是纸杯和烟头。周海坐在吧台前面,面前摆着一杯没喝完的酒。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吧台上那杯酒端起来喝了一口。


“明天还有一场。”周海说。


“嗯。”


“你受得了?”


她把杯子放下,侧过脸看他,嘴角弯了弯,声音还是哑的:“你刚才射完的时候怎么不问?”


周海没说话,把酒喝了。她站起来往门口走,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上还挂着半截网眼袜的袜口,在脚踝上勒出一道印子。走到仓库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吧台后面那面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用粉笔写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典狱长室,每晚十点,排队进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擦,推开门走进夜里的风里。碎石子路硌着光脚底,她走得慢,高跟鞋拎在手里晃荡。身后仓库的灯一盏一盏灭了,老赵锁门的声音哐当响了一下,然后整片监区沉进黑暗里,只剩典狱长室那盏台灯还亮着,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她回到典狱长室,把门虚掩上,没锁。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伸手把头发拢了拢,从抽屉里翻出一条干净的内裤换上,又找了双黑色丝袜慢慢套上。然后她坐到沙发上,把腿搁在茶几上,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内线。


“周队长,值班室还有几个人?”


“三个。”


“让他们过来的时候带壶热水。”她顿了顿,“顺便把走廊那盏坏了的灯修一修,太黑了。”


挂了电话她靠在沙发背上,丝袜裹着的脚趾在茶几边上蹭了蹭,嘴角慢慢翘起来。


主动召唤

那天夜里她睡得并不踏实,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了一阵,天刚蒙蒙亮就醒了。窗帘没拉严,一线灰白的光从缝里漏进来,正落在她脸上。她伸手挡了挡,索性不睡了,从床上坐起来,脚在床沿底下摸索着找拖鞋。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昨晚的妆已经卸了,脸上干干净净的,眼角底下有一点青,嘴唇颜色淡了不少,不像昨晚在台上那样艳。她拿凉水拍了拍脸,又回到卧室打开衣柜翻了一会儿,手指从一排制服上划过去,最后抽出一条浅灰色的吊带裙,料子薄得透光,下摆刚盖住大腿根。她把裙子往身上比了比,对着镜子侧了侧身,嘴角动了动,又放回去,重新挑了一条黑色的——比昨晚那条缎面的还短一截,肩带细得像两根线。


早饭是在办公室里吃的。食堂送来的粥和馒头,她坐在办公桌后面一边翻文件一边吃,吃了一半就搁下了。文件上的字老往一处跑,她看了半天也没看进去几行。桌角压着阿豹前两天递上来的那份舞台改造申请,她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末尾自己的签名还在,笔画有点飘,跟平时批文件时的工整完全两样。她把纸翻过来扣在桌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


十点不到,她给值班室打了个内线电话,让周海过来一趟。周海进门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值夜班的倦色,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制服领口松着一颗扣子。


“昨晚那盏灯修好了?”她头也没抬,手里转着一支笔。


“修了,换了根灯管。”


“值班室几个人?”


“两个,老孙和小李。”


她这才抬起眼来,笔往桌上一搁,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两条光着的腿在桌底下换了个交叠的姿势。裙子短,椅面又凉,丝袜贴着皮肉发出一点细微的窸窣声。“今天晚上,还是十点。你让老孙和小李把仓库那边收拾出来,椅子摆整齐点,别跟昨晚似的挤得乱七八糟。还有——”她顿了顿,伸手去够茶杯,够不着,周海往前递了一下,她接过去抿了一口,“你让雷震来我这儿一趟,现在就来。”


周海站着没动,看了她一会儿。


“怎么?”她把茶杯放下,偏过头,眼尾那一点微微上挑的弧度对着他,“让你去你就去,站着干什么。”


“你昨晚没怎么睡。”周海说的是肯定句。


“睡没睡好我自己不知道?”她笑了一下,声音软下来,“你快去,我这儿还有文件要看。”


周海走了以后她把那份文件又拿起来,这回看进去了,是监狱下季度的经费预算,密密麻麻的数字排了好几页。她拿笔在上面圈了几处,又批了一行字,字迹比刚才稳当多了。批完最后一页她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走到窗前。楼下操场上犯人正列队出工,灰蓝色的囚服一片一片从墙根底下挪过去,有人抬头往典狱长室的窗户这边瞟了一眼,她没躲,反而把窗帘往两边拉了拉,让光整个照进来。


雷震来的时候快十一点了。门没锁,他自己推开的,进门就看见林依依坐在沙发扶手上,一条腿曲着踩在扶手上,另一条腿垂下来,脚尖点着地,高跟鞋只挂在那只脚的脚尖上晃。吊带裙的领口开得低,她微微侧着身子,半边胸脯的弧度从领口里露出来,丝袜的网眼比昨晚那双还大些,从脚踝一路往上,到了大腿根就让裙摆盖住了。


“典狱长找我?”雷震把门带上,没往前走。


“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只晃着的高跟鞋,又抬眼看他,“昨晚那行粉笔字,谁写的?”


雷震咧嘴笑了一下,没接话。


“不说是吧。”她从扶手上下来,踩着高跟鞋走到他跟前,仰着头看他。她的个子只到他胸口,得把下巴抬得很高才能对上他的眼睛。“不说也行。今晚那节目——十点,你让阿豹把台前的灯调亮一点,昨晚后排那几个根本看不清。还有,你跟底下的人说,进场可以,按规矩来,每人交五十块小费,老赵在门口收,收完再进来。谁要是再跟昨晚似的挤成一团往台上伸手,你替我把他拎出去。”


雷震低头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语气跟平时布置任务没什么两样,就是尾音总往上翘一点,像在撒娇。“五十是不是少了点?”他说。


“你嫌少?那你出。”她伸手在他胸口戳了一下,指甲隔着囚服刮过去,“你出的话,我让你第一个进场。”


雷震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她没挣,仰着脸笑,高跟鞋踮了一下,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胳膊上。“急什么,”她拍了拍他的胸口,“我还没说完呢。今晚我不上台了——”


雷震手上松了松。


“——我在典狱长室等你们。”她把手腕抽出来,转身往办公桌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门我不锁。你让阿豹也来,他嘴甜,我听着高兴。周海那边我另外交代过了,值班的狱警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拉倒。还有——”她坐到椅子上,把两只高跟鞋都脱了,光脚踩在椅子边沿上,丝袜裹着的脚趾朝他那边点了点,“你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我睡一会儿。”


雷震走了。她把椅子转过去对着窗户,脚还踩在椅子边上,丝袜的网眼在太阳底下看得清清楚楚。她坐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拿口红补了补颜色,又对着镜子抿了抿嘴。然后她把镜子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下午她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把仓库那边今晚要用的酒水单子批了,让老赵多备一些,又特意加了两箱啤酒。第二件是给周海打了个内线,让他晚上值班的时候把走廊那头的监控关了——“省得录进去,回头还得删。”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交代修灯没什么两样。


晚饭她没去食堂,让厨房送了一碗面来,吃了几口就推到一边。七点多的时候她去洗了个澡,换上新挑的那条黑吊带裙,又翻出一双新的黑丝袜来。这双比白天穿的还薄,穿上去跟一层烟似的罩在腿上,她站在镜子前左转右转看了看,伸手在腿根处摸了一下,丝袜的料子滑溜溜的,手指按下去又弹回来。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把头发拢到耳后,想了想,又把它放下来披着。


九点半她就开始收拾房间。沙发上的靠垫重新摆过,茶几上放了两瓶酒和一摞纸杯,床头柜的抽屉拉开看了一眼又推上。她把台灯拧到最暗的一档,又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把门拉开一条一掌宽的缝,走廊里的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条。做完这些她坐到沙发扶手上,一条腿曲起来,另一条腿伸出去,高跟鞋的鞋尖挑在半空。


走廊里九点五十左右开始有脚步声。先是老赵推着小车从门口过去,车上摞着纸杯和酒瓶,轮子咕噜咕噜响。然后是几个人零散的脚步,有快有慢,从门缝前一个一个过去,走过的时候都慢下来,有人咳嗽一声,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她没动,就坐在扶手上,低头玩自己的手指头。


十点整,门被推开了。第一个进来的是雷震,后面跟着阿豹,再后面是七八个犯人,灰蓝囚服穿得整整齐齐的,看样子还特意收拾过。阿豹手里捏着一沓票子,进门就递到老赵手里,老赵站在门口支了个小桌,正低头数钱。


“典狱长今天不上台?”阿豹凑过来,眼睛在她身上溜了一圈。


“不上。”她把腿放下来,站起来走到茶几边上,弯腰倒了一杯酒,弯腰的时候领口往下坠,她也没伸手去捂,“今晚在这儿。地方小,你们自己找地方坐。”她端着酒杯直起身,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嘴角弯着,“先说好,谁要是喝多了闹事,我让周队长直接关禁闭。”


雷震已经坐到沙发另一头去了,阿豹挨着茶几坐在地毯上,剩下的犯人有的坐床沿,有的靠墙站着,屋里挤得满满当当。她端着酒杯在屋里走了一圈,走到谁跟前谁就仰头看她,她也不避,谁伸手碰她的腿她就低头看一眼,笑一下,也不躲。走到阿豹跟前的时候阿豹拽了一下她的裙摆,她弯下腰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阿豹嘿嘿笑起来,手从裙摆底下伸进去摸她的丝袜,她直起身来打了他手背一下,声音不大:“急什么。”


她走回沙发跟前,把酒杯往雷震手里一塞,自己坐到沙发扶手上,把两条腿交叠起来,丝袜从裙摆底下露出来一大截。“行了,”她说,“谁先来?”


雷震把酒喝了,站起来把她从扶手上抱到沙发上。她仰面躺下去,头发散在靠垫上,高跟鞋一只掉在地上,另一只还挂在脚尖上晃。雷震俯身压下来的时候她伸手抵住他的胸口,偏过头去看屋里其他人:“都看着啊,看完了记得排队。”


她这一晚上没怎么消停。雷震之后是阿豹,阿豹之后是那几个犯人,一个接一个的,沙发边上排了一溜。她中间爬起来喝了两回水,又让老赵把酒递过来喝了一口,丝袜被扯得从腿根一路破到脚踝,她也不换,就让它那么挂着。有一次她跪在沙发边上,脸埋在靠垫里,后面有人扶着她的腰,她侧过脸来,头发糊了一脸,眼睛却亮得很,嘴角翘着,喘着气说了句:“你们这钱花得值不值?”


“值——”后面那人拖长了声,屋里一片笑。


她也笑,笑着笑着被顶得往前一冲,额头差点撞上茶几角,阿豹伸手垫了一下,她顺势靠在他胳膊上,闭着眼哼哼了两声。


快十二点的时候人走得差不多了。雷震最后一个走,走之前把她从沙发上捞起来放到床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门别锁”。雷震应了一声,把门带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她趴了一会儿,翻过身来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屋里灯还亮着,茶几上的纸杯东倒西歪,地上有一只她的高跟鞋,另一只不知道被谁踢到门边去了。她伸手把破掉的丝袜从腿上褪下来,揉成一团扔到床脚,光着两条腿在床单上蹭了蹭。然后她撑着坐起来,去桌上摸了根烟点上——她平时不怎么抽烟,抽屉里这包还是上个月周海落下的。抽了两口呛了一下,她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消息。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躺下去,一只手搁在小腹上,手指头慢慢划着圈。窗帘没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光着的腿上,白晃晃的。她盯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把被子拽上来盖住腰,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平时晚。到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人走动了,路过典狱长室门口都放慢脚步往门里瞟一眼,她坐在桌子后面批文件,头也不抬,只当没看见。快中午的时候阿豹来交昨晚的小费账,她把钱数了一遍,抽出一沓递回去:“拿去给老赵,让他把仓库那几把椅子修修,昨晚有一把腿都晃了。”阿豹接了钱要走,她又叫住他,“晚上还是十点。你让雷震别来了,昨晚他打呼噜,吵得我头疼。”


阿豹嘿嘿笑着走了。她低头继续批文件,批了两行,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嘴角慢慢弯起来,又赶紧抿住,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门开着,走廊里空荡荡的。她伸手够到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个号。


“周队长,今晚值班的还是老孙和小李?”


“嗯。”


“让他们把走廊那盏灯再修修,昨晚又闪了。”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把笔帽咬在嘴里,脚在桌底下晃了晃,高跟鞋一下一下磕着地板。


以性维序

评比的通知是周一上午传到岛上的。传真机吐纸的时候卡了一下,值班狱警扯了半天才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扯出来,送到林依依桌上。她正对着镜子补口红,瞥了一眼标题,手上没停,把唇线描完才拿起来细看——省监狱管理局年度评比,下周四检查组上岛,重点看秩序、卫生和犯人精神状态。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背面,空白的,又翻回正面,盯着“犯人精神状态”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把纸往桌角一搁,继续涂另一边嘴唇。


上午放风的时候她亲自去操场转了一圈。犯人们三三两两蹲在墙根晒太阳,见她走过来,有人吹了声口哨,被旁边人捅了一肘子。她没像从前那样板脸训人,只当没听见,踩着高跟鞋沿跑道边沿慢慢走,丝袜在阳光下泛着细细的光。走到单杠区,雷震正挂在杠上做引体向上,背上的旧疤随着肌肉一紧一松地扯动。他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故意往她这边偏了一步,胳膊擦过她肩膀。


“典狱长,检查那事儿听说了?”雷震拿囚服下摆擦了把脸,声音粗哑。


“你消息倒灵通。”


“岛上就这么大,耗子打个洞全监狱都知道。”他往她跟前凑了凑,压低嗓音,“周四之前,是不是得让大伙儿消停点?别到时候检查组一来,看见一帮子人眼珠子都绿油油的。”


林依依斜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你倒替我想得周到。”


“那可不,您舒坦了,我们才舒坦。”


她没接话,转身往监区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晚上照常,你让阿豹把场子收拾利索点,别满地酒瓶子。”


下午她让周海陪着查了一遍监舍内务。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牙缸摆成一条线,地面拿拖把拖得发亮,墙角连根烟头都找不着。周海拿着检查表一项项打勾,走到走廊尽头把表往腋下一夹,侧过身来看着她。


“依依,周四之前停一停吧。”


“停什么?”


“你说停什么。”周海眉头拧着,“仓库那摊子事,还有你办公室晚上进进出出那些人,检查组又不是瞎子。万一有人多嘴——”


“谁多嘴?”她打断他,抬手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慢悠悠的,“你数数看,这岛上从上到下,谁没沾过?”她往前走了半步,仰头看他,眼尾那点挑起来的弧度带着笑意,“周队长,你自个儿不也沾了?”


周海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现在不是很好吗?”她声音软下来,拿指尖点了点他胸口,“秩序好得很,没人打架,没人越狱,连食堂的泔水桶都有人抢着刷。周四检查组来了,看见的是模范监区。”她收回手,扭着腰往前走,“你去把西边那排监舍的纱窗换换,破了好几个洞,看着不像样。”


周海站在原地看她走远,制服裙摆随着步子一摆一摆的,丝袜后跟处有一小块干了的白渍,不知道是早上蹭的还是昨晚留下的。他叹了口气,把检查表折起来揣进兜里。


晚上九点半,仓库改的酒吧里已经坐满了人。老赵把吧台上的酒瓶子擦得锃亮,啤酒杯码成金字塔,新换的几把椅子腿上都钉了加固条。犯人们围坐在台下,说话声压得比平时低,偶尔冒出一两句笑也被旁边人拿胳膊肘杵回去。狱警这边坐了两桌,周海没来,老孙和小李靠墙坐着,帽子摘下来搁在膝盖上。


十点整,林依依从后门进来。今晚穿的是件墨绿色吊带裙,裙摆刚过屁股,底下是黑色蕾丝边丝袜配细高跟绑带鞋,脚踝上那根带子系了个蝴蝶结。她走到台前没急着上去,先到吧台边拿过老赵递来的酒杯抿了一口,回头扫了一圈台下,目光在犯人区和狱警区各停了两秒。


“周四有领导来检查,”她开口,声音不大,但仓库拢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几天大伙儿把嘴都管严实点,该干活干活,该睡觉睡觉。谁要是给我捅娄子——”她顿了顿,把酒杯往吧台上一搁,杯底磕出清脆一声,“往后就别来这儿喝酒了。”


底下有人喊了声“典狱长放心”,跟着稀稀拉拉鼓起掌来。她嗔着瞪了那个方向一眼,抬手把吊带往肩上提了提,转身踩着台阶上了台。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没急着动,先扶着钢管站了一会儿,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肩膀和锁骨照得发亮。台下安静得很,连酒杯碰桌面的声音都没有。她慢慢扭了一下腰,手从钢管上滑下来,顺着自己的侧腰往下摸,摸到大腿外侧停住,指尖勾住丝袜边沿轻轻一挑。


“今天不脱多,”她声音里带着笑,“留点新鲜劲儿周四过了再说。”


底下有人“哎”了一声表示不满,她冲那个方向歪了歪头,把吊带一边拉下来,露出半个胸,又慢慢拉回去。然后弯腰扶着膝盖,把胸口那片白花花的软肉往台下送,停了三四秒才直起身来。口哨声到底没憋住,从角落里冒出来,很快被一阵低低的笑声盖过去。


她跳了两支曲子就下来了,没像往常那样磨到第三支。下台的时候阿豹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搭着他胳膊走到犯人那桌坐下,立刻有人递酒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一口,杯子还没放下,手就被雷震从桌子底下握住了。她没挣,由着他攥着,另一只手拿杯子跟旁边人碰了碰。


散场比平时早,十一点刚过人就走得差不多了。林依依没回办公室,拐进了后台那间用帘子隔出来的小隔间。阿豹跟进来,后面雷震把帘子一拉,隔间里就一盏灯泡吊着,光线昏黄。她坐在化妆台前的凳子上,把高跟鞋脱了揉脚,头也不抬:“周四之前都给我消停点,听见没?谁要是忍不住,自个儿找地方解决,别在检查组眼皮底下犯浑。”


雷震蹲下来,大手按在她膝盖上,把她的腿分开:“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这几天忍得住?”


她拿脚趾头蹭了蹭他下巴,丝袜还没脱,尼龙的触感蹭得他喉结动了动。“忍不住也得忍,”她嘴上这么说,脚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滑,“周四过了再说。现在都给我回去睡觉。”


阿豹在旁边嘿嘿笑:“典狱长说话不算话啊,腿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抬脚踹了他一下,没使力,踹在小腿上。阿豹顺势抓住她脚踝,把那只脚架到自己肩膀上,低头隔着丝袜亲了一口脚背。她“呀”了一声缩腿,没缩回来,也就由他去了,只拿手背挡着眼睛笑。


到底还是没忍到周四。周二晚上她在办公室批文件,换了件浅灰色真丝睡裙,丝袜也没穿,光着两条腿盘在沙发上。周海进来送检查整改报告,她接过去翻了翻,随手搁在扶手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他坐。周海坐下之后她把腿搭到他膝盖上,脚趾头隔着裤子蹭他。


“你别招我。”


“谁招你了?我脚冷,借你腿捂捂。”


周海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笑,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他伸手把她脚踝握住,拇指在脚背上摩挲了两下,她就顺着他的劲儿把腿又往上送了送,睡裙下摆滑到大腿根。周海喉结滚了一下,到底没忍住,俯身压过去的时候她拿手抵着他胸口推了推,力气小得跟猫爪子似的。


“门——”


“我进来的时候锁了。”


“那你还问。”


周三白天她带着周海把全监区又走了一遍,从食堂后厨的灶台缝到监舍厕所的瓷砖缝,一处一处拿手指头抹过去,抹完把手指头举到周海眼前给他看,干净的。犯人们出工的时候排着队从她面前过,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有个新来的多看了她胸口两眼,被雷震在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看路。”她听见了,没回头,嘴角往上翘了翘。


周四一早她把制服熨得笔挺,丝袜换了双新的,黑色细网纹的,坐在办公室里等检查组上岛。码头那边传来汽笛声的时候她站起来整了整领口,对着镜子把头发拢到耳后,然后拿起内线电话打给周海:“人到了,你去码头接一下,直接带到会议室。”


检查组来了三个人,领头的姓吴,五十来岁,脸板得跟铁板似的。林依依陪着他们在监区转了一上午,吴组长背着手这看看那摸摸,问了几句犯人伙食标准和劳动时间,她都答得利索。中午在食堂吃饭,吴组长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了嚼,点了点头:“比我们局食堂做得好。”


下午查监舍的时候出了个小岔子。吴组长走到仓库附近,抽了抽鼻子:“这什么味儿?怎么有股酒气?”林依依心不跳脸不红,笑着往旁边引:“仓库底下有个旧酒窖,早先岛上自己酿过酒,封了好些年了,估计是底下渗上来的味儿。回头我让人拿水泥封死。”吴组长嗯了一声,跟着她往反方向走了。阿豹和雷震正蹲在仓库后墙根底下刷油漆,听见脚步声近了,两个人把头埋得低低的,刷子刷得飞快。


检查组走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吴组长在码头跟她握了握手:“小林啊,你这岛上管得不错,犯人精神面貌比我想的好,看着都挺……安分的。”她笑着道了谢,目送船开远了才收起笑脸,抬手揉了揉腮帮子,笑得都僵了。


晚上酒吧照常开。她换了件酒红色丝绒裙上台,跳了两支曲子,下来的时候被雷震搂着腰按在吧台边,她拿手推他:“刚送走检查组你就不能让我歇一晚上?”雷震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粗声粗气:“你歇你的,我干我的。”她拿他没办法,翻了个白眼,由着他把手从裙子侧边伸进去。老赵在吧台那边把音乐声调大了些,遮住了这边黏黏糊糊的动静。


十一点多她从酒吧出来,没回宿舍,拐进了办公室。走廊里灯只开了三分之一,她踩着高跟鞋走过去,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回响。推开办公室门,里面灯亮着,周海坐在沙发上等她,手里拿着检查组的反馈表。


“过了。”他把表递给她。


她接过来翻了翻,评语栏写着“管理规范,秩序良好”八个字,底下盖了红戳。她把表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沙发里一倒,头枕在周海腿上,长出了一口气。


“累死我了。”


周海低头看她,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下周还有卫生抽查。”


“查就查呗。”她闭着眼,手搭在他膝盖上拍了拍,“现在不是挺好?周四过了,评比也过了,大伙儿都安分。”


周海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低:“依依,昨天吴组长在仓库那边问酒气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你软什么?他又没往仓库里走。”


“这次是没走。下次呢?”


她睁开眼,仰着脸看他,伸手捏了捏他下巴:“下次的事下次再说。你帮我把脚揉揉,今天走了有一万步。”


周海叹了口气,把她的脚抬起来搁在自己大腿上,脱了鞋一下一下捏着脚心。她舒服得哼哼了两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垫里,闷闷地说:“明天叫阿豹把仓库那几把椅子再加固一遍,周四那帮人坐过的,别回头散架了。”


“行。”


“还有,你让老赵把酒瓶子都挪到后面柜子底下去,别摆在明面上。”


“嗯。”


“雷震那边你打个招呼,这几天收敛点,别老在走廊里堵我。”


周海手上停了一下,低头看她。她侧着脸,露出来那半张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平常说话的样子,像在安排值日表。


“依依,”他斟酌着开口,“你是不是……真不打算把制度再严起来了?”


她翻过身来,把脚从他手里抽出来,盘腿坐在沙发上,歪着头看他。屋里没开大灯,就桌上那盏台灯亮着,把她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


“严起来干什么?”她声音轻飘飘的,“现在这样,食堂不打架,监舍不闹事,犯人有盼头,狱警有乐子。你跟我说说,哪条制度比这个管用?”


周海张了张嘴。


“再说了,”她伸手够到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周四那吴组长都说了,犯人精神面貌好得很。你当人家看不出来?人家就是不说罢了。这岛上从上到下,谁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要不出大乱子,谁管你晚上关起门来干什么。”


她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弯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声音又软下来:“行了周队长,别愁眉苦脸的。你回去睡觉,明天早上陪我去码头接补给船。我那条灰色丝袜昨天让雷震扯了个洞,得买双新的。”


周海被她推着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窝回沙发里了,光着脚盘着腿,拿过那份反馈表又翻来覆去地看,嘴角挂着点笑,不知道是真高兴还是装的高兴。


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周海的脚步声在走廊里顿了顿,然后往值班室方向去了。她把反馈表往脸上一盖,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又把表拿下来搁到桌上,起身去关灯。走到门口想起来什么,折回来拉开抽屉摸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陈志远的号码拨出去。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


“这周不回来了,岛上评比刚结束,走不开。”


“哦。”那边顿了一下,“小宇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吧。你让他好好吃饭。”


“嗯。”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扔,站在黑暗里发了会儿呆。窗外月光还是那么亮,照进来落在她光着的腿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头上还留着周海刚才捏过的红印子。她拿脚尖在地板上蹭了蹭,转身摸黑往宿舍走,走廊里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的。


第二天早上补给船靠岸的时候她已经在码头站着了,换了身干净制服,丝袜也是新的。阿豹带着几个犯人搬货,她站在跳板边上点数,周海在旁边拿着单子核对。船老大递了根烟过来,她摆手没接,船老大自己点上抽了一口,拿眼睛瞟她:“典狱长,你们岛上最近挺消停啊?上回我来卸货,听见里头鬼哭狼嚎的,这回连个响动都没有。”


她笑了笑:“严打嘛,该管的都管住了。”


船老大嘬了口烟,眯着眼看她:“管得住?”


她没答,弯腰从货箱里拎出一箱啤酒来递给阿豹,直起身的时候丝袜后跟处绷得紧紧的,船老大的目光跟着那根线走了一截,被她拿眼一横,又收回去看别处了。


货卸完船开走了,她站在码头上看船尾的浪花散开,海风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周海走过来递了瓶水,她接过去拧开喝了一口,忽然说:“老周,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把制度换了种写法?”


周海没明白:“什么?”


“没什么。”她把瓶盖拧回去,拿瓶子指了指监区方向,“走吧,去食堂看看今天中午做什么。下午还有一批新犯人要收,档案我得先过一遍。”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笑了一下:“对了,晚上让雷震和阿豹来我办公室一趟,新犯人里头有两个刺头,得提前敲打敲打。”


周海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背影,制服裙摆被海风吹得贴在大腿上,丝袜的网纹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他加快脚步跟上去,把手里那叠档案翻到新犯人那一页,开始念给她听。她一边走一边听,偶尔点个头,偶尔打断问两句,声音清清楚楚的,跟早上在码头点货的时候一个样。


孤岛新日常

傍晚六点刚过,天还没全黑,监区食堂的灯就先亮了起来。帮厨的犯人把长条桌推到墙边,空出中间一片地方,老赵从酒库里搬出几箱啤酒和两桶散装白酒,吧台上摆开一溜玻璃杯,杯口朝下扣在旧毛巾上。他拿抹布把台面来回擦了两遍,又弯腰把柜台底下的存酒数了一遍,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数,秃顶上沁出一层薄汗。


舞台是上个月阿豹带人拿旧木板拼的,靠着食堂东墙,台面刷了一层暗红漆,踩上去咚咚响。台前立着一根钢管,是雷震从报废的健身器材上拆下来焊的底座,打磨得锃亮。顶上吊了两盏工地用的碘钨灯,一开就白花花地晃眼,把台面照得连木纹里的灰都看得见。老赵把灯打开试了试,又踮脚把其中一盏偏了偏角度,让光柱斜着打在钢管上,亮出一层暖黄的反光。


七点差十分,食堂里已经坐了大半。犯人按班组分桌,灰蓝囚服洗得发白,领口松着,有人把袖子卷到肘上,露出胳膊上的旧疤和褪色的刺青。狱警值完白班的也来了,制服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扣子解了两颗,端着杯子跟相熟的犯人凑一桌。空气里混着烟草、汗味和廉价白酒的冲劲,人声嗡嗡的,像一锅将开未开的水。


阿豹坐在第一排靠钢管的位置,花臂搭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雷震坐在他斜后方,寸头在灯底下泛青,宽厚的肩膀把囚服撑得绷紧,两手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舞台侧面的布帘子。布帘后面是拿更衣室隔出来的小间,门口挂着盏十五瓦的灯泡,昏黄的光从帘缝里漏出来。


帘子动了一下,老赵赶紧把手里擦好的杯子码到架子上,顺手把吧台角落的零钱盒往里推了推。


林依依从帘后走出来的时候,食堂里的嗡嗡声像被人拧小了半圈。她穿了一件黑色亮片吊带短裙,裙摆刚到腿根下面两指,腰侧收得紧,把F罩杯的胸脯托出一道深深的弧线。腿上换了双烟灰色网纹丝袜,网眼细密,从脚踝一路绷到裙摆底下,脚上是一双黑色细高跟,鞋跟细得像钉子。头发散着,发尾扫在锁骨上,脸上化了妆,眼尾拿深色眼影压了压,口红比平时艳了两个色号。


她扶着钢管站定,先没动,拿眼睛把台下扫了一遍。犯人们有的张着嘴忘了合,有的拿胳膊肘捅旁边的人,狱警那几桌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吹了声短促的口哨。老赵在吧台后面把抹布叠了又叠,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还是盯着台面上那排杯子。


音乐是从老赵那台旧录音机里放出来的,磁带有点走音,鼓点闷闷的,混着沙沙的底噪。林依依跟着前奏慢慢屈膝,屁股往后送,亮片裙摆往上缩了一截,大腿根处的网纹丝袜在碘钨灯底下泛着细碎的光。她一只手扶钢管,另一只手从腰侧慢慢往上摸,摸到胸口的时候停住,指尖在吊带边缘勾了一下,没拉下来,先低头看了看台下。


“急什么呀。”她声音不大,带着笑,尾音软软地往上挑。


台下有人喊了一声“典狱长脱啊”,跟着一片哄笑。阿豹转过头冲那人比了个闭嘴的手势,自己嘴角却咧着。


第二段鼓点起来的时候她把吊带左边那根细带慢慢褪到胳膊上,亮片布料滑下去,露出半个胸脯,乳头在布料边缘若隐若现。她故意侧过身,让碘钨灯从侧面打过来,把胸口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台下安静了,连嗑瓜子的声音都没了。她又把右边那根带子也褪了,整条裙子卡在腰上,上半身只贴着一层薄薄的亮片布,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老赵在吧台后面把一杯酒推给伸手够过来的犯人,低声嘟囔了一句“别挤别挤”,自己眼睛还是忍不住从杯子沿上溜过去瞟了一眼。


林依依把裙子往下扯到胯骨上,扭了两圈胯,裙摆飞起来又落下去,网纹丝袜包着的臀肉在灯底下晃得人眼花。她扶着钢管蹲下去,又慢慢站起来,起来的时候把裙子整个从脚下褪了,团成一团往台下一扔。阿豹伸手接住,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周围几个犯人凑过去抢,他拿胳膊肘挡开,把裙子塞进自己囚服口袋里。


她身上只剩了那条网纹丝袜和一双黑高跟,三角内裤是跟丝袜连在一起的,腰线勒在胯骨上面,小腹的软肉从网眼边缘微微鼓出来。她一只手扶着钢管转了个圈,另一只手从胸口慢慢往下摸,摸到小腹停住,指尖在丝袜腰线上来回划。


“好看吗?”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带着点喘。


台下喊什么的都有,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雷震没喊,只是把搁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她弯腰把高跟鞋脱了一只,拿在手里晃了晃,然后单脚站着,把另一只也脱了,光脚踩在台面上。丝袜脚尖处沾了点灰,她把那只脚抬起来搁在钢管底座上,从脚踝慢慢往上摸,摸到膝盖,再往上,手指停在腿根处,隔着丝袜按了按,然后抬起头看台下,眼尾压着笑,嘴唇微微张着。


“就按到这儿。”她说,把脚放下来,捡起高跟鞋穿上,冲台下摆了摆手,转身往帘子后面走。台下炸了锅似的喊“再来一个”,她头也没回,只把帘子掀起来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半张脸:“明天吧,今天累了。”


帘子落下去,食堂里的灯还是那么亮,钢管上留着她手心的一点潮印。老赵把零钱盒打开数了数,又拿笔在纸上记了一笔,嘴里念叨着“比昨天多”。犯人们还在拍桌子,阿豹站起来喊了一嗓子“都安静,明天还有”,雷震没动,眼睛还盯着帘子缝里透出来的那点昏黄的光。


林依依在帘子后面站着,后背贴着隔板,胸口还在起伏。她把高跟鞋脱下来拎在手里,光脚踩在水泥地上,丝袜底磨得有点毛了。外面人声渐渐低下去,音乐也停了,老赵在喊“最后一轮酒了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网纹丝袜裹着两条腿,膝盖处被碘钨灯烤得有点发烫,腿根处那层薄薄的布料底下湿了一小片,凉凉地贴着。


她没急着换衣服,拎着高跟鞋从更衣室后面的侧门出去,沿着走廊往典狱长室走。走廊灯只开了一半,隔一盏亮一盏,她光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丝袜底滑滑的,脚趾头蜷着。路过值班室的时候周海正低头看值班记录,抬头看见她,笔尖在本子上顿了一下。


“舞跳完了?”他问,声音平平的。


“完了。”她没停步,走过去的时候拿高跟鞋轻轻敲了一下他搁在桌沿的胳膊,“你待会儿来我办公室一趟。”


周海没应声,低头接着写,笔尖划在纸上沙沙响。


典狱长室的门她没关,留了巴掌宽的一道缝,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切进来一条,落在沙发扶手上。她把高跟鞋往地毯上一扔,赤脚踩上去,脚底在粗毛毯上蹭了蹭。窗帘没拉,月光从窗玻璃外面漫进来,跟走廊那条灯光在屋里接上。她把亮片吊带裙从身上扒下来扔在沙发靠背上,身上只剩那条网纹丝袜,站在屋子中间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起来的时候胸脯跟着往上提,腰凹下去一道弧。


然后她走到沙发跟前,把丝袜从腰上往下卷,卷到腿根处停住,一屁股坐在沙发扶手上,后背靠着墙。她曲起一条腿踩在沙发垫上,另一条腿垂下去,脚尖点着地毯,膝盖慢慢往外分开。月光正好照在她腿中间,网纹丝袜被撑得网眼都张开了,底下的肉色透出来,内裤那层薄布已经洇湿了一小块,紧紧贴着。


她伸了一根手指隔着丝袜按了按,嘴里轻轻抽了口气,然后抬头看了一眼门缝。


门缝外面走廊的灯光暗了一下,有人影晃过去,又退回来。她没喊,也没合腿,手指在丝袜外面慢慢揉着,眼睛盯着那条缝。人影在缝里停住了,她能看见半截灰蓝囚服的袖子和一只攥着门框的手。


“谁在外面?”她问,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意味。


门被推开了一点,雷震侧身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了,没关严,还是留了那道缝。他站在门口没动,眼睛从她脸上移到她分开的腿上,又移回来。


“典狱长,你门没关。”他说,声音粗哑。


“我知道。”她把另一条腿也抬到沙发上,整个人往后靠,丝袜从腰上彻底卷下去,堆在脚踝处,光裸的腿根和腿间那层湿透的薄布全露在月光里,“我故意的。”


雷震两步走到沙发跟前,膝盖顶开她垂着的那条腿,俯下身拿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她仰头看他,眼尾挑着,嘴角弯着,伸手把他囚服领口的扣子解了一颗,手指顺着他胸口的旧疤往下划。


“急什么,”她拿指尖点了点他胸口,“外面还有人呢。”


“让他们看。”雷震低头咬她耳朵,声音含含糊糊的。


门缝外面又多了个人影,阿豹的声音从走廊传进来,压着嗓子:“雷哥,你倒是把门开大点儿啊。”跟着是几声低笑,不止一个人。


林依依偏过头冲门缝喊了一句:“想看就进来,别在走廊里挤。”


门被推开大半,阿豹先进来,后面跟着两个犯人,都是平时跟着雷震搬货的,一个脸上有疤,一个脖子上纹着圈青色的线。周海最后进来,把门彻底推开了,靠在门框上没往里走,制服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袖子卷着。


“周队长,关门。”林依依说,手指还勾着雷震的领口。


周海看了她一眼,回身把门关上,没锁,只是虚掩着。


阿豹凑到沙发跟前蹲下,拿手指勾了勾她脚踝上堆着的丝袜:“这袜子今天新换的?”


“新换的,专门等着你们呢。”她把脚往阿豹膝盖上蹭了蹭,“好看吗?”


“好看。”阿豹把丝袜从她脚踝上褪下来,团了团揣兜里,“明天还穿这双?”


“明天换双黑的。”她说着,腿往雷震腰上缠,雷震把囚服上衣脱了扔在地上,膝盖抵进沙发垫里,她伸手去解他裤腰的系带,嘴里还嘟囔,“你轻点儿,这沙发新换的皮面。”


雷震没理她这句,把裤子褪到膝盖,扶着就顶了进去。她仰起脖子,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手抓住沙发靠背的布面,指头攥得发白。阿豹在旁边把她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裤裆上,她闭着眼摸了两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等会儿”,阿豹笑了一声,把裤子解开了。


门缝外面走廊上又聚了几个人,灰蓝囚服和狱警制服混在一起,有人把脸贴在门板上从缝里往里看。林依依被雷震顶得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蹭,眼睛半睁着瞟见门缝外那些挤着的脸,胸口那股热劲又往上涌了一层,嘴里喊出来的声音都变了调,又软又黏,带着哭腔似的往上扬。


“门……门开着呢……”她断断续续地说,腿却把雷震缠得更紧。


“开着就开着。”雷震喘着粗气,把她翻了个面按在沙发垫上,从后面又顶进去。她脸埋在沙发扶手的布面里,屁股抬得高高的,网纹丝袜还挂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光着,脚趾头蜷着蹬在沙发边缘。


阿豹绕到沙发前面蹲下,把她的脸从布面里扒出来,她仰起头,嘴角还挂着笑,眼睛水汪汪的,阿豹扶着往她嘴里送,她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没躲。


周海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把制服外套往椅背上一搭,走过来把门彻底拉开了。走廊里等着的几个人往里挤,他伸手拦了一下:“一个一个来,别他妈挤。”自己却先解了皮带。


老赵在食堂那边收拾完吧台,拎着半瓶没喝完的酒往典狱长室这边走,走到走廊拐角听见动静,脚步顿了顿,又往前挪了两步,从门缝里瞅了一眼,缩了缩脖子,把酒瓶搁在门口地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把酒瓶往门里推了推,嘴里嘟囔着:“喝完了瓶子给我拿回来就行。”


屋里灯没开,月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沙发上人影叠着人影,分不清谁是谁。林依依的声音从人堆里透出来,一会儿喊“你慢点儿”,一会儿又笑,笑到一半被顶得断了气,变成一声拖长的呻吟。丝袜不知道被谁扯下来扔到了地毯上,高跟鞋东一只西一只,一只在沙发脚下,一只滚到了文件柜旁边。


后半夜月亮偏到窗户那一边去了,屋里暗下来,只剩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切进来一条。沙发上横七竖八躺了五六个人,囚服和制服揉成一团扔在地上。林依依蜷在沙发最里头,身上搭着雷震的囚服上衣,腿根处还沾着没擦干净的东西,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了一小道。她半睁着眼看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吸顶灯,忽然伸手推了推旁边雷震的肩膀。


“老雷。”


“嗯。”雷震没睁眼。


“明天补给船来,你带人把舞台边上那排椅子修一修,有几把腿晃了。”


雷震闷笑了一声:“就这事儿?”


“还有,”她翻了个身,把脸搁在他胳膊上,“让老赵多进两箱啤酒,最近卖得快。”


阿豹从沙发那头探过头来:“典狱长,明天我穿什么?”


“你爱穿什么穿什么。”她闭着眼说,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把那条丝袜还我,我还没洗呢。”


阿豹嘿嘿笑了两声,从裤兜里把团成一团的丝袜掏出来扔给她。她接过去攥在手里,丝袜上沾着不知道谁的汗和别的什么,潮乎乎的。她也没嫌,攥着就闭上了眼。


走廊外面传来换班的脚步声,天快亮了。周海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衬衫抖了抖穿上,走到门口把门拉开,回头看了沙发上一眼:“我去查岗了。”


“去吧。”林依依没睁眼,声音含含糊糊的,“中午食堂加个菜,昨天评比过了,算犒劳。”


周海应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把地上那半瓶酒拎起来搁在门边的柜子上:“老赵送来的。”


她这才睁开一只眼看了看那瓶酒,酒液在瓶底晃了晃。她伸手够过来,拧开盖子闻了一下,又拧上,放在沙发扶手上。


“老周。”


“嗯?”


“你说咱们这岛上,现在跟城里比,哪儿好?”


周海站在门口,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挡在暗处。他想了想,说:“城里不用操心这么多事儿。”


“也是。”她把酒瓶往扶手上一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雷震的胳膊弯里,“那你帮我跟城里说一声,就说我这边忙着呢,暂时回不去了。”


周海没接这话,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脚步声远了,门还虚掩着,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落在沙发脚下那只高跟鞋上,鞋跟尖尖的,泛着一点亮。


林依依闭着眼,嘴角还挂着一点笑,手里攥着那条脏丝袜,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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