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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夜覆灭

火先从东厢烧起来的。


我后来无数次在梦里回到那个夜晚,每一次都试图从火光的颜色、烟的方向、第一声枪响的间隔里找出某种预兆,但每一次都徒劳无功。那场火来得太突然,像是有人把一整桶汽油泼在了我二十八年的人生上,然后漫不经心地丢了一根火柴。


那天晚上我本该不在家的。朋友约了去后海喝酒,我嫌闹,推了。母亲让厨房炖了百合莲子羹,说入秋了燥气重,逼我喝了两碗。父亲在书房见客,那位客人我见过几次,姓周,中等身材,笑起来眼角纹路很深,每次来都带一盒并不值钱的茶叶,父亲却总留他聊到深夜。我那时不知道,那盒茶叶里夹着的东西,足够让父亲在书房里坐一整夜。


十一点过一刻,我回房换了运动服准备去后院跑几圈。孟家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三进四合院改的,后院原本是花园,父亲前年让人铺了塑胶跑道,装了两盏高杆灯,说是让我别总去外面健身房招摇。我那时觉得他管得宽,现在想起来,他大概从那时起就知道孟家不太平了。


我刚系好鞋带,就听见第一声闷响。很沉,像谁把一整袋水泥砸在了地上。我没反应过来,以为是厨房那边什么东西倒了。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间隔很短,短到几乎连在一起。然后是一阵碎玻璃落地的声音,从东厢那边传过来,哗啦啦铺了一地,像下了一场冰雹。


我走到窗边掀了条缝往外看,东厢的屋顶已经冒了黑烟,火舌从瓦片底下往外舔,映得半边天都是橘红色。院子里有人跑,脚步很乱,有人喊“二少爷”,声音被风撕了一半。我看见管家老周从月亮门那边冲出来,他平时走路都拄拐的,那会儿跑得比谁都快。


枪声。


我终于听清了那是什么。手枪,不是猎枪,短促而清脆,每响一下,院子里就少一个跑动的人影。我脑子里嗡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完全超出认知范围的东西突然砸到眼前时的反应——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有人敢在京城动孟家,我不相信我爹的宅子里会有人开枪,我更不相信那些枪声是冲着活人去的。但事实是,东厢那边已经没人跑了。


我转身去拉门,门刚开一条缝,老周的手就按在了门板上。他满头是汗,脸上蹭了一道黑灰,嘴唇哆嗦着,但眼神很定。他说:“二少爷,跟我走。”


我没动。我说:“我爸呢?”


老周没回答,拽着我胳膊就往走廊尽头拖。他手劲大得不像六十多岁的人,我被他拖得踉跄了一步,鞋都没穿好。走廊尽头是储物间,堆了些旧家具和父亲早年收的几幅字画。老周把我推进去,反手关了门,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蹲下去撬地板。我这才看见,储物间最里头那块木地板是活的,下面嵌着一个铁环。


“密道,”老周头也没抬,“你爸让挖的,去年就挖好了。通后街垃圾站后面那个废井。”


我说:“我爸呢?我妈呢?”


老周把地板掀开,下面黑漆漆的,一股潮土气往上冒。他站起来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说:“二少爷,你听我说。孟家今晚过不去这道坎了。你爸让你走,你走了,孟家就还有根。你妈那边我去接,你别回头,听见没有?别回头。”


我盯着那个黑窟窿,耳朵里枪声还在响,但已经比刚才稀了。稀了不是因为打完了,是因为能站着的人不多了。我突然明白老周为什么不回答我——他没法回答。我爹在书房,书房在东厢旁边,火就是从那儿烧起来的。我妈住西跨院,枪声最密的方向就是西边。


我往下蹲的时候,膝盖磕在地板边沿上,疼得我咬了一下牙。老周把一块黑布塞进我手里,说:“包着脚,底下有碎玻璃。”我接过来,没包脚,攥在手心里。老周已经把地板盖回去了,上面传来挪动家具的声音,他在把柜子推过来压住活板。


密道很窄,只能侧着身子走,我肩膀蹭着两边的土壁,头顶矮得直不起腰。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摸到一根电线,顺着它往前挪。走了大概十几步,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储物间的门被踹开了。我停住,屏着呼吸听。有人用耳麦说话,声音不大,但密道里安静,我听得清清楚楚:“东院清完,书房没人,姓孟的老东西烧在里头了。西跨院还有活口,在搜。”


我蹲在那儿,攥着那根电线,指甲掐进掌心里。我爹烧在书房里了。我娘在西跨院被人搜。我二十八岁了,一米八八的个子,练过散打拿过业余组名次,这时候蹲在一条黑咕隆咚的土洞里,像个被堵了窝的耗子。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撞着耳膜,一下一下,闷得很。我想冲回去,我想把那个说话的人从耳麦那头拽出来,我想把我爹从火里拖出来,哪怕拖出来的是把骨头。但老周的话在脑子里响——你走了,孟家就还有根。


我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可能半分钟,可能更短。密道那头有人开始砸东西了,砸得很凶,像是知道底下有洞,但找不到入口。我咬着牙往前爬,膝盖蹭在碎砖头上,运动裤薄,没两下就磨破了皮。疼让我清醒了一点,我开始想一件事:他们是谁?姓周的客人?还是姓周背后的人?我爹这些年做古董生意,明面上和和气气,暗地里跟人抢过几件东西,有一件青铜器是从南边一个姓魏的手里截下来的,那姓魏的据说背景很深。我爹当时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在京城,孟家就是地头蛇。现在看来,蛇没压住龙,龙把蛇窝掀了。


密道尽头是一口废井,井壁上嵌了铁梯。我爬上去,顶开井盖,冷空气灌进来,我第一次觉得外面的风是甜的。垃圾站就在井口西边,三个大绿皮桶并排放着,味道冲得很。我蹲在桶后面,把黑布缠在手上——刚才爬铁梯的时候掌心划了一道口子,血顺着腕子往下淌,不能留痕迹。


后街很静,静得不对劲。孟家宅子离后街就隔一道围墙,那边火光冲天,这边连盏路灯都没多亮一盏。远处有车声,但没人过来看。我蹲在垃圾桶后面,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得像拉风箱。然后脚步声来了,不止一个,从街口方向过来,很整齐,是训练过的步子。


我往桶后面又缩了缩,后背贴着冰凉的铁皮。两个黑衣人从街口拐进来,口罩遮了半张脸,耳朵上挂着耳麦线。他们走路的时候头微微侧着,像在听什么。我认出来,其中一个个子高一点的,刚才在密道里听见的声音就是他。


“后街搜了没有?”高个子问。


“搜了一半,垃圾站这边还没看。”另一个说,声音年轻些,带着点外地口音。


“去看。孟家独子还活着,刚有人看见他往后院跑了,密道出口肯定在这片。老大说了,活的死的都行,但得见人。”


活的死的都行。


这话落在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我以前在电影里听过这种台词,觉得特假,哪有人这么说话的。可真有人站在离你五米远的地方,用谈天气的语气说“活的死的都行”,你才知道那种感觉——你从人变成了东西,一个需要被处理掉的东西。我爹烧在书房里,我娘在被人搜,我蹲在垃圾桶后面,连喘气都得算计着来。


高个子往垃圾站这边走了两步,手电光扫过来,打在绿皮桶上。我缩在桶和墙的夹缝里,那缝窄得我半边肩膀露在外面。我把运动服拉链拉开,反手把衣服翻过来——黑色内衬朝外,好歹跟垃圾桶的影子融一融。手电光从我头顶扫过去,停了一下。我咬住手背,牙陷进肉里,尝到铁锈味。那光又扫回去了,高个子说:“桶后面看看。”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比脚步声还大。年轻些的那个走过来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嗒咔嗒。我摸到脚边有半截砖头,攥在手里。如果他要弯腰看,我就砸他膝盖,然后跑。往哪跑我不知道,但总不能蹲在这儿等人来掀盖子。


他走到桶旁边,停了一下。我听见他吸了吸鼻子,说:“这味儿,操。”然后他踢了一脚垃圾桶,桶晃了晃,盖子咣当掉在地上。我缩在缝里,看见他的鞋尖离我不到一尺。他拿手电往桶里照了照,骂了一句,转身走了。


“没有,就垃圾。”他说。


高个子嗯了一声,对着耳麦说:“后街垃圾站没有,往东再搜。姓孟的跑不远,身上有伤,血迹追踪。”


血迹。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的口子还在渗血,刚才攥砖头的时候又蹭了一下,血顺着指缝滴在水泥地上,一小滩,黑红黑红的。我赶紧把手往裤子上蹭,蹭了两把,蹭不干净。那两个人已经往东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但耳麦里还在说话,断断续续的,我听不太清,只听见“西跨院”“活口”“处理干净”几个词。


西跨院。我娘在那儿。


我蹲在垃圾桶后面,咬着手背,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淌下来的,混着脸上蹭的黑灰,流进嘴里又苦又涩。我想起我娘今天下午还站在廊下骂我,说我把她养的那盆墨兰浇多了水,根要烂了。她骂人的时候嗓门大,整条廊子都能听见,我嫌丢人,躲进书房跟我爹下棋。我爹落子慢,一边下一边跟我说,你娘就这脾气,你让着她点。我说我让了一辈子了。我爹笑,说那你就再让让,她高兴。


我娘现在在西跨院。我爹烧在书房里了。


我蹲在那儿,手背上的牙印渗着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两句话。我二十八岁,从小到大没吃过苦,念书念的是贵族学校,出门有司机,回家有阿姨,我爹给我在集团挂了个副总的名,我一个月去开两次会,剩下的时间打球、健身、跟朋友胡混。我从来没想过“活着”这件事本身需要使劲。可这会儿我蹲在垃圾桶后面,连喘气都得压着,我才知道,原来活着这么费劲。


高个子的声音又从耳麦里传出来,他走远了,但夜里静,声音飘过来还是清楚的:“孟家独子,二十八岁,一米八八,黑色短发,穿黑色运动服。后街监控调了,没出街口,还在这一片。各小组注意,发现目标先打断腿,别弄死,老大要问话。”


先打断腿。


我把嘴从手背上松开,牙印深得发白,没流血。我活动了一下脚踝,运动鞋刚才跑丢了一只,剩一只穿在左脚上。右脚光着,踩在水泥地上,凉得发麻。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一米八八的个子,腿长,跑得快。但再快也快不过子弹。我得想别的办法。


垃圾站后面是一排矮墙,墙那头是个早点铺子,白天卖包子油条,晚上收摊了,卷帘门拉着。我翻墙过去,脚落在铺子后门的台阶上,疼得我龇了一下牙。卷帘门没锁严,底下留了一道缝,我趴下去往里看,黑漆漆的,能看见几张折叠桌和一堆塑料凳。我用手把卷帘门往上抬了抬,刚好够我侧身滚进去。进去之后又把卷帘门拉下来,从里面卡了根拖把杆。


铺子后厨有个水池,我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上的血,水凉得刺骨。冲干净了才看见,口子比我想的长,从虎口拉到腕子,翻着白肉。我扯了条擦桌子的抹布缠上,缠得紧了些,血渗出来把抹布染红了一片。我蹲在后厨的角落里,听着外面的动静。


高个子和那个年轻的声音又折回来了,这次不止两个人,脚步杂沓,有人拿什么东西在敲矮墙。我听见高个子说:“墙那头是铺子,卷帘门看看。”然后卷帘门哗啦响了一声,有人在往上抬。我攥着拖把杆的手紧了紧,眼睛盯着那道缝。缝底下透进来手电光,扫了一圈,照在折叠桌上,又照在塑料凳上。我蹲在后厨门后面,那门是个半截的木门,上面糊着油渍麻花的布帘子,手电光从帘子缝里透过来,在我脸上晃了一下。


“锁着呢,里头没人。”年轻的声音说。


“砸开看看。”高个子说。


我后脊梁的汗毛全竖起来了。拖把杆是木头的,不粗,真动起手来撑不了两下。我往灶台那边挪了挪,摸到一把剔骨刀,刀柄上裹着胶布,刃口磨得雪亮,剁骨头用的。我把刀攥在左手,右手还拿着拖把杆。


卷帘门被砸了一下,咣的一声,底下那道缝往上弹了弹。又砸了一下,拖把杆弯了。我盯着那道缝,心想,他们进来我就先捅一个,捅完从后门跑。后门通哪儿我不知道,但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第三下没砸下来。


高个子的耳麦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一会儿,说:“撤?现在?行,知道了。”然后他冲年轻的那个说:“老大让收队,西跨院那个老女人咬了一个兄弟的手,得回去处理。这地方先放着,留两个人盯着街口就行。”


脚步声往东去了。我攥着剔骨刀蹲在后厨地上,等了好一会儿,外头彻底没声了才敢动。手心里全是汗,刀柄上的胶布都滑了。我把刀放下,靠着灶台坐在地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瓷砖。铺子里有股隔夜的油腥味,混着面粉的干涩气,我闻着闻着,突然觉得饿。今天晚饭就喝了两碗莲子羹,我娘逼的,说入秋了得润肺。我娘现在在西跨院,咬了一个人的手。


我闭上眼,眼前全是东厢的火光。我爹烧在书房里了,火是从东厢烧起来的,书房在东厢旁边。我爹最后跟我说的话是什么?我记不清了。好像是让我把棋盘收了,说太晚了,明天再下。我嗯了一声就回房了。我连头都没回。


我在铺子里躲到天快亮的时候走的。临走前从后厨的架子上摸了一件油渍麻花的白围裙套上,把运动服裹在里面,又把脸抹了两把灶灰。早点铺子五点半开张,老板是个胖大姐,我见过,她每天推着三轮车从巷子口过来。我赶在她来之前从后门溜出去,混进早市的人堆里。


街上已经有人在议论孟家了。卖豆浆的老头跟旁边修鞋的说,昨晚东边那片可热闹了,消防车去了三辆,说是老孟家宅子走了水。修鞋的咂了咂嘴,说那宅子值老钱了,烧了可惜。没人提枪声,没人提死人。我端着老头递过来的一碗豆浆,手抖得洒出来半碗,烫在大拇指上,我忍着没吭声。


我蹲在早市边上的马路牙子上,穿着油渍围裙,光着一只脚,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路过的人顶多看我一眼,以为我是哪个早点摊帮工的。我喝着豆浆,脑子里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姓周的客人,父亲书房里的茶叶盒,老周撬地板的熟练劲儿——我爹早就知道要出事,他安排好了密道,安排好了老周接应我,但他没给自己留退路。他把我推出去了,自己坐在书房里等人来烧。


我喝完豆浆,把碗还给老头,往巷子深处走。我得先找个地方躲过白天,晚上再想办法出城。我爹在外地有没有能投奔的人?我脑子里过了几个名字,又一个个划掉。我爹的生意伙伴我不熟,平时都是他一手打理,我连账本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我那些朋友倒是多,但这时候去找谁都是害谁。姓魏的能一夜之间把孟家掀了,京城里怕是没有他不敢动的人。


我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平房,墙根底下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我找了个废弃的报亭钻进去,把围裙铺在地上,蜷着腿坐下来。报亭的玻璃碎了一半,风灌进来,吹得报纸哗哗响。我扯了张旧报纸盖在脸上挡光,闭着眼想下一步。但脑子不听使唤,翻来覆去全是昨晚的声音——枪声,老周说“别回头”,高个子说“先打断腿”,我娘骂我浇多了水。


我翻了个身,报亭的铁皮地板硌得肋骨疼。手背上的牙印结了痂,一碰就裂,渗黄水。我盯着报纸上一条广告看了半天,是卖二手车的,电话号码印得老大。我想,我要是有辆车就好了。又想,我连鞋都只有一只,想什么车。


天光大亮的时候,巷子里有人来回走,收破烂的吆喝了两嗓子,隔壁平房出来个老太太泼了一盆水,差点泼到我脚上。我把报纸拉下来,看见老太太正打量报亭。她眯着眼看了我一会儿,问:“你是新来的?收废品的老刘呢?”


我说:“老刘病了,我替他两天。”


老太太哦了一声,转身回屋了,没再问。我松了口气,把报纸重新盖回脸上。但我知道这地方待不长,白天能糊弄过去,晚上收破烂的一回来就穿帮了。我数了数兜里的钱——昨晚换运动服的时候把钱包扔在床上了,身上就裤兜里摸出来的几张零票,加起来不够吃三顿的。


我正算着钱,巷口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石板路上,跟昨晚那些人的步子一个节奏。我把报纸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两个穿黑夹克的男人站在巷口,没进来,但头朝里张望。其中一个抬手按了按耳麦,说了句什么,太远听不清。然后他们转身走了,往巷子另一头去了。


追捕者没走。他们留了人盯着这片。


我缩回报亭里,攥着报纸的手有点发抖。昨晚在垃圾站后面,我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出声,那时候我以为最难受的已经过去了。但现在我明白了,难受的才刚刚开始——我爹死了,我娘被抓了,我身上一分钱没有,一只鞋,一个报亭,巷口有狗,身后有火。我连明天早上吃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说报仇。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闻着报纸上的油墨味和灶灰味。我爹说过,孟家的男人不兴哭。我爹还说,遇事别慌,慌就输一半。我爹现在烧在书房里了,这些话他没法再说第二遍,但我得自己跟自己说。


我从膝盖里抬起头,把报纸叠了叠塞进围裙兜里。剔骨刀还在后腰别着,我摸了摸刀柄,心里稍微定了定。然后我趴到报亭门口,往外探了探头。巷子两头都有人影晃,但暂时没往这边来。我缩回去,靠着报亭后墙坐下来,开始想我爹以前提过的一个人——南城开茶馆的郑瘸子,我爹说过,这人欠孟家一条命,什么时候去找他都认。


郑瘸子的茶馆在南城根底下,从这片巷子穿过去,走小路大概半个钟头。但白天走不了,巷口有人盯。得等天黑。


我把围裙紧了紧,闭上眼睛养神。耳朵还竖着,听着巷子里的动静。收破烂的吆喝声远了,老太太在屋里开收音机,咿咿呀呀唱京剧。我听着听着,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去年中秋,我爹在院子里摆了一桌酒,请了郑瘸子来。郑瘸子腿不好,上台阶的时候我扶了一把,他攥着我的手说,二少爷仁义,孟大哥有福气。我爹在旁边笑,说仁义有什么用,能当饭吃?郑瘸子说,能,关键时候能救命。


我睁开眼睛,盯着报亭顶上漏下来的一线天光。我爹那时候就在铺路了。他请郑瘸子吃饭,让我去扶,就是让郑瘸子记住我的好。我爹把什么都算好了,就是没算到自己跑不出来。


我攥着剔骨刀,听着巷子里的动静,等天黑。


天擦黑的时候,巷口盯梢的那两个人换了一班,新来的两个往巷子里走了几步,拿手电扫了一圈。我把头缩在报亭最里头,拿一堆旧报纸把自己埋起来。手电光从碎玻璃外面晃过去,没照进来。等他们走远了,我从报纸堆里爬出来,把围裙系紧,剔骨刀别在后腰,光着的那只脚在墙角蹭了块破布裹上。


我翻出报亭后窗,贴着墙根往南走。巷子连着巷子,我专挑窄的走,遇着亮灯的人家就绕。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看见南城根底下那棵歪脖子槐树,郑瘸子的茶馆就在树后面,招牌上写着“郑记茶庄”,灯还亮着。


我站在树影里没急着过去。茶馆门口蹲着一个人,穿着跟巷口那俩差不多的黑夹克,正低头看手机。我把刀抽出来攥在手里,贴着树往侧面绕。茶馆后墙有个小门,我爹以前带我走过,说是郑瘸子专门给他留的。我摸到后门,敲了三下,停一下,又敲两下。


门开了一条缝,郑瘸子的脸从里头露出来,胡子拉碴的,眼睛瞪得溜圆。他看见是我,一把把我拽进去,反手把门闩上。


“二少爷,”他压着嗓子说,“我等你一天了。”


我靠着墙喘气,手心里的刀柄被汗浸得滑腻。郑瘸子把我往屋里推,说前头那个盯梢的蹲了一下午了,从后窗看见我躲在报亭里,没敢出去喊我。他给我倒了碗凉茶,我灌下去,喉咙里那股火才压住。


“你爹的事,”郑瘸子坐在我对面,瘸腿伸得直直的,“我听说了。西跨院你娘被带走了,没伤着,但不知道带哪儿去了。老周死在储物间门口,刀伤,一刀捅在肋条缝里,没救。”


我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老周死了。昨晚他把我推进密道,把柜子推过来压住活板,然后被人一刀捅在肋条缝里。


“姓魏的干的。”郑瘸子说,“你爹去年截了他一件青铜器,那东西是魏家老爷子点名要的陪葬品,你爹不知道底细,等知道了已经出手了。魏家忍了一年,等的就是昨晚。”


我把茶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咣一声。我说:“郑叔,你帮不帮我?”


郑瘸子看了我一会儿,把瘸腿从凳子上放下来,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拉开抽屉摸出个布包。他走回来把布包往桌上一倒,里头是一沓钱,一把车钥匙,还有一张身份证。


“钱不多,够你跑路的。车在外头后巷,破面包,没人查。身份证是假的,名字叫孟宇,照片是你,我去年就让人做好了。”他把东西往我面前推了推,“你爹让我备着的。他说万一哪天出事,让你往南走,去临州找一个人,姓沈,开画廊的。你爹说,姓沈的会帮你。”


我拿起那张身份证,照片上的我比现在胖一点,头发短,笑得没心没肺。我把身份证揣进兜里,钱和车钥匙也收了。郑瘸子又说:“你娘那边我托人打听了,魏家没把人送局子,应该是关在自家宅子里。你娘咬了人,他们得留着她问话。暂时没性命之忧,但你得快点。”


我站起来,郑瘸子也站起来。他比我矮一个头,瘸腿撑着地,肩膀却挺得直直的。他说:“二少爷,你记住,你爹给你留了后手,不止我一个。但他没来得及把名单给全,就出事了。你往南走,姓沈的知道剩下的。”


我点了点头。临走前我又问了一句:“郑叔,魏家什么来头?”


郑瘸子沉默了一下,说:“魏家老爷子是南边退下来的,手眼通天。你爹在京城算地头蛇,魏家是过江龙。这条龙过江的时候,你爹不该伸手截那件东西。”


我攥着车钥匙出了后门。面包车停在后巷的垃圾堆旁边,车身上落了一层灰,看着像报废的。我拉开车门坐进去,钥匙一拧,发动机哼唧了两声,着了。


我握着方向盘,后视镜里能看见茶馆后窗的灯光,郑瘸子站在窗后面,冲我摆了摆手。我把车挂上挡,没开大灯,摸着黑往巷子外头溜。车拐上大路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巷口那个黑夹克还在蹲着,低头看手机,压根没注意一辆破面包从旁边开过去。


我把车往南城门外头开,路上没什么车,路灯隔一盏亮一盏。我攥着方向盘的手还在抖,但比昨晚强多了。手背上的牙印结了硬痂,一碰就疼。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排牙印整整齐齐的,是我自己咬的。昨晚在垃圾站后面,我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出声的时候,从没想过天亮以后会坐在一辆破面包里,兜里揣着一张假身份证,往一个我连名字都没听全的南方城市跑。


我爹烧在书房里了。我娘被关在魏家宅子里。老周死在储物间门口。孟家一夜之间没了。


我把油门踩深了一点,面包车哼唧着往南城门方向跑。后视镜里,京城的灯火越来越远,最后缩成天边一线昏黄。我伸手把副驾驶座上的布包拿过来,里头除了钱和身份证,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条,郑瘸子的字,歪歪扭扭写着:临州青石巷,沈画廊,找沈姨。


我把纸条攥在手里,心想,沈姨。我爹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告诉我,就留了个称呼。


面包车拐上国道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把车停在路边,下来撒了泡尿,顺便把裹脚的破布拆了,光脚踩在柏油路上,凉得脚趾头缩成一团。我从后座摸到一双旧胶鞋,郑瘸子备的,大了两码,但总比光着强。我穿上鞋,靠在车门上抽了根烟——烟也是郑瘸子塞在布包里的,皱巴巴的一包红梅。


烟抽到一半,我听见远处有车声,由远及近。我赶紧把烟掐了,钻进车里,没打火,趴在方向盘上听。一辆黑色轿车从国道上开过去,速度不快,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头有人往外看。车过去之后我数了数,三个人,都戴着口罩。


追捕者还在找。他们没放弃。


我把面包车往路边树丛里又靠了靠,等那辆车彻底没影了才重新打火。这回我没敢开快,六十码慢慢晃,见着岔路就往小路上拐。郑瘸子说过,往南走,但没说过走哪条路。我就挑最破的路走,柏油路变水泥路,水泥路变石子路,最后拐上一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两边全是玉米地,车灯照出去,玉米叶子哗哗往后倒。


开到半夜,油表亮了。我把车停在一个镇子外头的加油站旁边,等天亮。加油站亮着灯,但没人,自助的。我把最后一点现金塞进机器里,加了半箱油,又灌了一瓶矿泉水,啃了半包郑瘸子塞的饼干。饼干是葱油味的,我吃着吃着想起我娘烙的葱油饼,她烙饼的时候总嫌我偷吃,拿擀面杖敲我手背。


我把饼干咽下去,嗓子眼堵得慌。我靠在驾驶座上,把座椅放倒,拿围裙盖着脸。明天还得赶路,临州远着呢,一千多公里。魏家的人肯定在各大路口设了卡,国道不能走了,得绕省道,绕县道,实在不行走村路。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又开始过昨晚的事。这回我想得更细——高个子对耳麦说“先打断腿”的时候,语气很平,跟说“今天吃面”差不多。他们没把我当人。从昨晚开始,我就不再是孟家二少爷了,我是一条被撵出窝的狗,谁逮着都能踹一脚。


但我爹给我留了郑瘸子,郑瘸子给我留了车和假身份证,假身份证上写着孟宇。孟宇,孟家的孟,宇宙的宇。我爹连假名字都给我起好了,意思大概是——天大地大,总有你容身的地方。


我把围裙从脸上拉下来,盯着车顶棚上的污渍。天快亮了,东边玉米地上头泛着灰白。我坐起来,拧钥匙打火,面包车哼唧了两声又着了。我挂上挡,往南,往临州方向开。


车开出镇子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国道上远远的有车灯在晃,不知道是不是追我的。我把油门踩到底,面包车哆嗦着往前窜,发动机吼得跟要散架似的。


我攥着方向盘,心想,跑吧。跑到临州,找到沈姨,把我娘救出来,把魏家那些人的脸一个个记清楚。我爹烧在书房里了,我不能让他白烧。


面包车拐上一条更破的土路,两边玉米地变成了荒地,荒地上长着半人高的野草,风一吹哗哗响。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得挡风玻璃上的灰闪闪发亮。我眯着眼,把遮阳板掰下来,继续往南开。


后视镜里,国道上那串车灯拐了个弯,没跟上来。


雨巷逢生

面包车在土路上颠了快两个钟头,天光大亮的时候,我实在撑不住了。眼皮像灌了铅,方向盘在手里打滑,有一回差点冲到路边的沟里去。我把车停在一片杨树林子后头,拿围裙把车窗一蒙,倒头就睡。


睡得不踏实。梦里全是火,书房窗户往外喷火舌,我爹站在火里冲我摆手,嘴里喊什么听不清。我想往回跑,腿底下是棉花,怎么都迈不动。后来火里走出个人,高个子,口罩上头一双眼睛盯着我,耳麦里滋滋响,他说先打断腿,慢慢找。我一下子醒了,满脑门子汗,围裙黏在脸上,一股葱花味儿。


我喘了几口气,把围裙扯下来。太阳偏西了,树林子里斑斑驳驳的光影。我算了算时辰,睡了大概四五个钟头。不能再歇了,得赶路。


从树林子钻出来,我认了认方向。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土路两边全是荒草,远处有电线杆子,顺着电线杆子往南走应该能摸到省道。我不敢走大路,可这破土路实在跑不起来,面包车底盘低,颠一下磕一下,再这么下去车没到临州就得散架。


我正琢磨着,天上飘起雨来。先是细毛毛雨,打在挡风玻璃上沙沙响,没过几分钟就变成黄豆大的雨点,砸得车顶棚砰砰的。雨刮器坏了,刮两下就卡住不动,我拿手伸出去掰了两回,掰不动,索性不掰了,眯着眼从雨水缝里看路。


路越来越窄,两边荒草变成了矮房子,青砖灰瓦的老房子,房檐底下滴着水,墙根蹲着几只鸡,缩着脖子躲雨。我开进了一个镇子。说是镇子,其实就是一条街,两边有几家铺面,卖杂货的、修自行车的、一家门口挂着褪色的理发店灯箱,灯箱还亮着,粉红色的光在雨里晕开一团。


街面上没人,雨太大了。我放慢车速,想找家铺子问问路,可转念一想,我这车挂着假牌照,万一碰上多事的,问出麻烦来。正犹豫着,后视镜里突然冒出两道车灯,白晃晃的,从街口拐进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车开得不慢,雨地里轮胎碾过积水,哗地溅起一片水花。我把面包车往路边靠,想让它先过去。可那车也跟着减速了,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车灯直直打在我后窗上。


头皮一麻。我下意识攥紧方向盘,脚底下想踩油门,又怕太明显。后头那车是黑色的,轿车,雨太大看不清牌子,可那架势不对——正常过路的车不会这么跟着。我往左打了一把方向,假装要靠边停车,那黑车也跟着往左偏了偏。我又往右打,它跟着往右。


完了。我脑子里就剩这俩字。魏家的人找上来了。


我咬住后槽牙,猛踩油门。面包车吼了一声往前窜,雨刮器卡在玻璃中间,我一把给它掰下去,眼前清楚了一瞬,又糊上雨水。镇子这条街不长,我冲过去,前面是个丁字路口,往左是座石桥,往右是条更窄的巷子。我没多想,往右打方向,面包车一头扎进巷子里。


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车,两边高墙,墙头上爬着湿漉漉的藤蔓,雨打在青石板上溅起白雾。我往前冲了百十米,巷子到头了——是个死胡同。前面一堵砖墙,墙根堆着几个腌菜缸,雨水顺着缸沿往下淌。


我把车刹住,手心里全是汗。后视镜里,那辆黑车堵在巷子口,车灯亮着,把雨幕照得雪白。车门开了,下来两个人,黑衣服,口罩,其中一个我认得,就是昨晚那个高个子,手里提着短刀,刀身在雨里泛着冷光。


另一个矮些,手里拿的像是电击器,蓝白色的电弧噼啪闪了一下,隔着雨声都听得见。


我推开车门,雨水兜头浇下来,凉得我一激灵。跑是跑不掉了,巷子两边都是高墙,爬上去来不及,他们离我不到二十步。我靠在面包车头上,喘着粗气,雨水顺着头发往眼睛里灌,我拿袖子抹了一把,盯着他们。


高个子没说话,朝矮个子使了个眼色。矮个子往左挪了两步,封住我往墙根躲的路线。高个子自己慢慢往前走,刀尖朝下,走得不急不慌,鞋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的。


“孟少爷,”高个子开口了,声音从口罩后头闷闷地传出来,“跑得挺快。郑瘸子给你备的车吧?那老东西嘴硬,问半天才说。”


我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郑瘸子——他们找着郑瘸子了。我嗓子发干,想问郑瘸子怎么样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问了也没用,他们这种人,问不问都一样。


“跟您说个好事儿,”高个子又往前迈了一步,雨把他肩膀打湿了一片,“魏爷改主意了,不要您命了。您跟咱回去,把孟家那几本账交出来,魏爷说给您留条活路,送您出国,机票都订好了。”


我盯着他,没吭声。他说的每个字我都不信。魏家灭我满门的时候没留活口,现在跟我说留活路?那几本账是我爹记了十几年的东西,魏家这些年走私的、洗钱的、买凶杀人的,全在上头。我爹把账本藏哪儿了我不知道,可魏家认定我知道。


“孟少爷,雨这么大,咱别耗了。”矮个子在后头开了口,电击器又噼啪响了一下,“您配合点,少受罪。”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顶在面包车头上,退无可退。雨水顺着脖子灌进衣领,我浑身湿透,冷得牙关打颤。脑子飞快地转——巷子左边墙根下头有根排水管,铁的,锈得厉害,从墙头伸下来,离地一人多高。我要是能蹿上去——


高个子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突然加速,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我往旁边一闪,他刀锋擦着我胳膊划过去,袖子破了,胳膊上凉了一下,接着火辣辣地疼。我抡起拳头砸他面门,他偏头躲开,反手拿刀柄撞我肋叉子,我闷哼一声,膝盖发软,差点跪下去。


矮个子从后头扑上来,电击器往我腰上杵。我听见电流滋滋响,腰眼一麻,整个人像被大锤抡了一下,眼前白光乱闪,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地上出溜。我咬着舌头,拿疼劲儿把自己从那股麻劲里拽回来,手撑着地没趴下去。


高个子抬脚踹在我肩膀上,我仰面摔进积水里,后脑勺磕在石板地上,嗡的一声。雨水灌进鼻子,我呛了一口,拼命翻过身来,手在地上乱抓,抓着一把烂菜叶子。


完了。这回真完了。


就在这时候,巷子口又亮起车灯。比那辆黑车更亮,白晃晃的,直直照进巷子里来。高个子回头看了一眼,骂了句什么,把刀往袖子里一收,矮个子也停了手,俩人往巷子口退了两步。


那辆车开得极稳,贴着黑车边上挤进巷子,车身是黑的,漆面亮得能映出雨丝,一看就不是便宜货。车在我跟前四五步远的地方停住,雨刷器有节奏地摆着,大灯没关,把高个子和矮个子逼在墙根。


后座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撑开一把黑伞。她个子不高,短发齐耳,单眼皮,脸上没什么表情,走路没声儿。我趴在水里,仰头看她,她连看都没看我一眼,绕过车头往巷子口走。


高个子迎上来,拿手挡着雨说:“这位老板,我们办点私事,您行个方便——”


那女人没搭话,肩膀往下一沉,整个人撞进高个子怀里。动作快得我没看清,就听见高个子闷哼一声,刀从袖子里掉出来,当啷落在石板上。矮个子想从侧面绕,她反手一肘捣在他肋上,电击器飞出去老远,在积水里噼啪冒了两下火花,灭了。


前后不到半分钟。高个子和矮个子一个捂着肚子一个捂着肋叉子,顺着墙根往下出溜,那女人退后一步,弯腰把短刀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扔进旁边的腌菜缸里,噗通一声。


她走回车门边,朝后座微微点了下头。


后座车窗降下来一条缝。雨声里,我听见里头有人说话,声音不高,慢悠悠的,带着点笑:“阿玲,把人弄上来,别弄脏了座椅。”


叫阿玲的女人应了声,走过来弯腰架我。她胳膊细,劲儿却大得吓人,一只手从我腋下穿过去,跟拎小鸡似的把我从水里提溜起来。我两条腿发软,腰上还麻着,整个人挂在她胳膊上,脚底下踩棉花似的。


她把我拖到车门边,后座门已经开了。一股暖气裹着香味儿扑出来,闻着像某种花,又说不上来是什么花,混着皮座椅的味儿。我被塞进后座,脑袋磕在真皮靠背上,弹了一下,瘫在那儿。


车里的光线暗,可我一眼看见旁边坐着个人。女人,黑头发,大波浪卷,垂到腰那么长,穿一件墨绿色丝质的衣裳,在暗处泛着幽幽的光。她斜靠在座椅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脚上尖头高跟鞋没沾一滴水。雨打在天窗上,车里安安静静的,她歪着头看我,嘴角噙着点笑,眼睛狭长,眼尾往上挑,嘴唇红得扎眼。


我浑身滴水,把她车座洇湿了一大片。我想说句对不住,嘴张了张,嗓子眼发紧,没说出来。


她伸过一只手来,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指头上套着个细金戒。那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脸抬起来,左右转了转。她手心凉,指腹贴在我下颌骨上,不轻不重地按了按。


我下意识想躲,可身上没劲儿,腰上的麻劲还没退干净,胳膊上那道刀口子一跳一跳地疼。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摆来摆去,光影在她脸上明一下暗一下。然后她松了手,往靠背上一仰,轻轻笑了一声。


“这张脸,”她慢条斯理地说,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敲,“藏起来太可惜。”


我脑子昏沉沉的,没听明白她什么意思。车外头,阿玲已经把高个子和矮个子料理完了,俩人歪在墙根底下,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晕了还是怎么着。阿玲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来,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那女人一眼。


“苏总,后面怎么处理?”


被叫苏总的女人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外头的雨声涌进来。她朝巷子口努了努嘴:“车拖走,人扔后备箱,问问谁派来的。别弄死,我留着有用。”


阿玲应了一声,推门下去,动作利落,跟刚才撞人时一个样。


我靠在座椅上,浑身湿透,胳膊上的血混着雨水往下淌,把真皮座椅染了一道淡红。我扭头看旁边的女人——苏总。她正从扶手箱里抽出一条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手指头,擦一根,把丝帕翻个面,再擦下一根。


“你、你是谁?”我嗓子哑得厉害,说出的话跟砂纸磨铁锈似的。


她把丝帕叠好,搁在扶手上,偏过头来看我。车里暗,她眼睛却亮,像猫在夜里看东西。


“救你命的人。”她顿了顿,又笑了,“暂时。”


我撑着想坐直,腰上一使劲,肋叉子疼得我龇牙。她瞧着我,也不帮忙,就那么看着。我好不容易把身子摆正,靠着车门,喘了几口气。


“魏家的人,”我说,“你惹了他们——”


“魏家?”她打断我,挑了挑眉,“魏家算什么东西。”她伸手从座椅底下摸出个扁扁的银盒子,打开,里头是细长的女士烟。她抽了一根出来,没点,就在手指头间转着。“我惹的人多了,魏家排不上号。”


她转了两圈烟,又放回盒子里,合上盖。车子这会儿动了,阿玲坐回驾驶座,发动了车。巷子太窄,她倒了一段才调过头,面包车被丢在腌菜缸旁边,雨浇着车顶,跟条被扔在路边的死狗似的。


“你那车不能要了,”苏总说,“回头给你换一辆。”


我没接话。天上掉馅饼的事我从来不信,我爹教过我,人家给你好处,你得先想想人家要什么。我盯着她看,她也不躲,就让我看。


“你想要什么?”我问。


她笑了一下,这回笑得真了些,嘴角弯起来,眼尾的细纹露出来。“急什么,”她说,“先把你这一身湿衣裳换了,吃点东西,睡一觉。你这样子,我跟你谈什么你都听不进去。”


她说的倒是实话。我眼皮又开始打架,腰上的麻劲退了,换成一种酸胀,胳膊上的刀口一跳一跳地疼,整个人跟散了架似的。车里暖气开得足,湿衣裳贴在身上又冷又热,我脑袋往旁边一歪,撞在车窗上,咚的一声。


苏总没管我。她重新靠回椅背,从扶手箱里摸出个巴掌大的皮面本子,翻开,拿一支细金笔在上头写字。雨打在车顶,阿玲把车开得稳稳当当,拐了几个弯,上了大路。我迷迷糊糊听见苏总说了句什么,阿玲应了声“知道了”。


我撑不住,眼皮合上了。临睡着前,我听见苏总又开了口,这回声音轻了些,像自言自语,又像故意说给我听:“孟家的种,倒是比他爹长得秀气。”


我心里一紧,想睁眼,可眼皮跟焊住了似的。雨声里,车往不知道什么地方开去。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手心,掐出四个印子来。


跑了一夜一天,到底还是没跑出人家的手心。只是换了一双手。


这双手,比魏家的软,也比魏家的凉。


一眼藏凰

车停的时候我醒了,其实也不算醒,就是眼皮掀了一条缝,看见车顶的灯灭了,外头的雨声也小了,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阿玲先下了车,绕到后头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激得我打了个哆嗦。苏总没动,坐在那儿看着我。


“能走吗?”她问。


我试了试,腿是软的,腰上使不上劲,胳膊上那道口子被湿袖子捂了一路,这会儿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一动就牵扯着疼。我没吭声,咬着牙往外挪,脚踩到地上那一下,膝盖差点直接折过去。阿玲伸手扶了我一把,她的手劲不小,隔着湿衣服都能觉出指头跟铁箍似的,把我半拖半架地弄出了车厢。


眼前是栋房子,我抬头看了一眼,三层高的独栋别墅,灰白色外墙,门口两盏壁灯亮着暖黄的光,照得台阶上的水洼一晃一晃的。院子挺深,铁门在身后合上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我回头瞥了一眼,门柱上没挂牌子,周围的树密得看不见邻居的窗户。这地方在哪儿我完全没概念,车开了多久我也没数,就记得拐了数不清的弯,上过大路也钻过小巷,阿玲开车跟猫似的,一点动静没有。


进门是个玄关,铺着深色的大理石地砖,干净得能照出人影来。我低头看见自己脚底下洇开一摊水,头发梢还在往下滴,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苏总从我身边走过去,高跟鞋在大理石上敲出清脆的响,她把手里那个皮面本子搁在玄关柜上,脱了外套搭在臂弯里,回头看我。


“阿玲,把东西准备一下。”


阿玲应了一声就消失在走廊深处。苏总朝我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往里走。我跟着她进了一间屋子,灯一亮,我眯了眯眼。这屋子挺大,一张深色长桌靠墙摆着,上面铺了块墨绿色的绒布,旁边立着个衣架,再过去是一面顶天立地的镜子。屋里暖气开得足,跟外头完全是两个季节。


“站那儿。”苏总指了指镜子前面那块空地。


我走过去,脚底下的水印子一路跟过来,在地砖上拖了长长一道。镜子里的人我差点没认出来,头发贴在脑门上,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青,左边袖子从肩膀往下洇了一片暗红。我盯着自己看了两秒就别开了眼。


苏总在我身后站定,我听见她拉开什么抽屉的动静,然后是一阵细碎的金属碰撞声。她绕到我面前,手里多了把剪刀,就是裁缝用的那种,亮闪闪的,刃口薄得透光。


“抬手。”


我没动。“苏总,你到底——”


“我说,抬手。”她声音没高,就那么平着说了一句,可那语气里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我盯着她看了几秒,把胳膊抬起来,湿袖子扯着伤口,我嘶了一声。她拿剪刀从袖口开始往上剪,咔嚓咔嚓,湿透的布料贴着皮肤被豁开,凉气顺着豁口往里钻。她剪完一只袖子又剪另一只,然后从领口往下,把整件上衣从中间剖开,往两边一扒拉,衣服就脱下来了,跟剥层皮似的。


我光着膀子站在那儿,肩膀上那道刀口露出来,血已经凝住了,边上翻着白皮。苏总低头看了一眼,拿手指头在伤口旁边按了按,我疼得往后缩了一下,她没理,又按了两下,像在检查什么货品。


“刀伤,不深,没伤着筋。”她直起身,目光从我肩膀移到胸口,又往下走,“转过去。”


我咬着后槽牙转了个身。她让我抬胳膊我就抬,让我低头我就低头,跟验牲口似的。她拿手在我肩胛骨上按了按,又量了量我肩膀的宽度,手指头凉凉的,按得挺用力,像在摸骨头的形状。然后她让我转回来,捏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往上抬了抬,对着镜子里的我看。


“你自己看看,”她说,“这张脸。”


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眉骨不高,眼窝有点深,鼻梁挺直但鼻头不宽,下巴收得利落,嘴唇颜色浅了点,但形状不差。以前在孟家的时候,底下人开玩笑说我长得像我妈,我还不乐意听。这会儿对着镜子,我头一回认真看自己这张脸,确实,跟爹不像,跟一般男的长得也不太一样。


苏总松开我的下巴,手指头顺着我下颌线滑到耳根,又绕到后脑勺,把我湿头发往后捋了一把,露出整张脸来。她歪了歪头,眼睛眯起来,那眼神我见过,我爹看一块好玉料子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在琢磨能雕出个什么来。


“肩宽够,腰线收得紧,腿也长。”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我,跟裁缝量体裁衣似的,“皮肤底子细,脸上没疤没痘,骨相干净。男生女相,难得。”


我听到最后四个字,心里咯噔一下。“苏总,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没答我,转身走到长桌旁边,拿起那个皮面本子翻开,从绒布底下抽出几张纸来。她写字的时候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你今年二十八?”


“是。”


“以前干什么的?”


“念书,后来帮我爹管些生意上的事。”


“管什么?”


“什么都管一点,账目也看,外面跑腿的事也做。”


她停笔看了我一眼。“念的什么?”


“工商管理,后来修了个艺术史的学位。”


她嘴角动了动,像笑又不像。“艺术史,”她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难怪。”


我不知道她说的“难怪”是什么意思,也没敢问。她继续在本子上写,写了半页纸才合上,把本子推到一边,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看着我。


“孟宇翰,你爹的事我听说过一些。魏家背后有人撑腰,你爹得罪的不止一家。你跑出来这两天,魏家的人还在找你,出了京城他们够不着,但京城这地界,他们想翻个人出来不算太难。”


我听着,没插嘴。她说的是实话,我从家里跑出来那天晚上就明白了,我爹攒了半辈子的家业一把火烧干净了,人也没了,剩下我一个,除了这条命什么都没有。


“我能让你从魏家的眼皮子底下消失,”她直起身,抱着胳膊看我,“改头换面,换个身份,换个活法。魏家的人再见到你,认不出来。”


“条件呢?”


她笑了一下。“你倒是个明白人。”她绕着桌子走了半圈,手指头在绒布上划过去,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从今天起,你的命归我,你的身子归我,你的过去也归我。孟家那个大少爷,死了,跟孟家那栋宅子一块儿烧干净了。往后你是我的人,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让你是什么你就是什么。”


我盯着她,嗓子眼发干。“你图什么?”


“我图什么?”她歪了歪头,好像我问了个挺有意思的问题。“我图你这个人。我收藏东西,瓷器玉器字画,收了一屋子,看久了也就那么回事。人不一样,人活着,会变,会疼,会服软,会从骨头缝里长出新的东西来。”她走回我面前,仰着头看我,她比我矮大半个头,可那眼神压得我喘不上气。“你是个好胚子,孟家养了你二十八年,养出一身贵气来,可惜是个男的,男的贵气不值钱。我要是把你重新养一遍,养出个绝色的姑娘来——”


“你疯了。”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镜子边框上,冰得我一激灵。“我是男的。”


“现在是。”她点点头,语气跟聊今天吃什么似的。“以后不一定。”


我脑袋里嗡了一声。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眼睛亮亮的,嘴唇弯着,像是已经看见了她说的那个“以后”。我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汗毛全立起来了。我想骂她,想扭头就跑,可腿跟钉在地上似的,动不了。


“苏总,你救我一命,我记着。你要钱,我以后挣了还你,你要我帮你做事,我这条命卖给你干几年都行。可你说的这个——”


“我说的这个,你没得选。”她打断我。“出了这个门,往左拐,走到底有个后门,你现在就可以走。魏家的人这会儿应该还在城南那片搜,你走回去,正好撞上。”


我不说话了。


她说的没错,我没地方去。身上一分钱没有,手机跑丢了,衣裳还是湿的,腰上那道口子虽然不深但也在往外渗血。外头雨是停了,可天还黑着,我连这是哪儿都不知道。


“想明白了?”她等了一会儿,又问了一遍。


我喉结滚了一下,没出声。她也不催,就那么等着,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两声敲得我太阳穴突突跳,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想我爹,想那栋烧了的宅子,想垃圾站后头听见的那句“孟家独子还活着”。我要是走出这个门,用不了两天魏家的人就能把我找着,到时候死得比我爹还难看。我要是留下来,她说的那些事……我闭上眼,又睁开。


“你先告诉我,”我嗓子哑得厉害,“你说的改头换面,改到什么份上?”


“看你能受住多少。”她拿手指头点了点我的胸口,隔着空气,没真碰着。“先养着,把伤养好,把身子养回来。后面的,一步一步来。”


我低下头,看着地砖上自己那摊水渍,里头映着顶灯的影子,晃晃悠悠的。我爹活着的时候老说,人得认命,但不能认输。我那时候不懂这话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命是魏家给的,输不输,得看我自己怎么走。


“行。”我说。声音从我嗓子眼里挤出来,干巴巴的。“我答应你。”


苏总没露出什么高兴的样子,就点了点头,跟早料到了似的。她朝门口偏了偏头。“阿玲。”


阿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边的,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放着纱布、药瓶和一碗冒着热气的东西。她走进来,把托盘搁在桌上,拿起药瓶拧开盖子,棉签蘸了药水往我肩膀上按。那药水杀得疼,我牙关咬得咯吱响,阿玲手上一点没停,擦完了伤口撒了层白药粉,拿纱布一缠一绕,动作快得我都没反应过来,已经打好了结。


“喝了。”她把那碗东西端到我面前,深褐色的汤水,闻着一股子药味混着姜味。我接过来灌了两口,烫得舌头疼,她又递了条干毛巾过来,我胡乱擦了把头发和脸。


苏总已经坐到了桌后的椅子上,翘着腿,手里翻着那本册子。阿玲走过去,从腰后摸出一支笔,弯下腰在册子上写了几个字。我离得远,看不见写的什么,只看见阿玲写完直起身,苏总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来。


“天凤计划。”苏总念了一遍,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清清楚楚。她合上册子,拿手指头在封皮上弹了一下,抬眼看我。“我那些老东西,瓷器字画,收了几屋子,封存起来也没什么意思了。这一件,”她朝我抬了抬下巴,“养好了,养出个真正的凰来。”


阿玲退到墙边站着,跟个影子似的。我光着膀子站在屋子中间,肩膀上缠着白纱布,手里捧着半碗药汤,头发还滴着水。苏总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手里的碗拿过去搁在桌上,然后捏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又抬起来看了看。


“先睡一觉,”她说,“明天起来,量尺寸。”


“量尺寸干什么?”


“做衣裳。”她松开手,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你这身子骨,得先养出点肉来,太柴了,摸着手感不好。”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阿玲走过来,把一件深灰色的睡袍递给我,料子滑溜溜的,摸着像丝绸。我接过来披上,系带子的时候手还有点抖。阿玲领着我上了二楼,推开走廊尽头一间屋子的门,里头一张大床,铺着深色床单,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头柜上搁了杯水和两片白色的药片。


“止痛的。”阿玲说了这两个字,转身就出去了,门在我身后合上,咔嗒一声轻响。


我坐在床沿上,盯着那两片药看了半天,拿起来扔进嘴里,灌了口水咽下去。睡袍的带子系得松松垮垮,肩膀上纱布底下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可比起刚才在楼下那会儿已经好多了。我往后一倒,整个人陷进床垫里,天花板上一盏小灯亮着暖光,我盯着看了一会儿,眼睛就花了。


临睡着之前我还在想,天凤计划。她要把我养成个什么?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股淡淡的香味,跟她身上那个味儿一样。我攥着枕头角,指甲掐进布料里,心里头翻来覆去地念,我是孟宇翰,我是孟宇翰。念着念着,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了。


外头好像又下起雨来了,雨点子打在窗玻璃上,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密室初检

我是被一阵凉意弄醒的。


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跟刀片似的薄。我翻了个身,肩膀上那处伤闷闷地疼了一下,像是有人拿指头按了按。睡袍的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前襟敞着,凉气顺着胸口一路钻到肚皮上。我伸手把带子重新系好,坐起来的时候脑袋还有点沉,嘴里发苦,是昨晚那两片药的余味。


屋里静得很,一点声响都没有,连雨声都停了。我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往外看。楼下是个院子,铺着青石板,靠墙种了一排竹子,竹叶上还挂着水珠子。院墙很高,墙头上拉着电网,再往外就看不见了。我把窗帘合上,退回去坐在床沿上,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两只手。手背上还有干了的泥印子,指甲缝里也是黑的,是昨晚从垃圾站一路跑过来沾上的。我搓了两下,搓不掉。


门开了。没听见敲门声,也没听见脚步声,门就那么悄没声地往里推开了,阿玲站在门口,还是那身黑色修身制服,腰间的钥匙串没发出一点响动。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搁着一碗粥、一碟小菜、一杯温水,还有两片药。


“吃了。”她把托盘搁在床头柜上,惜字如金。


我确实饿得前胸贴后背,昨晚那半碗药汤顶不了什么事。我端起粥碗喝了两口,白粥熬得稠,里头搁了剁碎的瘦肉和姜丝,热乎乎地顺着嗓子眼儿滑下去。阿玲站在边上没走,看着我吃,单眼皮的眼睛里没什么表情。我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加快了速度把粥扒完,小菜也吃干净了,药片吞下去,水喝了大半杯。


“跟我来。”她收了托盘转身就走。


我跟着她出了房间,走廊长得很,铺着深红色的地毯,踩上去脚底下软绵绵的。墙上隔几步挂一幅画,我扫了两眼,有油画有水墨,看装裱都不便宜。走到走廊中段往左一拐,进了一道窄门,里头是间浴室,比我昨晚睡的那间屋子还大。白瓷砖铺到顶,中间搁着个浴缸,靠墙一排柜子,镜子占了一整面墙。阿玲把托盘搁在洗手台上,从柜子里头拿出几样东西来:一把剪刀、一把剃刀、一罐剃须膏、一条干净毛巾,还有个小盒子,打开来里头是几把眉镊和一把小梳子。


“脱了。”她说。


我愣了一下。她看我一眼,那眼神跟看一块待处理的肉没什么分别。我攥着睡袍的带子没动,她也不催,就那么站着等。过了能有半分钟,我把带子解开了,睡袍从肩膀上滑下来,堆在脚腕子上。肩膀上的纱布还贴着,其他地方光溜溜的。浴室里开着暖风,可我胳膊上还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阿玲先把我肩膀上的旧纱布揭了,伤口露出来,一条两寸来长的口子,缝了针,边缘泛着红,好在没化脓。她拿棉签蘸了药水给我清洗,下手稳当,力道不轻不重,凉飕飕的药水淌过去,伤口周围一阵刺刺的疼。她擦干净了重新上了药,换上新纱布贴好,动作利落得像干了一辈子。


“坐。”她指了指洗手台前头那张凳子。


我坐上去,面对着那面大镜子。镜子里头的人我差点没认出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脸上好几道灰印子,眼窝底下青黑一片,下巴颏上冒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瘦得脱了相,颧骨支棱着,嘴唇干得起皮。这哪还是孟家的少爷,分明是个从火场里爬出来的逃难的。


阿玲拿喷壶把我头发打湿了,梳子从前额往后一梳,拿剪刀就下了手。咔嚓咔嚓,一绺一绺的黑头发往下掉,落在肩膀上、胸口上,痒痒的。她剪得很快,从底下推上去,后脑勺和两鬓推得贴着头皮,头顶留了差不多一寸来长,拿剪子尖一点点修齐。剪完了拿剃刀把脖子后头和耳朵边上的碎毛刮干净,刮完了拿毛巾一擦。镜子里头的人变了样,头发短得跟刚入伍的新兵似的,脸盘子整个露出来,眉骨和颧骨的线条利落得很,看着倒比之前精神了,可也显得更单薄了。


接着她拧开一罐东西,拿小刷子蘸了往我下巴上抹,凉丝丝的,是剃须膏。她拿剃刀顺着下颌线往下刮,刀片子贴着皮肤走,沙沙地响。我仰着脖子不敢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她拿手背把我下巴往上推了推,接着刮。刮完了拿湿毛巾一擦,下巴光溜溜的,摸着跟绸子面似的。


“眉毛。”她说。


我还没反应过来,她拿小梳子把我眉毛梳顺了,镊子夹住几根杂毛,一拔。我“嘶”了一声,眼皮跳了跳。她没停手,左边拔完了拔右边,把眉毛修出个弯弯的弧度来,比原先细了些,也整齐了不少。我对着镜子看,眉毛一规整,整张脸的轮廓就变了,原先那股子愣头愣脑的劲儿去了一半,眉眼显得长了些,往鬓角里头斜插进去,看着居然有点秀气。


“行了。”阿玲收了东西,从柜子里头抽出一件叠好的衣裳递给我。


我抖开一看,是件浅灰色的长袖棉衫,料子软得很,领口开得大,露出锁骨来。底下配了条黑色的长裤,裤腰松紧的,不用系皮带。我套上衣裳,裤腰有点松,往下出溜,阿玲递给我一根细绳让我自己系上。穿好了往镜子跟前一站,我拿手扒拉了两下头顶的短毛,又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心里头说不出来什么滋味。这身打扮不男不女的,衣裳软塌塌地贴在身上,肩膀没垫肩撑着,看着窄了一圈。


“走。”阿玲把浴室收拾干净了,领着我下楼。


楼下跟楼上不是一个世界。昨晚我进来的时候半死不活的,什么都没看清,这会儿白天光线足,我才看明白了这地方有多大。客厅挑高得有两层楼那么高,顶上一盏水晶吊灯,跟倒挂的冰锥子似的,垂下来老长。靠墙一排落地大窗,外头是院子,竹子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晃晃悠悠的。家具全是深色实木的,沙发是真皮的,茶几上搁着一套青瓷茶具,旁边放了个铜香炉,细细一缕烟往上飘,闻着是沉香味儿。


苏婉坐在靠窗的一张单人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茶。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丝绸衬衫,领口松松地敞着,底下是条黑裤子,脚上没穿鞋,光脚踩在羊毛地毯上。头发没扎,黑长卷发披在肩膀后头,左腕上那朵暗红玫瑰纹身从袖口底下露出半截来。她看见我下来,把茶杯搁在边几上,拿指尖点了点对面的地板。


“站这儿来。”


我走过去,光脚踩在凉丝丝的木地板上,站定了。阿玲退到墙边去,又成了个影子。苏婉上下打量我,目光从头顶的短毛一路扫到脚趾头,看得慢,看得仔细,跟验货似的。我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手不知道往哪儿搁,只好背到身后去攥着。


“转一圈。”她说。


我转了一圈。她“嗯”了一声,从沙发扶手上拿起来一样东西,我这才看见那儿搁着根马鞭,黑色的,鞭梢细细的,手柄上缠着皮绳。她拿鞭子杆在我肩膀上轻轻敲了一下,让我把胳膊抬起来。


“伸直。”


我把胳膊平举起来,她拿鞭子杆从肩膀量到指尖,嘴里报了个数。然后让我叉开腿站着,她拿鞭子从胯骨量到脚踝,又量了腰围和臀围,阿玲在旁边拿个小本子记。量到胸围的时候,她让我把胳膊放下,拿鞭子杆贴着我胸口横过去,从腋窝底下绕到后背再绕回来,她凑近了看刻度,鼻息喷在我锁骨上,凉丝丝的。我脖子根儿发紧,喉结又滚了一下。


“肩膀太宽,”她拿鞭子杆点了点我肩头,“腰倒是细,屁股也还行,就是没肉,干巴巴的。”她退后一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阿玲,“先照着这个尺寸做几身衣裳,料子用软点的,别太硬,磨皮肤。”


阿玲在本子上记完了,合上本子退回去。苏婉把马鞭搁回沙发扶手上,站起来走到我跟前。她比我矮了大半个头,得仰着点下巴看我,可她那眼神一点仰视的意思都没有,跟看笼子里的鸟似的,居高临下的。她伸手捏了捏我胳膊上的肉,指头隔着棉衫掐了掐,又往下摸到腰侧,五指张开卡住我的腰,往里头收了收。


“腰是真细,”她自言自语似的,“比看着还细。”她另一只手搭上我胯骨,顺着往大腿外侧滑下去,隔着裤子捏了捏大腿根上的肉。我整个人僵住了,腿肚子绷得跟石头似的。她的手又绕到后头去,掌心贴着我屁股揉了揉,跟揉面团似的,揉了两下。“紧得很,”她笑了一声,“没被人碰过吧?”


我脸一下子烧起来,从脖子根烧到耳朵尖。她看我这反应,嘴角弯得更厉害了,手收回来,拿指头背在我脸颊上蹭了一下。


“耳朵红了。”她说。


我别过脸去,牙关咬得腮帮子发紧。她也不恼,退回去坐进沙发里,从边几上拿起茶杯呷了一口。“阿玲,把东西拿过来。”


阿玲从柜子里头拎出来一个皮箱子,搁在茶几上打开。里头一格一格的,摆着好几样东西,我扫了一眼,有皮质的带子、金属的环、几根不同粗细的软绳,还有几样我叫不上名字的玩意儿。苏婉拿指尖拨了拨那些东西,挑出来一根皮尺和一副皮质的束带,束带一头连着个宽宽的环。


“把上衣脱了。”她没抬头,还在箱子里翻。


我站着没动。她抬眼看我,那眼神不冷不热的,就那么看着我,等着。我手指头攥着棉衫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她也不催,就那么看着,过了能有十几秒,我松了手,把棉衫从头上扒下来。光着膀子站在挑高客厅的正中间,窗户大敞着,虽说外头看不见里头,可阳光白花花地照进来,照得我浑身没处藏没处躲的。肩膀上纱布底下的伤口凉了一下,胳膊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过来。”她朝我勾了勾手指头。


我走过去,站到她腿跟前。她让我把胳膊抬起来,把那副皮质束带套在我胸口,宽环卡在锁骨下头,带子从腋窝底下绕到后背,收紧。皮子贴着皮肤,凉了那么一下,然后就捂热了。她拽了拽带子头,束带勒进肉里,不疼,但是紧,呼吸得使点劲儿。她把皮尺拿起来,从束带上沿量到腰,又从腰量到胯,一边量一边拿手指头在我腰侧和肚皮上按,按到肋骨下头那块软肉的时候我缩了一下。


“痒?”她抬头看我。


“没。”我嘴硬。


她拿指头又按了一下,这回用了点劲儿,我肚皮上的肉绷了一下,从嗓子眼里漏出半个气音来。她笑了一声,没说话,低头接着量。皮尺从胯骨绕到后头去量臀围,她让我把裤子往下褪到胯上,我犹豫了一下,她自己动手把裤腰往下扒了扒,扒到胯骨下头卡住了。皮尺贴着屁股最宽的地方绕了一圈,她报了个数,阿玲在边上记。


“大腿。”她说。


我把腿分开,她蹲下去量大腿围,量完了站起来,手里还攥着皮尺,看着我。我被她看得心里头发毛,不知道她还要干什么。她把皮尺往箱子里一扔,从里头拿出来那根细马鞭,拿鞭梢在我大腿内侧轻轻扫了一下。我腿一哆嗦,差点没站住。


“分开。”她说。


我把腿又分开些。她拿鞭梢从膝盖内侧往上扫,扫到大腿根,又扫回来,来来回回地蹭。鞭梢是软的,蹭在皮肤上痒嗖嗖的,我咬着牙忍着不动,可腿上的肉自己在那儿跳,一跳一跳的,跟抽筋似的。她扫到第三趟的时候鞭梢蹭到了大腿根最里头那块嫩肉,我整个人打了个激灵,腰往前一挺,又赶紧缩回去。


“敏感。”她说了两个字,语气跟记笔记似的。她把马鞭换到左手,右手直接贴上来了,掌心贴着我大腿内侧,大拇指按在刚才鞭梢蹭过的地方,揉了一下。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她的手指头热乎乎的,按在那儿揉了揉,又拿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我大腿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又松开,一股热流从尾椎骨那儿窜上来,顺着脊梁沟往上走,走到后脑勺炸开了。我下意识地想把腿并起来,膝盖刚往里收,苏婉拿马鞭的鞭杆横着往我两腿中间一挡,鞭杆抵着我膝盖内侧,把我腿别住了。


“别动。”她头都没抬。


她右手还在我大腿根上,从内侧慢慢往上摸,摸到胯骨,又顺着胯骨滑到小腹,指头在小腹底下那块地方停住了。我肚皮上的肉绷得跟铁板似的,喘气都喘不匀了。她拿指头在那儿画了个圈,我腰不受控制地往前顶了一下,又赶紧往后缩,整个人跟被电打了似的哆嗦了一下。更要命的是底下那地方不听使唤了,裤裆里顶起来一块,把松垮垮的裤子撑出个包来。我脸烧得能煎鸡蛋,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苏婉看见了。她当然看见了,她就站在我正对面,眼睛又不瞎。她低头看了一眼我裤裆,又抬头看我,嘴角那弯儿翘得高高的,眼睛里头亮了一下,跟猫看见鱼似的。


“这就硬了?”她把手收回去,拿马鞭的鞭梢在我裤裆那个鼓包上轻轻点了一下。我整个人一缩,腰弯下去又挺起来,嗓子眼儿里闷闷地哼了一声。鞭梢点那一下不疼,可那地方被碰了一下,跟过电似的,又麻又胀,我恨不得拿手捂住,可手抬到一半被她拿鞭杆敲了一下手背。


“手放下。”


我把手放回去,攥成拳头贴在裤缝上。她拿鞭梢从裤裆那个鼓包上往下滑,滑到大腿根,又滑回来,绕着那儿画圈。我两条腿直打颤,膝盖头晃来晃去的,得使劲儿绷着才没软下去。她画了两圈,把鞭子收了,拿鞭杆从我下巴底下穿过去,往上一抬,把我脸抬起来。


“看着我。”


我抬眼看她。她比我矮,可这会儿她拿鞭杆抬着我下巴,我仰着脖子,倒像是我在仰视她。她眼睛是狭长的狐狸眼,眼尾往上挑着,眼珠子黑亮黑亮的,里头映着我那张红透了的脸。


“以后你身上每一寸,”她拿鞭杆在我胸口戳了一下,又往下滑到肚脐,再往下戳了戳裤裆那个鼓包,“都得给我看。藏着掖着,我就自己来拆。听明白了?”


我嗓子眼儿里干得冒烟,费了好大劲儿才挤出一个字来:“明……明白了。”


她把鞭杆收回去,在手里转了个圈,往沙发上一坐,翘起腿来。“阿玲,接着量。”


阿玲走过来,手里拿着皮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刚才那一出跟她没关系似的。她让我把胳膊抬起来量臂围,又让我把腿分开量小腿围,量完了在本子上记。我站在那儿,裤裆里那玩意儿还硬着,顶着裤子明晃晃的,阿玲量她的记她的,眼皮都不多抬一下。我拿手挡也不是不挡也不是,就那么干站着,耳朵根儿烧得厉害。


量完了,苏婉从沙发上站起来,把马鞭往阿玲手里一递。“带他去试衣裳,下午裁缝来。还有,”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把我胸口那副皮质束带解了,皮子松开的时候我胸口一松,长长地喘了口气。她把束带搁回箱子里,抬眼看我,“晚上到我书房来,我有话跟你说。”


她说完就上楼去了,光脚踩在木楼梯上,一点声响都没有。阿玲把箱子合上,递给我那件灰棉衫,我接过来套上,低头一看,裤裆那块还鼓着,棉衫下摆盖不住。阿玲顺着我目光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往走廊那头走。


“跟着。”


我跟在她后头,拿棉衫下摆使劲往下拽了拽,拽了也没用。走过拐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空荡荡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那张空沙发上,沙发上还搁着苏婉喝了一半的茶。我回过头来快步跟上阿玲,心里头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她刚才说的“每一寸都得给我看”,一会儿又想晚上去书房要说什么,一会儿又想那根马鞭点上来的时候那股子又麻又胀的劲儿,越想脸越烧,越想底下越硬,走路都别扭起来了。


阿玲推开走廊尽头一间屋子的门,里头是个小厅,靠墙一排衣架,上头挂了几件衣裳,底下摆着两双鞋。她指了指衣架:“试试,不合身下午让裁缝改。”说完就出去了,门带上,留我一个人在屋里。


我站在衣架跟前,把棉衫脱了,挑了件深蓝的套头衫穿上,又换了条黑裤子。对着墙上的穿衣镜照了照,衣裳倒是合身,可镜子里头那个人我不太认识。短头发、光下巴、细眉毛,穿得不男不女的,肩膀窄了一圈,腰掐得细细的,裤裆那块虽然消下去了,可一想到刚才苏婉拿鞭梢点那儿的样子,我脸又热起来。


我伸手把镜子转了个面,朝墙。


坐下来等裁缝的时候,我拿手搓了搓脸,搓完了把手搁在膝盖上,盯着自己指甲盖看。孟宇翰,我对自己说,你是孟宇翰。可这话念出来,底气没昨晚足了。


遗忘之药

裁缝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小厅的凳子上发呆。阿玲领进来一个瘦高个男人,拎着皮尺和一本厚厚的样子册,进门也不多话,蹲下来就量我的裤长。我站起来由着他摆弄,胳膊抬起来放下去,像个木头人。他量到腰围的时候手指头在我腰侧停了一下,拿笔记了个数,又往下量胯。我下意识吸了口气把肚子收进去,他头也不抬地说:“放松。”我只好松了,他皮尺一绕,又记一笔。


“臀围改小两寸。”阿玲靠在门框上忽然开口。裁缝抬头看她一眼,点点头在册子上划拉。我脸上臊得慌,可也没吭声。


量完了裁缝收拾东西走人,临走前跟阿玲说了句“三天后送成衣来”。阿玲嗯了一声,等人走了才转头看我:“苏姐让你晚饭后上去,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别迟到。”


我点头。她走了以后我又在凳子上坐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晚上要说什么。苏婉那个人,说话不紧不慢的,可每一句都像钉子似的往你身上楔。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她到底图我什么。孟家没了,我这条命是她从雨巷里捡回来的,可捡回来不是白捡的,这点我心里清楚。


晚饭是阿玲端到小厅来的,一碗白粥两碟小菜,清淡得嘴里没味儿。我扒拉完了把碗搁下,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衣裳还是那件深蓝套头衫,我拽了拽下摆,又摸了摸自己剃短的头发茬子,硬邦邦扎手。镜子里那张脸我尽量不去看,可走过镜子跟前余光还是扫到了——下巴光溜溜的,眉毛修得又细又弯,跟我以前完全两个样。


天黑透了阿玲来带我上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闷闷地响,二楼走廊比一楼窄些,墙上挂着几幅画,灯光打得暗,我也没心思细看。走到尽头那扇门前阿玲敲了两下,里头苏婉说了声“进”,阿玲把门推开冲我扬了扬下巴。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靠窗一张大桌子,苏婉坐在桌后头,穿了件墨绿睡袍,头发散着搭在一边肩膀上。桌上除了书和纸笔,还多了一个我没见过的人。那人四十岁上下,戴无框眼镜,白大褂,手上一副乳胶手套,脚边搁着个黑色器械箱。屋里一股消毒水味儿,混着苏婉平时点的檀香,闻着说不上来的别扭。


“坐。”苏婉指了指桌前的椅子。我坐下了,那白大褂的医师从箱子里取出一个玻璃瓶,里头是半瓶淡粉色的药水,又摸出一支注射器,掰开安瓿抽了一管什么透明液体兑进去,摇了摇。整个过程没人说话,就听见玻璃碰玻璃的轻响。


苏婉站起来绕到我身后,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她手指头凉,隔着套头衫的布料都感觉得到。“宇翰,”她声音不高不低,“今天请你来,是帮你解决一件麻烦事。”


我扭头想看她,肩膀被她按住了。


“你脑子里那些东西——孟家、仇家、雨巷里追你的人,你天天想着这些,睡不好吃不下,对不对?”


我没说话。她说得没错,我确实天天想。闭上眼就是火光,就是铁门被踹开的动静,就是我妈喊我快跑的那一嗓子。


“这位是陈医师,”苏婉朝白大褂抬了抬下巴,“他配了一副药,能让你把这些事放一放。不是忘干净,是放远些,远到不碍你的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放远些”是什么意思?我张嘴想问,苏婉已经转到侧面,手指头捏住我下巴把我的脸扳正了对着她。她低头看着我,眼珠子在灯底下颜色很浅,像琥珀。


“孟家已经没了,”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我耳朵里送,“跟你没关系了。追你的人找不到这里。你从今往后,只需要记住我。”


她说完朝陈医师点了下头。那人走过来,把玻璃瓶里的粉药水倒进一个小瓷杯,递到我嘴边。我闻了闻,甜里带苦,像杏仁放坏了。我往后缩了一下,苏婉的手还捏着我下巴,没松。


“喝。”


就一个字。


我看着她眼睛,不知道怎么回事,喉咙自己就动了。药水顺着嗓子滑下去,凉的,到了胃里慢慢泛上来一股热。陈医师又递过来第二杯,这回是清水,我喝了。苏婉松开我下巴,退后两步坐回桌边,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现在闭上眼。”她说。


我不想闭,可眼皮沉得厉害。闭上眼之后听见她声音,平平的,像念经:“孟家的事跟你没关系了。你父母的名字——你还记得吗?”


我在脑子里翻,翻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像隔着毛玻璃看人。我爸叫什么来着?孟……孟什么?我想张嘴说,可那个名字到了舌尖上就化了,跟糖似的,剩下个甜影子,字没了。我妈的名字也是,明明昨天还能在心里头默念出来的,这会儿只剩个姓,姓什么来着?


“不记得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发飘。


“追你的人呢?”


雨巷里的脚步声、电击器噼啪响、有人拽我胳膊——这些画面还在,可像隔了一层水,晃晃悠悠的,一伸手就散了。我心里头有个地方知道该害怕,该恨,可那股劲儿提不上来。


“记不太清了。”我又说。


苏婉笑了一声,很轻。“好。睁开吧。”


我睁开眼,灯有点晃。陈医师已经在收拾箱子了,把空安瓿和注射器收进一个密封袋里,拿酒精棉擦了桌面。苏婉从抽屉里取了个信封递给他,看厚度不少。陈医师接过去点都没点就塞进白大褂内兜,拎着箱子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偏头看了我一眼。镜片反着光,我看不清他眼神,就记得他嘴角往下撇了撇,像看一件什么物件。


门关上以后书房里就剩我和苏婉。我坐在椅子上觉得浑身发软,脑袋里空了一大块,像有人拿勺子把什么东西舀走了,剩个坑,坑边沿还挂着点残渣。我使劲想,想抓住点什么——我爸的脸,我妈的声音——可越使劲越抓不住,那些东西跟沙子一样从指头缝里漏。


“难受?”苏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来了,一只手搁在我后脑勺上,慢慢捋我的短头发茬子。她手劲儿不轻不重,捋得我后脖颈子一阵阵发麻。


“我……我记不清我爸叫什么了。”我说这话的时候嗓子发紧,自己听着都觉得可怜。


“那就别记了。”她绕到我前面,弯腰跟我平视,两只手捧住我的脸,拇指在我颧骨上蹭了蹭,“你以前那个身份,活着跟死了没两样。孟家儿子这个名头,除了招祸还能干什么?你想想,是不是?”


我想了想。追我的人确实是因为孟家来的。我爸我妈——我连他们名字都想不起来了——他们没了,我连回去看一眼都做不到。苏婉说得对不对我说不上来,可她这么一说,那个空落落的坑好像没那么疼了。


“从今天起你姓苏。”她松开我脸,直起身来,“苏宇翰。我的人。”


我抬头看她。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墨绿睡袍的料子泛着暗光,她低头看我的样子像看一件刚上了釉的瓷。我心里有个声音说这样不对,你连你爸姓什么都快忘了,你怎么能改姓苏?可那个声音很小,被药水泡得软塌塌的,提不起气来。


“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说。


她满意了,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一支笔递给我。“写一遍。苏宇翰。写十遍。”


我接过来趴在桌上写。第一遍手有点抖,笔画歪歪扭扭。写到第五遍顺了,写到第十遍的时候“苏宇翰”三个字看着已经像别人的名字了,跟我没关系,可又确确实实是我的名字。苏婉站在旁边看我写完,把纸抽过去看了看,折起来收进抽屉里。


“回去睡吧。明天开始让阿玲带你认认地方。这宅子前前后后你都得熟悉。”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苏婉已经坐回桌边翻一本什么册子,头都没抬。我拉开门出去,阿玲在走廊里等着,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喝了。”她把杯子递过来。我接了,咕咚咕咚灌下去,嘴里那股杏仁苦味才淡了点。


下楼的时候腿还有点软,阿玲走在我前面半步远,钥匙串在腰后头轻轻响。我盯着她后脑勺,忽然想问她知不知道我原来叫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肯定知道,可她不会说。这宅子里的事,苏婉让说才能说。


回到小厅我往床上一倒,枕头陷下去的时候脑子里又闪过一个画面: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冲我摆手,让我快走。那人的脸糊得厉害,五官都化开了,就剩个轮廓,像个水印。我使劲看,使劲看,看到最后那轮廓也散了,剩一团白雾。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苏宇翰。我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心里头那个坑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了一层土,踩上去不那么空了。


半夜醒了一回,屋里黑着,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我躺着没动,脑子里自动过了一遍今天的事:裁缝量衣裳、陈医师的药水、苏婉捧着我脸说话。想到她说“你只需要记住我”的时候,心口跳快了半拍。我拿手按着胸口,觉得自己挺没出息,可又忍不住想,她明天会不会还来书房找我。


想着想着又睡过去了,这回没做梦。


假死除籍

那天早上我是被钥匙串的声音弄醒的。叮叮当当从走廊那头过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白漆刷得匀,连条裂缝都没有,跟我以前租的那间地下室完全两个世界。地下室的顶上一到下雨就洇水,黄渍一圈套一圈,像谁拿茶泼上去的。


门开了条缝,阿玲的半张脸露进来。“起来。苏小姐让你吃了早饭去小厅等着。”


我坐起来的时候浑身骨头咔咔响,肩膀上的伤口还扯着疼,但比前两天好多了。床头柜上搁着一套干净衣裳,黑色棉布,没牌子,叠得方方正正。我换上以后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头发短得贴头皮,脸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看着有点不像自己。可哪儿不像又说不上来。


早饭在厨房后头的小桌上吃的,一碗白粥两碟小菜,阿玲坐我对面,自己捧着一杯黑咖啡慢慢喝,眼睛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头划一下划一下。我想问她看什么呢,嘴刚张开她就抬了抬眼皮,那眼神明摆着让我闭嘴吃饭。我把粥灌下去,米粒煮得稀烂,都不用嚼。


吃完她把我领到二楼朝南那间小厅,就是我头一晚见苏婉的地方。今天屋里亮堂多了,窗帘拉开一半,阳光铺在地毯上,把那些暗纹照得清清楚楚。苏婉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腿上摊着一份报纸,旁边矮几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茶。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丝绒的家居袍,领口松松敞着,那条细金链子贴着锁骨垂下去,头发用一根乌木簪子别在后脑,没化妆,嘴唇是淡的,可眼神还是那么沉,看人的时候像在掂分量。


“坐。”她下巴朝对面的椅子一抬。


我坐下了,手搁在膝盖上,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她把报纸合起来,折了两折,从矮几上拿起来递给我。


“看看。”


我接过来。是一份京城日报,日期是今天。她手指头点在第三版左下角,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没涂色。我顺着她指的地方看下去,是一则豆腐块大的消息,标题写着“孟氏旧宅深夜起火 独子下落不明”。底下正文三五行字,说城南孟家老宅前天夜里突发大火,消防到场时建筑已基本烧毁,现场发现一具男性遗体,经初步辨认疑似孟家独子孟宇翰,具体身份待DNA比对确认。文末还加了句“警方不排除人为纵火可能,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字都认识,凑一块儿就不太明白了。孟宇翰。这名字印在报纸上,跟我隔着一层纸的距离。我念了一遍,舌尖顶在上颚发“孟”的音,觉得陌生。可那三个字又确实是我的——我模模糊糊记得有人这么叫过我,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隔着一层水听人喊的。


“看明白了?”苏婉问。


我抬起头。她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头看我。


“我……死了?”


“对。”她把杯子放回去,瓷底碰着玻璃几面,叮一声脆响。“从今天起,孟宇翰这个人不存在了。火场里烧死了一个男的,身高体型跟你差不多,牙医记录也对得上——陈医师那边做的材料。警方那边有人盯着,不会出岔子。”


我手一松,报纸滑到地上,摊在那儿,那几行字朝上。我低头看着,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早上灌下去那碗粥往上顶。我弯下腰干呕了一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就是嗓子眼发紧,口水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我拿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又呕了两下,这回呕出点酸水,溅在地毯上,深色的,洇开一小片。


阿玲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拿了块抹布蹲下去擦,动作很快,擦完了又退到墙边站着,跟个影子似的。


我跪在地上,手撑着膝盖,喘气都不匀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往外冒——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冲我摆手,脸还是糊的,可这回我听见他喊了,喊的是“快走”。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好几道墙。还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哭,哭得断断续续的,好像是在叫什么人的名字。我想听清楚她叫的是谁,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真。


“我爸妈呢?”我忽然问。话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我什么时候有爸妈的?可嘴比脑子快,问完了才觉得心口那块地方疼了一下,钝钝的,像被人拿拳头隔着棉花捶了一记。


苏婉没马上回答。她从沙发上起身,丝绒袍摆扫过地毯,走到我面前蹲下来,跟我平视。她身上的味道凑近了才闻得清,是檀香混着一点冷调的什么花,不甜,倒有点像雨后树皮的气味。


“你爸叫孟怀山,你妈叫周芸。”她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稳。“去年年底那场车祸,两个人都没了。你忘了?”


我张了张嘴。孟怀山。周芸。这两个名字落进脑子里,没激起什么水花,像石子扔进深潭,咕咚一声就沉底了。我努力去想他们的脸,想出来的还是那团白雾和那个摆手的轮廓。可她说“车祸”的时候,我后脊梁骨窜上来一股凉意,好像身体记住了什么东西,脑子却不认账。


“我记不住。”我说,嗓子哑得厉害。


“记不住就对了。”苏婉伸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她力气不小,我一百六十多斤的人被她一带就站直了。“那些事跟你没关系了。你现在是苏宇翰。孟家的事,从今往后你一个字都不用想。”


她把我按回椅子上,转头看了阿玲一眼。阿玲会意,从墙角柜子里拎出来一个黑色垃圾袋,鼓鼓囊囊的,往地毯中间一搁。袋口松开,我认出来里头的东西——我那天被救时穿的那身黑运动服,破了好几道口子,还有一双鞋底快磨穿的球鞋,钱包,手机,一串钥匙。手机屏幕碎成蛛网,还亮着最后一格电,屏保是我跟一个人的合影,那人脸被裂纹切得七零八落,看不清长相。


“烧了。”苏婉说。


阿玲拎起袋子进了里间,那边有个壁炉,这个天没生火,可我看她蹲下去往炉膛里塞东西,又拿了瓶助燃的液体往上浇。我站起来想跟过去看,苏婉没拦我,只在我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说了句:“看清楚了。看完就翻篇。”


壁炉里腾起一团火,蓝的黄的搅在一起,塑料烧化的味道呛鼻子。那件运动服的料子卷起来,黑布上蹿出红边,一点点缩成灰。手机屏幕闪了两下,黑了。钥匙串上的金属扣烧不化,红通通地躺在灰堆里,后来阿玲拿火钳夹出来扔进一个铁桶,浇了水,滋啦一声冒白汽。


我站在壁炉前面,脸被火烤得发烫,可后背一阵一阵发寒。那些东西烧没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了。连件旧衣裳都没留下。以前看电视剧里有人烧东西告别过去,觉得挺矫情,轮到自己了才知道那火苗子舔上来的时候,心口是真跟着一块儿焦的。


“行了。”苏婉在我身后说。


我转过身。她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丝绒袍子的袖口滑下去露出小臂,左腕内侧那朵暗红玫瑰纹身被火光映得格外清楚,花瓣一片一片的,像刚蘸了血按上去的。


“以后你穿什么用什么,阿玲给你置办。你那些旧东西,留着也是祸害——追你的人看见一件旧衣裳就能顺藤摸瓜找过来。”她顿了顿,偏了偏头,“还是说,你想让他们找到?”


我摇头。我不知道追我的人是谁,可身体记得那种恐惧——后脖颈发麻,小腿肚子转筋,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苏婉看我摇头,嘴角动了动,算是满意。


“行了,回去歇着。下午陈医师过来给你换药,顺便把第二针打了。”


我往回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腿一软,扶着栏杆站住了。阿玲从后面跟上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另一只手里捏着两粒白色药片。


“吃了。”


“什么药?”


“让你睡觉的。苏小姐说你今天不能空着脑子想事。”


我接了药片扔嘴里,灌了口水仰脖子吞了。阿玲看着我咽下去才走开。我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挪,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苏婉还站在小厅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就看见那条金链子亮了一下。


我回了房间往床上一躺,药劲来得快,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意识模糊之前脑子里还在转:孟怀山,周芸,车祸。这三个词凑一块儿应该能拼出点什么来,可我拼不出来,中间缺了太多块。想着想着就睡过去了,梦里一片火,烧得噼里啪啦响,我站在火里头喊爸妈,喊出来的声音被火声吞了,谁也听不见。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陈医师来过又走了,胳膊上多了一个针眼,拿棉球按着还有点疼。阿玲留了饭在桌上,一碗汤面,上面卧了个荷包蛋。我坐起来吃面,面条坨了,一夹就断,可我还是吃完了,连汤都喝了。胃里填满东西,心里那个坑好像也踏实了一点。


吃完面我坐在床边发呆,忽然想起来白天那报纸上写的——孟氏旧宅起火。旧宅。那个地方我去过吗?我使劲想,脑子里闪了一下:一扇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其中一只嘴里缺了半颗牙。再往下想就什么都接不上了,画面断在那儿,像电影放到一半卡了带。


我站起来在屋里转圈。这间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窗户朝北,望出去是后院那排梧桐树,叶子快掉光了,枝枝杈杈戳在暮色里。我拉开衣柜门,里头挂了几件新衣裳,都是素的,黑灰藏青。底下抽屉里放着内衣袜子,叠得整整齐齐,吊牌都剪了。我翻了翻,连条内裤上都没标签,阿玲做事真够绝的,一点旧痕迹不留。


翻到最底下那层抽屉,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个牛皮纸信封,没封口,里头装着一沓照片。我把照片倒在床上,一张一张看。第一张是个中年男人站在一栋小楼前头,穿灰夹克,笑得眼角全是褶子。背面写了一行字:怀山,摄于老宅门前。第二张是个女人,四十来岁,头发盘在脑后,穿碎花衬衫,手里端着一盘饺子,冲着镜头笑。背面写:周芸,冬至。


我盯着这两张脸看了很久。照片上的人笑得挺好看,可我看他们就跟看陌生人似的,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这不对劲,我知道不对劲——看见自己爸妈的照片不应该是这个反应。可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糊住了,那些该有的情绪渗不进来。我把照片翻过来掉过去看了好几遍,最后塞回信封,搁在枕头底下。


晚上阿玲来收碗,看见我坐床上发呆,没说话,把碗收了就走。走到门口我喊住她:“阿玲。”


她站住了,没回头。


“那报纸……我能留着吗?”


她侧了侧脸,单眼皮掀起来看了我一眼。“我去问苏小姐。”


过了大概一刻钟她回来了,手里拿着那张报纸,叠好了搁在桌上。“苏小姐说可以。但别带出这间屋子。”


我把报纸展开又看了一遍那则消息,这回看仔细了,连标点符号都看了两遍。火场里发现的那具男尸,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是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死因是吸入性损伤。也就是说那个人是被烟呛死的,烧死之前就已经没气了。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胳膊——都还在,热乎的。可报纸上那个人替我死了,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我把报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跟那信封搁一块儿。躺下的时候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信封的纸边扎手,报纸的油墨蹭在指肚上,黑乎乎的。我拿拇指搓了搓,搓不掉。


半夜又醒了。这回没做梦,就是突然睁眼了,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躺着没动,听见外头走廊里有脚步声过去,轻轻的,是阿玲在巡夜。钥匙串没响,她走路真跟猫似的。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苏宇翰。我在心里念了一遍。孟宇翰死了,报纸上登了,火里烧死了一个人。苏宇翰活着,睡在苏婉的宅子里,盖着苏婉的被子,枕着苏婉给买的枕头。这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场火、一张报纸、一个信封。


想着想着我伸手把那个信封又摸出来了,在黑暗里捏着照片的边角。孟怀山,周芸。我试着叫了一声“爸”,声音压在嗓子眼里,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叫完了等了几秒,心里什么反应都没有。我又叫了一声“妈”,这回连嗓子眼都没过,就在嘴唇上碰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我把照片塞回去,拿被子蒙住头。被套是新洗的,有洗衣液的味儿,淡淡的,盖住了这屋里原来那股旧木头和樟脑丸的气味。我缩在被窝里,手脚都蜷着,像在娘胎里那个姿势。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得问问苏婉,那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可转念一想,她未必肯说,说了也未必是真的。


算了。先睡觉。


激素开端

那张报纸在枕头底下压了三天,纸面被我摸得起了毛边,油墨字迹蹭得模糊了些,但每一行我都背得下来。第四天早上阿玲进来送饭的时候多看了我一眼,把粥碗搁下之后没有立刻走,站在床边抱着胳膊打量我。


“苏小姐让你今天把早饭吃完,一点不许剩。”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桌上除了粥还有一碟切好的酱菜、半个咸鸭蛋、一杯温牛奶。跟之前几天比丰盛了不少,之前就是一碗白粥配两块腐乳,有时候连腐乳都没有,清汤寡水。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阿玲还站在那儿,单眼皮垂着看我,目光跟平时不太一样,像是在等什么。


“怎么了?”


“吃完去二楼最里头那间屋子。医师在等你。”


我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什么医师?”


“来了你就知道。”她转身走了,钥匙串在腰后轻轻响了一声,门锁咔嗒合上。


我把早饭吃完,连酱菜碟子都刮干净了。倒不是多饿,就是觉得阿玲特意传话说“一点不许剩”,我最好照做。这些天我摸出点门道来,苏婉这个人,小事上给你留余地,大事上一步都不能错。她让你吃饭你就吃饭,让你睡觉你就睡觉,别问为什么,问了她也不会答,只会拿那双狐狸眼瞅着你笑,笑得你后脊梁发毛。


吃完我在屋里转了两圈,把身上那件灰色棉布衫抻了抻。这衣裳是阿玲给的,宽大得很,套在身上晃晃荡荡,领口大得能露出半边锁骨。我对着窗户玻璃照了照,头发被剃短之后长出来一层青茬,摸上去扎手,眉毛也被修过了,细了不少。看起来跟以前那个孟宇翰确实不太一样了,但具体哪儿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镜子里这个人有点陌生。


二楼最里头那间屋子我之前没进去过。走廊尽头右手边,门漆成深灰色,跟别的白门不一样,门口还铺了块黑色脚垫。我敲了两下门,里头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先闻到一股消毒水味儿,然后又闻到一股淡淡的甜,像是某种药水混着糖浆。屋子不大,有张检查床,铺着白色床单,床头立着一盏可调节高度的落地灯。靠墙一排玻璃柜,里头码着各色瓶罐和器械盒,有的盒子上贴着标签,字迹潦草看不清楚。窗户上挂着百叶帘,叶片半阖着,把外头的光切成一条一条的横线。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坐在桌边翻本子,无框眼镜架在鼻梁中段,抬眼的时候目光从镜片上方越过来。白大褂洗得挺干净,但袖口有一小块暗渍,像是碘酒洒上去没洗掉。手上戴着乳胶手套,指尖泛着滑石粉的白。他合上本子站起来,朝检查床抬了抬下巴。


“坐。”


我坐上去,床单冰凉,隔着薄薄一层棉布激得屁股一紧。他走过来绕着我转了一圈,像看一件刚送来的货。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形手电,扒开我眼皮照了照,又让我张嘴看喉咙,拿听诊器贴在我胸口听了几个位置,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


“之前受过外伤?”


“胳膊上划了一刀,还有腰侧有块擦伤。”


“嗯。伤口长得还行。”他把听诊器摘了,从玻璃柜里拿出一个不锈钢托盘,上头摆着几支注射器、棉球、酒精棉片,还有两个小玻璃瓶,一瓶透明液体,一瓶微微发浑。他抽了一支针管,把透明瓶子里的液体吸进去,推了推活塞排掉气泡。


“这是什么?”


“激素。”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跟报天气似的,手上动作一点没停,“雌性激素,配合少量孕激素。苏小姐没跟你说?”


我摇头。


“那你现在知道了。”他把我的左胳膊拽过去,拿酒精棉片在肘窝里擦了擦,“有点疼,忍着。”


针扎进去的时候我咬住了后槽牙,酸胀感顺着胳膊往上爬,不光是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被硬塞进血管里。他推得很慢,推完了拿干棉球按在针眼上让我自己压着,转身又去抽第二管。这回换了那个微浑的瓶子,吸完药液之后把针管举到灯下看了看,排掉一点。


“这个是长效的,打屁股。”


我翻了个身趴在检查床上,把裤腰往下拽了拽。针扎进臀肌的时候比胳膊上疼多了,药液推进去像一块石头沉进肉里,胀得我嘶了一声。他拿棉球按着揉了揉,把东西收进托盘里。


“行了。回去多喝水,这两天可能会有点发热,正常反应。”他把手套摘了扔进黄色垃圾桶,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饮食苏小姐会安排,你照吃就行。下次注射时间我会提前通知阿玲。”


我坐起来提裤子,屁股上那针眼一跳一跳地疼。“要打多久?”


“看情况。”他收拾器械的手停了停,从镜片后面看了我一眼,“有的人反应快,三五个月就有明显变化。有的人慢,得半年往上。你底子不错,年轻,代谢快,应该不会太久。”


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变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其实我知道他什么意思,苏婉之前那些话、那些动作,我已经隐约摸到她的路数了。她要把我变成另一个人,从里到外,从名字到身体。报纸登了我的死讯,那孟宇翰就真的死了。活下来的这个人得有个新样子,新身子,新身份。


从医师屋里出来的时候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屁股上的针眼还在隐隐发胀,胳膊肘窝里也酸。楼下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阿玲在准备午饭了。我扶着栏杆慢慢往下走,两条腿有点发软,不知道是药的作用还是心里作用。走到一半听见苏婉的声音从客厅飘上来:“让他下来吃饭。”


午饭桌上多了两样菜,一盘清蒸鲈鱼,一碟白灼虾。苏婉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小碗米饭,筷子搁在筷架上,看样子在等我。我拉开椅子坐下,她扫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


“打完了?”


“嗯。”


“反应大不大?”


“屁股疼。”


她嘴角弯了一下,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搁到我碗里。“多吃点鱼,蛋白高。虾也吃,补钙。”她自己舀了勺汤慢慢喝,隔着汤碗的热气看我扒饭,“医师跟你说了吧,饮食要调。以后每天早上一杯豆浆,晚上临睡前一杯温牛奶加勺蜂蜜。阿玲会盯着你吃完。”


我嚼着鱼肉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酒不许喝了,烟也戒掉。咖啡少碰,浓茶也别喝。”她放下汤碗,拿餐巾按了按嘴角,“这些都会影响吸收。”


“影响什么吸收?”


“你说呢。”她没解释,拿筷子点了点我的碗,“吃完。别剩。”


那天下午我开始觉得身上发热,不是发烧那种烧,就是一阵一阵的燥,从胸口往外烘。我躺在屋里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把被子蹬了又盖上,盖上又蹬了。到了傍晚胸口开始发胀,碰一下就疼,乳头那儿尤其明显,衣裳蹭上去都难受。我脱了上衣对着窗户玻璃看,胸口好像没什么变化,还是平的,但乳晕那一圈颜色深了些,面积也大了点。我拿手指头轻轻按了一下,嘶——酸胀里夹着一丝刺刺的痒,顺着胸口往小腹窜。


我赶紧把手拿开了。


晚上阿玲端了牛奶进来,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蜂蜜放得不多,微微甜。她看我光着膀子坐在床上,也没说什么,把脏衣裳收走就出去了。我喝完牛奶躺下,这回身上没那么燥了,但胸口那两粒东西蹭着被面还是敏感得过分,我只好侧着睡,把胳膊垫在胸前挡着。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内裤上有一小片湿痕,透明的,没什么味儿,跟以前梦遗那种完全不一样。我坐在床边低头看了半天,拿纸巾擦了,心里七上八下的。这算什么?昨晚也没做梦,什么感觉都没有,怎么就湿了?我捏着内裤犹豫要不要扔洗衣机,阿玲进来收衣裳的时候我下意识把它团了团塞枕头底下,她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早饭后苏婉让我去她书房。那间屋子在走廊另一头,比我的房间大两倍,一面墙全是书,另一面挂着几幅小尺寸的画,靠窗摆一张红木书桌,桌上摊着账本和几封拆开的信。她坐在桌后头,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见我进来就搁下了。


“把上衣脱了。”


我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关门。过来。”她语气不变,跟说“把茶端过来”一样平常。


我把门带上,走过去站在桌边,把棉布衫从头上拽下来。她起身绕到我背后,手指搭在我肩膀上让我转过去面对窗户。百叶帘拉起来了,外头的日光白晃晃地照进来,我下意识想拿胳膊挡胸口,被她从后面按住了手腕。


“别挡。”


她的手指从耳后顺着脖子往下滑,经过锁骨的时候停了一下,在那儿按了按,像是在摸什么。然后指尖继续往下,贴着胸口外侧往中间走。我整个人都绷紧了,肩膀往上耸,被她另一只手按回去。


“放松。我又不会吃了你。”


她指尖碰到我右边乳尖的时候我倒抽了口气,那地方比昨天还敏感,她指腹上有点薄茧,蹭过去的时候麻痒感像过电一样从胸口往四肢炸。我腿软了一下,膝盖撞在桌沿上,她笑了一声,把我往她身上带了带。


“站好。”


她两个指头捏住那粒肉芽轻轻捻了捻,我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赶紧咬住嘴唇。她捻了两下换了一边,这回更慢,指腹压着乳晕打转,一边转一边往底下按,像在检查什么似的。我胸口胀得厉害,被她这么一按又酸又麻,腰不自觉地往前弓,屁股往后撅,两条腿夹紧了又松开,反复好几回。


“疼不疼?”


“胀……”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胀又麻。”


“痒呢?”


我点头,点完了又摇头,我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她手指头每动一下,乳尖就硬一分,顶在她指腹上像颗小石子。周围那圈皮肤却软得发烫,嫩得碰一下都打激灵。


她松开手绕到我前面来,靠在桌沿上抱着胳膊看我。我站在那儿上半身光着,两个乳尖被她捻得发红发胀,在空气里挺着,微微发颤。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


“反应不错。”她伸手又弹了一下左边那粒,我整个人一缩,她笑出了声,“比我想的快。”


“苏小姐……”


“嗯?”


“我底下……”我咽了口唾沫,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早上起来有点……有点湿。”


她挑了下眉,目光往下走,停在我裤裆那儿。棉布裤子宽松,看不出什么,但我自己知道,从早上到现在那儿一直潮乎乎的,黏腻感跟以前完全两样。


“脱了。”


“现在?”


“现在。裤子脱了躺桌上去。”


我磨蹭了两秒,她眼神一沉,我立刻把裤腰松了。外裤连着内裤一起褪到脚踝,光着屁股爬上那张红木书桌,桌面的漆冰凉,激得我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走过来站到我两腿中间,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双薄胶手套戴上。


“自己把腿分开。”


我闭了闭眼,手撑着桌面把膝盖往两边撇。这个姿势太羞耻了,比之前她摸我腰摸我屁股的时候羞耻十倍。那时候好歹还穿着裤子,现在光溜溜地躺在桌上,两腿大张,底下全暴露在她视线里。我拿胳膊挡住眼睛,听见她笑了一声,没管我。


她戴着手套的手指先在我大腿根内侧碰了碰,那儿皮肤薄,被她一碰就绷紧了。然后指尖顺着会阴往后走,在中间那条缝上停住。我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往上弹了一下,被她另一只手按着肚子压回去。


“别动。”


“那儿……那儿不行……”


“我说行就行。”她指尖在那儿来回蹭了两下,手套上沾了层透明的湿,亮晶晶的,“你自己看看,都湿成这样了。以前有过?”


“没有……从来没……”


“嗯。激素起效了。”她拿拇指和食指撑开那两片肉,仔细往里看了看,“颜色也变了,粉了。之前偏暗。”她抽了张湿巾擦了擦手套,又换了个角度按了按,“这儿有感觉吗?”


她指腹压在一个地方,我猛地弓起后背,一股酸麻顺着尾椎往上窜,腰眼又酸又胀,跟以前撸管那种快感完全不一样,更沉,更深,像从身体里头往外冒。我咬着牙没叫出来,但腿抖得厉害,膝盖并了又分,分了又并。


“有感觉。”她自问自答,又按了一下,“这儿呢?”


这回我实在没忍住,嗓子里挤出一声黏糊糊的哼,又软又长,我自己听着都不像自己的声音。她笑了,把手套摘了扔桌上,拿手指头戳了戳我肚脐下面那块地方。“行了,起来吧。”


我撑着桌面坐起来,两条腿合都合不拢,会阴那儿还一跳一跳地发麻。她从抽屉里拿了条干净内裤扔给我,是那种女式的三角裤,浅灰色棉的,比我之前穿的紧身不少。


“换上。以后穿这个。”


我捏着那条内裤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裆部比男式的窄,布料也薄。我套上去的时候松紧带勒在胯骨上,前面兜得紧,后面卡在屁股缝里,怎么拽都不太得劲。她看着我扭来扭去调整,也没催,等我穿好了才开口。


“习惯习惯。你那个东西以后用不上了,穿男式内裤不舒服。”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淡,跟说“今天下午有雨”似的。我站在那儿,内裤勒着裆,乳尖还硬着顶在棉布衫底下,会阴那儿潮乎乎的触感还在。她走过来伸手在我胸口拍了拍,像拍一只刚洗完澡的狗。


“好好养着。这才刚开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手伸进内裤里摸了一把,果然又湿了,比早上还多些。我把手抽出来闻了闻,没什么味儿,但指腹上滑腻腻的。翻了个身趴着睡,胸口压在被子上又胀又痒,我拿胳膊垫着缓了半天才迷糊过去。


后半夜做了个梦,梦里苏婉坐在调教椅上,我跪在她脚边,她拿马鞭抬我下巴,问我“你是什么”。梦里我张嘴要答,发现自己嗓子又细又软,说出来的话跟以前完全两样。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内裤湿得比昨晚更厉害,我拿手一摸,黏糊糊的拉出丝来。我盯着天花板躺了好一会儿,心里乱糟糟的,又燥又怕,还有种说不清的期待。窗帘缝里透进一线灰白的光,楼下隐约有脚步声,阿玲起得早。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着医师说的“三五个月就有明显变化”,想着苏婉弹我乳尖时候的笑,想着自己刚才梦里那把嗓子。


枕头底下还压着那张报纸,我伸手摸到边角,没抽出来,就拿手指头捻了捻。孟宇翰死了。苏宇翰活着。活着这个正被人一天一天地改,从里到外,从肉到皮。


我翻回来仰面躺着,手搁在胸口,掌心底下那两粒肉芽硬邦邦地顶着。我试着拿指腹蹭了一下,嘶——跟苏婉碰的时候一样麻。我赶紧把手拿开,塞到被子外头去。不能再摸了,再摸下去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外头走廊里阿玲的脚步近了,钥匙串轻轻响了一声,停在我门口。我赶紧闭上眼装睡,听见门推开一条缝,她站了两秒,又轻轻合上了。脚步声往楼下去了。


我睁开眼,盯着门板发了一会儿呆。今天苏婉还要检查吗?她昨天说“好好养着”,养着的意思就是每天都要看?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肩膀。胸口蹭着被面又痒起来,我咬着下嘴唇忍住了没动。


忍忍。忍忍就过去了。


骨体重塑

那天早上阿玲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其实没睡着。闭着眼听见她走到床边,钥匙串在腰侧轻轻一磕,停了两秒,然后一只手掀开我被子。晨风灌进来,我下意识蜷了一下腿,她没理,直接把一条软尺从我腰底下穿过去。


“别动。”她说。


我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灯没开,窗帘拉着,屋里灰蒙蒙的。阿玲半跪在床边,面无表情地收尺子,看了一眼刻度,从围裙兜里掏出个小本子记了一笔。她做事从来不多话,记完腰围又拉我胳膊量上臂围,再让我翻过去量大腿围。我趴着,脸埋在枕头里,感觉她冰凉的指头摁在我臀侧,尺子绕过去收紧,勒得肉微微往里陷。


“臀围长了。”她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又拿笔戳了戳我的腰侧,“腰没怎么动。今天得加量。”


她收起软尺和本子,从门口推过来一个带轮子的金属架子,架子上挂着几根宽布带和两个皮扣。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架子挪到床边,拍了一下我的后背:“起来,站到镜子前面去。”


我撑着手臂坐起来,胸口那两粒被床单蹭了一夜,已经硬得碰一下都发麻。我拿手虚虚挡了一下,阿玲看都没看,扯过一条布带绕到我腰后。她手劲大,布带一收,我整个人往后一挺,腰被勒得往前弓。


“站直。”


镜子里的人头发乱糟糟的,脸比前些天圆了一点,下巴的棱角没那么硬了。阿玲把架子上的皮扣扣在我两侧肋骨下方,布带从腰后绕到前面交叉,再往两侧拉扯,像给箱子打捆。她每收紧一格,我就觉得肋骨被往里压了一分,呼吸浅下去,腰线却显出来了。


“这什么……”我嗓子还哑着,话没说完就被她截断。


“束腰。医师定的。”她绕到侧面又紧了一格,“你腰太粗,肋骨外翻,不压下去穿什么衣服都像个桶。”


她说话跟报菜名似的,手上一点没停。我低头看自己,腰被勒得从两侧往中间收,镜子里的人腰窝都出来了,肚子那块被挤得平平的,连带着胸口都被托得往上挺。阿玲拿手按了按束具的边,确认没卷边,又蹲下去把我的腿分开。


“腿并拢。”她拍了一下我的膝盖内侧,“站直,膝盖夹紧。”


我照做。镜子里两条腿并着,大腿内侧的肉贴在一起,缝儿都快看不见了。阿玲站起来,从架子底下抽出一双鞋,黑色的,细高跟,目测有七八公分。她把鞋放在我脚边,抬了抬下巴。


“穿上。”


我盯着那双鞋。鞋面是绒的,尖头,鞋跟细得跟筷子似的。我从前穿运动鞋,四十三码,这双鞋看着也就三十八。阿玲见我不动,弯腰把鞋拿起来往我脚上套,我脚趾头挤进去,后跟还空着一截,她拿手指头往鞋尖里一顶,硬把我脚往前面推。


“先穿这个号。过些天脚型会变。”


我扶着架子站起来,脚在鞋里挤得发麻,脚背被鞋面勒出一道肉棱。阿玲退后两步,抱着胳膊看我:“走两步。”


我迈左脚。鞋跟戳在地板上,脚踝往外一翻,整个人往左边歪,我赶紧抓住架子扶手,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发紧。右脚再迈出去,这回脚踝没翻,但膝盖弯了,走起来像膝盖里塞了棉花。阿玲啧了一声,走过来从背后拿膝盖顶我的膝窝。


“直着走。脚跟先着地,重心从脚跟碾到脚尖。”


她又退回去看。我咬着牙又走了几步,鞋跟敲在地板上哒哒响,小腿肚子绷得酸疼。走到第五步的时候脚下一软,右脚踝往侧面一崴,我整个人往地上坐,阿玲一步跨过来拎住我后领,把我往上提。


“跪好了。”


她踢开架子,把我摁到落地镜前面。地上铺着薄毯,我膝盖磕上去,束腰勒着腰弯不下去,只能直挺挺地跪着。阿玲从架子上又拿下来一条短链子,两头是皮扣,蹲下来把我两个脚踝分别扣上,链子中间留了不到一尺的距离。


“分开。”她拍我膝盖外侧。


我把膝盖往两边挪,链子绷直了,腿只能分到那个程度。镜子里跪着的这个人,腰被束具勒得细细一截,腿分开跪着,脚上还套着那双不合脚的高跟鞋,脚背上的肉从鞋口挤出来,看着又可怜又别扭。


“看着镜子。”阿玲站到我身后,手搭在我肩膀上,“你以后走路要像水一样。现在这样不行。”


她松了手。我跪在镜子前面,膝盖压在毯子上,脚踝被链子扯着,鞋跟戳着地。从镜子里看我自己,脸红了,不知道是勒的还是臊的。阿玲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个小碗和一把勺子,碗里是灰白色的糊糊。


“早饭。”


她把碗往我面前地上一放,“自己吃。吃完再练。”


我伸手去够碗,束腰勒着弯不下腰,手指头够到碗沿的时候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把碗打翻。阿玲在旁边看着没动,我只好侧着身子歪下去,拿勺子舀那碗糊糊往嘴里送。糊糊没味儿,黏糊糊的,跟米糊似的,咽下去胃里暖了一下。吃到一半阿玲蹲下来拿勺子搅了搅碗底,从兜里摸出个小纸包,撕开往碗里抖了些白粉末。


“医师加的。代谢的。”


我看着她把那层粉末搅匀,又舀了一勺递到我嘴边。我张嘴吃了,粉没化开,嚼着有点涩。吃完那碗糊糊阿玲把碗收走,又把我脚踝上的链子解开,让我站起来接着练。


整个上午我就在那面镜子前面来回走。阿玲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着,我走歪了她拿尺子敲我腿,敲在膝盖侧面或者小腿肚上,啪的一声脆响。有一回我走快了,鞋跟卡在地板缝里,整个人往前扑,手没撑住,下巴磕在架子横杆上。阿玲过来看了看,下巴没破皮,就让我接着走。


“苏小姐下午来检查。”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正扶着墙挪步,听见“苏小姐”三个字脚底下又乱了,鞋跟一歪,整个人歪到墙上贴着。阿玲把我拽正,“走稳了。她不喜欢看你歪歪扭扭的。”


中午我没吃饭,阿玲说医师定了饮食表,午间只给水。我坐在凳子上捧着杯子小口喝水,束腰勒得胃那块胀得慌,喝两口就顶得难受。阿玲把架子收走,又推过来一个带秤的椅子,让我坐上去。椅子面是铁的,坐上去凉得我一激灵。阿玲在椅子旁边的杆子上拨了拨砝码,看着刻度记了一笔。


“比昨天轻了三百克。”她合上本子,“不够。医师说头两周至少要掉三公斤。”


我把杯子放下,手搁在膝盖上。三百克,我昨晚就撒了泡尿就少了三百克,这哪够。阿玲像是看穿我想什么,又补了一句:“晚上那顿也减半。水少喝。”


下午两点多,楼下有车喇叭响了一声。阿玲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回头跟我说:“苏小姐来了。”然后她走过来把我从椅子上拎起来,让我站到镜子前面,把束具的带子又紧了一格。这一格紧得我眼前发黑,肋骨根根分明地贴着皮,腰细得我低头看自己都觉得别扭。


楼梯上高跟鞋的声音不急不慢地响上来。苏婉推门进来的时候穿了一身灰蓝色西装,头发挽着,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看见我站在镜子前面,笑了一下。


“腰出来了。”


她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扔,走过来绕着我转了一圈。她拿指头从束具上沿插进去试了试松紧,又蹲下去看我的腿。我站在那儿不敢动,脚上还穿着那双高跟鞋,脚趾头挤得发麻。


“脚背太高。”她站起来,拿手比了比我的脚背,“鞋得换大半码。阿玲,把那双黑漆皮的拿来给她试。”


阿玲从柜子里又拿了一双出来,黑漆皮,跟儿比这双还细。苏婉接过来亲自蹲下去给我换鞋,她手指头捏着我脚后跟往鞋里塞,指甲刮过脚踝内侧,我腿一抖。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鞋带系好,拍了拍我小腿。


“走给我看。”


我从镜子这头走到那头,漆皮鞋面硬,脚背被压得更低,鞋跟戳着地走起来哒哒哒一串脆响。走到头转身的时候脚踝晃了一下,我赶紧并紧膝盖稳住。苏婉抱着胳膊靠在桌沿上,等我走回来站定,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个人形轮廓,旁边标着数字。


“目标身高一米六八。”她拿铅笔在纸上圈了一下,“你现在一米八六,差十八公分。骨头缩不了那么多,但通过骨盆前倾的体态调整、脊柱曲度改变、加上减重和脂肪重分布,外观上能压到一米七二左右。加上高跟鞋的视觉效果,看起来一米六八没问题。”


她把纸递给我看。人形轮廓旁边标着肩宽、腰围、臀围、腿长比例,我的名字写在最上面,后面打了个问号。她又拿铅笔在“臀围”那栏圈了一下。


“你现在臀围不够。医师给的方案是脂肪重分布,腰腹的脂肪往臀腿走,配合雌激素,三五个月能出来。但光靠激素慢,我让阿玲给你加了局部按摩。”


她走到我身后,两只手从腰侧滑到臀侧,隔着裤子捏了捏我的臀肉。她手劲大,捏得我往前一挺。


“太紧。肌肉型。”她松开手,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每天按摩半小时,把肌肉揉开,脂肪才能堆上来。阿玲从今天开始做。”


阿玲在旁边应了一声。苏婉把纸收回文件袋,又看了我一眼:“跪下。”


我膝盖一软跪下去,高跟鞋的尖儿戳着地,脚踝别着。苏婉走到我面前蹲下来,跟我平视。她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拇指蹭了蹭我磕过架子的那块皮肤。


“下巴还疼吗?”


我摇头。她拇指往上移,蹭过我嘴唇,在我嘴角停了一下。


“阿玲说你今天摔了两次。”


“鞋不跟脚……”


“我知道。”她打断我,“所以才要练。摔了不怕,爬起来接着走。但有一件事你记住了——”她拇指摁在我下嘴唇上,稍微用了点力,“摔了不许哭。不许闹。不许摆脸色。我这儿不养娇气东西。”


我看着她眼睛。灰蓝色的虹膜在下午的光里颜色很淡,跟玻璃珠似的。我点了下头,她松开手站起来。


“阿玲,晚上加一节体态课。练站姿,靠墙站四十分钟,膝盖夹纸。”


阿玲又应了一声。苏婉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晚上把内裤脱了。束具直接贴身穿,磨一磨。”


门关上之后阿玲走过来把我拉起来,让我靠墙站着。她在膝盖中间夹了一张折起来的纸,让我脚跟、屁股、后背、后脑勺都贴着墙。我站了不到五分钟小腿就开始抖,膝盖夹着的纸往下滑,阿玲走过来把纸往上推了推,顺手在我大腿内侧掐了一把。


“夹紧了。”


我咬着牙夹住纸。墙贴着后背凉飕飕的,束腰勒着腰,高跟鞋让脚往前滑,整个人得往后使劲才能贴住墙。阿玲坐在旁边椅子上翻杂志,偶尔抬头看我一眼。我站到二十分钟的时候脚踝酸得不行,膝盖一弯纸掉下去,阿玲头都没抬:“捡起来,重新夹。”


我弯不下腰去捡那张纸,只好蹲下去,蹲到一半束腰卡着肋骨,我差点一屁股坐地上。阿玲这才放下杂志走过来,把纸捡起来重新塞我膝盖中间,又拿手把我膝盖并紧。


“再掉一次加十分钟。”


我站到四十分钟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抖成筛子了。阿玲让我离开墙走两步,我膝盖打弯,走起来跟踩棉花似的。她扶住我胳膊,把我带到床边坐下,蹲下来给我脱鞋。脚从鞋里抽出来的时候脚背上两道勒痕,脚趾头挤得发白。


“泡脚。”她端来一盆温水,把我脚按进去。热水漫过脚踝,脚趾头慢慢回血,又麻又痒。阿玲蹲在旁边拿手捏我的脚背,把挤出来的肉往回揉。


“明天换大半码的。”她说,“苏小姐交代了。”


我泡着脚,低头看自己。脚在水里显得比平时秀气一点,脚背被捏得发红。束具还勒着腰,我伸手摸了摸腰侧,指尖底下是硬的束具边,再往里是肋骨。我想起苏婉说的“一米六八”,想起那张纸上的数字,想起她捏我下巴时候的力道。


泡完脚阿玲让我自己解束具。我摸索着找到侧面的扣子,一个一个解开,布带松开的瞬间肋骨往外弹,我猛吸了一口气,腰那块勒得又麻又痒。阿玲把束具收走,扔了条睡裙给我。


“晚上不用穿内裤。”


我接过睡裙套上,布料贴着皮肤,乳头蹭着丝绸又硬起来。我爬上床躺着,手搁在肚子上,腰侧被勒出来的红印子还没消。阿玲关灯出去,门合上之后屋里黑下来。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膝盖并在一起。脚背还酸着,小腿肚子也酸,腰上被勒过的地方一碰就麻。我伸手往腿间摸了一把,果然又湿了,比早上还多些,指头抽出来的时候黏糊糊地拉着丝。我把手在睡裙上蹭了蹭,脸埋在枕头里。


明天还要练走路。还要量腰围。还要夹纸。我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苏婉捏我下巴的力道,一会儿是阿玲拿尺子敲我膝盖的脆响,一会儿是镜子里那个腰细腿长的影子。


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才迷糊过去。梦里我穿着那双黑漆皮高跟鞋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两边都是镜子,走到哪儿镜子里都映着同一个人——下巴尖了,腰细了,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变长了,卷着搭在肩膀上。我想停下来看,脚底下鞋跟卡着地缝拔不出来,一使劲整个人往前栽。


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还是短的,后脑勺扎手。我松了口气,翻了个身又闭上眼。走廊里阿玲的脚步声又近了,钥匙串轻轻响了一声。


今天还得接着练。


换面

天还没亮透,阿玲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帆布袋,往床尾一搁,拉链哗啦一响。我翻了个身,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看见她从袋子里掏出一套新的束具,比昨天那副窄了一圈,皮面软些,扣子也小些。


“起来。”她说,“今天要出门。”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腰侧昨天被勒出的红印子还没褪干净,手指按上去又麻又涨。阿玲把束具抖开,从我身后绕到前面,示意我抬手。我举起胳膊,她把束具贴着肋骨下沿围上来,扣子从后往前一个一个扣紧,扣到最里面那一颗的时候我吸了口气,肋骨往中间挤,腰线立刻被掐出来一道弧。


“紧吗?”


我摇头。其实紧,肋骨被压得往里收,呼吸只能到胸口。但昨天那副更难受,这副至少皮面软,贴着肉不磨。


阿玲又递过来一条裙子,深灰色的针织料子,高领,长袖,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我接过来套上,布料贴着皮肤往下滑,腰那块被束具撑得平平整整,胸口的轮廓却比昨天明显——这几天胸口一直胀,乳头碰到布料就发紧。裙摆刚过膝盖,我低头看了一眼,腿露在外面,膝盖并着,小腿肚上的肉比上个月软了些。


“鞋。”阿玲把那双黑漆皮高跟鞋拎过来,这回换了双新的,跟比昨天矮半寸,鞋头圆一点。我穿上,站起来走了两步,脚跟能踩实了,但脚趾还是挤。


“今天不用练走路。”阿玲把我的头发往后拢了拢,拿一根黑色皮筋扎了个小揪,“苏小姐交代,吃过早饭去诊所。”


我愣了一下。诊所。


“什么诊所?”


“你到了就知道。”她把帆布袋折好收进衣柜,又看了我一眼,“多吃点。今天时间长。”


楼下苏婉已经在餐桌边坐着了,手里捏着一只白瓷杯,咖啡的热气往上飘。她今天穿的是墨绿色丝绸衬衫,领口解开两颗,颈间的细金链坠在锁骨中间。见我下来,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


桌上摆着粥、蒸蛋、一小碟酱菜。我坐下来端碗,手有点抖,粥面上的热气扑到脸上。苏婉隔着桌子看我,目光从我扎起来的小揪扫到领口,再落到我端碗的手指上。


“多吃点蒸蛋。”她说,“今天不能空腹。”


我扒了两口粥,还是没忍住:“阿玲说去诊所。”


“嗯。”苏婉放下杯子,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搁在下巴底下,“你那张脸,现在还是孟宇翰的脸。眉骨太高,下颌太方,鼻子太直,嘴唇太薄。走在街上,认识你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手里的勺子顿在碗沿上。


“报纸上说你死了。”苏婉的声音不急不缓,“可死人要是被活人认出来,那报纸上的事就白做了。追你那些人还在,你顶着这张脸出去,跟举着牌子告诉他们你在这儿没区别。”


我低头看着粥碗里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一张脸,眉骨确实高,下巴确实方。我摸了摸自己的下颌角,指头底下是硬的骨头。


“所以今天去把这张脸换掉。”苏婉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削下颌,缩鼻骨,开眼角,丰唇。做完之后,你照镜子的时候,连你自己都不认识里头那个人。”


我攥着勺柄,指节发白。换脸。她说得轻巧,像在说换一件外套。


“怕?”苏婉歪了歪头。


我摇头。其实怕,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但比起被那些人追上,被短刀捅进肚子,换一张脸算什么。我扒完碗里的粥,又舀了一勺蒸蛋塞进嘴里,蛋羹滑进喉咙,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苏婉站起来,绕过桌角走到我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指头捏了捏我后颈那块软肉。她弯下腰,嘴唇凑到我耳朵边上,声音压得很低:“做完之后,你就是我的人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没有一处还姓孟。”


她的指甲刮过我耳廓,我整个人绷了一下,后腰那根弦被拨得嗡嗡响。她直起身,拍了拍我肩膀:“走吧,车在门口。”


阿玲开车,苏婉坐副驾,我一个人缩在后座中间。车子从别墅区出来拐上大路,早高峰的车流挤成一片,刹车灯红彤彤地连成串。我靠着车窗看外面,路边广告牌上印着女明星的脸,下巴尖尖的,眼睛大大的。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指头沿着下颌骨摸到耳根,那块骨头又宽又硬。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拐进一条旧街,两边是灰扑扑的矮楼,底商关着卷帘门,只有一家药店亮着灯。阿玲把车停在一栋楼后面,熄了火。


“到了。”


我下车跟着苏婉往巷子里走,阿玲在后面拎着那只帆布袋。巷子尽头是一扇铁皮门,门上贴着褪色的广告纸,苏婉抬手敲了两下,里头传来脚步声,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脸——无框眼镜,白净面皮,四十岁上下。


“苏小姐。”那人把门拉开,侧身让路,身上一股消毒水味儿混着酒精。


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得多,走廊窄长,头顶日光灯管嗡嗡响。墙壁刷了白漆,墙根贴着踢脚线,地上铺着灰蓝色地胶,踩上去软中带硬。走廊尽头是一间手术室模样的房间,中间摆着一张可调节的床,旁边架子上码着器械盘、纱布、几瓶透明液体。角落里立着一台老式空调,呼呼往外吹冷风。


“躺下。”医师指了指那张床,自己走到水池边哗哗洗手,乳胶手套一只一只套上去,咔嗒弹了一下腕口,“脸朝上,脖子放松。”


我爬上床躺平,后脑勺搁在硬枕上,日光灯直直照下来,照得我眯起眼。医师走过来,戴着手套的手指头按上我下颌角,左右摸了一遍,又捏了捏鼻梁,翻开我眼皮看了看,最后捏住我下嘴唇往外拉。


“唇薄。”他松了手,转头对苏婉说,“下颌骨削下来得削两公分,鼻骨缩窄,内眦赘皮拉开,上唇注射填充。恢复期两周,消肿一个月。之后这张脸就定型了。”


苏婉站在床尾,抱着胳膊:“做。”


医师从架子上拿下一只塑料面罩,往我口鼻上一扣,手指头按着边缘贴紧。一股甜腻的气味灌进来,凉飕飕的,顺着嗓子眼往肺里钻。我眼前的白光开始晃,医师的脸变成两个,又变成四个。苏婉走过来,低头看我,红嘴唇一张一合,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看见她伸手把我额头上那撮碎发拨到一边。


“睡一觉。”她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醒了就好了。”


我试着张嘴说话,舌头沉得抬不起来。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脸上像糊了一层水泥。整个脑袋被绷带缠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鼻孔和嘴巴,下巴底下勒着弹力网罩,太阳穴两边各塞着一块棉花。我抬手想摸脸,被人一把攥住手腕。


“别碰。”阿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睁开眼,看见她坐在床边椅子上,手里削着一只苹果,皮连成一条一直没断。


“医师说六个小时不能动。”她把苹果切成小瓣码在盘子里,插了根牙签递到我嘴边,“张嘴。”


我张了张嘴,嘴唇扯得疼,缝线的地方又紧又辣。苹果咬进嘴里嚼了两下,果汁渗出来,甜味混着血腥气。


“脸怎么样?”我含含糊糊地问。


“肿得跟馒头一样。”阿玲又递了一瓣,“过两天就消了。”


我闭上嘴不再说话,后脑勺搁回枕头上。脸上绷带底下又胀又热,像有几百根细针同时往外顶。下颌那块骨头被削过的地方一跳一跳地疼,鼻梁里头塞着东西,只能用嘴呼吸,嘴唇干得起皮。我拿舌头舔了舔上唇,缝线硌得舌面发麻。


苏婉当天晚上才来。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对着天花板发呆,绷带勒得我脑袋发昏。她走到床边坐下,伸手在我额头上贴了贴,又翻开我眼皮看了看瞳孔。


“医师说手术顺利。”她把手收回去,搁在自己膝盖上,“削下来的骨头他留着,泡在福尔马林里,说要给你做个纪念。”


我喉咙里咕哝了一声,不知道是该谢她还是该哭。


“嘴硬。”苏婉笑了一下,指甲在我露出来的下巴尖上轻轻刮了一下,“等拆了纱布,你就不这么想了。”


接下来两天我基本没下床。阿玲按时给我送粥、送蒸蛋、送打碎的菜糊糊,拿吸管插在杯子里让我嘬。脸上绷带换过一次,医师拆开外头那层看了看,又缠回去。我问他能不能给我照照镜子,他推了推眼镜说再等等。


第三天拆纱布。


阿玲把我扶到洗手间,让我坐在镜子前面的凳子上。医师站在我身后,拿剪刀把绷带一层一层剪开,纱布从脸上揭下来的时候黏着皮,扯得我龇牙。最后一层揭掉,我脸上凉飕飕的,空调风直接吹到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睁眼。”医师说。


我睁开眼。


镜子里坐着一个女人。


我眨了眨眼,镜子里的女人也眨了眨眼。我往左歪头,她也往左歪头。我抬手摸脸,她也抬手摸脸——指头底下是滑的,下颌线从耳根一路收下来,收成一个尖尖的角,不再是我原来那块方骨头。鼻子窄了,鼻梁从眉心到鼻尖细细一条,鼻翼收进去,鼻孔小了一圈。眼睛大了,眼角被拉开,内眼角的褶子没了,露出完整的眼白和瞳仁,眼尾往上挑着,像拿毛笔勾过一笔。嘴唇厚了,上唇鼓起来,唇峰圆润,唇珠微微凸着,下唇饱满得往外翻。


我盯着镜子里那张脸,后背一阵一阵发凉。那张脸好看,确实好看,尖下巴、高鼻梁、挑眼睛、厚嘴唇,凑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媚气。可那不是我。我原来那张脸不是这样的,我原来笑起来嘴角往两边扯,下颌骨方方正正地撑着,鼻子直挺挺地戳在脸中间。现在镜子里这个人笑一下——嘴角往上弯,下巴尖跟着翘,眼角挤出两道浅浅的纹——像个陌生人。


“怎么样?”医师在我身后收拾器械,头也没回。


我张了张嘴,嘴唇上缝线的位置还红着,肿没全消。我说不出话,只摇了摇头。


苏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洗手间门口。她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两只手从两边捧住我的脸,把我的脑袋固定住,对着镜子。


“看清楚了。”她的下巴搁在我头顶,眼睛在镜子里和我对视,“这个人以后就是你。孟宇翰那张脸,从今天起没了。”


我盯着镜子里被她捧着的脸,下巴尖搁在她掌心里,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牙齿。苏婉的手指头在我颧骨上慢慢摩挲,指甲刮过新削出来的下颌线,又痒又麻。


“转过来。”


她松开手,把我肩膀扳过来面对她。我仰着头看她,她低头看我,目光从我的眉毛一路扫到下巴,扫得很慢,像在验一件新到手的货。


然后她弯下腰,嘴唇贴上来。


我的后背撞在镜子上,冰凉的玻璃硌着脊梁骨。苏婉一只手扣住我后脑勺,一只手捏着我下巴,把我固定在那儿。她的嘴唇压着我的,不轻不重地碾了两下,舌尖顺着我上唇的缝线舔过去,舔得我又疼又痒,缝线那块地方像被砂纸轻轻磨了一下。


我整个人往下出溜,膝盖软得撑不住。苏婉拿膝盖顶住我腿,把我压在镜子上不许动。她的嘴唇从我上唇移到下唇,含住我新丰的下唇瓣,牙齿轻轻咬了一下,我嘴里哼出一声,自己都没听出来那声音又细又软。


她松开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蹭着我的鼻尖。我喘得厉害,胸口束具勒着喘不深,脸又烫,嘴唇上全是她的口水,凉飕飕地蒸发。


苏婉贴着我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一个字往我耳朵眼里钻:“这才是凰。”


我腿一软,彻底坐回凳子上。她直起身,手指头在我新下巴上弹了一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阿玲,带她回车上。晚上回去接着练走路,鞋换回昨天那双。”


阿玲从走廊那头应了一声,走过来把我从凳子上拎起来。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在打颤,扶着洗手台稳了稳,又往镜子里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女人脸红得厉害,嘴唇被亲得发肿,下巴尖上还留着苏婉指甲刮出来的白印子。


我低下头不敢再看,跟着阿玲往外走。经过医师身边的时候他递过来一只小玻璃瓶,里头泡着一小块白生生的骨头,瓶身上贴了标签,写着日期和“下颌角”三个字。


“苏小姐让留的。”他说。


我接过来攥在手心里,玻璃瓶冰凉,骨头在液体里晃了晃。阿玲拉开铁皮门,外面的日头白花花地照进来,我眯起眼,拿手挡了一下脸,指头碰到自己新削的下巴,又赶紧把手放下来。


上车之后我缩在后座,玻璃瓶搁在膝盖上。阿玲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脸消肿之后还得来一趟,医师说要看看对称不对称。”


我嗯了一声,低头看着瓶子里那块骨头。那是我下颌的一角,被锯下来泡在药水里,成了苏婉收藏柜里又一件小玩意儿。我把瓶子举到眼前,骨头在水里浮着,边缘锯得整整齐齐。


车子拐出巷子汇进车流,路边的玻璃幕墙映出车子的轮廓,一闪就过去了。我靠着车窗,嘴唇还肿着,下巴还疼着,可苏婉那句话在耳朵眼里转来转去,转得我胸口发烫。


这才是凰。


我把玻璃瓶塞进裙子口袋里,手搁回膝盖上。脚上那双鞋还挤脚,脚趾头在鞋尖里蜷着。回去还得练走路,还得量腰围,还得夹纸。可这会儿我脑子里全是镜子里那张脸,尖下巴,挑眼睛,厚嘴唇,苏婉捧着我脸亲下来的样子。


我闭上眼,把脸埋进手掌里,指缝间露出来的下巴尖抵着掌心,又凉又滑。


声与发

车子驶进别墅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铁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像某种巨兽合上了嘴。我攥着口袋里那只玻璃瓶,指头隔着裙子布料都能摸出瓶子的轮廓,圆圆的,凉凉的,里头泡着我的一块骨头。阿玲把车停稳,熄了火,回头看我一眼,没说话,下巴朝车门方向一抬。我推开车门下来,脚踩到地上,高跟鞋跟戳进碎石缝里,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稳。


客厅里亮着灯,苏婉已经换了一身墨绿色的丝绸睡袍,坐在沙发上翻一本画册。她没抬头,只伸出两根手指朝我勾了勾。我走过去,鞋跟在地砖上敲出细碎的响,走到她跟前站定。她的目光从画册上移过来,从我的新下巴看到嘴唇,又看到我攥在口袋里的手。


“拿出来。”


我把玻璃瓶掏出来放到她掌心。她举到灯下转了转,眯着眼看标签,嘴角弯了一下,随手搁到茶几上,跟一摞拍卖行的图录摆在一起。我的下颌角,就这么跟那些画册目录混在一块儿了。


“坐。”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我坐下来,屁股只敢挨着沙发边。苏婉合上画册,侧过身来打量我,手指头捏住我下巴,左右转了转,又用拇指按了按我鼻梁两侧还没完全消肿的地方。我疼得吸了口气,她也没松手,反而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贴上我的脸。


“下巴线条不错了,脸消肿之后比我想的还要好。”她松开手,指尖顺着我耳垂滑下来,停在我脖子上,“可你这儿——还是太宽了。喉结虽然打了针缩下去不少,可这截脖子露出来,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底子是什么。”


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被她一巴掌拍在肩头:“别躲。明天开始做声带训练,顺便把头发弄了。”


我愣了一下:“头发?”


“红色,大波浪,垂到肩头以下。”她比了个长度,手虚虚地在我锁骨下方一划,“挡脖子,也衬你的新脸。”她说着又笑起来,那种笑让我后脊梁发紧,“你这张脸,黑头发压不住。太素了。”


第二天上午,苏婉没让我去地下那间练走路的房间,而是把我带到了二楼最里头那间屋子。我之前没进去过,门一直锁着,阿玲腰上那串钥匙里有一把专门开这扇门。屋子不大,窗户装了双层隔音玻璃,墙面上贴着米色的吸音板,地上铺了厚地毯,踩上去脚底下软绵绵的没声儿。屋子正中放着一面落地镜,镜子前一把椅子,椅子上搁着一只文件夹。


苏婉拉开椅子坐下,翘起腿,指了指镜子前的地毯:“跪着。”


我跪下去,膝盖陷进绒毛里。镜子里映出我现在的样子——红色大波浪还没做,头发还是黑的,短碎发贴在头皮上,可脸已经是那张新脸了,尖下巴,挑起来的眼角,嘴唇虽然消了肿但还是比原来厚了一圈。我跪在那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那是个陌生人,可那陌生人又确确实实是我。


“今天先不碰嗓子,先让你听听自己的声音现在什么德行。”苏婉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递给我,“念。”


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些日常句子——“今天天气不错”“我想喝杯水”“请把窗户打开”——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话。我清了清嗓子,照着念:“今天天气不错。”


声音一出来我自己先吓了一跳。还是那个偏低偏沉的嗓子,虽然医师之前说过激素会让声带慢慢变薄,可这才几天,变化还没到能听出来的程度。念出来还是男声,闷闷的,在这间吸过音的屋子里显得更突兀。


苏婉没说话,只拿笔在纸上记了点什么。她又指了指下一行。


“我想喝杯水。”


“请把窗户打开。”


我一句一句念下去,每念一句,苏婉就在纸上划拉两笔。念到第七八句的时候她搁了笔,身子往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盯着我。


“你知道问题在哪儿吗?”


我摇头。


“你发声的位置太低了,从胸口往上顶。”她起身走到我身后,一只手从我后腰贴上来,掌心按在我后背中间,“声音从这儿出来,就是男人嗓子。你要学会从这儿——”她的手往上移,停在我后颈与颅底相接的那块凹陷处,指头按了按,“从这儿往上走,从眉心送出去。懂吗?”


我不太懂,可还是点了点头。她让我把手放在自己后颈上,感受她按的那个位置,然后让我再念一遍,试着把声音往头顶上提。我试了,念出来的“今天天气不错”拐了个奇怪的弯,后半截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又尖又细,听着滑稽得很。


苏婉笑了一声,倒也没恼,回到椅子上坐下:“不急,头两天都这样。你先把位置找对,音色的事慢慢来。”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一样东西得今天就开始练,位置找对了之后,你得把嗓子软下来,学会用气声。”


“气声?”


“就是说话的时候别实打实地往外砸,让声音裹着气出来,虚着点儿,软着点儿。”她朝我抬了抬下巴,“你试试,念‘主人’两个字。”


我喉咙一紧。这两个字我在心里叫过无数遍,在那些她逼我看着镜子的夜里,在她手指头伸进我嘴里搅弄的时候,可从来没真正叫出声来过。我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叫啊。”


我咽了口唾沫,试着从那个她按过的位置往上提气,喉咙放松,嘴唇轻轻一碰:“……主人。”


声音还是偏沉,但尾音被气裹着,散掉了,没有实打实落下来。苏婉歪了歪头,像在品什么味道,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跟我平视,一只手捏住我下巴迫我抬头看她。


“再来。看着我眼睛叫。”


“主人。”


“软一点。”


“主人……”


“再软。”


“主人……”


我一遍一遍叫,她一遍一遍打断。到后来我已经分不清自己叫了多少遍,嗓子眼开始发干发痒,可声音确实变了,从最开始硬邦邦的“主人”变成了一种虚浮的、带着气音的两个字,尾音往上飘,像钩子一样。苏婉终于点了头,松开我下巴,手却没收回去,指头顺着我脖子侧面滑下来,按在锁骨窝里。


“记住这个感觉。从今天起,你跟我说话、跟阿玲说话,都用这个声。什么时候你忘了,我就让你跪在这儿叫到想起来为止。”


当天下午,阿玲把我领去了城东一家理发店。店面藏在一条旧巷子里,招牌都没有,铁栅栏门半拉着,阿玲弯腰钻进去,我跟在后头。里头就一个理发师,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染得五颜六色,胳膊上全是纹身,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看见阿玲就点了下头,朝里间努了努嘴。


里间摆着一张洗头椅和一面大镜子,镜子前头的小推车上整整齐齐摆着染发膏、锡纸、卷发棒。理发师让我坐下,抓了抓我头顶的短碎发,啧了一声:“这么短,接发吧,不然染了也是贴头皮。”


阿玲在旁边说:“苏小姐说了,要长到肩胛骨下面,大波浪,红色。”


“行,接发加染加烫,得四五个钟头。”理发师把烟从嘴里拔下来别到耳朵上,套上手套就开始动手。她先用一小撮一小撮的假发片往我短发上接,用加热钳把接口烫软了粘住,再接下一撮。我闭着眼,只感觉头皮上一阵一阵地热,偶尔扯得疼了也不敢动。接了快两个钟头,头发的分量明显沉了,后脖颈子里捂出一层薄汗。


染的时候更难受。理发师把染发膏一层一层刷上去,红颜色调得挺艳,闻着有股刺鼻的氨水味。她刷完用锡纸包起来,让我干坐着等。阿玲就站在门口,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看着巷子里偶尔经过的人。我透过镜子看自己——满头锡纸包着,只露出脸,那张新脸在镜子里的白炽灯下显得更陌生了,下巴尖得有点不像话,嘴唇厚嘟嘟的,眼睛因为眼角开过,看着总像在斜睨人。


等了半个多钟头,理发师拆了锡纸开始冲洗,热水冲在头皮上,红色的水顺着洗头池往下淌。冲干净之后她拿毛巾给我擦到半干,又上卷发棒,一绺一绺地卷,再用吹风机烘。等全部弄完,她摘了手套,拿梳子把我头发往后一拢,又拨到前面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朝阿玲比了个手势。


阿玲走过来,从镜子里看了看我,难得地多说了几个字:“行了,像样了。”


我抬手摸了摸头发。沉,厚,卷曲的红发从头顶一直垂到后腰,搭在肩膀上把脖子两侧遮得严严实实。发卷蓬松地堆在肩头,衬得脸更小了,下巴更尖了。理发师拿镜子在我后脑勺照了照,后颈那一块被头发盖得密不透风,只露出耳垂和耳后一小片皮肤。


回去的路上阿玲开车,我坐在后座,隔一会儿就伸手摸一下头发。红色的卷发在车窗透进来的路灯底下泛着暗暗的光泽,我撩了一绺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还有染发剂残留的味儿,可更多的是理发店洗发水的甜香。这头发不像我的,可它长在我脑袋上,一低头就扫到锁骨,痒痒的。


晚上苏婉在客厅等我。她让我站在灯底下转了一圈,又让我走到她跟前蹲下。她伸手插进我头发里,从头顶慢慢往下顺,顺到发尾的时候手指头卷着发梢绕了两圈,轻轻一扯,我头皮一紧,仰起脸来看她。


“好看。”她说,手指头松开,发卷弹回去,“脖子遮住了,脸也衬出来了。明天开始,头发不许扎,不许别到耳朵后面,就这么披着。”


她让我站起来,又让我把昨天练的“主人”再叫一遍。我站在她面前,红卷发垂在肩头,嘴唇动了动:“主人。”


苏婉歪着头听,听完摆了摆手指头:“比昨天强,可还不够湿。”


“湿?”


“就是听着像含着口水叫的,软乎乎的,黏糊糊的。”她站起来,一只手搭在我后脖子上,把我往她跟前带,她嘴唇贴着我耳朵说,“叫的时候想着点儿——想着你腿间流水的时候是什么感觉,把那感觉搁到嗓子眼里。”


我脸腾地热了。她松了手,退回去坐下,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再来。我深吸了一口气,试着把那种感觉往嗓子里调——想着她手指头伸进来的时候,想着束具勒着胸口喘不上气的时候,想着腿根发潮的时候——嘴唇张开:“主人……”


尾音软塌塌地落下来,带着一股气声,像被什么东西泡软了才吐出来似的。苏婉笑出了声,拍了两下手:“对了,就这个味儿。”


她让我跪到镜子跟前去,对着镜子叫。我跪在镜子前头,看着里头那个红头发女人,嘴唇一张一合地叫“主人”,一开始还觉得别扭,叫了十几遍之后,那两个字从嘴里滑出来越来越顺溜,越来越轻,越来越软,软到我自己听着都脸红。可越叫腿间越热,那种潮乎乎的劲儿又上来了,从腿根往上漫,漫到小腹,漫到胸口,连叫出来的声音都跟着发颤。


苏婉坐在后头的椅子上,翘着腿看我,手里端了杯茶,偶尔喝一口,偶尔说一句“再软点”“尾音拖长”“气声再多些”。我就跪在那儿,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叫,红卷发披在肩头随着动作晃,叫到后来嗓子眼都叫湿了,口腔里津液多得咽不过来,每叫一声“主人”,嘴唇都亮晶晶地反一下光。


叫到大概三四十遍的时候,苏婉搁下茶杯走过来,站到我身后,两只手按住我肩膀。镜子里她站在我背后,墨绿色睡袍的领口敞着,露出颈间那条细金链。她俯下身,下巴搁在我头顶,看着镜子里我的脸。


“记住这个声音,也记住这个感觉。”她的手从我肩膀滑到胳膊肘,又滑回来,“以后你跟我说话,跟阿玲说话,跟外头任何人说话,都用这个声。要是让我听见你用原来的粗嗓子——”她顿了顿,手指头捏了捏我耳垂,“那你这张嘴就别要了。”


我跪在镜子前头点头,红头发跟着晃,发梢扫过膝盖。苏婉直起身来,拍了拍我后脑勺:“行了,起来吧。晚上把昨天那双鞋换上,走两圈我看看。”


我扶着镜子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走到门口的时候苏婉又叫住我:“对了,明天医师过来给你看看声带,要是恢复得差不多了,让他给你开个声带调整的方案。光靠练还不够,得从里头改。”


我应了一声,推开门出去。走廊里没开大灯,只有壁灯亮着昏黄的光。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又摸了摸脖子——头发确实厚,把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手指头插进去都摸不到头皮。我试着轻轻叫了一声“主人”,声音在空走廊里散开,软软的,湿湿的,尾音打着旋儿往上飘。


我赶紧闭嘴,可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


雪乳初成

第二天一早阿玲就来敲我的门,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的东西黑乎乎的,闻着有股子说不清的腥甜。她也不说话,把碗往我床头柜上一搁,又放下一小杯温水,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喝。我端起来尝了一口,浓得发苦,舌根底下泛出一股铁锈似的味儿,我皱着眉想放下,阿玲的手就按在碗沿上,往下压了压。


“喝完。”她就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平得像块板子。


我捏着鼻子灌下去,最后一口差点呕上来。阿玲收了碗,从制服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片搁在枕头上,转身就走了,门关得没一点声响。我展开纸片,上头是苏婉的字,瘦长锋利的笔划,写着:从今天起每天两碗,早一碗晚一碗。别偷懒,阿玲会盯着。


我翻过纸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更潦草些:喝完自己揉一刻钟,从外往内打圈,别糊弄。


揉?揉什么?我坐在床沿愣了半天,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头几天还没觉出什么,可这半个月下来,胸前确实有点不一样了。原来硬邦邦的胸肌不知什么时候软了一层,摸上去不再是绷紧的皮裹着肉疙瘩,而是像底下垫了团棉花,按下去有个浅浅的窝,手一松又慢慢弹回来。乳头也变了,以前小粒小粒的缩着,现在大了一圈,颜色从深褐褪成浅粉,碰一下就有种说不清的酸胀感从胸口往胳膊根儿窜。


我照着纸片上的吩咐,两只手从胸外侧往中间打圈揉。掌心贴上去的时候自己先打了个激灵——那儿的皮肉比别处薄,也比别处热,揉了几下就觉得里头有什么东西在胀,像发面似的慢慢鼓起来。揉到后来乳头硬硬地顶在掌心里,隔着指缝蹭来蹭去,蹭得我腰眼发酸。我赶紧撒手,把睡衣领子拢好,可那点胀劲儿半天消不下去,走路的时候布料磨着胸口,磨得人心烦意乱。


晚上那碗我又喝了。这回学乖了,捏着鼻子一口闷,闷完赶紧含了块糖。阿玲站在门口看我含糖,也没说什么,只是等我揉完一刻钟才走。就这么喝了七八天,胸口的变化就藏不住了。原来穿的黑色运动背心紧得勒人,现在胸口那两团把布料顶出两个圆鼓鼓的轮廓,低头一看自己都吓一跳。乳头硬挺挺地顶着薄布料,走两步就蹭一下,蹭得我不得不拿手挡着。


第九天傍晚,苏婉来了我房间。她今天穿的是那件墨绿丝绸睡袍,腰上系了根细带子,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耳朵上坠了两颗小珍珠。她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绒布袋子,往我床上一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把上衣脱了。”


我站在那儿没动。虽然这阵子被她看也看过了、摸也摸过了,可光天化日脱光了站她跟前还是臊得慌。苏婉也不催,就那么仰着头看我,狭长的狐狸眼眯着,嘴角挂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要我再说一遍?”


我咬了咬嘴唇,把睡衣从底下往上掀。布料擦过胸口的时候乳头被蹭了一下,我忍不住缩了缩肩。苏婉的目光落在我胸口,停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指头戳了戳左边那团软肉。


“长得还行。”她捏了捏,又换到右边,“比我想的快。”


她打开那只绒布袋,从里头掏出几样东西摆在床上。我低头一看,是两个透明的圆碗状东西,连着细细的软管,管头接着个橡皮捏球;旁边还有一对银色的夹子,夹口包着软胶,尾巴上坠着小小的铃铛;另外是一小罐乳白色的膏体,盖子一拧开就闻到股甜腻的玫瑰味。


苏婉先拿起那个圆碗,把碗口扣在我左胸上,捏了几下橡皮球,碗里的空气被抽出去,那团软肉被吸得往碗里鼓,皮肤绷得发亮。她如法炮制扣上右边,两只碗一左一右吸着,胸口沉甸甸地往下坠。我低头看着碗里被吸得变形的胸肉,乳头顶在碗底,被吸得又红又肿,像两颗熟透的樱桃。


“这能塑形。”苏婉拨了拨连着的软管,“每天吸半个时辰,把底下的肉往上提,慢慢就挺了。”她凑过来看了看碗里的乳头,伸手指在那颗红肿的尖上弹了一下,铃铛似的脆响。我“嘶”地抽了口气,腰不自觉地弓起来。


“敏感得挺快。”她笑了一声,把那对银夹子拿起来。夹口张开的时候软胶垫微微变形,她捏着夹子凑近我右边乳头,对准了,一松手——夹口合拢的瞬间我整个人弹了一下,那点软胶咬着乳尖不松不紧,可铃铛一坠,重量扯着皮肉往下拽,酸胀里头混着细细的疼,疼里头又泛出一股麻,麻得我脚趾头都蜷起来。


苏婉把另一只也夹上。两个铃铛垂在胸前,我稍微一动就叮叮当当响。她往后靠了靠,歪着头打量我,像在看一件刚打好底的瓷器。


“走两步我看看。”


我站起来往前走。每一步铃铛都响,每响一下乳尖就被扯一下,扯得我步子越迈越小,越迈越慢,走到第三四步的时候膝盖已经开始打弯了。苏婉在背后“啧”了一声:“腿并那么紧干什么?叉开走。”


我咬着牙把腿分开了走。大腿一分开,胸口那两团肉跟着晃,铃铛响得更急,夹子咬着的乳尖被甩得又疼又麻,一股股热流从胸口往小腹坠。我走了个来回,到苏婉跟前站定的时候脸已经烧得不行了,低头一看,乳晕被夹子勒得鼓出来一圈,颜色从粉变成了深玫红。


苏婉伸手把夹子取下来。取的时候软胶垫离开皮肉,发出轻轻一声“啵”,乳头被夹了半天,缩回去慢,就那么红肿着挺在空气里,碰一下都疼。她拿手指头拨了拨,又拧了一下,我“啊”地叫出声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别急。”她又把夹子拿起来,这回对准了左边,“还没完呢。”


夹上去,取下来,再夹上去,再取下来。她来回折腾了四五趟,每趟间隔越来越短,我胸口那两点被反复咬住又放开,放开又咬住,到后来只要一看见她手指头捏着夹子凑过来,乳尖就自己先硬了,硬得发疼,疼得发痒。最后一趟她夹上去之后没再取,而是捏着铃铛轻轻一拽——我整个人往前一栽,两只手撑在她膝盖上才没摔倒。铃铛在夹子底下晃荡,叮叮响成一片,我喘着气抬头看她,她正低头看着我撑在她膝上的手,慢慢笑了。


“你摸摸。”她抓着我的右手按在我自己左胸上。掌心贴上去,那团肉又热又软,乳头硬硬地顶在掌心里,我用她教的手法从外往内打圈揉,揉了几下就觉得不对——胸口里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热烘烘地往四肢百骸淌,淌到小腹的时候我腿一夹,腿根那儿湿了一片。我吓得想收手,苏婉按着我的手不让动。


“继续揉。”


我接着揉。揉到后来两只手都上去了,一边揉一边喘,喘得铃铛跟着胸口起伏叮当响。苏婉伸手到床头柜抽屉里摸出软尺,绕着我胸最鼓的地方量了一圈,又量了量下围,把数字记在手机里。


“涨了两公分。”她把软尺收起来,伸手把两只夹子同时一取——我“呜”地叫了一声,整个人缩起来,胸口那两点暴露在空气里突突地跳,跳得我眼前发花。苏婉捏着夹子在我眼前晃了晃:“以后每天戴够一个时辰。这双奶子——”她拿夹子尖点了点我左胸,“——是收藏的一部分,得养好了。”


我跪坐在地上喘气,胸口热辣辣地发胀,乳尖还在一跳一跳地疼。苏婉站起来理了理睡袍,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医师来给你看看声带。今晚戴着夹子睡。”


门关上之后我才敢低头看自己。两只乳尖被夹得红肿不堪,碰一下都哆嗦,可越哆嗦越想碰,手指头按上去揉了两下,那股又疼又麻的劲儿又上来了,顺着胸口往下钻,钻得我夹紧了腿。我赶紧把手拿开,抓起睡衣胡乱套上,可布料一蹭又不行了,磨得我不得不弓着背走路。


那一晚我翻来覆去没睡踏实。夹子上的铃铛稍微一动就响,响一声乳尖就跟着疼一下,疼完了又泛起那种潮乎乎的麻。我蜷在床上拿枕头压着胸口,压着压着又忍不住蹭了两下,蹭完之后自己骂自己没出息,可骂完了还是想蹭。


第二天早上阿玲来送药的时候,我胸口还戴着那对夹子。她眼皮都没抬一下,把碗搁下就走了。我喝完药自己揉了一刻钟,揉得胸口又热又胀,低头一看,那两团肉好像比昨天又鼓了一点,乳尖从夹子边上挤出来,红艳艳地挺着。我伸手把夹子取下来,乳尖缩回去的时候带出一股酸麻,我扶着床沿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医师下午来的。还是那副无框眼镜、白大褂、乳胶手套的打扮,身上消毒水味儿比上回更重了。他让我张嘴“啊——”,拿个小电筒照了照喉咙,又拿手指头按了按喉结那块,按得我直恶心。苏婉坐在旁边翻一本画册,头都没抬。


“声带条件还行,练了这些天也松了不少。”医师摘了手套,“可以开始打针了,配合发声训练,三个月能稳定在女声区。”


苏婉翻了一页画册:“打。”


医师从黑箱子里摸出一支细细的针管,抽了半管透明药水,让我仰头。针扎进喉咙两侧的时候又酸又胀,我攥着椅子扶手不敢动,针水推完了好半天嗓子眼还堵着团棉花似的。医师收了针管,叮嘱我这两天少说话,多喝温水,明天开始每天含冰块练气泡音。


他走的时候苏婉才把画册合上,走过来捏着我下巴让我张嘴看了看喉咙里头,又伸手在我胸口按了按,按到乳尖的时候我抽了口气。


“肿还没消。”她收回手,“今晚别戴夹子了,抹点膏。”说着从绒布袋里摸出那罐玫瑰膏,挖了一坨抹在我两边乳尖上。膏体凉丝丝的,抹上去那股胀痛就压下去不少,可玫瑰味太浓,我低头闻了闻自己胸口,像块刚出炉的玫瑰点心。


苏婉把罐子盖好搁在床头:“每天早晚各抹一次,揉到吸收。”她走到门口又停住,“对了——明天开始穿我让人给你做的那几件内衣。带托的,把胸兜住往上提。老这么晃着塑不出型。”


我应了一声,等她走了才敢伸手摸摸胸口。膏体化开之后那两团肉滑溜溜的,乳头被揉得又软下来,可轻轻一碰还是酸。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鼓起来的弧度,又想起苏婉说的“收藏的一部分”,耳朵根子热得发烫,可手指头不听使唤地又按上去揉了两下。


腰臀腿雕琢

那天晚上我抹完玫瑰膏,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胸口那两团肉只要一侧身就互相挤着,乳尖蹭在睡袍的丝绸料子上,又痒又麻。我把胳膊枕在脑袋底下,盯着天花板想苏婉说的“塑不出型”四个字,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以前打球跑步的时候嫌胸肌不够厚,现在倒好,长出两团软肉来还得专门兜着往上提。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玫瑰膏的气味,甜得发腻。


第二天一早阿玲来送药,身后跟着两个穿灰色工装的女人,一人手里拎着个扁平的纸盒。阿玲把药碗搁在床头柜上,朝那两个女人抬了抬下巴:“苏姐让送来的,试穿,不合身的当场改。”


纸盒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六件内衣,全是黑色蕾丝边的,罩杯里头垫着薄薄的海绵托。我拎起一件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后头的搭扣有三排,肩带也比普通内衣宽出一截。阿玲见我发愣,直接走过来把睡袍从我肩膀上扒下去:“抬手。”


我下意识捂住胸口,阿玲面无表情地等着,那两个工装女人也站着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我。我咬了咬牙把手松开,阿玲把内衣往我胸前一罩,绕到背后把搭扣扣上,又蹲下来调了调肩带长度。海绵托一兜上去,胸口立刻被拢紧了,乳肉往中间聚拢,挤出一道浅浅的沟。阿玲伸手在罩杯边缘按了按,确认没空杯,回头朝工装女人点了下头:“这件行,记下来。”


接着又试了五件,有一件底围紧了,我喘气都觉得勒,工装女人拿软尺量了量我的下胸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最后一件是运动款的,前拉链,阿玲让我换上之后原地跳了两下,胸口晃动的幅度确实小了很多,可乳尖被蕾丝内衬磨得直发硬,我跳完两下就不肯再跳了。


“以后除了洗澡睡觉,都穿着。”阿玲把换下来的几件叠好装回纸盒,“苏姐说了,白天穿带托的,晚上穿运动款睡觉,防止下垂。”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高跟鞋在门口鞋柜上,今天开始每天穿两个小时,先在屋里走。”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棉拖鞋,又看了看门口鞋柜上摆着的一双黑色尖头细跟,鞋跟足有十公分。阿玲没给我讨价还价的余地,把药碗往我手里一塞就带着人走了。


喝完药我磨蹭了半天才去穿那双高跟鞋。脚塞进去的一瞬间整个人往前倾,脚踝差点崴了,我扶着墙站稳,试着迈了一步,鞋跟敲在地板上笃笃响,小腿肚绷得紧紧的。走了不到十步,脚掌就疼得厉害,脚趾全挤在尖头里动弹不得。可苏婉的吩咐我不敢不从,只能扶着墙一步一步挪,从床边挪到窗户再挪回来,来回走了二十趟,额头都冒汗了。


下午医师来的时候我正扶着墙歇脚,脚后跟已经磨出个水泡。医师看了一眼我的高跟鞋没说什么,只把黑箱子搁在桌上打开,里头除了针管药瓶,还多了一把银色的脂肪抽吸针和几根细塑料管。


“苏女士交代的,今天做腰腹和臀部。”医师戴上乳胶手套,让我把衣服脱了趴床上,“腰两侧和后腰的脂肪抽出来,过滤之后打到臀上去。过程有点疼,忍着。”


我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听见医师拆针管包装的窸窣声。冰凉的碘伏棉球擦过腰侧皮肤的时候我绷紧了背,医师拿手指按了按我腰上那层薄薄的软肉:“你底子薄,能抽的不多,主要靠填臀把比例撑起来。抽完腰围能缩三到四公分,臀围能加六到八公分,加上束腰和训练,做到零点七的腰臀比不难。”


针头扎进腰侧的时候我闷哼了一声,酸胀感顺着针头往里钻,接着是负压抽吸的嗡嗡声,像有根细管子在我皮底下搅。医师手法很稳,一边抽一边拿纱布按压止血,抽出来的脂肪混着血水进了收集瓶,粉粉黄黄的小半瓶。腰两侧各抽了两管,抽完之后医师拿手掌在我腰上按了按,确认平整了才转去处理臀部。


填臀的针头更粗,扎进臀肉的时候我疼得攥紧了床单。医师把过滤好的脂肪一点点推进去,边推边用手掌揉捏塑形,左臀推完推右臀,推完了拿手指头在臀侧按了按:“好了,这几天别坐硬凳子,睡觉侧躺。束腰明天开始穿,每天至少八小时,配合臀桥训练。”


医师收拾箱子的时候苏婉推门进来了。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丝绸衬衫,领口松着两颗扣子,细金链在锁骨上晃了晃。她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我的腰和臀,伸手在我臀侧按了一下,又捏了捏我腰上刚抽过脂的地方:“腰是细了,臀还差点意思。明儿开始让阿玲盯着你做臀桥,一天三组,一组五十个。”


她说着从手包里摸出一条黑色的宽腰封,展开来足有二十公分宽,后头是排扣,前头是绑带。“穿上我看看。”


我坐起来把腰封围在腰上,苏婉绕到我身后把排扣扣紧,又转到前头来收紧绑带。她每拉一下我就觉得腰被往里勒一分,最后一根绑带系紧的时候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腰被勒得只剩细细一截,上面的胸和下面的臀被衬得格外突出。苏婉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有点样子。”


她从包里又摸出软尺,让我站到全身镜前头去。我光着脚站在镜子前面,身上只穿着那条腰封和昨天那件黑色蕾丝内衣,镜子里的人腰细得不像话,臀却圆翘地鼓出来,大腿根因为抽脂之后肿着,反而显得更饱满。苏婉站在我身后,软尺先从胸围最高点绕了一圈,记下数字,又绕到下胸围量底围,接着是腰围、臀围,最后蹲下来量大腿围和小腿围。


“胸围八十六,下胸围七十四,腰围六十二,臀围九十四。”苏婉把软尺抽紧了一点,读小腿围的时候我小腿肚绷得发抖,“大腿围五十二,小腿围三十四。”她站起来把数字记在手机里,伸手把我的脸掰正对着镜子,“自己看看,腰臀比零点六六,比大部分女人都像女人了。”


我盯着镜子里那个人,脸是陌生的,胸是陌生的,腰和臀也是陌生的。腰封把腰勒得细细一截,往上托着胸,往下衬着臀,两条腿因为穿着高跟鞋站久了,小腿肚绷出细细的肌肉线条,脚踝被鞋跟拉得又细又长。我下意识吸了口气,腰封勒得更紧,胸口往上挺了挺,镜子里那两团乳肉跟着颤了一下。


苏婉在镜子里看着我:“挺胸。”


我挺了一下,腰封勒着腰没法弯,只能把背挺直了,胸往前送出去。苏婉的手从背后绕过来按在我小腹上,把我肚子往里压了压:“收腹,屁股夹紧。”我照做了,镜子里那个人的曲线一下子绷得紧紧的,腰更细了,臀更翘了,整个人像根被拧紧的弦。


“以后每天对着镜子站半小时,就这个姿势。”苏婉松开手,退到旁边椅子上坐下,翘起腿看着我,“现在走两步我看看。”


我踩着高跟鞋从镜子前头走到窗户再走回来,腰封勒着没法大步迈,只能小步小步地挪,臀随着步子左右摆。苏婉看了一会儿皱起眉:“步子太小了,腿迈开,脚跟先着地,脚尖再踩下去。”她站起来亲自示范了一遍,细高跟在地板上敲出利落的节奏,腰和臀随着步子自然地摆动,整个人走起来像水在流。我学着她的样子迈步,走了两趟苏婉才点了头:“行,每天穿高跟鞋走半小时,阿玲会盯着。”


苏婉走了之后我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面,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那条黑腰封,又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人。胸口那两团肉被内衣托得高高的,乳尖在蕾丝底下顶出两个小凸点。我伸手碰了碰乳尖,酸麻感顺着手指头窜上来,我缩回手,可镜子里那个人跟着缩了一下,胸口的肉晃了晃。


我鬼使神差地把腰封解开又系紧,系到最紧那一格,腰被勒得只剩巴掌宽。镜子里的人深吸一口气,胸脯挺起来,臀往后翘出去,两条腿并得紧紧的,腿根处因为抽脂之后还肿着,肉贴着肉,稍微一动就磨在一起。我试着又走了两步,腿根互相蹭过去的时候一阵酥麻从胯间窜上来,我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扶着镜子站稳之后我脸已经红透了,可眼睛还盯着镜子里那个细腰翘臀的人看。我试着把胸再挺高一点,腰封往上滑了滑卡在肋骨底下,胸口整个送出去,乳尖在蕾丝里硬硬地顶着。镜子里那个人看起来又骚又傲,完全不像以前那个穿运动裤打球的孟宇翰。


我伸手把内衣往下拉了拉,乳肉从罩杯上缘挤出来一点,软软地鼓着。我把腰封又解开一格,喘了口气,可看着镜子里腰稍微粗回去一点的样子,又忍不住扣回最紧那格。来回折腾了三四次,最后系着最紧那格站在镜子前头不动了,手心全是汗。


晚上阿玲来送饭的时候我还穿着腰封和高跟鞋站在镜子前头。她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托盘搁在桌上,走过来把软尺往我腰上一绕:“苏姐让我每天量一次,记下来。”她读完数字在本子上写了什么,又蹲下来量臀围和大腿围,量大腿围的时候软尺从我腿根勒过去,我腿一软夹了一下,阿玲拿尺子敲了敲我膝盖:“站直。”


量完之后阿玲把数字给我看了一眼,腰围六十一,臀围九十五,比下午又紧了一公分。我盯着那两个数字看了半天,阿玲把本子收走,临走前撂下一句:“苏姐说明天开始加练,早上臀桥,下午猫步,晚上束腰睡觉。”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床边想把腰封解了,手指头摸到排扣又停住了。镜子里那个人还穿着高跟鞋站在那儿,腰细臀翘,胸口鼓鼓的,腿根肿着肉贴肉。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后跟那个水泡,又抬头看了看镜子里的人,伸手把腰封的绑带又抽紧了一格。


肤如凝脂

头天夜里腰封勒得太紧,我几乎没怎么睡踏实。天还没亮透,阿玲就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藤编篮子,里面瓶瓶罐罐碰出细碎的响。她把篮子往梳妆台上一搁,拉开窗帘,灰白的天光一下灌满整间屋子。我蜷在床上拿被子遮着脸,腰封还系在最紧那一格,肋骨底下被箍得发酸,可手摸到那截细腰又舍不得解。


“起来。苏姐说了,今天做全身。”阿玲掀开我的被子,语气里没什么起伏。她弯腰把拖鞋摆正,又补了一句,“护理床已经支在隔壁了,别磨蹭。”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腰封卡着肋骨,呼吸只能浅浅地送进胸口。脚踩进拖鞋的时候后跟的水泡被蹭了一下,我倒抽一口气,阿玲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把藤篮提起来先出了门。我扶着墙跟过去,走廊尽头那间平时锁着的房间门敞着,里头亮着两盏暖黄的壁灯,正中摆一张窄长的护理床,铺着一次性白色垫单,旁边推车上码着毛巾、刮刀、磨砂膏、几瓶看不出名目的精油,还有一只带软管的玻璃瓶,里头是透明的凝胶。屋里暖气开得足,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杏仁味和消毒水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躺上去。”阿玲把垫单抹平,指了指床头那个皮面软枕,“衣服全脱了,一件不留。”


我站在床边没动。腰封的排扣在背后,我自己够不着,阿玲看我没动作,走过来把我转过去,手指一挑一拨,排扣噼里啪啦松开,腰腹一下松了绑,空气涌进勒红的皮肤,又痒又麻。她扯着腰封两头一抽,整条从我身上剥下去,紧接着内衣的搭扣也被解开,乳肉从罩杯里弹出来,乳尖蹭到空气立刻硬了。我下意识拿胳膊挡胸口,阿玲把我手腕一扯:“挡什么,又不是没看过。躺下。”


护理床的皮面凉得我一激灵。我侧着身蜷上去,阿玲把我后背一推,我仰面倒进软枕里,天花板两盏壁灯晃得我眯起眼。她把我的胳膊拉到身侧摆平,又把我两条腿分开摆成一个大字,脚踝底下垫了两块卷起来的毛巾,腿根于是敞着,胯间凉飕飕的。我本能想合腿,阿玲拿膝盖顶住我一边膝盖:“别动。苏姐马上来,你要是让她看见你缩成一团,今天这关可不好过。”


我只好摊着。胸口那两团肉平摊在肋上,乳尖朝着天花板,因为冷,缩成两颗硬硬的豆。腿根抽脂之后还肿着,肉贴着肉,一分开就扯得皮下发酸。我听见走廊那头有高跟鞋的声音,不疾不徐,鞋跟落在木地板上笃笃笃地响。苏婉推门进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墨绿色丝质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左腕那朵暗红玫瑰纹身正好露在灯下。她手里捏着一只小玻璃碟,里头盛着半透明的膏体,走到床尾站定,先看了看我摊开的姿势,嘴角一弯。


“比上次听话了。”她把玻璃碟搁在推车上,俯身拿指背贴了贴我腿根肿着的地方,“还疼?”


“有点。”我嗓子发紧,声音还是软的,这些天被逼着练出来的女声一时改不回去。苏婉的手指顺着我腿根往里滑了一寸,指腹压了压肿得最厉害的那条肉缝,我胯下一抽,腰不自觉地往上拱了一下。


“疼也得做。”她直起身,从藤篮里拎出一只按压瓶,往手心挤了一大坨油,双手搓开,掌心贴上我的小腿,“今天先把这一身糙皮磨干净。你自己摸摸,腿肚子这地方还扎手呢,像什么样子。”


油是温过的,顺着她掌心抹上我小腿的时候热乎乎地往下淌。苏婉的手劲不轻,从脚踝往上推,拇指扣着小腿肚的肌肉往上捋,油被搓开之后皮肤滑得握不住,她只好拿虎口卡着重新推。我躺在那里被她翻来覆去地抹,小腿、膝盖、大腿正面,油光一层叠一层,灯底下整条腿亮得像涂了漆。推到大腿内侧的时候她换了手法,拿指腹打着圈揉,油被体温化开,滑腻腻地往腿根淌。我咬着下唇把脸别到一边,可腿根被揉得一阵阵发软,胯间那点地方开始不受控制地泛潮。


“躲什么。”苏婉拿湿毛巾擦了擦手,回头对阿玲抬了抬下巴,“翻过来。”


阿玲把我肩膀一扳,我侧身滚过去趴进软枕里,脸埋进枕头边沿,闻到一股洗衣液的淡香。背上的油接着抹上来,肩胛骨、后腰、臀缝,苏婉的手从腰窝往下推,两瓣臀肉被掰开又合上,油顺着股沟往下淌到腿间。我脸埋在枕头里,呼吸闷得发烫,屁股被她揉得又热又软,腰不自觉地往下塌,臀翘起来,股沟敞得更开。


“这地方也得做。”苏婉的手指在臀缝里抹了一圈,指尖蹭过后穴的时候我整个人一缩,屁股夹了一下,她抬手在我臀侧拍了一巴掌,“放松。今天不碰里头,光把外头的皮磨细。”


她从推车上拿了一小罐磨砂膏,挖了一坨抹在我臀尖上,掌心压着砂粒打圈,从臀尖到腿根外侧,来来回回磨。砂粒蹭在皮肤上沙沙地响,磨得那片肉又热又痒,我忍不住扭了扭腰,苏婉拿手肘压住我后腰:“别动。磨不干净待会儿上油要搓泥。”


磨完臀她又把我翻回仰面,这回没等我反应,阿玲已经把我两条腿重新摆开,脚踝垫高,膝盖往两边压下去。苏婉挖了磨砂膏往我腿根内侧抹,砂粒贴着那条肿着的肉缝磨过去,又刺又麻,我腰一抖,手抓着床沿攥紧了。


“忍一忍。”苏婉嘴上这么说,手上可没停,磨砂膏在腿根来回搓了七八下才拿湿毛巾擦掉。擦完之后那片皮肤红通通的,油亮亮地泛着光。她拿指腹刮了一下,从腿根刮到胯骨,皮肤滑得指头停不住。


“你自己摸摸。”她抓着我的手按上自己腿根。我手指头贴上去,触感细得不像话,跟以前打球时那种糙皮完全两回事,滑得指腹一溜就滑到胯骨。我又摸了一下,这回用了点力,皮肤底下那层肿还没消,按下去软中带硬,可表面确实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这才刚开始。”苏婉把我的手拿开,又挤了一泵油,这回抹的是胸口。她掌心贴上我胸脯的时候我整个人绷了一下,乳肉被油一浸更滑,她两只手托着两团肉打圈揉,拇指从乳根往上推,推到乳尖的时候拿指腹压了压,我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乳尖被她搓得又硬又胀,油光光的立在胸口。


“这双奶子现在软多了。”她一边揉一边低头看,拇指拨了拨乳尖,“激素没白打。再养两个月,乳根能更收一点,到时候穿低胸才好看。”她说着拿指尖弹了一下我乳尖,我胸口一颤,乳肉跟着晃了晃,油在灯底下亮闪闪地滚。


揉完胸口她把我胳膊拉起来,腋下那块地方她自己动手,拿刮刀轻轻刮了一层细毛,刮完抹油,指腹在腋窝里打圈揉,揉得我又痒又麻,胳膊想夹又被她撑住。刮完左边刮右边,刮下来的细毛被她拿湿毛巾一抹就没了,腋窝光溜溜地露着,我自己低头看了一眼,觉得那地方突然陌生得很。


正面做完已经过了快一个钟头。苏婉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对阿玲说:“翻过去,背面再来一遍。”我又被翻成趴着,这回苏婉没亲自动手,把油瓶递给阿玲:“你抹背,我看看细节。”阿玲话不多说,挤了油往我背上抹,手劲比苏婉还大,从肩头一路推到腰窝,推得我肩膀咯咯响。苏婉站在旁边看着,时不时伸手在我背上按一下,拿指腹刮一刮,检查皮肤滑不滑。


“肩胛骨这一片还有点粗。”她指了个地方,阿玲就多抹一坨油在那块打圈搓。搓了七八下苏婉再摸,点点头。一路检查到后腰、臀尖、腿后侧,阿玲抹油我趴着,脸埋在枕头里,被搓得浑身发软,腿间那点潮意一直没退,反而因为趴着压着胯,越压越明显。


背面做完苏婉让阿玲把护理床摇起来一点,我半坐半躺着,后背垫了条干毛巾。她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把推车上的瓶瓶罐罐挨个拿起来看,挑了一瓶淡金色的精油,拧开盖子凑到鼻尖闻了闻,递给我:“闻闻。”


我接过来闻了一下,是橙花混着一点木头的味道,不冲,闻着挺舒服。苏婉把瓶子拿回去,往手心倒了一滩,搓热了往我腿上抹,这回手法比磨砂膏那会儿轻得多,掌心贴着皮肤慢慢推,从脚背推到膝盖,从膝盖推到大腿根,推得我眼皮发沉,浑身暖融融地往下坠。


“以后每天早晚各一遍。”她一边推一边说,“早上那遍你自己抹,晚上我来检查。油别省,抹到皮肤吃进去为止,摸起来要像缎子。”她推到我腿根的时候多揉了两下,拇指顺着肉缝刮过去,我胯下一缩,她抬眼看我,“这儿也得抹。自己抹的时候别害臊,抹匀了。”


我点了点头,嗓子眼里嗯了一声。苏婉把油瓶搁回推车上,站起来拿湿毛巾擦了擦手,忽然伸手把我下巴一抬,迫我看着她:“今天怎么这么乖?让你分开腿就分开腿,让你摸自己就摸自己,不躲了?”


我被她问得脸上发烫,眼睛往旁边飘。我自己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躲了。可能是磨砂膏搓到腿根的时候,可能是她拿我自己的手按上腿根让我摸的时候,也可能是刚才趴着被她翻来覆去检查每一寸皮肤的时候。那些触碰一开始让我绷得浑身发僵,可一遍一遍抹油、一遍一遍揉搓,皮肤被摸得发麻发软,到后来她手指头贴上来我居然觉得松快,甚至她翻我腿的时候我自己就把膝盖分开了,分完才反应过来,可也没想再合上。


“问你话呢。”苏婉拇指在我下巴上蹭了蹭。


“不知道。”我低声说。


“不知道?”她笑了一声,松开我下巴,手往下滑,掌心贴着我胸口那团软肉按了按,“那就是身子比嘴老实。行,这是好事。”她直起身,对阿玲说,“今天先这样,明天开始加全身嫩肤膜,一周两次。还有——”她低头看我,手指头在我乳尖上轻轻一拧,“腋下和腿根以后不许自己刮,让阿玲弄。你自己手不稳,刮破了留印子,这身皮就白养了。”


阿玲在旁边应了一声,拿本子记下来。苏婉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滑到胸口,再滑到腿间,最后落在我摊开的脚踝上。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可也没伸手挡。


“这身皮再养半个月就能见人了。”她拉开门,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到时候摆到玻璃柜里,灯一打,比现在好看十倍。”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下来,只剩阿玲收拾推车的细碎声响。我躺在护理床上没动,浑身油亮亮的,腿间还潮着,胸口被她拧过的地方隐隐发胀。阿玲把用过的毛巾卷起来扔进藤篮,走过来拿干毛巾把我身上多余的油按了按,按到腿根的时候我腿自己分开了,阿玲手上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把毛巾叠了叠垫在我腿间。


“自己能走吗?”她问。


我撑着床沿坐起来,脚踩到地上才觉得两条腿发软,膝盖打颤。阿玲把我胳膊架到她肩上,扶着我往房间走。走廊里灯已经亮起来了,我的拖鞋啪嗒啪嗒响,阿玲的布鞋一点声没有。走到房门口她把我往床上一放,从衣柜里抽了条干净睡裙扔给我:“穿上。苏姐说了,晚上睡觉不许穿内衣,让皮肤透透气。”


我套上睡裙躺进被子里,腿间还夹着那条干毛巾。阿玲把灯关了,门带上之前撂下一句:“明早七点我来给你抹油,你自己先抹一遍,别偷懒。”


门关上之后屋里黑下来,只有窗帘缝里漏进一线路灯的黄光。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腿根,指腹底下滑得停不住,摸到腿缝里还潮着,缩回手闻了闻指尖,一股橙花混着一点腥甜的味道。我把脸埋进枕头里,腿在被子里蹭了蹭,皮肤和皮肤贴在一起滑溜溜的,跟以前完全两个样。胯间那点潮意一直没退干净,我翻了个身夹住被子,膝盖磨了一下,腿根内侧那片新磨的皮蹭过去,又软又滑,我忍不住又蹭了一下。


枕头边手机亮了一下,是苏婉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明早抹完油拍张腿根的照片发我,我看看光泽度。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把手机关了扣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腿根还热着,被子里全是橙花油的味儿。


下体改造一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实。腿根夹着毛巾,皮肤上那层橙花油到后半夜也没干透,翻个身就觉得滑腻腻的,被子蹭过去像有只手在摸。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的,阿玲还没来。我坐起来把睡裙撩到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从胯骨到膝盖这一截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白得发亮,毛孔细得几乎看不见,摸上去像摸一块温热的绸子。腿根内侧那片新皮嫩得过分,稍微用点力按就泛红,可一松手红印子又退得干干净净。我照着苏婉昨晚的吩咐,把床头柜上那瓶橙花油拧开,倒了一手心,从大腿根开始慢慢往下抹。抹到腿缝的时候指尖打了个滑,碰到会阴那块软肉,我整个人一激灵,手停在那儿没敢动。以前从来没这么碰过自己,现在指腹贴上去,感觉那块皮肉薄得透光,稍微一按就陷进去一个小窝,松开又弹回来。


阿玲七点整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把睡裙穿好了,坐在床边拿毛巾擦手。她手里提着一个黑箱子,不是平时推的那种护理车,箱子表面光溜溜的,边角包着金属皮,一看就是专门装器械用的。她把箱子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把不锈钢的扩张器,从小到大排成一溜,旁边是几管没拆封的药膏,还有一摞叠得方方正正的纱布。


“苏姐让你先吃点东西。”阿玲把一碟三明治搁在床头,又倒了杯温水,“吃完把腿洗干净,医师九点到。”


我嘴里嚼着三明治,眼睛老往那个黑箱子里瞟。最小的那把扩张器比小拇指还细,最大的那把我比了比,大概有我两根手指粗,表面打磨得锃亮,反着窗外的光。我咽东西的时候嗓子有点紧,三明治吃了半个就搁下了。阿玲也不催,把碟子收走,递给我一条湿毛巾:“擦干净,从里到外,别留油。”


我拿着毛巾蹲在浴室里,把腿根里里外外擦了两遍,擦到后来毛巾上全是橙花的味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是有点软,但比昨晚强多了。阿玲领着我往走廊尽头走,那间屋子平时门总是锁着,今天半掩着,里面灯开得雪亮,白晃晃的从门缝里往外淌。推门进去,地下医师已经在里面了,白大褂扣得严严实实,无框眼镜反着光,乳胶手套戴到手肘,正把一包手术器械从消毒袋里往外拿。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可调节的检查床,床尾支着两个金属腿托,旁边的小推车上码着药瓶、棉球和一卷绷带。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儿,呛得我鼻子发酸。


“躺上去。”医师头也没抬,拿镊子夹着棉球往一个弯盘里蘸药水,“腿放托上,分开。”


我爬到床上躺下,两条腿架上腿托的时候姿势别扭极了,膝盖弯着,脚心悬空,腿根完全敞着。医师走过来,戴着手套的手指按了按我腿根内侧的皮肤,又滑到会阴那块,用指腹顶了顶。我腰一缩,他手上加了点力:“别动。先看看愈合情况。”


他按了大概有一分钟,换了好几个位置,按到阴道口前方那块的时候我忍不住哼了一声,又酸又胀,像憋着一泡尿被人拿手指戳。医师收回手,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转头对站在门边的苏婉说:“黏膜长得不错,激素水平也够了。今天可以做第一阶段的开口成形,先把阴道前庭的黏膜剥离出来,再造阴道口和两侧小阴唇的雏形。愈合期大概三周,期间每天要扩张上药,不然容易粘连。”


苏婉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的丝绒套装,头发松松挽着,耳垂上两颗祖母绿坠子晃来晃去。她听完医师的话点了点头:“做。一次做到位。”


医师从黑箱子里取出一个弯盘,里面泡着几把细长的器械,有刀有剪,还有一把带刻度的探针。他往我腿间涂了一层凉凉的药水,涂到哪儿哪儿就木木的,像隔了一层厚布。涂完之后他等了几分钟,拿针尖在我腿根轻轻戳了一下:“有感觉吗?”


“有点麻。”我说。


“麻就对了。”他又涂了一层,这回涂得更深,手指裹着棉球往阴道口里面探,我下意识夹了一下腿,被他拿手肘顶开了,“放松。越紧越疼。”


苏婉这时候走过来,站在床侧边,低头看着我。她伸手把我额头上汗湿的碎发拨到一边,手指顺着我脸颊滑到下巴,轻轻捏了捏:“听话。一会儿就好。”


医师拿了一块中间带洞的消毒巾盖在我腿间,只露出该动刀的那一块。然后他坐到了床尾的圆凳上,头顶的灯啪地打亮,照得我腿间一片惨白。我闭上眼睛不敢看,可耳朵里听得清清楚楚——金属器械碰在弯盘里的叮当声,剪刀剪开纱布的咔嚓声,还有医师戴着手套的手指在消毒巾下面摸索时那种细微的摩擦声。


第一下疼的时候我整个人从床上弹了一下。那感觉说不上是刀割还是针扎,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往肉里捅,我嗷一嗓子叫出来,腿本能地往中间夹,被阿玲从旁边按住了膝盖。苏婉的手覆上我的额头,掌心温热:“别夹。夹了更疼。”


医师手上没停,我感觉他在我腿间那块软肉上又补了一刀,这回比第一下还清楚,疼得我后槽牙咬得咯吱响,眼泪顺着太阳穴往头发里淌。可疼过那一阵之后,底下又泛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胀,像有什么东西在肉里撑开了,又沉又热。医师拿纱布按了按,换了一把更细的器械进去,这回是钝头的,在我新开的那个口子里转了一圈,转得我小腹一阵阵发酸,酸里头又夹着点痒,我脚趾头在腿托上蜷起来又松开,蜷起来又松开。


“开口成形了。”医师的声音平平淡淡的,“现在做外唇。会有点牵拉感,忍一忍。”


我不知道他用了什么,只觉得腿根两侧的皮被什么东西夹住了往外拽,拽得又紧又麻。那股麻劲儿顺着腿根往上爬,爬到小腹的时候我忍不住哼出了声,哼到一半又觉得羞,咬住嘴唇把声音咽回去。苏婉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手指在我嘴唇上点了点:“别咬。叫出来。”


她这么一说我反倒更咬得紧了,嘴唇都快咬破了。医师在底下忙了大概有一刻钟,我腿间从疼变成麻,从麻变成一种说不出的酸胀,最后他拿温热的湿纱布把整个区域擦了一遍,又涂上一层厚厚的药膏。药膏凉丝丝的,涂上去之后那股酸胀才慢慢退下去。


“好了。”医师摘了手套扔进垃圾桶,“阴道口直径现在大概两指宽,小阴唇雏形也做出来了,消肿之后会比现在自然。接下来三周每天扩张两次,早晚各一次,药膏涂到扩张器上再推进去,每次保持十五分钟。前三天会有点渗血,正常的。”


他收拾器械的时候苏婉把我腿上的消毒巾揭了,低头看了看。我也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腿间那块地方现在红红肿肿的,两片新做出来的肉唇微微外翻,中间开着一个窄窄的口子,边缘缝着几针细线,像一只刚睁开的眼睛。血丝混着药膏糊在周围,看着有点吓人,可形状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圆润的两片包着中间那个口,虽然肿着,却已经能看出女人的轮廓来。


苏婉伸手碰了碰那两片肿着的肉唇,指腹轻轻拨了一下,我疼得嘶了一声,可嘶完之后底下又涌上来一阵热,跟刚才那种酸胀不一样,这回是热的,热得发痒。她收回手看了看指尖上沾的药膏,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行了。阿玲,扶她回房间。今天别下床了,躺着。”


阿玲把我从床上架下来的时候我腿根本并不拢,只能叉着腿小步小步地挪。回到房间往床上一躺,底下那两片新做的肉唇压在床单上,又胀又热,像含着一块烧红的炭。阿玲给我腰底下垫了个枕头,从黑箱子里取出一根最细的扩张器,比小拇指还细一圈,表面涂满药膏,递到我手里:“自己放。苏姐说了,头一回让你自己来,你才知道深浅。”


我捏着那根冰冰凉的东西,手有点抖。阿玲也不催,就站在床边看着。我深吸一口气,把腿分开,拿着扩张器往腿间那个新开的口子上抵。刚碰到的时候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可想想医师说的“越紧越疼”,我咬着牙往里推了一点。进去的那一截凉飕飕的,药膏化开之后又变得滑腻腻的,推到一半我停住了,手酸得厉害。


“再往里。”阿玲说,“推到刻度线。”


我又推了一点,扩张器整个没进去的时候底下那股胀劲儿又上来了,胀得我小腹一抽一抽的。阿玲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十五分钟。你自己看着时间。”说完就出去了,门带上,屋里又剩我一个人。


我躺在床上,腿间插着那根东西,底下胀得难受,可胀里头又夹着一点说不清楚的舒服。我试着缩了一下,肌肉裹着扩张器动了一下,药膏被挤出来一点,顺着腿根往下淌。我抽了张纸巾垫在底下,手闲着没事干,就伸到胸口摸了摸。乳尖被苏婉夹了这几天,碰一下都发硬,我捏着乳尖捻了捻,底下跟着缩了一下,扩张器被夹得往外滑了一点。我又缩了一下,这回滑得更多,我赶紧伸手把它按回去,按回去的时候指头碰到阴唇边缘的缝线,疼得我嘶了一声,可嘶完之后又忍不住去碰,碰一下疼,疼完了又热,热得我夹着扩张器蹭了蹭床单。


十五分钟到的时候我底下已经湿了一片,分不清是药膏还是别的什么。我把扩张器慢慢抽出来,抽到一半的时候底下忽然一阵空落落的,像拔了个塞子,我忍不住拿手指去堵,指头探进去一个指节,里面又热又软,跟以前完全两码事。我赶紧把手抽出来,拿纸巾擦了擦,翻身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心跳得咚咚响。


苏婉推门进来的时候我还没缓过劲儿。她手里端着杯温水,坐到床边把水递给我,低头看了看我腿间垫着的纸巾,上面沾着药膏和一点淡粉色的血丝:“疼不疼?”


“疼。”我老实说。


“疼就对了。”她伸手把我腿上的纸巾抽走扔进垃圾桶,从床头柜上拿起第二根扩张器——比刚才那根粗了一号——在药膏管口挤了一长条,“晚上这顿我来给你上。”


她把扩张器递到我手里,自己坐到床沿上,拍了拍我的腿:“自己放进去。放好了我推。”


我捏着那根更粗的,心里有点发怵。可苏婉就坐在旁边看着,我咬着嘴唇把腿分开,拿着扩张器抵上去。这回口子比早上松了一些,进去得没那么费劲,可推到一半的时候还是卡住了,我抬头看苏婉,她伸手覆上我的手背,轻轻一推,扩张器整根没入的时候我闷哼了一声,底下胀得满满的。


“手松开。”她说。


我松开手,她捏着扩张器的尾端,慢慢往里又推了一点。我腿一抖,脚趾头蜷起来,她没停,反而捏着尾端轻轻转了半圈。药膏被搅得咕叽响了一声,我脸腾地烧起来,伸手想挡,被她一把按住手腕压到床上。


“挡什么?”她俯下身,脸凑到我耳边,呼出来的气喷在我耳廓上,“以后每天都要这么上药。挡一回我多推一寸。”


我不敢再挡了,把手缩回去攥着床单。她又转了两圈,这回转得慢,一边转一边往里送,送到扩张器最粗的那一截卡在口子上的时候我忍不住叫出了声,声音又软又哑,自己听着都害臊。苏婉没停,捏着尾端往里一顶,最粗那截挤进去的时候我底下像被人从里面撑开了,又胀又热,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疼也要记住。”苏婉的声音低低的,就在我耳朵边上,“这是为了让你变成完整的女人。完整的女人才配进我的柜子。”


她说完把扩张器往外抽了一截,又推回去,抽一截,推回去,来回弄了四五下。药膏被捣得化成了水,顺着腿根往下淌,我底下从疼变成麻,从麻变成热,热到最后我腰自己抬起来了,追着她的手往上迎。苏婉感觉到了,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翘了翘,把扩张器整根抽出来,拿手指在我湿透的腿间抹了一把,把手指举到我面前:“看看。自己流的。”


我闭上眼不敢看,她把手指上的东西蹭在我嘴唇上,橙花混着一点腥甜的味道钻进鼻子。我伸出舌头舔了舔,苏婉笑了一声,把扩张器往床头柜上一搁:“十五分钟,自己看着时间。明早换第三号。”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头:“明天医师来给你拆线。拆完线就能开始练了——光扩张不够,得练收缩。到时候我拿手指给你数。”


门关上之后我躺在床上,腿间还热着,扩张器上的药膏已经化了大半。我伸手把它又往里推了推,推到刻度线那儿停住,底下胀得满满的,可这回胀里头全是热,热得我忍不住夹着它蹭了蹭床单。蹭了两下我忽然想起苏婉那句话——“拿手指给你数”。我脸埋进枕头里,腿间又涌上来一股潮意,扩张器被里面缩着夹了一下,滑出来一小截,我又给按回去。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走廊里有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笃笃笃地远了。我盯着天花板,腿间夹着那根东西,心想这还只是第一回。


下体改造二

我是被疼醒的。


那种疼跟昨天完全不一样。昨天是外面疼,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剖开,火烧火燎地摊在明面上,碰一下就要跳起来。今天是里面疼,从身体最深的地方往外顶,闷着疼,坠着疼,像有根管子从身体里头一直捅到嗓子眼。我迷迷糊糊伸手往下摸,手指还没碰到,先摸到一截塑料的硬边——是导尿管,从底下伸出来,连着床边挂着的透明袋子,袋子里已经积了小半袋淡红色的液体。


我一下子清醒了。


天花板上那盏灯还是昨晚那盏,光线白得发冷。我试着动了一下腿,腿根那里传来一阵钝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侧撕扯过,肌肉酸得抬不起来。我撑着手肘慢慢坐起来,被子滑下去,低头一看——我愣住了。


小腹下面那块地方,包着纱布,纱布边缘露出一圈细密的缝线,黑线穿过皮肤,缝得整整齐齐。纱布底下鼓起来一块,形状跟我记忆里完全不一样了,圆润的、饱满的,两侧微微隆起,中间一道浅浅的缝被纱布盖着。我盯着那圈缝线看了很久,脑子里嗡嗡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里头撞。


门开了。


阿玲走进来,黑色制服一丝不苟,腰间钥匙串没发出一点声响。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到床边,弯腰检查了一下导尿管和袋子,把袋子放低了一点,又伸手探了探我额头的温度。


“医师十分钟后来拆线。”她声音平平的,“先喝点水,拆完线要试着自己排尿。”


她递过来一杯温水,我接过来的时候手在抖,水洒了几滴在被子上。阿玲没管,转身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透进来,照在我腿上,我看清了自己身体现在的样子——腿根内侧的皮肤被剃得干干净净,缝线从腿根一直延伸到纱布覆盖的地方,两侧对称,像两条细细的蜈蚣趴在那儿。


我下意识把腿并拢,纱布蹭到腿根内侧的嫩肉,一阵又麻又刺的感觉从底下窜上来。我咬住嘴唇,把杯子里的水灌下去,凉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压不住底下那股隐隐约约的灼热。


医师进来的时候我正盯着自己肚子发呆。他还是那副样子,无框眼镜,白大褂,乳胶手套,腋下夹着黑色器械箱。阿玲帮我把被子掀开,我本能地想拿手挡,被阿玲一个眼神按住了。


“别动。”医师把器械箱打开,取出一把尖头剪刀和一只弯盘,“拆线会有点牵拉感,忍着。”


他下手很轻,剪刀尖挑进线结里,一剪一抽,黑线从肉里滑出来,带着一点干涸的血痂。十几针拆了快十分钟,每抽一根线我都觉得底下那块肉跟着扯了一下,不疼,但酸,酸得人心里发慌。最后一根线抽掉的时候,医师拿棉签蘸了碘伏在缝线口滚了一遍,凉丝丝的,然后他用手掌轻轻按了按纱布边缘,把纱布揭下来。


我低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把眼睛闭上。


可闭眼没用,刚才那一瞬间的画面已经烙在脑子里了——两片对称的肉唇,颜色比我原来的皮肤深一点,微微往外翻着,中间那道缝还没完全消肿,鼓鼓的,缝线口排成两排小点。跟我记忆里那根东西完全不一样了,一点原来的影子都没有了。我喉咙里涌上来一股酸水,被硬生生咽回去。


“恢复得不错。”医师拿棉签拨了拨那两片肉唇的外侧,“缝线口没有红肿,愈合得很快。今天开始可以拔管了,自己试着排尿。”


他让阿玲把导尿管接头的胶布撕开,捏住管子轻轻往外抽。管子从里面滑出来的时候我整个人绷紧了,那种感觉太怪了,有东西从身体最深处被一寸一寸抽走,像把一根塞了很久的塞子拔出来,拔到最末端的时候我忍不住哼了一声,底下跟着涌出一小股热流,我以为是尿,低头一看是淡粉色的液体,混着药膏的残渣,淌在纱布垫上。


“拔完了。”医师把管子扔进弯盘,“第一次排尿可能会有点困难,正常。多喝点水,别憋。”


他跟阿玲交代了几句护理细节就走了。阿玲把便盆端过来放在床边,扶我坐起来,让我靠着床头,又给我倒了满满一杯温水:“喝完。喝完试着尿。”


我端着杯子,眼睛盯着便盆里那个椭圆形的凹槽,心里发怵。以前站着尿了二十八年,现在要坐着尿,而且底下那个口子——我根本不知道尿会从哪儿出来。我喝完了水,阿玲就站在旁边看着,一点要出去的意思都没有。我等了快五分钟,小腹涨得发酸,底下却一点动静都没有,像是那块肌肉忘了该怎么使劲。


“放松。”阿玲说,“别想着以前怎么尿的。你现在是女人,就按女人的方式尿。”


我把心一横,松开一直绷着的会阴肌肉,试着往下使劲。尿液出来的那一瞬间我整个人都傻了——热流从两片肉唇中间涌出来,细细的一股,顺着那两片肉往下淌,淌进便盆里,声音也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哗哗的,现在是淅淅沥沥的,像下雨天屋檐滴水。我低头看着自己腿间,尿液从那个新造的尿道口渗出来,把肉唇浸得湿亮,流到一半我还得稍微往前倾一点,不然尿会顺着肉唇往后淌到屁股上。


“行了。”阿玲等我尿完,递过来几张湿巾,“自己擦。”


我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湿巾碰到那两片肉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那地方的触感完全变了,以前碰上去是钝的,现在每一寸皮肤都像被剥了壳的鸡蛋,湿巾擦过去,连纤维的纹路都感觉得清清楚楚。我擦了两下就不敢再碰了,把湿巾扔进便盆里,阿玲端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床上,被子掀到腰上,低头看着自己腿间那两片陌生的肉。消肿消了一些,形状比刚才好看了一点,中间那道缝微微张开着,露出里面一小截粉色的内壁。我用指尖碰了碰缝的边缘,一阵又麻又软的感觉从指尖传上来,我赶紧把手缩回去。那种感觉太陌生了,像碰的不是自己的肉,是别人的什么东西贴在我身上。


中午苏婉来了。


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丝绸睡袍,头发松松挽着,颈间那条细金链坠在锁骨下面,走路的时候链子晃来晃去。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熬得稠稠的红枣小米粥,热气往上冒。


“自己坐起来。”她把碗搁在床头柜上,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翘起腿,睡袍下摆滑开一截,露出一截光裸的小腿和脚上那双墨绿色缎面拖鞋,“上午排尿了?”


“排了。”我小声说。


“顺利吗?”


“……顺利。”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脸上滑到被子盖着的腿间,又滑回来:“自己看了没有?”


我摇头。其实看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苏婉没追问,端起碗递到我手里:“吃完。吃完我看看伤口。”


我一口一口把粥喝了,小米熬得开花,红枣去皮去了核,甜味很淡。吃完她把碗接过去放到一边,伸手就把我被子掀了。我下意识拿手去挡,她这回没按我,只是看着我,嘴角带着点笑:“挡什么?你身上哪块地方我没看过?昨天上药的时候你底下什么反应自己忘了?”


我手慢慢放下来,搁在身侧,攥着床单。苏婉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副新的乳胶手套戴上,又取了一小瓶透明的润滑剂和一根细长的玻璃棒——那东西一头圆润一头尖,比筷子粗不了多少,通体透明,像根工艺品。


“医师说你里面长得不错,今天试试敏感度。”她拧开润滑剂,把玻璃棒从头到尾裹了一层,动作又慢又仔细,像在做一件很精细的事,“躺平,腿分开。”


我照做了。腿分开的时候底下那两片肉自己往两边滑,中间那道缝露出来,凉气钻进去,我打了个激灵。苏婉拿左手两根手指轻轻撑开缝的两侧,右手捏着玻璃棒,圆头对准那个小口,一点一点往里送。


玻璃棒进去的时候我腰绷起来了。跟昨天扩张器不一样,那东西是凉的,而且滑,进去的时候没什么阻碍,但每进一寸我都能感觉到它蹭着内壁的哪个位置,左边、右边、上面,像有个东西在身体里画线。苏婉推得很慢,推到一半停下来,捏着露在外面的那头轻轻转了一圈。我整个人从床上弹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我自己都不认识的声音,又软又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这里?”苏婉问。她又转了一下,这回我清清楚楚感觉到玻璃棒的圆头顶在内壁靠前的一个点上,那个点像是被通了电,酸胀感从那儿炸开,顺着小腹往下窜,我腿根抖起来,脚趾蜷着蹬在床单上。


“不、不行——”我伸手去抓她的手腕,被她一偏躲开了。


“别抓。”她声音很淡,“忍着。”


她又推了一截,玻璃棒几乎整根没进去了,露在外面的只剩一小截。她捏着那截开始抽送,幅度很小,就着润滑剂在里面来回蹭,每一下都从那个点上碾过去。我底下开始出水,自己能感觉到,润滑剂混着什么东西一起往外渗,把腿根弄得滑腻腻的。苏婉抽了十几下,我腰已经不受控制地跟着她的节奏动了,往上迎,她往里送的时候我抬,她往外抽的时候我落,像被那根玻璃棒牵着走。


“停——”我嗓子都哑了,“要、要尿……”


“尿。”苏婉没停,手上反而快了一点,“尿出来我看看。”


我憋不住了。那股感觉从底下冲上来的时候我根本分不清是尿还是什么,热流从玻璃棒周围涌出来,喷在她手套上,顺着她手腕往下淌。我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底下那两片肉自己缩着夹紧了玻璃棒,夹得死紧,苏婉往外抽的时候费了点劲才抽出来。


她把手套摘了,举到眼前看了看,又凑近闻了一下,然后把手套翻了个面搁在床头柜上。我瘫在床上,腿还大张着,底下一片狼藉,尿和别的什么混在一起把床单洇湿了一大片。苏婉站起来去洗了手,回来拿纸巾给我擦腿根,擦得很轻,一边擦一边说:“里面够敏感了。刚才夹我那一下力道也够。”


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俯下身,嘴唇贴在我耳朵边上:“现在你里面也够用了。”


然后她亲了我一下,嘴唇压在我嘴唇上,舌头伸进来扫了一圈。我嘴里还留着刚才高潮之后那股说不清的味道,她也不嫌,亲完了退开,拿拇指蹭了蹭我嘴角:“下午医师来教你自己练收缩。拿手指放进去,数着夹。一天三百下,早中晚各一百。我晚上来检查。”


她走了之后我躺在床上动不了。腿间还热着,刚才喷出来的东西把床单洇湿了一大片,凉了之后贴在屁股上,又黏又冰。我伸手摸了一下底下,两片肉唇被刚才那番折腾弄得微微肿起来,碰一下就又酸又麻。我试着把一根手指伸进那道缝里,指尖刚探进去,内壁就自己缩了一下,夹住指节,那种自己控制不住的反应让我脸一下子烧起来。


我把手指抽出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苏婉留下的味道,橙花混着一点别的什么。我夹紧腿,两片肉唇贴在一起,又湿又滑,蹭了一下就痒,蹭了两下就热,我忍不住又蹭了第三下。


我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一天三百下”。三百下,拿手指放进去,数着夹。


我翻过身盯着天花板,腿间还在一阵一阵地发酸发痒,像有东西在里面挠。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走廊里传来阿玲的脚步声,笃笃笃地往这边走,大概是来送晚饭。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心想这还只是第二天。


内外无别

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好。手指放在里面数着夹,数到一百的时候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内壁的肌肉还是不太听使唤,夹两下松一下,像刚学走路的腿。阿玲来收碗的时候我正把手指抽出来,她看了一眼我腿间亮晶晶的指节,什么也没说,把托盘端走了。门锁咔嗒一声落下来,我盯着那扇门,忽然觉得自己连这间屋子的门都打不开了。


第二天上午苏婉没来。阿玲给我送了一碗粥,配了一碟酱菜,清汤寡水的,我吃完更饿了。我问她苏婉什么时候来,她只说了句“下午”,就站在门口不动了。我试着跟她搭话,她连眼皮都不抬。


下午两点多,走廊里响起两个脚步声。一个是苏婉的高跟鞋,笃笃笃地有节奏,另一个很轻,鞋底蹭着地毯,几乎听不见。门开了,苏婉先进来,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细金链垂在锁骨中间,下面配了条黑色阔腿裤,还是那双尖头鞋。她身后跟了个男人,四十岁上下,无框眼镜,白大褂,手里拎着个黑色器械箱,进门就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坐起来。”苏婉冲我抬了抬下巴。


我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那医师把箱子搁在床头柜上打开,里面码着各种金属器具,有的我认识,有的根本叫不出名字。他戴上一双乳胶手套,手套弹在手腕上啪地一声响。


“先查激素。”他说话声音很平,像在念菜单。


苏婉靠在窗边的扶手椅上,翘着腿,示意我配合。医师从箱子里拿出一支采血针,我伸出手臂,针扎进肘弯的时候我别过头,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血抽了两管,他拿棉签按在针眼上,让我自己压着。


“第二项,胸部发育。”他推了推眼镜,“上衣脱了。”


我看了苏婉一眼。她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手肘撑着扶手,下巴搁在手背上,那表情像在看拍卖行的图录。我把睡衣上衣从头上脱下来,光着膀子坐在床上,手臂不知道该挡哪儿。


医师走过来,手指按在我胸口两侧,从锁骨下方慢慢往下推,推到乳晕周围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乳头。我嘶了一声,那地方又涨又疼,被他这么一捏,一股酸麻顺着肋条爬到腋下。他面无表情地记了一笔,又捏了另一侧,这回我咬住了下嘴唇。


“乳腺组织发育良好,乳头敏感度正常,乳晕直径达标。”他松开手,转向苏婉,“激素干预效果稳定,停药也不会反弹。”


苏婉点了点头,没说话。


“第三项,腰臀比。”医师退后一步,“站起来。”


我下了床,赤脚站在地板上。他拿了一条软尺绕着我腰最细的地方量了一圈,又蹲下去量胯骨最宽处,软尺贴着皮肤凉飕飕的。他报了两个数字,苏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来看了一眼软尺上的刻度,嘴角弯了一下。


“臀围再练练。”她说,“每天加两组深蹲,阿玲你盯着。”


阿玲在门口应了一声。


“第四项,声线。”医师从箱子里拿出一块小小的音叉,敲了一下搁在我喉咙上,让我发“啊——”。我发了,声音比我记忆里的高了许多,细而软,像被砂纸打磨过又覆了一层绒。他又让我念了一段话,随便什么话,我就把昨天苏婉让我背的那段收藏品介绍词念了一遍。念到“清代翡翠扳指”的时候他抬手打断我。


“基频稳定,女性化程度百分之九十二以上。”他合上本子,“电话里听不出是男的。”


苏婉终于开口了,声音懒懒的:“最后一项。”


医师拉开箱子最下面一层,里面是一把金属窥器,比上回苏婉给我上药用的那个还要大一号,另外还有几根不同粗细的玻璃棒和一把软尺。他指了指床:“躺回去,腿分开。”


我躺回床上,把腿曲起来分开。这个动作现在已经不怎么需要犹豫了,可当着第三个人的面做,我还是觉得脸皮发紧。医师把窥器前端抵在我底下那道缝上,金属冰得我缩了一下。他慢慢推进去,咔哒一声撑开,我整条脊椎都绷直了。


他凑近看了一眼,又拿了根棉签在里面刮了一圈,把棉签举到灯光底下看。然后他把窥器取出来,换了一根直径最细的玻璃棒,抹了润滑剂慢慢送进去。我吸了一口气,内壁自己裹上来,裹得那根玻璃棒严严实实。他往里推到底,又慢慢抽出来,反复了三次,每次抽出去的时候内壁都被带得往外翻一点,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让我忍不住缩了一下。


“深度合格,内壁弹性良好,收缩反射正常。”他把玻璃棒搁在托盘里,又拿起那根最粗的,比苏婉平时用的还粗一圈,“试一下最大号。”


我瞪大眼睛看着那根东西。苏婉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一只手按在我膝盖上:“放松。医师在给你做鉴定,不是惩罚。”


粗玻璃棒抵上来的时候我闭上了眼。润滑剂是凉的,可推进去的那一段还是让我疼得直抽气。内壁被撑到极限,酸胀感从底下一直顶到小腹,我攥紧了床单,指甲抠进掌心里。医师推得很慢,每推进一寸就停两秒,让我适应。推到三分之二的时候我实在受不了了,腿开始抖,苏婉按在我膝盖上的手加了点力。


“深呼吸。”她说,“底下别较劲,越较劲越疼。”


我试着松了松腰,那根东西又往里滑了一截。医师停住,看了看露在外面的长度,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然后慢慢抽出来。抽出去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似的,底下合不拢,凉风灌进去,内壁还在自己一缩一缩地抽动。


“阴道深度和扩张度完全达标。”医师把器具收进箱子,摘了手套,“阴蒂敏感度测试需要配合刺激。”


苏婉看了我一眼。我脸烧得厉害,可还是点了头。医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巧的震动器,前端是个圆头,他把它抵在我阴蒂上,开了一档。我整个人弹了一下,腰不受控制地往上拱。他换了二档,又换了三档,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来,可底下已经湿得不像话了,震动器滑了一下,顺着一路滑到阴道口,我自己把它吸了进去。


“敏感度极高。”医师关了震动器,抽出来,看了看上面的水光,“神经末梢反应正常,没有钝化迹象。”


他把东西都收好,合上箱子,对苏婉说:“所有指标都达到女性标准。激素水平稳定在育龄女性正常区间,胸部发育完全,腰臀比接近零点七,声线通过电话测试没有问题,下体结构和功能与自然女性没有明显区别。我的鉴定报告明天可以出。”


苏婉站起来,走到我床边。我还躺在床上,腿没合拢,底下被刚才那番折腾弄得又红又肿,湿漉漉地敞着。她低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转向医师。


“报告上写清楚,内外无别。”她说。


医师推了推眼镜:“明白。”


苏婉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张纸,是我刚被带来那天签的什么文件,上面有我的旧名字。她捏着那张纸的两角,当着医师和阿玲的面,慢慢地把它撕成两半,又叠起来撕成四半,再撕,撕到碎得拼不起来,往垃圾桶里一扔。


“孟宇翰已经死了。”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清清楚楚的,“从今天起,你叫凰。”


我听见“孟宇翰”三个字的时候耳朵里嗡了一声,像隔着一层水听人说话。那名字从她嘴里出来,又熟悉又陌生,我知道那是我,可又觉得那跟我没什么关系了。愣了两秒,我才反应过来她后面说了什么。


凰。


她叫我凰。


我抬起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苏婉盯着我的眼睛:“叫一遍。”


“……凰。”我念出来的时候嗓子发紧,声音又细又哑。


“大点声。”


“凰。”这回稳了一些。


她满意地弯了嘴角,伸出手指勾了一下我下巴:“记住了。以后有人问你叫什么,你就说凰。问你以前叫什么,你说不知道。听见没有?”


我点了点头。


“说话。”


“听见了。”


苏婉直起身,对医师说:“鉴定台搬进来。”


医师从门外把一张带轮子的金属台推了进来,台面铺着黑色人造革,旁边有可以调节高度的扶手和脚托,底下带抽屉。他把台子推到房间正中,锁住轮子,调好高度,然后退到一边。


“上去。”苏婉冲台子扬了扬下巴。


我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那张台子旁边。台面很高,到我腰的位置,我撑着边沿爬上去,人造革又凉又滑,皮肤贴上去发出吱的一声。苏婉让我跪在上面,膝盖分开与肩同宽,上身挺直,手放在大腿上。


“阿玲,把他手绑前面。”


阿玲走过来,拿了两条黑色皮带,把我两只手腕并在一起绑在身前,不紧,但挣不开。然后她退回去,站在门口。


医师从箱子里取出窥器和玻璃棒,又拿了一瓶新的润滑剂。苏婉站在台子侧面,一只手搭在我后颈上,拇指在我颈椎上慢慢画圈。


“最后确认一次。”她说,“医师会再查一遍,我看着。你跪好了,别乱动。”


医师把窥器推进来的时候我已经不怎么觉得疼了,只是凉,还有那种被撑开的胀感。他撑开以后凑近看了很久,拿棉签在阴道内壁几个不同的位置刮了刮,又换了根长棉签往深处探。我跪在那儿,膝盖硌在人造革上,手腕被绑着没法撑,只能靠腰腹的力量稳住自己,没一会儿大腿就开始打颤。


“放松。”苏婉按在我后颈上的手用了点力,“腰别塌。”


我挺了挺腰,内壁跟着缩了一下,夹住了窥器。医师说了句“别夹”,我赶紧松了,脸又烧起来。


窥器取出来之后,他换了玻璃棒。这回他没让我躺下,就让我跪着,从后面把玻璃棒推进来。这个角度进得比刚才深,我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被苏婉按住了肩膀。玻璃棒推到根,他停了一会儿,拿软尺量了露在外面的长度,又让我夹紧,再松,反复五次,每次都记时间。


“收缩力度均匀。”他对苏婉说,“可以了。”


苏婉绕到台子前面来,低头看着我。我跪在台面上,手腕绑在身前,底下还插着玻璃棒,腿间湿了一片,人造革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印子。她伸手把玻璃棒慢慢抽出来,抽到一半停住,手指捏着露在外面的那截轻轻转了转。


“什么感觉?”她问。


我嗓子干得说不出话,咽了口唾沫才开口:“……胀。”


“还有呢?”


“……酸。”我声音越来越小,“里面……空的。”


她笑了一下,把玻璃棒整根抽出来,往托盘里一丢,金属碰金属当啷一声。然后她俯下身,嘴唇贴在我额头上,停了两秒。


“内外无别。”她直起身,对医师说,“报告就这么写。明天送到我书房。”


医师拎着箱子走了。阿玲过来给我解了手腕上的皮带,皮带摘掉以后腕子上两道红印子,火辣辣地疼。苏婉让我从台子上下来,我脚踩到地板的时候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她扶了我一把,手卡在我腋下,把我拎稳了。


“站好。”


我站直了。她退后两步,上上下下打量我一遍,从头到脚,看得我下意识想并腿,可又忍住了。


“明天开始穿女装。”她说,“阿玲会给你安排。裙子、丝袜、高跟鞋,一样一样来。头发也快长到肩膀了,到时候做个造型。”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凰,晚上自己练收缩,三百下,一下都不许少。我明早来查。”


门关上了。我站在那张金属台旁边,低头看着台面上那块被我洇湿的印子,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手腕上的红印还在发烫,底下那道缝里还留着玻璃棒撑开的余韵,一缩一缩地自己动。


凰。


我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那个旧名字被念出来是什么声音了。


洗脑加深

那天夜里我没怎么睡。


房间还是那间房,窗帘拉得死紧,天花板上嵌着一条暗灯带,夜里一直亮着,像一只不闭的眼。我侧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腿夹着被子的一角,底下那道新缝还在隐隐发酸,一缩一缩地提醒我它的存在。医师走之前交代过,术后头几天要自己练收缩,一天三百下,一下都不能少。苏婉临走也说了同样的话,她说明早来查。


我闭着眼数。一,二,三……数到五十几就乱了,脑子里一会儿是玻璃棒推进来的感觉,一会儿是苏婉按着我肩膀那只手,一会儿又是她贴在我额头上的嘴唇,停了两秒,不轻不重。数到后来我不数了,只管一松一紧地动,动到腿根发酸,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开门声弄醒的。阿玲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一杯温水、两粒白色药片和一小管药膏。她把托盘搁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我的被子——我睡觉不老实,被子蹬开了,睡裙翻到腰上,两条腿敞着。她什么表情也没有,伸手把被子给我拉上去,盖到胸口。


“先吃药。”


我撑着坐起来,嗓子发干。那两粒药片我认得,白色的是激素,另一粒是消炎的。我接过来干咽下去,又喝了半杯水。阿玲把药膏拿起来,拧开盖子,膏体是半透明的,有股淡淡的薄荷味。


“自己会涂吗?”


我摇头。昨天是苏婉亲手给我上的药,她戴了手套,把药膏挤在指尖上,一点一点往里抹,抹完还要用扩张器撑一会儿,说是防止粘连。那滋味我不想再回想。阿玲听了也不多问,从抽屉里摸出一只一次性手套戴上,让我躺平,把腿曲起来。


她手法比苏婉利落,甚至有点太利落了。药膏挤进去的时候凉得我一哆嗦,她拿指腹在入口处抹匀,又往里推了推,前后不到一分钟。


“好了。穿衣服,主人在书房等你。”


我换了件棉布衬衫和长裤,头发拿皮筋扎了个短马尾。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后脑勺——头发确实长长了,扎起来以后有个小撅撅,不像从前那样扎手。我深吸一口气,敲了门。


“进来。”


书房里窗帘拉开了一半,晨光从纱帘后面透进来,照在苏婉那面墙的藏品上。她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沓文件,手里捏着一支钢笔,没抬头,只用笔尖点了点桌前的空地。


“站那儿。”


我站过去了。她继续看文件,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钢笔在纸上划了几下,签了个名。足足有两三分钟她没理我,就让我干站着。阳光从她背后斜过来,照在她黑色西装外套的肩膀上,肩线笔挺。她今天没系那条细金链,脖子上光着,反而显得更不好惹。


她把文件合上,往旁边一推,这才抬起眼看我。


“昨天医师说的,都记住了?”


“记住了。”


“复述一遍。”


我咽了口唾沫。“内外无别,达到女性标准,可以……可以用于性交。”


最后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耳根发烫,声音也低下去。苏婉没放过我,她又问:“还有呢?”


“……激素水平稳定,声线和胸部发育符合预期,腰臀比达标。”


“还有。”


我想了想。“每天三百下收缩,自己做。药按时吃。药膏早晚各一次。”


她这才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坐下吧。”她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了。她把那沓文件里最上面的一张抽出来,推到我面前。我低头一看,是一份身份登记表的复印件,上面贴着一张照片——是我从前的照片,短头发,黑T恤,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青茬。照片底下印着一个名字,就是我那个快要想不起来的旧名字。


“认识吗?”她问。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一会儿。照片上的人眉眼确实眼熟,可那种眼熟隔着一层什么,像隔着起雾的玻璃看人。我认得那件黑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是我从前常穿的。可让我把照片上那张脸和“我”连起来,中间总断着一截。


“眼熟。”我说。


“他是谁?”


我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就在嘴边,可怎么都吐不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我越使劲想,脑子里越空,最后只剩一张模糊的脸和一阵说不清的心慌。


“我……不记得了。”我实话实说。


苏婉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她把那张复印件拿回去,对折,再对折,塞进了桌上的碎纸机里。碎纸机嗡地响了两声,吐出一堆细纸条。她把纸条抓起来扔进脚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不记得就对了。”她站起来,绕到我这边,手撑在我椅背上,俯身下来,声音就在我耳朵边上,“这个人叫孟宇翰。孟家的小儿子。孟家你总还记得吧?”


孟家。这两个字砸进脑子里,我眼前闪过一些碎片——一栋大房子,门口有石狮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满树白花,落一地。可再往下想,就想不动了。那些碎片跟照片一样,隔着一层雾。


“孟家……”我慢慢重复,“被灭了。”


“被谁灭的?”


“……不知道。”


“你亲眼看见的?”


我又想了想。脑子里有血,有火,有碎玻璃,可那些画面像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故事,画面里的人不是我。我努力抓了抓,只抓到一阵后背发凉的感觉。


“好像……看见过。记不清了。”


苏婉的手按在我肩膀上,往下压了压。“记不清就别硬记。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孟家出事那天晚上下着大雨,你被人追,跑到我别墅后门那条路上,是我把你捡回来的。你当时浑身是血,跪在我门口求我救你。我开了门,让你进来了。”


她说的这些,我脑子里确实有画面。雨,很凉的雨,后门的石阶,门缝里透出来的暖光,还有她站在光里的样子,穿一件墨绿色睡袍,头发散着,低头看我。


“是。”我说,“是你救了我。”


“没有我,你那天晚上就死在巷子里了。”


“是。”


“那你现在是谁的人?”


我抬起头看她。她站在我椅子旁边,居高临下,狐狸眼眯着,红唇抿成一条线。我听见自己说:“主人的人。”


“大点声。”


“主人的人。”


“再说一遍,连起来说。”


我吸了口气,声音比刚才稳了:“我只有主人。没有苏婉就没有我。”


她满意了。手指从我肩膀上收回去,在椅背上拍了拍。“起来吧。今天阿玲带你收拾东西。”


阿玲就在门外等着,好像她一直没走远。苏婉一开门她就进来了,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垃圾袋。苏婉朝书桌底下努了努嘴,阿玲就弯腰把我从前那点家当从柜子底层拖出来——一只旧双肩包,拉链坏了一边,里面塞着几件换洗衣服、一只旧手机、一个皮夹子。皮夹子里有身份证、银行卡和一张全家福。照片上四个人,一对中年夫妻,一个年轻男人,还有一个半大的女孩。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手指在照片边缘蹭了一下。


“认识吗?”苏婉在旁边问。


我摇头。“不认得。”


“那张脸呢?”她指着照片上的年轻男人。


我看了又看,那眉眼跟我有点像,可也仅仅是有点像。像在一个模子里印出来但年份不同的两张纸。“不认得。”我又说了一遍。


苏婉把照片从我手里抽走,连皮夹子一起扔进阿玲撑开的垃圾袋里。旧手机也扔进去了,屏幕碎了一角,开不了机。衣服倒出来看了看,全是些黑色灰色的T恤和运动裤,阿玲抖开一件看了看尺码,摇了摇头,一并塞进垃圾袋。


“这些都不要了。”苏婉说,“以后穿的衣服阿玲会给你置办。你的旧东西,一件不留。”


阿玲把垃圾袋口扎紧,拎着出去了。我听见走廊尽头传来垃圾通道的翻板声,袋子落下去,咚的一声闷响,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苏婉让我在书房里又坐了一会儿。她重新坐回书桌后面,打开抽屉,取出一只扁平的丝绒盒子,推到我面前。我打开,里面是一条细金链,跟她脖子上常系的那条一模一样,只是短一些,细一些,坠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玉牌,玉牌上刻着一个字——凰。


“戴上。”她说。


我把链子从盒子里拿出来,扣在脖子上。玉牌贴着锁骨,凉丝丝的,沉甸甸的,低头就能看见那个字。苏婉看着我戴好,从笔筒里抽出一支记号笔,站起来绕到我身后。我感觉到笔尖抵在我后颈上,凉凉的,她在我颈后写了一行字,写完把笔帽一扣。


“去照照镜子。”


书房角落有面穿衣镜。我走过去,侧过身,扭头看后颈。镜子里映出一行黑色小字,写得端端正正:苏婉私藏·凰。


“以后每次洗澡前自己检查一遍,褪色了就找阿玲补。”她坐回去,翘起腿,“现在,跪下。”


我跪下了。膝盖磕在地毯上,没什么声响。苏婉从桌上拿起一沓卡片,最上面一张写着几个问题。她抽出一张,念道:“你叫什么?”


“凰。”


“从前叫什么?”


我张了张嘴,那个旧名字在脑子里晃了一下,像一条抓不住的鱼。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玉牌,指腹蹭着那个刻字。“……不记得了。”


“孟宇翰是谁?”


“一个……死掉的人。”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可空得挺舒服,像拔掉了一颗一直隐隐作痛的牙,舌头舔过去只剩一个填平的坑。


“孟家被谁灭的?”


“不知道。跟我没关系了。”


“谁救了你?”


“主人。”


“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下大雨。我被人追。跑到主人别墅后门,跪在台阶上求她。她开了门,让我进去了。”


苏婉把卡片放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弯腰,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往上抬,让我看着她。“再说一遍。慢一点。”


我看着她那双狭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重复:“下大雨。我被人追。跑到主人别墅后门,跪在台阶上。主人开了门,把我捡回去了。”


“你从前认识我吗?”


“不认识。是那天晚上才遇见的。”


“孟家的事跟我有没有关系?”


“没有。主人救了我。”


她松开我的下巴,直起身来,对门口说:“阿玲,录下来了?”


阿玲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在了门口,手里举着一只手机,镜头对着我。她点了点头,把手机收起来。“录好了。”


“剪干净,存档。”苏婉说,“旧的那份销毁。”


阿玲应了一声出去了。苏婉让我从地上起来,坐回椅子上。她自己也坐下来,隔着书桌看着我,目光比刚才缓了一些,像看一件刚打好底稿的画。


“从今天起,你每天早晚各复述一遍刚才那些话。阿玲会抽查,我也随时会问。说错一个字,或者想不起来,就要罚。”她顿了顿,“罚什么,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点头。


“还有,”她拿起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你从前那些事,想得起来的,都烂在肚子里。想不起来的,就让它永远想不起来。你现在脑子里只装一样东西——你是我的。你的命是我捡回来的,你的身子是我花钱改的,你的名字是我给的。除了这些,别的都是多余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念文件似的,可每个字都落得稳稳的。我坐在那儿听着,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被这些话一点点填上了,填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留。


“明白了。”我说。


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问:“你现在什么感觉?”


我愣了一下。什么感觉?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指节上还有从前练拳留下的薄茧,可手掌比从前窄了一圈。我又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衬衫底下微微隆起,穿宽松衣服还看不太出来,脱了衣服就藏不住。腿间那道缝还在隐隐发酸,一缩一缩的,像身体里多装了一只小小的泵。


“说不上来。”我老实回答,“有点……空。又有点满。”


“空什么?满什么?”


“空的是……从前的事想不起来了,脑子里干净得慌。满的是……”我斟酌着词,“主人说的话,都记住了。心里踏实。”


苏婉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比刚才真一些。“嘴还挺会说话。”她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我椅子旁边,手搭在我后颈上,指腹按着刚写的那行字,轻轻揉了揉。“去把药吃了,然后到楼下健身房等我。今天开始恢复体能训练。你这身子骨还得再软一些。”


她松开手,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叫住我:“凰。”


我回头。


“晚上自己练收缩的时候,数出声来。我要听见。”


我耳朵又烫了,低着头应了一声,快步出了书房。


下午在健身房练了两个钟头。阿玲在旁边掐着秒表,让我做拉伸、下腰、劈叉,一样一样来。从前我腿硬,劈叉下不去,现在不知是激素吃的还是术后恢复的缘故,筋好像松了些,横叉能压到离地一拳。阿玲拿了个沙袋压在我胯上,让我数一百下。我数到七十多的时候腿根抖得不行,汗珠子啪嗒啪嗒往垫子上掉。


练完阿玲给我递了条毛巾,又递了瓶水。我灌了半瓶下去,靠在墙上喘气。阿玲收拾器械,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主人让你晚上别吃太多。八分饱。”


“知道了。”


晚上我自己在房间里练收缩。按苏婉说的,数出声来。一,二,三……数到一百的时候嗓子就哑了,可还得接着数。数到二百出头,底下那道缝酸得厉害,每缩一下都像有人拿手指头按在敏感处碾。我咬着牙数完三百,仰面躺在床上,腿还曲着,胸口起伏得厉害。天花板上那条暗灯带亮着,我看着看着就出了神。


从前的事,我确实想不起来了。偶尔有些碎片浮上来——老槐树、石狮子、雨夜里的血——可那些碎片跟我之间隔着一层什么,摸不着也戳不破。倒是苏婉说的那些话,一遍一遍地在我脑子里过,每过一遍就清晰一分。她站在门里的样子,她让我进来的声音,她把我按在沙发上止血的手。这些画面越来越实,实到能盖住那些模糊的碎片。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股淡淡的洗衣液味,跟苏婉身上那股香气不一样,可闻着也挺安心。我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玉牌,凉凉的,刻字那一面贴着皮肤,已经焐热了。


凰。


我在心里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这回念出来,跟念自己的名字一样顺嘴了。


赤裸家规

那天夜里我睡得并不踏实。后半夜醒了两回,每回都是同一个姿势——侧躺着,膝盖蜷到胸口,手攥着被角。第二回醒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墨青色的,只东边有一线灰白,鸟都还没叫。我翻了个身,觉得大腿根有些酸胀,是昨天下午劈叉和晚上收缩练过了头。伸手往底下摸了摸,那道新缝还带着一点术后的肿,碰上去又麻又热,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湿。我赶紧把手抽回来,脸埋在枕头里闷了一会儿,才又睡过去。


再醒是被敲门声叫起来的。三下,不轻不重,间隔一样长,是阿玲。


“七点了。主人半小时后下楼用早饭,你收拾好到门厅等着。”


我应了一声,爬起来的时候头还有点昏。洗漱完站在衣柜前面,手搭在柜门上,忽然想起昨天苏婉在书房里说的话——她说今天开始有新规矩要立。当时我没敢多问,可这会儿站在一柜子衣服前面,心里就有些打鼓。我挑了件最素净的黑色长袖套上,又拿了条运动裤,穿到一半的时候门又响了。


“别穿了。”阿玲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主人说了,从今天起你在屋里不用穿衣服。一件都不许。出来吧。”


我手停在裤腰上,愣了足足有几秒钟。裤子的布料还挂在胯上,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已经鼓出两团软的弧度,腰收进去了,胯却宽出来,两条腿因为激素和训练变得比以前直也比以前细。这副身子我看了快一个月了,可每次低头还是觉得不对劲,像穿了别人的皮。现在阿玲让我光着出去,我手指头攥着裤腰,指节都发白了。


“凰。”阿玲又敲了一下门,这回重了些,“别让主人等。”


我咬了咬牙,把裤子脱了,又把上衣扒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气从脚心蹿上来。我伸手去够门把手,胳膊抬起来的时候胸口那两团跟着晃了一下,我下意识拿另一只手去挡,可挡了上面挡不住下面,最后只能把两只手都垂在身侧,硬着头皮把门拉开。


阿玲就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台相机,镜头盖已经摘了。她上下扫了我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下巴往走廊那头一抬:“走。”


走廊很长,从我的房间到楼梯口要经过三扇门。地板是深色的实木,光脚踩上去有些凉,脚趾不自觉地蜷着。我走得很快,想赶紧到地方,可越走越觉得背后空落落的,屁股和大腿后面全是凉的,前面却又热又胀,那两团胸随着步子一颠一颠的,我只能把胳膊夹紧了,可夹紧了反而把胸口挤得更鼓。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听见楼下有杯碟碰在一起的轻响,还有苏婉的声音,不高,带着早晨刚起来的微哑:“阿玲,人呢?”


“下来了。”


我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苏婉坐在餐厅的长桌一头,面前摆着半杯黑咖啡和一只白瓷碟,碟里是切好的水果。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左手腕上那朵玫瑰纹身露在外面,暗红色的花瓣贴着皮肤。她没抬头,拿叉子叉了一块蜜瓜送进嘴里,嚼完了才把目光抬起来,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从我的脸开始,往下走,在胸口停了一停,又滑到腰和胯,最后落在我并拢的膝盖上。我站在楼梯最后一阶上,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背到了身后,可这样一来胸就挺出去了,我赶紧又把手放回前面挡着。


“过来。”苏婉说。


我走到她跟前,大概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她放下叉子,拿餐巾按了按嘴角,然后往椅背上一靠,看着我。


“昨晚练收缩了?”


“练了。”


“数出声了?”


“数了。数到三百。”


苏婉点了点头,像是还算满意。她伸手从桌子那头够过来一只空碟子,搁在她脚边的地板上,碟子里放了一小块面包。


“跪下。”


我膝盖一软就跪下去了。地板硬,磕得膝盖骨生疼。苏婉拿脚尖点了点那只碟子:“早饭。用手拿着吃,不许用叉子。”


我伸手去够那块面包,手指头有些抖。面包是刚烤过的,还温着,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脆壳。我拿起来咬了一口,嚼的时候不敢抬头,眼睛盯着碟子边沿。苏婉就在我头顶上方,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香气,混着咖啡的苦味。她伸手下来,指尖拨了拨我垂在脸侧的头发,把头发别到耳后,然后手没拿开,顺着耳廓往下摸到耳垂,捏了捏。


“从今天起,这栋房子里,你不准穿任何衣物。”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安排,“任何遮挡都不行。我在书房你就光着进书房,我在健身房你就光着去健身房。阿玲拍你的时候你不准躲,不准挡。挡一次——”她手指从我耳垂滑到脖子上,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罚一次。罚什么我说了算。”


我嘴里还含着半口面包,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只能点了点头。


“说话。”


“知道了,主人。”


“重复一遍。”


我把面包咽下去,嗓子有些紧:“在这栋房子里不准穿衣服,任何遮挡都不行。阿玲拍的时候不准躲,不准挡。挡一次罚一次。”


苏婉把手收回去,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还有一条。每天早上七点半,到这个门口跪着等我下楼。脸朝着门,手背在身后,腿分开。阿玲会先下来拍一张。我下来的时候你要说‘请主人检视’。记住了?”


“记住了。”


“说一遍我听听。”


我跪直了些,手背到身后去,把腿往两边分了分。膝盖在地板上蹭得有些疼,可我不敢再动。我抬起头看着苏婉的眼睛,她的狐狸眼在早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狭长,瞳仁黑沉沉的,像两颗浸了油的珠子。


“请主人检视。”


苏婉没说话,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只嘴角动了动,可眼睛里的光变了,像猫看见碗里倒满了奶。


“阿玲。”


阿玲从餐厅门口走过来,相机举到眼前。我听见快门咔嚓响了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阿玲从不同角度拍,先拍了正面,又绕到我侧面蹲下来拍,最后走到我身后去。我听见她在我背后停了一下,快门又响了两声。我知道她在拍什么——我的背,我的腰,还有跪坐时压在小腿上的臀肉。我的脸烧得厉害,耳朵尖都烫了,可手没敢动,腿也没敢合。


“腿再开一点。”苏婉说。


我把膝盖又往外挪了两寸,大腿根那两条筋扯得发酸。这个姿势把底下那道缝完全敞开了,早晨的凉气直接贴上去,我缩了一下,可马上又强迫自己把胯沉下去。阿玲的快门声就在我正前方响起来,我闭了闭眼,眼皮底下全是红的。


“睁眼。”苏婉的声音近了些,我睁开眼,她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了。她今天穿了双尖头的黑色高跟鞋,鞋尖就在我膝盖前面几寸的地方。她用鞋尖轻轻挑起我的下巴,迫我把头仰起来。这个角度我只能看见她的下巴和嘴唇,还有垂在肩头的黑发。


“胸挺起来。”


我把背往后弓,胸口送出去。那两团肉在空气里微微发颤,乳尖因为凉和羞耻立得发硬,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圈。苏婉的鞋尖从下巴往下滑,沿着脖子、锁骨,最后抵在左边乳尖上,拿鞋尖的硬皮面碾了碾。我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腰不自觉地往前送了一下。


“湿了没有?”她问。


我脸更烫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阿玲,你看看。”


阿玲绕到我侧面蹲下来,相机搁在地上,一只手伸过来,手指头直接按进我两腿之间。她的手指凉而干燥,分开那道缝往里探了一下,抽出来的时候指腹上亮晶晶的。她把手指举到苏婉面前,苏婉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又弯了弯。


“才拍了几张照片就湿成这样。”她把鞋尖收回去,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行了,起来吧。早饭吃完,到书房来。今天给你立规矩,一条一条写下来,你一条一条背。”


我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跪得发红,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些打颤。碟子里剩的那半块面包我拿起来三两口塞进嘴里,嚼都没怎么嚼就咽了。苏婉已经端着咖啡往书房走了,走到餐厅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跟上。光着跟。”


我小跑着跟上去,经过阿玲身边的时候她正低头看相机屏幕,拇指在按键上划来划去,大概是在挑照片。我瞥见屏幕上一角——是我跪着的侧影,胸挺着,腿分着,脸仰起来,嘴唇微微张开。我赶紧把目光挪开,快走两步追上苏婉。


书房里窗帘拉开了半边,早晨的光斜着铺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块亮一块暗。苏婉坐到书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新的硬壳笔记本,深蓝色的封皮,跟上次那本不一样。她把本子翻开到第一页,拿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把本子转了个方向,推到我这边。


“念。”


我站在书桌前,光着身子,低头看那页纸。上面是苏婉的字,写得利落,笔画带着锋。


第一条:凰在别墅内不穿衣物。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不得以任何方式遮挡身体。违者由主人决定处罚方式。


第二条:每日晨七时三十分,凰跪于门厅迎接主人。姿势为手背于身后、双腿分开、面朝大门。主人下楼时须说“请主人检视”。阿玲拍照时不得闪避。


第三条:主人或阿玲要求查看身体任何部位时,凰须立即配合,不得迟疑、不得合拢双腿、不得以手遮挡。


第四条:凰的身体归主人所有。主人有权在任意时间检视、触碰、使用。凰不得拒绝,不得表现抗拒。


第五条:以上各条如有违反,由主人视情节处以罚跪、罚站、禁食或器具惩戒。惩戒时不得哭叫求饶,须报数。


我念到第五条的时候嗓子眼发干,声音越来越小。苏婉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等我把最后一行念完了,才开口:“记住了?”


“记住了。”


“背。”


我深吸一口气,从第一条开始背。背到第三条的时候卡了一下,苏婉拿笔杆敲了敲桌面:“第三条。”


“……主人或阿玲要求查看身体任何部位时,凰须立即配合,不得迟疑、不得合拢双腿、不得以手遮挡。”


“继续。”


背完第五条,苏婉把本子拿回去,合上,搁在桌角。“以后每天早上背一遍。我会抽查。错一个字,罚站一个钟头。”


我点了点头。光脚站在地毯上,脚趾头在绒面里抠了抠。苏婉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腿分开。”


我把腿分开了,站姿的宽度比跪着要难为情得多。站着分开腿,重心往下沉,底下那道缝就微微张开了,能感觉到空气直接吹进去。苏婉没起身,只伸出一只脚,高跟鞋的鞋尖从桌子底下探过来,抵在我脚踝内侧,轻轻往外拨了拨:“再开。”


我又往外挪了半寸。鞋尖顺着脚踝往上,贴着腿内侧的皮肤慢慢滑,滑到膝盖弯的时候我腿抖了一下,苏婉就停在那儿,鞋尖抵着膝弯的窝,不动了。


“站直。抖什么。”


我咬着下唇把腿绷直了,膝盖锁住。鞋尖又往上走,这回走得慢,一寸一寸地蹭,蹭到大腿中段的时候我已经觉得底下湿得不像话了,能感觉到有东西顺着腿根往下淌。苏婉的鞋尖停在那儿,没再往上,也没收回去,就那么抵着。我站着不敢动,胸口起伏得厉害,乳尖在空气里一颤一颤的。


“阿玲。”苏婉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阿玲从门口走进来,相机又举起来了。这回她没绕圈子,直接走到我正面蹲下来,镜头对着我分开的腿间。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我闭上眼,可闭上眼反而把底下那点触感放大了——鞋尖的硬皮面,相机镜头的方向,阿玲蹲在那儿时制服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睁眼,看镜头。”苏婉说。


我睁开眼,正对上阿玲的镜头。黑漆漆的镜片圆圆的,像一只没有表情的眼睛。我的脸在镜片里缩成一个小小的倒影,红得厉害。阿玲拍了几张,站起来换了个角度,从我侧后方拍。苏婉的鞋尖这才收回去,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小腿:“行了。去把本子上的规矩抄三遍。抄完拿到健身房来,我要检查。”


我从桌上拿了本子和笔,光着身子往门口走。走到一半苏婉又叫住我:“凰。”


我回头。


“抄的时候跪着抄。跪在走廊里,门开着。”


我应了一声,抱着本子出了书房。走廊里铺着地毯,我找了个靠墙的位置跪下来,把本子摊在地毯上。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手还有些抖,第一遍抄得歪歪扭扭,第二条抄到一半,楼上不知道哪扇窗没关严,一阵穿堂风从楼梯口灌上来,从背后吹过我的腰和臀,凉得我缩了一下脖子。我咬着牙把三遍抄完,膝盖已经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步,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往健身房走。


健身房里阿玲已经把垫子铺好了。苏婉换了身运动装站在镜子前面,黑色的紧身背心和长裤,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脖颈后面一小片白。她见我进来,朝垫子扬了扬下巴:“躺下。腿举起来。”


我躺到垫子上,把腿举起来,膝盖弯着。苏婉蹲到我两腿之间,一只手按在我小腹上,另一只手伸下去,指头分开那道缝,往里探。她的手指比阿玲的热,也更有力,进去的时候我腰不自觉地弓了一下。她按了按内壁,抽出来,又伸进去两根,来回试了试。


“紧是紧的,就是还不够会吸。”她抽出手指,在我大腿内侧擦了擦,“从今天起每天加练。阿玲会给你排时间。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晚上睡前一次。每次二十分钟。练的时候数出声,数到三百。不够三百就重来。”


“知道了。”


苏婉站起来,拿毛巾擦了擦手。“还有,晚上到我房间来。今天开始你睡我床脚。地上铺个垫子就行。我半夜要试你,你得随叫随醒。”


我躺在垫子上,腿还举着,听她说这些话,耳朵里嗡嗡的。睡她床脚,半夜随叫随醒——这意味着我连夜里那点独处的时间也没了。可我没敢吭声,只点了点头。


苏婉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从我的脸滑到胸口,再滑到还举着的腿间,停了两秒。


“今天表现还行。晚上来的时候把玉牌摘了,放我床头柜上。睡觉不用戴。”


她走了。阿玲把垫子收起来,递给我一条毛巾擦汗。我坐起来,拿毛巾捂着脸,闻见上面有洗衣液的味儿,跟枕头上那个一样。捂了一会儿,我把毛巾拿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跪得红了两块,胸口还留着苏婉鞋尖碾过的淡印子,底下那道缝因为刚才的检查微微张着,边缘泛着水光。


我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玉牌,凉凉的,刻字那一面贴着皮肤。


凰。


晚上要把你摘下来了。


窗边暴露

晚上九点,阿玲准时出现在我房间门口,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跟她走。我身上只裹着一条浴巾,从健身房回来之后洗过澡,头发还半湿着,贴在脖子上。走廊里的冷气吹过来,我下意识把浴巾拢紧了些。


阿玲走在前面,步子还是那样,落地无声,腰间的钥匙串也不响。我跟在她身后上了三楼,穿过那条铺着深灰地毯的短廊,尽头就是苏婉的卧室。门虚掩着,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阿玲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自己却没跟进来。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槽里。


苏婉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穿着那件墨绿色丝绸睡袍,领口松松地敞着,头发散下来搭在一边肩上,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红酒。她没看我,眼睛望着窗外,窗外是别墅的后院,再远处是那道铁栅栏和隔壁空置的别墅。玻璃上映出她的侧影,也映出我裹着浴巾站在门口的傻样。


“过来。”她抿了一口酒,把杯子搁在沙发扶手上。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她这才转过脸来看我,目光从我的脸慢慢往下滑,到浴巾上沿露出来的锁骨,到浴巾下摆遮不住的膝盖,再回到我脸上。


“摘了。”


我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浴巾。手指抓住边角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她也没催,就那么看着。我把浴巾解开,抽出来,叠了一下搁在脚边。冷气直接扑到皮肤上,我本能地把手臂往身前收了收。


“站到窗前去。”她朝落地窗扬了扬下巴。


那扇窗很大,从地面一直延伸到接近天花板,窗帘只拉了两边,中间是敞开的。窗外黑黢黢的,玻璃上能看见屋里的倒影,也能隐约看见我自己赤裸的轮廓。我走过去,脚趾在冰凉的地板上蜷了一下。


“面对外面。”


我转过身,背对着她,也背对着房间。鼻子几乎要碰到玻璃了,呼出的气在玻璃上蒙了一小片白雾。外面的院子有一盏地灯,照着几丛矮灌木,再往远处是铁栅栏的轮廓。我忽然注意到院子角落的柱子上有个小小的红点,一明一暗地闪着——是监控摄像头。那红灯在夜色里很扎眼,意味着它在工作。


“手背到后面去。”苏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给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下指令。


我把手背到腰后,两只手腕交叉叠着。这个姿势让胸口完全敞开了,冷气贴着皮肤走,乳尖缩起来,硬硬地顶着空气。玻璃离我太近了,近到我能看见自己脸上每一丝不自在——咬着下唇,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腿并那么紧做什么?分开,与肩同宽。”


我把脚往两边挪了挪,膝盖还有点想往里扣。玻璃上那个赤裸的影子也跟着把腿分开了,中间那道缝在倒影里若隐若现。我又看见那个红点,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一只不眨的眼睛。


“站直了。缩肩给谁看?”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含着胸,肩膀往前扣着,像要把胸口藏起来。我把肩往后打开,脊椎挺直,下巴却还是往下低了一点。


“抬头。”


我抬起下巴,视线越过玻璃,望向院子里那盏地灯以外的黑暗。玻璃上我的影子也跟着抬起头来,脖子拉出一条线,喉结不明显了,被激素和手术改得平滑了许多。胸挺起来,乳尖在冷空气里更加明显。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似的。


苏婉站起来,拖鞋在地板上蹭出轻轻的沙沙声。我听见她走到我身后,然后一只手按在我后腰上,掌心贴着皮肤,微微发烫。


“知道窗外那个摄像头照哪儿吗?”她问。


“……照院子。”


“角度正好对着这扇窗。”她的手指在我后腰上画了个小圈,“夜里值班的保安室能看见这面玻璃。你说,他要是抬头看一眼监控屏幕,能看见什么?”


我喉咙发紧。玻璃上我的影子微微晃了一下,是我腿软了。


“能看见……看见我。”


“看见你什么?”


“看见我……没穿衣服,站在这儿。”


“还有呢?”


“还有……手背在后面,腿分开。”


苏婉的手从我后腰滑到前面来,指尖顺着小腹往下,在肚脐下面停住。“还有呢?”


“还有……胸挺着。”我声音低得快听不见,耳朵烧得厉害,“乳尖……硬的。”


她笑了一声,气息喷在我后颈窝里。“保安室里坐的可是个大活人。夜班无聊得很,盯着屏幕看一晚上。你猜他看见你的时候,会怎么想?”


我闭上眼,可玻璃上的影子还在那儿,不看也感觉得到。我猜他——一个我连脸都不认识的陌生男人——会坐直了身子,把脸凑近屏幕,眯起眼睛确认那不是屏幕反光。他会看见一个赤裸的女人站在三楼落地窗前,手背在身后,胸挺得高高的,腿分着。他会看清楚我的腰线、我的胯、我腿间那道被灯光照着微微反光的缝。他会盯着看很久,也许还会叫旁边的同事过来一起看。


想到这儿,我腿间那处忽然抽了一下,一股热意从里面往外渗。我下意识夹了一下膝盖,又赶紧松开。


“夹腿了。”苏婉的声音冷下来。


“对不起——”


“我问你夹没夹?”


“……夹了。”


她退开半步,我听见她走到床头柜那边,拉开抽屉。再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木戒尺,浅色的,二三十公分长,扁扁的。她没再多话,戒尺贴着我大腿外侧扬起来,啪地落在手背上。


我“嘶”了一声,手背火辣辣地疼。背上交叠的手腕松开了,本能地想缩回身前。


“放回去。”


我把手重新背好。第二下落在同一个地方,手背红了一小片。


“腿并上,再站好。”


我赶紧把腿分回原来的宽度,膝盖绷直,脚趾抓着地板。第三下没落,戒尺只是贴着手背来回蹭了蹭。


“记住,这扇窗外面能看见你。你站在这儿,就是给人看的。躲什么?”


“没躲……”


“刚才缩肩的不是你?”


我抿着嘴不吭声了。她说的没错,刚才我确实在躲,想把胸藏起来,想把腿并上,想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可越躲越显得心虚,越躲越像是知道自己见不得人。我站在玻璃前面,玻璃上那个影子也跟着我站,我挺胸它就挺胸,我分腿它就分腿,像另一个我,比我老实。


苏婉把戒尺搁到窗台上,人又贴回我背后。这次她整个人都靠上来了,睡袍的丝绸滑过我的背,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胸口贴着我后背,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她比我矮了一截,现在调过身高之后我比她高了,可她从背后靠过来的时候,我还是觉得被罩住了。


“手别动。”她在我耳边说,气息弄得我耳廓发痒。


她的两只手从后面绕过来,掌心贴着我的肋骨往上滑,滑到胸口,十指张开,整个地覆上去。她揉了一下,虎口卡着乳根,指头把乳尖夹在中间搓了搓。我喉咙里滚出一声闷闷的哼,背不自觉地往后靠,贴进她怀里。


“被看见就这么兴奋?”她下巴抵着我的肩窝,声音就在我耳朵边上,低低的,带着笑,“我才提了一句保安,你下面就湿了。你自己低头看看,玻璃上照得清清楚楚。”


我不敢低头,可眼睛还是瞟了一下。玻璃倒影里,我腿间那处确实亮晶晶的,灯光一照,水光比皮肤还亮。大腿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湿痕,是刚才那一下渗出来的。


“没有……”我嘴硬。


“没有什么?”


“没有湿。”


苏婉的手从胸口往下走,指尖在我小腹上弹了两下,然后直接滑下去,指腹在那道缝上抹了一把。她把手举到我面前,指尖亮亮的,沾着透明的黏液,在我鼻子前面晃了晃。


“这叫什么?”


我别开脸,耳朵烧得能煎蛋。“……水。”


“谁的水?”


“……我的。”


“你的什么水?”


我咬着嘴唇不吭声,她就捏着我的下巴把我脸转回来,逼我看着她的手指。“说。”


“我的……逼水。”那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我恨不得把舌头咬掉,可说完之后腿间又热热地涌了一股,好像那两个字本身就能让下面起反应。


苏婉满意了,把那两根手指在我嘴唇上蹭了蹭,蹭得我满嘴都是自己那股淡淡的腥咸味。“舔干净。”


我伸出舌头,把她指尖上的黏液卷进嘴里。味道不好闻,可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全是玻璃上那个影子——一个赤裸的女人站在三楼的落地窗前,嘴里含着另一个女人的手指,腿间还在往下滴。如果保安室的监控能听见声音就好了,他会听见我舔手指的水声,听见我喉咙里含混的吞咽声。他要是能听见,会怎么想?


苏婉把手指抽出来,在我脸颊上拍了拍。“转过来,靠着玻璃站。”


我转过身,后背贴上冰凉的玻璃,凉得我往前弹了一下。玻璃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一小片,可肩膀和屁股还贴着凉的。苏婉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我,像在看一幅画。


“手举起来,贴玻璃上。十指张开。”


我把两只手举到肩膀上面,手掌平贴在玻璃上,指头张开。这个姿势让整个正面都亮出来了——胸口挺着,腰往前塌了一点,小腹下面那道缝完全暴露在她视线里,也暴露在玻璃外面那个看不见的摄像头前面。


“现在,自己把腿再分开一点。”


我把脚往外挪了挪,膝盖弯了一点点。


“不够。再开。”


我又挪了一步,两条腿分得有点大了,大腿内侧绷紧了,那道缝也跟着往两边张开,露出里面粉色的肉。冷气直接灌进去,我打了个哆嗦,可里面又热乎乎地冒出水来。


苏婉走过来,蹲下去,两只手按在我膝盖上,把我腿又往外推了推。“站住了。别合。”


她站起来,退到床边坐下,翘起腿,重新端起那杯红酒。她就那么看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说:“现在,自己揉。”


“什么?”


“揉你的胸。手不许离开玻璃,就用胳膊肘蹭。”


我愣了一下,然后试着把胳膊肘往胸口收。玻璃太滑了,手贴在上面使不上劲,我只能用小臂内侧去蹭乳尖。蹭了两下,乳尖硬得更厉害了,蹭过去的时候一阵酥麻顺着胸口往下走,走到小腹那儿汇成一股热流。


“继续。眼睛看着我。”


我一边蹭一边看她。她端着酒杯慢慢晃,红酒在杯壁上转出深红色的圈。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匹自己驯熟了的马——满意,但不意外。她知道我会听话,知道我会蹭,知道我会湿。


“刚才让你站到窗前的时候,你什么感觉?”她问。


“觉得……羞。”


“还有呢?”


“还有……怕被人看见。”


“怕被看见,还是想被看见?”


我蹭胸的动作慢下来。她这个问题戳到了什么地方。我确实怕,可刚才看见那个红灯一闪一闪的时候,怕里面好像还掺了别的。那股热劲儿不光是羞出来的,也是想出来的——想那个看不见的人正看着我,想他看见我这样,想他盯着屏幕挪不开眼。


“说话。”


“都……都有。”


“想被看见什么?”


我咽了口唾沫,胳膊肘贴着乳尖停在那儿。“想被看见……我这样。没穿衣服,站在窗户前面,胸挺着,腿分开。想让他看见我下面湿了。”


苏婉放下酒杯,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伸手把我贴在玻璃上的手拿下来,握在手里,指头扣着我的指头。“你要是真被看见了,怎么办?”


“不知道……”


“你会躲吗?”


我想了想。要是明天保安真的在监控里看见了我,要是他在院子里碰见我时多看一眼,我会怎么样?我大概会脸红,会低头,会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可钻进去之前呢?在他看我的那一眼里,我会不会又湿一次?


“可能……不会躲。”


苏婉笑了一下,松开我的手,退回去坐下。“行了。过来,跪好。”


我从玻璃前走开,膝盖有点软。走到她面前跪下来,手放在大腿上。她伸出一只脚,脚尖挑着我的下巴让我抬起头来。


“明天我会调今晚的监控出来看。”她说,“要是让我看见你手离开玻璃了,或者腿合上了,你知道后果。”


“知道了。”


“今晚就睡这儿。垫子在床脚,自己铺。”


我站起来,走到床脚那边,把叠好的薄垫子展开铺在地板上。苏婉已经躺到床上去了,被子拉到腰上,睡袍带子松开了,露出半边肩膀。她侧躺着,面朝着我这边,眼睛半阖着。


“关灯。”


我伸手够到床头柜的开关,啪地按灭。屋里只剩下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地灯光,还有角落里那个监控摄像头的红灯,透过玻璃映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很小的、一明一暗的光点。


我躺到垫子上,仰面朝上,看着那个红点。刚才在窗前站了那么久,身上还留着玻璃的凉意,胸口被自己蹭得还有点发胀,腿间那道缝里湿意没干,贴着垫子凉丝丝的。我翻了个身,把腿蜷起来,手放在膝盖上。


床上的苏婉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下。“凰。”


“嗯。”


“明天阿玲会把窗边那盏地灯调亮。你晚上还站那儿。”


“……知道了。”


“睡吧。”


我闭上眼,可那个红点还印在眼皮里面,一明一暗地闪。我试着想点别的,想明天要抄的东西,想上午的练习,可想着想着又绕回那扇玻璃窗上去了——明天灯会更亮,玻璃上的倒影会更清楚。保安室里的屏幕也会更清楚。


我腿间又热了一下,赶紧把腿夹紧了。夹完才想起来,苏婉说的是明天晚上站窗前的时候不许夹腿,没说睡觉不许夹。


我松了口气,把脸埋进胳膊弯里,可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


阿玲的规矩

那天夜里我醒了好几次,每次翻身都先摸一下垫子边缘,确认自己没滚到地板外面去。最后一次醒的时候窗帘缝里已经透进灰白色的光,监控摄像头的红点还亮着,在晨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昨晚苏婉说的“明天”就是今天。


我坐起来,薄垫子在背后卷成一个筒。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苏婉已经不在了。枕头边留了一张对折的纸条,我爬过去拿起来看,上面只有一行字,是苏婉那种又细又斜的笔迹:起来后去浴室找阿玲。


我站起来,膝盖因为睡了一夜硬地板有点发酸。走出卧室门的时候下意识想找件衣服穿,手伸到一半想起来昨晚立的规矩——室内不准穿。手缩回来,我侧耳听了听走廊里的动静,没人。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凉气从脚心往上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把胳膊抱在胸前,快步下了楼。


浴室的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阿玲站在洗手台旁边,黑色制服扣到最上面一颗,腰间的钥匙串没发出一点声响。她面前摆了一排东西:几瓶不同颜色的液体,一叠叠得方方正正的毛巾,还有一把银色的长柄软毛刷。


“进来。”她没抬头,正在往一个小碗里倒液体。


我走进去,浴室的瓷砖是深灰色的,灯光从顶上打下来,照得人无处可藏。阿玲把碗搁在台面上,转过身来,目光从我脸上扫到胸口,再扫到腿间。她没有苏婉那种带笑意的压迫感,她的视线就是单纯的检查,像在核对一件东西有没有归位。


“站直。手放下来。”


我把胳膊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晨光从浴室高窗透进来,照在我身上,我低头能看见自己胸口那点被昨晚玻璃蹭出来的红还没褪干净。


“腿分开,与肩同宽。”


我分了。


“不够。再开。”


我又往外挪了半步,膝盖绷着。阿玲走过来,拿脚尖点了点我内侧脚踝,我条件反射地并回去,她手里的软毛刷立刻敲在我大腿外侧,“啪”的一声脆响,不重,但足够让我重新把腿打开。


“规矩第一条,”她退回去,把刷子放回台面上,“主人和阿玲让你开腿的时候,不许合。合一次,打一次。合两次,今天加练半小时跪姿。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


“说‘是,阿玲’。”


“是,阿玲。”


她让我在浴室中间那块防滑垫上跪下来。垫子是硅胶的,上面有细密的凸起,跪上去膝盖陷进那些颗粒里,不算疼,但存在感很强,时刻提醒你膝盖底下有东西。阿玲绕到我身后,拿脚背碰了碰我的小腿,“再往后坐,坐到自己脚跟上。胸挺起来,手放大腿上,手心朝上。”


我照做。这个姿势比昨晚跪在苏婉面前更开——脚跟在屁股底下压着,膝盖自然就分到了比肩还宽,挺胸的时候腰往下塌,小腹那一片完全暴露在灯光里。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大腿根内侧的皮肤在深灰色瓷砖的映衬下白得有点刺眼,中间那道缝因为坐姿的关系微微张着,能看见一点里面湿红的颜色。


“抬头。别看我,看前面墙。”


我抬起头,正对着浴室那面大镜子。镜子里的人膝盖分开跪着,胸挺得高高的,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大腿上,脸已经红到耳根了。阿玲站在我侧后方,从镜子里看过去,她的黑制服和我光着的身体挨得很近,像一道影子贴在我背后。


“主人进来的时候,你要跪到门口去迎。”阿玲的声音从镜子里传过来,平平的,没什么起伏,“跪迎的姿势就是现在这个。膝盖分开,胸挺直,手放大腿上。主人走到你面前,你要主动把腿再开大一点,让她看见你中间。”


她停了一下,从镜子里看我的反应。我的脸更烫了,可膝盖没有动。


“然后呢,”她继续说,“主人要是伸手碰你,不管是碰脸还是碰下面,你都要把胸往前送,别往后缩。缩一次,打一次。”


“是,阿玲。”


“现在我来走一遍。你跪到门口去。”


浴室门在洗手台左边,我跪着挪过去,膝盖在硅胶垫上蹭出闷闷的声响。到了门口我转过来,面对浴室里面跪好,把腿分开到刚才那个宽度,胸挺起来。阿玲站在洗手台旁边没动,等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她朝我走过来。


她走路真的没有声音。黑色平底鞋踩在瓷砖上,连鞋底和地面的摩擦声都听不见,只有制服下摆偶尔蹭出一点布料声。走到我面前她停住,俯视着我。我仰头看她,下意识想把腿收一收,膝盖刚动了不到一寸,她的脚尖已经抵在我膝盖内侧了。


“开。”


我把腿重新打开,这次比刚才更开了一点,开到我自己都能感觉到风从走廊那边灌进来,吹在腿间那道缝上,凉飕飕的。阿玲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伸手,两根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往上抬。


“主人碰你的时候,胸往前送。你刚才又往后缩了。”


我赶紧把胸口往前挺,背挺直,肩胛骨往中间收。阿玲的手指从我下巴上松开,往下滑,指尖划过喉咙,划过锁骨,最后停在我胸口正中间。她掌心朝下,手指并拢,轻轻按了一下。


“送。”


我又往前送了送,胸口几乎要贴上她的手指。她按了大概有几秒钟,然后收回手,退后一步。


“行了。站起来。接下来学递东西。”


她走到洗手台边,拿起那瓶刚才倒进小碗里的液体,是一个透明玻璃瓶,里面的液体淡粉色,瓶身上一个字都没有。她把瓶子递给我,“主人要你递东西的时候,你跪着递。递完不许马上把手收回来,要等主人接了,你才能把手放回腿上。”


我跪回去,把瓶子拿在手里。阿玲站到我面前,伸出手。我把瓶子递过去,她接了。我正要缩手,她另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急什么。主人还没说放。”


我僵在那儿,手腕被她攥着。她的手指很凉,扣在我腕骨上,力道不大但很稳。过了大概几秒钟,她才松手,“行了。再来一遍。这次递的时候,胸要抬着,别低头看自己的手。眼睛看主人。”


我练了五六遍。前面几遍要么低头了,要么手缩太快,要么递的时候下意识把腿合了一点。每错一次,阿玲的软毛刷就在我大腿上抽一下。刷子打人不重,但打在大腿内侧那种嫩肉上,每一下都像被火苗舔了一下,打完过一会儿才慢慢浮出一道浅红的印子。


“最后一遍。”阿玲把瓶子放回台面上,“这次要是对了,就学下一个。要是错了,从头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跪直了,把腿开到最大,胸挺起来。阿玲走到我面前,我把瓶子递出去,眼睛看着她的脸,没低头。她接了,我停了两秒,等她说了“放”,才把手收回来放到大腿上。


“行。”阿玲把瓶子搁到一边,“起来吧。主人快下来了,你去门口跪着等。”


我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硅胶垫上压出了密密麻麻的圆点印子,红红的一片。走到浴室门口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阿玲,她正在把那排瓶子收回柜子里,钥匙串终于响了一声,很轻。


别墅大门里面那块门垫是长毛的,踩上去脚心发痒。我跪在门垫上,腿分开,胸挺直,手放大腿上。早晨的阳光从门两侧的窄窗透进来,照在我左半边身体上,暖融融的。大门是深色实木的,上面嵌着一排磨砂玻璃,外面走廊的灯亮着,透过磨砂玻璃变成一团一团模糊的光。


等了大概有十分钟,我听见电梯“叮”的一声。然后是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一步一步朝这边过来。我的心跳快起来,跪着的膝盖不自觉地想往中间收,收到一半想起来规矩,又硬生生分回去。


门锁转了一下,苏婉推门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墨绿色真丝衬衫,领口开到第三颗扣子,颈间那条细金链垂在锁骨中间。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上面印着某家早餐店的标志。她进门之后没有马上看我,先弯腰把纸袋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在门边的衣帽钩上。整个过程我跪在她脚边,腿分着,胸挺着,能感觉到门缝里灌进来的晨风扫过腿间。


苏婉换完鞋才低头看我。她看了几秒钟,嘴角弯了一下,“阿玲教过了?”


“教过了,主人。”


“腿再开。”


我把膝盖又往外挪了挪。苏婉把脚从拖鞋里伸出来,脚尖碰了碰我腿内侧,从膝盖一直划到大腿根。她的脚趾凉凉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划过的地方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湿了没有?”


我脸一下子烧起来。阿玲教的时候只说了要开腿、要挺胸,没说苏婉会当面问这个。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苏婉的脚尖停在我大腿根内侧,就挨着那道缝的边缘,没往里碰。“问你话呢。”


“……湿了。”


“谁让你湿的?”


“主人。”


她笑了一声,脚尖往里探了一点,碰了一下就收回来。我整个人绷紧了,膝盖差点又合上,硬撑着没动。苏婉把脚收回去,趿上拖鞋,“起来吧。去把阿玲叫到客厅来。”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门垫上留了两个浅浅的膝盖印。走到楼梯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苏婉正提着那个纸袋往客厅走,西装裤的裤脚扫过脚踝,露出一截细白的皮肤。


阿玲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小本子和一支笔。苏婉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摊着那个纸袋里的早餐——两个三明治,一杯黑咖啡,一杯豆浆。她咬了一口三明治,朝我抬了抬下巴,“跪茶几边上。”


我跪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地毯上。这块地毯比门垫软,是长绒的,膝盖陷进去看不见底。苏婉吃早餐的时候偶尔看我一眼,不说话。阿玲坐在单人沙发上,翻开小黑本子,笔尖悬在纸面上。


“从今天开始,”阿玲开口,“每天早上的流程是:起床,去浴室,清洁,然后到门口跪迎主人。清洁包括刷牙、洗脸、洗下面和后面。后面怎么洗我一会儿教你。洗完擦干,不许穿衣服,直接到门口跪好。主人出门之后你可以站起来,但主人回来之前十分钟,阿玲会通知你,你要提前到门口跪好。听明白了?”


“明白了。”


“重复一遍。”


我把流程磕磕巴巴复述了一遍,漏了“不许穿衣服”,阿玲拿笔在本子上敲了一下,“漏了哪句?”


“……不许穿衣服。”


“补上,重说。”


我又从头说了一遍,这次说全了。苏婉在旁边吃完了三明治,把包装纸叠好放在茶几边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还有一条,”苏婉放下咖啡杯,“阿玲是你在这里的第二个主人。她让你做什么,跟我的命令一样。她让你开腿你就开腿,她让你跪你就跪,她伸手碰你,你不许躲。躲一次,我亲自罚。”


“是,主人。”


“阿玲,你试试。”


阿玲把本子和笔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蹲下来,和我平视。蹲下的时候制服裤绷紧了,膝盖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伸手,掌心贴在我胸口,手指并拢,按了一下。


“胸。”


我把胸口往前送。她的手指往下滑,滑到小腹,停在那儿。


“腿。”


我把膝盖又往外开了开,开到自己都觉得大腿根内侧的筋绷得有点酸。阿玲的手从小腹往下,指尖碰到腿间那道缝的边缘,停在那儿没动。


“问主人,能不能碰。”


我转过头看苏婉。她端着咖啡杯靠在沙发背上,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墨绿衬衫的下摆塞在西装裤里,腰掐得很细。她看着我,没说话,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我照做。


“主人,”我的声音有点哑,“阿玲……能不能碰?”


“阿玲想碰你,你让不让?”


“让。”


“让什么?”


“……让阿玲碰。”


苏婉这才朝阿玲点了一下头。阿玲的手指往里探了一寸,碰到里面湿热的肉,停了一秒就收回来了。她把手指举到我面前,指尖上亮晶晶的,沾着一层透明的黏液。


“湿的。”阿玲说,语气像在报一个温度读数,“主人,已经透了。”


苏婉把咖啡杯搁下来,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哭了吗?”


我这才发现自己眼眶是湿的。刚才阿玲手指碰到里面那一下,我整个人从腰往下都软了,可膝盖竟然自己撑住了没合。羞耻和快感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了。


“哭了。”阿玲替我回答。


“还合腿吗?”


“没合。”阿玲说,“一直开着。”


苏婉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弯下腰,手指勾住我下巴往上抬。我仰头看她,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下巴上滴在她手指上。她拿拇指蹭了一下我眼角。


“行。今天这一关算过了。”她直起身,“阿玲,下午带他练递东西,用那个新到的盒子。晚上还是站窗前。”


“是。”阿玲应了一声,把黑本子合上。


苏婉往楼梯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了。今天开始,阿玲每天会检查一次。检查的时候你要像刚才这样,主动开腿、挺胸,她手指伸进去你不许躲。躲一次,晚上站窗前的时间翻倍。阿玲,你记着。”


“记着了。”阿玲翻开本子,笔尖在本子上划了一笔。


苏婉上楼去了。脚步声在楼梯拐角处消失之后,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嗡嗡的低响。我还跪在地毯上,腿还开着,胸还抬着。阿玲把小本子塞进制服口袋里,走到我面前蹲下来。


“刚才做得不错。”她说,语气还是平的,但比早上多了一点什么,“下午两点,我在二楼练习室等你。练递东西。迟到一分钟,加练十分钟跪姿。”


她站起来,钥匙串响了一下,人已经往走廊那头走了。我跪在地毯上又待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膝盖陷在长绒里压出两个圆坑,慢慢弹回来。腿间那道缝还湿着,站起来的时候有凉意顺着大腿根往下滑了一点。


我伸手摸了一下,指尖湿的。想起刚才阿玲的手指伸进去那一下,还有苏婉在旁边看着、问“哭了吗”的样子,我赶紧把手收回来,可收回来之后又忍不住攥了攥拳头,把指尖那点湿意攥在掌心里。


下午两点之前,我得先弄明白阿玲说的“洗后面”是怎么洗。


纹身起笔

那天下午的递物练习比我想的更难熬。


阿玲把那个新到的盒子放在二楼练习室的长桌上,黑漆木盒,巴掌大小,盒盖嵌着一片螺钿,光一照就泛出贝壳内壁那种冷彩。她让我跪在桌前,膝盖分开到与肩同宽,胸挺起来,双手捧着盒子举到额前的位置,然后保持不动。


“主人进门之前,你就这样等着。”阿玲绕到我身后,用戒尺点了点我的肩胛骨中间,“肩别塌。盒子不许抖。主人接过去之前,眼睛看地面,不许抬。”


我捧着盒子跪了将近二十分钟。膝盖压在硬木地板上,先是发麻,后来变成钝钝的疼。盒子本身不重,可举久了手臂开始发酸,肩膀不自觉地往下沉,阿玲的戒尺就落下来,不重,但每一下都打在同一个位置,肩胛骨中间那块皮肉很快就火辣辣地发烫。


苏婉进门的时候我听见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一路过来,不急不缓。我按阿玲教的,把盒子往上托了托,眼睛盯着她鞋尖的方向。墨绿色丝绸睡袍的下摆扫过地板,她走到我面前停下来,脚上那双裸色尖头高跟鞋的鞋尖几乎抵到我跪着的膝盖。


“抬头。”她说。


我抬起脸,盒子还举在额前。苏婉没急着接,先低头看了我一会儿。她的头发刚洗过,黑色长卷发带着湿意垂在肩头,颈间那条细金链在灯下闪了一小下。她伸手把盒子拿过去,拇指在螺钿上蹭了蹭,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手放下吧。”


我把手放下来搁在大腿上,掌心全是汗。苏婉把盒子递给阿玲,自己绕到长桌另一边,拉开椅子坐下来,翘起一条腿。睡袍的开衩从膝盖往上滑开一截,露出小腿的线条。


“阿玲说你这几天练得还行。”她一只手支着下巴看我,“但光会跪着递东西还不够。你这身皮现在干净是干净,可太素了。”


我没听懂她什么意思,又不敢问,只能跪着等她往下说。


苏婉从睡袍口袋里摸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我。上面是一张图样,墨绿色的底子上画着一只凤凰,尾羽从腰际往下铺开,线条细而卷曲,带着一种柔媚的弧度。凤凰的翅膀收拢着,头微微低垂,眼睛的位置留白,像是还没点上。


“纹身师晚上过来。”苏婉把手机收回去,“先起笔,从后腰开始。你这副身子既然是我的藏品,总得有点标记。光溜溜的,跟从大街上捡来有什么分别。”


我跪在那儿,后腰那块皮肤突然自己绷紧了,好像针还没扎上去,它已经先知道了。


晚上八点多,纹身师到了。阿玲领她上二楼的时候我从楼梯拐角偷看了一眼,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黑色短发别在耳后,两条胳膊上全是纹身,从肩膀一直铺到手背,图案挤着图案,分不清哪一层是哪一层。她穿一件黑色背心,外面系着皮围裙,手里提一只银色工具箱,走路的时候箱子里有金属碰金属的细响。


苏婉让我在调教室等着。那间房我进去过几次,平时阿玲在里面给我做检查、上药,靠墙一张窄床,床面铺着深灰色的一次性垫单,旁边一只不锈钢推车,上面摆着瓶瓶罐罐和叠好的纱布。灯很亮,白惨惨的,照得人皮肤上的毛孔都清清楚楚。


纹身师进来之后先没说话,把工具箱放在推车上打开,里面一层一层码着纹针、颜料小瓶、乳胶手套和几包未拆封的针头。她戴手套的动作很利索,乳胶绷在手指上发出轻微的啪一声。然后她转头看我,目光从我脸上滑到胸口,又滑到腰,像在打量一块料子。


“趴下。”她说,声音不高,也没多余的字。


我看了苏婉一眼。她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水,朝窄床抬了抬下巴。我爬上去趴好,脸侧向一边贴着垫单,凉丝丝的。纹身师走过来站在我左侧,手指按了按我后腰靠近脊柱的位置,按了两下,又换了几个点按,最后用记号笔在那块皮肤上画了几道线。


“这儿。”她说,笔尖点了点我后腰正中偏左的位置,“凤凰尾巴从这儿起,往下走,铺到腰窝。线条要细,颜色先上淡的,后面再叠。”


苏婉嗯了一声,“按我说的样子来。别太硬,要柔一点,像女人的东西。”


纹身师没接话,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只小瓶,把里面的液体倒在棉片上擦我后腰那块皮肤,凉得我腰肌一抽。她又换了一块棉片擦第二遍,然后拆了一包新针头装进纹针枪里,枪身是黑色的,比我想象的小,握在她手里像一支粗一点的笔。


“第一针会疼。”她低头看着我后腰说,“别乱动。动了线条就歪。”


我咬住下唇点了点头。针尖落下来的时候我整个人绷了一下,那种疼很细,像有人拿烧热的针尖在皮肤上划了一道,不深,但尖锐,而且持续不断。第一笔从脊柱旁边开始,往下拉了大概两厘米,我后腰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别动。”纹身师又说了一遍,手很稳,针没停。


苏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来站在我头这一侧。她弯下腰,手指捏住我右边乳尖,轻轻一捻。我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疼和那一下捻搅在一起,后腰的针还在走,乳尖上又被她指甲掐了一下。


“疼就咬着。”她说,声音很平,“咬嘴唇也行,咬破了算你自己的。”


我咬住下唇,牙齿陷进肉里。针尖顺着她画好的线往下走,每走一小段就换一个角度,纹身师偶尔停下来用棉片擦一下渗出来的组织液和一点点血珠,擦完继续。苏婉的手一直没离开我胸口,她捏一会儿换一边,揉两下又掐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把我注意力从后腰的疼上扯开那么一两秒。


“你这里敏感。”她拇指按着我左边乳尖打圈,“针一扎,这边就硬了。阿玲看见没有?”


阿玲站在推车旁边,手里拿着相机,镜头对着我后腰。快门声响了两下,闪光灯把纹身师的手和那支针枪照得白了一瞬。


“拍到了。”阿玲说。


苏婉笑了一声,手指从我乳尖上滑下来,沿着肋弓摸到后腰,在纹身师刚走完的那条线旁边停住。那条线大概有五六厘米长了,细得像一根发丝,颜色是淡灰的,边缘有点红,皮肤微微肿起来。


“起笔了。”苏婉说,指尖在红肿的线条旁边轻轻点了一下,“疼不疼?”


“疼。”我老实说,声音有点哑。


“疼就对了。”她直起身,回到椅子上坐下,重新翘起腿,“继续。”


纹身师换了一根针,开始走第二条线。这一条从第一条线的中段分出来,往斜下方走,弧度更弯,像一根羽毛的边。她走得很慢,针枪发出细密的嗡嗡声,像一只蚊子贴着皮肤飞。我后腰那块皮肉开始发烫,疼从尖锐变成钝重,跟膝盖跪久了那种麻痛混在一起,反而没那么难熬了。


我趴在那儿,脸贴着垫单,能闻见乳胶手套和消毒水的气味。苏婉在背后喝水,杯子搁在扶手上磕出轻轻一声。阿玲的相机偶尔响一下快门。纹身师一句话不说,只有针枪的嗡嗡声和她偶尔换棉片的窸窣声。


“尾巴尖这里要再卷一点。”苏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对,往回收。凤凰尾巴不能太直,太直就硬了。”


纹身师停了一下,用记号笔在我腰窝上方补了两笔,然后继续。针尖走到腰窝附近的时候我忍不住缩了一下腰,那块地方太靠里,平时连自己都很少碰到,针扎上去的感觉格外清楚,好像直接扎在骨头旁边的筋上。


“按住他。”纹身师说。


阿玲走过来,一只手按在我肩胛骨上,另一只手压住我胯骨,把我下半身固定在床面上。我动不了了,只能把脸埋进臂弯里,咬紧嘴唇。针尖在腰窝上方来回走了好几趟,叠了三层颜色,从淡灰到深灰再到带一点蓝的墨色,线条越来越清晰,羽毛的轮廓开始出来了。


“行了。”纹身师终于把针枪拿开,用棉片把整片纹好的地方擦了一遍,又涂了一层透明的药膏,“今天先到这儿。面积不小,回去别蹭,别沾水,明天可能会结薄痂,别抠。”


她从工具箱里拿出一小卷保鲜膜,裁了一段贴在我后腰上,把纹好的地方盖住。保鲜膜贴上去凉丝丝的,药膏在下面滑腻腻的。


苏婉走过来,低头看了看保鲜膜下面透出来的墨色线条,伸手按了按我腰侧没纹到的皮肤:“这身皮以后每一块都要有我的记号。今天尾巴,明天翅膀,后面还有头、眼睛、爪子。慢慢来,不急。”


她直起身,对阿玲说:“带他去镜子前面照照。”


阿玲领我到调教室角落那面落地镜前。我侧过身,扭头看自己的后腰。保鲜膜反着光,但能看清下面那条凤凰尾巴的起笔,从脊柱旁边斜斜地拉下来,在腰窝上方打了个卷,羽毛的弧度弯得很柔,一点都不像男人身上该有的东西。线条细而密,带着一种刻意做出来的媚气,像女人后腰上那种装饰性的小纹样,只是面积大得多。


我盯着镜子里那截后腰看了好一会儿。那截腰本来是我的,可纹上那只尾巴之后,好像突然不归我管了。线条的走向、弧度、颜色,全是苏婉定的,纹身师只是照着画。我站在镜子前面,保鲜膜下面的药膏慢慢被体温捂热了,后腰那块皮肤一跳一跳地疼,疼里面又夹着一点说不清的别的什么,像有人在我身上盖了个戳,盖完了还拿手指按了按,让印子吃进肉里。


“看够了没有。”阿玲在旁边说,“主人让你照完就下去,今晚站窗前的时间照旧。后腰别对着窗户,药膏蹭掉了自己负责。”


我跟着她往外走,经过苏婉身边的时候她正坐在椅子上翻手机,头也没抬,只伸出一只手在我胯骨上拍了一下:“尾巴纹得不错。明天让阿玲拍张照给我。”


我应了一声,跟着阿玲下楼。后腰上那层保鲜膜随着走路轻轻响,药膏在下面滑来滑去。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我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保鲜膜的边,隔着塑料能感觉到下面的皮肤微微发烫,线条的轮廓在指腹下有一点点凸起。我把手收回来,攥了攥拳头。


那只尾巴现在长在我身上了。


纹面与私纹

后腰的保鲜膜在第二天早上被阿玲撕下来的时候,带走了薄薄一层油亮的药膏,也带走了我最后一点关于“这只是一次性惩罚”的侥幸。她检查了那片纹身,用湿棉片把残留的药膏擦干净,说结痂情况还好,没起泡,也没渗液,可以继续往下做。我站在调教室的洗手台前面,侧着腰对着镜子看那片凤凰尾羽,线条比昨晚更清晰了,墨色吃进皮肤里,边缘微微泛红,像一条真正的尾巴从脊柱根部生出来,往下卷进裤腰遮住的地方。阿玲递给我一件浴袍让我换上,说主人今天安排了整整一个下午,纹完再处理别的。


苏婉是午饭后来的。她进门的时候我正在调教椅上坐着,浴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阿玲刚给我后腰补了一层麻药膏,说一会儿纹锁骨和胸口,面积不大但皮薄,麻药能撑一阵。苏婉没穿西装,换了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左腕内侧那朵暗红玫瑰露在外面,跟纹身师正在调的那盘暗红颜料放在一起看,颜色几乎一模一样。她拉了把椅子坐在我斜对面,翘起腿,尖头高跟鞋的鞋尖正好对着我膝盖的方向。


“今天纹上面。”她对纹身师抬了抬下巴,“锁骨两边对称着来,乳周绕一圈藤蔓,小腹到胯骨这块画花鸟,私处周围留到最后。”


纹身师把工具箱在矮几上摊开,针头、颜料杯、转印纸、消毒棉片排了一溜。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回工具箱,什么都没问。阿玲走过来把我浴袍的带子解开,浴袍从肩膀滑下去堆在椅面上。调教椅的扶手上有皮扣,阿玲把我的手拉过去扣在扶手上,又把我的腿分开绑在椅腿两侧的横杆上。皮扣勒进手腕的时候我缩了一下,阿玲拍了拍我小臂内侧的血管,说别绷,越绷针越疼。


纹身师先做锁骨。她把转印纸贴在我左边锁骨上,拿湿海绵按了按,揭下来的时候锁骨上留下一层紫蓝色的藤蔓轮廓,从锁骨中段往肩头爬,藤蔓上缀着几片细长的叶子和一朵半开的花。她换了一根细针,蘸了颜料,左手扯紧我锁骨上的皮肤,针尖扎进去的瞬间我整个人往上一弹,皮扣把我拽回来,后脑勺磕在椅背上。锁骨这块皮薄得几乎贴着骨头,针尖每走一下都像在刮骨膜,疼得我眼眶一热。纹身师没停手,沿着转印线条一小段一小段地推针,左手始终按着我的肩膀不让我动。我咬着牙关,腮帮子绷得发酸,汗水从鬓角淌下来流进耳朵里。


苏婉坐在旁边看着我。她没说话,也没像上次纹后腰那样伸手揉我别的地方分散痛感,就那么靠着椅背看,偶尔端起茶几上的杯子抿一口。我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偏过头去看她,她跟我对上目光,嘴角弯了一下,说:“看什么,这才刚开始。锁骨才多点儿面积。”


右边锁骨纹完的时候我已经出了一层薄汗。纹身师换颜料杯,开始做乳周。她让我把胸挺起来,阿玲从后面托着我的后背往椅背上推,让我胸口朝天花板敞开。转印纸贴上去的时候乳尖被压得往旁边歪,纹身师把纸揭下来,乳晕周围多了一圈紫蓝色的藤蔓,像花环一样绕着乳晕,藤蔓的末端伸进乳晕边缘,颜色由深到浅过渡过去。她先纹乳晕外侧的藤蔓主体,针尖从乳根往乳尖方向走,每一下都扎在神经最密的地方。我攥着扶手,指甲掐进皮面里,喉咙里压不住的闷哼一声接一声往外冒。纹到乳晕边缘那几片细叶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腰往上拱,阿玲一把按住我的胯骨把我压回椅面。纹身师停了一下,等我不动了才继续下针。


苏婉这时候站起来了。她走到我右手边,低头看纹身师在我乳晕上描那片叶子,伸手捏住我右边的乳尖,两根手指捻着,往上提了提。“这儿纹完了会肿,”她说,“肿了更好看,像熟透的果子。”她拇指在乳尖上蹭了一下,我胸口猛地一抽,被捏住的乳尖立刻硬起来,纹身师的针正好扎在乳晕边缘,疼和涨混在一起,我整个人抖了一下,嘴里没忍住叫出声来。苏婉笑了一声,松开手退回去坐下,说:“继续。”


两边乳周纹完,纹身师换了一大张转印纸,贴在我小腹上。从肚脐往下到胯骨,纸上印着一整幅花鸟图,几枝斜伸的藤萝从胯骨往肚脐方向长,藤萝间藏着一只侧身的雀鸟,翅膀收着,尾巴翘起来勾住一根细枝。纹身师先用大针头勾藤萝的主干,线条粗而流畅,从胯骨往上推的时候我小腹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她拿左手掌根压住我肚脐下方,把皮肤按平了再走针。藤萝枝干纹完换细针做叶子和雀鸟,雀鸟的羽毛一根一根地排,每一根都要换方向,针尖在小腹上走短促的折线,像有人拿细砂纸在我肚皮上反复磨。我盯着天花板看,调教椅正上方那盏灯亮得刺眼,看久了眼前发黑,疼的感觉反而变得有点模糊,像隔了一层东西。


纹到雀鸟眼睛的时候纹身师停了手,拿棉片把渗出来的组织液擦掉,说歇两分钟。我喘着气,低头看自己小腹,藤萝的枝干已经黑沉沉地爬上来了,雀鸟的轮廓也看得清了,翅膀上的羽毛纹了一半,露着紫蓝色的转印底稿。苏婉走过来弯腰看了看,手指顺着藤萝的一根枝条往下滑,滑到胯骨上没纹到的空白处按了按:“鸟纹完了再往下,胯骨这块要接私处那边的字,得留位置。”她直起身,对纹身师说:“面颊上那个花钿现在做吧,做完再歇。”


我愣了一下。面颊上的花钿?之前没说过要纹脸。阿玲从工具箱旁边抽出一张巴掌大的转印纸递给纹身师,上面印着一朵五瓣小花,花心是一点放射状的细线,花瓣边缘带着卷曲的须。纹身师把纸贴在我左边脸颊颧骨下方,用海绵按实了揭下来,我扭头看镜子,脸上多了一朵紫蓝色的花,位置偏下,靠近下颌角,平时说话笑的时候会牵动那块皮肤,纹上去之后每一次表情变化都会被那朵花提醒。苏婉重新坐下,说:“别动,脸上针要轻,纹完不能肿,不能结厚痂,纹身师手稳,你配合好就行。”


纹身师换最细的针,左手捏着我下颌角把脸固定住,针尖从花瓣的尖端开始,一点一点地往里推。脸上的疼跟身上不一样,皮薄肉浅,针扎下去像有人拿针尖挑我的神经,一下一下地弹。我不敢咬牙,怕牵动脸颊的肌肉,只能把舌头抵在下牙内侧,用舌根顶着口腔底,把脸上那点皮肤绷平。纹到花心那几根放射细线的时候我眼泪不受控制地淌下来,纹身师拿棉签在我眼角下面垫着吸泪,手一点没抖。苏婉在对面看着,等我左脸这朵花钿纹完,她起身走到我左边,低头凑近了看,鼻息喷在我颧骨上凉凉的,然后她偏过头,嘴唇贴着我右边没纹的脸颊亲了一下,说:“这边对称着再纹一朵,小一点。”纹身师点头,重新贴转印纸。


右边脸颊纹完,我两边脸都肿了一点,纹身师拿冰袋隔着纱布给我敷着,说半小时就能消下去,不会影响明天见人。阿玲把冰袋按在我脸上,我仰着头靠在椅背上,后腰的旧纹、锁骨的藤蔓、乳周的环、小腹的雀鸟一起疼起来,疼得我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纹身师趁冰敷的功夫把最后一套转印纸拿出来,在我面前展开。那张纸上印着两排字,上排小一点,是“苏婉藏品”,下排大一些,是“凰”,字的外围绕着一圈火焰纹。纹身师说这个位置皮最嫩,要等冰敷完了再转印,纹的时候得把我腿绑得更开,纹完至少三天不能穿紧身内裤,药膏要勤换。


苏婉把那张转印纸拿过去看了看,手指点在“苏婉藏品”四个字上,说:“这四个字纹在耻骨上面,横着排,凰纹在下面,正对着缝。”她把纸递还给纹身师,转头看我,“一会儿纹的时候别躲,躲一次加纹一根火焰纹,你自己算。”


冰敷完,阿玲把调教椅的腿托升起来,把我两条腿架上去往两边分开,皮扣从脚踝一直绑到膝盖弯。我半躺着,后背贴着椅面,耻骨那块皮肤被拉得绷紧。纹身师把转印纸贴上去,从上往下按实了揭下来,我低头只能看见紫蓝色的字迹趴在耻骨上方,字的下半截被小腹挡住,再往下就看不到了。纹身师换了一根中号针,蘸深色颜料,先从“苏婉藏品”的第一笔开始。耻骨这块皮薄得几乎透明,针尖扎下去直接顶到骨面,疼法跟别处都不一样,像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一下敲我的骨头,每敲一下整条腿都跟着抽。我攥着扶手,指甲在皮面上刮出声音来,阿玲走过来把我的手掰开,塞了两根她的手指让我攥着,说再刮皮面就换戒尺。我攥紧她的手指,指节发白,纹身师推针的时候我跟着一下一下地抽气,喉咙里压着的声音从闷哼变成低低的呜咽。


“苏婉藏品”四个字纹完,纹身师拿棉片擦了擦渗出来的血珠,换更细的针开始纹“凰”字。这个字笔画多,弯钩和撇捺都要一根一根地勾,纹身师从中间的主笔开始,往两边推。针尖走到耻骨正中间那条缝上方的时候,我整个人绷成了弓,阿玲按着我的胯骨把我压回去,苏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腿间,低头看着我耻骨上刚纹好的四个字和正在成形的“凰”,伸手在我大腿内侧轻轻拍了一下:“腿别夹,夹了字就歪了。”她拍的那一下正好拍在我绷紧的肌肉上,我腿一软,往两边又开了一点。纹身师没抬头,继续推针,针尖走到“凰”字的最后一撇,我眼泪已经糊了满脸,顺着太阳穴淌进头发里。苏婉俯下身,凑到我脸旁边,伸出舌尖把我脸上的泪舔掉,从颧骨舔到眼角,咸的。她舔完直起身,拿拇指蹭了蹭我湿漉漉的脸颊,说:“越疼越记得你是谁的东西。这行字长在你身上,以后你自己洗澡、上厕所、换衣服,低头就能看见。看见了就想想今天。”


纹身师把火焰纹勾完最后一笔,拿棉片把整片纹好的地方擦了一遍,涂上药膏,没贴保鲜膜,说这个位置要保持干燥透气,药膏一天换三次,阿玲会盯着。她从工具箱里拿了一小瓶消毒喷雾放在矮几上,交代阿玲怎么用,又说三天之内不能碰水,不能摩擦,如果结痂翘起来别用手抠,拿棉签蘸药膏闷软了再轻轻擦掉。


苏婉等纹身师收拾完工具走了之后,在调教椅旁边蹲下来,跟我平视。她伸手把我脸上没干的泪痕抹了抹,又低头看了看我耻骨上那片新纹的字,手指隔着空气描了一遍“凰”字的轮廓,没碰到皮肤。“今天先到这儿,”她说,“明天纹后背,凤凰的翅膀和头,面积大,得趴着纹,时间也长。今晚你站窗前的时间照旧,站完了让阿玲给你拍张照,我要看全身的纹样进度。”她站起来,把衬衫袖口放下来扣好,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脸上那两朵花钿,明天出门之前拿粉底遮一下,别叫人看见。等你全纹完了,就不用遮了。”


阿玲把我从调教椅上解下来,扶着我站起来。我腿还是软的,耻骨那片纹身被走路牵动,疼得我一步一停。阿玲把我送到楼梯口,说站窗前的时间到了,让我自己上去,她在楼下等。我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走,浴袍带子松了也顾不上系,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小腹上的藤萝和雀鸟从浴袍前襟里露出来,耻骨上的字被浴袍下摆挡住了,但我知道它在那儿,每一个字都长在皮肉里,跟着我上楼、喘气、心跳。我攥着栏杆站了一会儿,把浴袍带子系紧,继续往上走。窗户在走廊尽头等着我,监控红灯亮着,今晚站过去的时候,身上又多了一整片苏婉的记号。


暴露成习

那天晚上站完窗前,阿玲给我拍完照,我回到房间倒头就睡,连药膏都是她进来帮我涂的。我半梦半醒间感觉凉丝丝的膏体抹在耻骨上,棉签一下一下按,我疼得缩了一下,阿玲按住我的胯说别动,涂不匀明天结痂会更疼。我迷迷糊糊地想,明天还要纹后背,凤凰的翅膀和头,面积大,得趴着,时间也长。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苏婉昨天用的洗发水味道,我闻着那个味道睡沉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阿玲叫醒的,她拉开窗帘,光直接打在我脸上,我眯着眼拿手挡,她说起来,今天事情多,先吃饭,吃完做清洁,纹身师十点到。我坐起来的时候浴袍滑下去,胸口那圈乳周纹的藤蔓露出来,我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小腹上那几只雀鸟,翅膀上的羽毛一根一根排着,针路细得跟头发丝似的。我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结痂的边沿,有点硬,有点痒,我赶紧把手缩回来,阿玲在旁边说别抠,抠了留疤苏婉要生气。


我下床去洗漱,走过走廊的时候没穿浴袍,就那么光着走过去。浴室的镜子很大,我站在前面刷牙,看见自己锁骨上的花钿纹面,左边一朵,右边一朵,淡粉色的,不仔细看像皮肤自己透出来的血色。我含着牙刷凑近镜子看了看,纹面边缘还有点脱皮,我拿手指轻轻搓了一下,搓下来一小片干皮,底下的颜色更浅更匀。我漱完口把脸擦干,又看了看耻骨上那行字,苏婉藏品·凰,六个字加一个间隔号,排成一道弧线,正好卡在阴阜上面,往下看的时候视线绕不过去。我试着把腿并拢,字被夹在中间看不全,但只要稍微分一点缝,那行字就露出来。我站在镜子前面分着腿看了自己一会儿,觉得镜子里那个人有点陌生,又有点熟,像在哪儿见过,想半天想起来是苏婉书房里那本画册上的仕女,身上画满花鸟的那种,只不过画册上是工笔,我身上是活肉。


我出去的时候阿玲已经在餐桌上摆好了早饭,白粥,小菜,一个水煮蛋。她让我坐下吃,我拉开椅子坐下来,腿很自然地分开了,膝盖朝外,脚踩在椅子腿两边的地毯上。我吃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这个坐姿,以前我吃饭都是并着腿坐的,现在分开坐反而觉得舒服,大腿根不挤着,耻骨上的纹身也不用被肉压着。阿玲站在旁边看我吃,我抬头问她苏婉呢,她说出门了,中午回来,回来之前你把后背纹完,下午还有别的事。我问什么事,她说不该问的别问。


吃完早饭阿玲让我去调教室等着,我走过去的时候经过客厅,客厅的落地窗开着,太阳照进来一大片,暖烘烘的。我站在那片太阳里停了一下,想着反正要脱,干脆就在这儿把浴袍脱了。我解开带子把浴袍搭在沙发扶手上,光着身子站到窗边,让太阳直接晒在皮肤上。后背还没纹,晒着舒服,前面那些纹好的地方被太阳一照,颜色显得更艳,藤蔓的绿更绿,雀鸟的褐更暖。我闭着眼晒了一会儿,听见阿玲在调教室门口叫我,才慢悠悠走过去。


调教室中间摆着那张皮面的长凳,纹身师已经在了,在铺一次性床单,工具箱打开着,针头一排排码在托盘里,各种颜色的颜料小瓶拧开了盖。她看见我进来,拿下巴点了点长凳说趴上去,胸口垫个枕头。我趴上去,枕头垫在胸下面,把上半身稍微撑起来一点,脸侧向一边贴着皮面。纹身师拿湿棉片把我整个后背擦了一遍,凉得我缩了一下肩膀,她按住我说别动,然后拿笔在我背上画线。笔尖扫过肩胛骨的时候有点痒,我忍着没动,听见她跟阿玲说从肩胛往下走,翅膀张开到腰窝,头放在脊柱正中间,尾羽跟后腰那片接上。


苏婉是十点半回来的,我听见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那头过来,进调教室的时候她换了一身墨绿色的丝绸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拿一根簪子盘着,脖子上那条细金链垂在锁骨中间。她走到长凳旁边低头看我,伸手把我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说开始吧。纹身师拿起纹针,第一针落在左边肩胛骨内侧,针尖扎进去的时候我吸了一口气,疼,但比昨天耻骨那阵轻一点,肩胛骨上肉薄,疼得直接,不像耻骨周围神经密,疼得又钝又深。


纹身师推针很稳,一针一针排线,翅膀的骨架先出来,从肩胛往两边铺开,每根羽毛的轮廓都是一条细线勾的。我趴着看不见,只能感觉针尖的走向,从左肩胛往外走,走到肩膀头上拐回来,再往下一层一层叠。疼是一阵一阵的,针走的时候疼,抬起来换位置的时候缓一下,再落下去又疼。我攥着长凳边沿,指节发白,苏婉在旁边坐下来,一只手搭在我后颈上,拇指慢慢揉我脖子后面的筋。她没说话,就那么揉着,我疼得厉害的时候她的手就停一下,等我喘匀了再继续揉。


纹到右边肩胛的时候我实在忍不住了,拿额头抵着皮面哼哼,苏婉俯下身凑到我耳朵边上说,忍忍,翅膀纹完给你看,好看的。她说话的时候气吹在我耳廓上,热乎乎的,我缩了缩脖子,纹身师说别动,我又赶紧趴回去。右边翅膀比左边疼,可能是左边已经疼麻了,右边的神经还醒着,针一进去就一跳一跳地抽。我咬着枕头角,把口水都咬出来了,苏婉看见了伸手把枕头从我嘴里拽出来,换了她自己的手指塞进来,说咬这个,别咬枕头,脏。我含着她两根手指,不敢使劲咬,就轻轻用牙磨着,她手指上有洗手液的香味,还有一点护手霜的甜。


翅膀纹到腰窝的时候纹身师换了粗一点的针,说腰窝这儿皮厚,得把颜色打实。针扎得深了,我疼得整个背都绷起来,苏婉把手指从我嘴里抽出来,两只手按住我的腰,说放松,绷着更疼。我试着把背松下来,纹身师趁这个空档连推了好几针,颜色一层层叠上去,翅膀尖的羽毛从浅灰到深黑,过渡的地方拿白颜料点了高光。我趴在那儿喘气,后背火辣辣的一片,像被人拿砂纸从肩胛到腰窝来回磨。


翅膀纹完纹身师让我歇了十分钟,我爬起来喝水,阿玲递了根吸管过来,我含着吸管喝了大半杯。苏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手机,我光着上身站在她面前,后背朝着她,她抬头看了一眼说翅膀型不错,等头纹完了再看整体。我把杯子放下,问她头纹在哪儿,她说脊柱正中间,从颈椎往下到胸椎那一截,凤凰的头朝上,喙抵着后颈。我听完又趴回去,这次纹身师让我把下巴搁在长凳头的凹槽里,脖子拉直,脊柱那条线绷出来。


凤凰头是从颈椎最下面那节开始纹的,先勾喙,再勾眼睛,然后是头顶的冠羽。针走在脊柱骨节上的时候感觉特别怪,疼法跟别处不一样,像有人拿针直接扎在骨头上,又像扎在神经上,整条脊柱都跟着酸。我趴在长凳上流眼泪,没出声,眼泪顺着鼻梁滴到凹槽里积了一小滩。苏婉走过来蹲在长凳前面,拿纸巾给我擦脸,擦完了没走,就蹲在那儿看我,说快了快了,头纹完就好了。她伸手捏了捏我耳垂,又捏了捏我下巴,说等全纹完了带你出去晒太阳,穿件露背的裙子,让别人都看看。


头纹完最后一笔冠羽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软了,从长凳上出溜下来坐在地上,后背不敢靠任何东西,只能往前弓着。纹身师拿棉片把整片纹身擦了一遍,涂药膏,说后背这片面积大,得贴保鲜膜防蹭,晚上睡觉趴着睡,别仰躺。她拿了一大张保鲜膜贴在我后背上,边缘拿医用胶带固定住,我扭了扭肩膀,保鲜膜哗啦哗啦响。苏婉站在旁边看纹身师收拾工具,说三天后过来补色,翅膀尖和凤凰冠羽可能得再走一遍针,纹身师点头说知道,拎着箱子走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穿着浴袍坐在餐桌前,后背的保鲜膜被浴袍盖着,但一动就响。苏婉坐我对面,拿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我碗里,说多吃点,下午有客人来。我问什么客人,她说是送东西的,你不用管,到时候去开门就行。我扒了口饭,她又说,光着去。我筷子停了一下,抬头看她,她正低头喝汤,眼皮都没抬,说听见没有,光着去开门,人家按门铃你就去开,别穿衣服,别拿手挡。我说好。她这才抬眼看我,嘴角弯了一下,说乖。


下午两点多门铃响了,我正在客厅沙发上坐着,阿玲从厨房探出头说来吧。我站起来把浴袍脱了搭在沙发上,光着身子往门口走。走到玄关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手不自觉地想往胸口抬,抬到一半我把它放下了。我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外面站着一个送货的年轻人,穿蓝色工装,手里抱着一个纸箱,看见我开门愣了一下,视线从我脸上往下滑,滑到胸口又赶紧抬回来,脸涨得通红。我侧身让开路说放里面吧,他抱着箱子进来,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盯着自己的鞋尖走到客厅把箱子搁在茶几旁边。阿玲从厨房出来签了单,年轻人几乎是跑着出去的,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门外绊了一下。


我关上门转过身,苏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我说,站那儿别动。我就光着站在玄关,她慢慢走下来,走到我面前,拿手指戳了戳我胸口纹的藤蔓,又顺着小腹往下划到耻骨那行字上,指尖在“凰”字上点了两下。她说今天表现不错,没挡,没缩,开门之前犹豫了但没耽误时间。她说完把手里的茶递给我,说喝了,然后上楼去。我接过茶杯站在玄关把茶喝完,后背的保鲜膜在安静的门厅里哗啦响,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小腹、耻骨,全是纹身,我端着空茶杯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光着也没那么难受了。


从那天起我在屋里就不怎么穿衣服了。早上起来光着去洗漱,光着下楼吃早饭,吃完光着在客厅转悠,有时候在落地窗前面站着晒太阳,后背的保鲜膜撕了之后晒着更舒服,纹好的翅膀和凤凰头被太阳一照暖融融的。阿玲每天来打扫的时候从我旁边走过去,我该干嘛干嘛,不会再拿手挡了。有一次她蹲在地上擦茶几腿,我从她旁边走过去倒水,她抬头看了一眼我的腿间,又低头继续擦,我端着水杯站在那儿忽然想,以前她看我一眼我能脸红到脖子根,现在被看了也就被看了,像看一件家具。


苏婉注意到了这个变化。有天傍晚我在客厅地毯上坐着看书,光着,腿盘着,书搁在膝盖上。苏婉从楼上下来,走到我旁边坐下,手伸过来在我乳尖上捻了一下,我抬头看她,她说你现在倒是坦然。我说不是你让我别挡的吗。她笑了一下,手指往下滑,滑到腿间碰了碰,我那里已经有点湿了。她把手收回去在灯光底下看了看指尖,说阿玲,把东西拿过来。阿玲从厨房端了个托盘出来,上面放着一根硅胶的柱状物,带震动,还有一小瓶润滑。苏婉把东西接过来放在地毯上,说今天教你个新规矩,以后我碰你,你得主动把腿分开,把腰挺起来,让我看清楚。你要是做到了,我就让你舒服,你要是还缩着藏着,那就一直吊着,自己忍着。


那天晚上她让我跪在地毯上,膝盖分开,腰往前挺,胸抬起来。她拿那根东西抵在我腿间,没进去,就在外面磨,磨得我腿根发抖。她说你求我,求我就给你。我张了张嘴,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她说听不见,大点声。我闭着眼喊了一句求你,她这才把东西慢慢推进去。进去之后她开震动,我跪都跪不住,往前趴在地毯上,屁股撅着,她拿脚踩住我后腰不让我塌下去,说跪好了,别趴。我撑着胳膊跪回去,腰绷着,她拿那个东西在我里面转着圈搅,搅得我眼泪都出来了,她还拿手拍我屁股,说腿分开,再分开。我把膝盖又往两边挪了挪,腿根拉到最开,她这才满意,说这还差不多。


结束之后我瘫在地毯上,腿合不拢,苏婉拿湿巾给我擦了擦,把东西收走,说以后每天睡前自己掰开腿让阿玲检查一遍,湿了还是干了,湿了说明你记住了,干了说明你还得练。从那天起我每天晚上洗完澡光着躺在床上,腿分开,阿玲进来拿手指探一下,有时候湿有时候干。湿的时候她会在小本子上记一笔,干的时候她记完会抬头看我一眼,不说话,就那一眼我就知道明天得加练。


我开始主动在苏婉面前摆姿势。她坐在沙发上看文件的时候我光着走过去,在她脚边的地毯上跪下来,膝盖分开,腰挺直,手背在身后,胸抬起来。她一开始没理我,翻了两页文件才低头看了一眼,说今天怎么这么自觉。我说我想让你看。她把文件合上放到一边,说你想要什么。我说想要你碰我。她伸手在我乳尖上弹了一下,弹得我缩了一下又赶紧挺回去,她笑了,说行,自己把腿再掰开点。我拿手把腿根又往两边拉了拉,她拿脚尖蹭了蹭我腿间,蹭了两下就收回去了,说今天表现好,晚上让阿玲多给你五分钟。


晚上那五分钟我跪在调教室的地上,阿玲拿那个东西给我用,苏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手里端着一杯酒。她一边看一边跟阿玲说,明天送东西的来,还让他去开门,这次不用犹豫了,门铃响就直接光着去。阿玲说好。我在那五分钟里脑子里全是明天门铃响的画面,想着自己光着走过去开门,外面的人看我,我不挡了,我甚至想把胸挺起来给他看。这么想着我就到了,阿玲拿湿巾给我擦的时候我还在喘,苏婉站起来走过来,低头看我,说你现在连被看都能湿成这样了。我没说话,脸贴着她的膝盖蹭了蹭,她拿手摸了摸我的头,说行,养成习惯了,挺好。


后来门铃再响的时候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站起来脱浴袍去开门。有一次来的是个女的,穿套装,拎着公文包,大概是苏婉的什么生意伙伴。我开门的时候她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把视线收回去,公事公办地跟我点了个头,进来把文件放在茶几上就走了,全程没再看我第二眼。我关上门有点失望,苏婉从楼上下来看见我站在门口发愣,问怎么了,我说她没看我。苏婉笑出声来,说你现在还挑上了。我脸有点热,光着身子站在玄关,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变了,以前怕被人看,现在没人看还觉得少了点什么。


苏婉走过来捏了捏我的脸,说晚上有个小聚会,在家里办,来的都是熟人,你到时候光着在旁边伺候酒水。我说好。她低头看了看我腿间,说现在先让我看看你湿了没有。我往后退了一步,把腿分开,腰往前送,她伸手探了一下,手指抽出来的时候亮晶晶的。她把手举到我面前说,你看,你已经会自己湿了。我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忽然觉得那点羞耻心被什么东西盖过去了,盖在上面的是一层更热更痒的东西,我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知道她把手收回去的时候我往前跟了一步,想让她再碰碰。


苏婉把手指在我胸口擦了擦,说急什么,晚上有你受的。她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对了,晚上来的那些人里有个拍卖行的,之前见过你男装的样子,你自己想好怎么应对。我站在玄关光着身子,后背的凤凰纹身被走廊灯照得发亮,我想了想那个拍卖行的人长什么样,想了半天没想起来,倒是发现自己居然在认真琢磨晚上怎么光着伺候酒水才好看。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胸口的花钿,忽然笑了一下,笑完了又觉得不该笑,可嘴角压不下去。阿玲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站在那儿笑,问怎么了,我说没事,晚上有得忙了。


喜爱暴露

那天傍晚的光线格外软,从西边斜斜铺过来,把露台上的白纱帘映成半透明的橘色。苏婉让我先上去等着,她自己还要换身衣服。我光着脚走上三楼露台的时候,脚底的石砖还带着白天晒过的余温,踩上去从脚心一直暖到小腿。


露台是半开放的,朝街的那面只装了齐腰高的铁艺栏杆,雕着缠枝蔷薇的花样,锈迹被重新漆过,黑亮黑亮的。栏杆外就是苏婉这栋别墅的前院,再往外是一条不算宽的柏油路,偶尔有车经过,车灯会从铁栏缝隙里扫进来,在露台地面上划一道光。铁栏内侧摆着两排陶盆,种的是苏婉喜欢的白色月季,开得正盛,香味被风送过来一阵一阵的。我站在月季后面,身上什么都没穿,傍晚的风吹过皮肤,把汗毛都吹得立起来。其实不冷,就是那种被空气直接裹住的触感让人心慌,尤其是风从两腿之间穿过去的时候,我能感觉到自己那里的轮廓,还有大腿内侧没干透的湿意。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两朵花钿纹样在夕照里颜色更深了,乳尖被纹身时反复扎过的皮肤还比周围敏感,风一吹就硬起来,碰着空气都像被手指拨了一下。小腹往下,那道凤凰尾羽从后腰绕过来,沿着胯骨斜斜插进腹股沟,末端的卷草纹刚好停在新做的下体边上。我到现在还是不太敢仔细看那个地方,可余光扫过去的时候又忍不住多看两眼——粉嫩的色泽,合拢的缝隙,和我记忆里原本该有的样子完全不同。苏婉说这是她请人一点点雕出来的,每一处弧度都按她的喜好来。我站直的时候它微微外鼓,弯腰的时候又往里收,走路时两腿蹭到会有一种说不清的酸胀感,不像疼,更像痒,痒在很深的地方,手指够不着。


我正低头研究自己,听见楼梯间传来高跟鞋敲木地板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苏婉上来了,换了一身墨绿色丝绒的长裙,领口开得不算低,可侧边从腋下一直镂空到腰际,走动的时候能看见肋骨的线条。她手里捏着个黑色的小东西,比拇指大不了多少,连着一根细细的透明线,线的另一头是个遥控器,被她夹在指间。


“过来。”她没走到露台中间,就靠在楼梯口的门框上,朝我抬了抬下巴。


我走过去。她让我转过身去,手按在我后腰上,那个小东西贴上来的时候是凉的,圆润的顶端顶开我下体的缝隙,一点点往里滑。我下意识夹了一下腿,被她一巴掌拍在臀侧,“放松。”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腿重新分开。那东西全部进去之后其实不大,就是存在感特别强,像含着一颗有棱角的糖,稍微动一下就能感觉到它在里面滚。苏婉把线在指间绕了两圈,多余的剪掉,然后退后两步打量我。


“站到栏杆边上去。”


我走过去,背对着街面站定。铁栏的高度刚好卡在我腰窝上面一点,我两手搭在栏杆顶上,掌心贴着冰凉的铁。从外面看过来,我整个人应该是一丝不挂地站在月季后面,只有半截栏杆挡着,胸口以下全都露在外面。这个点路上没什么人,可偶尔有电动车骑过去,车灯一扫,我就忍不住把身子往下缩。


苏婉在露台另一头坐下来,翘起腿,把遥控器搁在膝盖上。“站直了。”她说,“手别抓那么紧,放松。”我试着松了松手指,可肩膀还是僵的。她没催,就那么看着我,过了大概一两分钟,她按了一下遥控器。


那东西在我身体里震起来,频率不高,像手机开了振动搁在皮肤上,闷闷的,从深处往外扩。我咬着嘴唇忍了一会儿,膝盖不自觉地并拢又分开,苏婉在那边说:“腿分开,跟刚才一样。”我重新把腿打开,风灌进来,振动被风吹得更明显了,好像整个下腹都在嗡嗡响。


就在这时候,远处有车灯扫过来。我整个人一激灵,腰猛地往前一送,屁股往后撅,想用栏杆把自己挡严实。可越是这样,栏杆铁条之间那几寸宽的缝隙就越显得不够用,车灯从缝隙里透过来,在我肚皮和大腿上划了一道一道的亮斑。我听见车从楼下开过去的声音,轮胎碾过柏油路的沙沙声,由远及近,最响的时候就在我正下方,我连呼吸都停了。那几秒钟里我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万一有人抬头呢,万一有人正好往这边看呢,三楼的露台上站着一个光身子的人,胸口有花,下面有纹,腿间还塞着东西,任谁看一眼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车开过去了。我长长吐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蹲下去。苏婉在那头笑了一声,说:“车过去你才软,刚才不是夹得挺紧。”我回头看她,她正把遥控器在手里转着玩,拇指悬在按钮上方,没按下去。


“苏姐……”我声音有点哑,“会不会真有人看见。”


“看见就看见。”她站起来,走到我身后,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说话的气息喷在我耳廓上,“这条路上晚上没什么人,有也是开车过的,谁没事往人家三楼露台上看。再说了——”她把手从后面绕过来,指尖在我小腹上画圈,“你不是挺喜欢的吗,刚才车灯照过来的时候,你里面动得可厉害了。”


我脸烧得厉害,可她说的是实话。车灯扫过来的那几秒,我吓得要死,可同时底下猛地一抽,那东西被夹得更深,振动隔着肉壁传上来,差点没站住。我不知道自己是怕还是别的什么,反正心跳快得离谱,手心全是汗,铁栏杆被我攥出两个湿印子。


苏婉把遥控器举到我眼前,一下一下往上推。振动从低档跳到中档,又从档跳到高档,最后那个档位几乎不是振动了,是连着肉一起搅,从下腹一直麻到腰眼。我“啊”了一声,额头抵在栏杆上,铁条硌着眉心,凉得我一激灵。苏婉退开半步,说:“扶着栏杆,别趴上去,站直了。”


我撑着栏杆直起腰,可腿已经开始抖了。振动调到最高之后,那东西在里面的动静大得我几乎能听见声音,闷闷的嗡嗡声混在风里。我低头看了一眼,小腹的皮肤在微微颤,纹着凤凰的那一片跟着抖,像活过来似的。苏婉又按了一下,这回换了个模式,振动变成一阵一阵的脉冲,隔两秒来一下猛的,中间停的时候那东西还在慢慢转,像在找最要命的角度。


“苏姐,我站不住了……”我膝盖打着弯往下出溜,她走过来,一只手按在我后腰上,把我往栏杆上推。


“站不住也得站,下面车还没过去呢。”


我顺着她的话往下一看——又一辆车正从路那头拐过来,速度不快,车灯明晃晃地打在别墅前院的矮墙上。我整个人绷紧了,腰往前顶,胸口贴着栏杆最上面那根横条,乳尖蹭在铁锈上,又疼又麻。那辆车开得很慢,慢得我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车灯扫过前院的时候,我甚至能看见驾驶座里有人侧了侧头,往别墅方向看了一眼。我不知道他看的是房子还是露台,反正我那时候已经顾不上了,因为苏婉把遥控器按到了底,脉冲变成持续的最大档位,我夹着那东西的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出溜,膝盖磕在栏杆底座上,可手没松,还死死抓着铁条。


车开过去了。我在那辆车尾灯消失的同一秒到了,从下腹深处猛地抽上来一股劲,顺着脊椎窜到后脑勺,眼前白了一瞬。我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栏杆底座,屁股撅着,腿间那东西还在震,高潮的余韵被它搅得一波接一波停不下来。苏婉蹲下来,把遥控器关了,那东西安静下来,可我里面还在一下一下地抽,像在挽留它。


她把我下巴抬起来,手指捏着我的脸。“你是不是喜欢被看?”她问,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张了张嘴,眼泪先掉下来了。不是疼的,也不是委屈,就是那种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之后不得不认的滋味。我跪在露台上,光着身子,膝盖磕红了,胸口蹭着铁锈印子,腿间还湿着,远处路上又有车灯远远地晃过来。我哭着点了一下头。


苏婉没松手,拇指在我颧骨上蹭了蹭,把我眼泪抹开。“说话。”


“喜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又哑又软,像从别人嘴里出来的,“我喜欢被看。”


她笑了一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让我重新站到栏杆边上。这回她没开遥控器,就让我那么站着,自己退到后面去点了根烟。我扶着栏杆,腿还在抖,可腰不自觉地挺直了,胸口迎着风,乳尖在空气里硬着,也不去挡了。远处有车灯过来,我盯着那道光,没躲。


终身赤裸誓言

露台上的风把烟味吹散之后,苏婉没有让我回屋穿衣服。她只是把烟摁灭在栏杆上,转身往走廊那头走,高跟鞋敲在瓷砖上,一声一声的,不急不缓。我扶着栏杆站了两秒,腿还在打颤,膝盖上磕出来的红印子被晚风一吹,微微发烫。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上纹的藤蔓已经结了痂,乳尖因为刚才那阵折腾还硬着,小腹底下那道新缝出来的口子周围纹着“苏婉藏品·凰”几个字,笔画细密,颜色比别处深,像刚长出来的嫩皮被反复描过。


苏婉走到走廊拐角,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没说话,我腿就自己迈出去了。


我跟着她进了那间铺着墨绿色地毯的房间。这间屋子我之前没怎么进来过,只知道靠墙那排柜子里放的都是她的东西。阿玲已经站在里面了,靠着墙,手里托着一台摄像机,镜头盖取下来了,机器上的红点亮着。她看见我进来,眼皮都没抬,只是把镜头往我这边转了一点。


房间正中间那块地毯被清空了,空出来的地方刚好够一个人跪着。地毯绒面很厚,踩上去脚心发痒。苏婉坐到旁边的扶手椅上,翘起一条腿,尖头高跟鞋的鞋尖正对着我。她没让我跪,可我一站到那块空地毯上,膝盖就自己弯下去了。地毯的绒毛扎在小腿正面,膝盖压下去的时候陷进去两个浅坑。


“抬头。”苏婉说。


我抬起头。摄像机的红点正对着我的脸,阿玲站在苏婉侧后方,镜头稳稳地对着我。我知道她在拍,从露台上那句“我喜欢被看”说出口之后,我就知道今天这一关逃不掉了。可摄像机跟远处的车灯不一样——车灯是扫过去的,看一眼就没了,摄像机是把人钉住,把每一寸皮肉都收进那个小黑匣子里,以后随时能翻出来。


苏婉从椅子旁边的矮几上拿起一张纸,对折过,展开来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几行字,字不大,可每个字我都认得。她没催我,就那么坐着看我,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


“念。”她说。


我嗓子发紧。纸上的字其实不长,就一句话,可我盯着看了好几秒,眼睛挪不开。那句话写的是:我甘愿终身赤裸,只做主人的凰。


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摄像机红点在我视野边角上一闪一闪的。我想起露台上那辆车灯扫过来的时候,我明明可以缩回去,可以蹲下,可以拿手挡一挡,可我没有。我那时候腿软得站不住,可腰是挺着的,胸口是迎着风的。我那时候已经认了。


“我甘愿终身赤裸……”我开了口,声音有点抖,可字咬得清楚,“只做主人的凰。”


说完最后一个字,我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整个人轻了一截。我以为苏婉会让我再说一遍,或者让我对着镜头再说一遍。她没有。她只是朝阿玲抬了抬下巴,阿玲把摄像机放下来,按了一下停止键。红点灭了。


“录进去了?”苏婉问。


“录进去了。”阿玲把机器收进旁边的柜子里,锁上,钥匙串在腰间响了一声,又没声了。


苏婉这才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我跪在地上仰头看她,她今天穿的是那条墨绿色丝绸睡袍,腰间的系带松松挽着,领口敞着,锁骨上那条细金链垂下来,坠子正好落在我额头的位置。她弯下腰,手指捏住我的下巴,把我脸往上抬。


“从今天起,衣服跟你没关系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跟告诉我今天晚饭吃什么差不多,“屋里屋外,有人没人,你就这样。”


我点了一下头。下巴被她捏着,点头的幅度很小。


她松开手,从睡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条项圈,细窄的黑色皮面,正中间嵌着一只小小的银凤凰,翅膀收着,头朝下,像要啄什么。她把项圈绕到我脖子上,扣好,皮面贴着喉咙,不紧,可我能感觉到它在那儿,像一只手虚虚地掐着。


“临时戴着。”她扣好之后拍了拍我的脸,“等纹身全好了,换永久的。”


我抬手摸了一下那只银凤凰,凉的。阿玲在旁边把摄像机又取出来,对着我拍了几秒,这次是拍项圈。苏婉让她拍完就出去了,房间里只剩我和苏婉。她重新坐回椅子上,让我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挪到她脚边。


“刚才念那句话的时候,”她低头看着我,鞋尖在我膝盖旁边点了点,“心里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那句话从嘴里出去的时候,我好像把自己交出去了,交得干干净净,连个收回来的余地都没留。可交出去之后,反而松快了。以前出门还要想穿什么,怎么遮,怎么站,现在不用想了。没得穿了。没得遮了。苏婉让我跪着我就跪着,让我站着我就站着,让我去开门我就光着去开门。


“松快。”我说。


苏婉笑了一声,鞋尖抬起来,抵在我下巴上,把我脸往上顶了顶。“松快就对了。”她说,“你以前那身皮囊,裹了二十八年,裹出一堆没用的东西。羞啊臊啊,怕人看啊,都是裹出来的。现在给你剥干净了,你倒知道松快了。”


她鞋尖往下滑,从我下巴滑到喉咙,压在那条项圈的银凤凰上。“舔。”她说。


我低下头,嘴唇贴到她鞋面上。尖头高跟鞋的皮面是哑光的,蹭上去有点涩,舌尖碰到鞋尖的时候,能尝到一点皮革的腥味和灰。我沿着鞋面往上舔,舔到脚背弓起来的地方,鞋带扣在脚踝上,金属扣上有一点点咸。苏婉没动,也没出声,就那么坐着让我舔。摄像机没在拍,可我知道我舔鞋的样子已经印在她眼睛里了,跟印在录像里没什么两样。


舔完一只,她把另一只脚抬起来,鞋尖在我胸口点了点。“这只。”我换了个方向,把另一只鞋也舔了一遍。两只鞋都舔完,我跪直了,嘴唇上沾着灰,舌头底下那股皮革味还没散。


苏婉从椅子上起来,走到柜子那边,打开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扁平的铁盒。她把铁盒打开,里面码着几盘录像带,标签上写着日期和编号。她把阿玲刚才录的那盘拿过来,贴上一张新标签,上面写了今天的日期,又在编号后面添了两个字:誓言。


她把录像带放进铁盒,合上盖子,锁回抽屉里。钥匙在她手指间转了一圈,收进睡袍口袋里。


“这盘带子,”她转过身来靠着柜子看我,“以后每过一年,我拿出来放一遍。你自己看看,看看你今天跪在这儿念这句话的样子。”


我跪在地毯上,膝盖底下的绒毛已经被压平了,印出两个圆圆的浅窝。项圈上的银凤凰贴着喉咙,随着我咽口水的动作轻轻蹭了一下。我忽然想到一件事——从今天起,我出门怎么办?苏婉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走回来,手指勾住项圈前面那个银凤凰,把我往她跟前拽了拽。


“出门也这样。”她说,“我带你出去,你就光着。车里,会所里,画廊里,我让你进哪个门,你就光着进哪个门。谁看你,你就让他看。”


我喉咙紧了一下。可紧完之后,底下又泛上来那股松快劲儿。光着就光着。反正已经跪在这儿念过了,已经舔过鞋了,已经录进带子里了。再往后退,退到哪儿去?退回去把带子烧了?把项圈摘了?把胸口上纹的字磨了?磨不掉。纹进皮里的东西,跟刻进骨头里差不多。


“听见没有?”苏婉勾着项圈的手往上提了提。


“听见了。”我说,“光着。”


她松了手,项圈弹回去,贴着喉咙轻轻响了一声。阿玲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水和两粒白色的药片。苏婉把药片拿起来,递到我嘴边。我张嘴含住,就着她的手喝了半杯水,咽下去。药片没什么味道,滑过喉咙的时候凉凉的。


“今天加了一味。”苏婉把杯子放回托盘,“医师说你这几天情绪起伏大,加点安定的,省得你半夜又缩成一团。”


我点点头。其实我最近半夜不怎么缩了。以前刚被改造完那阵,半夜醒了总习惯性地拿胳膊挡胸口,挡下面,蜷着睡。现在醒了就那么摊着,有时候苏婉半夜过来看我,站在床边看一会儿,我醒着也不动,就那么让她看。她看够了就走,门带上,我接着睡。


阿玲把托盘收走,又出去了。苏婉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我一眼。“今晚你就睡这儿。”她说,“地毯上。项圈别摘。”


门关上了。房间里只剩我一个人,还有墙角那盏落地灯。我跪在地毯上没动,膝盖底下那两个浅窝已经被体温捂热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纹的藤蔓,小腹上“苏婉藏品·凰”那几个字,腿间新缝出来的那道口子,脖子上这条细窄的项圈。我伸手摸了一下银凤凰,这回不觉得凉了,皮面被体温焐热了,银的也温了。


我在地毯上侧躺下来,蜷着腿,项圈贴着喉咙,银凤凰硌在下巴底下。灯还亮着,我也不想去关。就这么躺着,光着,什么也没盖。以前刚被扒光那阵,夜里总觉得身上少了一层,睡不踏实。现在反倒觉得,盖东西才不踏实。盖上了,苏婉半夜来看,还得掀开看。不盖,她来了直接看,看完就走,省事。


我闭上眼之前想了一下明天。明天苏婉要是让我光着去院子里浇花,我就光着去。要是让我光着去门口接快递,我就光着去。要是让我光着跟她出门,我就光着跟她出门。反正那句话已经录进带子里了,项圈也扣上了,皮上的字也长住了。退不回去了。


落地灯的光隔着眼皮透进来,暖融融的。我翻了个身,脸朝着门的方向,项圈上的银凤凰压在地毯绒毛上,硌出一个小小的圆印子。门外走廊上传来阿玲的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走过去又走回来,大概是去给苏婉送什么东西。我听着那脚步声,慢慢地,把腿伸直了,胳膊也摊开,整个人铺在地毯上,光着的皮肤贴着绒面,暖烘烘的。


就这么睡吧。明天苏婉看见我摊成这样,大概会笑一声,然后让我起来,光着去给她煮咖啡。


初试女身

落地灯的光一直亮到后半夜才被阿玲进来关掉。我听见她推门的声响,眼皮没抬,就那么摊在地毯上装睡。她也没叫我,绕过来把灯一摁,房间黑了,只留走廊那边从门缝底下渗进来一条细白的光。脚步声退出去,门锁轻轻一响。


黑暗里我反倒把眼睛睁开了。天花板看不清,就一团灰蒙蒙的轮廓。我伸手摸了一下脖子上的项圈,银凤凰在指腹底下硌着,我捻了捻那片薄翅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地毯绒毛里。绒面蹭着鼻尖,有点痒。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衣服跟我没关系了。项圈别摘。地毯上睡。我在地毯上睡了大半夜,真没觉得哪里不对,反倒觉得被子是多余的,盖上了闷得慌。以前刚被扒光那阵,夜里总梦见自己满大街找裤子,醒了发现光着,又羞又气,恨不得把床单裹身上。现在这毛病没了。光着睡,光着醒,一天从光着开始,反倒顺理成章。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醒了,落地窗那边透进来一层青白的光,把地毯上我蜷着的那一小片照得发白。我撑起身子,脖子有点僵,项圈硌了一夜,下巴底下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子。我拿手搓了搓,搓不掉,也就不管了。腿间那道新口子有点潮,我拿指头碰了一下,缝得细,两边肉鼓鼓的,中间一道缝,碰上去还有点麻。我赶紧把手收回来。医师说过,恢复期别老拿手去抠,感染了还得再缝。可我这人有个毛病,身上多了什么少了什么,总忍不住去摸。以前胸口那两团刚做完,我一天摸几十遍,夜里醒了也摸,摸完了才睡得着。现在下面这道缝也是,明知道不该碰,手指头就是不听使唤。


我正摸到第二下,门开了。阿玲端着一杯水进来,看见我坐在地毯上,手搁在腿间,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把水往床头柜上一搁,转身从衣柜里抽了条薄毯出来,往我肩上一披。“先裹着,”她说,“苏姐一会儿过来。”我愣了一下。裹着?昨天不是说衣服跟我没关系了?阿玲看出我那点迟疑,补了一句:“她让你裹的。一会儿她来了你再脱。”我哦了一声,把毯子往身上拢了拢,绒面贴着皮肤,软倒是软,就是心里不踏实。裹上了再脱,比一直光着还让人发慌。像什么?像小时候考试,卷子发下来先不让翻,等铃响了才能翻。翻之前那阵最熬人。


阿玲没走,靠在门框上看着我喝水。我喝了两口,问她:“苏姐今天什么安排?”阿玲抬了抬下巴,指我脖子:“项圈别摘。毯子她来了就脱。别的没什么。”她说完就出去了,门半掩着,留了一条缝。我听见她在走廊上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就听见“医师”“复查”“下午”几个词。我把水杯放下,裹着毯子坐回地毯上,后背靠着床沿,等苏婉来。


等了大概有半个钟头。我听见走廊那头高跟鞋的声音,不急不慢,哒,哒,哒,越来越近。门被推开,苏婉站在门口,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底下是同色的阔腿裤,头发松松挽着,颈间那条细金链子垂在锁骨窝里,一晃一晃。她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空着手进来,往我面前一站,低头看我裹着毯子缩在床脚,笑了一声。


“阿玲给你裹的?”她问。


“嗯。”我说。


“我说让你裹你就裹?”她弯下腰,两根指头捏住毯子边角,往上一提,毯子从我肩上滑下去,堆在腰上。她没急着往下扯,就那么看着我上半身露出来,胸口纹的藤蔓从锁骨底下一直爬到肋骨,两边乳尖被早晨的凉气激得缩起来。她拿指背蹭了一下左边那颗,我腰一缩,她笑了。“裹了半宿,一掀还是这样。”她说,“你自己看看,裹跟不裹有什么区别?裹着也是给我掀的。”


我没接话。她这话说得对,我没什么好辩的。毯子堆在腰上,我下意识想往上提,手刚碰到边角,她眼神扫过来,我手就停了。她满意地点点头,直起身,把衬衫袖口往上卷了两折,露出小臂内侧那朵暗红玫瑰。她转身往沙发那边走,高跟鞋在地毯上踩出闷闷的声响,坐下,翘起腿,朝我抬了抬下巴。


“过来。”


我拖着毯子站起来,毯子掉在地上,我也没捡,就那么光着走过去。走到她面前,她拍了拍自己膝盖:“跨上来。”我跨上去,膝盖跪在沙发垫两侧,她腿间那个位置正好抵着我腿间那道新缝。苏婉往后靠了靠,两只手搭在我腰上,十根指头慢慢收拢,掐住。


“医师说恢复得不错,”她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缝口长好了,里面也消了肿。今天试试。”她说着,一只手从我腰上滑下去,指尖顺着小腹往下,碰到那道缝的时候我整个人绷了一下。她没停,指腹在那道缝上轻轻磨了两圈,我腿根就开始发抖。说不清是怕的还是怎么的,那地方缝上之后我碰过,可自己碰跟苏婉碰完全两码事。自己碰是偷偷摸摸,苏婉碰是名正言顺地掰开来看。她中指往里探了一个指节,我嘶了一声,腰往下塌,她又往里送了送,指节在里头转了个小半圈。


“紧。”她抽出手指,看了看指腹上那层亮津津的水,“医师说正常,用几次就松了。”她把手往我嘴边一递,“舔。”我伸出舌头把她指头上的水舔了,咸的,还有点腥。她等我舔干净了,拍了拍我大腿:“下去,趴沙发上。”我从她腿上下来,转身趴到沙发上,脸埋在靠垫里,腰塌下去,屁股翘起来。这个姿势我看不见她,只能听见她起身、走开、又走回来的脚步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东西,我扭头看了一眼,是个皮质的套子,黑色的,比她大拇指粗一圈,表面磨得发亮。


“医师拿来的,”她在我身后蹲下来,凉凉的手指掰开那道缝,“说先用细的,适应了再换粗的。”我感觉到那个皮质的东西抵上来,圆头,凉的,她一点一点往里推。进去那一下我整个人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腰往前拱,被她一只手摁住后腰摁回来。里头撑得慌,不是疼,就是胀,像塞了根擀面杖进去,撑得满满当当。她推到底,停了一会儿,又慢慢抽出来,再推回去。来回几下,我开始觉得里头有反应了,说不上来,就是那个被撑开的地方开始发烫,烫得往小腹里钻,钻到腿根,腿根就开始软。


“湿了。”苏婉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点笑,“你自己摸摸。”我手伸下去,指尖碰到她手里那个皮质套子的根部,果然,湿淋淋的,滑得捏不住。她抽出来,把套子往茶几上一搁,站起身来。我以为她又要拿什么,结果她直接解了裤子,真丝阔腿裤滑到脚踝,踢到一边,内裤也褪了,光着下半身坐回沙发上,朝我张开腿。


“过来,”她说,“趴上来。”


我爬过去,她把我的头往她腿间按。我嘴贴上去,舌头刚伸出来,她一只手就掐住了我后颈,往下按。我鼻子埋在她毛丛里,舌头在她那个地方来回舔,她腰往上抬了抬,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哼。舔了一阵,她把我拽起来,让我重新趴回沙发上,这回她把那个皮质套子扔到一边,自己贴上来。我感觉到她那个地方抵着我腿间那道缝,热的,湿的,她往前一送,进去了。


我整个人往前一窜,脸磕在靠垫上。她进得比那个套子快,也比那个套子粗,撑开的时候我眼前白了一下,手指头抠进沙发垫的布面里。她没急着动,停在里面,两只手掐着我的胯,指甲掐进肉里。我喘了两口气,她才开始动,先是慢的,整根抽出去,再整根送进来,每送一下我喉咙里就挤出一声来,那声音我自己听着都陌生,又闷又软,跟以前完全两样。以前我什么样?以前我被人摁着打,咬着牙一声不吭。现在这声音,我自己听着都害臊。


她动得越来越快,沙发跟着晃,我膝盖在垫子上磨得发烫。里头那个被撑开的地方开始发麻,麻完了又发酸,酸得我腰往下塌,屁股却不由自主地往后迎。苏婉在我背后笑了一声,喘着气说:“还说不喜欢?”我没力气回嘴,脸埋在靠垫里,口水把布面洇湿了一小块。她伸手绕到前面来,手指头摁住我腿间那颗小东西,一揉,我整个人弹了一下,里头猛地绞紧。苏婉倒吸了一口气,动作停了一拍,然后更狠地撞进来。


“夹这么紧,”她咬着牙说,“想把我留里头?”


我摇头,可腰不听使唤,她每撞一下我就夹一下。到后来她自己数着,一二三四,抽出去再送进来,数到十几的时候我脑子里已经糊涂了,就剩下那个被撑开又填满的感觉,一遍一遍地来。她最后几下撞得又深又急,我眼前发黑,小腹里头猛地抽起来,抽得我脚趾头蜷成一团,喉咙里那声叫喊被靠垫闷回去大半。苏婉跟着到了,掐着我胯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掐出血来,她整个人压在我背上,喘得又粗又重。


歇了好一会儿她才退出去。我趴在沙发上没动,腿合不拢,那道缝还在一张一合地抽,里头空下来反倒更难受,像少了什么。苏婉从我背上起来,拿纸巾擦了擦自己,又抽了两张递到我腿间。我伸手接了,胡乱抹了两把,纸巾上又是水又是别的,黏糊糊的。她坐回沙发上,把我拽起来,让我靠在她怀里。我头枕着她肩膀,脸贴着她脖子,她身上那股香水混着汗味往我鼻子里钻。


我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胸口。那两团肉软软地垂着,乳尖还硬着,我拿指头拨了拨,又把手往下摸,摸到那道缝,缝口还热着,湿着,肿着。我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哑,可还是说了出来:“我是凰。”


苏婉低头看我,眉毛挑了一下。


“我是凰。”我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稳了些。说完了我自己愣了一下,可也没觉得哪里不对。这身子是苏婉找人改的,项圈是苏婉给扣上的,皮上的字是苏婉让纹的,刚才那阵痛快也是苏婉给的。我摸着自己这具改过的身子,奶子、缝口、纹身、项圈,一样一样数过去,每一样都打着苏婉的印子。我不是凰还能是什么?


苏婉没说话,伸手把茶几上那个皮质套子拿过来,递到我嘴边。“舔干净。”她说。我接过来,套子表面还湿着,沾着我的水,也沾着苏婉的。我伸出舌头,从根部往上舔,舔到圆头的时候那股腥咸味在嘴里化开。苏婉看着我把整个套子舔了一遍,又让我翻过来舔另一面。我舔完了,她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嗯了一声,搁回茶几上。


“下午医师来复查,”她把我从怀里推起来,让我跪到地毯上,“你光着让他看。他让你躺你就躺,让你掰腿你就掰腿。别遮。”我点头。她站起身,把裤子提回去,衬衫下摆塞好,理了理头发,又成了那个体面的苏婉。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刚才说你是凰,我听见了。往后每天说一遍,说给我听。”门关上了。我跪在地毯上,光着,膝盖底下是早上她踩过的那块地方,绒面还留着鞋跟的浅印子。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腿间,缝口还微微张着,里头湿津津地往外渗。我伸手摸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


下午医师来,我得光着躺那儿让他看。看就看吧。反正看完了,我还是凰。


追捕者逼近

那天下午医师来的时候,我照苏婉说的做了。光着躺在那张铺了深色垫子的长桌上,两腿分开,让他看。医师戴着手套的手指撑开缝口,拿一根细长的棉签伸进去转了转,又退出来搁在玻璃管里封好。他做这些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嘴里只跟苏婉报数据,什么激素水平、愈合情况、黏膜状态,我听着像在报一批货的质检结果。我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水晶坠子晃得人眼晕,心想反正看完了我还是凰,看就看吧。医师走的时候留下一小箱药,阿玲拎着搁到储藏间去了。


我以为接下来的日子就是等苏婉回来,等她把我叫到跟前,让我说一遍“我是凰”,或者让我跪着舔点什么。可第二天午后阿玲进来,脸色不大对。她平时走路没声,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那天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步子比平常快,钥匙串在腰上哗啦响了一下,很短,可我听出来了。她走到苏婉旁边,弯下腰凑到耳朵边上说了几句话。苏婉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完之后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车停哪了?”苏婉问。


“西边岔路口,林子后头。灰黑色,本地牌照,停了两天了。昨天下午来的,今天没动。”阿玲声音压得很低,我在角落里跪着,耳朵竖着才听清。


“几个人?”


“监控里只看见一个下过车。黑衣,口罩,耳朵上挂着东西,像耳麦。在车边上站了一会儿,朝这边望,然后回车里了。没进来,没靠近铁门。”


苏婉把手机搁下,往后靠进沙发里,两条腿叠起来,鞋尖翘着。“把西边那几个摄像头的记录调出来,截清楚一点,发给我。”


阿玲应了一声转身出去。苏婉这才抬眼看我。我跪在地毯上,膝盖底下是昨天她扔过来的那块薄垫子,身上什么也没穿,项圈贴着脖子,凉丝丝的。我听见“黑衣人”三个字的时候心里没什么动静,真的,就像听人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新闻。可等她俩不说话了,屋子里静下来,我忽然觉得后脊梁有点发紧,像有根线从后脑勺一直扯到腰上。我认得那种打扮。黑衣服,口罩,耳麦,站在车边上望。以前在孟家,父亲书房里也来过这样的人,站在角落里不说话,等人吩咐。我那时候还小,只知道家里来了客人,后来才知道那些人手里拿过什么。


苏婉从茶几上拿起烟盒,敲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朝我抬了抬下巴。“过来。”


我爬过去,膝盖在地毯上蹭了两步,到她腿边停住。她伸手捏住我下巴,把我脸抬起来。烟味混着她身上的香水扑过来,我眯了眯眼。


“听见了?”她问。


“听见了。”我说。


“怕不怕?”


我想了一下。说不上怕,也说不上不怕。要搁以前,孟家还没出事那会儿,我听见这种消息大概会慌,会问怎么办,会想躲。可现在不一样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两团肉,又看了看自己跪着的腿,膝盖上还留着昨天垫子压出来的红印子。这身子是苏婉的,项圈是苏婉的,连我每天说什么话都是苏婉教的。仇家追的是孟宇翰,孟宇翰早没了,现在这儿只有凰。他们找不着凰。


“不怕。”我说。


苏婉笑了一声,松开我下巴,弹了弹烟灰。“你倒是想开了。”


“他们找的是孟宇翰,”我跪直了点,“孟宇翰没了。我是凰。”


苏婉看了我一会儿,那眼神像在掂量什么。然后她伸手摸了摸我头顶的红头发,掌心贴着我发根,暖的。“行。你记住这句话就行。”她把烟叼在嘴里,两手撑开手机看阿玲刚发来的截图。我跪在旁边,仰头看她。屏幕上是张放大的监控画面,灰扑扑的,一辆车停在树底下,车边上站了个黑影,果然戴着口罩,耳朵上一条细线弯下来。苏婉放大了看那人的身形,又划到下一张,是那人侧过脸的角度。她看得很仔细,眉头都没动一下。


“阿玲。”她喊了一声。


阿玲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还捏着手机。“在。”


“西边那条路通哪儿?”


“出去接省道。中间有一段没摄像头,大概两公里。”


“今晚之前,在那段路上撒点东西。钉子板就行,别太显眼,藏草里。车要过就扎胎。再在岔路口加两个摄像头,角度对着路面,别对着咱们这边。”


阿玲点头,拿笔记了。


“别墅这边,”苏婉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纱帘一角往外看了看,“前门后门都加人。你手下那几个够不够?”


“够。再从会所调两个过来,明天到。”


“别用会所的人。生面孔容易招眼。让你手下那几个轮班就行,夜里多加一班。”苏婉松开纱帘,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这几天就待在客厅。哪也不去。窗户都拉上。”


我跪在原地看着她安排这些事,心里忽然有点奇怪的感觉。她说话的时候跟平时吩咐阿玲买菜、安排车、约人见面没什么两样,语气淡得很,好像外头那辆车不过是一只野猫蹲在门口,拿扫帚赶一赶就完了。可她说要撒钉子板、加人、拉窗帘的时候,我后脖子那根线又紧了一下。她在护着这栋房子,也在护着房子里头的东西。那个“东西”就是我。


阿玲出去安排了。苏婉走回来,站到我面前,鞋尖几乎碰到我膝盖。“起来。”她说。


我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然后伸手把我项圈上的小锁按了一下,扣紧了半格。金属贴着喉咙,比刚才更服帖。


“今晚你睡我屋里。”她说。


我愣了一下。以前我睡走廊尽头那间小房间,里头只有一张窄床和一个铁架子,苏婉高兴了才叫我过去。睡她屋里是另一回事。


“地上。”她补了一句,“床边。给你条毯子。”


“好。”我说。


“还有——”她抬手把我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指腹蹭过我耳朵,“从今天起,每天早晚各说一遍。早上起来说一遍,晚上睡前说一遍。说给我听。我不在就跟阿玲说。”


“说什么?”我明知故问。


她眯起眼。我赶紧补上:“我是凰。”


“大点声。”


“我是凰。”我提高声音说了一遍,嗓子有点紧,可说完之后胸口反而松快了些。苏婉嘴角弯了弯,拍了拍我脸颊,转身往走廊那头去了。


那天下午我就待在客厅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一条缝透光。阿玲进进出出好几趟,有时候搬东西,有时候拿着手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说“嗯”“好”“知道了”。她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好像在看一件需要看紧的行李。我坐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拿毯子裹着肩膀以下,靠着沙发腿发呆。电视没开,手机也没有,苏婉不让碰。我就数地毯上的花纹,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听见后门那边有动静,像是什么重东西搁到地上,闷闷的一声。我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又没了。


天快黑的时候苏婉从楼上下来,换了件墨绿色的丝绸睡袍,头发散着,没化妆,嘴唇颜色淡了些,可还是红。她手里端了杯水,走到我旁边坐下,把杯子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两口,温的。


“阿玲说西边路上弄好了,”她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我头顶,手指慢慢梳着我头发,“摄像头也装上了。明后天要是那车还不动,就再想别的办法。”


“他们会进来吗?”我问。


“进不来。铁门锁着,墙上有电网,他们要是翻墙,阿玲的人能看见。”她停了一下,“就算进来了,也是先撞上阿玲。轮不到你。”


我点了点头。可想了想,还是问了一句:“要是打起来,你会不会有事?”


苏婉的手指停在我头发里,然后她低头看我,眉毛挑得老高。“你担心我?”


我张了张嘴。我确实是担心她。这感觉说起来有点怪,我自己都没想到。苏婉把我从巷子里捡回来的时候我半死不活,身上还带着孟家那摊烂账。她给我换身份、改身子、教我说话走路,把我从孟宇翰磨成凰。照理说我该恨她,至少该怕她。可那天下午听见外头有车有黑衣人,我第一个念头是往她身后躲。她要是出了事,我大概连这栋房子都出不去,外头那些人认不认得凰我不知道,可他们肯定认得孟宇翰的底子,查来查去总能查到这儿。


“你要是出事了,”我说,声音有点闷,“我就没人要了。”


苏婉愣了一瞬,然后笑出声来。她笑的时候眼睛弯着,跟平时那种皮笑肉不笑不一样,这回是真的觉得好笑。她笑完了捏了捏我后脖子:“你倒是实在。”


“本来就是。”我嘟囔了一句。


“行,那我告诉你,”她收了笑,低头看着我,眼神认真起来,“外头那些人,我见过不止一拨。你那个孟家以前得罪的人多了,追你的这伙不过是拿钱办事的。他们图财,不图命——至少不图我的命。把事情办利索了拿钱走人,犯不着跟我死磕。我在这片住了这些年,明面上的身份他们查得到,查到了就知道惹我不划算。”


“那你还撒钉子板?”


“省得他们没事老在门口转悠,看着心烦。”她端起杯子自己喝了一口,“再一个,让他们知道这儿有防备,知难而退最好。真要动手,我的人也不是摆设。”


我听着她说话,心里那根线慢慢松了。她说得轻巧,可每个字都落地有声。我靠在她腿边,毯子滑下去一截,露出肩膀和胸口。苏婉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我毯子往上拽了拽,盖住胸口。


“别着凉。”她说。


我嗯了一声,把毯子裹紧了。外头天已经黑透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光,黄黄的,在地板上拉了一条细线。远处好像有狗叫,叫了两声又停了。阿玲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站在客厅门口,没进来,只朝苏婉点了下头。苏婉冲她摆摆手,阿玲就退回去了。


“今晚你睡我屋,”苏婉站起来,把手伸给我,“走吧。”


我拉着她的手站起来,毯子裹在身上,光着脚跟她上楼。楼梯是木头的,我踩上去没声,苏婉的高跟鞋磕出笃笃的响。走到二楼拐角,她忽然停了一步,回头看我。


“你刚才说没人要了,”她说,“这话以后别说了。你是我的人,我还没死呢,轮不到你没人要。”


我仰头看她。楼梯间的灯从她头顶照下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落在阴影里。我攥了攥毯子边,点了点头。


“记住了。”我说。


“说一遍。”


“我是凰。主人还没死,轮不到我没人要。”


苏婉嘴角抽了一下,像想笑又忍住了。“前面那句就行,后面半句不用加。”


“哦。”我跟着她继续往上走,走了两步又小声补了一句,“我是凰。”


她没回头,可我看见她耳朵动了一下。


断尾

那天晚上我睡得并不踏实。


苏婉的床很大,被褥是深灰色的埃及棉,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可她从背后搂着我的时候,体温又烫得我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我侧躺着,她的手搭在我腰上,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我小腹上画圈。我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怕吵着她,也怕打断那种安静。楼上走廊尽头有一盏夜灯没关,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细细一条,像把整个房间从中间切开。


大概是后半夜,我迷迷糊糊听见楼下有动静。很轻,像是铁器碰了水泥地,闷闷的一声,跟着就没了。我以为自己做梦,翻了个身,苏婉搭在我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她没睡着,眼睛在黑暗里睁着,看着门的方向。


“别出声。”她凑到我耳边,气息吹在我耳廓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整个人绷住了。她的手臂从我腰上撤回去,掀被子下床的动作很轻,光脚踩在地毯上没一点声响。她摸黑走到门边,从门边矮柜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的光照亮她半张脸,表情没什么变化,就是眉毛稍微压了压。


“阿玲在下面。”她走回来,坐到我床边,声音正常了些,“你待在这屋,别出去。”


“出什么事了?”我撑起身,毯子滑到腰上,露出大半肩膀。她伸手把我按回枕头上,掌心贴着我额头,力道不大但很稳。


“有人进了地下室。”


地下室。我脑子里嗡了一下。那个地方我待过,知道里头有什么。阿玲平时锁着的那道铁门后头,是苏婉放东西的房间,也是给我做术后护理的地方。更往里还有一间,我没进去过,只闻到过消毒水混着别的什么味道。有人进了那里,被阿玲发现了。


“是外面那些人?”我问。


苏婉没回答,她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走到一半回头看了我一眼。走廊那点夜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细边。她穿的是墨绿色真丝睡袍,腰带系得紧,腰线收得利落。


“把被子盖好。”她说。


门关上了。我听见她高跟鞋踩在走廊地板上的声音,笃、笃、笃,不紧不慢的,像平时下楼去客厅拿酒喝。然后声音远了,往下沉了,是下楼梯了。


我一个人躺在那张大床上,被子拉到下巴,耳朵竖着。起初什么都听不见,别墅的墙厚,隔音做得也好。过了大概几分钟,楼下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撞在木头上,又像椅子倒了。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喊叫,被掐断的那种,刚起了个头就没了。我攥着被角,指甲掐进掌心里。又过了几秒,有玻璃碎的声音,哗啦一下,然后是人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内容,语气很急。


我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毯上。苏婉让我待在这屋别出去,我知道。可那声喊叫让我胃里一阵翻搅。我站起来,走到门边,手放在把手上。


门外走廊上传来脚步声,是阿玲。她走路没声音,但跑起来有风,我能感觉到门缝底下灌进来一股凉气。她的脚步声从楼梯口过来,在我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往走廊另一头去了。那边有扇窗,能看到后院。


我拧开门把手,露出条缝。走廊尽头阿玲正把窗户推开一半,夜风灌进来,吹得她黑色制服的衣角翻了一下。她手里握着手机,贴在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点了下头,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楼梯口走。路过我门口时她偏头看了我一眼,单眼皮,表情还是那样冷淡。


“回屋去。”她说,语气平平的,跟平时叫我去吃饭没什么两样。


“下面怎么了?”


“没事。”她已经走到楼梯口了,扶着栏杆往下看,腰间的钥匙串叮当响了一声,“苏姐能处理。”


她说完就下去了,脚步轻得像猫。我站在门口没动,听见楼下又有动静,这次更清楚了,是两个人扭打在一起的声音,肉体撞在墙上的闷响,还有急促的呼吸声,像野兽被按住了喉咙。然后苏婉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但穿透力极强,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里。


“别动。再动一下,你这条胳膊就废了。”


有人喘着粗气,含含糊糊地骂了句什么。


“你嘴里再蹦一个脏字,我把你舌头也钉在这。”苏婉的语气没变,甚至带着点不耐烦,像在说一件很无聊的事。


我扶着栏杆,往下探了探头。客厅的灯亮着,但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照不到楼梯间。我能看见客厅地板上一道拖拽的痕迹,还有碎了的玻璃杯,水渍在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阿玲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背对着我,挡住了一半视线。她手里多了根东西,黑乎乎的,看着像电击器。


苏婉在走廊更深处,我看不见她人,只听见声音。那个闯进来的人被按在地上,呼吸粗重,偶尔发出一声闷哼。苏婉的脚步声在地板上绕了两圈,笃,笃,笃,停下来。


“你认识我。”她说。不是问句。


地上的人没说话。


“你进来之前就知道这房子里住的是谁。你查过我,知道我是干什么的,知道这地方你惹不起。可你还是进来了。”苏婉顿了顿,“谁让你来的?”


沉默。


“你不用说具体是谁。你只要告诉我,是孟家那边的人,还是别家的。”


地上的人咳了一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哑着声音说:“……你管不着。”


苏婉笑了一声,很短,像气音。“阿玲。”


阿玲走过去,手里的电击器啪地响了一下,蓝白色的电弧在空气里闪了一下。地上的人猛地往后缩,后脑勺撞在墙上,咚的一声。


“别!别——我说。”


“说吧。”


“是……姓周的。周家老三。他出钱,让我们把那个姓孟的带回去。活的死的都行,活的加钱。”


“周家老三。”苏婉重复了一遍,“孟家当年吞了他家两间铺面,后来孟家倒了,他要把这口气出在孟家最后一个人身上。是这个意思吧。”


“……差不多。”


“那你知不知道,这个姓孟的现在是我的人?”


地上的人犹豫了一下。“知道。可周老三说,苏老板生意人,不会为了一个没根没底的人跟我们死磕。他让我们……试探一下。”


“试探。”苏婉的语调终于有了点变化,往下沉了沉,“你探出什么了?”


那人没敢接话。


“我告诉你你探出什么了。”苏婉的脚步声又响起来,往那人跟前走了两步,“你探出来苏婉不吃这一套。你探出来你今晚走不出这扇门。你还探出来——周老三给的那点钱,不够买你这条命。”


她的声音到最后一句时放得很轻,轻到我要不是竖着耳朵根本听不见。可越是轻,越让人后脊梁发凉。


“苏老板,我就是拿钱办事的,我——”


“我知道。所以我不为难你。”苏婉说,“你把东西留下,人走。”


那人似乎松了口气,呼吸都匀了些。“什么东西?”


“你拍的视频。你身上带的录音。你耳朵上那个耳麦连着谁,你今晚进来之后发了多少条消息出去,你把手机和所有设备都掏出来放地上。然后你滚出去,回去告诉周老三——孟宇翰是我苏婉的人,他再伸一次手,我剁他一根指头。”


地上的人连声说好,窸窸窣窣的,像是在掏口袋。阿玲弯腰把东西收走,我听见手机磕在地板上的声音,还有金属扣解开的轻响。


“还有,”苏婉忽然又说,“你右手刚才差点划到阿玲的脸。你哪只手拿的刀?”


“……左手。”


“哪只手?”


“……右手。”


“阿玲。”


阿玲没说话,只听见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掰折了。地上的人发出一声压抑的惨叫,死死咬住牙关,喉咙里挤出野兽一样的呜咽。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后背撞在走廊墙壁上。那声惨叫持续了大概几秒,然后被强行压下去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滚。”苏婉说。


一阵拖拽的声音,阿玲把人往门口弄,后门开了又关,夜风灌进来,吹得客厅那盏落地灯的光晃了一下。然后安静了。彻底的安静,只有阿玲走回来的脚步声,和钥匙串轻轻碰撞的声响。


我站在走廊里,脚趾头抠着地毯,整个人僵着没动。刚才那声惨叫还在我耳朵里回响。我知道苏婉手底下不干净,她做这一行这么多年,不可能手上没沾过事。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见是另一回事。那个人的胳膊被硬生生弄折了,我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


苏婉从走廊深处走回来,高跟鞋的声音近了。她出现在楼梯口的时候,我正扶着栏杆往下看。她抬头看见我,眉头皱了一下。


“让你待屋里。”


“我……听见了。”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叹了口气,往楼上走。走到我面前站定,睡袍上沾了一小片深色,可能是血,也可能是酒。她伸手把我揽过去,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暴,把我整个人按进她怀里。她的心跳隔着丝绸传过来,咚咚咚,稳而有力,一点不像刚动完手的人。


“听见什么了?”她问,声音闷在我头顶。


“听见那个人叫了。”


“还有呢?”


“……你说要剁周老三的手指头。”


苏婉的手从我后脑勺顺到后颈,捏了捏。“周老三不会真来,他惜命得很。我这话是说给他手下人听的,传到他耳朵里,他就知道我这边的态度了。花点小钱找的人,不会为了这点钱真跟我拼命。”


“那你还掰他的胳膊。”


“他拿刀对着阿玲。”苏婉松开我,低头看着我的脸,手指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开,“阿玲跟了我八年。他拿刀对着阿玲,就等于拿刀对着我。这个道理你懂不懂?”


我点了点头。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确认我是真懂了,才拍了拍我的脸。


“回屋去。”


这一次我没再站在走廊里。她搂着我肩膀把我带回卧室,门关上之后,外面的世界好像被切断了。她让我坐回床上,自己走到衣柜边,把睡袍脱了扔进洗衣篮,换了件干净的。那片深色果然是血,她锁骨下方沾了一点,擦干净了才换的衣服。


“躺下。”她走过来,掀开被子。


我躺回去,她跟着躺下来,这次是面对着我侧躺,一只手垫在枕头底下,另一只手搭在我腰上。她的眼睛在昏暗中看着我,瞳仁黑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你刚才在走廊站着的时候,怕了?”她问。


我犹豫了一下。“有一点。”


“怕什么?怕那个人冲上来,还是怕我?”


我想了想。“怕你受伤。”


苏婉的表情松动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嘴角的线条软了软,然后她又恢复成平时那副样子,伸手把我往她那边搂了搂。


“我伤不着。”她说,“你以后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来。这房子你住了这些日子,还不清楚哪儿安全哪儿不安全?”


“清楚了。”


“那记住了,下次别站走廊里。”


“嗯。”


她把我的头按在她胸口,下巴抵在我头顶。我的心跳还没完全平下来,贴着她的身体,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节奏一点没乱。刚才那些事对她来说大概跟处理一笔坏账差不多,掰人胳膊跟撕张纸似的。我闭上眼,鼻尖蹭着她睡衣的料子,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混了一点点残余的酒气。


就在我快睡着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宇翰。”


“嗯?”


“周老三的事我会处理干净。他以后不会再来找你。你那个孟家留下的尾巴,今晚算断了一截。”


我睁开眼,脸埋在她胸口没动。“断了一截?”


“剩下的我会慢慢断。”她的手在我后背上顺着脊椎往下捋,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你什么都不用想。你只要记住你是谁的人。”


“我是凰。”我说,声音闷在她怀里,有点含糊。


“对。”她的手指停在我后腰上,轻轻按了按,“你是凰。外面那些事跟你没关系了。”


我没再说话。她的心跳在耳朵底下响着,咚咚,咚咚,比刚才慢了一些,稳得像节拍器。我听着那个声音,感觉自己慢慢沉下去了,沉到某个很暖和很安全的地方。别墅外面那些黑衣服的人、周老三、孟家从前结下的仇,那些东西都隔着一层厚厚的墙,被苏婉的心跳挡在外头。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苏婉已经不在床上了。我裹着被子坐起来,听见楼下有人说话。穿了件苏婉给我准备的丝质长袍下楼,看见阿玲正蹲在客厅地板上擦那片水渍,碎玻璃已经收拾干净了。苏婉坐在餐桌边翻手机,面前摆着半杯黑咖啡。


“醒了?”她没抬头,“过来吃饭。”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桌上摆着粥和小菜,还有一碟我爱吃的桂花糕。阿玲擦完地板站起来,把抹布扔进水桶,拎着桶往厨房走,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一步。


“昨晚那个,”她声音很平,“右手腕折了,我把他扔到两条街外的巷子里了。他爬出去的,没敢回头。”


我端着粥碗,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玲。”苏婉从手机后面抬起眼,“别跟他说这些。”


“哦。”阿玲应了一声,拎着桶走了。


苏婉放下手机,看着我。“昨晚的事过去了。你当没发生过。”


我咬了口桂花糕,嚼了嚼咽下去。“那个人回去之后,周老三还会派人来吗?”


苏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想了想。“短期内不会。周老三那个人我了解,欺软怕硬。他以为我是个讲体面的生意人,没想到我下手比他狠。他掂量掂量就知道划不来。”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一圈,“不过为了保险起见,这几天你别出院子。要什么让阿玲给你拿。”


“好。”


“乖。”她伸手过来,隔着桌子捏了捏我的下巴,“等我把周老三那边摆平了,带你出去透透气。憋坏了吧?”


我确实憋坏了。这些天除了别墅和地下室,我哪儿也没去过。可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哄小孩,我也没太当真。


吃完早饭,阿玲过来收碗,苏婉叫住她。“昨晚那些设备你处理了?”


“处理了。手机拆了卡,泡了水。耳麦扔河里了。他拍的东西我看了,有一段是进地下室之前拍的,拍到了走廊和楼梯,没拍到人。已经删干净了。”


“他发给周老三的呢?”


“发出去两条语音,说‘进来了’和‘没人’。别的没发。我看了他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周老三让他先探路,别动手,摸清楚人住在哪个屋。他贪功,想直接把人带出去,才往地下室钻。”


苏婉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周老三那边我上午打个电话。他要是识相,这事儿就到这里。不识相的话……”她没往下说,端起咖啡把最后一口喝了。


阿玲收完碗走了。我坐在桌边没动,苏婉看了我一眼。


“想问什么就问。”


“你打电话给周老三,说什么?”


“跟他说他派来的人在我这儿折了胳膊,东西全让我扣了。问他还想不想在京城混。他要是脑子没坏,会说这是误会,手底下人不懂事。然后他得给我个说法。”


“什么说法?”


“钱。”苏婉说得直截了当,“他得赔我一笔。不多,意思到了就行。他赔了钱,这事儿在道上就算翻篇了,他以后不能再拿孟家的事来找你麻烦。江湖规矩,赔了钱就是认了栽,再动手就是他不占理,到时候我收拾他,别人也说不出什么。”


我看着她。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淡淡的,像在讲怎么跟供应商砍价。可我知道昨晚她掰人胳膊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


“你昨晚说,要把孟家留下的尾巴断干净。”我说,“周老三只是其中一截?”


苏婉看了我一眼,这次看得久了些,眼睛里有点什么在动,像是重新打量我。然后她笑了,跟昨晚那个笑不一样,嘴角弯得自然。


“脑子转得挺快。”她把手机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不止周老三。孟家当年生意做得大,得罪的人不少。有些是仇,有些是眼红。你活着一天,就有人惦记着拿你去跟旧账较劲。我一个个收拾太麻烦,不如让他们都知道你是我的人,想动你就得先掂量掂量得罪我的代价。”


“那要收拾到什么时候?”


“用不了多久。”她站起来,绕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一只手搭在我椅背上,“周老三这种货色,打一个少一个。打完了,就没人再惦记你了。”


她凑近了些,鼻尖快蹭到我耳朵。“到时候你就安安心心当你的凰。外头的事,一桩都到不了你跟前。”


我偏过头看她。她离得近,我看见她左腕内侧那朵暗红玫瑰纹身,花瓣边缘有一点点褪色。她察觉到我的视线,把手腕翻过来给我看。


“看什么?”


“看你的纹身。”我伸手碰了碰,皮肤底下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跟我的那个是一对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又看了看我锁骨下方——那里也有一朵玫瑰,是她让纹身师给我做的,比她的浅一个色号,藏在衣服能遮住的位置。她眯了眯眼。


“你那朵是小的。我这是大的。你是凰,我是养凰的人,能一样吗?”


“哦。”我把手收回来,“那周老三那边,你打电话的时候我能听着吗?”


苏婉挑了下眉。“你想听?”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摆平的。”


她看了我两秒,然后笑出了声。这次笑得真了些,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行。”她站起来,把手机解锁,“你坐这儿别出声。让你听听什么叫生意人的做法。”


她拨了号,开了免提。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苏老板?这么早?”


“周老三。”苏婉靠着桌沿坐下,翘起一条腿,语气轻飘飘的,“你昨晚派来的人,我替你管教了一下。胳膊折了,东西扣了。你要是还想在京城混,中午之前给我个说法。不想要说法的话,我下午亲自去你公司坐坐。”


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我听见周老三咽了口唾沫。


“苏老板,这事儿是我手底下人不懂事——”


“你手底下人听谁的话?”


“……”


“周老三,我跟你没仇。但你把手伸到我家里来,这事儿就不是你手底下人懂事不懂事的问题了。我给你一上午时间。你看着办。”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扔,转头看我。


“听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


“这就叫断尾。”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弯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一节一节地断,断干净了,你就彻底是我的人了。”


过去已死

阿玲走进来时,我正跪坐在客厅地毯上,膝盖压着睡袍下摆,锁骨下方那朵浅色玫瑰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粉。苏婉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划得漫不经心,像刚才那通电话根本没发生过。


“处理完了。”阿玲停在茶几旁边,黑色制服一丝褶皱都没有,腰间钥匙串在走动时都没发出声响。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苏婉手边,“周老三的人清走了,两辆车,四个人。手机卡拆了,车架号磨过。折了胳膊那个送去了通州那边的诊所,有人看着,醒不了。”


苏婉没抬头,“周老三自己怎么说?”


“中午之前给您回话。他派来的人手上还有一单,是冲孟少爷来的,定金已经付了。周老三的意思是他退定金,人他收回去,以后不接孟家仇敌的活。”


“他倒是会说话。”苏婉终于把手机放下,拿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沓照片和几张手写的纸。她翻了两页,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行,你盯着他中午的回话。他要是耍花样,就把这些寄给他老婆。”


阿玲点了点头,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停了一秒,又收回去,像扫过一件家具。她走的时候把客厅门带上了,锁舌咔嗒一声轻响。


我跪在那儿没动。地毯的绒面扎着膝盖,睡袍底下什么都没穿,早上苏婉让我脱的,说家里没外人,穿那么多干什么。当时我还别扭,现在膝盖跪得有点麻,却也懒得动。


苏婉把照片和纸塞回信封,往茶几上一丢,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


“过来坐。”


我爬起来,膝盖有点发软,扶了一下茶几边沿。走过去的时候睡袍带子松了,前襟敞着,她看了一眼,没让我系上。我侧身坐进沙发里,她把腿盘上来,脚趾蹭着我的大腿外侧。


“刚才那些话你听明白了?”


“周老三不追了。”我说,嗓子有点紧,清了清才顺下去,“孟家那边的人——不追了?”


“不追了。”她伸手把我散下来的红头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耳廓,“周老三收钱办事的人,他自己撤了,底下的人不会自己贴钱干。剩下那些散兵游勇,没了牵头的,不敢动。”


她顿了一下,看着我。


“你没什么要问的?”


我垂着眼睛看她放在我膝盖上的手,指甲修得干净,指节上有一圈很浅的印子,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我摇了摇头。


“不问孟家的事?”


“不问。”我说,声音比刚才轻,“孟家已经没了。我问了也回不来。”


她没说话,手指在我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听见客厅外头有鸟叫,隔着玻璃,闷闷的。阿玲大概在后院检查监控,偶尔有细碎的脚步声从走廊传过来。


“那你问什么?”苏婉终于开口,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不重,像逗猫。


我抬起头看她。她靠在沙发背上,黑色长卷发铺在肩头,墨绿色睡袍领口松着,露出颈间那条细金链。狐狸眼半阖着,等我说话。


“你有没有受伤?”我问。


她挑了下眉。


“刚才那个周老三,你打电话的时候——”我斟酌着词,“他手底下的人带着刀。你让阿玲去处理的,你自己有没有伤着?”


苏婉看了我好几秒。然后她把手腕翻过来,左腕内侧那朵暗红玫瑰纹身对着我,又把手背翻过去,手指张开给我看。


“你看我像伤着的样子?”


“不像。”我伸手去碰她手腕,这次没缩回来,拇指按在她纹身的花瓣上,皮肤温热,脉搏跳得稳稳的,“但我还是想看一下。”


她没抽手。我顺着她手腕往上摸,小臂、肘弯、上臂,睡袍袖子宽,一直摸到肩膀。另一只手也检查了一遍。她由着我摸,眼睛一直看着我,嘴角那点笑意没散。


“检查完了?”等我手停下来,她问。


“嗯。”


“那你怎么谢我?”


我愣了一下。她歪了歪头,下巴朝地毯的方向抬了一下。


“刚才跪着不是挺会跪的?再跪一次。这回不用穿。”


我耳朵根一下子热起来。客厅的窗帘只拉了纱帘,外面天光大亮,院子里阿玲的脚步声时远时近。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句“现在?”没说出来。


她看着我,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狐狸眼里的意思明明白白——她不是在问。


我从沙发上滑下去,跪回地毯上。膝盖磕下去的时候睡袍从肩头滑落,堆在腰后。晨光从纱帘后面透进来,照在我背上,皮肤上浮起一层细密的战栗。我低着头,看见自己跪着的腿,膝盖陷进绒面里,小腿并着,脚趾蜷在地毯上。


苏婉没动。她坐在沙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翘着一条腿,脚尖对着我的方向。


“趴下去。”


我弯下腰,手掌撑在地毯上,脊背弓起来。这个姿势让后背完全暴露在空气里,肩胛骨耸着,脊柱的弧度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窝。睡袍彻底滑到一边去了。


“再低。”


我把胸口压向地面,手肘撑着,脸侧贴在地毯上。头发散下来,挡住半边视线。臀自然就抬高了,大腿贴着地毯分不开,但这个姿势让股缝完全敞着,凉意从尾椎一直窜到头顶。


“腿分开。”


我闭了一下眼睛,把膝盖往两边挪。大腿内侧的筋拉得有点酸,睡袍下摆卡在腿根,苏婉伸脚把它踢开了。凉空气直接贴上来,那个地方——我自己的那个地方——被空气碰了一下,缩了缩。


“自己掰着。”


我脸烧得厉害,但还是把手从地上收回来一只,绕到后面,手指碰到自己的臀瓣,往两边分开。指腹陷进肉里,皮肤绷着,股缝彻底敞开了。那个小小的、湿热的入口暴露在空气里,被晨光照着,我能感觉到它在一缩一缩,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苏婉终于动了。她从沙发上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绕到我身后。我听见她膝盖弯下去的声音,然后一只手覆在我后腰上,掌心干燥温热。


“你知道你后面这个口子现在什么样吗?”


我摇头,脸蹭着地毯。


“粉的。”她说,手指顺着股缝滑下去,指尖碰到那个地方,停在那里没动,“有点肿。上次做完还没消透,今天又想要了?”


我没说话。她指尖按了一下,我腰塌下去,喉咙里闷出一声。


“问你话呢。”


“想要。”我声音闷在地毯里。


“想要什么?”


“……想要主人。”


她笑了一声,指尖往里顶了一个指节。干涩的,有点疼,但更多的是那种被侵入的胀。我手指把自己的臀瓣掰得更开,腰不受控制地往下压。


“主人没事就好。”我说,声音有点抖,“我只要主人没事。”


她没接话,手指又往里进了一点,慢慢地转了一圈。我咬着下唇,膝盖在地毯上蹭,把绒面压出两道印子。


“孟家那边的事,你不好奇?”她一边动手指一边问,语气像在聊天气。


“不好奇。”我喘着说,“孟家已经——啊——已经过去了。”


“那你现在是谁的人?”


“主人的人。”


“叫什么?”


“凰。”我闭着眼睛说,那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跟着松了一下,“我是凰。主人的凰。”


她手指抽出去了。我听见她站起来,走开两步,又走回来。然后一个凉凉的东西抵在后穴上,圆的,光滑的,比手指粗。


“自己坐下去。”


我从地上撑起来一点,扭头看了一眼。她拿了一个玻璃质地的细长瓶子,瓶口圆润,涂了润滑。我认得那个瓶子,她梳妆台上摆的,平时用来装香水的。


“这个——”


“洗干净了。坐。”


我咬着牙把腰往下沉,瓶口抵着那个口子,滑了一下,又滑了一下。苏婉扶着瓶子,慢慢往里送。玻璃是凉的,润滑液是温的,混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触感。瓶身最粗的地方撑开入口的时候我停住了,大腿在抖。


“别停。”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坐。玻璃瓶一寸一寸没进去,凉意贴着内壁往里走,小腹里像含了一块冰。等瓶底贴到臀肉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打颤,膝盖软得撑不住,全靠手肘支着。


苏婉蹲下来,一只手扶着瓶底,另一只手绕到前面来,指尖碰到我前面那个地方。我猛地一抖,差点趴下去。


“别动。动了瓶子碎了,你自己收拾。”


我硬生生停住,全身绷着。她的手指在前面揉,慢慢往里探,一边揉一边说:“后面含着东西,前面也想要?”


“想……”我声音都劈了。


她手指往里送了一截,在里面弯了一下。我眼前发白,腰不受控制地往前顶,后面瓶子跟着动,玻璃口在入口处磨了一下,又疼又麻。


“主人——”我喊了一声,嗓子哑的。


“说。”


“主人没事就好。”我喘着气重复,像念经一样,“只要主人没事,我怎么都行。主人让我含着我就含着,让我掰开我就掰开——”


她手指在里面抽送起来,速度不快,但每一下都顶到那个地方。后面瓶子随着我的动作微微晃,凉意贴着内壁磨。我趴在地上,脸蹭着地毯,头发散了一地,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主人没事就好”“我是主人的凰”“主人让我做什么都行”。


苏婉没堵我的嘴,由着我说。她手指抽出去的时候我哼了一声,然后她绕到后面,扶着瓶子慢慢往外抽。玻璃刮着内壁往外走,我腰跟着塌下去,等到瓶口整个退出来,后穴还张着一个小口,凉空气灌进去,我一哆嗦。


“翻过来。”


我仰面躺在地毯上,腿还分着。苏婉跪坐在我腿间,睡袍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前襟敞着,颈间细金链垂下来,坠子在我胸口上方晃。


她低头看着我。我脸上全是汗,头发粘在脸颊上,嘴唇咬得有点肿。她伸手把我脸上的头发拨开,拇指按在我下唇上。


“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


“真心的。”我说,声音轻但没犹豫,“孟家的事我不想知道了。他们追我,是因为我姓孟。可我现在不姓孟了——主人给我换了身份,换了名字,换了身体。过去那个孟宇翰已经死了。”


她拇指在我嘴唇上停了停。


“死透了?”


“死透了。”我抬起手,握住她手腕,把她拇指从我嘴上拿开,按在自己胸口,“这儿跳着的,是凰。”


苏婉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她俯下身来,嘴唇贴在我额头上,停了两秒。她头发垂下来扫着我的脸,有股淡淡的檀香味。


“行。”她直起身,“这话我记着了。以后你要是反悔,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想起来今天说过什么。”


“不会反悔。”


“嘴硬。”她拍了一下我的大腿,“起来,去洗洗。阿玲中午还要过来汇报周老三的事,你别这副样子见人。”


我从地上爬起来,腿还有点软,扶着茶几站了一会儿。苏婉已经起身往楼梯走了,睡袍松松垮垮挂在肩上,走到一半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


“嗯?”


“你刚才说‘主人没事就好’——说得不错。以后每天说一遍。”


她转身上楼了,拖鞋踩在木楼梯上,一下一下的。我站在客厅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红一块白一块,膝盖跪出两道印子,后头还有点合不拢。晨光照着地毯上那摊水渍,亮晶晶的。


我把睡袍捡起来裹上,往浴室走。路过走廊窗户的时候看见阿玲站在院子里,背对着这边,正在检查墙角一个摄像头。她大概什么都听见了,也大概什么都没听见。


我拧开浴室门,热水浇下来的时候脑子里还转着苏婉那句话——“过去那个孟宇翰已经死了。”热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我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朵浅色玫瑰,伸手摸了摸。死了就死了吧。


反正活着的这个,有人养着。


首次外出

那天下午苏婉让我换衣服出门的时候,我以为是去她常去的那家画廊。她每个月的第三个周四都会去画廊看新到的藏品,有时候带着我,让我站在旁边当个活摆设,听她和那些穿西装的男人女人谈价钱。我穿着她挑的墨绿色丝绒长裙,头发盘起来,耳垂上坠着两颗不大的珍珠,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个听话的跟班。


但那天她从衣帽间里拎出来的东西不一样。


那是一条裙子,黑色的,料子薄得能透光,拿在她手里垂下来,前摆短得几乎遮不住什么,后背从肩胛骨往下全空着,只在腰窝那里收了一道细带。我盯着那条裙子看了三秒,喉咙里有点发干。


“换上。”苏婉把裙子扔到床上,“里面什么都不许穿。”


“主人——”


“我说的话没听清?”


我没再吭声。阿玲站在门口,手里托着一个绒布盒子,里面是一双细带高跟鞋,跟比我平时穿的高出一截,还有一对耳坠,长条形的碎钻,晃起来像小刀片。我脱掉身上的家居服,光着脚踩进裙子里,拉链在背后,够不着,阿玲走过来替我拉上,手指碰到我后背的时候凉得像铁。


裙子贴在身上,前面勉强遮住胸口,一弯腰就会走光。我站在穿衣镜前看了一眼,脸腾地烧起来。镜子里那个人红头发披在肩上,锁骨和肩胛骨全露在外面,腰被裙子掐得很细,往下看,裙摆刚过臀线,大腿根若隐若现。没有内裤,前面那一片布料贴着皮肤,走两步就感觉磨得难受。


“转过来。”苏婉坐在床沿上,翘着腿看我。


我转过身。她的目光从我脸上一路往下扫,到胸口停了一下,到腰,到腿,最后落在我光着的脚上。她皱了皱眉,朝阿玲抬了抬下巴。阿玲把高跟鞋拿过来蹲下给我穿上,鞋跟又细又高,我扶着墙才站稳。


“走两步。”


我松开墙,往前迈了一步。裙摆晃起来,大腿外侧全露出来,前头的布料跟着步子蹭来蹭去,我下意识夹了一下腿,苏婉在背后笑了一声。


“越夹越难受。”她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手搭在我后腰上,指尖顺着脊椎往下滑,按在腰窝那道细带上,“今天带你去见几个人。你什么都不用说,站在我旁边就行。他们看你,你就让他们看。明白?”


“明白。”


“要是有人问你话,你就笑,别开口。”


“好。”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个椭圆形的遥控玩具,硅胶的,表面光滑,比拇指大一圈。我还没反应过来她就蹲下去掀我的裙摆,我本能往后缩了一步,被她另一只手扣住大腿。


“别动。”


“主人,现在?”


“现在。”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那个东西抵在我腿间,我咬着嘴唇,感觉到它慢慢滑进去,不算大,但那种被填满的感觉让我的膝盖立刻软了一下。她站起来,把遥控器揣进自己手包里,拍了拍我的脸,“走吧。路上不许夹腿。”


从别墅到会所,车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我坐在副驾驶,阿玲开车,苏婉坐在后座。一开始还能撑住,坐姿端正,腿并拢,裙子铺好。但车过了两个减速带,那个东西在体内跟着颠,我抓着安全带,指甲嵌进掌心。苏婉在后座翻手机,头也没抬。


“抖什么。”


“没抖。”


“腿分开点。”


我吸了口气,把膝盖往外挪了两寸。裙摆本来就不长,这么一坐,前面几乎全敞着,冷气吹在光裸的大腿上,我盯着车窗外面,心里默念别湿别湿别湿。但那个东西在里面待着,每过一个路口刹车就顶一下,到第三个红灯的时候我感觉到自己已经湿了,大腿根黏糊糊的,不知道有没有渗到座椅上。


苏婉在后座开口:“到了之后先跟周太打招呼。她上个月买了那幅赵无极,今天带她女儿来。你站我左手边,别挡我视线。”


“周太的女儿?”我问了一句。


“二十三,刚从法国回来,学油画的。”苏婉顿了一下,“长得不错。你离她远点。”


我没接话。车拐进一条窄巷,两侧是灰砖老墙,墙头爬着枯藤,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阿玲按了一下喇叭,门开了,车滑进去,里面是个院子,青石板铺地,正对面一栋三层小楼,外墙刷成深灰色,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院子里已经停了几辆车,都是黑的,车标一个比一个低调。


苏婉下车之前把遥控器从手包里摸出来,揣进裙子侧兜。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丝绒西装,领口开得低,锁骨上只挂那条细金链,头发松松绾着,耳垂上一颗祖母绿,绿得发黑。她绕过来替我开车门,我扶着她的手下来,脚踩在青石板上,鞋跟细,站得不太稳。


“挽着我。”她伸出手臂。


我挽上去。她侧过头在我耳边说了一句:“你现在身上穿的这条裙子,全场找不出第二件。他们看你是应该的。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别躲。”


从院子到门口那十几步路,我已经感觉到有人在看了。隔着玻璃门,里面的人端着酒杯三三两两站着,门一推开,冷气混着香水味扑过来,靠近门口的那一圈人几乎同时转过头。目光像小刀子,先扫脸,再往下,胸口、腰、腿,一条线刮下来。我挽着苏婉的手臂紧了一下,她没理我,径直往里走。


“苏姐来了。”一个中年女人迎上来,穿墨蓝色旗袍,脖子上挂一串翡翠珠子,笑得热情但眼睛在我身上停了两秒,“哎哟,这就是你新收的那个?”


“嗯。”苏婉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拿了一杯香槟,没接话。


周太的目光从我脸上往下走,到裙子前面那片薄料的时候笑了一下,很含蓄的那种笑,嘴抿着,眼睛里全是打量。“真漂亮。这身段,比照片上还好。苏姐眼光真毒。”


“还行。”苏婉抿了一口酒,回头看了我一眼,“叫人。”


“周太好。”我笑了一下,记着她说的别开口,就三个字。


周太凑近了一点,伸手摸了一下我肩上的头发,指尖蹭过锁骨,我忍着没躲。“这头发颜色染得真好,像真的似的。”她话里有话,苏婉在旁边笑了一声,没接。


周太身后站着一个年轻女孩,穿白衬衫和黑西裤,头发剪得短短的,五官清秀但有点冷,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气泡水。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胸口停了一下就移开了,脸上没什么表情。苏婉顺着我视线看过去,说:“周太,你女儿?”


“我女儿,周泠。刚从巴黎回来。”周太把女孩往前推了一步,“叫苏姨。”


周泠端着杯子叫了一声苏姨,声音不大,但很稳。苏婉上下看了她两眼,点了点头没多说。我站在旁边,裙摆被空调吹得微微晃,大腿外侧凉飕飕的。


苏婉和周太往里面走,我跟在旁边,路过人群的时候能感觉到目光从四面八方贴过来。有人端着酒杯假装聊天,眼睛往这边斜;有人干脆转过身来看,嘴凑到旁边人耳朵边说话。我听见一句“那个就是苏婉新养的”,后面跟了一声轻笑。我的脸发烫,但苏婉刚才的话还在耳朵里——别躲。我把下巴抬起来,肩往后打开,步子迈稳了,裙摆晃得更大,大腿露得更多。余光里有人盯着我的腿看,喉结动了一下。


苏婉在一张靠墙的长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我坐下去,裙摆缩上去一截,大腿根贴着真皮沙发,凉得我一激灵。她侧过身跟周太说话,手很自然地搭在我膝盖上,手指不紧不慢地敲。我端着苏婉递给我的酒杯,手指捏着杯脚,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


然后苏婉的手从膝盖往上滑了一点,滑进裙摆里。我僵了一下,她没看我,还在跟周太聊赵无极那幅画的来历,手指却摸到了遥控器,在兜里按了一下。


体内那个东西震起来。


我差点把酒杯扔出去,咬着牙把杯子握紧,手指关节发白。震动频率不高,嗡嗡的,但那种酥麻感从里面往外扩,顺着尾椎往上爬。我并拢腿,苏婉的手在裙摆里拍了一下我的大腿内侧,意思是分开。我咬着后槽牙把膝盖又打开,她手指按了一下遥控器,频率高了一档。


“小凰。”苏婉叫我,声音不大但旁边几个人都听见了,“给周太敬一杯。”


我端起杯子,手有点抖,酒面晃出一圈细纹。周太笑吟吟看着我,目光落在我脸上,又往下走。我深吸一口气,把杯子举起来:“周太,我敬您。”声音居然还算稳。


周太跟我碰杯,喝了一口,眼睛没离开我的脸。“苏姐,这孩子真乖。你调教得好。”


“天生听话。”苏婉又按了一下遥控器,这次直接开到最高档。


我手一抖,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体内那东西震得又急又密,我感觉到自己里面在收缩,湿意顺着腿根往下渗。我并紧腿,苏婉的手还放在我膝盖上,拇指按着内侧的皮肤,不让我合拢。旁边有个男人走过来跟苏婉打招呼,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目光在我身上溜了一圈,然后俯身跟苏婉碰杯。


“苏总,这位是?”


“我的人。”苏婉头也没抬,“凰。”


“凰?”男人笑了一下,“这名字有意思。”他看着我,目光从脸到胸,最后停在腰上,“苏总舍得带出来,看来是真宝贝。”


“带出来见见世面。”苏婉终于抬了抬眼皮,“你要是有兴趣,改天来我那儿看藏品,她不是藏品,她是养藏品的。”


男人哈哈笑了两声,走了。苏婉把遥控器关小了一档,我喘了口气,感觉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她侧头在我耳边说:“刚才敬酒敬得不错。再撑一会儿,还有两个人要见。”


接下来的半个多小时,我端着杯子跟在苏婉旁边,见了两个收藏圈的老头,一个做地产的女人,还有周泠。周泠站在角落的窗边,手里那杯气泡水还没喝完,看见我走过来的时候点了一下头,目光很平,没像别人那样上下扫。她问我:“你那条裙子是定做的?”


“主人挑的。”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苏婉跟周太在另一头说话,周泠往我这边靠了靠,声音放低了:“你还好吧?”


我愣了一下。她目光往下瞟了一眼我的腿,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在微微扭动,裙摆蹭歪了,大腿内侧湿了一小片,在灯光下亮着。我脸烧起来,伸手去拽裙摆,周泠的手比我快,她伸手替我把裙摆正了一下,动作很轻,指尖都没碰到皮肤。


“谢谢。”我说。


“我妈说你被人养着。”周泠直直地看着我,“你自己愿意?”


我张了张嘴。苏婉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周小姐,跟我的凰聊什么呢。”


周泠直起身,脸上没什么变化:“聊裙子。好看。”


苏婉走过来,手搭在我后腰上,把我往她那边带了一步。她看了周泠一眼,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但手在我腰上捏了一把。我跟着她往大厅另一头走,路过吧台的时候她伸手从经过的托盘上又拿了一杯酒塞给我,低声说:“周泠那丫头跟她妈不一样,你别跟她多话。”


“她没说什么。”


“她问你愿不愿意。”苏婉看了我一眼,“我听见了。”


我没吭声。


“你怎么没答?”


“不知道该怎么答。”


苏婉笑了一声,手指在我腰后按了按:“那就别答。你是我的人,愿不愿意都是。她问也是白问。”


大厅最里面有一张长桌,铺着墨绿色丝绒桌布,上面摆着一排小射灯照着的展品,几件玉器和两幅小尺幅的油画。苏婉在桌边站定,跟旁边一个戴袖扣的男人聊起来,我站在她侧后方,端着酒杯,腿微微发颤。体内那个东西还在低频震着,不猛,但一直不断,像有人拿羽毛在里头挠。我感觉到自己里面又湿了一波,顺着腿根往下淌,裙子前面那片薄料贴着,凉凉地黏在皮肤上。


这时候有个年轻男人凑过来,二十七八岁,穿浅灰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他站到我旁边,侧过身来搭话:“你是苏总新带的人?以前没见过。”


“嗯。”我笑了一下,记着苏婉说的别开口。


“叫什么?”


“凰。”


“凰。”他念了一遍,笑了,“这名字起得好。苏总很会起名字。”他往我这边靠了靠,目光落在我胸口,裙子那片薄料底下什么轮廓都遮不住,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停在那里,像有实质一样。我的胸口紧了紧,乳头硬起来顶着布料,他看见了,笑得更明显。


“你这条裙子——”他伸手想碰裙摆,苏婉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陈公子,手别动。”


男人缩回手,笑着举了举杯:“苏姐,看看都不行?”


“看可以。”苏婉走过来,手搭在我肩上,“摸不行。她身上每一寸都记着账呢。”


陈公子哈哈笑了两声走了,苏婉低头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胸口,伸手把我裙子前面正了一下,指尖擦过的时候我抖了一下。她笑了一声,凑到我耳边:“硬成这样,被看的?”


我没说话,脸烧得厉害。


“说实话。”


“是。”我声音很小。


苏婉笑了一下,手从我肩上滑下去,在背后拍了拍我的腰,“行,那就多站一会儿。让他们看。”


那之后我又在桌边站了将近一个小时。苏婉跟人谈价钱、看东西、喝茶,我就在旁边站着,偶尔替她递个杯子,或者被她叫过去给谁敬酒。每一轮目光扫过来,我都能感觉到自己身体在起反应,里面湿得越来越厉害,腿根黏得走路都有点磨。但奇怪的是,那种被看的感觉慢慢从难受变成了别的什么。有人盯着我的腿看的时候,我会下意识把腿站直一点,让线条更明显;有人看我的胸,我会微微挺一下背,把裙子撑得更满。苏婉注意到了,有一次我挺胸的时候她正好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


回程的车上我坐在副驾驶,苏婉在后座。阿玲开得很稳,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上划过去。我靠在座椅上,裙子歪了也不管了,腿敞着,冷气吹在湿了的腿根上,凉得有点舒服。


“今天什么感觉。”苏婉在后座开口。


我想了一会儿。“一开始很怕。”


“后来呢。”


“后来……”我盯着车窗外面的路灯,“后来他们看的时候,我有点……不想让他们停。”


苏婉没出声。过了几秒她笑了一下,声音很轻。“被他们看的时候舒服?”


“嗯。”我闭着眼睛,脸还有点热,“舒服。”


“比在家里被我一个人看舒服?”


我想了想,摇头:“不一样。在家是主人看,外面是所有人看。外面看的人多,但主人也在看。主人看我跟别人看我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主人看我的时候我知道自己是谁的。别人看我的时候……他们不知道我是谁的,但他们知道我是被主人带出来的。那种感觉像——”我睁开眼,从后视镜里看见苏婉靠在座椅上,手支着下巴看我,“像被展览。但展品是我自己愿意的。”


苏婉在后视镜里跟我对上目光,她笑了一下,伸手从后座伸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行。今天这趟没白带你出来。”她收回手,“回去把裙子脱了,跪客厅里等我。今晚我让你知道知道,展品回家了该干什么。”


车拐进别墅巷子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裙子皱得不成样子,大腿上全是坐出来的红印子,前面那片薄料湿透了,贴在身上凉凉的。阿玲把车停稳,下车替我开门,我扶着门框下来,鞋跟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响。


苏婉从另一边下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伸手在我屁股上拍了一下:“走稳点。腿都并不拢了。”


我夹了一下腿,跟在她后面进了门。客厅的灯亮着,地毯上还留着早上那摊水渍干了的印子。我弯腰脱鞋的时候,苏婉在背后说了一句:“裙子别脱,先跪着。我还没看够。”


会所调教

包间的门在我身后合上,走廊里宾客的说笑声被隔成一层闷闷的底噪。洗手间的灯是感应式的,我一走进去就全亮了,白晃晃地照着大理石台面和整面墙的镜子。苏婉跟进来,反手把门锁拧了一道,那声“咔哒”很轻,但在我耳朵里响得像一根针掉进玻璃杯。


“手扶着台面。”她说。


我照做了。镜子里映出我的脸,妆还在,口红被我自己咬掉了一块,边缘毛糙。红色的大波浪卷发垂在肩头,有几缕黏在脖子上,不知道是汗还是刚才在走廊里被谁蹭到的酒。我穿着那条露背裙,背后从肩胛到腰窝全敞着,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灌下来,吹得我背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粒。苏婉站在我身后偏左的位置,手从我腰侧探过来,指尖勾住裙摆往上撩。裙料很薄,堆在她手背上像一捧化开的绸。


“屁股抬一点。”


我踮了一下脚,她顺势把裙摆全推到我腰上。镜子里我看见自己下半身光着,腿根那一片确实湿得厉害,刚才在卡座里坐了那么久,皮沙发捂出来的潮气还没散,现在又加上新的。苏婉从她手包里摸出一个东西,银色的小圆柱体,比拇指粗些,表面磨砂的。她拧开盖子看了一眼,又拧回去。


“自己放进去。”她把东西递到我手里。


我接过来的时候手心一滑,差点没拿住。洗手间里很安静,我能听见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一滴一滴敲在不锈钢水槽里。外面走廊上有人经过,皮鞋跟叩在地砖上,由远及近,又远了。我弯下腰,左手撑住台面,右手绕到后面去。镜子里这个姿势很难看,屁股撅着,背绷成一张弓,脸涨得通红。我咬着下唇把东西往里送,进到一半就卡住了,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慢点。”苏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靠在洗手间隔间的门板上,抱着胳膊看我,像看一场排练。“别急,有的是时间。”


我深吸一口气,又往里推了一点。那东西进去的瞬间我膝盖猛地一弯,脚趾在鞋里蜷起来,高跟鞋尖在瓷砖上刮出很轻的一声。镜子里我的表情我自己都不太敢认,眉毛拧着,眼睛湿漉漉的,嘴张着却发不出声。苏婉等了几秒,确认我放稳了,才走过来,伸手把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往里按了按。


“夹住。掉出来就再加一根。”


我赶紧收紧了下面。她退回去,从手包里拿出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我正纳闷,身体里那东西忽然嗡地震了一下,很轻,像手机的震动模式。我“嘶”了一声,腰不自觉地往前挺。


“走廊上有人。”苏婉把手机放回包里,走过来替我把裙摆拉下去,盖住腿根。“你跟我出去,绕着外场走一圈,跟人打招呼。什么时候我说回来,你就回来。”


“主……主人。”我转过身,腿还有点打颤,“外面那么多人……”


“你不是喜欢被看?”她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门锁上,回头瞥我一眼。那眼神我形容不好,像一根针挑开线头,又轻又准。“刚才在卡座里自己挺胸的是谁?”


我闭了嘴。她拉开门,走廊的光涌进来。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裙子正面看着还算平整,背面垂下来贴着大腿,看不出什么异样。但我自己知道里面塞着东西,而且那东西还在震,很慢,每隔两秒来一下,像有人在里面用指节轻轻叩我的内壁。


苏婉走在前面,我跟在她侧后半步的位置。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两边墙上挂着不知道哪个画家的抽象画,色块很大,金框很粗。经过一个敞着门的包间,里面坐了七八个人,男男女女,正举着杯子笑。苏婉偏过头,朝里面点了下头,里面立刻有人站起来招呼:“苏姐,进来坐啊。”


“一会儿。”苏婉笑着摆摆手,脚步没停,“先带我家小朋友转一圈,认认人。”


“小朋友”三个字落在我耳朵里,我下面猛地一缩。那东西的震动刚好在这时候加大了一档,我脚步顿了一下,苏婉没回头,只是把手往后伸了伸,我赶紧把自己的手递过去。她握着我两根手指,牵着我往前走,像牵一个刚学步的小孩。


走到外场的时候我差点没站住。外场是个挑高的大厅,中间摆着一架白色三角钢琴,琴盖开着,没人弹。周围散着七八组沙发和矮桌,坐了二三十号人,衣香鬓影,有穿西装打领结的,也有穿旗袍戴翡翠的。灯光调得暗,每个桌上点着蜡烛,火苗在玻璃罩里晃。苏婉一进场,好几桌人都抬了头,有人举杯,有人远远地喊“苏婉”。她笑着一一回应,步子不快不慢,我就跟在她后面,被她的手指带着走。


经过第二桌的时候,一个穿墨蓝丝绒西装的男人站起来,端着杯子递到苏婉面前。“苏婉,好久不见。这位是……”他的目光越过苏婉,落在我脸上,然后往下,扫过我的脖子、肩膀、胸口,在露背裙的腰线处停了两秒。


“我家小朋友。”苏婉接过杯子抿了一口,语气很随意,“带出来见见世面。”


“面生得很。”男人笑,又看了我一眼,“以前没见过。”


“刚收的。还不太懂事,你多担待。”


我站在苏婉身后,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但那东西的震动忽然从慢频变成了快频,突突突地连着震了五六下,我毫无防备,腿一软,手在苏婉胳膊上抓紧了。苏婉像是完全没感觉到,还在跟那个男人说话:“你上次说的那幅画,我看了照片,东西不错,就是价开得离谱。”


“苏婉你这就没意思了,好东西哪有便宜的。”


我咬着后槽牙,感觉下面已经湿得一塌糊涂。那东西在体内震的时候我还能忍,但它停下来的间隙更难熬,像有人把一根手指抽走了,里面空落落的,内壁自己缩着找它。我夹紧腿,又松开,又夹紧,裙子正面那块薄料贴在小腹上,我能感觉到自己呼吸的起伏把布料顶得一鼓一鼓的。


“小朋友脸色不太好。”男人忽然说,“是不是空调太低了?”


苏婉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赶紧挤出一个笑:“没事,有点……有点闷。”


“那你去那边坐一会儿。”苏婉用下巴点了点角落一组空沙发,“我聊两句就过来。”


我如蒙大赦,松开她的手指往角落走。步子不敢迈大,怕那东西滑出来,只能小步小步地挪,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细碎的嗒嗒声。坐到沙发上之后我把裙摆往腿下掖了掖,靠进靠垫里,总算能喘口气。但刚坐下不到半分钟,苏婉的短信就来了,屏幕上只有三个字:站起来。


我抬头找她。她坐在十几米外的另一组沙发上,翘着腿,手机搁在膝盖上,正跟旁边一个戴珍珠项链的女人说话。她没看我,但我知道她在等。


我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那东西在体内换了个角度,顶到了之前没碰过的地方,我“嗯”了一声,赶紧用手捂住嘴。旁边桌上两个人朝我看过来,我假装咳嗽了两声,弯下腰去够桌上的水杯。端杯子的时候手是抖的,水晃出来洒在虎口上。


苏婉终于朝我这边抬了抬下巴,示意我过去。我端着那杯水走回去,在她沙发扶手旁边站定。她伸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旁边那个女人:“尝尝,挺有意思的,他们这儿调酒师自己泡的。”


“苏婉你总是能挖到好东西。”珍珠项链的女人接过杯子抿了一口,目光从我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来,“这裙子不错,料子少见。”


“我挑的。”苏婉把手搭在我后腰上,隔着薄薄的裙料,她的掌心很热。“小孩穿着好看。”


“是好看。”女人笑,“就是看着有点紧张,站都站不稳。”


苏婉的手在我后腰上轻轻拍了拍。“听见没,阿姨说你站不稳。站直了。”


我把背挺起来。苏婉的手从后腰滑下去,在裙摆垂着的褶皱里找到了我的腿,指尖顺着大腿外侧往下走,走到膝盖弯,又折回来,在腿根内侧停住。她面上还在跟那个女人聊拍卖会的事,手指却在我腿根那儿画圈,很轻,但位置刁钻,我两条腿想并不都并不拢。她画了三四圈,忽然屈起指节往上一顶——隔着裙子,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肉,直接顶在我夹着的东西上。我整个人弹了一下,杯子差点从她手里晃出来。


“哎哟。”珍珠项链的女人看了一眼杯子,“这小孩是不是不舒服?”


“有点中暑。”苏婉面不改色地把杯子放回桌上,“我带去透透气。”


她站起来,手从我裙子底下抽出来,牵着我往走廊尽头走。我跟着她,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东西在体内蹭来蹭去。走廊尽头是包间区,比外场安静得多,地毯也更厚,鞋跟踩上去没声音。苏婉推开一扇门,把我拉进去,又反手锁上。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几把椅子,角落里摆着一盆散尾葵。苏婉没开大灯,只留了墙上一排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地上圈出几个亮斑。


“趴桌上。”她说。


我走过去,手肘撑在桌沿,腰塌下去,屁股自然就撅起来了。苏婉从后面把我裙子掀到腰上,我听见她拉开手包拉链的声音,然后是手机屏幕解锁的轻响。体内那东西忽然停了,停得很突然,我里面一空,差点没忍住叫出来。


“别急。”她把手包搁在桌上,从里面又拿出一个东西。这次比刚才那个粗一圈,颜色也深些。她走到我侧面,让我看清了那个东西的形状——比之前的圆润,表面有几道浅浅的螺纹。“自己换。”


我伸手去够,够到一半她把手缩回去了。“用嘴。”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她表情很平,看不出是在开玩笑。我慢慢直起腰,转过身,蹲下去。她把那东西递到我嘴边,我张嘴含住,橡胶的味道混着一点润滑液的甜腻。她拿着那东西在我嘴里进出了几下,让我把它含湿了,然后抽出来,拍了拍我的脸:“行了。转过去,自己放。”


我又趴回桌上。这次进去比刚才顺滑得多,但螺纹的触感完全不一样,每推进一寸都能感觉到那些凸起的棱刮过内壁,我趴在桌上,脸贴着桌面,指甲抠进桌沿的木头缝里。放好之后苏婉走过来,把裙子拉下来盖住,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我旁边,翘起腿。


“站好。手扶着桌子。”


我撑着桌沿站直,裙子垂下来,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出来。苏婉从包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体内那东西开始震,这次震法不一样,是转着圈的,像里面有个小舌头在舔。


“你就在这儿站着。”苏婉把手机搁在膝盖上,往后靠进椅背里,“什么时候我满意了,什么时候走。”


门外走廊上有人经过,脚步声很沉,走走停停,像是在找房间。苏婉忽然伸手,隔着裙子按在我小腹下面那个位置,掌心用力压了一下。我“啊”地叫了半声,赶紧咬住自己的手背。门外的人停住了,敲了两下隔壁的门,喊了一声谁的名字,没人应,脚步声又远了。


“声音压住。”苏婉把手收回去,“再叫一声,今晚就留在这儿过夜。”


我拼命点头。但体内的东西转得越来越快,我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攥成拳头塞进嘴里,牙齿咬在指节上。苏婉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门边,把门锁拧开,又坐回来。她刚坐下,门把手就被人从外面拧动了。


“苏婉?你在里面?”是刚才那个墨蓝丝绒西装的男人。


“在。”苏婉应了一声,语气懒洋洋的,“进来坐。”


门被推开,男人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灰衬衫的年轻女人,手里端着两杯酒。男人扫了一眼房间,看见我站在桌边,笑了一下:“哟,小朋友也在。脸怎么这么红?”


“热。”苏婉接过一杯酒,又指了指另一杯,“给她也来一杯,降降温。”


灰衬衫的女人把酒递到我面前。我伸手去接,手指抖得厉害,杯子差点脱手。苏婉在旁边轻描淡写地补了一句:“她手不稳,你帮她端着。”


那女人就把杯子举到我嘴边。我低头喝了一口,酒很烈,呛得我咳了两声。咳嗽的时候下面猛地一缩,那东西的震动刚好顶在最深处,我整个人往前一栽,手在桌上撑住了才没摔。墨蓝西装的男人“哎”了一声:“这小朋友是不是病了?苏婉你也不带人去看看。”


“看过了。”苏婉晃着杯子里的酒,“就是欠练。”


“练什么?”男人来了兴趣,拉了把椅子坐下,灰衬衫的女人站在他身后。


苏婉没答他,侧过脸看我:“站直了,给陈总看看,练得怎么样。”


我慢慢直起腰。墨蓝西装的男人——陈总——目光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我站在射灯底下,红发披着,露背裙贴着身,正面看老实,背面看一整片光着的脊背。我被他看得下面一紧,那东西在体内又转了一圈,我咬着嘴唇,把一声呻吟咽回去,喉咙里滚出很轻的一声“嗯”。


陈总端着杯子笑:“苏婉你调教人的本事我是服气的。这小孩站这儿,明明什么都没露,看着就是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苏婉问。


“说不上来。”陈总眯着眼看我,“就是觉得这小孩站都站不老实,腿在抖。苏婉你是不是给人上什么手段了?”


苏婉笑了一声,站起来走到我旁边,手搭在我肩上,把我往她怀里带了带。她凑到我耳边,声音不大,但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得见:“自己跟陈总说,站不站得稳。”


我喉咙发干,咽了一下才开口:“站……站得稳。”


“听见没。”苏婉拍了拍我的肩,“小孩说站得稳。”


陈总哈哈大笑,举了举杯子:“行,苏婉你玩得花。我不打扰了,你慢慢练。”他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停,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小朋友,跟着苏婉有福气,好好受着。”他身后的灰衬衫女人跟着出去了,门重新合上。


门一关,苏婉的手就从我肩上滑下去,隔着裙子按在我屁股上,用力揉了一把。“刚才差点叫出来?”


“差一点……”我老实交代,声音有点哑。


“陈总看出来你不对劲了。”


“嗯。”


“他要是多问一句,我就把你裙子掀了让他看。”苏婉绕到我正面,手指捏着我下巴抬起来,“你怕不怕?”


我想了一下。下面还在震,转着圈舔,我腿根全是湿的。但苏婉问这话的时候,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画面居然是我被掀了裙子站在陈总面前的样子,他盯着我看,灰衬衫的女人也盯着我看,苏婉在旁边笑。那个画面让我下面猛地缩了一下,比刚才震得最厉害的时候还紧。


“怕。”我说,然后又补了一句,“但也没那么怕。”


苏婉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你算是练出来了。”她松开我的下巴,转身去拿手包,“回去。”


“现在?”


“现在。”她把手机塞进包里,拉上拉链,“今晚够了。再练下去你该舍不得走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裙子整好。出门的时候别让人看出来你腿是软的。”


我弯腰把裙子拽平,腿确实在抖,膝盖并了好几次才勉强站直。苏婉拉开门,走廊的光又涌进来。我深吸一口气跟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步,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下礼拜有个局,人比今天多一倍。到时候带你去。”


我脚步顿了一下。她没等我回答就继续往前走了。我跟在后面,下面那东西还在震,苏婉没关,走一步它转一圈,我咬着牙把步子迈得尽量稳。经过外场的时候陈总那桌有人朝我举杯,我点了一下头,脸上烧得厉害,心里却有一种说不清的胀,像气球被吹到快要炸开,但偏偏还差一口气。


出了会所大门,夜风灌进裙子里。阿玲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了,她站在车边,看见我出来,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拉开了后座的门。苏婉先坐进去,我跟着往里挪,屁股挨到皮座椅的时候那东西被压得往里一顶,我“嘶”了一声,手抓紧了车门框。


“关门。”苏婉在后座另一头说。


阿玲把门关上,绕到前面驾驶座。车发动的时候苏婉从包里掏出手机,划了一下。体内那东西忽然停了,彻底停了,只留下一种被填满的钝感。我靠在座椅上,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腿敞着,裙摆堆在膝盖上面,也顾不上拉了。


“下周那个局,”苏婉在黑暗里开口,“你想不想去。”


我闭着眼,刚才在包间里那个画面又冒出来——裙子被掀开,一圈人看着,苏婉在旁边笑。我大腿内侧的肌肉抽了一下。


“想。”我说。


苏婉没再说话。车拐出巷子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阿玲的眼睛,她也在看我,单眼皮,面无表情,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我把脸转向车窗,路灯一盏一盏划过去,裙子底下空荡荡的,又湿又凉。


天凤入藏

那一个礼拜我几乎没怎么睡好。


苏婉说了“人比今天多一倍”之后就没再提过这件事,好像那句话只是随口扔出来的石子,落进水里连涟漪都懒得看。可我知道她不是随口说的人。她每天照常让我跟着她去画廊、去拍卖行的预展、去和几个穿香云纱的老太太喝下午茶,我穿她挑的衣服,化她定的妆,坐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上微笑、点头、递东西。阿玲有时候跟着,有时候不跟,不跟的时候就是去办事了,办什么事苏婉不说,我也不问。


但我的身体记得那个日子。


周四晚上苏婉让我去她卧室。她坐在梳妆台前拆耳环,从镜子里看我走进来,下巴朝床尾的矮凳抬了一下。我坐过去,她转过来,手里多了一个扁平的黑色绒布盒子,比戒指盒大一圈,比首饰盒小一圈。


“手。”


我伸左手,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细金链,链子上挂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金片,金片上錾着一只收翅的凤凰,凤尾卷成一个小环,和链子扣在一起。苏婉把链子绕上我的手腕,扣好,金片贴在我腕骨内侧,凉了一下就暖了。


“脚。”


我脱了鞋把右脚搁在她膝盖上。她从盒底又摸出一条更细的链子,这条是脚链,同样的金片,同样的凤凰,只是更小,凤头朝外。她扣在我脚踝上,指腹顺着链子摸了一圈,确认不松不紧,然后拍了拍我的脚背。


“下周六,”她说,“穿这个去。”


“只穿这个?”


苏婉笑了一声,把盒子合上扔进抽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那一周剩下的几天我一直在想“只穿这个”到底是什么意思。苏婉的“到时候”从来不是字面意思,她说“只穿这个”的时候可能是指除了这些什么都不穿,也可能是指除了这些还要穿别的什么。我试过从阿玲嘴里套话,阿玲在厨房切水果,头都没抬,说“苏小姐让你穿什么你就穿什么”。等于没说。


周六下午阿玲来我房间送衣服。是一条裙子,深红色的,料子很薄,叠起来只有巴掌大,展开来是斜裁的长裙,领口开到胸骨,背后几乎全空,只有两根细带在肩胛骨下面交叉。裙子配了一双同色的细带高跟鞋,鞋跟细得像钉子。


“苏小姐说化浓妆。”阿玲把东西放在床上,“头发她来弄。”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条裙子,手心里全是汗。裙子旁边还放着一个小纸袋,我打开,里面是一对乳贴和一条丁字裤,丁字裤的布料少得可怜,后面就是一根线。阿玲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一眼纸袋,面无表情地说:“苏小姐说,丁字裤可以不穿。”


她关上门走了。我坐在那儿愣了半天,最后把丁字裤放回纸袋里,只贴了乳贴,套上裙子。裙子的料子贴着皮肤滑下去,前面勉强遮住,后面因为斜裁的关系,走动的时候会往一边跑,露出大半个屁股。我对着镜子转了两圈,确认站直不动的时候还算体面,但迈步就会走光。


六点钟阿玲来敲门,带我下楼。苏婉在客厅里,穿了一身墨绿色的丝绒西装,头发盘起来,脖子上还是那条细金链,耳朵上换了翡翠坠子。她看见我下来,目光从脸扫到脚踝,点了点头。


“头发。”


我坐到她面前的矮凳上,她站在我身后,拿卷发棒给我卷头发,卷完用手抓松,喷了定型,又拿梳子把头顶挑高。最后她从自己首饰盒里拿了一对细长的金耳坠给我戴上,坠子末端是小颗的红宝石,垂在脖子两侧。


“站起来我看看。”


我站起来。苏婉退后两步,抱着胳膊打量我,目光在我胸口停了一下,又移到腰和胯上,最后落在我脚踝的金链上。她伸出食指勾住我领口往下拉了拉,乳贴的边缘露出来一点。


“行。”她松开手,“走吧。”


车开了快一个小时,出了城区往北,进了一片我从没来过的别墅区。路两侧的梧桐树冠连在一起,把路灯遮得只剩碎光,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岔路,尽头是一扇黑铁门。阿玲按了一下喇叭,门自动开了,车开进去,里面是一个很大的院子,已经停了七八辆车,都是黑色的,安安静静地趴在那儿。


苏婉下车之前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一个项圈,黑色的皮质,内衬是软绒,正面嵌着一块圆形的金牌,金牌上錾的图案和手链脚链上的一样,一只收翅的凤凰,只是更大,凤眼嵌了两颗碎钻。项圈后面带一把小锁。


“自己扣上。”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项圈比我想的要重,皮子很软,贴着脖子扣上去的时候锁扣“咔嗒”一声,像什么东西被正式关上了。苏婉伸手拽了拽项圈,确认扣牢了,然后从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根细链子,一头扣在项圈后面的小环上,另一头她攥在手心里。


“跟紧我。”


她牵着链子往前走,我跟着,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响。阿玲跟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一个长条形的黑色箱子,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也没敢问。


进了大门是一个挑高的厅,灯光调得很暗,四面墙上挂着画,有油画也有水墨,地上铺着厚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厅里已经站了二三十个人,男女都有,穿得都很讲究,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礼服珠宝,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手里端着香槟杯。我们一进去,靠近门口的几个人的目光就转了过来,先看苏婉,然后顺着她手里的链子看到我身上,目光在我脸上停一停,又往下走,走过脖子上的项圈,走过胸口,走过裙摆开衩露出来的腿,最后落在我脚踝的金链上。


我下意识往苏婉身后缩了半步。链子绷了一下,苏婉没回头,只是把链子在手上绕了一圈,我就又被拽回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别缩。”她声音很低,嘴唇几乎没动,“今晚你是主角。”


她带着我穿过人群往里面走。走过的地方说话声会低下去,有人凑在一起耳语,有人毫不避讳地盯着我看,一个穿酒红色天鹅绒长裙的女人甚至伸出手想摸我脖子上的项圈,被苏婉一个眼神挡回去了。苏婉笑了一下,对那个女人说:“今晚不行,等仪式完了再说。”


仪式。我耳朵里嗡了一声。


厅的尽头是一道拱门,通向另一个房间。苏婉牵着我走进去,这个房间比外面小一些,正中间有一个圆形的台子,台面是黑色大理石,离地大概三十公分,台子正上方打了一束光,把台面照得雪亮,周围一圈却都是暗的。台子边上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手里捧着一个文件夹。


苏婉松开链子,把链子头递给阿玲。阿玲接过去,退到台子侧面站定。苏婉走到台子边上,转过身来面对门口,那些宾客已经陆陆续续跟了进来,在台子周围站成一圈,没有人说话,连酒杯碰撞的声音都没有。


“诸位,”苏婉开口,声音不大,但房间里很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今晚请你们来,是做个见证。”她朝我抬了一下下巴,“过来。”


我走过去,腿有点软,高跟鞋在台子前面的台阶上磕了一下,差点绊倒。阿玲伸手扶了我一把,我站稳了,爬上台阶,站到台子正中间。那束光打下来,热烘烘地罩在头顶,我看不清台下人的脸,只能看见一圈模糊的轮廓。


苏婉也走上台来,站在我侧前方,从那个黑西装男人手里接过文件夹,翻开,举到我能看见的位置。纸上密密麻麻印着字,我扫了一眼,大概是什么收藏协议,条款列得很细,什么“永久归属”“不可转让”“不可赎回”之类的词反复出现。


“念。”苏婉说。


我咽了一口唾沫,低头看纸上的字。最上面一行是标题,写着“天凤入藏契”,下面第一段是编号和名称,写着“藏品编号零零一,名号凰”。我念出来,声音有点抖。台下有人轻轻“哦”了一声。


第二段是归属条款。我念:“凰为苏婉女士私人特别藏品,不编号外流,不转卖,不示众时亦归苏婉女士一人所有。未经苏婉女士许可,任何人不得触碰、观看、调用。”念到“不示众时亦归苏婉女士一人所有”的时候我嗓子里像塞了棉花,声音发紧。台下有人笑了一声,很低,很快被旁边的人用胳膊肘捅没了。


第三段是义务条款。我念:“凰须服从苏婉女士一切指令,包括但不限于日常起居、身体改造、公开演示、私下调教。凰不得拒绝,不得隐瞒,不得对外透露收藏细节。”我念到“身体改造”的时候停了半拍,苏婉侧头看了我一眼,我接着往下念。


最后一段是违约条款。我念:“凰若违约,苏婉女士有权收回已赠予的一切财物、身份与自由,并追加惩罚。惩罚方式由苏婉女士全权决定。”念完这一句,我抬起头。苏婉把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留了一块空白,旁边放着一盒印泥。


“手印。”


我把右手拇指按进印泥,在空白处用力按下去。指印很清楚,红得发暗。苏婉把文件夹合上递回给黑西装男人,然后从阿玲手里接过那个长条形的黑箱子,放在台面上打开。箱子里铺着黑绒,中间嵌着一样东西,我看了两秒才认出来是什么。


是一根玉质的器具,通体乳白,表面打磨得很光滑,一头略粗,一头收细,中间有一段微微弯曲的弧度。玉的表面沁着一点淡青色的纹,像水波。苏婉把它从箱子里拿出来,举到灯光下,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入藏的最后一步,”苏婉转向台下,声音平淡,“得让她记住这个日子是怎么来的。”


她走到我身后,把链子从阿玲手里接过来,绕在我脖子上,往后一拽。我被迫仰起头,脖子上的项圈勒进皮肉里,呼吸一下子变浅了。苏婉的另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掀起我的裙摆,把裙子堆在腰上。台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我裸露的下半身上,灯光打在我肚子上、腿上,照得清清楚楚。


我下意识夹了一下腿。苏婉用膝盖顶开我的膝盖,把玉器抵了进来。凉的,凉得我整个人一激灵,腰往前弓了一下,又被项圈上的链子拽回去。苏婉的手很稳,一点一点往里推,玉的表面被我的体温焐热之后开始有一种沉甸甸的胀感。我咬住下唇,台下有人在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得见“湿了”这个词。


苏婉开始动。不快,但每一下都顶得很深,玉器的弧度刚好碾过里面最敏感的那一块。我的腿开始抖,膝盖并了好几次都被苏婉用脚拨开。她另一只手始终拽着链子,我的头仰着,脖子上的筋绷得发疼,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被我死死咬在牙关后面。


“出声。”苏婉在我耳边说,“让他们听见。”


我摇头。台下那么多人,虽然看不清脸,但我知道每一双眼睛都在看,看我的腿怎么抖,看苏婉的手怎么动,看我咬着嘴唇忍到脸变形。苏婉忽然加快速度,玉器在里面搅了一下,我“啊”地叫出来,声音又尖又短,在安静的房间里弹了一下。台下有人笑出了声,这次没憋住,笑声传了一圈。


“再叫。”


我又叫了一声,比刚才长,尾音打着颤往下掉。苏婉没停,手底下越来越重,我站不住了,膝盖往下弯,被她用胳膊捞住腰。高潮来的时候我整个人往前扑,项圈勒得我眼前发白,嘴里喊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只听见台下响起一片掌声,稀稀拉拉的,带着笑。


苏婉把玉器抽出来,上面亮晶晶地挂了一层水。她举着给台下看了一圈,然后放回箱子里,合上盖。我跪在台面上,裙子还堆在腰上,腿间湿得一塌糊涂,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苏婉蹲下来,拿了一块手帕给我擦,擦完把手帕叠好塞进我手心里。


“收着。”她说,“回去自己洗。”


她站起来,朝台下抬了抬下巴。“行了,看够了就散了吧。酒在外面。”


宾客们笑着往外走,有人经过台子边的时候伸手拍了拍我的头顶,像拍一只听话的狗。我没躲,也没力气躲。阿玲走过来把箱子收好,又递了一条披肩给我。苏婉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我一眼。


“披上。回家。”


我把披肩裹在肩上,从台子上爬下来,脚踩到地上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阿玲扶住我胳膊。走出那个房间的时候我听见后面有人在说“苏婉这回可真是捡到宝了”,另一个人接话说“什么宝,是凰”。我低着头,披肩底下什么都没穿,裙子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脚踝上的金链随着步子一响一响。


上了车苏婉才把链子从项圈上解下来,项圈没摘,她说戴着睡。阿玲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脖子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车开出别墅区的时候苏婉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忽然开口:“疼不疼。”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脖子。项圈勒过的地方火辣辣的,我伸手摸了一下,摸到一道浅浅的印子。“还行。”


“下周开始戴习惯了就不勒了。”她睁开眼,侧头看我,“那个玉的,喜欢吗?”


我脸烧起来,把脸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影子,脖子上一圈黑,嘴唇上的口红早就花了,头发也散了。我想起刚才在台上叫的那两声,想起台下那些人的笑和掌声,下面又抽了一下。


“喜欢。”我说,声音很小。


苏婉笑了一声,重新闭上眼。“回去把协议抄一遍。手抄,明天早上给我。”


收藏室展示

那一夜我几乎没怎么睡。项圈贴着脖子,翻身的时候金属扣碰到锁骨,凉得让人一激灵。苏婉睡在我旁边,呼吸匀净,一只手搭在我腰上,指尖偶尔动一下。我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台上那些人的脸——他们拍我头顶的动作,他们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还有苏婉举着玉器给台下看时那种不紧不慢的得意。下面又热起来,我夹紧腿,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敢动。


第二天早上苏婉先醒的。她坐起来,头发散在肩上,低头看了我一眼,伸手把项圈往上提了提,让那个坠子正对着锁骨中间。“起来,把协议抄了。”


我趴在书桌上抄了一上午。那份协议打印在厚纸上,一共四页,条款写得又密又细。苏婉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一本画册,偶尔抬头瞥我一眼,看见我停下来揉手腕就说“接着抄”。我抄到第三页的时候,有一行字写得歪了,她走过来拿过去看了看,指关节敲了敲那处:“重抄。”我把那张纸撕了,从头来。到中午才抄完,手指压得发红。苏婉接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看见我按的手印旁边多写了一行小字——我抄的时候鬼使神差添上去的——“凰归苏婉独有”。她看了几秒,嘴角弯了一下,把纸叠好收进抽屉里。


“下午带你去看点东西。”她说。


我以为是去会所或者画廊,结果阿玲开车往城外走,过了两个收费站,拐进一片我从没来过的别墅区。这片地方比苏婉常住的那栋更偏,院墙更高,门口连门牌都没有。阿玲按了一下遥控,铁门滑开,车开进去停在院子里。院子不大,四面围着高墙,墙头种着一排密不透风的冬青,把外面的视线挡得干干净净。房子是灰白色的,两层,窗户全拉着遮光帘。


“这是哪儿?”我下车的时候问。


苏婉没回答,拿钥匙开了正门。阿玲留在车里,只把后座上的一个黑色手提箱拎下来递给她。我跟着苏婉进门,玄关很窄,铺着深色木地板,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樟脑和旧纸混合的味道。苏婉把鞋脱了,也让我脱。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往上爬。她开了灯,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表面刷了和墙一样的灰白色,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苏婉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又按了一下旁边的密码盘。铁门沉沉地往里开,一股更浓的樟脑味涌出来,混着一点皮革和金属的气息。


“进来。”


我跟着她走进去,脚底踩到一块厚地毯。灯是苏婉开的,开关在门边,一排四个,她按了第三个,头顶的射灯亮起来,只照中间一片区域,四周还沉在暗处。但就这一片亮光,我看清了面前的东西——玻璃柜。一整排,从地面到天花板,大概有七八个,每个柜子里面都亮着冷白色的灯带,照得里面的东西清清楚楚。


第一个柜子里挂着一件墨绿色丝绸睡袍,和我见苏婉穿过的那件几乎一样,只是领口绣了一朵小小的白梅。睡袍下面摆着一双银色细高跟,鞋跟细得像钉子,旁边放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个女人的背影,长发披在肩上,穿的就是这件睡袍。第二个柜子放着一套首饰,珍珠项链、翡翠耳坠、一只镶钻的手镯,都摆在天鹅绒托架上,照片里那个女人侧着脸,戴着这套首饰在笑。第三个柜子是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什么东西我看不清,罐子旁边是一叠手写的信,最上面一张展开着,字迹娟秀,写的是“苏婉,我恨你,可我还是想回来”。


我站在玻璃柜前面,脚趾不自觉地蜷起来。项圈贴着喉咙,我咽了一下口水,喉结动的时候金属坠子轻轻晃了一下。


“这些都是……”我开口,声音有点哑。


“我以前的藏。”苏婉站在我身后,声音很平,“有的跟了我三年,有的只跟了三个月。走了的,死了的,自己跑了的,都在这儿留一件东西。”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我旁边,抬手指了指第三个柜子,“这个最倔。关了半年,天天骂我,后来放出去,两个月就打电话求我回去。我没要。”


我盯着那叠信,最上面那张纸的边角已经泛黄了。我没有觉得害怕,也没有觉得同情。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我的东西以后也会摆在这里吗?项圈?还是那条金链?苏婉会给我配哪个柜子?


“看够了?”苏婉把手提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几样东西:一条黑色皮带、一个银色的椭圆金属件、还有一瓶透明的液体。她把那瓶液体拿出来,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手心里搓了搓,然后抹在我胸口。凉丝丝的,很快挥发掉,留下一股淡淡的酒精味。


“把衣服脱了。”


我愣了一下。收藏室里没有镜子,只有玻璃柜反着光。苏婉指了指中间那块空地,地毯是深灰色的,上面什么家具都没有。“脱干净,站到那儿去。”


我把披肩解了,裙子拉链拉开,裙子滑到脚踝,然后弯腰把裙子捡起来叠好放在墙边。项圈和金链我没摘,苏婉没说摘。赤脚踩在地毯上,绒毛扎着脚心。我走到她指的位置站好,两只手垂在身侧。射灯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暖中带冷,照得皮肤泛着一点青白。玻璃柜就在我左手边不到一步的距离,我偏头就能看见里面那件墨绿色睡袍的袖口。


“看着柜子。”苏婉说,“不许转头。”


我转回去,盯着面前的玻璃。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能看见项圈的黑圈和金坠子,还有胸口两点被冷光照得发暗。苏婉走到我身后,我听见她打开手提箱的搭扣,然后是一阵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手放下去。”她说,“自己来。”


我脑子空了一拍。自己来?在这儿?我下意识想回头,但苏婉的手按在我后脑勺上,把我脸推回去对着玻璃。


“我说了,看着柜子。”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昨天在台上不是挺能叫的?现在没人看,就我看着,你倒不会了?”


我脸烧起来。玻璃上映出的那个影子,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明显。我慢慢把手放下去,右手碰到小腹的时候停了一下。苏婉没催,就那么站着,我能感觉到她目光落在我后背上,从肩胛骨一路滑到腰窝,沉甸甸的。


我闭上眼睛,开始动。一开始只是手指,后来手腕也跟着用上力。收藏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我自己呼吸变粗的声音。射灯烤着后背,我出了一层薄汗,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快感一点点攒起来,但总差一口气。我咬着下唇,手上加快,膝盖不自觉地弯了一点。


“睁眼。”苏婉说。


我睁开眼,玻璃里那个影子已经不像我了——头发散着,脸通红,项圈歪了一点,嘴唇咬得发白。苏婉从后面走上来,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另一只手伸过来,把我下巴抬起来,让我看玻璃里自己的脸。


“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她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朵,热气喷在耳廓上,“对着几个旧柜子也能湿成这样。你说你是不是天生的藏品?”


我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腿软了一下。苏婉的手从我肩膀上滑下去,按在我小腹上,掌心贴着皮肤往下压。“快到了?”


“嗯……”我声音抖得厉害。


“喊什么?”


我脑子里嗡嗡的,但那个词已经在舌尖上滚了好几遍了。昨天在台上喊出来的时候只觉得羞耻,现在没人看,只有苏婉站在我身后,那个词反而更烫了,烫得我喉咙发紧。


“主人……”我喊出来的时候声音是碎的,尾音往上飘,“主人……”


高潮来得比昨天快,也比昨天猛。我整个人往玻璃柜上扑,额头撞在柜门上,咚的一声。苏婉从后面捞住我的腰,把我往后带,我靠在她身上,腿抖得站不住,下面一阵一阵地抽,手还僵在原处。射灯照着我汗湿的肩膀,玻璃上留下一小片雾蒙蒙的印子,是我额头和鼻尖蹭上去的。


苏婉等我喘匀了才松手。她绕到我面前,伸手把我项圈拨正,拇指擦了一下我嘴角的口水。“行了。”她说,“记住这个感觉。以后不管在哪儿,不管多少人看着,你只能对着我这样。”


我点头,嗓子眼干得说不出话。苏婉弯腰从手提箱里拿出那条黑色皮带,把我两只手腕并在一起,绕了两圈扣紧。皮带内侧有软垫,不勒,但我试着挣了一下,挣不开。


“今天剩下的时间就这么待着。”她把箱子合上,拎起来,“我上去处理几封邮件,你在这儿等着。阿玲会下来看你。”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我赤条条站在玻璃柜前的样子。“柜子里那些东西,”她说,“每一件我都记得是怎么来的。你以后也有一个柜子,位置我给你留着。”她抬手朝最里面那排指了指,“那个空的,看见了吗?”


我顺着她手指看过去。最靠里的玻璃柜里什么都没摆,灯带亮着,照着一片空荡荡的天鹅绒台面。


“那是我留给你的。”苏婉说完就出去了,铁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槽里。


我一个人站在收藏室中间,手腕绑在背后,射灯照着,玻璃柜里那件墨绿色睡袍的袖子垂下来,布料的褶皱在冷光里投出细细的阴影。下面还在往外淌东西,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滑,滴在地毯上洇开一小块深色。我盯着那个空柜子看了很久,心里翻上来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有点怕,有点胀,还有点等不及。


数据定稿

阿玲下来的时候我正靠着玻璃柜坐在地上,手腕还绑在背后,地毯上的深色洇痕已经干了一半,边缘发硬。她没说话,弯腰把我拉起来,钥匙串在腰侧哗啦响了一声,解了皮带扣,把一条浴巾搭在我肩上。


“上去。”她只说了两个字。


我跟着她走,腿还有点软,浴巾裹得潦草,下摆拖在地上。经过走廊的时候我听见楼上有说话声,男人的声音,含混不清,像是从办公室方向传过来的。阿玲把我推到走廊尽头那间检查室门口,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苏婉的声音:“进。”


检查室比收藏室暖和,白炽灯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无处可藏。苏婉坐在靠墙的椅子上,面前支着一张小桌,桌上摊着文件夹和一支钢笔。她换了一身墨绿色丝绸睡袍,头发散着,没戴首饰,只有颈间那条细金链还在灯下泛着暗光。地下改造医师站在屋子正中,白大褂扣得一丝不苟,乳胶手套已经戴好了,黑色器械箱搁在脚边,箱盖开着,里面的不锈钢器具码得整整齐齐。


“过来。”苏婉抬了抬下巴。


我把浴巾放到一边,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走过去。医师没看我,已经在往手上涂第二层手套,眼睛盯着器械箱里的东西。苏婉翻开文件夹,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先量身高。”她说。


医师示意我站到墙边的身高尺前面。我背贴上去,后脑勺碰到冰凉的金属条,脚跟并拢,膝盖挺直。医师把横杆压到我头顶,眯着眼看了刻度,报了一个数:“一百六十八点三。”


苏婉记下来,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上个月多少?”


“一百六十八点一。”


“还在长。”苏婉嘴角动了一下,没抬头,“继续。”


医师从箱子里拿出一卷软尺,开始量我的肩宽、臂长、腰围。软尺勒在皮肤上有点凉,医师的手很稳,每一个数据都报得清楚,苏婉一个一个记。量到胸围的时候,软尺绕到我背后,医师把两端在胸前拉平,报了一个数。苏婉的笔停了一下。


“多少?”


“九十二。”


“再量一次。”


医师又量了一遍,这次把软尺收紧了些,报出来还是九十二。苏婉放下笔,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伸手把软尺从医师手里接过去,亲自绕到我胸前。软尺贴着我皮肤,苏婉的手指按在尺子上,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指腹压在我胸口的时候我吸了一口气,肋骨往上提,尺子跟着紧了一格。


“九十二。”苏婉自己看了数,退后一步,视线在我胸口停了两秒,“形状不错。医师,记一下,胸围九十二,下胸围七十八。”


医师点头,在手里的板子上写。


苏婉没回椅子,站在旁边看着医师继续量。腰围、臀围、大腿围,软尺一路往下,医师的动作越来越靠近腿根。量大腿的时候他让我把腿分开一点,软尺从大腿根部绕过去,贴着腹股沟拉紧。我站着没动,但脸开始发烫,因为我知道苏婉在看我,她的视线落在软尺和皮肤交界的地方,不躲不闪。


“大腿围五十六。”医师报完就松了尺子。


“等一下。”苏婉开口了,“腿根围量了没有?”


医师看了她一眼,没多问,把软尺重新绕上去。这次尺子贴得更靠上,几乎卡在腿根和身体连接的那道褶里。软尺勒进去的时候我下意识缩了一下,苏婉在旁边说:“站好。”


我站直了。医师把尺子拉紧,报了一个数,苏婉记下来,又让医师把另一条腿也量了。两条腿的数差了两毫米,苏婉用笔尖点了点纸面:“差得不多,不用调整。”


接下来是声线。医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上面有一个拾音孔和一块小屏幕。他让我张开嘴,把仪器凑到喉咙前面,让我发“啊”的音。我发了一声,屏幕上的波形跳了跳,医师调了一下旋钮,让我再发一次,比刚才高一点。我往上提了一个调,声音有点飘,医师皱了皱眉,让我再高一点。


“啊——”


这次声线稳住了,屏幕上的频率数跳到一个区间。医师把读数报给苏婉:“基频二百二十赫兹,共振峰偏移量达标。”


苏婉走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看我的喉咙。“上个月是二百一。”


“这个月激素浓度调过之后自然上去了。”医师说,“再稳定两个月,说话就不会有下坠的尾音了。”


苏婉“嗯”了一声,回到椅子上坐下,笔尖在纸上敲了两下。“胸型检查。”


医师让我躺到检查台上。台面是皮革包面的,中间有一道活动折板,医师把折板摇起来一点,让我半躺着,后背垫了个薄枕。他把仪器收好,打开一盏落地灯推过来,暖黄色的光照在我胸口。医师戴上第二副手套,开始触诊。


手指按在乳房外上象限的时候,他报了一句“腺体发育均匀”,按到内侧的时候又报“无结节”。苏婉坐在旁边,手里没拿笔,就看着。医师的手法很专业,一圈一圈地按,把整个乳房按了一遍,又检查了乳头,捏了捏,看了一下乳晕的颜色和大小。


“乳头直径七毫米,乳晕直径三点二厘米。”医师报完,直起身,“敏感度需要测吗?”


苏婉想了一下。“测。”


医师从箱子里拿出一根棉签,在乳头表面轻轻划了一下。我的胸口猛地收了一下,那个动作不受控制,整个上半身往上弹了弹。医师看了一眼我的反应,在板子上写了个数。他又划了另一侧,这次更轻,棉签的尖只是蹭过去,我咬着嘴唇没动,但呼吸乱了。


“两侧敏感度都偏高。”医师说,“比普通女性平均值高出两个等级。”


苏婉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记下来。以后每次检查都测。”


医师点头,把棉签丢进垃圾桶。他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带刻度的塑料卡尺,让我坐起来,把卡尺卡在我胸口量了一下乳房的基底直径,两边都量了,数据报给苏婉。


“胸型评估完成。”医师把卡尺收好,“符合女性标准,视觉丰满度优于普通女性平均值。”


苏婉把文件夹翻到下一页。“下体。”


医师让我把腿架到检查台两边的托架上。我躺下去的时候后脑勺搁在薄枕上,看着天花板的白炽灯管,腿自己张开,膝盖窝卡进托架的软垫里。这个姿势我太熟了,熟到身体一摆上去就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苏婉在,她不是站在旁边看,她是坐在椅子上,像看一份文件一样看着我的身体被逐项检查、逐项记录。


医师打开落地灯,把灯头拉低,照在腿间。他的手指拨开外阴,报了一句“外阴形态完整”,然后开始按阴唇、阴蒂、尿道口,一个一个部位检查。手指按到阴蒂的时候我腰弓了一下,托架跟着晃了晃。医师没停,用棉签拨开包皮,看了一下阴蒂头的大小,又用卡尺量了。


“阴蒂长度一点八厘米,直径零点九厘米。”医师报完,用棉签按了按阴蒂头,问了一句,“有痛感吗?”


“没有。”我声音发紧。


“敏感度?”


我没说话。苏婉抬头看了我一眼。“问你话。”


“高。”我说完就把脸别开了,看着墙角的踢脚线。


医师又检查了尿道口和阴道口,用扩阴器撑开的时候我吸了一口气,不锈钢的凉意从下面一直窜到小腹。医师把扩阴器调到合适的位置,用灯照着里面,报了一句“阴道黏膜色泽正常,分泌量充足”,然后用棉签取了一点分泌物涂在玻片上,放到旁边的小显微镜下面看了一会儿,报了一句“菌群正常”。


“深度?”苏婉问。


医师用探针量了一下,报了一个数。苏婉记下来,跟之前的记录对了一下。“比上个月深了零点五厘米。”


“激素的作用。”医师把扩阴器取出来,“软组织延展性很好,没有松弛迹象。”


苏婉把文件夹合上。“全部达标?”


“全部达标。”医师摘了手套,扔进垃圾桶,“身高、三围、声线、胸型、下体,所有指标都在女性正常范围内,部分指标优于普通女性平均值。鉴定报告我回去整理,明天发你邮箱。”


“报告上把对比数据列清楚。”苏婉站起来,走到桌边,把文件夹装进手提箱,“我要看到每一项跟普通女性平均值的对照。”


医师点头,开始收拾器械箱。他把用过的器具一件一件擦干净放回去,拉上箱盖,拎起来。“下个月同一时间?”


“提前三天跟我确认。”苏婉说。


医师走了以后门关上,检查室里只剩下我和苏婉。我还躺在检查台上,腿架在托架上没放下来,扩阴器取出来之后下面空落落的,被撑开过的感觉还没消,凉气往里钻。苏婉走到台子旁边,低头看了我一会儿。


“刚才量胸围的时候,”她说,“你站不稳。”


“软尺勒得紧。”


“不是软尺的事。”苏婉伸手按了一下我的胸口,掌心整个覆上去,手指陷进软肉里,“是医师的手。他量腿根的时候你就在抖,量胸围的时候你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不对。”


我没说话,因为她说得对。医师量胸围的时候手指从软尺底下穿过去,指腹蹭到我的胸,那个触感让我站不稳。我咬着牙没出声,但苏婉看见了。


“他碰你的时候,你什么感觉?”苏婉问,手还按在我胸口。


“没感觉。”


苏婉笑了一下,手指收拢,捏了一下我的乳头。我整个人弹了一下,托架跟着响。她捏着不放,拇指和食指捻着,慢慢加力。“没感觉?”


“有。”我改口改得快,“有感觉。”


“什么感觉?”


“胀。”


“还有呢?”


“痒。”我说完就咬住嘴唇,因为苏婉手上加了劲,又捻了一下,那一下从胸口窜到下面,阴道里抽了一下,我能感觉到有东西往外淌,滴在台面上。


苏婉松开手,退后一步。“你自己看看。”


我低头往下看。检查台的皮革面上有一小片湿痕,就在我屁股底下,灯光照着反光。刚才医师检查的时候我就已经湿了,扩阴器撑开的时候、棉签按阴蒂的时候、探针量深度的时候,我一直在忍,忍到现在那片湿痕已经洇开了一个巴掌大。


“医师检查你的时候,”苏婉说,“你湿了。”


“是。”


“什么时候开始的?”


“量胸围。”


“还有呢?”


“量腿根的时候也……”我没说完,因为苏婉的手又伸过来了,这次直接往下,手指从大腿内侧滑过去,碰到湿的地方就停住了。她的指腹在阴唇上蹭了一下,拿起来看了看指尖的亮光。


“内外都好用。”苏婉说,“医师检查里面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凉。”


“就凉?”


“撑。”我闭了一下眼,“扩阴器撑开的时候,里面被撑开的感觉,一直传到小腹。”


“然后呢?”


“然后……”我睁开眼,看着苏婉的手指还在下面,指腹在阴唇上慢慢蹭,“然后就想被填满。”


苏婉的手指停了一下。“填满?”


“嗯。”


她把手收回去,在旁边的毛巾上擦了擦。“医师检查完了,但我觉得还得再确认一次。”


她从旁边柜子里拿出一个黑色绒布袋,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根硅胶器具,比医师用的扩阴器粗一圈,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底座上连着一根细线。苏婉把器具拿在手里,用湿巾擦了一遍,又在顶端涂了一层润滑。


“腿别放下来。”她说。


我腿还架在托架上,膝盖窝卡着软垫,下面完全敞着。苏婉站到台子末端,器具的顶端抵在阴道口,她没有急着进去,先在外面蹭了两下,把润滑蹭开。硅胶碰到阴唇的时候我腰收了一下,托架跟着晃。


“别动。”苏婉说,器具往里推了一点。


顶端进去的时候很慢,苏婉的手很稳,一边推一边转,让纹路蹭着内壁。我抓着台子边缘,指甲抠进皮革里,器具推到一半的时候我吸了一口气,苏婉停下来。


“怎么了?”


“顶到里面了。”


“那就对了。”她又往里推了一截,这次更慢,推一下停一下,让内壁慢慢适应。推到最里面的时候我整个人绷紧了,脚趾蜷起来,腿在托架上蹬了一下。苏婉没动,让器具停在最深处,然后开了底座上的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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