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尾巴的堕落 · 续篇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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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 1
山洞深处的空气黏稠得像浸透了水的旧棉布,每一口呼吸都带着铁锈与霉烂混合的腥甜。岩壁上渗出的水珠沿着暗紫色的魔纹缓缓滑落,滴在地面汇成一小片一小片发亮的水洼。那些水洼映着洞顶裂缝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碎成无数片颤抖的银鳞。维达路斯站在洞穴中央一块隆起的石台前,黑袍下摆拖过湿漉漉的地面,银线绣出的纹路在幽暗中泛着冷光。他半覆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上扬,苍白的手指间把玩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紫色晶石,那晶石内部有暗红色的光在流转,像一颗被囚禁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石台下方,触手魔物正从四面八方的岩壁裂隙中钻出来,暗紫色的软体表面覆着一层滑腻的黏液,在月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光泽。它们蠕动时发出湿漉漉的摩擦声,触手内侧的吸盘一张一合,细刺从吸盘边缘探出来又缩回去,像某种试探性的呼吸。那些触手在地面上蜿蜒铺开,形成一道半圆形的封锁线,将洞穴深处那扇被魔力封印的石门挡在身后。
“别白费力气了。”维达路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洞穴里回荡,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嘲弄,“你们以为那扇门后面是什么?出口?还是你们那位亲爱的露西留下的后手?”
他笑起来,笑声在岩壁间弹跳,撞出细碎的回音。手指一弹,紫色晶石抛起又落回掌心,暗红色的光在那一瞬间照亮了他面具边缘露出的半截下颌,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回答他的是一声暴怒的咆哮。洛基从洞穴侧翼的阴影里冲出来,橙金色的短发在疾奔中向后扬起,黑色西装外套的下摆翻飞,墨镜早已在之前的交锋中碎裂,露出底下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琥珀色眼睛。他的右拳裹着耀眼的金色光晕,光粒子在指缝间炸裂,汇聚成一颗拳头大小的光球。
“少在那里自说自话——你这混蛋!”
光球脱手而出,在洞穴中划出一道炽白的弧线,直取维达路斯的面门。与此同时,洛基左脚蹬地,整个人借着投掷的反作用力侧身滑步,右脚横扫向石台基座,打算在对手闪避光球时从下盘发动第二击。这是狮子座最擅长的连携——光系正面强攻牵制,体术跟进压制。
维达路斯没有闪避。
他甚至连看都没看那颗光球一眼,只是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浮现出一圈漆黑的漩涡。光球撞进漩涡的瞬间被绞碎成无数细小的光屑,像撒了一把金粉在黑色的水里,眨眼间就被吞噬殆尽。
“光系,”维达路斯慢悠悠地说,仿佛在点评一道不合口味的菜,“太干净了。干净的东西在这座山洞里活不长。”
洛基的横扫腿已经到了。但石台基座前的地面突然裂开,三条暗紫色的触手破土而出,缠住了他的脚踝、小腿和膝盖。触手上的黏液立刻浸透了他的西裤布料,细刺扎进皮肉,带来一阵灼热的刺痛。洛基闷哼一声,踢出去的力道被硬生生卸掉大半,但他借着触手拉扯的力道扭转腰身,左拳裹着残余的光晕砸向缠住膝盖的那条触手。
拳头落下的一瞬,触手表面浮现出一层暗紫色的魔力薄膜,光拳砸上去像打在浸了水的牛皮上,滑腻的触感卸掉了大部分冲击力。触手吃痛般猛地收紧,将洛基整个人朝石台方向拖拽。
“洛基!”阿葵亚的声音从洞穴另一侧传来,带着水汽的怒意。深蓝长发的星灵女性从一片水幕中显出身形,鱼尾纹路的小臂向前平推,掌心凝聚出旋转的水球。水流在她周身翻涌,将她高挑的身形衬得愈发凌厉。
“怒涛之——”
她的话没说完。维达路斯将手中那枚紫色晶石朝地面一掷,晶石碎开的瞬间,一圈肉眼可见的暗紫色波纹从落点炸开,贴着地面扩散到整个洞穴。波纹扫过阿葵亚脚底的水洼时,那些水突然变得黏稠,像被掺了胶,她凝聚的水球也在掌心剧烈颤抖,水元素被暗魔力强行剥离,水球表面裂开蛛网般的黑色纹路,然后炸成一片水雾。
“星灵魔导士的弱点,”维达路斯从石台上走下来,黑袍拖过触手群,那些魔物自动向两侧让开,“就是太依赖契约通道了。你们的力量来自星灵界,对吧?那我只要把这片空间和星灵界的连接掐断——”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洞穴四壁上的暗紫色魔纹同时亮起来,光芒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从洞顶一直罩到地面。阿葵亚感觉胸口一闷,像是被人用湿棉花堵住了喉咙,体内那股源源不断涌出的魔力突然变得断断续续,像被掐住的水管,只能挤出零星的水滴。
“——你们就什么都不是。”
阿葵亚咬牙,强行催动魔力,双掌向前推出,残余的水流汇成一道勉强成型的水刃,贴着地面削向维达路斯的脚踝。水刃划过触手群,切断了三四条触手,断口喷出暗紫色的汁液,但水刃本身也在穿过魔纹网时被削弱了大半,到达维达路斯面前时只剩薄薄一层水膜,被他随手一挥就散了。
“倔强,”维达路斯评价道,语气里甚至带了点欣赏,“但没什么用。”
他反手从袖中抽出一条漆黑的锁链,链节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在空气中甩动时发出沉闷的哗啦声。锁链脱手飞出,像活蛇一样在空中扭动,绕过阿葵亚的水幕防御,精准地缠住了洛基的胸口和双臂。锁链收紧的瞬间,洛基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光系魔力从体表爆开试图撑断锁链,但符文亮起暗紫色的光,将光粒子一层层剥落、吞噬。
“放开他!”阿葵亚转身去救,脚下却突然一软。那些被切断的触手断口处喷出的暗紫汁液渗进了地面水洼,将整片区域的水都染成了淡淡的紫色。阿葵亚踩进去的瞬间,脚踝以下的皮肤传来一阵酥麻的热意,魔力流动被进一步阻滞,双腿像灌了铅。
维达路斯缓步走到洛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被锁链捆缚、单膝跪地的星灵。洛基仰着头,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怒意,嘴角甚至扯出一个挑衅的冷笑。
“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洛基的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否则等露西醒过来,她会把你的面具连着你的脸一起撕下来。”
维达路斯歪了歪头,面具下的眼睛弯起来,像是在笑。
“露西·哈特菲利亚,”他念这个名字的语调让洛基的瞳孔缩了一下,“你提醒我了。她确实快醒了——不过醒来的方式可能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转身朝洞穴深处走去,锁链拖在地上,拽着洛基踉跄跟上。阿葵亚想追,却被从地面新涌出的触手缠住了小腿和手腕,那些触手没有进一步收紧,只是不让她移动,像一道活的栅栏。
洞穴深处有一道被暗紫色结界封闭的拱门。维达路斯在拱门前停下,抬手按在结界表面,魔纹从他掌心向四周蔓延,拱门上的封印像融化的蜡一样淌下来,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间天然形成的石室,面积不大,但地面铺了厚厚的暗红色绒毯,四角立着刻满符文的石柱,柱顶嵌着散发粉紫色光芒的魔晶石。石室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石床,床面同样铺了绒毯,而露西就躺在那里。
金色马尾散开了,长发铺在暗红色的绒毯上,像一捧被打翻的金子。她的蓝白短上衣在之前的战斗中被撕开了几道口子,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星灵钥匙包还挂在腰间,但包口敞开,几把钥匙滑出来落在毯子上,金属表面映着粉紫色的光。她的呼吸平缓,胸口微微起伏,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反而带着一种不自然的松弛,像是陷入了极深的睡眠。
维达路斯站在石床边,低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抬起右手,指尖凝聚出一小团暗紫色的魔力。他将那团魔力按在露西的小腹上方,距离皮肤还有半寸时停住,魔力团开始自行旋转,分裂成细如发丝的纹路,一根一根地扎进露西的皮肤。那些纹路在皮下蔓延、交织,最终在她小腹上盘踞成一个复杂的图案,中心是一个倒置的五角星,外围环绕着细密的符文和藤蔓状的曲线。淫纹完成的一瞬,露西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但眼睛没有睁开。
“第一步,”维达路斯收回手,满意地打量着那个图案,“让她醒着的时候也分不清什么是快感、什么是痛苦。”
他转身走向石室门口,锁链的另一端还拖在手里。洛基被拽进石室,看到床上露西的瞬间,整个人猛地往前冲,锁链绷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你对露西做了什么!”他的怒吼在石室里撞出回音,触手从门口涌进来缠住他的腰和腿,把他固定在石室角落。
“做了她自己选的。”维达路斯将锁链末端固定在石柱的环扣上,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她太想证明自己了,一个人跑进我的地盘,连后援都没叫。你说她是不是很勇敢?”
洛基咬着牙不说话,目光死死盯着床上露西小腹上那个还在微微发光的淫纹。
就在这时,石室门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高跟鞋敲在石面上,带着一种刻意的节奏感。雪莉从甬道里走进来,紫红色的高马尾在身后晃荡,头顶的黑色猫耳发箍上那枚粉色心形随着步伐一跳一跳。她的黑色挂脖上衣在洞口的风里微微飘动,露出平坦小腹上盘踞的紫色恶魔魔纹,那魔纹和露西刚被烙上的淫纹颜色相近,但线条更粗犷,形状也更狰狞,像一只张牙舞爪的蜘蛛趴在皮肤上。
“主人,”雪莉在维达路斯面前停下,膝盖弯曲行了个极随意的礼,粉紫色的眼睛亮得有些异常,“您这边忙完了?那个金头发的还躺着呢?”
维达路斯朝石床抬了抬下巴:“刚上完第一道。后面还得慢慢来,急不得。”
雪莉走到石床边,低头打量昏迷的露西,嘴角慢慢咧开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某种近乎贪婪的兴味,像小孩看到新玩具,又像猎食者看到落单的猎物。
“让我来嘛,主人。”她转头看向维达路斯,声音甜腻得发黏,尾音拖得长长的,“您都亲自动手了,这种小事交给我就行。保证把她调教得服服帖帖的。”
洛基在角落里嘶声骂了一句什么,但触手收紧,勒得他没能说完。阿葵亚被挡在甬道口,只能从触手的缝隙里看到石室内的情形,深蓝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那只眼睛里全是焦灼与愤怒。
维达路斯看了看雪莉,又看了看床上的露西,沉默了几秒。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和之前那枚相似的紫色晶石,只是体积更小些,放在雪莉掌心。
“别弄坏了,”他说,语气像在交代一件普通家务,“她还有用。”
雪莉握紧晶石,用力点头,马尾甩出一个兴奋的弧度:“放心吧主人,我有数。”
维达路斯转身朝甬道走去,经过阿葵亚身边时停了一步,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就在这里看着,”他说,“看着你主人的朋友怎么一步一步变成我的人。”
他走出石室,魔纹结界重新合拢,将甬道封死。石室里只剩下雪莉、洛基、阿葵亚,以及床上昏迷的露西。粉紫色的魔晶石光芒从四角石柱上洒下来,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暧昧不清的阴影。
雪莉在床边坐下来,翘起一条腿,破损的白色网袜从黑色高筒靴的靴口露出来,勾着几根脱开的线头。她俯身凑近露西的脸,用手指挑起一缕金色长发在指间绕了绕。
“露西·哈特菲利亚,”她念这个名字的时候语调上扬,带着一种做作的亲昵,“好久不见啊。上次见面你还在公会里装模作样地跟艾露莎撒娇呢,现在怎么躺这儿了?”
露西当然没有回答。雪莉也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声音轻快得像在聊天气。
“你知道吗,主人给我的任务很简单——让你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我,第一句话听到的也是我。然后呢,我要让你明白一件事:你那些伙伴,那些公会里的朋友,没有一个人会来救你。”
她顿了顿,歪头想了想,又补充道:“哦不对,洛基和阿葵亚来了,你看,就在那边角落里蹲着呢。不过他们马上就不算你的伙伴了。”
她说着抬起手,掌心的紫色晶石亮起来。那光芒照在洛基脸上,洛基偏头躲开,但锁链上的符文跟着亮起来,暗紫色的光渗进他的皮肤,顺着血管往肩膀和胸口蔓延。洛基咬紧牙关抵抗,光系魔力从体表涌出试图冲刷那些暗紫色的纹路,但每次刚冲淡一点,锁链上的符文就再次亮起,注入新的暗魔力。
“别挣扎了,”雪莉头也不回地说,“主人刻在锁链上的符文是专门针对星灵的,你越用魔力反抗,它吸得越快。”
阿葵亚在甬道口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喝,但缠着她的触手收紧了几分,把她往后拖了半步。
雪莉不再理会他们,注意力重新回到露西身上。她用晶石的尖端轻轻划过露西的脸颊,从颧骨到下颌,留下一道极淡的粉紫色痕迹,那痕迹在皮肤上停留了两秒就消失了,但露西的眼皮动了一下。
“快了,”雪莉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期待,“快醒了。”
她直起身,将晶石举到露西额头上方,让粉紫色的光芒直直照下去。光芒渗入露西的眉心,像水滴渗进干涸的沙土。露西的呼吸节奏变了,从平缓变得有些急促,手指在绒毯上抓了一下,又松开。
雪莉弯起眼睛,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恶意的笑容。她凑到露西耳边,嘴唇几乎贴着对方的耳廓,用气声说:
“醒醒,露西。你那个了不起的妖精女王,现在可不在你身边。”
粉紫色的光猛地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露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起来,湛蓝的眼眸在眼皮下方转动,像被困在浅水里的鱼。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困惑的呻吟。
石室里的空气沉下来,压得人胸口发闷。角落里,洛基停止了挣扎,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床上的动静。阿葵亚在触手缝隙间屏住了呼吸。
雪莉退开半步,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等着。她小腹上的恶魔魔纹在粉紫色光芒里微微发亮,像某种呼应。
露西的眼皮终于掀开了一条缝。湛蓝的瞳孔在粉紫色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涣散,视线没有焦点地晃了几下,然后慢慢聚拢在雪莉脸上。她认出这张脸的一瞬间,困惑的表情被警惕取代,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干涩得只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雪莉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露出尖尖的虎牙。
“欢迎回来,”她说,声音甜得像裹了蜜的毒,“你睡了好久呢,露西。主人等得都快不耐烦了。”
章节 2
露西的视线从雪莉那张带着恶意笑容的脸上移开,迟钝地扫过石室昏暗的四壁。头顶的岩缝里渗出细小的水珠,一滴一滴砸在她赤裸的肩头,冰得她缩了一下脖子。她下意识想抬手去擦,手腕刚一动,铁链便哗啦一阵闷响,金属扣咬进皮肉里,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别费劲了。”雪莉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臂靠在石壁上,猫耳发箍上的粉色心形在暗光里泛着廉价的荧光,“主人刻的束缚符文,你越挣它咬得越紧。我劝你省点力气,待会儿还有得你受的。”
露西的脑子还没完全转起来。她记得山洞里的战斗,记得阿葵亚的水流被暗紫色的屏障弹开,记得洛基被锁链缠住脚踝拖倒在地,然后……然后记忆就断成了一片空白。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蓝白短上衣被撕开了前襟,短裙歪歪扭扭地挂在腰上,星灵钥匙包早就不见了踪影。手背上的公会纹章在粉紫色的光晕里显得黯淡发灰,像蒙了一层脏东西。
“阿葵亚……”她哑着嗓子喊了一声,目光在石室里搜寻。
甬道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沉重的东西撞在石壁上。阿葵亚的声音隔着触手和岩壁传过来,又怒又闷:“别叫我的名字,露西!省点力气想怎么出去!”
露西循声望去,这才看清甬道口的景象。阿葵亚深蓝色的长发被几根暗紫色的触手缠住,那些触手从石壁的裂缝里伸出来,表面覆着一层亮晶晶的黏液,吸盘紧紧贴在她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她每次挣动,触手内侧的细刺就扎进皮肤,暗紫色的魔力顺着刺尖往她身体里渗,在她白皙的皮肤上留下蛛网一样的纹路。阿葵亚咬着牙不吭声,但露西能看见她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洛基被锁在石室另一头的地面上。四条暗紫色的锁链分别拽着他的手腕和脚踝,把他呈大字型钉在冰凉的石板上。他的墨镜歪到一边,橙金色的短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头上。锁链上的符文每隔几秒就闪一次,每闪一次,洛基身上就腾起一小片黑色的烟雾,像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烧灼他。
“露西!”洛基看见她醒了,猛地挣了一下。锁链哗啦收紧,符文亮得刺眼,他闷哼一声,咬着牙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眼睛始终没从她身上移开。
“都醒了?”石室深处的阴影里,一个瘦高的身影慢悠悠地踱出来。维达路斯穿着那件绣银纹的黑色长袍,半覆面具在昏光里只露出下半张脸,嘴角挂着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浅笑。他手里捏着一块巴掌大的晶石,粉紫色的光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在石壁上投出晃动的光斑。“正好,省得我一个一个叫。”
他走到露西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她。露西仰起头,湛蓝的眼睛里还残存着战斗时的倔强,但身体被吊成这个姿势,她再怎么挺直脊背也矮了对方一大截。维达路斯伸出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像在检查一件货物的成色。
“星灵魔导士露西·哈特菲利亚,”他慢条斯理地念她的名字,“妖精尾巴的,对吧?我见过你以前的照片,在杂志上。那会儿你笑得挺开心。”
露西想偏头甩开他的手,但下巴被捏得太紧,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放开我。”
“急什么。”维达路斯松开手,退后两步,把晶石举到和她视线平齐的位置,“你大概不记得了,你昏迷的时候,我给你身上加了一点小东西。”
粉紫色的光芒照在露西小腹上。她低头去看,这才注意到自己肚脐下方多了一圈浅淡的纹路,像藤蔓一样从肚脐向两侧蔓延,末端分叉成细密的须状。她刚才以为是铁链磨出来的红痕,但那些纹路在晶石光照下泛着和晶石一模一样的粉紫色,而且随着她的心跳微微起伏。
“淫纹,”维达路斯说,语气跟介绍菜谱差不多,“我改良过。以前那种只能让身体敏感,没什么意思。我加了一点精神魔法的回路进去,你越觉得羞耻,它就越亮,越亮呢,快感就越强。良性循环。”
雪莉在旁边嗤笑了一声:“主人管这个叫‘良性’。”
“对我良性。”维达路斯耸了耸肩。
露西盯着小腹上那些纹路,胃里翻上来一阵恶心。她下意识想调动魔力去冲,但体内的魔力刚聚起来,那些纹路就像活物一样蠕动了一下,一股尖锐的快感从肚脐往四肢窜,她膝盖一软,要不是铁链吊着手腕,整个人就要跪下去。
“别试,”维达路斯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你越用魔力,它反应越大。你那些星灵钥匙也不在,就算在,你觉得阿葵亚现在那个样子,能帮你?”
他偏了偏头,示意雪莉。雪莉立刻从石壁边走过来,脚步轻快,黑色高筒皮靴的鞋跟敲在石板上嗒嗒响。她绕到露西身后,手指顺着露西的脊背往下滑,指甲刮过脊椎的骨节,一直滑到尾椎。露西猛地绷紧了背,铁链哗啦一响。
“你急什么,”雪莉贴在她耳后说,呼吸喷在她后颈上,“我还没开始呢。”
“雪莉。”维达路斯叫了一声。
“知道了知道了。”雪莉撇了撇嘴,从腰后摸出另一块晶石,比维达路斯手里那块小一圈,颜色更深些。她把晶石贴在露西后腰正中,正对着淫纹向两侧分叉的位置。晶石一贴上去,露西整个人弹了一下,铁链被拽得哗啦大响,她咬住下唇才没叫出声来,但鼻腔里漏出一声闷闷的哼。
“效果不错。”维达路斯满意地点点头,“你继续。我去看看那位‘妖精女王’的动向。”
他转身往石室另一头的暗门走,长袍下摆拖在地上,扫过洛基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拍。洛基正瞪着他,琥珀色的眼睛在墨镜后面烧着火。
“别这么看我,”维达路斯弯腰拍了拍洛基的脸颊,动作很轻,但洛基整张脸都扭曲了一下,锁链上的符文同时亮起来,“你待会儿还有用。狮子座星灵,光系魔法,对吧?我正好缺一个给黑暗星灵当陪练的靶子。”
“你敢碰露西一根头发——”洛基从牙缝里往外挤话。
“我碰都碰了,”维达路斯直起身,“你打算怎么办?挣开锁链打我?你挣一个我看看。”
洛基猛地一挣,四条锁链同时收紧,符文亮成一片,黑色的烟雾从他手腕脚踝的接触点往外冒。他疼得仰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但锁链纹丝不动。维达路斯看了一会儿,笑了一声,推开暗门走了出去,暗门在身后合上,石室里只剩下雪莉和三个被束缚的星灵魔导士。
雪莉等暗门关严了,才把晶石从露西后腰挪开。露西大口喘着气,后背的汗把金色马尾粘在脖子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两侧。她刚才咬嘴唇咬得太狠,下唇上留下一排牙印,渗了点血丝。
“别这么看我,”雪莉把晶石在手里抛了抛,“你该庆幸主人今天心情好,没让我用触手陪你玩。那些东西可比我粗暴多了。”
“你以前也是魔导士。”露西哑着嗓子说。
雪莉抛晶石的动作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露西看见她粉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水底的石头被浪翻上来又沉下去。但雪莉立刻笑起来,笑得比刚才还大声,虎牙尖尖地露在外面。
“以前?”她凑近露西,鼻尖几乎碰上露西的鼻尖,“以前我傻。跟一群废物组队,接些又脏又累的委托,挣那点钱还不够买双靴子。现在多好,主人要什么我给什么,主人高兴了我就高兴。你看我这身——”她退开半步,转了个圈,黑色挂脖上衣的绑带在背后打了个松松的结,热裤腰卡在胯骨上,露出小腹上盘踞的恶魔魔纹,“这料子,这做工,你以前穿得起?”
露西没接话。她记得雪莉以前的样子,在公会联盟的聚会上见过一两面。那会儿雪莉扎着高马尾,穿一身利落的短装,跟人说话下巴抬得老高,但眼睛是亮的。现在那双眼睛也亮,亮得不太对劲,像烧过了头的灯泡。
“你主人给你买了这身,”露西慢慢说,“然后让你跪在地上——”
“闭嘴!”雪莉的笑容终于裂了一道缝。她一把捏住露西的脸颊,指甲掐进肉里,粉紫色的瞳孔缩了一下,“你懂什么?主人给我的东西比你们那些破公会多得多。他教我怎么用魔力,怎么取悦他,怎么让敌人跪下来求饶——这些你会吗?你就会拿着钥匙喊‘开门的’,然后躲在你那些星灵后面哭。”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深吸一口气,重新把笑容挂回去,但嘴角还有点抖。
“不说这个了,”她转了个身,走到石室角落的石台边,上面摆着一排瓶瓶罐罐,玻璃器皿里装着颜色各异的液体,在暗光里泛着不祥的荧光,“主人走之前让我给你准备点东西。你猜这是什么?”
她举起一个细颈瓶,里面的液体是半透明的琥珀色,微微发稠,晃起来挂壁。
“催情剂,”雪莉说,“专门配淫纹用的。涂在皮肤上,通过淫纹渗透进去,能把快感放大三倍左右。主人说先给你来点开胃的,等艾露莎那边收拾完了,再上正菜。”
露西的喉咙发紧。她瞥了一眼甬道口的阿葵亚,水瓶座星灵还在跟触手较劲,但动作明显慢了,那些暗紫色的纹路已经爬到她脖子上了。洛基那边锁链的符文闪得没那么频繁了,但洛基的头歪向一边,胸口起伏得很用力,像在硬撑。
“雪莉,”露西把声音放软,“你帮帮他。洛基是狮子座的星灵,他——他以前也帮过你,你记不记得?那次在——”
“不记得。”雪莉打断她,但声音比刚才尖了一点,“我什么都不记得。以前的事跟我没关系。”
她拧开瓶盖,琥珀色的液体散发出甜腻的气味,像熟过头的果子酿的酒。雪莉用指尖蘸了一点,举到露西面前。
“别躲,”她说,“躲也没用,反正你手脚都动不了。”
露西确实动不了。铁链把她的手腕吊在头顶上方,脚尖勉强够到地面,全身的重量都挂在手腕上,肩膀的肌肉已经酸得发麻。雪莉的指尖按上她小腹的时候,她整个人绷紧了,但淫纹在琥珀色液体接触的瞬间亮了一下,然后一股温热的、酥麻的感觉从肚脐往四周漫开,像有人往她血管里灌了温蜂蜜。
“唔——”露西咬住牙,把后面那声咽回去。但雪莉的手指没停,顺着淫纹的纹路往外抹,从肚脐抹到腰侧,从腰侧抹到髋骨。每抹过一处,那里的皮肤就泛起一层薄红,快感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往上推,露西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胸口急促地起伏,大腿内侧的肌肉不受控制地发抖。
“效果挺快。”雪莉评价道,把瓶盖拧回去,“主人配的药一向好使。”
露西低着头,金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她不想让雪莉看见自己的表情,但身体骗不了人,淫纹亮得把石室都映出了一层粉紫色的光,连甬道口的阿葵亚都抬起头往这边看。
“露西!”阿葵亚的声音从触手缝隙里挤出来,带着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你别听她的——别用魔力,别——”
“她没在用魔力,”雪莉回头冲阿葵亚喊了一嗓子,“她这是纯生理反应。你也是星灵,你应该懂啊,身体被碰了就会这样,跟意志没关系。”
阿葵亚气得挣了一下,触手收紧,她闷哼一声被往后拖了半步。
雪莉转回来,蹲下身,从石台下面拖出一个扁平的木箱,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金属夹子,夹口包着软皮,连着细细的银链,链子另一端是暗紫色的符文扣。她拿起一个在手里掂了掂。
“主人说今天先不上太多东西,”她歪着头看露西,“但我觉得你醒都醒了,干躺着多没意思。咱们玩点简单的。”
她站起来,绕到露西身后,把金属夹的符文扣贴在露西后背正中的位置,夹子垂在脊椎两侧。露西感觉到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然后符文扣亮了一下,夹子开始微微发热。
“别乱动,”雪莉说,“动了夹子会收紧。夹哪儿呢……我想想。”
她转到侧面,目光在露西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露西胸前。露西刚才被撕开的短上衣早就遮不住什么了,雪莉伸手把歪掉的布料往两边拨了拨,露出底下浅色的内衣。她捏起一个夹子,动作很轻地夹在露西内衣的肩带上,夹口的软皮咬住布料,银链垂下来,符文扣贴在上臂内侧。夹子收紧了一格,露西闷哼了一声,不算太疼,但那种被钳住的感觉让人浑身不自在。
“一个,”雪莉数着,“再来一个。”
第二个夹子夹在另一边。两个夹子都收紧了,银链绷直,符文扣在露西手臂上压出浅浅的印子。露西动了一下胳膊,链子哗啦响,夹子跟着晃,扯得皮肤有点疼。
“好了,”雪莉拍了拍手,退后两步欣赏自己的作品,“主人回来之前你就这样待着。我出去看看艾露莎那边什么情况,顺便给主人递个话。”
她往暗门走,经过洛基身边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洛基的锁链符文已经暗下去了,但他整个人瘫在地上,胸口还在起伏,只是幅度比刚才小了很多。雪莉蹲下来,伸手把他歪掉的墨镜摘了。
“你戴着这个挺碍事的,”她把墨镜往石台上一扔,“反正你也看不见什么有用的东西。”
洛基没理她,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盯着石室顶上的岩缝。雪莉讨了个没趣,站起来走了,暗门在她身后合上,石室里安静下来,只剩岩缝滴水的声音和三个人各自的呼吸。
露西闭了闭眼。淫纹的热度还没退,从小腹往四肢一阵一阵地涌,夹子咬在手臂上,每一次呼吸都牵动银链,链子晃一下,夹子就紧一下。她试着把注意力从身体上挪开,去想艾露莎。雪莉说“艾露莎那边”,说明艾露莎也在这一带,说不定就在隔壁。妖精女王要是没被抓住,迟早会找到这里。但要是艾露莎也被——
她不敢往下想。
“露西。”洛基的声音从石室那头传过来,哑得厉害,但还算稳,“你还好吗?”
“死不了。”露西睁开眼,冲他扯了个笑,但嘴角刚提起来就垮了,“你呢?”
“锁链在吸我的魔力,”洛基说,“但吸得慢。再给我点时间,我能——”
“你别乱来,”露西赶紧说,“维达路斯说要把你改造成黑暗星灵,你越用光系魔力,他那个符文反应越大。你要是被污染了——”
“我知道。”洛基沉默了一会儿,“阿葵亚,你那边怎么样?”
甬道口传来阿葵亚闷闷的声音:“死不了。这些触手在放毒,我动得越多吸得越多。但暂时还压得住。”
“我们得想个办法。”露西低声说。
“想什么办法?”阿葵亚的声音里带了点熟悉的暴躁,“你被吊着,我被捆着,洛基被钉在地上。我们三个加起来能动的手指头不超过六根。你告诉我怎么想?”
露西没接话。她盯着石室顶上的岩缝,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她额头上,凉得她一激灵。淫纹的热度在慢慢退,但退得很慢,像潮水退下去之后留下的湿沙,踩上去还是软的。夹子咬在手臂上,银链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符文扣在皮肤上磨出浅浅的红印。
她得等。等雪莉回来,等维达路斯回来,等他们松懈的时候。在那之前,她得把力气攒住。露西深吸一口气,把身体尽量放松,让铁链的拉力均匀分布到整个手臂上,减轻手腕的负担。然后她闭上眼,开始在心里默数岩缝滴水的间隔,一滴,两滴,三滴,数到一百的时候,暗门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
章节 3
记忆的闸门在这一刻骤然开启,像被铁锤砸碎的琉璃,无数碎片在脑海中飞速拼凑、碰撞,每一块都带着尖锐的棱角,割得她脑仁生疼。
露西原本迷茫的双眼猛地睁大,瞳孔剧烈收缩,脸上瞬间血色尽失。她记起来了。那间地下酒馆,雪莉端着酒杯走过来时脸上挂着的笑,那杯酒入喉时奇怪的涩味,还有后来——后来视野开始摇晃,地面像波浪一样起伏,她伸手去够腰间的钥匙包,指尖却软得连金属都捏不住。雪莉的脸凑得很近,嘴里说着什么“主人会喜欢你的”,那双原本带着傲慢与尖刻的眼睛里翻涌着粉紫色的光,像煮开了一锅毒药。
“等等!我想起来了!”
她不顾手腕被铁链勒得生疼,整个人剧烈地挣扎起来,银链哗啦啦地响成一片,夹子咬在手臂上被这么一扯,尖齿几乎要嵌进肉里,痛得她倒抽一口凉气,但身体里那股寒意比痛更让她失控。她失声尖叫,嗓子劈开似的疼:
“雪莉……雪莉她被侵蚀了!她袭击了我!那杯酒——她在酒里下了东西!然后、然后我就是在这种鬼地方醒过来的……!”
她的声音在石室里撞出回音,又尖又碎,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洛基在石室那头猛地挣了一下锁链,铁环撞在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露西!冷静点,你想起什么了?”
“雪莉!”露西的喘息又急又浅,胸口剧烈起伏,吊着的手腕因为刚才的挣扎磨出一圈红痕,“她不是被胁迫的——她是自愿的!她管那个戴面具的男人叫主人,她、她看我的眼神就跟看一块肉没区别——”
她说不下去了。那些画面太碎了,碎得拼不出完整的顺序,但每一块都让她胃里翻涌。雪莉的手按在她胸口时指甲掐进皮肤的感觉,还有后来那种从身体深处被硬生生拽出来的快感,淫纹在昏迷中被刻上去时她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躺在那里任人摆布。
“露西。”洛基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稳,“你听我说。不管雪莉对你做了什么,你现在还清醒着,这就是最重要的。别让那些记忆把你拖进去。”
露西闭上眼,强迫自己把呼吸放慢。洛基说得对,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可那些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挡都挡不住。她想起雪莉蹲在她面前,手指绕着她的金发打转,嘴里啧啧有声地说“主人就喜欢这种倔的,越倔调教起来越有意思”,然后站起来走到暗门边,回头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露西后脊梁一阵发麻。
甬道口传来阿葵亚闷闷的声音,带着她一贯的不耐烦:“喂,金毛。你刚才说雪莉是自愿的?”
“是。”露西睁开眼,声音哑得厉害,但总算稳住了,“她脖子上那个项圈——是皮质的,上面有符文。跟绑着我的这些银链上的符文是同一套。她管维达路斯叫主人,叫得特别顺口,一点犹豫都没有。”
阿葵亚沉默了两秒,然后哼了一声:“那就说得通了。我刚才就觉得奇怪,那女人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太稳了,被精神控制的人走路会发飘,她完全没有。她是清醒着在干这些事。”
“不止。”露西咬了咬嘴唇,把最后那点犹豫咽回去,“她跟我说,艾露莎那边也有人去了。她管艾露莎叫‘妖精女王’,语气特别得意,说‘你们妖精尾巴的人一个个都会变成主人的东西’。”
洛基的锁链又响了一下,这次是他自己攥紧拳头带的。“艾露莎不会那么容易中招。她要是发现雪莉不对劲,当场就会换装。”
“前提是她能发现。”露西低声说。她太了解艾露莎了,那个女人强大到近乎固执,但正因如此,她对曾经的同伴容易放松警惕。雪莉以前是蛇姬之鳞的人,虽然跟妖精尾巴不算多亲近,但也一起并肩打过仗。要是雪莉用求救的名义把艾露莎引到什么地方——
她不敢往下想。淫纹在小腹上跳了一下,热度从肚脐往下窜,露西猛地夹紧腿,牙关咬得咯吱响。这个破东西,每次她一紧张就发作,跟活的一样。夹子跟着她身体的紧绷又收了一圈,银链晃荡着撞在腿侧,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激得她一个哆嗦。
“露西,你又来了。”阿葵亚的声音从甬道口传过来,比刚才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烦躁底下压着别的什么,“淫纹一热你就绷身体,越绷它反应越大。你放松。”
“你说得轻巧。”露西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身上没刻这玩意儿。”
“我身上捆着会吸魔力的触手,你试试哪个更难受。”阿葵亚怼回来,但语气里没什么火气,反而顿了顿才接着说,“……行了,别跟我比惨。你深呼吸,把注意力放到别处去。那个粉毛刚才走的时候说什么时候回来没有?”
露西愣了一下,努力回想。雪莉走之前确实说了句什么,她当时正被淫纹的热度折腾得半昏半醒,只记得雪莉走到暗门边回头看了一眼,嘴角翘得很高,说“主人那边快结束了,等他一回来,你的好日子就到头了”。她把这句转述给阿葵亚和洛基。
“那意思就是维达路斯还在外面忙。”洛基接得很快,“他要是已经得手了,不会拖这么久不回来。艾露莎那边说不定还在打。”
“或者他正在对付艾露莎。”阿葵亚冷冷地说,“你觉得那个面具男是那种会提前收工的人?”
石室里安静了几秒。岩缝滴水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一滴,两滴,三滴,砸在露西额头上,顺着鼻梁滑进嘴角,咸的。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脑子里飞速转着。
“洛基。”她突然开口,“你说锁链在吸你的魔力,吸得慢。那它吸进去的魔力去哪了?”
洛基顿了一下,锁链哗啦一响,大概是在低头看自己身上的符文。“……不知道。可能是储存起来,可能是直接传导给维达路斯。怎么了?”
“如果传导给维达路斯,”露西慢慢说,每个字都想清楚了才往外吐,“那它现在应该还在吸。维达路斯在外面跟艾露莎打,他需要魔力。他要是分心维持这边的符文——”
“他就没法全力对付艾露莎。”阿葵亚接上了,语气里终于有了点活气,虽然还是凶巴巴的,“但前提是这破锁链真的在给他供魔。万一只是单纯困住洛基呢?”
“赌一把。”露西说,“洛基,你能控制光系魔力的输出吗?别一下子全放,一点一点往外送。要是符文反应剧烈,你就停。”
“你要我主动喂它?”洛基的声音里带了点不确定,但很快就被那股熟悉的爽利取代了,“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露西听见石室那头传来低沉的嗡鸣,像是蜜蜂在很远的地方振翅。洛基的符文亮起来了,橙金色的光从他胸口那圈锁链上渗出来,一点一点往外扩。露西紧紧盯着那片光,心提到了嗓子眼。
嗡鸣持续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洛基闷哼了一声:“它在吸。吸得比刚才快多了,我主动放多少它吸多少。”
“停。”露西立刻说。光暗下去,石室重新陷入昏暗。“但没爆,对吧?符文没变红,没反噬你。”
“没有。”洛基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笑意,“露西,你这脑子转得够快的。”
“先别夸。”露西没笑,她盯着头顶的岩缝,水珠还在往下滴,但她的脑子已经跑到了别的地方,“维达路斯在吸洛基的魔力,说明他需要魔力。他在跟艾露莎打,艾露莎逼得他需要额外魔力。这是好消息,说明艾露莎没中招,还在打。但也是坏消息——”
“坏消息是主人回来的时候,可能带着一肚子火。”暗门外面传来一个甜腻腻的声音,紧接着暗门被一脚踹开,雪莉靠在门框上,紫红色的马尾在身后甩了甩,猫耳发箍上的心形坠子晃来晃去。她手里端着一个石碗,碗里盛着黏糊糊的深紫色液体,冒着热气,味道冲得露西隔老远就皱起了鼻子。
“聊得挺热闹啊。”雪莉走进来,靴跟敲在石地上哒哒响,她走到露西面前蹲下,歪着头看她,粉紫色的眼睛里映着露西狼狈的模样,“让我猜猜,你们在商量怎么跑?还是怎么反杀主人?”她笑了一声,把石碗往露西面前一递,“省省吧。主人让我来给你喂点东西,喝了这个,你待会儿会乖一点。”
露西偏过头,嘴唇抿成一条线。
雪莉叹了口气,表情像是面对一个不听话的小孩。“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她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行吧,不喝就不喝,反正主人回来有的是办法让你张嘴。不过——”她话锋一转,弯腰凑到露西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你刚才叫的那一嗓子,‘雪莉被侵蚀了’,叫得可真大声。我全都听见了哦。”
露西浑身一僵。
雪莉退开半步,脸上挂着那种甜得发腻的笑,但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有。“你是不是觉得,我是被那个面具男用什么邪术控制了,身不由己?”她歪着头,手指点了点自己脖子上的项圈,“这个?这个是我自己戴上去的。主人问我要不要跟他走的时候,我连犹豫都没犹豫。”
她直起身,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露西,语气轻飘飘的:“你以为我为什么要骗你?因为你傻啊。你明明可以不管那个村子的事,非要管。你明明可以跟艾露莎一起行动,非要自己单干。你明明知道最近有人在猎女魔导士,还一个人往酒馆里钻。”她耸了耸肩,“主人说了,像你这种自以为是的家伙,调教起来最有成就感。我本来还觉得他高估你了,现在看来——他说得真准。”
露西盯着她,嘴唇动了动,但没说出话来。雪莉说的每一句都像针,扎在她自己做的那些决定上。她确实非要管那个村子的事,确实拒绝了艾露莎的同行提议,确实一个人进了酒馆。但这些事——这些事她做得问心无愧,凭什么被雪莉拿来当笑话讲?
“说完了?”露西终于开口,嗓子还是哑的,但语气稳下来了,“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想看我后悔?想看我哭着说‘我错了’?省省吧。我做的每一个决定我都认,倒是你——”她抬起下巴,湛蓝的眼睛直直盯着雪莉,“你以前好歹是个魔导士,现在脖子上套个项圈给人当狗,还当得挺得意。你管这叫‘跟主人走’?”
雪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就一瞬,快得几乎抓不住,但露西看见了。雪莉的嘴角抽了一下,眼底有什么东西晃了晃,像水面被石子砸了一下。然后她笑得更开了,声音也更大了,把那一瞬间的僵硬盖得严严实实:“随你怎么说。反正再过几个小时,你会比我乖得多。”她踢了踢地上的石碗,紫色的液体晃出来溅在露西脚背上,凉得她一缩,“喝不喝随你,主人回来之前你要是不喝,我就叫触手来帮你灌。”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暗门边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艾露莎那边你别想了。主人调了三个结界师过去,妖精女王再厉害,魔力也有耗光的时候。”暗门在她身后合上,脚步声沿着甬道远去。
石室里又安静下来。露西盯着脚背上那滩紫色液体,它正慢慢渗进石缝里,留下一道暗色的痕迹。
“她刚才犹豫了。”洛基突然说。
露西抬头:“什么?”
“你说她给人当狗的时候,她脸上那表情。”洛基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就那么一下,她差点没绷住。露西,雪莉可能不是完全自愿的。也许一开始是,但那个项圈——我见过类似的暗魔法道具,它们会慢慢侵蚀佩戴者的意志,把‘自愿’一点一点变成‘无法反抗’。”
露西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铁链磨出的红痕。“就算是这样,”她慢慢说,“她现在做的事也是她自己做的。她骗我,绑我,还想去害艾露莎。我不能因为她‘可能不是完全自愿’就当她不存在。”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蓝眼睛里重新亮起了一点光,“但你说得对,她犹豫了。这说明那个项圈还没把她吃干净。要是我们能把她脖子上的东西弄下来——”
“先想想怎么把你自己脖子上的东西弄下来吧。”阿葵亚从甬道口泼来一盆冷水,但声音里那股暴躁底下藏了一点别的什么,像是无奈,“金毛,你刚才那个主意——让洛基喂符文——可以再试一次。这次多喂点,我看看能不能从触手捆缚里挣出一只手来。我要是能召出一点水,这些触手就不足为惧。”
露西点了点头,但刚要开口,小腹上的淫纹猛地跳了一下。这次比刚才厉害得多,热度从肚脐往下直窜,像有人把烧红的铁片按在她皮肤上。她整个人弓起来,铁链哗啦绷紧,一声闷哼从喉咙里挤出来。
“露西!”洛基的锁链哗啦响。
“没事——”露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额头上的冷汗一下子冒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就是——那个破纹——又来了——”
淫纹的热度一波接一波,完全没有退的意思。露西把嘴唇咬得发白,脑子里拼命回想雪莉刚才的话——“主人回来之前”——维达路斯要回来了。他回来之后会做什么,她连想都不愿意想。但不想不代表不知道,雪莉那个“调教”的说法已经够明白了。
她得在维达路斯回来之前做点什么。哪怕只是让洛基多喂点魔力给符文,哪怕只是让阿葵亚挣出一只手。哪怕只是让雪莉再犹豫一次。
“洛基。”她喘着气说,声音抖得厉害但没断,“再试。这次多放一点。我数到十,你就停。”
“你确定?你现在的状态——”
“我确定。”露西把后脑勺抵在石壁上,冰凉的岩面让她清醒了一点,“快点。趁我还能数数。”
洛基沉默了一瞬,然后符文又亮起来了,橙金色的光顺着锁链往石壁里渗。露西开始数数,声音又哑又轻,但每个数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数到七的时候,暗门外面又传来了脚步声,这次比雪莉的靴跟声更沉,更稳,还夹着金属摩擦的细响。
露西闭上嘴,洛基的符文瞬间暗下去。石室里三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暗门被推开,维达路斯站在门口,黑色长袍的下摆沾着灰,半覆面具底下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刚办完一件称心如意的事。他身后跟着雪莉,再后面——露西的瞳孔缩了一下——是艾露莎。
妖精女王是被两个触手魔物架着拖进来的,绯红的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铠甲碎了大半,左肩的护甲整个不见了,露出底下被划破的紧身衣和一道从肩头斜拉到后背的血痕。她的头垂着,看不清脸,但胸口还在起伏,呼吸又沉又慢,像是耗尽了力气。
维达路斯走进石室,在露西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面具底下的眼睛弯起来,像在看什么有趣的小动物。“久等了。”他说,声音又轻又慢,“你朋友比我想的能打。不过结果没变。”
他侧了侧身,让露西能清楚地看见被拖进来的艾露莎。雪莉在旁边踢了艾露莎小腿一脚,艾露莎膝盖一软跪在地上,但没倒,她用一只手撑住了地面,抬起头来。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石室,先看见洛基,又看见甬道口的阿葵亚,最后落在被吊着的露西身上。
艾露莎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但一个字都没打磕巴:“露西。你伤着没有?”
露西的眼泪差点当场掉下来。
章节 4
露西的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硬生生被她逼了回去。她不能在艾露莎面前哭,不能在这时候让妖精女王看见自己这副被吊着、光着身子、连动都动不了的惨样还带着哭腔。她吸了一下鼻子,把喉咙里那团酸涩咽下去,冲着艾露莎摇头:“我没事。你别管我,你——”
“别说话。”艾露莎打断她,声音沙哑却稳当,像一把崩了口的刀还在硬撑着刃口,“省点力气。”
维达路斯饶有兴味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半覆面具底下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他退后两步,拖过石室角落里一把落满灰的石凳,大剌剌地坐下来,长袍下摆一撩,翘起腿,那姿态活像是在自家客厅里招待客人。他歪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闲适得让人后背发凉:“真感人。一个被吊着,一个被拖着,还互相操心呢。我都有点不忍心拆开了。”
他抬了抬下巴,朝雪莉示意。
雪莉会意,扭着腰走过来。她今天穿的那件黑色挂脖露肩上衣比上次露西见她时更紧、更短,铆钉项圈在昏暗的光里泛着冷光,项圈内侧的尖刺贴着皮肤,也不知道是装饰还是真的会扎进去。她脖颈侧面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淤青,被项圈遮了一半,露西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那是挣动过的痕迹,像是有人扯过这条项圈。但雪莉自己似乎毫不在意,甚至有意无意地把那侧脖子往暗处偏了偏。
“主人让我来给你上一课。”雪莉在露西面前蹲下来,平视着被吊得半跪半悬的金发魔导士。她凑得很近,近到露西能闻见她身上那股甜腻到发苦的香水味,混着某种药膏的辛辣气息。“露西·哈特菲利亚,”她一字一顿地念这个名字,像在念什么笑话,“妖精尾巴的星灵魔导士,对吧?名气挺大的。我听说你以前还一个人干掉过六魔将军里的安杰儿?真的假的?”
露西咬紧后槽牙:“你以前也是魔导士。雪莉·布莱尔,蛇姬之鳞的——你脖子上那是什么?你自己看看你脖子上套着什么!”
雪莉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然后她笑得更开了,粉紫色的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蛇姬之鳞?”她歪了歪头,马尾上的猫耳发箍跟着晃了一下,“那是什么?听起来像个过时的马戏团。”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项圈,手指顺着铆钉一颗颗划过去,动作轻佻又熟练,“这是主人给我的印记。比什么公会纹章好看多了,你不觉得吗?”
露西看见她摸项圈时指尖有一瞬间的停顿,指节发白,但立刻被更用力的抚摸盖过去了。雪莉站起来,退后半步,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露西被吊得发颤的手臂和被迫大敞的双腿:“行了,闲聊到此为止。主人让我先告诉你规矩——你右手背上那个妖精尾巴的纹章,还有你腰上挂的钥匙包,从今天起都不属于你了。钥匙已经被主人收走,纹章嘛……”
她弯下腰,从热裤后袋里抽出一把窄刃的小刀,刀身在石壁上蹭了两下,发出细而尖的金属摩擦声。露西本能地往后缩,但手腕上的锁链绷得死紧,她只让锁链哗啦响了一声,身体根本没挪出半寸。
“别动。”雪莉的语气忽然沉下来,和刚才的轻佻判若两人,“你动一下,我手抖了,划到别的地方可别怪我。”
“雪莉!”露西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又尖又急,“你清醒一点!你是蛇姬之鳞的雪莉·布莱尔!你以前最讨厌被人命令!你连自己的师父都敢顶嘴——你——”
小刀的刀尖抵在了露西右手手背的纹章上。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露西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话卡在喉咙里。雪莉俯视着她,粉紫色的眼睛里映着石壁火把的光,那光晃了晃,像水面下的什么东西在动。
“我以前?”雪莉轻声说,刀尖在纹章的粉色轮廓上慢慢划了一圈,力道轻得只留下一道白印,“我以前的事,主人让我别想。所以我不想了。”她直起身,刀尖从露西手背移开,在露西脸颊上拍了两下,刀面冰得露西一哆嗦,“主人说了,你这纹章留着也没用,但暂时不急着弄掉。他说让你自己看着它,看着它慢慢不配再戴在你身上。”
她把小刀收起来,退开两步,朝维达路斯那边看了一眼,像在等夸奖。维达路斯果然轻轻拍了两下手:“做得好。不过我说的是‘先告诉她规矩’,没让你动刀。下回听全了再动手。”
雪莉脸上的得意瞬间垮了,她低下头,马尾垂下来挡住半张脸:“是,主人。我太着急了。”
“没事。”维达路斯站起来,走到露西面前,蹲下,和雪莉刚才的位置差不多,但他蹲得比雪莉更近,近到露西能看见他面具边缘底下苍白的皮肤上细密的毛孔。他伸手,拇指按在露西右手手背上,正好压住那个粉色的妖精尾巴纹章,指腹用力碾了碾:“这个标记,我查过。妖精尾巴的纹章会跟着魔导士的魔力状态变颜色,魔力耗尽的时候会淡,恢复的时候会亮。你现在的纹章颜色淡得跟快掉了一样——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露西没吭声,但她的确知道。从被雪莉偷袭到现在,她几乎没剩多少魔力了。刚才让洛基喂符文那点尝试又耗掉一些,现在她连召唤一个小星灵开门都做不到。
“说明你撑不了多久了。”维达路斯替她说出答案,拇指还压着纹章不放,“我这个人呢,不喜欢强迫别人做不愿意做的事。真的,你别笑。我更喜欢让人自己选。所以给你两个选项。”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你继续耗。我让雪莉每天来给你上课,让触手给你松松筋骨,让洛基和阿葵亚在旁边看着。你能撑几天算几天。不过我得提醒你,你每多撑一天,你那位红头发的朋友就得多受一天罪。她今天替你挡了我三招,左肩那道口子是我划的,本来那三招是冲你去的。”
艾露莎在石室另一头哼了一声:“少在那儿挑拨。露西,别听他的。”
维达路斯没回头,竖起第二根手指:“二,你自己走过来,跪在我面前,把纹章亮出来让我亲手封印。你配合,艾露莎今天就能走,我放她回公会报个平安。你那个蓝头发的星灵和那个戴墨镜的狮子,我也暂时不动。你自己选。”
露西盯着他面具底下那双眼睛。那眼睛颜色很浅,浅得几乎透明,但瞳孔里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石头砸进水面荡开的涟漪,看久了会觉得那圈纹路在转。
“你别看她眼睛!”艾露莎突然喊了一声,声音拔高到几乎破音,“露西!闭眼!”
露西猛地别开头,但已经晚了半拍。维达路斯瞳孔里那圈纹路她已经看见了,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有人往她太阳穴里灌了温水,不疼,但整个人忽然有点发飘。她甩了甩头,金发从肩膀滑下来,遮住半边脸。
“可惜。”维达路斯站起来,拍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反应挺快。不过也没关系,我不着急。你慢慢想,我先把艾露莎带出去——不是放她走,是换个地方关。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告诉我。雪莉会在这儿陪你。”
他转身朝艾露莎走过去。艾露莎被两个触手魔物按着肩膀,她挣了一下,左肩的伤口裂开,血渗出来把紧身衣染深了一片。但她没出声,只是抬起眼死死盯着维达路斯。
“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我。”艾露莎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今天不杀我,我早晚会把你那个面具从脸上撕下来。”
维达路斯笑了,笑声闷在面罩底下,像从坛子里传出来的:“妖精女王,好大的口气。我等着你撕。不过在那之前——”他抬手,指尖凝出一团暗紫色的光,往艾露莎额头上按过去。艾露莎偏头躲,触手魔物立刻缠住她的脖子把她固定住,那团紫光还是按上了她的眉心。艾露莎的身体猛地绷紧,眼睛睁大,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然后整个人软下去,被触手魔物架着拖出了暗门。
石室里安静下来。雪莉留在原地,抱着胳膊靠在石壁上,歪着头看露西。暗门关上之后,她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点,那种刻意做出来的甜腻和傲慢褪下去一层,露出底下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困倦,又像是提不起劲。
“你刚才说的那个什么蛇姬之鳞,”雪莉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没那么尖了,“真有那么个地方?”
露西猛地抬头看她。
雪莉避开她的视线,低头摆弄自己项圈上的铆钉:“主人说那些都是我编的。说我在碰到他之前就是个到处骗吃骗喝的流浪魔导士,根本没有公会。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想不起什么蛇啊鳞的。”她抬起眼,目光在露西脸上扫了一圈,“你刚才说得那么肯定,我就问问。没有别的意思。”
露西的心跳得快要撞破肋骨了。雪莉不记得了。或者说,被压住了。维达路斯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把她关于蛇姬之鳞的记忆封了,或者改了。但刚才她摸项圈时那个停顿,还有现在这句“我就问问”——露西攥紧了被吊着的手,手腕上的锁链哗啦一响。
“有。”露西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蛇姬之鳞在菲奥雷西部,靠海。公会里有个叫裘拉的老头,用石化魔法,脾气硬得要命。还有个小姑娘叫温蒂,天空灭龙魔导士,她后来去了妖精尾巴,你以前还跟她一起执行过任务。你们俩吵过架,因为你说她太软了,她说你太冲——”
“够了。”雪莉打断她,但语气不凶,甚至有点慌。她直起身离开石壁,在石室里来回走了两步,靴跟叩着石板地咔咔响,“我不记得这些。你编的。”
“我没编。”
“你编的!”雪莉猛地转身,声音又尖回去了,但眼睛里的神色和刚才完全不一样,慌乱、恼火,还有一点露西不太确定是不是恐惧的东西,“你闭嘴!主人说了,我要是再听你胡说八道,就让我三天不许吃饭!你——你老实待着!”
她说完就朝暗门走,走得很快,靴跟几乎在石板上打滑。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手按在门板上没推开,背对着露西站了两秒。露西看见她肩膀绷得很紧,项圈底下的脖子梗着。
“你刚才说的那个温蒂,”雪莉头也不回地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露西差点没听清,“她是不是……头发是深蓝色的?”
露西张了张嘴,还没回答,雪莉已经推开门出去了,暗门在她身后合上,锁舌咔嗒一声落回去。石室里又只剩露西、洛基,和甬道口被符文压着的阿葵亚。
“她记得。”洛基在暗处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她自己不知道她记得,但她记得。你刚才说的那个温蒂的头发颜色,她问出来了。”
“我知道。”露西喘了一口气,手腕上的锁链又响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手背,纹章的颜色确实淡了,粉色的轮廓像被水泡过的旧画,边缘发虚。但雪莉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给了她别的东西——比魔力更让她心跳加速的东西。
“洛基,你还能喂多少魔力给符文?”
“你刚才试的那一下已经把我剩的那点存货榨掉一半了。再来一次,我就得睡上三天。”
“那就不喂符文了。”露西抬起头,湛蓝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有点吓人,“你换个法子。那个符文——你喂它魔力的时候,能不能往里面掺点别的东西?比如你的光系魔力本来就有破除暗魔法的属性,你掺进去,让它顺着符文往石壁里渗,别急着冲开锁链,先让符文把暗魔法的结构啃松一点。”
洛基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身子,墨镜歪在鼻梁上,橙金色的短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你是说让符文自己从里面烂掉?”
“差不多。不指望它断,让它变脆就行。我待会儿想办法让雪莉再靠近我一次——她刚才那反应,她还会回来问的。她问的时候你悄悄动手,别让符文亮得太明显。”
洛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咧开嘴笑了,那笑容有点野,和他平时在公会里跟姑娘搭讪时的油滑完全两码事:“行。不过我得说,你这脑子转得比你的魔力快多了。那头红毛母狮子要是知道你被吊着还能想出这种招,估计得气得把铠甲再穿一遍。”
“她穿不穿铠甲都比你抗揍。”露西回了一句,然后闭上眼,开始攒力气。她得让自己看起来更惨一点——虽然现在这模样已经够惨了——让雪莉回来时觉得她毫无威胁,甚至可怜到值得多聊两句。
石室外传来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的,一个重一个轻。重的是触手魔物在地上拖行的闷响,轻的是雪莉的靴跟。露西睁开眼,调整了一下表情,把脸上的倔强收起来,换上一副又累又怕、快撑不住的样子。
暗门开了,雪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木碗,碗里是清水。她身后的触手魔物把门又推开了些,但没有进来。雪莉走进来,在露西面前蹲下,把碗递到她嘴边,动作不太温柔,水晃出来几滴洒在露西下巴上。
“主人让我给你喝点水。”雪莉说,语气平平的,没什么情绪,“他说你要是脱水死了就没意思了。”
露西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然后偏开头,哑着嗓子问:“艾露莎呢?你们把她带哪儿去了?”
“隔壁。主人说让她也喝点水,别死了。”雪莉把碗收回去,搁在地上,然后没站起来,就蹲在那儿看着露西,看了好几秒。石壁上的火把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粉紫色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很暗。
“你刚才说的那个温蒂,”雪莉又问了,这回声音更小,几乎像自言自语,“她是不是……挺矮的?说话细声细气的,但是打起来特别凶?”
露西的喉咙紧了一下。她点头:“是。她一开始特别怕生,后来被公会里那群疯子带得也会骂人了。你以前老说她被妖精尾巴带坏了。”
雪莉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个弧度像笑又像别的什么,一闪就没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上涂着深紫色的指甲油,有几处已经斑驳了:“我……我好像记得有那么个人。跟我差不多高,站在一起的时候她比我矮半个头。头发颜色……对,深蓝的,扎双马尾。她叫我‘雪莉姐’,我叫她‘小温蒂’。”她抬起头,眼神有点发直,“这是真的?”
“真的。”露西说,声音轻得自己也快听不见,“你以前跟我说过,温蒂是你交到的第一个不嫌你脾气差的朋友。”
雪莉蹲在那儿没动。石室里很静,静到能听见甬道深处阿葵亚被符文压住的呼吸声,粗重又烦躁。雪莉的项圈内侧贴着脖子,她抬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铆钉又缩回来。
“主人说这些是假的。”她站起来,退开两步,声音忽然又硬了,但硬得有点刻意,像在给自己打气,“主人说我想不起来的事就是没发生过。你——你别再跟我说这些了。再说我就——”
“你就怎么样?”露西看着她,没移开目光,“去告状?让维达路斯再封你一次记忆?雪莉,你刚才自己问出来的,温蒂的头发颜色,她站你旁边比你矮半个头,她叫你雪莉姐。你问我是不是真的——你自己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你只是不敢认。”
雪莉的呼吸急起来了,胸口起伏得厉害。她猛地转身往暗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露西看见她攥拳时小臂上的肌肉绷出线条,那是练过格斗的人才有的轮廓,和她现在这身打扮、这个做派完全不搭。
“我明天再来。”雪莉背对着她说,声音闷闷的,“主人让我每天来。你——你最好想清楚,别逼我动手。”
暗门关上之后,洛基从阴影里探出头:“她动摇了。”
“嗯。”露西闭上眼,把后脑勺抵回石壁上。她手腕上的锁链刚才在雪莉蹲下时被她悄悄蹭松了一丝,不多,但够她让右手稍微转个角度。她转了一下手腕,感受锁链的间隙,然后睁开眼看向洛基:“明天她来的时候,你动手。她靠得近,你喂符文的时候别让光透出来,从石壁背面走,暗紫色的那层壳已经被我试松了,你从外侧往内侧渗。”
洛基把墨镜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亮得发贼的眼睛:“你刚才那出戏演得不错。那头粉毛走的时候脚步都乱了。”
“我没演。”露西说,声音有点低,“温蒂的事是真的。雪莉以前确实那么说过。”
洛基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靠在石壁上把两条长腿伸出去:“行吧。那明天就让她看看,真的东西到底有多硬。”
甬道深处,阿葵亚忽然哼了一声,声音又闷又恼:“你们两个能不能小点声?我在那边被压得连尾巴都动不了,还得听你们商量怎么骗那个粉毛丫头。烦死了。”
露西没忍住笑了一下,嘴角扯到干裂的皮,疼得她嘶了一声。但笑完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手背,纹章的颜色还是淡的,但边缘似乎比刚才清楚了一点点。可能是错觉,可能是洛基刚才喂进去的光系魔力渗了一点出来。但不管是不是错觉,她得让雪莉明天再来的时候,看见她更惨、更弱、更没威胁——然后在那丫头蹲下来问温蒂的事的时候,让洛基从石壁背面啃穿那层暗紫色的壳。
她看了一眼暗门的方向,石壁上的火把跳了一下,影子在门板上晃了晃。门外走廊里传来雪莉的脚步声,走远了,又停了一下,然后折回来,在门外站了几秒。露西听见一声很轻的、像是指甲刮过石壁的声响,然后脚步声又远了,这次没再停。
露西把眼睛闭上,开始攒力气。明天还有一场戏要演。
章节 5
洞穴深处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过,又稠又冷,混着铁锈、霉斑和某种甜腻到发腻的熏香味道。露西被吊在半空中的手腕又麻又胀,锁链每隔一会儿就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像是也在替她喊疼。她垂着头,金色的马尾散了半边,发丝黏在嘴角和脖颈上,汗渍干透后留下一道道发白的盐痕。赤着的皮肤上除了先前挣扎留下的红印,还有好几处被石壁蹭破的细碎伤口,此刻正一跳一跳地泛着钝痛。
她听见暗门方向的脚步声折返回来了。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鞋跟敲在石面上带着一种故作优雅的节奏,每一下都踩在露西紧绷的神经上。门板被推开时铰链发出尖细的呻吟,火把的光被风带得晃了一下,雪莉的身影斜斜地拉长在地面上,像一条慢慢游过来的蛇。
她今天换了条发带,紫红色的马尾扎得更高了些,猫耳发箍上那颗粉色心形在火光里一闪一闪。黑色挂脖上衣的布料少得可怜,铆钉项圈卡在锁骨上方,勒出一圈浅浅的肉痕。她手里没拿东西,两只手都空着,指甲涂得漆黑,在身侧轻轻晃荡。走进来之后她没急着开口,先歪着头把露西从脚看到头,目光在那些新添的伤痕上逐一停留,嘴角慢慢翘起来。
“哎哟。”她终于出声了,语调拖得又软又长,像在逗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比昨天更惨了嘛。我走的时候你还能骂人,现在连头都抬不起来了?”
露西没动。她其实能抬头,但她在攒力气,也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她让呼吸保持在又浅又乱的频率,肩膀微微发抖,把脸埋在散开的头发后面,只露出半张干裂起皮的嘴唇。
雪莉见她不吭声,笑意更深了。她往前走了两步,皮靴跟在地面磕出清脆的响,然后忽然蹲下来,蹲得离露西很近,近到那股刺鼻的香水味直往露西鼻子里钻。露西能感觉到她呼出来的热气扫在自己膝盖上。
“喂,别装死啊。”雪莉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露西垂着的下巴,指甲尖在皮肤上刮出一道白痕,“主人今天要来看你。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他要是高兴了,说不定能少折腾你两回。你要不要我教你怎么办?”
露西的睫毛颤了一下。
雪莉把这当成回应了,兴致立刻涨起来,她干脆盘腿坐在地上,仰着头看露西,像在讲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压低声音:“我告诉你啊,主人最喜欢听人求饶。你越哭、越喊、越说‘不要’,他越来劲。所以你要聪明点——他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让你说什么你就说什么,别犟。你犟一次,他就多弄你一个时辰。你又不是没试过,对吧?”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脸上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忽然僵了零点几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脑子里闪过去了。她抿了下嘴,很快又补上一句,声音比刚才更尖了些:“反正你也撑不了多久的。我看你这副样子,最多再两天,连自己叫什么都得忘干净。”
露西从头发缝隙里看她。雪莉说“忘干净”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没看露西的脸,而是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层破网袜的洞。露西心里动了一下,想起昨天这丫头蹲在跟前问温蒂的事时那种不对劲的僵硬。她没急着戳破,只是把嗓子压得更哑更低,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你……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雪莉的手指停了。
“你以前在公会里,”露西喘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像要断掉,“虽然嘴巴毒,但……但你不会看着别人被这么欺负还笑。你昨天问我温蒂的时候,你自己都知道你在装。”
雪莉猛地站起来,动作快得差点踩到自己的靴带。她退了一步,双手抱胸,下巴抬得高高的,鼻尖都翘起来了:“你少跟我提以前!以前那个蠢货已经没了,听懂没有?我现在这样好得很,主人给我力量,给我乐子,比在什么破公会里当跑腿的强一万倍!”她越说越快,声音几乎要劈开,“你要是再敢提一句以前的事,我现在就抽烂你的嘴!”
露西没再说话。她垂下眼,把脸重新埋回头发里,肩膀又抖了两下——这次不是装的,她是真的被雪莉那近乎歇斯底里的音量震得耳朵疼。
雪莉喘了几口气,把情绪压回去,又恢复了那副看好戏的腔调。她绕着露西慢慢走了一圈,手指在露西脚踝上弹了一下,然后走回暗门边上,靠在门框上摆弄自己那截发梢,荧光绿的尾端绕在指尖上转圈。
“行吧,你嘴硬。等主人来了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她话音没落,甬道那头就传来另一道脚步声。那声音比雪莉的重得多,也慢得多,每一步都像要把石板踩陷下去半寸,带着一种根本不着急的笃定。火把的光被来人身上的暗紫色魔力搅得忽明忽暗,洞壁上那些原本模糊的影子开始扭动、拉长,像一群蜷在角落里的活物被惊醒了。
黑暗魔导士从甬道口弯下腰走进来——他太高了,这洞穴的顶部对他而言始终矮了那么一截。黑袍的下摆扫过地面的碎石,半覆面具后面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扎人,像两粒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炭。他今天没穿那件绣银纹的外袍,上身只套了件敞怀的黑色短褂,苍白得几乎发青的胸膛上那些刺青和旧疤全露在外面,其中一道从锁骨斜劈到腰侧的血洞疤痕还在往外渗着极淡的紫雾,像没长好的伤口里塞了块活着的暗影。
雪莉立刻从门框上弹起来,整个人往前一倾,项圈上的铆钉跟着哗啦响了一声。她小跑着迎上去,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站定,腰弯下去,声音里那股傲慢劲儿全收起来了,换成一种黏糊糊的讨好:“主人,她今天乖多了,没怎么闹。我一直盯着呢。”
黑暗魔导士没看她。他的视线越过雪莉的头顶,落在被吊着的露西身上,从脚趾到膝盖,从膝盖到腰,从腰到胸口,最后停在她被头发遮住大半的脸上。他看得很慢,像在估价一件终于到手的货物,嘴角一点一点地往上扯,扯出一个既不像笑也不像怒的弧度。
“没怎么闹?”他重复了一遍雪莉的话,声音低得在胸腔里滚,“那多没意思。”
他往前迈了一步,雪莉立刻侧身让开,动作熟练得像是练过无数遍。黑暗魔导士走到露西面前,站定。他比被吊着的露西还高出大半个头,俯视下来的时候整张脸都在背光里,只有面具边缘的反光勾勒出颧骨和下颌的轮廓。
“你昨天骂得挺有精神。”他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聊天气,“今天怎么不骂了?嗓子哑了?”
露西没抬头。她盯着他胸口那道渗紫雾的疤,脑子里飞速转着:洛基在石壁背面,暗紫色的壳已经被试松了,雪莉站的位置离她比昨天远,但主人来了之后她肯定会凑近……得等一个她蹲下来或者靠过来的时机。她得再拖一会儿,再示弱一点。
于是她把嘴唇又咬紧了些,让喉咙里挤出一声发颤的呜咽,整个人往锁链里缩了缩,膝盖并拢夹紧——虽然并拢也遮不住什么,但那个动作本身就足够让对面的人觉得她怕了。
黑暗魔导士果然笑了。那笑声从鼻腔里哼出来,又低又沉:“对,就这样。怕就对了。”
他抬起右手,修长的手指在露西下巴上一勾,力道不大,但露西被迫抬起了头。散开的头发滑到两边,露出那张汗湿、苍白、嘴唇干裂的脸,还有那双拼命想维持倔强却已经开始泛红的蓝眼睛。他歪着头端详了半晌,拇指在她颧骨上蹭了一下,把一粒黏在那儿的碎发拨开。
“长得确实不错。”他收回手,转头对雪莉说,“你当初被她揍过?”
雪莉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那是以前。现在她连我一根指头都挡不住。”
“那今天你来。”黑暗魔导士退后半步,双手抱胸靠在了洞壁上,姿态松松散散的,像看戏挑了个好座儿,“让我看看你学了多少。”
雪莉的眼睛唰地亮了。她搓了搓手,嘴角咧得露出两排白牙,先朝主人弯了弯腰,然后转身朝露西走过来。这次她走得更近,近到膝盖几乎要顶到露西垂着的脚趾。她仰着脸,从下往上看着露西被吊起来的身体,目光在那些敏感部位上毫不避讳地扫来扫去,嘴里啧啧有声。
“你可别怪我啊,”她伸手捏住露西的下巴,把那张脸抬得更高一些,指甲陷进肉里,“主人让我动手,我就得动手。你要是叫得好听点,我还能轻些。”
露西的下巴被捏得生疼,但她忍着没出声。她在等雪莉再近一点,再蹲下来一点——只要这丫头一蹲,洛基就能从背面动手。
可雪莉这次没蹲。她站在那儿,空着的那只手往自己腰后一摸,抽出一条细细的黑色皮鞭,鞭梢上缀着几颗指甲盖大的金属刺珠。她抖了抖手腕,鞭子在空中划了个圈,发出嗖的一声轻响。
“先来点开胃的。”雪莉说。
第一鞭抽在露西大腿外侧,不重,但刺珠刮过皮肤的时候带起一道火辣辣的刺痛,像被猫舌头舔掉一层皮。露西的腿猛地一抽,锁链哗啦啦响成一片,她咬住嘴唇把叫声咽回去,只漏出一声闷哼。
雪莉不满意地皱眉:“就这?你昨天骂我的劲儿呢?”
第二鞭落在另一条腿上,位置更靠上,刺珠擦过腿根内侧那片薄得透光的皮肤时,露西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弹起来,锁链勒进手腕的旧伤里,疼得她眼前发白。这回她没忍住,短促地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哑,在洞穴里撞出好几道回音。
黑暗魔导士靠在墙上笑了一声,没说话。
雪莉得到了鼓励,手腕转得更起劲了。第三鞭、第四鞭,一鞭比一鞭靠里,鞭梢的刺珠在露西小腹和大腿之间来回扫,每一下都带起一道红痕,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细密的血点。露西开始止不住地发抖,汗和泪混在一起往下淌,嘴里断断续续地漏出哭腔:“别……别再打了……求你了……”
“求我?”雪莉歪头,“求我什么?说清楚点。”
“……求你……别打了……”
“不对。”雪莉摇了摇手指,“你该求主人。求主人开恩,求主人可怜可怜你。来,说一遍。”
露西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她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雪莉身后的黑暗魔导士微微前倾了身体,显然在等她说那句话。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尖叫:不要说,说了就真的回不了头了。可另一个声音更小、更屈辱、也更真实——她疼,她怕,她想让这顿鞭子停下来。
“……求主人……”她的声音碎得几乎拼不成句,“求主人……开恩……”
雪莉回头看了主人一眼,像在邀功。黑暗魔导士抬了抬下巴,意思是继续。
雪莉便又转回来,这次她把鞭子收了,空手凑上去,手指顺着露西小腹上那些鞭痕往下滑,滑到小腹最下端时停住,轻轻打了个圈。露西的腰不受控制地弓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连她自己都觉得羞耻的呜咽。
“你看,这不就乖了?”雪莉凑到她耳边说,热气喷在耳廓上,“我跟你说过的吧,别犟。你越乖,主人越高兴,你也能少受点罪。”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指往下探,动作带着一种刻意模仿某种节奏的意味,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露西的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锁链被挣得哐当哐当响,她仰着头,脖颈绷出两条细细的筋,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已经分不清是哭还是别的什么了。
就在这时,雪莉为了够到更低的位置,终于把膝盖弯了下去——她单膝跪在了露西两腿之间的地面上,空着的那只手撑住露西的脚踝稳住自己,整张脸凑得离露西的小腹不到一尺远。
露西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她的手在锁链允许的范围内悄悄转了个角度,指尖朝着石壁背面那个方向极轻地敲了三下。
石壁背后,一点极淡极淡的金色光芒从裂缝里渗了出来。
章节 6
露西指尖那三下极轻的敲击,像是把最后一点力气都押在了石壁背后那道裂缝上。金色微光从缝隙里渗出来,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在她眼底映出一线滚烫的希望。她不敢看那个方向,只能把脸偏开,让散乱的金发遮住视线,假装自己已经彻底垮了。
雪莉还蹲在她两腿之间,手指不紧不慢地绕着圈,嘴里哼的小曲儿断断续续,像在逗一只快断气的猎物。她见露西不再挣动,肩膀也塌了下去,便得意地仰起脸朝黑暗魔导士笑:“主人您看,这不就老实了?我就说嘛,再硬的骨头,多打几鞭子也就软了。”
黑暗魔导士没有立刻接话。他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半覆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眯着,暗紫色的魔力在指间无声地绕。他比雪莉更懂得看人——露西的瘫软来得太突然,那双湛蓝的眼睛虽然蒙着泪,可瞳孔深处还绷着一根弦。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在洞里格外清楚。
“雪莉,”他的声音不高,却让雪莉手上的动作立刻停了,“你让开。”
雪莉愣了一下,回头看他,脸上闪过一丝被抢了功劳的委屈:“主人?我正——”
“我说,让开。”
雪莉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顶嘴,悻悻地站起来退到一旁,双臂抱在胸前,靴尖不耐烦地点着地。她退开时带起一阵刺鼻的香水味,那股甜腻混着洞穴里的潮气,熏得露西胃里一阵翻搅。
黑暗魔导士走到露西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他没有急着碰她,只是偏过头,像在打量一件刚到手还没验货的藏品。洞顶渗下的水珠沿着石缝滴落,有一滴正砸在露西肩头,她整个人猛地一缩,锁链跟着哗啦响。
“你刚才在敲什么?”他问。
露西的心跳几乎停了一拍。她咬着下唇没吭声,把脸埋得更低,让头发整个盖住表情。可她的指尖还残留着敲击石壁时的触感,那三下轻叩像火炭一样烫着她的指腹。她不能承认,打死也不能承认。
“不说话?”黑暗魔导士蹲下身,修长冰冷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硬把她的脸抬起来。他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力道却大得让露西觉得颌骨要裂开。“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最讨厌别人在我眼皮底下搞小动作。你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他的拇指顺着她的下颌线往上滑,停在颧骨处,那里有一道被鞭梢扫过的红痕。他轻轻按了一下,露西疼得抽了口气,眼泪又涌出来。
“不过——”他忽然松开手,站起身,语气变得漫不经心,“我现在改主意了。你搞不搞小动作,其实都无所谓。反正从今天起,你连自己翻身的力气都不会有。”
他朝雪莉抬了抬下巴:“把她放下来。”
雪莉眼睛一亮:“主人?”
“吊着不好办事。放下来,按到石台上去。”
雪莉立刻来了精神,几步窜到石壁旁边的绞盘前,双手握住铁柄用力一扳。锁链哗啦啦地往下放,露西整个人跟着往下坠,脚踝先触到地面,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她双手还被铐在一起举在头顶,锁链松了之后反而更别扭,整个人像被折起来一样蜷在地上,手腕被扯得生疼。
雪莉可不管她疼不疼,上来一把揪住她的金发往后拽,另一只手掐着她的后颈,连拖带推地把她往洞中央那块平整的青石台上按。露西的膝盖在碎石地上磨过去,细碎的沙砾嵌进皮肉里,她闷哼了一声,咬着牙没叫出来。
“趴好。”雪莉一巴掌拍在她后腰上,声音脆响,“主人要办事了,你配合点,少受罪。”
露西被按得趴在石台上,胸口贴着冰凉粗糙的台面,硌得她肋骨发疼。她的脸偏向一侧,脸颊压着石头,视线里只有石台边缘和地面上散落的几根干枯草茎。从这个角度,她看不见黑暗魔导士在做什么,只能听见他袍角摩擦的窸窣声,还有他手指间魔力流转时那种细微的噼啪声。
“你叫露西·哈特菲利亚,”黑暗魔导士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档案,“妖精尾巴的星灵魔导士,手上有十把黄道十二宫的钥匙,对吧?”
露西把嘴唇咬得更紧。她手背上妖精尾巴的纹章正压在石台上,被粗糙的石面磨得微微发烫。
“你不说我也知道。雪莉把你的事全告诉我了。”他顿了顿,轻笑一声,“她以前跟你交过手,虽然那会儿她还没归顺我,可该记的东西一样没落下。你的魔法体系、你的战斗习惯、你那些星灵的脾性——她讲得可详细了。”
雪莉在旁边哼了一声,抱着胳膊斜靠在石壁上:“那是当然。我当初为了对付她可没少做功课。要不是主人您来得及时,我差点就栽在她手里了。”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股子别扭的怨气,好像被露西打败过这件事至今还让她脸上挂不住。
黑暗魔导士没理雪莉的牢骚,继续对露西说:“你那些钥匙,现在还在你腰上的包里。我本来可以直接拿走,不过那样太没意思了。我要你自己交出来——心甘情愿地、求着我收下。”
露西的喉咙动了一下。星灵钥匙对她来说不只是工具,那是她和伙伴之间的契约,是她作为魔导士的根。她宁可被打死也不会主动交出去。
“不交也行。”黑暗魔导士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我换个法子。你每反抗一次,我就往你身上多刻一道纹。刻满七道,你的魔力就会开始往我这边流。到时候不用你交,你的钥匙自己会认主。”
他说完,指尖亮起一点暗紫色的光,按在露西后腰正中的位置。那光像烧红的针尖一样刺进皮肤,露西整个人弓了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叫。痛感不是尖锐的,而是闷闷地往骨头里钻,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她的脊椎往上爬。
“第一道。”黑暗魔导士收回手,语气平淡得像在数数,“这是最简单的。后面六道,一道比一道深。你可以慢慢考虑。”
露西趴在石台上大口喘气,后腰那一小块皮肤烫得像被烙铁按过。她看不见那个纹的样子,但能感觉到它在微微跳动,像一颗埋在皮下的第二心脏。羞耻和恐惧搅在一起涌上来,她眼眶一热,眼泪啪嗒啪嗒滴在石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现在,”黑暗魔导士朝雪莉招了招手,“你过来,教教她规矩。我看看你这些日子长进了多少。”
雪莉立刻从石壁上直起身,脸上那种被冷落的表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兴奋。她走到石台边,弯腰凑到露西耳边,呼出的热气喷在露西耳廓上:“听见没?主人让我教你。你要是聪明,就好好学。我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挨打、学规矩、然后才明白跟着主人有多好。”
她说着,手指顺着露西的脊背往下滑,指甲轻轻刮过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露西想躲,可石台就这么宽,她往旁边挪一寸,雪莉的手指就跟一寸。
“先学第一件事,”雪莉直起身,绕到露西正面,蹲下来跟她平视,“主人跟你说话的时候,你要抬头看着主人,要应声。不能装哑巴。来,先叫一声‘主人’听听。”
露西把脸别开,盯着石台旁边的地面。那里有一小片青苔,绿得发暗,在潮湿的空气里泛着水光。
雪莉等了两秒,叹了口气,站起来朝黑暗魔导士摊了摊手:“主人您看,还是犟。”
黑暗魔导士靠在石壁边,双臂抱胸,面具下的嘴角弯了弯:“那就教到她叫为止。方法你定,别弄死就行。”
雪莉得了这句话,眼睛顿时亮得吓人。她转回来,一把揪住露西的头发把她上半身从石台上提起来,另一只手从腰后抽出那根鞭子,鞭柄抵住露西的下巴:“我再问一次。叫,还是不叫?”
露西被迫仰着头,脖颈拉出一条紧绷的弧线。她盯着雪莉那张被改造得妖冶又陌生的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具体什么时候记不清了,好像是在某个镇子的集市上,雪莉跟她抢过同一条减价裙子,两人吵了一架,后来不知怎么又和好了,还一起喝了杯果汁。那时候雪莉的头发是纯粹的紫红色,没有发梢那截荧绿,眼睛里也没有这种狂热得让人发毛的光。
“雪莉,”露西的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雪莉的动作顿了一瞬。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僵在那里,像被人按了暂停。但只有一眨眼的工夫,她就嗤笑出声,手上加了力道往后扯:“少跟我套近乎。以前?以前我蠢,现在我可清醒得很。跟着主人比跟你们那帮穷鬼混日子强多了。你到底叫不叫?”
露西看着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僵硬,心里某个地方沉了下去。她没再说话,只是把眼睛闭上了。
雪莉等了几秒,冷笑一声,鞭柄往下一压,把露西的脸按回石台上:“行,骨头硬是吧。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
她扬手一鞭抽在露西大腿后侧,鞭梢的细刺勾破皮肤,带起一道血线。露西整个人绷紧了,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的呜咽,可就是不肯开口叫主人。雪莉也不急,一鞭接一鞭地抽,不紧不慢,每一下都落在不同的位置,大腿、臀侧、后腰——但避开了那道新刻的淫纹,像是生怕碰坏了主人的作品。
打到第七八下的时候,露西终于受不住,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带着哭腔的“别打了”。雪莉立刻停手,蹲下来笑眯眯地看着她:“别打了?那你叫啊。叫了就不打了。”
露西满脸是泪,金发被汗水和泪水粘在脸颊上,狼狈得不成样子。她嘴唇哆嗦着,那个词就在舌尖上,轻飘飘的两个音节,叫出来就能换来片刻喘息。可她脑子里闪过艾露莎的脸——那个总是板着脸教训她“不要逞强”的红发女人,要是知道她在这里被人逼着叫主人……
“我……我不……”露西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却硬撑着,“我不叫……”
雪莉脸上的笑收了起来。她站起身,回头看了黑暗魔导士一眼。后者歪了歪头,似乎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甚至有点享受这种拉锯。他走过来,从雪莉手里接过鞭子,随手扔到一边,然后俯身把露西从石台上翻了个面,让她仰躺着。
“雪莉的方法太糙了,”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露西满脸泪痕的脸,“我教你个更管用的。”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暗紫色的魔力在掌心凝成一团缓缓旋转的光球。那光球里隐约有细小的符文在游动,像一群被关在玻璃罐里的萤火虫。他把光球往下按,正对着露西小腹上那道淫纹的位置,却没有直接贴上去,而是悬在一寸高的地方。
“这道纹是我刻的,它听我的话。”他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我让它给你什么,你就得受着什么。现在——我让它给你一点甜头。”
光球微微一沉,暗紫色的光渗进淫纹里。露西的小腹猛地一抽,一股毫无预兆的热流从纹路中心炸开,顺着小腹往下窜,快得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她的腰不受控制地弓起来,喉咙里溢出一声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又软又黏,带着哭腔,却分明裹着一层让人头皮发麻的愉悦。
“你看,”黑暗魔导士收回手,光球散了,“你嘴上说不叫,身体倒是很诚实。这才刚开始呢。”
露西躺在石台上大口喘气,小腹还在余韵里微微痉挛。她偏过头,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羞耻感像滚水一样浇遍全身,她恨不得把自己蜷起来缩进石头缝里。可石台就这么大,她连翻身都费劲,两条腿还因为刚才那一下止不住地发软。
雪莉在旁边看着,脸上又浮出那种幸灾乐祸的笑,凑过来用指尖戳了戳露西的脸颊:“怎么样?主人的手段比我高明多了吧?我劝你早点认,少受点罪。后面还有六道纹没刻呢,一道比一道厉害,你现在嘴硬,到时候哭着求主人收下你的钥匙都来不及。”
露西闭着眼没理她。她在心里拼命回想公会大厅的样子——那张总是被纳兹掀翻的桌子、格雷一言不合就脱衣服的毛病、艾露莎把蛋糕拍在纳兹脸上的场面、米拉在吧台后面擦杯子时温柔的笑。这些画面像救命稻草一样,她一根一根地攥紧,生怕一松手就会被刚才那种可怕的快感冲散。
可黑暗魔导士显然不打算给她留太多时间。他朝雪莉使了个眼色,雪莉立刻会意,绕到石台另一头,把露西还铐在头顶的双手解开——锁链一松,露西的胳膊终于能放下来了,可还没等她缓过劲,雪莉就把她的手腕分别用皮扣固定在石台两侧的铜环上,整个人被拉成一个“大”字,动弹不得。
“这样方便多了。”雪莉拍了拍手上的灰,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杰作。
黑暗魔导士走到露西两腿之间站定,低头看着她。从这个角度,露西能清楚地看见他面具下露出的半张脸——嘴角噙着笑,苍白得没什么血色,眼睛却亮得瘆人。他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长袍前襟的扣子,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拆一件期待已久的礼物。
“最后问一次,”他说,“钥匙交不交?”
露西把脸别到一边,咬着嘴唇不吭声。她的手腕在皮扣里挣了一下,纹丝不动,铜环嵌在石台里,结实得让人绝望。
黑暗魔导士等了几秒,轻轻笑了一声:“行。我就喜欢你这种硬气的。软得太快反而没意思。”
他俯下身来,暗紫色的魔力从掌心涌出,顺着露西的腰侧往下淌,像无数条细小的蛇在她皮肤上游走。露西整个人绷紧了,那些魔力触感冰凉又滑腻,贴着皮肤往敏感的地方钻。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味,可喉咙里还是漏出了断断续续的闷哼。
“艾露莎……”她在心里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纳兹……格雷……求你们……”
石壁裂缝里那道金光闪了一下,比刚才亮了一点点。露西在混乱中瞥见了,心里猛地一提——可紧接着黑暗魔导士的魔力往下一压,她整个人被快感和痛楚搅得眼前发白,那点金光又模糊在了泪水里。
章节 7
压在露西身上的男人低下头来,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像在闻什么珍贵的香料。露西别过脸去,颈部的肌肉绷得发疼,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热气喷在锁骨凹陷处,湿黏、滚烫,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腻药味。
“真是副极品的身材……”他的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粗糙的大手从她肋侧滑下去,指腹带着薄茧,一路碾过腰线,最后停在胯骨上方。那只手的位置太靠下了,露西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弹了一下,却被手腕上的皮扣牢牢拽回石台上,铜环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响。
“别碰我——”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嗓子干得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黑暗魔导士不怒反笑,抬起头来,面具下方的嘴角咧得更开了:“还有力气说话?看来刚才的魔法没让你吃够苦头。”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气息灌进耳道里,湿湿热热的,“你根本不知道,我究竟在梦里幻想过多少次像这样狠狠干你,直到把你弄得神魂颠倒、彻底坏掉……”
露西的胃猛地一抽。她偏过头想躲,可耳垂还是被他的嘴唇蹭到了,那触感让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用力攥住拳头,指甲嵌进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可手腕被固定在铜环上,连握拳都使不上全力,指节只能松松地蜷着。
石台后方的阴影里传来一阵懒洋洋的拍掌声。
雪莉斜倚在石壁上,双手枕在脑后,紫红色的马尾垂在肩头,发梢那抹荧绿在昏暗的光线里幽幽地亮着。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又尖又浪,在空旷的洞穴里撞出好几重回音。
“哎呀呀,能得到主人的临幸,可是你这贱人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呢……”她拖着尾音,故意把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怕露西听不明白。她抬起一只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装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让我算算——妖精尾巴的星灵魔导士,被主人按在石台上干到求饶……这消息要是传回公会,你猜艾露莎那张脸会气成什么样?”
露西的呼吸猛地一窒。
雪莉注意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僵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像是逮住了猎物的破绽。她从石壁上直起身来,慢悠悠地踱到石台侧面,靴跟敲在碎石地面上,一声一声,不紧不慢。走到露西视线正前方时她停下来,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凑近了看露西的脸。
“哟,提到艾露莎就有反应了?”雪莉歪着嘴笑,粉紫色的眼瞳里映着露西满是泪痕的面孔,“你还指望她来救你?别傻了,她现在连你在哪儿都不知道。说不定正带着公会那群蠢货在山沟里瞎转悠呢。”她直起身来,耸了耸肩,语气轻飘飘的,“等他们找到这儿,你早就被主人调教成一条听话的母狗了,到时候让你跪着舔主人的靴子你都干。”
“闭嘴……”露西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可她还是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两个字。
雪莉挑了挑眉,非但没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她转向黑暗魔导士,抬起一只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语调里满是谄媚:“主人,您继续,我不打扰您享用。不过——”她顿了顿,眼珠一转,“要是她太吵了,我这儿有刚调好的媚药,灌下去保证她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只会摇着屁股求您。”
黑暗魔导士头也没回,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许。雪莉得了回应,得意地退到后面,重新靠回石壁上,抱着胳膊,摆出一副看戏的架势。
石台上,黑暗魔导士的手指勾住了露西短上衣的下摆。布料被缓缓往上推,露出一截紧绷的小腹。露西拼命扭腰想躲,可她的腿被分向两边固定着,腰能动的幅度有限,那点挣扎在他眼里跟撒娇没什么区别。他的手掌覆上她裸露的腰腹,掌心滚烫,跟方才那些冰凉的魔力触感完全是两回事。
“怕什么?”他低声说,手指在她肚脐附近画着圈,“你刚才被魔力碰的时候,身子可不是这么说的。我感觉得到——你抖得厉害,但里面湿得也厉害。”
露西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羞耻感像一桶沸水从头浇到脚。她想反驳,想说那是被魔法强制的反应,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这种辩解只会让他更来劲。
果然,黑暗魔导士见她咬唇不语,笑得更深了。他俯下身子,嘴唇贴上她的肚脐,舌尖在那一小片皮肤上打了个转。露西整个人猛地弓起背来,喉咙里冲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又被她硬生生咬断了。他抬起头,嘴唇还泛着水光,眼神像蛇一样黏在她脸上。
“继续忍,”他说,“我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他的嘴顺着她的腰线往下移,牙齿轻轻叼住短裙的腰边,往下扯了一截。露西的呼吸一下子乱了套,她拼命把腿往中间并,可皮扣把脚踝锁得死死的,膝盖只能徒劳地晃了两下。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擂鼓,震得太阳穴发胀。
就在这时,石壁裂缝里的金光又闪了一下——比刚才更亮,持续的时间也更长,差不多有两三秒才暗下去。露西在慌乱中瞥见了那道光的颜色,暖融融的,带着一点橘调,让她没来由地想起了纳兹的火焰。她的心脏猛地揪紧了,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裂缝方向偏过去。
黑暗魔导士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顺着露西的视线转头,也看见了那道正在消退的金光。面具下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直起身,盯着那条裂缝看了两秒,忽然冷笑了一声。
“还有力气搞小动作?”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一道暗紫色的屏障从掌心扩散出去,像一层半透明的幕布,把整面石壁都罩住了。裂缝里的金光撞在屏障上,发出“滋啦”一声轻响,像是被掐灭的火星,彻底暗了下去。
露西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希望也跟着灭了。
“你以为我没防着这一手?”黑暗魔导士收回手,重新低头看她,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你的星灵钥匙在我这儿,你身上又被下了淫纹,能调动的那点魔力连只猫都召不出来。那道缝里漏进来的光——”他嗤笑一声,“八成是外面哪个不长眼的魔物在打洞,跟你没半点关系。”
他说完,像是为了确认自己的判断,又朝雪莉抬了抬下巴:“去洞口看看,别真有什么东西摸过来了。”
雪莉不情不愿地“啧”了一声,但还是直起身来往洞口方向走。她经过石台时刻意放慢脚步,低头在露西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别急,等我回来接着看你挨操。”说完才加快步子,靴跟声渐渐远了。
洞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黑暗魔导士和露西两个人。他重新把注意力收回来,手指捏住露西的下巴,把她的脸扳正,逼她看着自己。
“现在没人打扰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更沉,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危险感,“你全身上下都是我的了。我会狠狠地疼爱你,直到你彻底昏死过去为止。”
露西的睫毛颤了颤,泪水从眼角滑进鬓发里。她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只发出一点气音:“你……你这个疯子……”
“疯子?”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低低地笑了起来,“也许吧。但你很快就会知道,疯子也有疯子的好处——至少我比那些假正经的家伙更清楚怎么让女人舒服。”
话音未落,他的手掌猛地扣住她的腰侧,暗紫色的魔力从指缝间涌出来,比之前更浓、更黏,像融化的糖浆一样裹住她的皮肤。露西的背脊一下子绷成了弓形,那些魔力触感钻进了她身体最敏感的地方,又烫又麻,跟方才冰凉的触感截然不同。她死死咬住下唇,可这一次那股快感来得太猛,她没能完全压住,一声带着哭腔的闷哼从鼻腔里溢了出来。
黑暗魔导士听见了,眼神一下子变得灼热。他俯下身,整个人的重量压上来,胸膛贴着她的胸口,心跳隔着衣料撞在一起。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那股甜腻的药味:“听见没有?你自己的声音。多叫几声,我爱听。”
露西偏过头,把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她拼命在脑子里回想公会的画面——可这一次,那些画面像被水泡过的墨迹一样,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她只能感觉到他的手,他的魔力,他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以及从身体深处一波接一波涌上来的、让她几乎要发疯的快感。
“艾露莎……”她在心里喊,声音已经抖得不成样子,“纳兹……格雷……求你们……”
洞口方向忽然传来雪莉拔高的嗓门:“主人——洞口外面有动静!好像真有东西在挖——”
黑暗魔导士的动作猛地停住了。他抬起头,眼神瞬间冷下来,方才那股淫邪的兴致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他直起身来,从露西身上退开半步,手指还按在她腰侧没松。
“什么东西?”他朝洞口方向问。
雪莉的声音又传过来,比刚才更急:“看不清,但肯定不是魔物——魔物挖洞没这么安静。主人,要不要我出去看看?”
黑暗魔导士沉默了两秒,低头看了露西一眼。她躺在石台上,衣衫凌乱,满脸泪痕,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似的瘫着。他啧了一声,显然很不甘心,但最终还是松开了手,从石台边退开。
“看好她。”他对雪莉丢下这句话,抬手整了整长袍前襟,大步往洞口方向走去,“我出去看看。要是有人摸过来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雪莉的回应从洞口传来,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放心主人,我保证把她看得牢牢的。”
黑暗魔导士的身影消失在洞穴拐角处,脚步声渐渐远了。雪莉从洞口方向折回来,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走到石台边站定,低头看着还瘫在台面上的露西。
“算你运气好,”她撇了撇嘴,语气里满是遗憾,“主人差点就要动真格的了。不过——”她弯下腰,凑近了露西的耳朵,压低声音,“等主人回来,你可就没这么容易过关了。我劝你趁现在赶紧歇口气,待会儿有你受的。”
露西闭着眼没理她。她的手腕还在铜环里挣着,皮扣勒出了一圈红痕,可她顾不上疼。她竖起耳朵听洞口方向的动静——黑暗魔导士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但远处隐约传来一阵闷响,像是有人在用力砸什么东西,一下,又一下,节奏很稳,带着某种熟悉的蛮力感。
露西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章节 8
露西的哭喊声在洞穴里撞出层层回音,被粗糙的石壁吞掉大半,剩下的碎成气音,落回她自己耳朵里。她的嗓子已经哑了,喉咙深处像塞了一团烧红的铁砂,每吐一个字都刮得生疼。可她还是拼了命地喊,把最后那点力气全挤出来,朝着雪莉的方向挣着身子,手腕上的铜环啃进皮肉,勒出一道道深红的印子,她却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一味地把脸转向那个粉紫色长发的女人。
“雪莉——求你了,你也是魔导士,你以前也有伙伴的,你想想——”
雪莉歪了歪头,头顶那只缀着粉色心形的黑色猫耳发箍跟着晃了晃。她脸上那层精致的傲慢慢慢化开,变成一种近乎享受的、缓慢而黏腻的表情,像有人把一整罐蜜糖从头顶淋下来,甜得发腻。她抬起一只手,涂着深色指甲的指尖在空中轻轻一摆,打断了露西的话。
“我以前?”她笑了一声,声音又轻又飘,带着一股子被魅魔魔力浸透的慵懒,“我以前可没你这么蠢。把‘伙伴’两个字挂在嘴边,拿它当护身符使,以为喊两声就有人从天而降把你捞出去——”她偏过头,粉紫色的眼瞳里映着洞顶魔石灯幽暗的光,那光在她眼底碎成一片细碎的、幸灾乐祸的星子,“露西·哈特菲利亚,你猜怎么着?你那些伙伴,现在连你在哪个山洞里哭都不知道。”
露西的嘴唇抖了抖,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让她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她想起纳兹的火焰、格雷的冰、艾露莎换装时铠甲碰撞的脆响,那些声音在记忆里清晰得不像话,可此刻被石壁一挡、被黑暗魔导士残留的魔力一压,就变成了隔着一整片海洋的灯火,看得见,够不着。
雪莉显然很享受她这副表情。她从倚靠的姿势里直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石台旁边,靴底敲在石面上,笃、笃、笃,不紧不慢。走到露西脑袋边上,她蹲下来,两只手肘搁在膝盖上,撑着下巴,像看一只被踩住翅膀的蝴蝶。
“不过呢,”她放软了声调,那种刻意甜腻起来的语气比刚才的嘲讽更让人发毛,“我这个人,心肠其实软得很。你求我救你,我听见了。真的,我听见了。”
露西猛地抬起头,泪珠还挂在睫毛上,眼里却炸开一小簇光。她下意识地往前凑,铜环在铁链上哗啦一响。
“那你——”
“我救不了你。”雪莉干脆利落地截断她,笑容一点没变,“但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主人回来之后,你老老实实的,别哭、别喊、别挣,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越听话,他动手的时候就越轻。你要是再像刚才那样鬼哭狼嚎——”她耸了耸肩,肩膀上的黑色挂脖上衣跟着滑了滑,露出锁骨上一圈暗紫色的纹路,那纹路像活物一样微微蠕动了一下,“我也不用多说了吧?你自己也尝过滋味了。”
露西眼里的那簇光灭了。比刚才更彻底,像有人拿湿手指捏住了灯芯。她张了张嘴,下唇上还留着刚才咬出来的齿痕,淡淡的血珠渗出来,凝成一小粒暗红色的珠子。
“你……你也是女人,”她最后挤出这么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这么对你的时候,你就一点都不——”
“一点都不什么?”雪莉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淡得只剩一层薄薄的壳。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露西,两只手插进热裤口袋里,肩膀微微绷着,“主人怎么对我,那是主人看得起我。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把被男人碰当成天大的委屈?我告诉你,露西,我第一次被主人按在这张石台上的时候,我也哭,我也喊,我也求他放了我。”她忽然弯下腰,凑到露西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急,带着一股灼热的吐息喷在露西耳廓上,“可后来我发现,你越求,他越来劲。你越哭,他越高兴。你越是把自己当个受害者,他就越要把你碾得碎碎的,再拼成他想要的样子。”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吧?我是在帮你。你老老实实挨着,他玩腻了,说不定就把你丢给哪个手下了。到时候你还能留条命。”
露西别过脸去,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石台上。石面粗糙,硌得她额角生疼,可这点疼跟刚才那些比起来简直算得上温柔。她能感觉到雪莉就站在旁边,视线落在自己后背上,像一片甩不掉的阴影。
就在这时候,洞口方向传来一阵更大的动静。闷响变成了有节奏的撞击,咚、咚、咚,像有人拿大锤在砸石门,每一下都带着金属碰撞的余韵。紧接着是黑暗魔导士的声音,从拐角外传进来,比方才多了一层不耐烦:“雪莉,过来搭把手——这个结界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啃了,魔力回路在崩。”
雪莉啧了一声,低头看了看露西,又看了看洞口方向,脸上露出一种被打断兴致的烦躁。她伸手在露西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带着十足的轻蔑:“乖乖躺着,别乱动。我回来要是发现你挪了地方,可就没刚才那么好说话了。”
她转身往洞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刚才不是问我,他那么对我的时候我什么感觉吗?”她咧开嘴,露出尖尖的犬齿,粉紫色的眼睛里映着魔石灯的光,亮得吓人,“我爽得很。等你尝过了,你也会爽的。到时候你可别哭着来找我要更多。”
说完她快步走了,靴声急促地消失在拐角后面。
露西一个人被留在石台上,周围一下子静得吓人。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跟洞口砸门的那股蛮力一个节奏。她试着挣了挣手腕,铜环纹丝不动,铁链绷得笔直,连一点松动的余地都没有。她又试着并拢双腿,大腿内侧的肌肉酸得厉害,稍微一动就牵起一阵火辣辣的疼,不知道是刚才挣扎时扯到了哪根筋,还是那些淫纹还在皮肤底下隐隐作祟。她咬着牙把两条腿慢慢合上,膝盖并拢的那一刻,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全是冷汗。
可她顾不上这些。她把耳朵贴在石台上,石面冰凉,传导声音的效果却出奇地好。洞口方向的动静顺着石头传过来,闷闷的,但能分辨出层次:黑暗魔导士在念什么咒文,语速很快,偶尔被一声巨响打断;雪莉在喊,声音又尖又急,跟刚才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完全两样;然后是一声特别大的轰响,整个洞穴都跟着震了一下,石台边沿簌簌地往下掉碎石屑。
露西的心提了起来。她认得那种轰响的节奏——纳兹的灭龙奥义砸在岩壁上就是这个动静,火焰爆开之后石头发出的那种脆裂声,噼里啪啦的,带着一股子焦糊味。可这里离洞口还有段距离,火焰的味道传不进来,她只能靠声音猜。
“不会的……”她小声对自己说,嘴唇贴着石面,气音被石头吞掉一半,“他们不可能找到这里……我谁都没告诉……”
可那个砸门的节奏又响起来了。咚、咚、咚。不紧不慢,跟刚才一模一样。好像外面那个人压根不急,只是在一下一下地敲门,等着里面的人自己撑不住把门打开。
露西把脸埋进臂弯里。她能感觉到自己眼眶又热了,但她使劲憋着,把眼泪逼回去。雪莉说得对,哭没用。她得想别的办法。她试着把注意力从洞口方向挪开,去感受自己身体里残存的魔力——星灵魔导士的魔力回路跟普通魔导士不太一样,她的魔力是银白色的,平时在体内流动的时候像温水,现在却滞涩得厉害,像河道里塞满了淤泥。她试着催动魔力往手心的钥匙包方向走,可那些魔力刚聚到手腕附近就被铜环上刻着的符纹吸走了,一点不剩。
她又试了一次,这回把魔力往脚底走,想看看能不能够到靴筒里藏的那把备用钥匙——她出门冒险的时候总会在靴子里塞一把小钥匙,以防万一。魔力沿着腿往下渗,慢得跟滴漏似的,好不容易到了脚踝,靴筒里却空空荡荡。她心里一沉,想起刚才被绑上石台的时候,那个黑暗魔导士好像随手把她靴子扒了扔到一边去了。
露西闭了闭眼。钥匙包还在腰上,她能感觉到那串金属贴着胯骨,可手够不着。手腕被举过头顶绑着,离腰至少有一臂远。她试着扭肩膀,铁链哗啦响,铜环在手腕上转了个角度,磨得皮肉生疼,但确实多了一点活动空间。她咬着牙把肩膀往下一沉,整个人在石台上蹭着往下滑了半寸,铜环跟着往下走,手腕离腰近了一点,可还是差得远。
洞口方向又是一声巨响,这回比之前都近,碎石从洞顶簌簌往下掉,有一块砸在露西小腿上,不大,但棱角尖利,划出一道白印子。紧接着是黑暗魔导士的骂声,清清楚楚传进来:“该死——是那个灭龙魔导士!雪莉,把门封死,别让他进来!”
露西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纳兹。是纳兹。他找来了。他怎么会找来的?她明明没告诉任何人——
可她来不及想这些了。洞口方向传来雪莉慌慌张张的应声,然后是咒文吟唱的声音,急促又尖利,带着一股子被魅魔魔力污染过的杂音。石门方向又挨了一记重击,这回露西听清了,是拳头砸在石头上的声音,闷实、短促,紧跟着就是一声熟悉的怒吼,模模糊糊的,但那个调子她听了十年,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
“露西——!你在里面吗——!”
露西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这回她没憋住。她张着嘴想喊回去,可喉咙里只发出一个沙哑的气音,像破风箱漏气。她使劲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力气把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
“纳兹——!我在——!”
声音在洞穴里撞来撞去,传到洞口的时候大概已经碎得不成样子了。可外面的砸门声突然停了半拍,紧接着是更猛烈的撞击,这回带着火焰的爆裂声,石门方向传来咔咔的裂纹响。
雪莉的咒文声拔高了调门,带着一股子歇斯底里的劲头。黑暗魔导士也在念咒,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可露西听得出来,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紧绷。石门又挨了一记重击,这回裂纹声更大了,碎石哗啦啦往下掉,露西甚至能看见洞口拐角处透进来一丝橘红色的光,忽明忽暗,像火焰在跳动。
然后她听见黑暗魔导士低低地骂了一声,紧接着是脚步声,急促地往洞穴深处跑。雪莉的咒文声断了,换成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是靴子敲石面的声音,跟着黑暗魔导士的方向追过去。
“主人——等等我——!”
石门方向又挨了一记,这回整扇门都晃了晃。露西听见纳兹在外面喊格雷的名字,还有另一个声音在回应,比纳兹低一些,带着冰系魔导士特有的那种冷静的焦躁。然后是艾露莎的声音,清亮又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剑:“纳兹,让开——换装——!”
露西把脸埋在臂弯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可她嘴角是往上翘的。她试着喊回去,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清楚多了:“艾露莎——我在这里——!”
石门方向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艾露莎的换装魔法特有的那种清越鸣响,紧跟着是一声斩击,石门轰然裂开,碎石崩了一地。橘红色的火光从洞口涌进来,照亮了洞穴前半截的黑暗,把石壁上的魔石灯衬得像萤火虫似的。
露西抬起头,泪眼模糊里看见洞口站着三个身影。最前面那个一头樱粉色头发,围巾在火焰里飘着,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怒,像要把整座山都烧穿。他旁边是个黑发少年,光着膀子,双手已经摆出了冰之造型的起手式。再旁边是艾露莎,绯红的长发在火光里像一匹烧起来的绸缎,她手里握着一把长剑,铠甲上沾了灰,可眼神还是那么锐利,扫了一眼洞穴里的情形,嘴唇抿成一条线。
“露西!”纳兹第一个冲进来,三步并两步跑到石台边上,低头一看她手腕上的铜环,脸色立刻变了。他伸手就去拽铁链,被铜环上的符纹弹了一下,指尖呲地冒出一股青烟。
“别硬扯,”艾露莎跟上来,剑尖点了一下铜环上的符纹,眉头皱起来,“这是压制魔力的刻印,得先把回路切断。”她转头看了露西一眼,目光在她凌乱的衣衫和腿上的红痕上停了一瞬,嘴唇抿得更紧了,但什么也没问,只是把剑收起来,双手按在铜环两侧,闭上眼睛开始灌魔力。
格雷在旁边蹲下来,把自己的外套脱了盖在露西腿上,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把脸别到一边去,耳根有点红。纳兹在石台另一头急得直转圈,拳头攥得咯吱响:“那家伙呢?跑哪去了?我去追——”
“纳兹。”艾露莎的声音不高,但纳兹立刻停了脚。她没抬头,手指还按在铜环上,额角渗出一层细汗,“先带露西出去。那两个人的魔力痕迹还在洞里,追进去容易中埋伏。”
铜环咔地一声弹开了,铁链哗啦啦掉在石台上。露西的手腕终于放了下来,血液重新涌回手掌,又麻又胀,手指头都并不拢。她试着坐起来,腰腹的肌肉酸得厉害,撑了两下没撑住,纳兹赶紧伸手扶住她肩膀,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去,改成拽着自己围巾的一角递过去:“你、你先擦擦脸。”
露西接过围巾,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围巾上全是纳兹的味道,火焰、汗水和那种说不上来的、属于灭龙魔导士的灼热气息。她肩膀抖了两下,没哭出声,只是把围巾在脸上按了好一会儿。
艾露莎把她从石台上扶下来,手臂稳稳地托着她,另一只手把格雷那件外套在她肩上裹紧了。走出洞口的时候,露西回头看了一眼洞穴深处,黑暗魔导士和雪莉逃走的方向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可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盯着她,带着那种让人后脊发凉的、志在必得的笑意。
洞口外的山风灌进来,冷得她一哆嗦。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云层底下透出灰白色的光,把山脊的轮廓勾成一条深色的剪影。纳兹在前面开路,拳头上的火焰把挡路的碎石崩开;格雷在后面断后,冰墙一层一层封住洞口。艾露莎半扶半架着她往山下走,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你一个人跑出来接委托,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露西把脸埋在围巾里,闷闷地回了一句:“我以为我能行。”
艾露莎没接话,只是扶着她手臂的力道紧了紧。走了好一会儿,快到山脚的时候,她才听见艾露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被山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下次别这样了。”
露西点了点头,把围巾又往脸上按了按。可她知道,这件事没完。黑暗魔导士跑了,雪莉也跑了,她身上那些淫纹虽然淡了但还没消干净,皮肤底下偶尔还会窜过一阵让人脸红的酥麻。她攥紧了腰间的钥匙包,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可就在这时候,她余光瞥见山道旁边的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粉紫色的,转瞬即逝,像有人躲在那里冲她笑了一笑。
她猛地扭头去看,灌木丛纹丝不动,只有山风把叶子吹得翻了个面。
“怎么了?”艾露莎问。
“……没什么。”露西收回视线,把外套裹紧了些,“可能是看错了。”
可她心里清楚得很。雪莉不会就这么算了的。那个粉紫色头发的女人刚才在洞里说的每一句话,现在回想起来都像提前埋好的钉子,一颗一颗钉在她回公会的路上。
章节 9
洞穴深处的空气黏腻而沉重,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沿着暗紫色的魔纹缓缓滑落,在地面汇成一小滩浑浊的积液。露西被按在冰冷的石台上,双臂被一道泛着紫光的魔力锁链高高吊起,手腕处的皮肤已经被勒出两道通红的印痕。她拼命扭过头,金色的马尾散乱地铺在石面上,沾了灰尘和汗水,几缕发丝黏在嘴角,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黑发男子半跪在她身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具因恐惧而绷紧的躯体。他那只苍白修长的手掌覆在她胸口,隔着蓝白短上衣薄薄的布料,毫不客气地揉捏着那团饱满的丰盈。指腹陷进柔软的肉里,又缓缓收拢,感受着掌心里那份惊人的弹性与温热。露西整个人像被电击一般弓起背脊,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
“别碰我……”她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湛蓝的眼眸里蓄满了泪,却还倔强地瞪着他,那点残存的骨气在眼眶里打转,迟迟不肯落下来。
黑发男子低低地笑了。那笑声从他胸腔里滚出来,带着一种磨砂似的粗粝质感,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开,听得人后脊发凉。他的手指不急不缓地往下滑,掠过她平坦的小腹,掠过短裙的腰边,指尖勾住裙沿往下一扯。露西猛地夹紧双腿,可男人的膝盖早就顶在她两腿之间,硬生生将她撑开。
“嘴上说着别碰,身体倒是很诚实。”他的指尖探进那处早已泥泞不堪的私密之地,轻轻一挑,指腹上立刻沾了一层亮晶晶的湿液。他把手举到露西眼前,让那根泛着水光的手指在她视线里晃了晃,嘴角咧开的弧度又扩大了几分,“这两团肉球看起来真软……而且,你的穴也已经湿得一塌糊涂了。嘴上说着讨厌我、不要我,难不成你刚才全是在说谎吗?”
露西的脸一下子烧到了耳根。她拼命摇头,金发在石面上蹭得沙沙响,嘴唇哆嗦着想要反驳,可身体最诚实的反应就摆在眼前,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不出来。“不……那是……你用了魔法……”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被喉咙里的哽咽吞没了。她自己都知道这个辩解有多苍白——淫纹确实在发烫,可那股从下腹深处翻涌上来的热意,那种被触碰时不由自主的颤栗,不全是因为魔法。这才是最让她崩溃的地方。
“魔法?”黑发男子嗤笑一声,手指又往里探了一寸,慢条斯理地搅动了一下,“我的魔法可管不到你流不流水。你自己摸摸看,这滑得跟什么似的,我手指都快夹不住了。”他故意把手指抽出来,带出一缕黏稠的银丝,在露西眼前晃了晃才甩到一边。
雪莉一直跪坐在石台另一侧,双手按着露西的肩膀把她固定在原位。听到这里,她终于憋不住了,发出一串幸灾乐祸的娇笑。粉紫色的眼眸弯成两道月牙,头顶的猫耳发箍跟着肩膀一起颤,发梢那些荧绿色的光点随着她的笑声明明灭灭。“别自欺欺人了,露西。”她俯下身,凑到露西耳边,呼出的气都是温热的,带着一股甜腻得发腻的香味,“你的嘴或许还在嘴硬,但你的身体可不会撒谎……它现在诚实得很呢。你自己闻闻,这洞里都是你的味道。”
露西羞得整张脸都埋进了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她想把耳朵堵上,想把这个女人的声音从脑子里赶出去,可双手被吊着,她连这个都做不到。雪莉看她这副模样,笑得更欢了,一只手从她肩膀滑到后背,隔着衣服在她脊椎上不轻不重地划着圈,像在逗一只炸了毛的猫。
“你以前在公会里不是挺能说的吗?”雪莉歪着头,语气里带着那种故意拖长音的嘲弄,“每次任务回来都叽叽喳喳讲个没完,什么‘今天好险’‘多亏了纳兹’——哎呀,现在怎么不讲了?讲啊,讲讲你现在什么感觉,我听着呢。”
“闭嘴……”露西从臂弯里闷闷地挤出一句。
“嗯?听不清。”
“我说你闭嘴!”露西猛地抬起头,眼眶红通通的,泪珠子终于滚了下来,可那双蓝眼睛里烧着的全是怒意,“你以前也是魔导士!你也有伙伴!你怎么能——”
雪莉脸上的笑容僵了不到半秒。真的只有半秒,短得露西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可那半秒里,雪莉粉紫色的瞳孔缩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往下垮了一线,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处扯了一把。然后她立刻笑得更夸张了,声音尖得有些刺耳:“伙伴?那种东西——”她挥了挥手,像在赶一只苍蝇,“——早就不需要了。主人给我的东西,比什么伙伴都强一百倍。你看看你那些伙伴,到现在都没来救你,是不是?他们根本不在乎你。”
露西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味。她想说纳兹他们会来的,艾露莎一定会来,可这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不确定。她一个人跑出来接委托的时候,谁都没告诉。现在后悔也晚了。
黑发男子显然对两个女人之间的口角没什么兴趣。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长袍下摆的系带,动作不紧不慢的,好像有的是时间。露西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过去,然后猛地别开头,耳根烧得几乎要冒烟。可就算不看,她也听得见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听得见那东西弹出来时轻微的闷响。空气里的味道变了,多了一股腥膻的、滚烫的气息,压得她喘不过气。
“转过来。”男人说。
露西把脸别得更远,下巴几乎要拧到肩膀后面去。男人没再重复第二遍,直接伸手掐住她的下巴,硬生生把她的脸扳正。那根狰狞挺立的凶器就抵在她眼前,粗大得吓人,青筋盘绕在泛红的柱身上,顶端渗出一点透明的液体,热气扑在她脸上,熏得她睫毛直颤。
“不要……”露西的声音一下子软了,刚才那点怒气被恐惧冲得七零八落,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求求你,不要把它放进来……我不要这样……”她拼命摇头,下巴在男人掌心里蹭来蹭去,金发甩得满脸都是,“我什么都答应你,我帮你做事,我给你当奴隶,你别——别用那个——”
“什么都答应?”男人挑了挑眉,掐着她下巴的手指紧了紧,“你刚才还叫我别碰你。现在又说给什么都行。露西·哈特菲利亚,你的话到底哪句是真的?”
露西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她自己都不知道哪句是真的了。她想保住的到底是什么?是这具身体的清白,还是心里那点“我没屈服”的念想?可当那根东西真的抵到穴口边缘,滚烫的触感从最敏感的地方传来时,她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要。
男人对她的眼泪和哀求报以彻底的蔑视。他冷笑一声,另一只手重新覆上她胸口,五指收拢,把一团乳肉攥在掌心里重重一揉。露西“啊”地叫出声,腰肢不受控制地弹了一下,穴口跟着收缩,反而像在主动含住那抵着的顶端。
“少在这装模作样了。”男人的声音沉下来,带着最后一点耐心的耗尽,“你以为现在的你,还有资格说‘不’吗?”
话音没落,他掐着她腰侧的手猛地往下一按,同时胯部向前狠狠一顶。
沉闷的肉体碰撞声在洞穴里炸开。那根灼热的粗大巨物毫无阻碍地破开层层软肉,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力道深深贯入最深处。露西整个人像被从中间劈开了一样,嘴巴大张却发不出声音,双眼失焦地望着洞顶那些暗紫色的魔纹,视野里全是模糊的光斑。过了好几秒,一声破碎的、高亢得不像她自己的哀鸣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在石壁上来回撞,撞成一片嗡嗡的余音。
“——呜……啊……不……”
她的腰弓成一道紧绷的弧线,双腿被男人的手臂强行折起来压在两侧,膝盖几乎要碰到肩膀,整个人像一只被翻过壳的甲虫,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完全暴露在男人的撞击之下。那东西进得太深了,深到她觉得自己的肚子都要被顶穿了,小腹里面一阵一阵地发胀发酸,可又夹杂着一种让她头皮发麻的、黏腻的饱胀感。淫纹在皮肤底下疯狂地发烫,把每一丝摩擦、每一次顶撞都放大成电流一样的快感,顺着脊椎往脑子里窜。
男人惬意地呼出一口长气,低头看着两人交合的地方。露西的穴口被撑得发白,紧紧箍着他的根部,每一次抽出去都带出一小截嫩红的软肉,又被下一次顶撞整根吞回去,黏滑的液体被捣成细密的白沫,顺着股沟往下淌,滴在石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噢……太棒了……”他仰起脖子,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爽快和占有欲,“真是太舒服了,你里面的感觉简直不可思议……它正夹得这么紧、拼命把我往里面吸呢。雪莉,你过来看看,这就是你们妖精尾巴的星灵魔导士,嘴上喊不要,里面缠得比谁都紧。”
雪莉早就凑过来了。她跪在露西头侧,一只手撑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粉紫色的眼睛里映着露西被顶得晃来晃去的身影。“看见了看见了。”她伸出手指,在露西被撑开的穴口边上轻轻弹了一下,露西整个人像触电似的抖了一大下,喉咙里滚出一声哭腔,“啧,这水多得……把石台都弄湿了。露西,你以前在公会里是不是也这样?看着一本正经的,其实背地里——”
“你……闭嘴……”露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撞得支离破碎,每个字都带着颤音,“你懂……什么……”
“我懂的可多了。”雪莉也不恼,反而笑得更甜了。她弯下腰,凑到露西耳边,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我懂你现在想什么。你想‘再忍忍,纳兹会来’,对不对?你想‘只要撑到艾露莎赶到就行了’,对不对?”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我告诉你啊,我当初也这么想。我等了……让我算算……三天?四天?反正等到我连自己叫什么都快忘了,也没等来半个人。然后主人给了我一个选择——继续等,或者跪下来求他。你猜我怎么选的?”
露西不吭声,只是拿泪眼瞪着她。可雪莉这番话像针一样扎进了她心口最软的地方。她确实在想纳兹,在想艾露莎,在想公会里那些吵吵闹闹的脸。可雪莉说的那种等待的滋味,她光是想一想就浑身发冷。
男人似乎很满意雪莉这番“助兴”,动作放慢了些,变成一种折磨人的、缓缓碾磨的节奏。整根抽到只剩顶端卡在穴口,再一寸一寸地往里推,让露西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东西的形状、热度、上面每一条凸起的脉络。露西的脚趾蜷得死紧,脚背绷成一条直线,小腿肚子一阵一阵地抽筋。她想骂人,想咬人,可一张嘴就是软绵绵的呻吟,连她自己听着都脸红。
“怎么不说话了?”男人俯下身,胸膛贴着她的背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呼出的气喷在她耳后那块敏感的皮肤上,“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我什么都答应你’——现在再说一遍我听听。”
露西把脸埋进石台,闷着不吭声。男人也不急,就用那种慢得磨人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凿她。每一下都精准地碾过穴道里那块最要命的地方,露西的腰就跟着弹一下,喉咙里漏出一声压不住的呜咽。十几下之后她实在扛不住了,手指把锁链攥得咯吱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说……”
“嗯?”
“……我什么都……答应你……”露西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说完就把脸埋得更深了,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男人满意了,动作骤然加快。石台上响起密集的肉体拍击声,混着黏腻的水声,在洞穴里荡出一片淫靡的回响。露西被撞得整个人往前一耸一耸的,胸前的丰盈在石面上压得变了形,又被拽起来晃荡,腰窝里积了一小汪汗。她的意识开始飘了,像被扔进漩涡里的一只小船,转得她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有小腹里那股越积越满的热意是真实的,真实得让她害怕。
就在她快要被那种灭顶的快感彻底淹没的时候,洞穴入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石头被踩碎的声响。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露西的耳朵在绝境里变得格外灵敏。她猛地睁开眼,视线越过雪莉的肩膀,望向那条黑黢黢的甬道。
甬道尽头的拐角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暗红色的,金属的冷光。
露西的心跳停了一拍。
章节 10
露西的视野在那一线暗红冷光之后骤然塌缩,像被人猛地扯断了最后一根绷紧的弦。男人的动作没有半分迟疑,甚至在她身体骤然绞紧的瞬间发出一声舒坦到极点的闷哼,胯骨撞上她臀肉的闷响在洞穴四壁来回反弹,一声叠着一声,把她刚才那点侥幸和警觉撞得七零八落。
“怎么突然夹这么紧?”男人俯身,胸膛贴着她的脊背,声音里带着笑,热气喷在她后颈,“是不是想到什么了?嗯?”
露西死死咬着下唇,把脸埋进臂弯里。她不敢再看那条甬道,不敢再让视线往那个拐角多停留一瞬。刚才那点金属冷光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她被快感搅成浆糊的脑子里,反而让她清醒了几分。有人来了。有人摸进来了。是艾露莎?是纳兹?还是公会的谁?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那绝不是雪莉的人,雪莉就靠在石台旁边,懒洋洋地抛着一颗从露西钥匙包里翻出来的星灵钥匙,压根没往甬道那边看。
“主人问你话呢。”雪莉把钥匙往上一抛又接住,紫红色的马尾在肩头晃了晃,猫耳发箍上那颗粉色心形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露西,你现在这副样子,要是被公会里那群蠢货看见,你说他们会怎么想?”
露西的指甲抠进石台边缘的缝隙里。雪莉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比男人那根东西还让她难受。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艾露莎提着剑冲进来,看见她四肢被缚、被人从后面干得连话都说不利索。露西闭上眼,牙关咬得太紧,腮帮子都在发酸。
可男人不给她留这个脸。他揪住她马尾辫的手猛地一扯,露西整张脸被迫从臂弯里抬起来,脖颈拉成一条绷紧的弧线,喉咙里漏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男人另一只手掐着她的腰侧,指头陷进软肉里,节奏陡然一变,从刚才那种磨人的碾磨换成了又急又重的冲撞,每一下都把她整个人往前顶出半寸,石台表面粗粝的砂粒磨得她胸口和小腹火辣辣地疼。
“别闭眼。”男人俯在她耳边说,语气轻得几乎算得上温柔,可内容却像淬了毒的针,“看着雪莉。你越不想看,我越要你睁着眼。”
露西被迫睁开眼,视线正对上雪莉那双粉紫色的眸子。雪莉歪着头,嘴角翘着,像在观赏什么有趣的把戏。她甚至把手里那颗星灵钥匙举到露西眼前晃了晃,钥匙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金色的哑光。
“水瓶座的钥匙。”雪莉念出上面刻的纹样,语气里带着夸张的惋惜,“阿葵亚那个凶女人,上次被主人收拾得够惨吧?不知道她现在还骂不骂得出来。”
露西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阿葵亚。她刚才被轮番折腾的时候脑子里全是纳兹和艾露莎,几乎把星灵们忘了。阿葵亚被黑暗结界削弱后拖走的样子从记忆深处翻上来,那深蓝色的长发被暗紫魔力缠紧、鱼尾纹路里渗出水珠却怎么也凝不成像样的怒涛的模样。露西的眼眶一热,泪水混着汗水从眼角滑进鬓发里。
“还有心思想别人?”男人似乎不满意她的走神,掐着她腰的手往下滑,拇指按在她小腹上那块紫色魔纹的边缘,用力一碾。露西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腰弓得几乎要把男人从背上掀下去,嘴里溢出的声音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是什么调子。
“啊……别、别按那里……”
“为什么不能按?”男人用拇指反复碾着魔纹边缘那一圈皮肤,感受着露西体内一阵紧似一阵的痉挛,“这纹路是我给你刻上去的,我想怎么碰就怎么碰。你倒是说说,按了会怎样?”
露西说不出来。那块魔纹像被烧红的烙铁,男人每碾一下,小腹深处就涌出一股又酸又胀的热流,顺着脊梁骨往上窜,把她脑子里仅剩的那点清明烧得干干净净。她的脚趾在空中蜷了又松,松了又蜷,被吊起的双臂已经麻得没了知觉,整个人全靠男人揪着马尾和掐着腰的力道才没从石台上滑下去。
“会……会……”她断断续续地往外挤字,声音又软又黏,带着哭腔,“会变得……很奇怪……”
“奇怪?”男人低笑,胯下又是一记深顶,这次顶得格外慢,格外沉,像故意让她把每一寸摩擦都感受清楚,“说清楚,怎么个奇怪法?”
露西拼命摇头,金发散乱地铺在石台上,被汗水和眼泪粘成一缕一缕。她死也不肯说。雪莉在旁边笑出了声,把星灵钥匙往钥匙包里一塞,踱步过来,鞋跟敲在石地上嗒嗒响。
“主人,她这是害臊呢。”雪莉俯身,手指勾起露西的下巴,强迫她仰起脸,“露西,你以前在公会里不是挺能说的吗?跟纳兹吵架的时候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现在怎么连句话都说不利索了?”
露西瞪着雪莉,眼睛里全是血丝,可那双蓝眼睛里的恨意被一层水光泡得发软,一点威慑力都没有。雪莉撇了撇嘴,松开手直起身,冲男人耸了耸肩:“看来还得再磨一磨。”
男人哼了一声,算是应了。他忽然把露西从石台上翻了个面,让她仰躺着,后背硌着粗糙的石面,双腿被折起来压向胸口,膝盖几乎碰到肩膀。这个姿势让露西的视线正对着洞穴顶部的钟乳石,那些倒悬的尖锥在暗紫色魔力光芒里像一排排獠牙。男人重新抵上来的时候她连躲的余地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小腹上那块魔纹随着他的动作一明一暗地发亮。
“刚才甬道那边有动静。”男人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你以为我没看见?”
露西的心猛地一沉。
“你看见什么了?”男人缓缓往里推,推到一半停住,就那么卡着,“说。”
露西咬着牙不吭声。男人也不急,就着这个不上不下的深度开始小幅度的抽送,每一下都只动那么一小截,可偏偏就是那一小截反复碾着她最受不了的地方。露西的呼吸很快就乱了,胸口剧烈起伏,乳尖在空气里硬得发疼。
“是……是有人……”她终于扛不住,声音碎得拼不成句,“那边拐角……有光……红色的……”
“红色?”男人眯起眼,侧头看了雪莉一眼。雪莉脸上的嬉笑收了大半,猫耳发箍底下的眉头微微拧起来。
“主人,会不会是——”雪莉没把话说完,但她的目光往洞穴深处那个放着露西钥匙包和衣物的石龛瞟了一眼。
男人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让露西后脊梁窜起一股凉意。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贴上露西的鼻尖,暗紫色的魔力在他半覆面具的边缘流转。
“红色金属冷光。”他慢悠悠地重复,“露西,你猜那是什么?”
露西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艾露莎的换装铠甲上有红色金属扣。纳兹的火是红色。可那条甬道又窄又黑,如果是艾露莎冲进来,以她的性子绝不会只闪一下光就没了动静。那会是谁?公会的谁摸到了这里,却还没动手?
“我不知道。”露西哑着嗓子说。
“你当然不知道。”男人直起身,动作忽然变得利落起来,抽出去的时候带出一大片黏腻的水声,露西的腿被放下,整个人瘫在石台上连合拢膝盖的力气都没有。男人扯过旁边一块黑布随手擦了擦自己,转头对雪莉吩咐:“你去看看。别打草惊蛇,看清楚是谁,回来告诉我。”
雪莉应了一声,转身就往甬道走。她走出两步又回头,冲露西挤了挤眼:“别急,我很快就回来接着‘照顾’你。”
露西没理她。她侧躺在石台上,浑身像被拆散了重新胡乱拼起来的,每一块骨头都叫嚣着酸疼。男人走到石龛那边翻了两下,拎起露西的钥匙包掂了掂,又扔回去,金属钥匙碰撞的脆响在洞穴里格外清晰。
“你那个狮子座的星灵,叫洛基是吧?”男人背对着她开口,“被我的锁链捆着还骂个不停,嗓门跟他的头发一样炸。我把他和那个戴墨镜的、还有两个小丑面具的关在一处了。你要是听话,我可以让他们少受点罪。”
露西把脸埋进臂弯里,没出声。她知道这是威胁,也知道自己除了听着什么也做不了。可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洛基被关着,凯沙和杰米尼也在。那阿葵亚呢?芭露歌呢?男人刚才只提了洛基和双子和凯沙,故意漏掉了两个。是故意不说,还是那两个出了什么状况?
甬道方向传来脚步声。雪莉去得快回来得也快,紫红色的马尾在昏暗里一晃一晃,脸色不太好。
“主人,是……”她凑到男人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露西竖着耳朵也只听见几个碎片,“岩壁……暗门……好像是之前那个……”
男人的表情变了。他转头看了露西一眼,那眼神里的玩味和欲念退了大半,换成了露西没见过的凝重。他整了整黑袍的领口,把半覆面具扶正,动作又快又利落。
“把她带上。”男人朝露西抬了抬下巴,“换个地方。这里不能待了。”
雪莉二话不说走过来,一把揪住露西的胳膊把她从石台上拽起来。露西的双腿根本撑不住,膝盖一软就往地上跪,雪莉啧了一声,半拖半架地把她往洞穴深处拖。露西的脚趾在粗糙的石地上蹭得生疼,可比起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这点疼反而让她脑子清楚了几分。
“谁来了?”她哑着嗓子问。
雪莉没理她,倒是男人在前面头也不回地开了口:“你的老熟人。不过你放心,他进不来,顶多在门口转两圈。等我腾出手来,正好一起收拾。”
露西被拖进洞穴深处一条更窄的裂缝时,回头看了一眼。甬道入口方向,那线暗红色的金属冷光又闪了一下,这次更亮了些,而且她听见了极轻极轻的、铠甲金属片相互摩擦的细响。那声音她听了太多年,在公会里听了太多次换装魔法发动前的预热响动。
她的心跳猛地快起来,快得连雪莉都察觉了,低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露西赶紧把脸别开,让散乱的金发遮住自己控制不住往上翘的嘴角。
艾露莎。是艾露莎。那个铠甲扣的摩擦声,她绝不会听错。
章节 11
露西被拖过那条窄缝时,肩膀在石壁上蹭出好几道血痕。她咬住下唇没吭声,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身后甬道里那若有若无的金属摩擦声上。裂缝越走越窄,最后几乎要侧着身子才能挤过去,雪莉在前面拽她,男人在后面推,三人的呼吸在逼仄的空间里撞来撞去,混着石壁渗出的潮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前面。”男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左拐,往下。”
雪莉应了一声,拽着露西的手臂往左一扯。露西踉跄着撞进一处豁然开朗的窟窿里,脚底踩到了什么软中带硬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块铺在地上的旧毯子,边缘烧焦了,中间还留着几道发黑的污渍。窟窿不大,头顶的岩壁压得很低,石缝里挂着几缕发霉的布条,角落里堆着几只空木箱和半截生锈的铁笼,笼门歪挂在铰链上,里面散着一把干草和几根啃剩的骨头。
男人最后一个挤进来,回手在裂缝口的石壁上按了一下。一道暗紫色的光膜无声地铺展开来,把整个豁口封得严严实实。光膜表面浮着细密的符文,像一群蝌蚪在黏液里游动。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扫了一眼这个逼仄的空间,嘴角扯了扯。
“临时落脚点,条件差了点。”他朝露西抬了抬下巴,“不过对你来说,够用了。”
雪莉已经松开了露西的胳膊,正靠着木箱活动手腕,紫红色的马尾甩到肩后,发梢那层荧绿在暗光里格外扎眼。她歪头打量着露西,猫耳发箍上的粉色心形跟着晃了晃,眼神里那股子看戏的兴奋劲儿一点没减。
“主人,这里隔音怎么样?”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男人已经走到窟窿最里面,用脚尖踢开一只木箱,从底下抽出一卷发黑的粗麻绳。“比刚才那个石台强。”他头也不回地答,“她叫破喉咙,外面也听不见。”
露西靠着石壁慢慢往下滑,直到屁股挨到地面。她的手腕还被绑在身前,绳结勒得很紧,指头发麻。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摸到腕骨内侧的皮肤已经被磨得发烫,再蹭下去大概要破皮。可这点疼反而让她脑子转得更快——艾露莎在外面,洛基他们被关着,阿葵亚和芭露歌下落不明,男人刚才明显在躲什么,说明洞穴入口那边有动静。如果艾露莎真的找过来了,那她需要做的就是拖时间。
“你怕她。”露西突然开口,嗓子哑得厉害,但字咬得很清楚。
男人抽绳子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半覆面具遮着上半张脸,露西只能看见他嘴角的弧度冷了下去。
“你说什么?”
“你怕艾露莎。”露西重复了一遍,背脊顶着石壁往上挺了挺,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你连我的星灵都敢一个一个封,却一听铠甲响就带着我往洞里头钻。你要是真觉得自己稳赢,刚才根本不用挪地方。”
雪莉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像被呛到了似的。她走过来蹲在露西面前,伸手捏住露西的下巴,粉紫色的眼瞳凑得很近,里面的恶意浓得快要滴出来。
“你倒是会挑时候耍嘴皮子。”雪莉的拇指在露西下唇上碾了碾,“主人怕不怕那个红毛女人,我不知道。但我挺想看她冲进来,然后被主人按在地上操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雪莉。”男人出声了,语气不重,但雪莉立刻松开手站了起来,退到一旁,动作利落得像是被绳子拽了一下。
男人走过来,把那卷粗麻绳往地上一丢,蹲下身和露西平视。暗紫色的魔力从他指缝间溢出来,凝成几条细丝钻进绳圈里,原本粗糙的麻绳表面浮起一层暗光,变得柔韧而滑腻。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想现在和她正面撞上。”他承认得坦率,“但那不是怕。我只是讨厌打没准备的仗。艾露莎·舒卡勒托,妖精女王,换装魔法能在一瞬间切换十几套铠甲,近身战在整个菲奥雷排得上前三。和她打,要么不打,要么就让她连换甲的工夫都没有。”
他伸手把露西从地上拎起来,摁着肩膀让她靠到那摞木箱旁边。木箱棱角硌着后背,露西闷哼了一声。男人把发光的麻绳一圈一圈绕上她的腰和胸口,把她的上身和木箱捆在一起,手臂也被固定在身侧,动弹不得。
“所以我要用最快的方式让她失去战意。”他直起身,俯视着被绑在箱子上的露西,“你猜是什么?”
露西没接话,只是瞪着他。男人也不在意,转身走到窟窿中央,抬手在空气里画了个圈。暗紫色的魔力从指尖涌出,在圈里凝成一面悬浮的镜面,镜面波纹荡漾,渐渐映出甬道入口处的景象。
露西只看了一眼就差点没忍住叫出来。
镜面里,艾露莎正站在那道暗红色金属冷光的光源处。她穿着那套银白相间的轻甲,绯红长发束成高马尾,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左手正一寸一寸地摸着石壁上的纹路。她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蓝发的小个子身影正蹲在地上嗅什么,另一个穿着棕色短斗篷的高个子靠在对面石壁上,手里转着一支笔。
是温蒂和蕾比。露西的心猛地揪紧了。来的是她们三个。
“看见了吧?”男人的声音从镜面旁边传来,“三个女人。妖精女王的近身战确实麻烦,但温蒂·玛贝尔的治愈魔法和蕾比·马克加德的文字魔法,在狭窄地形里更让人头疼。如果让她们汇合,蕾比用文字魔法封住通道,温蒂在后面无限治愈,艾露莎顶在前面——我就算能赢,也要花不少时间。”
他挥手散了镜面,转回来看着露西,嘴角那抹冷笑又浮上来了。“可如果艾露莎一进来,看见你正跪在地上求我操你,你觉得她还有心思打吗?”
露西的胃猛地往上一翻。她死死咬住后槽牙,牙根都在发酸。
“你——”
“我什么?”男人蹲下来,手指勾住她领口的布料往下拉了拉,露出锁骨下方那片被淫纹侵蚀得微微泛红的皮肤,“你身上的纹已经种下去了,精神魔法也渗进去好几层。我现在要做的,只是再加一把火,让艾露莎亲眼看见你主动往我身上贴。以她的性格,她会先愣住,然后犹豫,再然后——她要花时间判断你是被控制了还是自愿的。这段时间,够我把她单独隔开。”
雪莉在旁边听得眼睛发亮,猫耳发箍上的心形装饰跟着她点头的动作一颤一颤。“所以主人刚才说换个地方,是因为这里离入口够远,等那个红毛女人摸进来,露西已经被调教得差不多了?”
“聪明。”男人拍了拍雪莉的脑袋,像夸一只听话的宠物。
露西把脸别开,盯着石壁上那道发霉的布条。她的脑子在飞速地转——艾露莎会犹豫,确实会。她太了解艾露莎了,那个人把同伴看得比什么都重,如果看见露西“主动”投敌,她第一反应绝对不是挥剑,而是问为什么。男人算准了这一点。可露西也了解艾露莎的另一面——那个人一旦确认了真相,下手就绝不会留情。问题只在于,露西能不能在那之前让艾露莎看出破绽。
“别想了。”雪莉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蹲在露西另一边,歪着头看她,粉紫色的眼睛里映着露西苍白的脸,“你在想怎么给那个红毛女人递信号,对吧?我劝你省省。主人布了精神干扰,你心里想什么,只要他愿意,随时能翻出来看。”
露西后背一凉。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把脑子里关于艾露莎的念头拼命往下压,换成一片乱七八糟的杂音——疼、绳子勒得慌、后背硌得难受、嘴里干得发苦。雪莉看她表情变了,乐得直拍手。
“你看,她慌了。”
男人没笑。他正把一只木箱拖到窟窿正中间,从箱子里往外掏东西——几根黑色的蜡烛、一盒暗红色的粉末、一把银质的小刀、还有一卷泛黄的羊皮纸。他把这些东西在箱面上排开,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准备一顿晚饭。
“雪莉,把她嘴堵上。”他头也不抬地吩咐,“我画阵的时候不想听她吵。”
雪莉应了一声,从自己腰后抽出一条黑色的布带,在露西面前抖开。露西偏头想躲,雪莉一把揪住她的金发马尾,把她的脑袋摁在木箱棱角上。
“别动。”雪莉的声音忽然沉下来,笑意收了大半,露出底下那层冷冰冰的不耐烦,“我虽然喜欢看你被操得哭爹喊娘,但主人交代的事你要是害我做不好,我就先把你舌头割了再堵。”
露西被她摁得动弹不得,布带塞进嘴里的时候她尝到了雪莉手上的味道——一股甜腻腻的、带着铁锈气的怪味。布带在脑后系紧,勒得她腮帮子发酸。
男人已经用暗红色粉末在石地上画开了。他画得很快,手指稳得像在写字,粉末从指缝间漏下去,在地上形成一圈套一圈的复杂纹路。露西看不懂那是什么阵,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纹路一成形就开始往外渗魔力,一阵一阵地往她身上扑,像有人拿着温热的湿布一下一下拍她的脸。
雪莉退到一边靠着石壁看,双臂抱在胸前,紫红色的马尾垂在肩头,发梢的荧绿随着阵法的脉动一闪一闪。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扯了扯自己的领口,喉头滚了一下。
“主人。”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不少,尾音拖着黏糊糊的调子,“这个阵……我怎么觉得有点热?”
男人正在画最后一圈纹路,闻言侧头瞥了她一眼。“正常。这个阵本来就有催情效果,用来辅助精神侵蚀的。你站远点,别把自己搭进去。”
雪莉哦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可眼睛还黏在阵上,双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她揪着衣襟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呼吸明显粗了起来。露西隔着布带都能听见她喉咙里压着的细碎喘息。
“好热……”雪莉低低地嘟囔了一句,把脸埋进手臂弯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主人,我能不能……就在旁边看着?我保证不碰她。”
男人画完最后一笔,直起腰来打量了一下地上的阵纹。暗红色的纹路在昏暗里泛着幽光,一圈一圈往中心收拢,最中间留了个空位,刚好够一个人躺进去。他拍了拍手上的粉末,朝露西走过来。
“行。你看着,顺便帮我按住她。这个阵要她整个背贴上去才有效。”
露西被从木箱上解下来的时候,腰和胳膊都麻得没知觉了。男人把她拖到阵中心,让她仰面躺进那圈暗红色纹路里。后背刚一贴地,那些粉末就像活过来一样往她皮肤里钻,一阵又麻又痒的刺痛从脊背窜到后脑勺,露西闷在布带后面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变调的呜咽。
“忍一忍。”男人蹲在她头顶的位置,手指按在她太阳穴两侧,暗紫色的魔力从掌心灌进去,“这个阵会把你体内已经种下的淫纹和精神印记全部激活,让它们从暗处浮到明面上来。等艾露莎冲进来的时候,她会看见你浑身发红、眼神迷离、嘴里流着口水求人操的样子。”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描述一道菜的烧法。
“到那时候,你就算咬掉自己的舌头,她也不会信你是被强迫的。”
露西闭着眼睛,眼泪从眼角往耳蜗里淌。她拼命把注意力从身体里那股越来越烫的燥热上挪开,去想艾露莎铠甲扣的响声,去想洛基骂人的大嗓门,去想阿葵亚每次被召唤出来时先骂她一顿再动手的臭脾气。可男人灌进来的魔力像滚水一样从头顶浇下去,把那些念头冲得七零八落。
雪莉趴在阵外圈,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露西。她的呼吸越来越急,猫耳发箍下面那对真耳朵似的玩意儿跟着一抖一抖。
“主人……”她声音发颤,“她脸好红。是不是起效了?”
“快了。”男人收回手,站起身来退到一旁,“再等半分钟。你看着她,别让她咬舌头。”
露西的视野开始发花。头顶的岩壁在晃,发霉的布条在晃,雪莉那张凑得很近的脸也在晃。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从肚子底下往上烧,烧得她皮肤发紧、指尖发麻、大腿内侧不受控制地绷起来又松开。她咬紧嘴里的布带,牙关咯咯作响。
雪莉凑得更近了,近到露西能闻见她身上那股甜腻的怪味。雪莉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呼出来的气都是烫的。
“你其实也开始觉得舒服了吧?”雪莉的声音低下去,带着颤,“我能感觉得到……你身上的味道变了,跟刚才在石台上被干的时候一样。别嘴硬了,来吧,彻底接受它。”
露西拼命摇头,布带堵着嘴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可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腰不受控制地往上拱,脚趾在毯子上蜷起来又松开,大腿根部的肌肉一阵一阵地抽。男人灌进来的魔力像无数只小手在她皮肤底下乱摸,从胸口摸到小腹,从小腹摸到更下面,摸得她脊背一阵一阵地过电。
“不……啊……”布带被她用舌头顶松了一点,漏出来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这……啊……一点都不好……”
雪莉看着她这副样子,自己先受不了了。她猛地直起身来,双颊红得快要滴血,粉紫色的眼睛水汪汪的,嘴角挂着一丝没咽下去的津液。她揪着自己衣襟的手开始往下摸,摸到腰带上又停住,转头看向男人,眼神里全是按捺不住的急躁。
“主人……”雪莉的声音已经带上哭腔了,“我……我感觉好想自慰……我快受不了了,这实在是……太刺激了……”
男人正靠着石壁闭目养神,闻言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阵里已经开始无意识扭动的露西,嘴角弯了弯。
“忍着。”他说,“等艾露莎进来,有你爽的时候。”
雪莉哀嚎了一声,把脸埋进手臂里,整个人蜷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也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露西在阵里仰面朝天,金发铺了一地,蓝眼睛半睁着望向头顶的岩壁,瞳孔散得厉害,嘴里含含糊糊地漏出些不成调的音节。
男人又闭上了眼睛。甬道方向,那道暗紫色光膜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表面浮起一圈圈涟漪。他睁开眼,慢悠悠地站起来,理了理黑袍的袖口。
“来了。”他说,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期待,“比我想的快。雪莉,把她扶起来跪好。让妖精女王好好看看,她的小露西现在是什么模样。”
雪莉从地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她一把揪住露西的头发把她从阵里拽起来,摁着肩膀让她跪在窟窿正中间,面朝着裂缝入口的方向。露西的膝盖磕在石地上,疼得她清醒了一瞬,可身体里那把火还在烧,烧得她视线发糊、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下淌口水。
光膜外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金属撞击石壁的脆响。艾露莎的声音隔着光膜透进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露西!你在里面吗?回答我!”
露西张开嘴,布带还堵在嘴里。雪莉在她身后笑了一声,伸手把布带扯了下来。
“说呀。”雪莉在她耳边低语,“告诉她你没事,让她进来。”
露西的嘴唇哆嗦着。身体里那股热浪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冲得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不能让她进来,不能让她看见。可她张开嘴,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哑又软,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艾露莎……别……别进来……”
光膜外面安静了一瞬。然后艾露莎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带着铠甲摩擦的细碎声响:
“你让开。我劈开这层膜。”
男人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他走到露西身后,蹲下来,手指从她后颈顺着脊椎一路摸下去,摸得露西整个人一哆嗦。
“说反了。”他贴着露西的耳朵,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光膜外面听见,“你应该说——进来吧,艾露莎,进来看看我现在有多舒服。”
露西的眼泪砸在石地上,啪嗒啪嗒的。她死死咬住下唇,把嘴唇咬出了血。可身体不听使唤,腰自己在扭,腿自己在蹭,喉咙里溢出来的声音又软又黏。
光膜外面,艾露莎的换装魔法发动了。银白铠甲替换的金属铿锵声在甬道里回荡,紧接着是一声暴喝和重剑劈砍光膜的巨响。光膜纹丝不动,只是表面的符文游得更快了。
男人站起身,朝光膜走了两步,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送出去:
“妖精女王,别费劲了。这层膜你劈不开。不过你可以从外面听——听听你的小露西现在是什么声音。”
他回头看了露西一眼,嘴角弯着。
“雪莉,让她叫得好听点。”
章节 12
光膜上的符文像活物一样游走,暗紫色的光晕一明一灭,把整条甬道映得忽明忽暗。艾露莎的重剑第二次劈上去,剑刃与光膜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震得洞壁上的碎石簌簌往下掉,可那层膜连一道裂纹都没留下。她咬着牙收剑,铠甲肩甲上的金属扣因为发力过猛崩开了一颗,叮叮当当滚进旁边的石缝里。
“该死的——”她低声骂了一句,将剑尖抵在地面上,重新调整换装的魔力流向。绯红色的长发从肩甲缝隙里滑出来一绺,被汗水黏在脸颊上,她抬手拨开,眼睛始终没离开那层光膜。
膜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变了。刚才还能隐约分辨出露西在喊什么,现在那声音碎成了一片,黏糊糊的,带着哭腔又带着某种她不愿意去辨认的甜腻。艾露莎的指尖在剑柄上收紧,指节发白。
“露西!”她抬高声音喊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硬,“你还能听见我说话吗?回答我!”
回答她的是一声拔高的呜咽,紧接着是男人低沉的、带着笑意的嗓音,隔着光膜传出来时被削去了棱角,显得格外从容:“她听得见,妖精女王。只是她现在没空理你。你听——她连喘气都顾不上,哪还有力气回你的话。”
艾露莎沉默了两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的换装戒指,魔力指示的微光已经暗下去一截。刚才那一剑消耗的魔力比她预想的多,这层结界不只是硬,它在吸她的魔力——每次攻击都被它吞掉一部分,再转化成符文加固自身。再劈下去,劈到天黑也劈不开。
她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两步,剑尖垂下来。
“你想怎么样?”她问,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光膜里面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近了些,像是走到了光膜正对面:“我想让你听。站在那儿,别动,别走,把耳朵贴在膜上,好好听。你不是很关心你的小露西吗?那我就让你听个够。”
艾露莎没动。她的剑尖杵在地上,两只手叠在剑柄顶端,下巴微微收着,红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铠甲没卸,但绷紧的肩膀松了一线,像是在做某种权衡。
而膜里面,露西已经不知道外面在说什么了。
她的意识像被泡在一锅煮沸的蜜水里,甜得发苦,烫得发疼,每一个气泡炸开都是一阵从尾椎窜到头顶的酥麻。男人从后面扣着她的腰,每一下都撞得她整个人往前耸出去,又被拽回来,膝盖在石地上磨得发红,可她感觉不到疼。能感觉到的只有身体里面那根滚烫的东西,一下一下碾过某个要命的地方,碾得她眼前一阵一阵发白。
“啊……哈啊……”她的嘴张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拉成一条亮晶晶的线,滴在胸前。男人空出一只手绕到前面来揉她,指腹粗糙,力道又重,她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弓起背,喉咙里挤出一声连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尖叫。
“叫得真好听。”男人俯身贴着她后背,热气喷在她耳廓上,“再大声点,让外面那位听听。她不是你的好姐姐吗?让她听听你现在多开心。”
露西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她听见“外面”这个词,隐约知道艾露莎还在,可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就被下一波快感冲散了。她的腰自己在动,屁股往后顶,迎着男人的节奏,动作又急又贪,像完全不知道羞耻两个字怎么写。男人被她夹得闷哼一声,抬手在她臀肉上拍了一巴掌,脆响在洞里荡开。
“对,就这样。自己动。你学得真快。”
雪莉跪在旁边,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已经探进了自己短裤的腰口里。她咬着下唇,粉紫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两人交合的地方,看着那根粗长的东西在露西身体里进进出出,带出亮晶晶的水液,顺着露西的大腿内侧往下淌。她自己的手指在下面动得越来越快,呼吸越来越碎,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
“主人……主人……”她膝盖往前蹭了两步,脸颊贴着男人的大腿,仰起头来看他,眼神迷离,嘴角挂着口水,“我也想要……让我也来……求您了……”
男人低头看了她一眼,空着的那只手伸下去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在她嘴唇上蹭了蹭:“急什么。先把你的活儿干完。去,把她脸抬起来,让她看着前面。”
雪莉虽然不情愿,但身体比脑子反应快,手已经从自己裤子里抽出来,湿淋淋地伸过去,一把扣住露西的下巴往上抬。露西的脸被迫仰起来,眼睛半睁半闭,睫毛上挂着泪珠,瞳孔散得几乎看不见蓝色,只剩一圈浅得发白的虹膜。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晃了两圈,才勉强聚到雪莉脸上。
“看前面。”雪莉捏着她的下巴往光膜的方向掰,“看见没?外面那位在听着呢。你叫得越响,她听得越清楚。你高兴吗?”
露西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滚出一串含混的音节,拼不成句子。雪莉笑了一声,松开手,转头朝男人抛了个媚眼:“主人,她快不行了。脑子都快烧化了,问什么都答不上来。”
“那就再加把劲。”男人把露西翻了个面,让她仰躺着,后背硌在石地上,两条腿被他捞起来架在臂弯里。这个角度进得更深,露西的背猛地弹起来,脖子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嘴里发出一声又长又颤的哭叫。
“艾露莎——!”她突然喊了一声,嗓子已经哑得不像话,尾音拐着弯往上飘,听着倒像是在叫什么人的名字求他轻点,“艾露莎……救……啊!”
光膜外面,艾露莎的拳头攥紧了。她听得出那声喊里的绝望,可也听得出那声音底下压着的另一种东西,一种她不想承认的、黏腻的、几乎称得上享受的调子。她的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浅浅的月牙印。
“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她对着光膜问,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男人爽快地回答了:“做了你迟早也会做的事。只不过我做得更彻底。你把她当妹妹护着,护了这么多年,连她喜欢什么、怕什么、身体哪里最敏感都没搞清楚。我用了不到一个晚上就全弄明白了。”
他故意放慢语速,像是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心得:“她腰侧怕痒,一碰就缩。后颈那块皮肤一摸就起鸡皮疙瘩。里面最要命的地方靠前,抵着碾两下她就哭。你说你护着她——你护了个什么呢?”
艾露莎的铠甲发出一声脆响,是她握剑的手猛地收紧,剑柄上的金属被捏得变了形。但她没动。光膜上的符文还在游,暗紫色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得她眼底一片幽深。
“松手。”她说。
“什么?”
“你的剑。你握得太紧了。”男人笑了一声,“别急,我还没说完。你知道她刚才喊你名字的时候,身体里夹得更紧了吗?她一边喊你救她,一边把我往里吸。这叫什么?这叫口是心非。你教出来的好妹妹,学的全是这套。”
艾露莎把剑插回背后的鞘里,空着两只手走到光膜前面,离得只有半臂远。她的脸映在暗紫色的光面上,五官被扭曲的符文拉得有些变形,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吓人。
“你听好了。”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石板里,“我现在劈不开这层东西,我认。但你最好祈祷它永远别开。因为等它开了,我第一件事就是把你那根舌头从嘴里扯出来,塞进你自己的——”
她顿了一下。
“——随便什么地方。”
男人在膜里面笑出了声。笑得挺真心,不是装的那种。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已经软成一滩泥的露西,又看了看旁边眼巴巴等着的雪莉,心情很好地拍了拍露西的屁股:“听见没?你姐姐说要扯我舌头。你舍得吗?”
露西的回应是一声含混的呜咽,头往旁边一歪,脸贴在地上,金发铺了满地,汗湿了又沾上灰,乱糟糟地缠在一起。她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胸口起伏得又急又浅,小腹一抽一抽地痉挛,腿间一片狼藉。
男人从她身体里退出来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发出一声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失落的叹息。那根东西离开后,她下意识地并了并腿,可腿根还在抖,合不拢,中间空落落的,冷风灌进去,激得她又打了个哆嗦。
“行了。”男人把袍子拢了拢,站起来,低头对雪莉说,“把她收拾干净。别让她死过去,后面还有用。”
雪莉从地上爬起来,腿也是软的,走路都有点打晃,但脸上全是兴奋的红晕。她蹲到露西旁边,伸手把露西脸上的头发拨开,露出那张被泪水泡得发白的脸。
“听见没?”她学着男人的语气,捏着嗓子说,“还有用呢。你可别死,死了就不好玩了。”
露西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嘴唇翕了两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水……”
雪莉歪了歪头,朝男人那边看了一眼。男人已经走到洞窟深处的石桌旁,拿起一只水囊,晃了晃,扔了过来。雪莉接住,拔开塞子,把囊口凑到露西嘴边,却故意抬高了半寸,让水顺着露西的下巴流下去,淌了一脖子。
“哎呀,手滑。”她笑嘻嘻地说。
露西的喉咙动了两下,没喝到多少,但这点水好歹让她清醒了一线。她慢慢睁开眼,视线还是散的,但比刚才强了点。第一眼看见的是雪莉那张凑得极近的脸,粉紫色的眼睛弯着,猫耳发箍上的心形装饰一晃一晃。
“你……”露西的嗓子像砂纸磨过,“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雪莉的表情僵了一瞬。就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露西看见了。雪莉嘴角的笑纹没变,可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像被人从后面拽了一下线。然后她笑得更开了,伸手在露西脸上拍了拍:“我以前什么样,你管得着吗?我现在这样挺好的。主人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比跟着你们那破公会天天跑腿舒服多了。”
她说完就站起来,转身去拿清洁用的布巾,步子比刚才快了几分。露西躺在地上,偏过头去看那个男人的背影。他正对着石桌上摊开的一张羊皮纸卷看什么,手指在上面慢慢划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光膜外面,艾露莎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沉了很多,带着一种下了决心的平稳:“露西。我不走。我就在外面。你听见没有?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露西的鼻子一酸。她张了张嘴,想说“你走吧”,想说“别管我了”,可话到嘴边,脑子里突然闪过刚才男人说的那句话——“她一边喊你救她,一边把我往里吸”。她的脸腾地烧起来,比刚才被按着操的时候还烫。她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抖了两下,没出声。
男人从羊皮纸卷上抬起头,朝光膜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话。他走到露西旁边蹲下来,把那张纸卷递到她眼前,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线路图,中间一个圆圈里标着“星灵界门·改良版”。
“看得懂吧?”他问,“你是星灵魔导士,这东西你比我熟。帮我看看,这个节点该往哪边偏?”
露西盯着那张图,瞳孔缩了一下。她认识上面一半的符号,是星灵魔法的契约纹路,但被改得面目全非,原本该是淡金色的线条全被涂成了暗紫色,旁边还加了一堆她看不懂的扭曲符号。她别过头去:“我不看。”
“行。”男人也不恼,把纸卷收回去,“那你先歇着。等你想看了再说。”
他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光膜的时候抬手在膜上敲了两下,像敲门似的:“妖精女王,还蹲着呢?腿不麻?”
艾露莎没理他。
男人笑了一声,继续往甬道深处走,脚步声渐渐远了。雪莉抱着布巾和一只水盆回来,往露西旁边一跪,拿湿布往她身上擦,动作不轻不重,但擦到腿间的时候故意多蹭了两下,蹭得露西整个人一缩。
“别躲。”雪莉按住她的胯,“擦干净了才好接着用。”
露西闭着眼,任她擦。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艾露莎在外面说话的声音,一会儿是刚才自己喊出那声“艾露莎”时的羞耻,一会儿又是那张星灵界门的改造图。她攥了攥拳头,手指头还是软的,使不上劲,但攥住了就没松开。
光膜外面,艾露莎靠着石壁坐下来,铠甲硌着后背,她也没挪。她把剑横放在膝盖上,闭着眼,耳朵始终朝着光膜的方向。
洞窟里安静了一阵。只有雪莉拧布巾的水声,和露西慢慢平复下来的呼吸。
然后艾露莎听见光膜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自言自语的话。露西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艾露莎……那个图……他在改星灵界的门……”
章节 13
光膜内的空气黏稠得几乎能拧出汁水来。露西仰面躺在凌乱的床单上,金发铺散开来,几缕被汗水和别的什么液体黏成一绺一绺的,贴在她潮红的颈侧。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音,乳尖在空气中挺立着,泛着被过度抚弄后的深粉色。
黑暗魔导士站在床尾,慢条斯理地解着长袍前襟的银扣,目光始终没离开她。
露西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又勉强聚拢。她的身体还在余韵里一阵阵地抽动,大腿内侧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网袜的破洞处露出底下泛红的皮肤。她知道自己刚才喊了什么——那些话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在记忆里,越是想否认,越是清晰得可怕。
“缓过来了?”男人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她喝不喝水。
露西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枕面上有她自己的口水印子,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腥甜气。她不想看他,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现在的表情——她不确定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但她知道肯定不好看。
男人也不催,在床沿坐下来,伸手把她翻了个面。动作不算粗暴,但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露西像条被翻壳的鱼一样仰过来,下意识想蜷腿,被他一只手按住了膝盖。
“刚才喊得那么大声,现在倒害羞了?”他低头看着她,面具下的嘴角弯着,“你知不知道你叫得整条甬道都能听见?我手底下那几个巡逻的魔物都停下来听了半天。”
露西的耳朵嗡地烧起来。她咬住下唇,把脸别向另一侧,正好对上光膜外面——艾露莎坐的位置。隔着那层暗紫色的半透明屏障,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红发、铠甲、横在膝上的剑。她不知道艾露莎有没有听见,但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性,胃里就翻搅起来。
“别看了,”男人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回来,“妖精女王听不见。这层膜隔音效果比你想的好。”
露西说不出是松了口气还是更难受了。她瞪着天花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刚才说的,重洗意志。”
“嗯。”
“要怎么做?”
男人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她会主动问。他松开她的下巴,手指顺着她的脖颈滑下来,指腹擦过锁骨,停在胸口上方,没有碰乳房,只是用指尖在那里画了个圈。
“简单说,你现在脑子里有两套东西在打架。一套是你自己的——什么妖精尾巴啊、伙伴啊、不能认输啊,那套东西让你撑到现在。另一套是我给你安上去的,淫纹、快感回路、服从暗示,这套东西刚刚在你身上跑通了。”他顿了顿,“你刚才那副样子,就是第二套东西压过第一套的时候。”
露西的指甲掐进掌心。她知道自己应该反驳,应该骂他,但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吐不出来。因为他说的是实话。刚才那几分钟里,她确实什么都没想——没有公会,没有伙伴,没有任务,甚至没有“露西”这个人。只剩下一个空壳,被快感灌满又倒空,再灌满。
“不过——”男人拖长了声音,“你刚才求我射在里面的时候,喊的是‘弄碎理智’,不是‘弄死我’。说明你心里还留着一小块地方,没打算真的去死。”
露西没说话。
“这就有意思了。”他俯下身,呼吸喷在她耳廓上,“想疯又不敢疯,想反抗又离不开这滋味。露西·哈特菲利亚,你比我上个月抓的那个修女有意思多了。她撑了三天就求我杀了她,你撑到现在还在琢磨星灵界的门往哪边偏。”
提到星灵界门,露西的瞳孔缩了一下。那张改造图上的暗紫色线路又浮现在眼前,和正常的契约纹路叠在一起,像血管里生了肿瘤。
“那个图,”她哑着嗓子开口,“你把水瓶座的契约节点改成了强制召唤,对不对?原本阿葵亚的通道是双向的,你加了一个单向阀,让她只能出来不能回去。”
男人直起身,看了她两秒,然后笑出了声。
“行啊,星灵魔导士没白当。”他转身走到甬道口的石台边,把那张羊皮纸卷又拿了过来,展开铺在露西旁边的床单上,“来,指给我看。除了水瓶座那个单向阀,还有哪儿不对?”
露西盯着那张图。她的手指还在发抖,但眼睛已经开始一行行扫过去。处女座的节点被加了一条暗紫色的分支,通往一个她认不出来的符文阵列;狮子座的契约纹被拧了个方向,原本光属性的回路被强行灌进了暗魔力残渣;双子座的复制功能被单独抽出来,做成了一个……她眯起眼,辨认了一会儿,确认那确实是一个精神干扰回路,专门用来制造幻觉和混乱。
“你把双子座的复制能力拆出来当幻术用了。”她说,声音越来越低,“还有芭露歌……你把她改成了什么?这个符文结构……她在被强制抽取魔力?”
“聪明。”男人拍了拍手,“处女座那张脸最适合当门面了,可惜跟了个太规矩的主人。我让她稍微——活泼了一点。”
露西的胃里翻了一下。芭露歌虽然平时面无表情、说话机械,但露西知道她只是不擅长表达。每次被召唤出来,她都会认认真真执行命令,哪怕是最无聊的找东西、挖洞、搬石头,也从来没抱怨过。现在这个男人把她改成了什么?魔力电池?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男人把图卷收起来,“你刚才高潮的时候可没想着你的星灵。”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露西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反驳。刚才那阵灭顶的快感里,她确实把什么都忘了。阿葵亚被污染时的屈辱表情、洛基被锁链捆住时的怒吼,全被冲得一干二净。
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这次掐出了血。
“我早晚——”她咬着牙开口。
“早晚什么?”男人弯下腰,凑近她,“杀了我?你连站起来都费劲,拿什么杀我?”
露西猛地抬手,一巴掌扇过去。这一下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被男人轻轻攥住了手腕。他没用多大力气,但她挣不开。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胳膊软得像煮过的面条,刚才那一下已经是强弩之末。
“行了,”男人松开她的手腕,“有劲儿打人,不如留着劲儿看图。你既然看得懂,那就帮我改。改好了,我让你见艾露莎一面。”
露西的动作顿住了。
“隔着光膜不算见,”男人补充道,“我把膜撤了,让你们面对面说话。十分钟。怎么样?”
露西盯着他。她知道这是交易,是拿她自己的技术换和艾露莎说话的机会。但她也知道,如果不答应,这个男人照样能找别人改图——只是会慢一些,会多折腾几个星灵。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先把水瓶座的单向阀拆了。”她说,“那个设计有缺陷。阿葵亚的魔力属性是水,你强行加暗属性单向阀,时间长了她的灵体会被腐蚀出空洞。到时候你连她的水都用不了,只能得到一摊黑泥。”
男人歪了歪头,似乎在评估她这话的真假。
“你不信就自己试,”露西别过头,“反正腐蚀了也是你的损失。”
甬道口传来一阵脚步声。雪莉抱着水盆和布巾回来了,紫红色的马尾辫有些散乱,猫耳发箍歪向一边,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潮红。她看见床上的羊皮纸卷,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
“主人,她在帮您看图?”雪莉把水盆往地上一搁,凑到男人身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邀功意味,“我就说她撑不了多久。这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只要操够——”
“雪莉。”男人打断她。
雪莉立刻闭了嘴,但嘴角还翘着,眼神往露西身上瞟,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露西注意到她大腿内侧的网袜上还沾着没擦净的液体痕迹,走路时腿缝间有些别扭——刚才那阵狂欢里,雪莉自己也高潮了不止一次。
“你去把东边那间石室收拾出来,”男人吩咐道,“铺上毯子,弄点吃的。待会儿我要用。”
雪莉愣了一下:“东边那间?那不是——”
“对,就是那间。”
雪莉的表情变了变,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头应了一声“是”,弯腰端起水盆往外走,经过露西旁边时故意用肩膀撞了她一下。露西被撞得歪了歪,没吭声。
等雪莉的脚步声远了,男人才转回来看着露西。
“东边那间石室,原本关过另一个不听话的。”他说,“墙上还留着她的指甲印。你猜她后来怎么了?”
露西没接话。
“她后来想通了。”男人把羊皮纸卷重新铺好,手指点了点水瓶座的节点,“拆单向阀,改成什么?”
露西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光膜外面,艾露莎的轮廓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不知道艾露莎有没有在听——就算听不见声音,那个红发的女人大概也在用别的方式感知里面的动静。她想起艾露莎的换装魔法需要精准的魔力控制,如果自己能在这张图上做点手脚……
“拆掉单向阀之后,”她慢慢开口,“把节点改成双向的,但加一道缓冲回路。阿葵亚的魔力太冲,直接双向会冲垮你的暗属性结界。缓冲回路用火属性符文打底,火克水,能压住她的浪头。”
男人看了她一眼:“火属性符文?你一个星灵魔导士,还会火属性?”
“纳兹教过我一点。”露西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够用了。”
男人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行。你画。”
他把一支蘸了暗紫色墨水的羽毛笔递给她。露西接过来,手指还在抖,但笔尖落在羊皮纸上的时候,线条意外地稳。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仔细,男人在旁边看着,偶尔挑一下眉,但没打断她。
画到一半,露西忽然停笔。
“缓冲回路的符文顺序我记不太清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犹豫,“纳兹教的时候我没认真学。你能不能把处女座叫出来问问?芭露歌跟了我这么久,她可能记得。”
男人盯着她看了三秒。
“你想见芭露歌?”
“她是我的星灵,”露西回视他,“就算被你改成了魔力电池,问句话总行吧?还是说你怕她反噬你?”
这话说得很拙劣,激将法用得几乎写在脸上。但男人似乎觉得很有趣,往后靠了靠,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行啊。”他站起来,抬手在空中画了个召唤阵。暗紫色的光纹亮起来,中间浮出一个扭曲的处女座符号——原本该是淡金色的,现在被暗魔力浸得发黑。
光纹炸开,芭露歌出现在床前。
她还是穿着那身女仆装,围裙系得整整齐齐,粉色双马尾垂在肩头。但露西一眼就看出不对——芭露歌的眼睛原本是平静无波的,现在瞳孔里转着一圈暗紫色的光晕,像被什么脏东西糊住了。她站姿僵硬,双手交叠在身前,嘴角甚至挂着一丝不自然的微笑。
“主人,”芭露歌开口,声音还是那个平平的调子,但尾音往上翘了一点,听起来格外诡异,“您叫我?”
“露西想问你点事。”男人往旁边让了让。
芭露歌转向露西,脸上那丝微笑扩大了一点点:“露西大人。您看起来气色不太好。需要我帮您清理身体吗?我新学了一种按摩手法,可以促进血液循环。”
露西的指甲又陷进掌心里。她认识芭露歌多少年了,这个女人从来只会用最直接的方式说话——“露西大人,要挖洞吗?”“露西大人,需要我打扫哪里?”——从来没有用过这种黏糊糊的、带着暗示的语气。
“芭露歌,”露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火属性符文的缓冲回路,你还记得吗?纳兹教过我的那个。符文顺序是什么?”
芭露歌歪了歪头,眼睛里那圈暗紫色光晕转得快了些。
“火属性符文……缓冲回路……”她重复着,语速比平时慢,“主人并没有给我安装这部分知识。露西大人,您需要我帮您回忆吗?我可以进入您的精神领域——”
“不用。”露西飞快地打断她。
男人在旁边笑了一声:“看来你的星灵不太配合。”
“你把她改傻了,”露西冷冷地说,“原本芭露歌记性好得很,你抽了她的魔力,连带着把记忆回路也搞乱了。”
男人没否认。他抬手一挥,芭露歌的召唤阵重新亮起来,女仆装的身影开始变淡。临走前,芭露歌忽然转过头,那双被暗紫色糊住的眼睛直直看着露西,嘴角的微笑掉下去了一瞬。
“露西大人,”她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快得像错觉,“东边石室……第三块地砖……底下……”
话没说完,召唤阵合拢,她消失了。
露西的心脏狂跳起来。她不确定男人有没有听见——他正在低头看那张图,似乎没注意芭露歌最后那句话。但露西的耳朵尖,她听得清清楚楚。第三块地砖。底下有什么?芭露歌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个?
“画吧,”男人把笔又递过来,“别磨蹭。”
露西低下头,继续画缓冲回路。她画得比刚才更慢了,脑子里飞速转着。芭露歌虽然被改造了,但刚才那句话说明她还有一点自我意识残留。东边石室,第三块地砖——如果她能找到机会过去,说不定……
“画完了。”她搁下笔。
男人把图拿起来端详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比我想的强。今晚我试试改水瓶座的节点,要是成了,明天让你跟艾露莎说十分钟话。”
他把图卷起来,往甬道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头也不回地说,“你刚才画的时候,在缓冲回路里加了一个延迟触发的小符文。那个符文不在我给你的图样里。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露西的血凉了一半。
“不过没关系,”男人继续往外走,声音里带着笑意,“那个延迟符文正好能帮我解决暗魔力回流的问题。你帮了我大忙,露西。作为奖励,今晚雪莉不会来找你麻烦。”
他的脚步声远了。露西瘫在床上,后背全是冷汗。她确实在缓冲回路里加了一个延迟触发的符文——那个符文是她临时想的,打算等男人用的时候制造一个魔力短路,炸掉他的改造阵。但他说“正好能解决暗魔力回流”——难道歪打正着了?
她不确定。但至少今晚不用应付雪莉。
光膜外面,艾露莎的声音忽然传过来,闷闷的,但能听清:“露西。你刚才画图的时候,我听见了羽毛笔的声音。你在帮他?”
露西闭上眼。
“……嗯。”
光膜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行,”艾露莎说,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是很平,“你画你的。我记我的。他那个改造阵,你画的时候多绕两笔,我这边能算出他的魔力节点位置。”
露西猛地睁开眼。
“你能看见?”
“看不见。但换装魔法对魔力流动敏感。你画图的时候,暗魔力有波动,我能感觉到节点在哪。你多画几笔,我就能多记几个点。”
露西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意压回去。
“好。”她说,“那我明天画慢点。”
甬道深处传来男人启动改造阵的嗡鸣声,暗紫色的光从石壁缝隙里渗出来。露西翻了个身,面朝光膜的方向,把脸贴在冰凉的床单上。
“艾露莎。”
“嗯。”
“东边石室第三块地砖底下有东西。芭露歌说的。”
光膜外面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艾露莎说,“你明天争取让他放你出来。”
露西没再说话。她闭上眼,听着改造阵低沉的嗡鸣和艾露莎偶尔挪动铠甲时金属碰撞的轻响。身体还在隐隐作痛,大腿根酸得合不拢,但脑子里那团乱麻总算理出了一根线头。
明天。明天她得画得再慢一点。
章节 14
雪莉瘫在床榻上,四肢大张,像一只被抽了骨头的猫。红绿相间的发丝散得乱七八糟,有几缕黏在额角,被汗水浸得透亮。她胸口起伏得厉害,每吸一口气,喉咙里就带出一声黏软的轻哼,像在回味什么了不得的滋味。
“哦……天呐……”
她眯着眼睛,瞳孔还没完全聚焦,视线天花板上飘来飘去。嘴角挂着一缕来不及咽下的津液,她也不擦,就那么歪着头,任由它顺着下巴淌到颈侧。
“刚刚那个……实在太棒了……”她断断续续地嘟囔,声音哑得不像话,“魅魔的高潮……果然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
她试着抬了抬手指,指尖只抽动了一下就又瘫回去。大腿内侧的肌肉还在细细地跳,小腹上那圈紫色魔纹泛着余温未消的微光,一明一灭,像在呼吸。网袜的破洞处露出大片泛红的皮肤,上面印着指痕和不知什么东西留下的浅淡纹路。她就那么敞着,连并拢腿的力气都懒得使,整个人泡在情欲退潮后那种懒洋洋的暖意里。
“让我……再躺一会儿……”她对着空气说,也不知道在跟谁讲话,尾音软得化成一滩水。
露西靠在床头,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蓝眼睛里还汪着泪,但瞳孔已经重新聚了焦。她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里那颗心擂鼓似的跳,一下一下撞着肋骨。身上那些魔法拘束正在消退——她亲眼看着腕子上的暗紫色光环变淡、碎裂,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片一片飘落。
“束缚……在消失……”
她抬起右手,翻来覆去地看。手腕上只剩一圈浅浅的红痕,那是被捆了太久留下的印子。脚踝上的锁环也在消融,金属表面裂开细纹,暗魔力从裂缝里溢出来,散进空气里就没了踪影。她试着蜷了蜷脚趾,又动了动膝盖,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酸得她龇了龇牙,但——能动。
“随着雪莉的昏厥……它们终于要褪去了……”
她撑着床沿坐直了一点,后背离开靠板的时候,汗湿的皮肤和木头之间扯出一声黏腻的轻响。腰还是软的,大腿根酸得合不拢,腿心深处那股没着没落的空虚感像虫子一样在爬,提醒她刚才那场混乱里她离顶点只差一步,就那么一步,然后一切戛然而止。她咬住下唇,把那股不甘压下去。
“我……终于要自由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上衣早就不知道扯到哪儿去了,裙子歪歪斜斜挂在腰上,腰带扣崩开了两颗,露出小腹上浅浅的肌肉线条和几道还没消的红印。她伸手把裙腰往上提了提,又去够床脚那团皱巴巴的布料——那是她的上衣,袖口撕了个口子,但好歹能穿。
她刚把衣服拽过来,还没来得及往身上套,身后就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动静。
雪莉翻了个身。
网袜包裹的长腿从床单上滑过去,脚后跟磕在床沿,发出一声闷响。她一只手撑着床垫把自己支起来,紫红色的马尾歪向一边,猫耳发箍上那颗粉色心形坠子晃了晃。她眯着粉紫色的眼睛看向露西,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跟刚才餍足慵懒的样子完全不同,透着一股子被搅了好事的不痛快。
“想得倒美……”
露西后背一僵,手里攥着的上衣掉回床上。
雪莉把另一条腿也收回来,膝盖跪在床垫上,整个人像猫一样弓着背往前蹭了两步。她身上那件黑色挂脖上衣歪得厉害,肩带滑到胳膊肘,她也不拉,就那么半挂不挂地敞着,铆钉项圈在锁骨下方晃荡。小腹上的紫色魔纹比刚才亮了些,随着她爬过来的动作一明一暗地闪。
“我和你……”她停在露西面前不到一臂远的地方,歪着头,发梢扫过露西的膝盖,“可还没完呢,小妞。”
露西往后缩了缩,后脑勺抵上床头板,没地方退了。
“你——”她嗓子还哑着,声音发紧,“你明明已经……”
“已经什么?”雪莉抬手,指尖点在自己下巴上,做出个思索的样子,“已经高潮过了?已经爽够了?”她嗤笑一声,手指顺着自己脖颈滑下去,停在胸口那枚心形坠子上,“小妞,你搞错了一件事。我爽过了,不代表我就想停。更何况——”
她目光往露西身上一扫,从湿漉漉的金发看到并拢的膝盖,再到死死抓着床单的手指。
“你还没爽够呢,对吧?”
露西的脸腾地烧起来。她别过头,牙关咬得腮帮子发酸。“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雪莉又往前凑了凑,膝盖顶开露西并拢的腿,整个人挤进她两腿之间的空隙里。她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露西的耳廓,呼出来的气还是烫的,带着一股甜腻的腥气,“主人把你交给我调教,你舒不舒服,直接关系到我的功劳簿。你说关不关我的事?”
露西肩膀一抖,想推她,手腕抬起来却被雪莉一把攥住。那力道不大,但准得很,拇指正好卡在她腕骨内侧的筋上,一按就酸得使不上劲。
“别急着动手嘛。”雪莉歪着头看她,紫红色的睫毛扑闪了两下,语气忽然软下来,带着点哄人的意思,“你看,刚才那么多人,乱糟糟的,你也没尽兴。现在他们都走了,就剩咱俩——”
她空着的那只手从露西腰侧摸过去,指腹贴着裙腰的边沿往里探。
“——我好好补偿补偿你,怎么样?”
露西的呼吸乱了一拍。她偏头躲开雪莉凑近的嘴唇,下巴绷得死紧。“我不需要你补偿。你放开我,让我回石室去。”
“回石室?”雪莉像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眼睛弯起来,“主人可没说你能回去。他只说了今晚不来找你麻烦——”她手指在露西腰侧画了个圈,“——可没说我也不能来找你麻烦呀。”
露西噎住了。
雪莉趁她这一愣神的工夫,整个人贴上来,胸口压着胸口,把露西重新摁回靠板上。她的膝盖顶开露西的腿,网袜粗糙的纹路蹭过大腿内侧还敏感的皮肤,激得露西倒抽一口凉气。
“你刚才在光膜里面帮主人画图,”雪莉贴着她耳朵说,声音压得很低,气息喷在耳垂上又热又痒,“我都看见了。画得可认真了,羽毛笔沙沙响——你说,我要不要告诉主人,你在图里动了手脚?”
露西瞳孔一缩。
“你——”
“别紧张嘛。”雪莉退开一点,笑眯眯地看着她,“我这人最讲道理了。你让我舒服,我自然替你保密。你要是不配合——”
她手指在露西小腹上点了点,指腹下的皮肤立刻泛起一阵细密的麻痒,像有细小的电流从那个点往四周扩散。
“——我这张嘴可管不住。”
露西闭上眼。后槽牙咬得太用力,太阳穴都在突突跳。她脑子里飞快地转——雪莉看见她画图了,但雪莉知不知道那个延迟符文的事?如果只是看见她画图,那最多算“帮主人干活”,算不上把柄。但雪莉要是真去告状,说她在图里搞小动作,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男人回来一查……
她睁开眼。
“你想怎么样?”
雪莉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猫耳发箍上的心形坠子跟着晃。“这才对嘛。”她从露西身上翻下来,坐到床边,拍了拍床垫,“过来,趴这儿。”
露西没动。
雪莉歪头看她,语气忽然冷了半截:“小妞,我耐心有限。你配合,我舒服了,今晚这事就算翻篇。你不配合——”她手指勾住自己项圈上的铆钉转了转,“我现在就去甬道那头喊一嗓子,你猜主人是先信你还是先信我?”
露西指甲掐进掌心。
她慢慢挪过去,膝盖蹭着床单,挪到雪莉指定的位置。雪莉拍了拍她的后腰,像拍一匹马。“趴好,腰塌下去,屁股抬起来。对,就这样。”
露西把脸埋进枕头里,金发铺了满枕。她能感觉到雪莉的手从她后腰滑下去,指腹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下按,按到腰窝的时候停住,打着圈揉了两下。
“肌肉这么紧,”雪莉嘟囔,“刚才没爽到,全攒着呢是吧。”
她另一只手从床头摸过来一个小瓶子,拔开塞子,一股清苦的草药味混着某种甜腻的香漫出来。露西偏头看了一眼——是个粗陶瓶,瓶口挂着半透明的黏液。
“我自己调的。”雪莉晃了晃瓶子,语气里带着点显摆,“主人教我的配方,加了点魅魔花汁。涂上之后会有点热,但能松肌肉,省得你待会儿又喊疼。”
露西把脸埋回枕头里,闷闷地说:“我不喊疼。”
“你刚才可没少喊。”雪莉凉凉地回了一句。
露西不吭声了。
雪莉把瓶里的液体倒在掌心搓了搓,然后贴上露西的后腰。药液凉丝丝的,一接触皮肤就化开,被雪莉的手掌推着往两侧抹。她推得很慢,掌根压着腰肌的走势往上揉,揉到肋骨下沿又折回来,拇指卡着脊柱两侧的沟往下捋。
露西咬着枕头角,喉咙里堵着一声没出口的闷哼。确实热起来了。药液渗进皮肤之后开始发暖,暖意从腰眼往四周扩,把酸紧的肌肉一点一点泡软。她不知不觉塌了腰,额头抵着枕头,呼吸慢慢匀下来。
“对吧?”雪莉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带着点得意,“我就说能松肌肉。”
她手上没停,顺着腰往下,抹到臀尖的时候多揉了两圈,然后沿着大腿后侧往下推。网袜的破洞处露出的皮肤被药液浸得发亮,雪莉的指腹压着腿根的筋络往下捋,捋到膝盖弯的时候露西整条腿都软了,脚趾蜷起来又松开。
“翻过来。”雪莉拍了拍她大腿外侧。
露西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手臂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搭在肚子上。雪莉把剩下的药液抹在她小腹上,掌心贴着肚脐周围打转,转着转着就往下去,指腹勾住裙腰往下拽了拽。
“这儿也得抹。”她说得理直气壮。
露西攥住她手腕。“够了。”
雪莉没挣,就那么看着她,紫红色的眼睛里映着石壁上暗紫色的光。“你确定?刚才那场乱糟糟的,你里头还紧着呢,不抹开的话明天走路都费劲。”
露西跟她对视了三秒,松了手,偏过头去。
雪莉弯起嘴角,把裙腰又往下拽了一寸。药液抹上去的时候露西整个人绷了一下,雪莉用另一只手按着她小腹,“放松,别较劲。”她涂得很仔细,指腹贴着皮肤打圈,把药液匀开,动作比刚才抹腰的时候轻了不止一个档次。
涂完了,她把手抽回来,在床单上蹭了蹭。“行了,躺一会儿,等药效进去。”
露西闭着眼没说话。
雪莉坐在床边,晃着两条腿,网袜的破洞从膝盖一路撕到大腿根,她也不在意,就那么敞着。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喂。”
“嗯。”
“你刚才在光膜里头,跟那个红头发说话了吧。”
露西睁开眼。
雪莉没回头看她,盯着自己的脚尖。“我听见你嘀嘀咕咕的。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但你俩肯定在商量什么。”她偏过头,紫红色的发尾扫过肩膀,“我不问你们商量了什么——知道了反而麻烦。但我要提醒你一句。”
她转过身,盘腿坐在床上,正对着露西。
“主人没那么好糊弄。你图里动的手脚,他就算现在没看出来,用的时候也一定会发现。到时候他来找你麻烦,我可保不了你。”
露西盯着她。
雪莉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抬手摸了摸自己猫耳发箍。“看什么看。”
“你为什么要提醒我?”露西问。
雪莉的手顿了一下。她别过头去,马尾甩到背后。“谁提醒你了。我就是不想你连累我。你要是被主人收拾了,我上哪儿找这么好玩的小妞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尾音收得也急,像急着把话头掐断。露西没追问,只是把视线收回来,看着石室天花板上凹凸不平的岩面。
雪莉又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行了,药效差不多进去了。你今晚就在这儿睡,别乱跑。明天主人要是问起来,就说我调教过了,你服了软,别的不用多说。”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东边石室第三块地砖底下那东西——你让那个红头发去拿的时候,别走正门。甬道往东数第二个岔口有条窄道,能绕到石室后面。窄道口有块松动的石头,搬开就能进去。”
露西猛地坐起来。“你怎么知道——”
“我听见你跟那个红头发说的。”雪莉拉开门,甬道里的暗光从门缝涌进来,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紫边,“我在这洞里待得比你久,哪儿有缝哪儿有洞我比你清楚。”
她迈出去,又探回头来,补了一句:“别跟主人说是我告诉你的。就说你自己摸出来的。”
门关上了。
露西坐在床上,听着雪莉的脚步声顺着甬道往远处去,高筒靴的硬底磕在石面上,笃、笃、笃,越来越小,最后被改造阵低沉的嗡鸣盖过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带着药液的滑腻,小腹上暖融融的,腰确实松快了不少,腿根那股酸紧也退了大半。
她翻身下床,脚踩在石地上,凉得缩了一下。光膜外面安安静静的,艾露莎那边没有动静。
“艾露莎。”她凑到光膜跟前,压低声音。
过了几秒,那边传来铠甲轻响。“在。”
“雪莉刚才来过。”
光膜外沉默了一瞬。“她为难你了?”
“没有。她给我抹了药,还告诉我东边石室有条近路。”露西顿了顿,“她说她听见我们说话了。”
艾露莎那边安静了好一会儿。露西能想象她皱着眉的样子,绯红的长发垂在铠甲肩甲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她可信吗?”艾露莎终于问。
露西想了想。“不知道。但她要是想害我,刚才直接去告状就行了,不用费这么多事。”
“行。”艾露莎的声音稳下来,“你明天照常画图。近路的事我来安排。你注意看雪莉——她要是再提旧日伙伴的事,你留意她什么反应。”
露西应了一声,正要退回去,艾露莎又叫住她。
“露西。”
“嗯?”
“她给你抹药的时候,你身上那些拘束还在吗?”
露西低头看了看手腕。红痕还在,但暗紫色的光早就散干净了。“不在了。全消了。”
“那明天你画图的时候,试试能不能往东边多走两步。不用出光膜,就贴着边线走,看能不能够到石壁。”
露西愣了一下。“你是说——”
“光膜是跟着拘束走的。拘束没了,光膜可能也松了。”艾露莎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克制的急切,“你试试。要是能碰到石壁,我就能通过石壁传导魔力,帮你把图样往外传。”
露西攥了攥拳头。“好。明天我试。”
她退回来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石室里暗紫色的光从甬道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晃动的纹路。改造阵的嗡鸣声低低地响着,像某种巨兽在打呼噜。
她闭上眼,把雪莉刚才说的每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东边石室、窄道、松动的石头。还有那句“别走正门”——雪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之前说“主人没那么好糊弄”的时候一模一样,又快又急,像急着把什么不该说的话吐出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光膜。
“艾露莎。”
“又怎么了?”
“雪莉说‘别走正门’的时候,声音不太对劲。”
光膜外面安静了两秒。“怎么个不对劲法?”
“就……像她本来没打算说,但说都说了,索性多说点。”露西盯着光膜上流动的暗纹,“她以前在公会的时候也这样。嘴上损人损得厉害,但真到要紧关头,她总是第一个把情报甩出来的。甩完了还要补一句‘别误会,我就是想看你们出丑’。”
艾露莎没接话,但露西听见她轻轻笑了一声。
“睡吧。”艾露莎说,“明天有的忙。”
露西把脸埋进枕头,药液的暖意还在小腹上盘桓,腰不酸了,腿也不抖了,脑子却转得飞快。她得想个说法,明天怎么跟男人解释雪莉来过但没折腾她——总不能说“她给我抹了药就回去了”,鬼都不信。
她想了半天,最后决定明天装傻。男人问起来就说雪莉来过,干了什么自己不记得了,反正雪莉那套魅魔把戏本来就能把人弄迷糊。
这说法不完美,但能糊弄一阵。
甬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砸在石壁上。露西睁开眼,光膜外面艾露莎的铠甲响了一下,很快又安静了。
“没事,”艾露莎的声音传过来,“改造阵的排气阀。每天半夜响一次。”
露西嗯了一声,重新闭上眼。
排气阀响过之后,甬道里的暗光暗了一截,改造阵的嗡鸣也跟着降了调门,变成一种更沉闷的低响。露西在这片低响里慢慢放松下来,手指头一根一根松开,呼吸拉长。
睡着之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画图的时候,得多绕两笔。绕得让男人看不出来是故意的,但艾露莎那边能算出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东边石室第三块地砖底下——芭露歌说的东西,她还没摸到。明天得想个法子让男人放她出去走两步。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意识沉下去之前,好像听见艾露莎隔着光膜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没听清。
算了。明天再问。
章节 15
冰冷的地面贴着裸露的皮肤,石板上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无数根细针扎进她的背脊和腿根。露西试着并拢双腿,膝盖刚收拢到一半就止不住地打颤,肌肉深处残留着被反复贯穿后的酸软,像每一根筋都被抽掉了。她只能维持着那个狼狈的姿势瘫坐在那里,大腿内侧黏腻的触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我……我甚至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方才那些不受控制的叫喊把嗓子磨得生疼,咽一下口水都像吞了砂纸。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小腹上溅着几道已经半干的白浊,胸口也有,顺着乳房的弧度往下淌了一半,干在皮肤上结成薄薄的痂。大腿根部更是一片狼藉,混着自己的体液和男人的东西,在冰冷的空气里慢慢变凉。
“而且……我身上好脏……”
她伸出还在发抖的手,用手背去蹭小腹上那几道痕迹,蹭了两下只把半干的浊液抹得更开,反而蹭出一片黏腻的光。眼眶一热,泪水就滚下来了,混着额角没干的汗一起滑进嘴角,咸得她直皱眉。她抬起那双湿漉漉的蓝眼睛朝上看,黑发的男人就站在她面前不到三步远的地方,身上那件绣银纹的黑袍早就脱了扔在草垫旁边,赤裸的胸膛上还挂着薄汗,在石壁嵌着的魔晶灯下泛着油亮的光。
“少在那儿抱怨了。”他叉着腰,低头看她的眼神跟看一条从水里捞上来的鱼没什么两样,嘴角慢慢咧开,“我的事情……可还没结束呢。”
露西把嘴唇咬住,可眼泪根本止不住,一颗接一颗砸在胸口上,顺着乳沟往下淌。她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起伏得厉害,红肿的乳尖在空气里微微发颤,每喘一下都觉得胸口涨得发疼,那是被反复揉捏啃咬之后留下的钝痛。
“怎么……”她抬起泪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难道你对做过的一切还不够满足吗?”
男人没接话,只是歪了歪头,像在认真考虑她这个问题。
“求求你……住手吧……”
“不够。”他答得干脆利落,甚至还笑了一声,那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荡了一下,显得格外刺耳,“远远不够。”
他往前迈了一步,赤脚踩在石板上的声音闷闷的。露西本能地往后缩,可背后就是石壁,光裸的肩胛骨撞上去,疼得她嘶了一声。男人蹲下来,跟她平视,那张戴着半覆面具的脸凑近了,她甚至能看清面具边缘跟皮肤之间那道细缝里渗出来的汗。暗紫色的魔力在他指尖绕来绕去,像活物一样扭动。
“计划的最初第一步,”他伸出手,用食指挑起她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她抬不起头也低不下去,“就是把你狠狠地操个够。”
露西的睫毛抖了一下,泪水又涌出来,顺着脸颊滑到他的手背上。
“哦,天哪……”男人收回手,站起来,仰头对着石室顶棚感叹似的说了一句,语气里全是餍足,“刚才那种感觉,实在是太爽了。”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节咔咔响了两声,然后转过身去,走到石室角落那张石桌旁边,从上面拿起一个巴掌大的陶瓶,拔开塞子闻了闻,又放下了。露西跪坐在地上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心里又慌又乱,她知道他在拖时间,在享受她这副动弹不得的样子,可她连站起来跑掉的力气都没有。双腿像两根泡了水的面条,膝盖稍微一绷直就抖得厉害。
“你……你到底还想怎样……”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点,可尾音还是劈了,“我已经……你已经把我……”
“把你怎样了?”男人转回身,靠在石桌边上,双臂抱在胸前,那副闲适的姿态跟他方才做的事完全不相称,“说清楚,我把你怎样了?”
露西的脸腾地烧起来,连耳根都烫了。她把头低下去,金发从肩头滑落,遮住半张脸。
“说不出口?”男人笑了一声,“那我来替你说。我把你操到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对不对?刚才你可不是现在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你叫得比雪莉还响。”
“别说了!”
露西猛地抬头,那双蓝眼睛里终于烧起一点火气,可这点火气在男人玩味的注视下连三秒都没撑住就灭了。她重新低下头,肩膀缩起来,声音也小下去:“别说了……求你……”
石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魔晶灯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嗡鸣。男人似乎很满意她这副样子,慢悠悠地走到草垫旁边,用脚尖把散落的黑袍挑起来,搭在手臂上,却并不穿上。
“你以为这就完了?”他偏过头看她,“我今天来这儿,本来就没打算让你舒舒服服睡一觉。你那个小脑瓜里盘算的那些东西——画图的时候多绕两笔,让艾露莎那边能算出来,对不对?”
露西的脊背一下子绷紧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男人嗤笑了一声,“你在我面前装傻充愣,回去跟艾露莎对暗号。你们俩隔着光膜嘀嘀咕咕,当我聋?”
露西的心往下沉了沉,但她脸上没露出来,只是把嘴唇抿得更紧了些。她确实没想到男人会这么直白地挑明,这跟之前那种猫捉耗子的戏弄不太一样,像是他突然懒得再装了。
“所以呢?”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你要怎样?杀了我?你舍不得吧。”
男人挑了下眉,似乎对她这句回嘴有点意外,随即笑出了声:“有点意思。都这副样子了还知道拿话激我。”
他把黑袍往草垫上一扔,走过来,蹲下,这次离得更近,近到露西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汗味的暗紫色魔力气息,像铁锈泡在酸液里,呛得她鼻子发酸。
“我不杀你,”他说,语气忽然沉下来,跟方才那种轻佻的调子完全不同,“我花了这么多功夫把你弄到手,杀了多浪费。但我也不能让你太舒坦,不然你记不住教训。”
他伸出手,露西下意识偏头躲,但他的手没碰她的脸,而是按在了她小腹上。掌心滚烫,那股暗紫色的魔力从皮肤渗进去,她小腹猛地一抽,酸胀感从丹田往四肢散开,像有一团温水在肚子里化开了。原本酸软到动弹不得的腿竟然慢慢有了点力气,可那种力气来得不对劲,带着一层酥麻的底子,像被泡在温水里泡久了之后那种发软的舒坦。
“我给你把力气还回去,”男人收回手,站起来,“省得你待会儿连走路的劲都没有。”
露西撑着石壁试了试,膝盖确实能伸直了,可每动一下,小腹深处就泛起一阵奇怪的暖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搅动。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腿还在微微打颤,但好歹站稳了。站直之后她才发觉自己比蹲着的时候更狼狈,身上那些痕迹全暴露在男人视线里,连遮的地方都没有。
“把衣服穿上。”男人朝石桌那边扬了扬下巴。
露西顺着看过去,石桌上放着她那套蓝白短上衣和短裙,叠得整整齐齐的,旁边还有她的星灵钥匙包,皮带扣得好好的,一把钥匙都没少。她愣了一下,这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
“别磨蹭,”男人已经背过身去,把黑袍披上肩,慢条斯理地系着侧面的带子,“穿好了跟我走。”
“去哪儿?”
“你话太多了。”他偏过头,面具侧面的银纹闪了一下,“穿。”
露西不敢再问,抓起衣服就往身上套。布料蹭过皮肤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身上到处是印子,肩膀上、腰侧、大腿上,指痕和吻痕叠在一起,红红紫紫的,短上衣的领口根本遮不全。她拉了半天衣摆,最后还是放弃了,把钥匙包往腰上一扣,深吸了口气。
男人已经走到石室门口了,暗紫色的魔力在他手边凝成一把钥匙的形状,往石门上的凹槽里一插,厚重的石板无声地滑开了。外面甬道里的暗光涌进来,照得露西眯了眯眼。甬道比之前她记得的要窄一些,石壁上嵌着的魔晶灯换成了更暗的蓝白色,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跟紧,”男人头也不回地说,“这条道岔路多,走丢了我可不会来找你。”
露西小跑了两步跟上,脚底板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凉气顺着脚心往上钻。她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甬道两侧,石壁上除了魔晶灯之外还刻着一些弯弯绕绕的符文,跟她之前被关的那间石室墙壁上的不太一样,纹路更密,有些地方还嵌着铜丝。她下意识在心里记了一下位置,第三盏灯旁边有一道往左的岔口,岔口上方的符文断了一截,像是被什么东西刮掉的。
“别东张西望。”男人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露西收回视线,低头看路。甬道往前走了大概几十步,拐了个弯,温度忽然降下来,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前面隐约传来水声,滴答滴答的,在封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这底下有暗河?”她忍不住问。
男人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又走了一段,甬道尽头出现了一道铁栅栏,栅栏后面是间不大不小的石室,比她之前待的那间要规整些,地上铺着石板,角落里有一张石床,上面铺着粗布褥子。石室正中间的地上嵌着一个圆形的魔法阵,纹路是暗红色的,跟露西见过的任何魔法阵都不一样,线条扭曲盘绕,看久了眼睛发花。
“进去。”男人打开铁栅栏。
露西站在门口没动:“这是什么地方?”
“你接下来住的地方。”男人靠在栅栏边上,语气平平淡淡的,“之前那间石室太舒服了,有光膜有暖气,你住着还有闲心跟艾露莎对暗号。这间不一样,这间底下压着暗河,冷得很,你晚上睡觉得缩成一团。”
露西看了他一眼,迈进石室,脚踩上石板的时候确实凉得厉害,那股寒气隔着鞋底都往上渗。
“那个魔法阵是什么?”她盯着地上那圈暗红色的纹路。
“跟你没关系。”男人把铁栅栏关上,锁扣咔嗒一声扣死,“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别踩上去。踩上去会怎样,我不说你也猜得到。”
他说完转身就走,黑袍的下摆消失在甬道拐角。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暗河的水声盖了过去。
露西站在石室中间,低头看了看那个魔法阵,又抬头环顾四周。石壁光秃秃的,连个透气孔都没有,比之前那间更像个笼子。她慢慢在石床上坐下来,粗布褥子硬邦邦的,硌得慌。她把手伸进钥匙包里摸了摸,钥匙都在,可她知道现在召唤星灵也没用,黑暗结界还在,阿葵亚和洛基他们上次被制住的样子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她往后靠在石壁上,闭上眼。方才男人给她输的那股魔力还在小腹里盘桓,暖融融的,跟石室的寒气一冲,倒让她没那么冷了。可她心里清楚,那东西八成又是他埋的什么伏笔,等发作起来不定什么样。
“东边石室第三块地砖……”她小声念叨了一句,又赶紧把嘴闭上。
男人把她挪到这儿来,八成就是防着她去摸芭露歌说的东西。可换个角度想,他把她挪到这儿来,说明东边那间石室里确实有东西,不然他犯不着费这个事。
露西睁开眼,盯着铁栅栏外面那条昏暗的甬道,心里慢慢盘算起来。
章节 16
石室里的寒气从石板缝隙里往上渗,露西缩在粗布褥子上,后背抵着冰凉的石壁,膝盖蜷到胸口,把整个人抱成一小团。她闭着眼,可根本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个暗红色魔法阵的纹路。那些扭曲的线条像活物一样在眼皮底下打转,越想越觉得那东西在等她踩上去。
甬道里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靴底踩在湿石板上,一下一下,带着某种从容的节奏。露西睁开眼,铁栅栏外头还黑着,可那脚步声已经到了近前。她撑着石床坐直,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褥子边角。
栅栏门被推开,铰链发出短促的刺耳摩擦。黑发男人弯着腰走进来,黑袍下摆扫过门槛,面具底下那双眼睛在昏暗里泛着两点幽光。他站定在石室中间,就在那个魔法阵旁边,靴尖离暗红色纹路只差一寸。
“睡得好吗?”他问,语气像在问天气。
露西没答,只是把膝盖又收紧了些。她注意到他手里没拿东西,可那双手垂在身侧,指尖有暗紫色的魔力丝线在无声地绕。
“你不说话也行。”男人偏了偏头,“反正我今晚来,也不是为了跟你聊天。”
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尖终于踩上了魔法阵的边缘。暗红色的纹路骤然亮了一瞬,从地面浮起一层薄薄的光雾,像水汽一样漫过他的脚踝。露西看见那光雾顺着他的腿往上爬,在黑袍表面留下细碎的暗色纹路,又很快消隐下去。他站在阵里,什么事也没有。
“你看,这东西对我不起作用。”他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上,暗紫色魔力在指间凝成一小团跳动的光,“因为这是我画的。我踩上去,它认我。可你要是踩上去——”
他弯下腰,手掌按在阵心,暗红色纹路猛地亮起来,整个石室都被照得红蒙蒙的。露西下意识往后缩,后背撞上石壁,闷响了一声。
“它会认你。”男人直起身,收回了手,魔法阵又暗下去,恢复成之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认你认得很彻底。从脚底板开始,一路往上烧,烧到心口,烧到脑子里。你猜烧完了会怎样?”
露西咬住下唇没吭声。
“你不会死。”他替她答了,“你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听话的人。一个我说什么就做什么的人。一个——”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层笑意,“一个不会再想着逃跑的人。”
他转过身,没再逼近,反而踱到石床边,一屁股坐下来。粗布褥子被他压出一个坑,露西能感觉到石床那一头微微翘起来。他离她不到一臂远,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混着铁锈味的魔力气息。
“不过,”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偏过头看她,“我改主意了。”
露西抬眼。
“直接用魔法阵烧你,太省事了。省事到有点无聊。”他歪着头,面具底下的嘴角似乎勾了一下,“你这种倔脾气的,一下子碾碎了反倒没意思。得慢慢来。得让你自己走进去。”
他伸手,指尖点了点露西的额头。露西想躲,可后背已经贴着墙了,他的指腹还是稳稳按在她眉心。一股温热的、带着麻痒感的魔力从眉心渗进去,顺着鼻梁往下淌,经过喉咙的时候她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那股热流就势滑进胸口,散在肺腑之间。
“刚才那一下,是让你暖和点。”他收回手,“这屋里太冷了,你要是冻病了,后面的事就不好玩了。”
露西抬手擦了擦眉心,皮肤上什么痕迹也没留下,可那股暖意确确实实在身体里盘桓着,像喝了一口热汤下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可还是把话说完整了。
“我说过了。计划的第二部分。”男人站起来,黑袍下摆垂落,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让你从里到外,变成我的人。不过我不打算用魔法阵硬来。那太粗暴了。我要你自己求我。”
露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脸别开。
“你不信?”他笑了一声,倒也不恼,“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这间石室底下压着暗河,你跑不出去,星灵也叫不出来。你那个朋友艾露莎,现在大概正缩在公会里发愁怎么跟会长解释自己为什么空着手回来。没人会来救你。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这张硬板床上,听我说话,想我说的话,然后慢慢发现——”
他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我说的话,越来越有道理。”
露西猛地转过头瞪他,额头差点撞上他的面具。他退开半步,直起身,像是觉得她这个反应很有趣似的,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你饿了吧。”他忽然换了话题。
露西确实饿。从被关进来就没吃过东西,之前那间石室里好歹有光膜和暖气,可吃的也就是几块干面包。她没说话,但肚子不争气地在这时候响了一声,声音在石室里格外清楚。
男人转身走到栅栏门口,从外面拎进来一个布包,丢在石床上。布包散开,里面滚出两只苹果、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熟肉,还有一小壶水。东西不多,可比起干面包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吃。”他说。
露西看着那些食物没动。她抬头看他:“你下毒了?”
“我要是想毒死你,用得着费这么大劲?”他靠在栅栏上,双臂抱胸,“吃不吃随你。不过我提醒你,明天可没这么好的东西了。你要是今天不吃,明天饿得更狠,到时候我随便拿点馊的来,你也得吃。”
露西盯着那块熟肉看了很久。肉表面泛着油光,能闻见盐和某种香料的味道。她的胃又抽了一下。最后她还是伸手把油纸包拿起来,撕了一小块肉塞进嘴里。肉是凉的,可咸淡正好,嚼起来很香。她又掰了一块,这次吃得快了些。
男人就那么看着她吃,不说话。露西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偏过头去,用后脑勺对着他。
“你那个星灵,水瓶座的,”他忽然开口,“她叫什么来着,阿葵亚?”
露西嚼肉的动作停了一瞬。
“脾气挺大。”他继续说,语气像在聊闲天,“上次她出来的时候,那水柱子冲得我半边结界都在晃。要不是我提前布了削弱法阵,还真不一定压得住她。”
露西把嘴里的肉咽下去,冷冷地说:“你怕了?”
“我怕?”他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我是在夸她。星灵里头有这么忠心的不多。可惜了,忠心也救不了你。她越使劲,我这边的结界收得越紧,最后把她自己都搭进去了。你看见她后来那样了吧?”
露西当然看见了。阿葵亚被暗紫色的锁链缠住手腕,鱼尾纹路里渗进黑雾,那双高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惊恐。她攥紧了手里的肉块,指节发白。
“你要是真替她着想,”男人的声音不紧不慢,“就少给我找麻烦。你老实待着,我心情好,说不定哪天就把她放了。你要是一直闹,我就把她再叫出来,当着你面收拾。你选哪个?”
露西没答。她把剩下的肉用油纸重新包好,放到枕头边上。水壶她拿起来喝了一口,凉的,但很干净。苹果她没动,揣进了钥匙包侧面的口袋里。
“我选吃饱了再说。”她闷声道。
男人笑出了声,这次笑得挺长,肩膀都在抖。笑完了,他直起身,走过去把栅栏门拉开。
“行。你慢慢吃。”他跨出门槛,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忘了告诉你。这间石室我加了点东西。你晚上睡觉的时候要是听见水声变大了,别慌。那是暗河涨潮。潮水涨到最高的时候,底下的寒气会顺着石缝往上冒,整个屋子会跟冰窖一样。你要是冷得受不了——”
他指了指那个暗红色魔法阵。
“踩上去就暖和了。”
露西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故意的。”
“对。”他坦然承认,“我故意的。你冷得睡不着的时候,就会想那个阵。想多了,就觉得它也没那么可怕。等哪天你实在扛不住了,自己走上去,那就跟我没关系了。是你自己选的。”
栅栏门关上,锁扣咔嗒扣死。脚步声沿着甬道远去,这次比来时快了不少,像是心情很好。
露西坐在石床上,听着水声。暗河在底下流着,闷闷的轰鸣透过石板传上来,确实比白天响了些。她低头看了看那个魔法阵,暗红色的纹路安安静静地嵌在石板缝里,看着人畜无害。
她把褥子扯过来裹在身上,缩到离魔法阵最远的那个墙角。寒气已经开始从脚底往上爬了,她咬紧牙关,把膝盖抱得更紧。
“踩上去就暖和了。”她学着男人的语气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啐了一口,“做梦。”
水声越来越大。石壁上开始凝出细密的水珠,顺着凹凸不平的表面往下淌。露西把脸埋在膝盖里,后背贴着石壁,能感觉到那股凉意穿透褥子、穿透衣服,一点一点往骨头缝里钻。她想起男人刚才按在她额头上的手指,那股暖意还在身体里没散尽,可范围越来越小,像一团被冷水包围的炭火,正在慢慢变暗。
“东边石室第三块地砖……”她把嘴唇贴在膝盖上,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芭露歌说的东西……明天得想办法去看看。”
可铁栅栏锁着,甬道里有守卫,她拿什么去看?
露西抬起头,盯着栅栏外头那条黑漆漆的甬道,脑子里开始转。男人每天会来,至少来一次。他进来的时候栅栏门会开。开的时候她能不能做点什么?她摸了摸钥匙包,硬邦邦的金属钥匙在布面上硌出形状。星灵召唤不出来,可钥匙本身也是金属,也能捅人。
“得等他靠得够近。”她盘算着,“最好是他坐下来的时候。坐下来离得近,我要是能拿钥匙尖戳他喉咙或者眼睛——”
她比划了一下距离,又泄了气。那男人看着瘦,可反应快得很。上次她试着咬他手腕,牙还没合拢就被他捏住下巴甩开了。正面对抗没戏。
水声到了最高点,整个石室都在微微震,石缝里渗出来的水珠汇成细流,顺着墙根淌到地上,在魔法阵边缘绕了个弯,流进角落的排水孔里。露西看着那些水流避开魔法阵的样子,忽然眯起眼。
水都绕着走。
她爬起来,光着脚踩在石板上,踮着脚尖绕到魔法阵侧面。水流到阵边缘就拐弯,一滴都没沾上去。她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些暗红色纹路,发现纹路表面有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膜,像油花浮在水面上那种感觉。
“防水……”她喃喃道,“可为什么要防水?怕暗河的水把阵泡坏了?”
她想了想,站起来,回到石床上把褥子重新裹好。水声开始退潮了,寒气却没退,反而因为空气里湿度大了,冷得更刺骨。她缩在墙角,牙齿开始打颤。
“明天。”她对着黑暗说,“明天得想办法。”
甬道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重物被拖过石板。露西竖起耳朵听,可那声音响了一下就没了。她等了一会儿,什么动静也没有了,只有暗河退潮后残留的汩汩水声。
她把脸埋进褥子里,闭上眼。身体里那团暖意已经缩到只剩小腹拳头大的一块了,她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上面,想象自己正抱着一个暖炉。
睡着之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那男人说明天没这么好的东西了。那明天他还会带吃的来。只要他带吃的来,他就得开栅栏门。只要他开栅栏门——
她的呼吸渐渐匀了。石室里只剩下暗河沉闷的流水声,和墙角那一小团蜷缩着的、微微发抖的金色影子。
章节 17
石室的寒气在黎明前最浓的时辰里凝成了细密的白雾,贴着地面缓缓流淌。露西是被冻醒的,褥子裹得再紧也挡不住从石板缝里往上渗的凉意,脚趾头蜷得发麻,鼻尖也凉得没了知觉。她睁开眼,栅栏外的甬道尽头透进来一线灰白,暗河的水声比夜里轻了不少,只剩下石壁渗水那种滴答滴答的动静。
她坐起来,把褥子重新往肩上拢了拢,盯着那线灰白看了好一会儿。天亮了。那男人说了今天没这么好的东西,可他还是得送吃的来。只要他送吃的来——
栅栏门底下离地大概一掌宽的空隙,食物都是从那儿塞进来的。露西昨晚盘算过,要是他弯腰往里头推盘子,她能不能从栅栏缝里伸手去抓他脚脖子?栅栏的缝隙窄,她胳膊勉强能挤出去,可只要抓住脚踝往门框上拽,他脑袋就得磕在铁条上。磕不死也能磕晕。
她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觉得有戏。又摸了摸钥匙包,金属钥匙的尖头被她攥在手心里焐了一夜,这会儿贴着掌心还有点温。她挑出最长的那把——天蝎座的钥匙,尾端磨得尖利——攥在拳头里,把褥子重新盖住手。
等。
等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甬道里终于响起了脚步声。比平时来得晚,步子也慢,靴底蹭着石板发出拖沓的摩擦声。露西立刻把脸埋进褥子里装睡,只留一条眼缝盯着栅栏门。
来的人不是那黑发男人。
紫红色的马尾先晃进视野,发梢那截荧绿在灰白的甬道里亮得扎眼。雪莉踩着黑色高筒皮靴走到栅栏门前,靴跟敲石板的节奏轻快得像在跳舞。她手里端着一只木盘,盘上搁着半块黑面包和一碗清水,可她却没急着往门缝里塞,反而歪着头往栅栏里头看,粉紫色的眼睛在暗处泛着猫一样的幽光。
“别装啦,小妞。”雪莉拿靴尖踢了踢栅栏门,铁条嗡嗡响,“你呼吸的节奏乱掉了,骗谁呢。”
露西没动,但攥着钥匙的手在褥子底下绷紧了。
雪莉嗤笑一声,把木盘往地上一搁,自己蹲下来,胳膊肘搭在膝盖上,猫耳发箍上的粉色心形随着她歪头的动作晃了晃。“主人今天有事,让我来送饭。”她拖长了调子,故意把“主人”两个字咬得又软又黏,“顺便——”她眯起眼,嘴角慢慢咧开,“来看看你。”
露西终于从褥子里抬起脸。她没说话,只是盯着雪莉,蓝眼睛里还带着半夜没睡好的红血丝,可目光硬得像石头。
雪莉被她这么盯着,脸上那点轻慢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更夸张地绽开来。“哎哟,这眼神。”她拍拍手站起来,“跟我当初被主人收服之前一模一样。你知道后来怎么着?后来我连怎么瞪人都忘了。”她把手伸进栅栏缝,五根手指头张开又攥紧,“主人有的是办法让你忘掉那些没用的东西。”
露西看着那只伸进来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节上还残留着没褪干净的旧茧,那是握魔法杖磨出来的。她忽然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蹭过铁:“雪莉,你以前是魔导士。”
雪莉的手指头猛地一缩。
“你也有公会。”露西把褥子往下拉了拉,露出那张被汗水和泪渍弄得斑驳的脸,“你以前也跟人组队出任务,也把后背交给过别人。你现在——”
“闭嘴。”
雪莉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粉紫色的眼瞳缩成了针尖。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可紧接着那层僵硬就被更浓烈的嘲讽盖了过去。她弯下腰,把脸凑到栅栏跟前,近得露西能闻见她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水味底下压着的、跟那个黑发男人身上一模一样的暗紫魔力气息。
“我以前?”雪莉笑了一声,笑声短促又干,“我以前蠢得要命,才会把后背交给别人。现在我想明白了,把后背交出去,换来的就是被人从后头捅一刀。”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主人教会我的道理,可比公会那帮废物多多了。”
露西盯着她,没再说话。她从雪莉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里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有人拿针戳了一下旧伤疤,疼得她不得不立刻拿新的疤盖上去。
雪莉显然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有点过,脸色沉下来,不再嬉皮笑脸。她把木盘往门缝里一推,面包滚到露西脚边,碗里的水晃出来小半。“吃。”她抱着胳膊站在门外,下巴微扬,“主人说了,你得养好体力,后头还有的是活儿要干。”
露西看了看脚边的面包,没动。
“不吃?”雪莉挑了挑眉,“也行。反正主人交代了,你要是不吃,我就进去喂你。”她把手按在栅栏门的锁扣上,指间亮起一小簇暗紫色的魔力光,“这门我能开,你别以为只有主人有钥匙。”
露西攥着钥匙的手心里全是汗。她飞快地算了算——雪莉蹲下来推盘子的时候离门缝最近,可她那会儿手上亮着魔力光,硬抓未必抓得住。而且雪莉是魔导士,就算被奴化了,反应速度也不是普通女人能比的。钥匙捅喉咙这招,对付那个黑发男人兴许有几分机会,对付雪莉……她没把握。
“我吃。”露西伸手把面包抓起来,咬了一大口。黑面包又干又硬,嚼得腮帮子发酸,可她硬是往下咽。
雪莉满意地哼了一声,松开锁扣,魔力光也散了。“这才乖。”她退后两步,却没走,反而在甬道对面的石壁前蹲下来,从皮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刀,开始漫不经心地修指甲。刀锋刮过指甲面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在石室里格外刺耳。
露西嚼着面包,眼睛没闲着。她注意到雪莉蹲的位置正对着栅栏门,这个角度能把她整个石室看得清清楚楚。想趁她走了再动什么手脚,难。她又注意到雪莉修指甲的那把短刀——刀柄上缠着防滑的皮绳,刀刃不长,但开过锋,反光的时候能看见刃口那道细白线。
一把刀。
露西把视线收回来,低头啃面包。她得想个法子,让雪莉把刀带进栅栏里头来。只要刀进了这间石室,不管是在雪莉手里还是掉在地上,她就有机会。
“你修指甲修得挺仔细。”露西咽下嘴里的面包,语气尽量放平,“以前出任务的时候可没这闲工夫吧。”
雪莉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瞥她。“你话真多。”
“我好奇。”露西又咬了口面包,嚼了两下,“你原来那个公会,叫什么来着?我记性不太好,可能听过。”
雪莉的短刀“啪”地拍在膝盖上,紫红色的马尾一甩。“你故意的吧。”她站起来,靴跟在地上磕出清脆一声响,“想拿话戳我?行啊,那你听好了——”她走到栅栏门前,拿短刀刀尖隔着铁条戳了戳露西的方向,“我原来那个公会,那帮人早就死光了。主人把整座塔掀翻的时候,他们连跑都没跑利索。你满意了?”
露西心里一沉。她本来想试探雪莉对旧日伙伴还有没有反应,没想到对方直接把话堵死了。可她注意到雪莉说“死光了”的时候,刀尖在铁条上戳歪了,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手不稳。
“我没想戳你。”露西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就是觉得,你修指甲的姿势跟我认识的一个魔导士挺像的。她也爱把刀别在靴筒里,出任务之前总要修指甲,说指甲劈了握不稳武器。”
雪莉没接话,但也没再骂。她站在栅栏门前,短刀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在灰白的晨光里看不太分明。过了好几息的工夫,她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少套近乎。”可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那点软意刚冒头就被她自己掐了,她猛地拿刀背敲了一下栅栏门,“吃完了就把碗放门口,我过会儿来收。”说完转身就走,靴跟敲石板的节奏比来时快了不少,马尾在背后甩来甩去,像急着要甩掉什么。
露西听着脚步声远了,才把一直攥在左手心里的钥匙放开。手心被钥匙齿硌出一排红印子,汗津津的。她没急着动,先侧耳听了听——雪莉的脚步声一直响到甬道拐角才消失,中间没停。
她这才把碗里的水一口气喝干,然后挪到栅栏门前,把碗和木盘从门缝底下推出去。推的时候她特意把碗沿朝外歪着,碗底在石板上刮出一道浅浅的弧线。做完这些她退回石床上,重新裹好褥子,眼睛盯着那道弧线。
过了大约半顿饭的工夫,雪莉的脚步声果然又响回来了。这回她走得慢,到栅栏门前弯腰捡碗的时候,露西从褥子缝里看见她低头瞅了一眼地上那道弧线,眉头皱了皱,但没说什么,拿了碗就走。
露西把脸埋进褥子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道弧线是拿碗底硬刮出来的,石板没抛光,刮一下就是一道印子。雪莉看见了,但她没往心里去——她大概以为那是露西推碗的时候手抖。可露西要的就是这个:让雪莉觉得她手抖,觉得她连碗都推不利索。
等雪莉走远了,露西才重新坐起来,把钥匙包摸出来。她挨个摸了摸钥匙齿,最后挑出狮子座那把——齿最大,最宽,也最厚实。她攥着钥匙在石床沿上试了试,用齿尖去撬石缝,石屑扑簌簌往下掉。她又试了试拿钥匙去捅栅栏门锁扣的锁眼,铁条之间的缝隙刚好够她把胳膊伸出去,钥匙尖能碰到锁扣,但够不着锁眼——差着两指宽的距离。
“得再近点。”她嘀咕着,把钥匙收好。
下午的时候,甬道那头又传来脚步声。这回是两个人的,一个靴跟清脆,一个靴底拖沓。露西立刻躺回去装睡,耳朵竖着。
“主人说了,今晚就动手。”雪莉的声音,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你这边准备好了没有?”
另一个声音又尖又细,像生锈的铁片互相刮擦:“结界布好了,星灵那几条锁链也加固过。主人交代的魅魔纹章我已经描在她脊背上,等主人一弹琴,纹章就会开始往皮肉里渗。”
露西的后背一阵发凉。她白天就觉得脊梁骨那块皮肤发紧发痒,还以为是褥子不干净。原来那男人昨晚在她背上描了东西——她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那就行。”雪莉的脚步声近了,在栅栏门前停下来,“小妞,别装睡了。主人让我给你带个话——今晚他要给你听点好东西。你最好把耳朵洗干净。”
露西睁开眼,慢慢坐起来。雪莉站在栅栏门外,旁边还跟着一个矮小的黑影——那东西佝偻着腰,披着件脏兮兮的灰斗篷,脸藏在兜帽底下,只露出一截长着黑毛的下巴。露西从没见过这东西,但闻得到它身上那股跟山洞守卫触手魔物一模一样的腥黏气味。
“你主人呢?”露西问,嗓子还是哑的,但故意装得比实际更哑,尾音还带点发颤。
雪莉果然上钩,笑得眼睛弯起来:“怕了?怕就对了。主人晚上才来,他得准备准备——”她拿手比了个弹琴的姿势,“他的宝贝吉他。”
露西缩了缩肩膀,把褥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这个动作让雪莉更得意了,她凑近栅栏,压低声音:“我劝你今晚配合点。主人心情好的时候,下手还轻些。要是你顶着来——”她拿短刀刀尖在铁条上划了一下,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石室里炸开,“有你受的。”
露西把脸彻底埋进褥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雪莉以为她服软了,心满意足地带着那灰斗篷小怪走了。
等脚步声彻底消失,露西才把脸露出来。她喘了几口气,手心全是冷汗,但脑子比白天更清楚了。今晚。那男人今晚就要来弹那把红吉他。她后背的纹章已经开始发痒了,说明那东西确实在起作用——每过一阵就有一小股热流从脊梁骨往四肢窜,窜到指尖脚趾就变成针扎似的麻。
她得在那男人来之前做点什么。
露西把褥子掀开,光脚踩到地上,走到栅栏门前蹲下来,拿狮子座钥匙的齿尖去够那个锁扣。白天她试的时候差两指宽,可她现在发现,如果她把身子侧过来,拿肩膀抵着铁条借力,胳膊能多伸出去一截。钥匙尖终于碰到了锁扣的铁片,她一点一点拿齿尖去拨锁扣里头那根横销。
拨了大概十几下,横销纹丝没动。锁扣里头锈死了。
露西把钥匙抽回来,喘了几口粗气。锈死也好——锈死说明这锁扣不常开,那男人和雪莉平时都是从外头拿钥匙拧锁眼,锁扣本身是摆设。她抬头看了看栅栏门顶上的铰链,铁条焊得结结实实,没戏。
她又退回石床上坐着,把褥子裹好。天色暗下来了,甬道尽头那线灰白变成了昏黄色,暗河的水声又开始涨起来,呜呜地灌进石室。露西攥着钥匙,把脸埋在膝盖里。
那男人今晚要来弹吉他。雪莉说那纹章会往皮肉里渗。她不知道渗进去之后会怎样,但雪莉那种被奴化的样子摆在那儿——忘了旧伙伴,拿折磨别人当乐子,管那男人叫主人。
“大家……”她对着膝盖小声嘟囔,声音被褥子闷得含糊不清,“对不起。”
她顿了顿,把眼泪憋回去。“但我不会就那么认了。”
甬道那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琴弦被拨动的嗡鸣,低沉的、震颤的,像什么东西在石壁里头走。露西抬起头,把钥匙攥进手心,拇指摩挲着狮子座钥匙那排粗壮的齿。
那男人来了。
章节 18
琴弦的嗡鸣先于脚步声抵达。
那声音贴着石壁爬过来,像一条蛇在湿冷的砖缝里游动,低沉的震颤钻进露西的脚心,顺着小腿骨一路攀上脊椎。她攥紧狮子座钥匙,齿尖硌进掌心肉里,痛感让她勉强稳住呼吸。
甬道尽头的昏黄光线被一道瘦长的影子截断了。
黑暗魔导士抱着那把殷红的电吉他走进石室,靴跟叩在石面上,节奏散漫,像在自家客厅踱步。他身后跟着雪莉,紫红马尾在昏暗里格外扎眼,猫耳发箍上的粉色心形一晃一晃。她手里拎着一盏魔力灯,灯芯里烧的是暗紫色火焰,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薄。
“醒了?”黑暗魔导士歪了歪头,面具下露出的半张脸挂着笑,“雪莉说你今天挺老实。”
露西没搭话,把褥子往肩头紧了紧。她靠坐在石床靠墙那侧,后背抵着粗石,尽量把自己缩得小一些。
雪莉把魔力灯挂在栅栏门的铁钩上,灯焰晃了晃,石室里那股霉味和铁锈味被烤得更冲了。她转过身,双手抱在胸前,短刀还别在腰后,皮靴跟在地面点了两下。
“主人,她白天试过拿钥匙拨锁扣。”雪莉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邀功的轻快,“我走的时候她装得挺像,可那点小动作哪瞒得过我。”
黑暗魔导士的视线越过雪莉,落在露西攥紧的拳头上。他笑了一声,那笑从面具底下渗出来,闷闷的,像石缝里挤出来的水。
“拨锁扣。”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怒气,反倒像听了个有趣的笑话,“露西,你拿星灵钥匙去捅锈死的铁扣子,捅了多久?”
露西咬着下唇没吭声。她拇指又摩挲了一下钥匙齿,那个动作被黑暗魔导士看在眼里。
“我猜猜——半小时?一小时?”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尖踢到石床边缘的碎石子,石子滚出去撞上墙壁,“你手不酸吗?”
“关你什么事。”露西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是不关我事。”黑暗魔导士把吉他往身前一横,琴身殷红的漆面在紫色灯光下泛着血一样的暗光,“但你浪费了那么多力气,今晚怕是撑不了多久。”
他右手五指搭上琴弦,没有拨,只是搭着。露西后背的纹章猛地一跳,像有人拿烧红的针从脊梁骨两侧往里扎。她倒吸一口气,肩膀不受控地往前弓,额头差点磕到膝盖。
“你看,”黑暗魔导士的声音从她低垂的头顶上方落下来,“我还没弹呢。”
雪莉在栅栏门外笑出了声。她走过来,隔着铁条蹲下,粉紫色的眼睛平视着露西蜷起来的身体。“主人那把琴,光搁在那儿就能让你难受。你白天还想着跑?”她歪头,猫耳发箍上的心形跟着歪了歪,“你连门都出不去,跑哪儿去?”
露西抬起头,正对上雪莉的眼睛。那双眼眸比白天更亮,粉紫色里浮着一层荧绿的碎光,像浸了油的玻璃珠。她想起白天雪莉提到旧日伙伴时那一瞬的僵硬——就一瞬,短得几乎抓不住,可露西抓住了。
“雪莉。”露西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哑着。
雪莉脸上的笑僵了不到半秒,随即撇了撇嘴。“叫什么叫,主人没让你说话。”她站起来,退到黑暗魔导士身侧,拿肩膀蹭了蹭他的胳膊,“主人,她白天还跟我套近乎来着。问东问西的,烦死了。”
“套近乎?”黑暗魔导士低头看了雪莉一眼,又转向露西,“你倒是机灵,知道从她身上找缺口。”
他忽然把吉他横过来,琴颈对准露西的方向,五指往琴弦上一扫。
第一个音符炸开的时候,露西以为自己的脑袋被劈开了。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直接从颅骨内侧往外崩。她眼前白了一瞬,鼻腔里涌上一股酸涩,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冒。她双手捂住耳朵,可那旋律照样钻进脑子,一截一截地拆她的念头,像有人拿细铁丝在脑沟里来回拉。
“绝对不要——”她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不是这首歌!”
黑暗魔导士的手指没停。他弹的是一段慢速的分解和弦,每个音之间隔了半拍,刚好够露西喘一口气,然后下一个音又砸下来,把她刚聚起来的力气打散。那旋律里有种黏腻的甜,像糖浆裹着刀片往喉咙里灌。
“你听,”黑暗魔导士边弹边说,声音被琴声衬得忽远忽近,“这曲子多衬你。白天那么倔,晚上缩成一团——你现在脑子里是不是有个声音在说,‘算了,别撑了’?”
露西确实听到了。那声音从她自己脑子里长出来,用她的嗓子说话,语气却软得不像她。
“好累对吧?白天拨锁扣拨了那么久,手都磨破了,有什么用呢?歇一歇吧。”
“闭嘴。”露西闷声骂了一句,不知道在骂脑子里的声音还是在骂黑暗魔导士。
雪莉在栅栏门外笑弯了腰。“主人你看她,跟自己吵架呢。”她笑够了,拿手指抹了抹眼角,“我当初也这样,撑了大概——两天?还是三天?反正最后不也乖乖叫主人了。”
她这话说得轻巧,露西却注意到她说完之后嘴角往下压了压,像咬到舌头似的,随即又扯出一个更夸张的笑来盖住。
黑暗魔导士没理雪莉,手指在琴颈上滑了一个把位,分解和弦变成了扫弦,节奏骤然加快。露西后背的纹章像被通了电,热流从纹章中心往四肢炸开,手指尖脚趾尖同时麻得没了知觉。她攥不住钥匙了,金属齿从掌心滑出去,掉在褥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钥匙掉了。”黑暗魔导士停了手,琴声一断,石室里静得能听见暗河在石壁后面咕噜咕噜翻涌。他歪着头看露西,“捡起来啊。”
露西的胳膊在抖,十根手指都不太听使唤。她拿手背蹭了蹭脸,把糊住视线的眼泪抹掉,低头去找钥匙。狮子座钥匙就躺在褥子褶子里,金灿灿的,齿尖上还沾着她掌心的汗。
她伸手去够,指尖刚碰到钥匙柄,黑暗魔导士的琴弦又响了。
这回他只弹了一个音,低音弦,闷闷地一声“嗡——”,拖着长长的余韵。露西的手指猛地蜷回去,整个人往墙壁方向缩了一截。那个音像一把钝刀,从她心口往下划,划到小腹的时候变成一股热流,烫得她大腿内侧的肌肉不受控地抽了一下。
“你看,”黑暗魔导士的声音从琴声余韵里浮出来,又低又轻,“一个音就能让你这样。我要是弹完一整首呢?”
雪莉在栅栏外轻轻“啧”了一声,抱着胳膊靠上铁条。“主人,她比我想的还不经折腾。我当初好歹扛了两天呢。”她顿了顿,拿脚尖碾了碾地上的碎石,“不过她这样也好,省得主人费太多力气。早点认了,早点享福。”
“雪莉。”露西忽然开口,声音还在抖,但咬字很清楚,“你当初……为什么只扛了两天?”
雪莉脸上的笑像被人拿橡皮擦了一下,没了。她站直身子,粉紫色的眼睛眯起来,荧绿碎光在瞳孔深处闪了闪。“关你什么事?”她声音拔高了半度,语速也快了,“我乐意!主人比我强,我跟着主人怎么了?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
她越说越急,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喊完自己喘了两口气,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腔调,“反正你今晚也得听,早听晚听都一样。”
黑暗魔导士把这段插曲看在眼里,面具下的嘴角翘了翘。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尖几乎抵到石床边缘,吉他抱在胸前,右手五指悬在琴弦上方。
“露西,你刚才那句话问得挺聪明。”他俯视着她,紫色魔力从袍角丝丝缕缕地溢出来,缠上琴身,“可惜聪明用错了地方。雪莉现在是我的,你问她以前的事,她只会更烦你。”
他手指落下。
这一次是全弦齐扫,从高音到低音一口气砸下来,整个石室跟着震了一下,魔力灯里的紫色火焰猛地窜高,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露西脑袋里像炸开了一窝蜂,嗡嗡声里夹着无数碎片——公会大厅的笑声、纳兹抢她鸡腿的手、艾露莎拍她肩膀的力道——全被那声巨响震碎了,碎得拼不起来。
“——ROCK OF SUCCUBUS!”
黑暗魔导士仰头喊出这一句,长发从肩头滑落,面具遮着的上半张脸露出来的部分泛着病态的红。他手指在琴弦上疯了似的跑,扫弦、勾弦、推弦,一个个实体化的音符从琴身崩出来——猩红的、幽蓝的、翠绿的——拖着黏糊糊的光尾,像蝌蚪一样在空气里游。
那些音符扑向露西。
她大张着腿坐在褥子上,赤裸的肩膀和脊背全暴露在音波场里,紫色光芒从纹章位置往外渗,把她整个人罩住。一个猩红音符撞上她胸口,没入皮肤,她闷哼一声,后背弓起来,小腹绷出两道浅浅的沟。又一个幽蓝音符钻进她耳道,凉丝丝的,在脑子里化开,变成一句没头没尾的“听话”。翠绿的那个落在她大腿内侧,弹了一下,她膝盖猛地并拢又被迫分开,脚趾在褥子上抓出几道褶。
“我必须抵抗……”露西咬着嘴唇内侧,尝到铁锈味,“绝不能让它赢……”
可那股魔音不光是钻耳朵了。它化成了她自己的声音,在脑子里一遍遍地说: “你个蠢货,为什么还要白费力气抵抗?”
“你赢不了的。”
“认了吧。”
“认了吧。”
“认——了——吧——”
她拿脑门去磕膝盖,磕了三下,磕得眼前冒金星,可那声音还在。黑暗魔导士远远看着,手指没停,笑得更开了。“想抵抗?”他低声说,声音透过狂乱的音浪清清楚楚送进她耳朵,“那就让我看看,加一倍的时候你还能怎么撑。”
琴弦上的魔力暴涨了。紫色电弧从琴头窜到琴尾,那些实体化音符的颜色变得更艳、个头更大,飞出来的速度从蝌蚪变成了小鱼,在石室里横冲直撞,撞上墙壁就弹回来,撞上铁栅栏就化成碎光。雪莉往后退了两步,拿胳膊挡着脸,从指缝里往外看。
“主人,别把她弄晕了。”她喊了一句,“晕过去就不好玩了。”
“放心。”黑暗魔导士手指没停,眼睛盯着露西,“她比看起来结实。”
露西确实没晕。她蜷在褥子上,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可意识还醒着,甚至比白天更清醒。清醒得让她能感觉到每一个音符钻进皮肉时的路线——从锁骨往下,绕过肋骨,在胃的位置打个转,然后沉到小腹。每沉一个,她大腿根就抽一下,褥子上已经洇开一小片湿痕,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她恨这个。恨自己身体不听话,恨纹章把她的反应放大了十倍,恨雪莉靠在栅栏外头拿那种看戏的眼神瞅她。
“雪莉。”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哑了,嗓子眼里像塞了棉花。
雪莉从胳膊后面露出半张脸,粉紫眼睛眯着。“又干嘛?”
“你以前……是魔导士吧。”露西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你以前也有伙伴吧。”
雪莉脸上的表情裂了一道缝。她放下胳膊,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荧绿碎光在她瞳孔里剧烈晃了晃,像有人往水里扔了块石头。她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音节,随即猛地闭上,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
“你闭嘴。”她声音很平,平得不像她,“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刚才犹豫了。”露西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的口水,抬起头直视她,“你犹豫了,雪莉。就刚才,我说‘伙伴’的时候。”
雪莉往后退了一步,靴跟撞上魔力灯的灯杆,灯焰晃了晃。她的脸在紫光里白了一瞬,随即涨红了,从脖子红到耳尖。“我让你闭嘴!”她拔高嗓门,伸手去摸腰后的短刀,刀柄抽出来半寸,又“啪”地推回去,“你再说一个字,我——我——”
“雪莉。”黑暗魔导士的声音没带火气,可雪莉的刀立刻推了回去。
“主人,她——”雪莉转过头,嘴张得很大,像要告状,可话到嘴边卡住了。她憋了两秒,把后半截咽回去,换上一副漫不经心的腔调,“她说我以前的伙伴。无聊死了,谁还记得那些。”
她说完别过脸去,拿手指去拨魔力灯的灯芯,把紫色火焰拨得东倒西歪。露西看见她拨灯芯的那只手在抖,抖得很厉害,小指头翘起来又蜷回去,反复好几次。
黑暗魔导士把这一切收进眼底,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神暗了暗。他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划,所有飞旋的音符同时停住,悬在半空,红蓝绿的光把石室照得忽明忽暗。
“雪莉,”他慢悠悠地说,“你出去。”
雪莉猛地转头。“主人?”
“出去。把门带上,在外面等着。”
雪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看看黑暗魔导士,又看看露西,粉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两下,最后还是被压下去了。“……是。”她低头,从栅栏门旁边取了魔力灯,脚步比平时重,靴跟一下一下磕在石面上。走到甬道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主人,她要是还不老实,您喊我。”
脚步声远了,魔力灯的光拐过弯道,被石壁吞掉。石室里只剩悬在半空的音符光,和黑暗魔导士手指下偶尔漏出来的低音嗡鸣。
“好了。”黑暗魔导士把吉他往地上一拄,琴尾铁钉磕出清脆的一声,“碍事的人走了。”
露西撑着褥子往后挪了挪,脊背抵上石墙。她脸上泪痕还没干,但眼睛亮起来了,亮得有点凶。“你故意支走她。”
“对。”黑暗魔导士承认得坦坦荡荡,“你拿‘伙伴’两个字戳她,戳得她差点拔刀。我要是再让她待着,她要么砍了你,要么砍了自己——她那个脑子现在经不起这种话。”
他把吉他靠墙放好,空着手走到栅栏门前,从袍子里摸出钥匙拧开锁眼,推开铁门走进石室。露西往后缩,后脑勺抵上墙,退无可退。
“所以我来亲自问你。”他在石床前蹲下来,面具下的眼睛和露西平齐,“你刚才问雪莉以前的事,是想找她的弱点,还是真想知道?”
露西盯着他看了三秒。“真想知道。”
“为什么?”
“因为她提到旧伙伴的时候,那个表情——”露西顿了顿,拿手背抹了把脸,“跟我现在照镜子看到的差不多。”
黑暗魔导士沉默了一会儿,面具下的嘴角慢慢咧开。“有意思。”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你都快被我拆碎了,还有闲心管别人?”
“她不是‘别人’。”露西仰着头,金色马尾散了一半,碎发贴在汗湿的脸颊上,“她以前是魔导士,有公会,有伙伴。你把她变成这样,她连自己都认不全了。”
“她认我。”黑暗魔导士拿靴尖点了点地面,“她认我当主人,这就够了。”
“够什么?”露西攥着褥子边,指节发白,“够你使唤她折磨人?够她拿短刀划铁条吓唬人?她以前肯定不是这样的。”
黑暗魔导士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把狮子座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露西的心跟着钥匙转,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他把钥匙举到眼前看了看,齿尖上还沾着露西掌心的汗。
“你猜雪莉以前是什么样?”他问,语气像在聊天。
露西盯着他手里的钥匙。“她好胜、贪财、嘴上不饶人。但她重视伙伴,不然不会扛两天才倒。”
“两天。”黑暗魔导士把钥匙在指间停住,“你猜她扛了两天之后,第一个喊的是谁的名字?”
露西没说话。
“她喊的是她公会里一个叫茱莉亚的。”黑暗魔导士把钥匙往褥子上一扔,金灿灿的金属砸在布面上弹了一下,“喊了十七遍。我数的。”
露西的喉咙紧了紧。
“第十八遍的时候,我弹了那段和弦。”黑暗魔导士退后一步,坐回石床对面的木箱上,两条长腿伸在前面,靴跟交叠,“她就不喊了。”
他歪头看露西。“你猜你扛到第几遍?”
露西把钥匙捡回来攥进手心,这次攥得比白天更紧,齿尖嵌进肉里,血珠子从指缝渗出来。疼,但疼得让她脑子清楚。
“我不喊。”她说。
“你喊了。”黑暗魔导士指了指石室角落,“白天那会儿,你喊了‘大家对不起’。”
露西的脸白了一下。
“不过你喊完之后补了一句‘我不会就那么认了’。”黑暗魔导士从木箱上直起腰,把吉他重新拎起来抱进怀里,“所以我今晚没打算让你认。”
他手指搭上琴弦。
“我打算让你自己选。”
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时候,露西做好了准备。她拿钥匙尖抵着自己大腿,打算用疼来扛。可这次的和弦不一样,慢,散,像雨滴落在石板上,一个一个,不急不躁。那些音符没往她脑子里钻,落在她周围,把石室填得满满当当,却留了一条缝。
黑暗魔导士弹着琴,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声音被琴声衬得温和了不少:“雪莉那丫头,当初扛到第十八遍的时候,我问她‘你选伙伴还是选我’,你猜她说什么?”
露西咬着牙没接话。
“她说‘我选不疼的那个’。”黑暗魔导士手指在琴弦上滑了个来回,“后来我让她喊主人,她就喊了。喊完自己哭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跟没事人似的,还主动帮我调琴弦。”
他停了手,琴声断了,石室里只剩暗河的水声。
“我现在也问你一遍。”他抱着吉他俯视露西,“伙伴,还是我?”
露西拿钥匙尖往大腿上扎了一下,血珠子冒出来,她拿褥子边按住了。“我选伙伴。”
黑暗魔导士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跟之前都不一样,没带着戏谑,反倒有种“果然如此”的笃定。
“行。”他把吉他往肩上一扛,站起来往门口走,“那你今晚就扛着吧。我明天再来问一遍。”
他走到栅栏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你拿钥匙扎自己那下,扎偏了半寸。再往里头偏一点就是大血管,下次别这么干。”
铁门关上,锁眼咔嗒一声拧死。脚步声沿着甬道远了,琴弦的余韵在石壁上贴了一会儿,也散了。
露西松开褥子,低头看大腿上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就一个小红点。她拿钥匙尖比了比——黑暗魔导士说得没错,再往里头偏半寸,确实扎得深了。
她把钥匙攥回手心,靠着墙根坐直了。甬道尽头那线昏黄又暗了一截,暗河的水声涨起来,呜呜地灌。雪莉没回来,魔力灯的光也没回来,石室里黑得只剩她自己的呼吸声。
“第十八遍。”她对着黑暗小声嘟囔,“雪莉扛到第十八遍。”
她把脸埋进膝盖,闷闷地补了一句:“那我扛到第十九遍。”
石壁后面的暗河翻了个浪,水声拍在石头上,碎成一片哗啦。露西攥着钥匙,在黑暗里睁着眼,等天亮。
章节 19
露西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的时候,石室里还是黑的。暗河的水声比夜里小了些,甬道尽头那线昏黄亮了一点点,大概天快亮了。她攥着钥匙的手心全是汗,钥匙齿在掌肉上硌出几道红印。大腿上那个小红点已经结了痂,她拿指尖碰了碰,不疼了。
“第十九遍。”她对着石壁嘟囔了一句,嗓子干得发涩。
话音刚落,甬道那头就传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两双靴子踩在湿石板上,一重一轻,重的那个带着金属扣碰撞的细碎声响,轻的那个步子碎而急,像小跑着赶路。
铁门锁眼咔嗒一转,门被推开。黑暗魔导士还是那身绣银纹的黑袍,半覆面具在昏光里泛着冷色,手里没拿吉他,空着两手走进来,身后跟着雪莉。雪莉今天把紫红色的马尾扎得更高了些,猫耳发箍上的粉色心形歪向一边,显然是急着出门没顾上扶正。她手里提着一盏魔力灯,往石室中间一搁,暖白的光把三个人影拉得长长的。
“主人,您看,我就说她没跑。”雪莉把灯放稳,双手往腰上一叉,下巴抬得高高的,粉紫色的眼睛扫过露西缩在墙角的模样,嘴角就翘起来了,“啧啧,还扎自己大腿呢,真够硬的。”
黑暗魔导士没接话,走到露西面前蹲下来。他蹲得很随意,黑袍下摆拖在地上沾了灰也不管,就那么平视着她。露西抬起头,湛蓝的眼睛里血丝还没褪干净,但目光是直的,没躲。
“昨晚我问你的问题,你想了一宿。”他声音不高,语气跟昨晚弹琴时那种有一搭没一搭的调子一样,“今天再问一遍。伙伴,还是我?”
露西把钥匙攥紧,钥匙齿扎进指缝里。“我选伙伴。”她声音有点哑,但咬字很清楚。
黑暗魔导士歪了歪头,像是在掂量她这句话的分量。他身后的雪莉嗤笑了一声,抱着胳膊往前凑了两步:“主人,您跟她废什么话呀。这种死脑筋的,就得让她吃够苦头才肯认——我当初不也是?”
她说到“我当初”的时候,发梢那抹荧绿闪了一下,像是风吹过灯焰。露西注意到雪莉的视线在那一瞬间偏开了半寸,落在石壁上某处裂缝上,但立刻又弹回来,重新挂上那副刻薄的笑。
“雪莉。”黑暗魔导士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雪莉立刻收了笑,腰板挺直:“在,主人。”
“你当初扛到第十八遍才松口。”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灰,“她这才第二遍。急什么。”
雪莉张了张嘴,猫耳发箍上的心形跟着晃了晃。她像是想反驳什么,但最后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脚上那双黑色高筒皮靴的鞋尖往地上磕了磕,退到魔力灯旁边站着。
黑暗魔导士从袍袖里摸出一样东西来,摊在掌心给露西看。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紫色晶体,棱面切得精细,里面封着一缕缓缓旋转的暗色烟絮。“这个,”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晶体转了转,“比吉他省事。塞进你耳朵里,听一段就行。效果跟昨晚一样,就是不用我费劲弹。”
露西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石壁,凉得她肩胛一紧。“我不听。”
“嗯,猜到了。”黑暗魔导士把晶体收回袖子里,语气里甚至带了点笑意,“所以我还是弹琴。”
他转身往门口走,经过雪莉身边时停了一步。雪莉立刻凑过去,仰着脸等吩咐。他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极低,露西只看见雪莉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
“交给我,主人。”雪莉把胸脯拍得砰砰响,铆钉项圈跟着晃荡。
黑暗魔导士出了门,脚步声沿着甬道远了。雪莉转过身来,把魔力灯往露西面前又推了推,灯光正对着她的脸,晃得她眯起眼睛。
“听见没?主人说让我看着你。”雪莉蹲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凑得很近,近到露西能闻见她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水味,混着皮革和汗的气息,“不过我琢磨着,光看着多没意思。”
她伸手把露西攥着钥匙的那只手掰开。露西想缩回去,但雪莉的力气比她预想的大得多,手指掐在她腕骨上,硬是把她的拳头撬开了。钥匙被她抽走,在指尖转了个圈,叮一声扔到石室另一头去了。
“你干什么——”露西撑着墙想站起来,但蹲了一整夜,腿早就麻了,膝盖一软又跌回去。
雪莉没拦她,就那么蹲着看她挣扎,等她自己放弃似的坐回去,才慢悠悠地开口:“我当初扛到第十八遍的时候,主人问的是‘你选伙伴还是选我’。”她歪着头,猫耳发箍上的心形跟着一颤一颤,“你猜我怎么扛到第十八遍的?”
露西抿着嘴不说话。
“我那时候也跟你一样,觉得咬咬牙就过去了。”雪莉把热裤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是一把细长的银质小镊子,尖头在灯光下亮得刺眼,“后来主人换了个法子。他不弹琴了,他让我自己选——每扛过一遍,他就从我的记忆里拿走一样东西。”
她用镊子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先是拿走我小时候养的那只猫长什么样。再拿走我妈做的炖菜什么味儿。再拿走我第一个搭档的名字。扛到第十八遍的时候,我连自己公会的纹章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了。”
露西的呼吸顿了一下。
雪莉看着她脸上的变化,满意地眯起眼睛:“所以第十九遍的时候,主人说‘再拿一样,你就连自己为什么扛着都不知道了’。我就说‘我选不疼的那个’。”她把镊子收进口袋,拍了拍手站起来,“你猜怎么着?主人把拿走的东西全还给我了,还多给了一样——就是这身。”她扯了扯自己紧身上衣的领口,露出锁骨下方那枚紫色恶魔魔纹的一角,“现在我想疼就疼,想不疼就不疼。比当什么‘伙伴’痛快多了。”
露西听着,手指在褥子上慢慢收拢,把粗布攥出一把褶子。“你说这些,”她抬起头,嗓子还是哑的,但声音稳了些,“是想让我怕?”
雪莉愣了一下。
“你要是真觉得当奴隶痛快,”露西盯着她的眼睛,“就不会记得那只猫长什么样了。”
雪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短,短到露西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雪莉发梢那抹荧绿又闪了一下,然后她猛地弯下腰,一把揪住露西的金发往后扯,逼得她仰起脖子。
“少在那儿自作聪明。”雪莉的声音尖起来,粉紫色的眼睛里那点躲闪被怒气盖过去了,“我记性好不行啊?主人喜欢我记性好!”
她松开手,退后两步,胸口起伏了几下才把气捋顺。“行,你嘴硬。”她弯腰把魔力灯提起来,往石室角落里一搁,灯光照着那面湿漉漉的石壁,“主人让我看着你,又没说不能给你找点乐子。”
她从靴筒侧面抽出一根短鞭,黑色的,鞭梢分叉成三股细条,往地上甩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在石室里弹开。“主人那吉他你扛不住,这个你更扛不住。不过——”她把鞭子往腰后一别,又从热裤另一边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来。是一枚拇指大的透明珠子,里头封着一小团缓缓蠕动的暗紫色触须,跟山洞里那些守卫身上的东西一模一样。
“认识这个吧?”雪莉把珠子夹在指间晃了晃,“山洞里那些大家伙的种。主人养着玩的,平时就搁在罐子里头,喂点魔力就长。”她把珠子往露西脚边一滚,透明外壳磕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我不像主人那么有耐心。你选伙伴是吧?行啊,我让你连‘选’这个字都想不起来怎么写。”
珠子外壳裂开一道细纹,里头那团暗紫色触须像是嗅到了什么,开始往裂缝处挤。露西往后缩,但石室就这么大,她很快退到墙角,光裸的脚趾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脚背绷得紧紧的。
“雪莉。”露西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在抖,但语气里带着一种雪莉没料到的平静,“你当初扛到第十八遍,是因为有人在外面等你回去,对吧。”
雪莉正弯腰捡珠子的手顿住了。
“你刚才说‘第一个搭档的名字’。”露西把后背贴在石壁上,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狼狈,“你被拿走那么多东西,唯独记得‘搭档’这个词。说明这个人对你来说比猫和炖菜都重。”
雪莉直起腰,脸上那副刻薄的笑彻底没了。她盯着露西看了好几秒,粉紫色的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搅,像暗河底下的泥沙被搅起来又沉下去。然后她把珠子往地上一摔,抬脚踩碎了,暗紫色触须在靴底吱吱地响了两声就不动了。
“你懂什么。”她声音低下去,发梢的荧绿暗了一截,“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蹲下来,把碎珠子踢到一边,跟露西面对面坐着,膝盖抵着膝盖。魔力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
“我那个搭档,”她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紧,清了清才继续说,“是个男的,傻大个,使斧头的。我们俩从十五岁就在一块儿接活,睡一个帐篷吃了三年同一锅饭。主人把我抓来那天,他冲在最前面,让触手卷住脚脖子拖走了。我最后看见他的时候,他还在喊‘雪莉你快跑’。”
她停了一下,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主人问我选伙伴还是选他,我说选伙伴。主人就把我关进那个山洞,让触手每天来一遍。扛到第十八遍的时候,主人说‘你那个傻大个搭档,现在在我手里,你选他,我就把他放回去’。”她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你猜怎么着?我选了。主人把傻大个放了,然后当着我的面把整个山洞的触手都叫出来,让我‘好好享受’。”
露西没说话。石室里头安静得能听见暗河的水声从石壁后面渗过来。
“后来主人问我要不要回去找傻大个。”雪莉拿指尖在地上画圈,“我说不回去了。主人问为什么,我说——”她抬起眼,粉紫色的瞳孔在灯光里亮得有点瘆人,“我说‘我现在这样,回去让他看见,还不如让他当我死了’。”
她说完站起来,拍了拍热裤上的灰,脸上那点松动又被刻薄的笑盖回去了。“所以你别跟我扯什么伙伴不伙伴的。我当初就是太把这两个字当回事,才落到今天这步。你既然选了伙伴,那就扛着吧。我看你能扛到第几遍。”
她弯腰把魔力灯提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铁门边上又停住了,没回头,声音从肩膀后面飘过来:“对了——主人说下午再来问你。你趁这会儿歇歇。那珠子我踩碎了,主人问起来我就说你自己挣开的。”
铁门关上,锁眼咔嗒拧死。脚步声沿着甬道远了,这次是两串,雪莉的碎步子跑得比来时还急。
露西靠着墙根坐了半天,等腿上的麻劲儿彻底过去,才撑着地慢慢站起来。钥匙被扔到石室另一头了,她扶着墙摸过去捡回来,攥在手心里。大腿上那个痂被她刚才缩身子的时候蹭掉了,又冒出一小颗血珠,她拿褥子角按住了。
“傻大个。”她对着石壁小声念了一句,然后摇摇头,把钥匙尖对着掌心比了比——这次没往肉里扎,就搁在皮肤上凉着。
甬道尽头那线昏黄又亮了一截,暗河的水声退下去,换上来一阵风,从铁门底下的缝里钻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码头上的吆喝声。露西吸了吸鼻子,把褥子往身上裹紧了些,靠着墙坐下来。
“下午。”她闭着眼嘟囔,“那就下午再说。”
石壁后面的暗河翻了个浪,水声拍在石头上,碎成一片哗啦,跟昨天夜里一个动静。
章节 20
石室里的空气又闷又潮,暗河的水声从石壁深处一阵阵渗出来,像是整座山洞在缓慢地呼吸。露西靠着墙坐在地上,褥子裹到肩膀,钥匙攥在手心里,铜齿硌着掌纹,硌得有点发麻。她没松手。大腿上那颗血珠已经干成一小粒暗红色的硬痂,被褥子边蹭来蹭去,痒丝丝的。
甬道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缓,靴跟磕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带着某种让人牙酸的节奏感。露西抬起头,铁门底下的缝隙里先探进来一片暗紫色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雾贴着地面漫进来,随后才是那个瘦高的影子,黑发,半覆面具,长袍下摆拖过石板,银线绣纹在昏光里一闪一闪。
“下午了。”黑暗魔导士站在门口,语气轻得像在跟人商量晚饭吃什么。他没有急着进来,只是抬手在铁门上一拂,锁眼咔嗒一声弹开,门扇无声地向内滑开。“听说你把珠子踩了?”
露西没答话,攥着钥匙的手往褥子底下缩了缩。
“雪莉替你兜了。”他缓步走进来,长袍带起一阵冷风,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腻味道,像放久了的干花泡在糖水里。“她说你自己挣开的。我猜也是——那丫头踩东西的时候从来不知道收着力气,珠子要是她踩的,碎碴子能崩到墙那头去。”他歪了歪头,面具底下的嘴角似乎勾了一下,“不过无所谓。一颗珠子而已,本来就是给你数着玩的。”
他走到石室中央,停下,修长的手指从袖口里探出来,在半空中虚虚一握。暗紫色的魔力从指缝间溢出来,凝成一小团旋转的光球,光球里隐约有音符的轮廓在翻涌。
“上午那首曲子,你扛下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意味,但那种欣赏比嘲笑更让人脊背发凉。“说实话,我没想到。大部分人在第二波音潮灌进去的时候就该垮了,你居然撑到了第三波才喊停。妖精尾巴的魔导士,骨头确实比一般货色硬。”
露西把褥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他。那双湛蓝的瞳孔里还有光,虽然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脸色苍白得跟石壁一个色号,但眼神没散。
“别急着夸我。”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嗓子眼像塞了把沙子,“你进来就为了说这个?”
黑暗魔导士轻轻笑了一声,手指一松,那团紫色光球散成碎片,飘落在石板上滋滋响了两下就灭了。“我来给你看样东西。”他从长袍内袋里摸出一枚巴掌大的水晶片,通体漆黑,边缘磨得圆润,“上午你昏过去之后,我截了一小段你的精神波动,存这里头了。想不想听听自己喊了些什么?”
露西的指甲掐进掌心。她记得尖叫,记得那种脑子被搅成浆糊的失控感,但具体喊了什么——她真不记得。或者说,她的脑子拒绝去记。
“你放。”她咬着牙说。
黑暗魔导士把水晶片往空中一抛,那东西悬在半空,自己缓缓转起来。一圈圈暗紫色的光纹从水晶表面扩散开,紧接着,一个声音从光纹里挤出来——沙哑、破碎、带着哭腔和喘不上气的颤音。
“主人……不要了……求您……”
露西的瞳孔猛地缩紧。
那声音还在继续,断断续续的,夹着黏腻的呜咽和含混不清的呓语:“我听话……我什么都听……让我……让我再……”
水晶片在空中转了三圈,声音断了。黑暗魔导士伸手把水晶收回来,揣进袖子里,歪着头看她。
“听见了?第三波音潮灌进去之后大概两分钟,你就开始管我叫主人了。”他蹲下身,长袍铺在石板上,面具底下的眼睛跟她平视,“你当时脑子里已经没有‘露西’这个名字了。就剩一个念头——想要。你自己说的,想要。”
露西把脸埋进褥子里,肩膀抖得厉害。她记得那种感觉,那种被掏空了所有念头、只剩下一团滚烫的空虚在腹腔里翻搅的感觉。她记得自己张着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认不出来。
“那不是我。”她从褥子里闷闷地挤出一句。
“那就是你。”黑暗魔导士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剥离了所有外壳之后剩下的那个你。星灵魔导士、妖精尾巴的露西、哈特菲利亚家的女儿——这些标签一层层扒掉之后,底下就剩那么点东西。你上午已经见过了。”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侧过半张脸:“不过我今天来不是跟你翻旧账的。有个活儿,你干好了,我让你见洛基。”
露西猛地抬起头,褥子从肩膀上滑下去。“洛基在哪儿?”
“在我手里。”黑暗魔导士转过身,双手拢在袖子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仓库里存了批货,“那头狮子倔得很,锁链勒进肉里了还在骂。我本来打算再饿他两天,不过雪莉说你精神头还行,那不如让你去劝劝他。劝明白了,你们俩都能少受点罪。”
露西撑着墙站起来,腿还有点软,膝盖打了两下晃。“你要我劝他什么?”
“劝他认主。”黑暗魔导士歪了歪头,“跟你一样。嘴上认了就行,契约我可以慢慢补。那头狮子要是再这么硬下去,我就只能把他拆了喂触手。星灵嘛,拆了也能重新凝,就是凝出来的东西还认不认原来的主人,那就不好说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讲一道菜的火候。
露西攥着钥匙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她想起洛基挡在她前面的背影,橙金色的短发根根竖起,墨镜底下那双眼睛瞪得溜圆,吼着让她快跑。那家伙从加入公会那天起就没学会什么叫服软。
“我劝不动他。”她说。
“那就陪着一起挨着。”黑暗魔导士已经走到门口了,长袍后摆拖在地上扫出一道浅浅的灰痕,“雪莉会带你去。对了——”他偏过头,面具侧面反射出一点昏黄的光,“你刚才要是求我放了洛基,我可能真会考虑。可惜你没开口。”
铁门在他身后合上,锁眼咔嗒一声。
露西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被钥匙硌出一道红印,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痕迹排了四个,火辣辣地疼。她把钥匙揣进短裙口袋里,弯腰把褥子叠了两折搭在肩头,走到铁门边上等着。
没等多久。甬道里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是碎步,跑得急,鞋底在石板上打出轻快的啪嗒啪嗒。铁门从外面拉开,雪莉站在门口,紫红色的马尾晃来晃去,猫耳发箍上的粉色心形跟着一颤一颤。
“走啊。”雪莉上下打量她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主人让我带你去见那头狮子。你最好收拾利索点,别一副死了半截的样儿,那头狮子看见你这样更不肯服软了。”
露西没理她的刻薄,跟着她走进甬道。暗河的水声从脚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像隔着几层石板。雪莉走在前面,热裤的裤脚磨着大腿根,白色网袜破了好几个洞,高筒皮靴的跟磕在石板上当当响。
“你上午喊得挺大声的。”雪莉头也不回地说,“我在隔壁都听见了。主人让我录了一段,回头放给你听。”
“你录了?”
“主人让录的,我哪敢不录。”雪莉拐进一条岔道,墙壁上的魔力灯从紫色换成了橙黄色,光线暖了些,“不过我劝你待会儿别跟那头狮子提这个。他听你喊主人,估计能气得把锁链挣断——挣断了他自己也得掉层皮。”
甬道越走越窄,最后挤成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窄缝,石壁上的橙黄灯光变成了暗红色的火把,烟熏火燎的味道呛得露西咳嗽了两声。雪莉推开尽头的铁栅门,里面是个比先前那间石室大两倍的山洞,顶上垂着钟乳石,地面铺着碎石,正中间竖着一根粗铁柱,柱子上缠着七八圈黑铁链,链子另一头锁着一个人。
洛基被吊在铁柱上,两条胳膊拉过头顶,手腕上的铁环磨出了一圈血痕。橙金色的短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西装外套被扒了,白衬衫扯得只剩三颗扣子,胸口露出来的皮肤上印着好几道鞭痕,有的结了痂,有的还渗着血珠子。墨镜碎了一片,歪歪斜斜挂在耳朵上,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半睁着,瞳孔里还有光。
“露西?”他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但看见金发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眼睛还是猛地睁大了,“你怎么——你没事吧?那混蛋对你做了什么?”
露西三步并两步跑过去,蹲下来看他手腕上的铁环。那环上刻着细密的符文,暗紫色的光在刻痕里缓缓流动。“我没事。”她伸手想去摸那铁环,被洛基扭头躲开了。
“别碰,有反制咒文。”洛基喘了口气,胸口起伏的时候扯到鞭痕,疼得嘶了一声,“碰一下电得你半条胳膊都麻。那混蛋专门拿来对付星灵的,越使劲挣勒得越紧。”
雪莉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热闹:“主人说了,劝明白了就不用受罪。狮子,你嘴放软点,叫一声主人,这链子立马松三圈。”
洛基抬起那只还能睁开的眼睛,盯了雪莉两秒,然后往她脚边的碎石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你闭嘴。你这种把伙伴当破布扔了的货色,也配跟我说话。”
雪莉的脸僵了一瞬。就一瞬,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露西蹲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雪莉的嘴角抽了一下,粉紫色的瞳孔往旁边闪了闪,随即又用更响亮的嗤笑盖过去:“行行行,你嘴硬。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她扭头冲露西抬了抬下巴,“你劝。我门口等着。劝不动就按主人说的办,拆了喂触手,反正星灵拆了还能凝。”
她转身出去,铁栅门哗啦拉上,脚步声走远了。
山洞里安静下来,只剩火把噼啪的轻响和洛基粗重的呼吸声。露西蹲在铁柱旁边,仰头看他。
“你别听她的。”洛基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不认主。大不了被拆了重凝,凝出来老子还是一条好汉。”
“重凝之后你还记得妖精尾巴吗?”露西问。
洛基不说话了。他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看着露西,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我也不记得了。”露西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泥印子,“上午那首曲子灌进来的时候,我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就剩一团乱七八糟的念头在脑子里转。我喊他主人——喊了好几遍。洛基,我喊了。”
洛基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那只被吊着的手慢慢蜷起来,虚虚地握了一下。“你喊了又怎么样?你现在不是还蹲这儿跟我说话吗?你还知道自己叫露西,还知道自己来自妖精尾巴。那就不算完。”
“可我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露西抬起脸,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掉泪,“他下午放录音给我听,我自己听着都瘆得慌。那个声音……我认得是自己的嗓子,可里头那个人我不认得。洛基,我要是真撑不住了——”
“那就撑到撑不住那天再说。”洛基打断她,嗓子虽然哑得厉害,语气却硬邦邦的,“你当初在公会里嚷着要独立出任务的时候,艾露莎拦你你听了吗?你那时候怎么说的?‘我能行,别老把我当小孩’。你现在把这话再说一遍。”
露西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鼻音。
“我能行。”她嘟囔了一遍,声音闷在裙子和膝盖中间,“别老把我当小孩。”
“大点声。”
她抬起头:“我能行。别老把我当小孩。”
洛基咧了咧嘴,扯到嘴角的伤口又嘶了一声,但那只半睁的眼睛里总算有了点活气。“这还差不多。行了,你回去吧,别在这儿耗着了。那混蛋让你来劝我,你回去就说劝不动,我嘴硬得很。他要是真拆了我——你把这话带给艾露莎,就说洛基没给妖精尾巴丢人。”
露西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碎石渣。她低头看了洛基一会儿,忽然伸手把他歪掉的墨镜扶正了,碎掉的那片镜片用胶布缠着,勉强挂住。
“这眼镜丑死了。”她说。
“你懂什么,这叫战损风。”洛基哼了一声。
铁栅门外传来雪莉不耐烦的敲击声:“好了没?主人还等着回话呢!”
露西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洛基一眼。火把的光在他橙金色的头发上跳了跳,把那些乱翘的发梢映得像烧红的铁丝。他冲她抬了抬下巴,嘴型比了个“走”。
她推开铁栅门,雪莉抱着胳膊站在甬道里,斜眼看着她。
“劝动了?”
“劝不动。”露西把褥子往肩上提了提,“嘴硬得很,拆了吧。”
雪莉盯着她看了两秒,粉紫色的瞳孔眯起来,像在掂量她这话里有几分真。然后她撇了撇嘴,转身往甬道深处走。“行,我去回主人。你回石室等着,主人说拆之前还得再问你一轮话。对了——”她头也不回地甩过来一句,“你刚才蹲那儿跟狮子聊什么呢?聊那么久。”
“聊他眼镜丑。”露西说。
雪莉的脚步顿了一下,肩膀似乎绷紧了那么一瞬。然后她加快步子走远了,高筒靴的跟敲在石板上,当当当的,比来时急了不少。
露西跟着甬道往回走,暗河的水声又追上来,哗啦哗啦拍着石壁。她把钥匙从口袋里摸出来,攥在手心里,铜齿硌着掌纹,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个力道。石壁上的魔力灯从橙黄变回紫色,光线暗下来,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
走到石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甬道尽头——雪莉的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只剩暗河的水声和远处码头上隐隐约约的吆喝。她把褥子往地上一铺,坐下来,钥匙搁在膝盖上,拿手指头拨着转。
“下一轮。”她对着石壁小声说,“那就下一轮再说。”
石壁后面的暗河翻了个浪,水声拍在石头上碎成一片哗啦,跟昨天夜里一个动静。
章节 21
紫色床单上还残留着汗湿的痕迹,褶皱从床沿一路蔓延到中央,像退潮后沙滩上被搅乱的波纹。露西仰面躺在那里,四肢摊开,金色的长发铺散在枕头上、床单上,几缕黏在颊侧,几缕垂到床沿外,发梢几乎要碰到石地。她的胸口起伏得很慢,很浅,每一次呼吸都只让锁骨上方那圈黑色项圈跟着微微挪动半分。项圈内侧的细刺没有扎破皮肤,却压出一圈浅浅的凹痕,像给脖子戴上了一枚摘不掉的印章。
她的左手还搭在床沿,指尖离地面只差一寸,手腕软软地垂着,指节微微蜷曲,像在梦里想抓住什么,又松开了。右手搁在小腹旁边,掌心朝上,五根手指松松地张着,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指腹上还留着先前抠抓床单时磨出的红印。两条腿大敞着,膝盖朝外翻,脚踝陷进床尾堆叠起来的被褥里,脚趾偶尔无意识地蜷一下,又慢慢松开。
最显眼的是小腹下方那道暗紫色的纹样。它从肚脐下方两指宽的位置开始,向两侧延伸出对称的弧线,线条细密得像藤蔓,又像某种古老文字被拆散后重新拼成的图案。纹路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了好几度,边缘晕开一圈极淡的荧光,在紫色床单的映衬下几乎要融进去,只有凑近了才看得清那些细如发丝的末梢分叉。纹样正中央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菱形印记,颜色最深,近乎墨黑,表面有一层釉质般的光泽,随着露西的呼吸微微起伏,偶尔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亮紫。
石室角落的魔力灯从穹顶边缘投下锥形的光,光柱里浮着细小的尘粒,慢悠悠地打着旋。墙壁上的水痕比昨天又往下洇了一截,暗河的水声从石壁后面渗进来,闷闷的,像有人隔着一层厚布在敲一面大鼓。铁栅门关着,门闩插得很严实,门缝底下透出甬道里昏暗的橙色光,偶尔有影子从门外晃过,脚步声响一下又远了。
露西的眼皮颤了颤。
她先是动了动右手,五根手指一根接一根地收拢,攥住掌心里一小把床单。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湿凉的,布料上沾着汗,攥紧了又黏又滑。她皱了皱眉,眉心拧出一道浅纹,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咕哝。
“……嗯……”
眼睛睁开了。视线里先是一片模糊的淡紫,穹顶上的魔力灯在瞳孔里散成好几个光斑,她眨了两下眼,光斑才慢慢合拢成一个。她想抬手揉眼睛,胳膊抬到一半就酸得往下掉,手背砸在枕头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这……是哪里……?”
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砂纸蹭过木板。她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又干又紧,咽下去的动作扯得脖子上的项圈跟着动了一下,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滑了滑,内侧的细刺刮过颈侧,不疼,但那种密密麻麻的触感让她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她偏过头,视线落在床沿外的石地上。地面铺着粗糙的方砖,砖缝里嵌着暗色的污垢,墙角有一小片水渍,正中央摆着一只倒扣的木桶,桶底朝上,上面搁着一只缺了口的陶碗。再往远看,铁栅门、石壁、墙上的水痕,还有那盏在穹顶边缘发着紫光的魔力灯。
露西盯着那只木桶看了很久,大脑像被灌了浆糊,每一道念头都走得又慢又沉。她认得这个地方,山洞深处的石室,雪莉带她来过,那时候床上铺的还是灰色的粗布褥子,角落里没有这只木桶,墙上也没有这么多水痕。可眼前这张紫色的床单、脖子上的项圈、小腹上的纹样,全都不对。
“梦境世界……”她喃喃着,嘴唇动了动,舌尖舔过干裂的下唇,“那个声音说过的……由他主宰的梦境世界……”
她试着撑起身子。左胳膊肘抵住床面,用力往下一压,上半身刚抬起来几寸,小腹上那道紫色纹样突然亮了一下,一阵尖锐的酸麻从纹路中心炸开,顺着腰侧往大腿根窜。她“嘶”了一声,胳膊一软,整个人又摔回床上,后背砸在床单上,震得胸口发闷。
“呜……”
这一摔让她彻底看清了自己身上的状况。光裸的皮肤上到处是痕迹,胸口、腰侧、大腿内侧,深深浅浅的红印和指痕交错着,像被什么人反复捏握过。膝盖上方有两块对称的淤青,颜色已经发紫,边缘泛黄。她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腕内侧有一圈浅浅的勒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捆过,时间不长,皮肤还没完全恢复。
项圈。她伸手去摸脖子,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顺着项圈外缘摸了一圈。钉刺朝外,密密麻麻排了两排,每一根都只有小指指甲盖那么长,尖头磨得发亮。项圈内侧是光滑的,贴皮肤的那一面刻着细密的纹路,摸上去像某种符文。她试着把手指插进项圈和脖子之间的缝隙,只塞得进一个指节,紧得摘不下来。
“摘不掉……”她拽了两下,项圈纹丝不动,倒是脖子被勒得发红。她松开手,喘了口气,视线又落回小腹上那道纹样。
紫色纹路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刚才那阵酸麻已经退下去了,只剩皮肤表面还留着一层淡淡的麻痒。她用手指碰了碰纹样边缘,指腹刚贴上去,纹路就亮了一亮,麻痒感顺着指尖往手腕上爬。她赶紧缩回手,纹路又暗下去。
“这东西……碰不得。”
她把手收回胸口,攥住床单,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暗河的水声在脑子里嗡嗡地响,混着刚才那阵酸麻的余韵,搅得她没法好好想事情。她知道自己应该站起来,应该找衣服穿上,应该想办法出去,可身体沉得像灌了铅,每动一下都牵扯着那些酸软的肌肉。
铁栅门外传来脚步声。高筒靴的硬跟敲在石板上,当当当的,节奏轻快,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了。
“醒了?”
雪莉的声音从门缝底下钻进来,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得意。铁栅门哗啦一声被推开,雪莉侧身闪进来,紫红色的马尾在肩后甩了个弧,猫耳发箍上的粉色心形跟着晃了晃。她今天把热裤换成了更短的黑色皮裤,腰上那条铆钉腰带松松垮垮地挂着,露出一截小腹上盘踞的紫色恶魔魔纹。她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粉紫色的眼睛在露西身上来回扫,从脖子上的项圈看到小腹上的纹样,嘴角越翘越高。
“哟,主人给你戴的东西还挺合适。”她走过来,靴跟在地面上磕出清脆的响,在床边停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露西,“别费劲了,那项圈是特制的,没有主人的口令摘不下来。你越拽越紧,勒死自己可没人管。”
露西仰头看着她,嘴唇抿了抿。“雪莉……”
“嗯?”雪莉歪了歪头,猫耳发箍上的心形跟着一偏。
“你以前也是妖精尾巴的。”露西的声音很轻,干涩的嗓子里挤出这句话,每个字都磨得喉咙发疼,“你以前……也是魔导士。”
雪莉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就那么一瞬,粉紫色的瞳孔缩了缩,嘴角的弧度往下掉了半分,手指头不自觉地捏紧了胳膊肘。然后她嗤笑一声,把脸别到一边,马尾甩过来遮住了半边脸颊。
“以前?以前的事谁还记得。”她伸手从腰后摸出一只小皮囊,扔到床上,皮囊口松开,滚出两颗药丸,一红一白,“主人让你吃。白的提神,红的……红的你吃了就知道了。”
露西没动。她盯着雪莉的侧脸,雪莉的耳朵尖有点红,被猫耳发箍压着的那片头发翘起来一撮,像是被什么烫过,发梢卷得不太自然。
“你刚才犹豫了。”露西说。
雪莉猛地转回头,粉紫色的眼睛瞪圆了,嘴唇一撇。“我犹豫什么了?你少在那儿自作多情。”她弯腰把两颗药丸捡起来,往露西面前一递,“吃不吃?不吃我塞你嘴里。”
露西看着那两颗药丸,白的表面光滑,红的上面印着一圈细密的纹路,和脖子上项圈的刻纹有点像。她伸手把白的捏起来,放进嘴里,没喝水,干咽下去,药丸卡在喉咙口刮了一下,她皱着眉硬吞了。红的她没碰。
“红的等会儿再说。”她把脸偏到一边,不再看雪莉。
雪莉哼了一声,把红药丸收回皮囊,系好口塞回腰后。“随便你。主人说了,你醒了就带你去前厅,他有话问你。”她退后两步,从床脚扯过一件叠好的黑色短袍,抖开扔到露西身上,“穿上。别光着出去,外头码头上人来人往的,你不要脸主人还要呢。”
短袍落在露西胸口,布料又薄又滑,摸上去像某种混了丝线的粗麻,领口开得很大,下摆只到大腿中段。露西坐起来,把短袍套上,胳膊伸进袖子里的时候酸得直打颤。袍子贴着皮肤,前襟松松垮垮地敞着,小腹上的紫色纹样从衣料底下透出淡淡的轮廓。她低头看了看,把前襟往中间拢了拢,系上腰间那根细带,勉强遮住了纹样大半。
雪莉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催她:“磨蹭什么,快点。”
露西扶着床沿站起来,脚踩在石地上凉得她一缩,脚趾头都蜷起来了。她低头找鞋,床底下只有一双旧草鞋,底子磨得只剩薄薄一层,鞋带断了一根,她凑合着把断头打了个结,趿拉着往门口走。
经过雪莉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刚才说‘主人’的时候,舌头打了个结。”露西没看她,声音压得很低,只够两个人听见,“你以前叫他什么来着?维达路斯?还是‘那个混蛋’?”
雪莉的呼吸顿了一拍。她的手猛地抬起来,像是要推露西一把,但指尖碰到露西肩膀的时候又缩回去了,改成攥住自己的马尾梢,使劲拧了两圈。
“你话怎么这么多。”她咬着牙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气声,“主人就是主人。你再胡说八道,我现在就让你尝尝红的什么味儿。”
露西没再说话,从她身边走过去,趿拉的草鞋在石板上发出拖沓的响。铁栅门外,甬道里的橙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脖子上的项圈在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色。她走出几步,听见身后雪莉追上来,靴跟敲得又急又重。
“走左边那条道,右边是仓库,主人不在那边。”雪莉从她身边超过去,马尾甩了一下,扫过露西的胳膊,“跟着我,别乱拐。这洞里岔路多,走错了撞上守卫,我可不想大半夜去给你收尸。”
露西跟着她往左拐,甬道变窄了,两侧石壁上的魔力灯隔得更远,光晕一段一段地断着,中间夹着大片的暗影。暗河的水声从右边石壁后面传过来,比在石室里听着更响,哗啦哗啦的,偶尔有浪头撞在石头上,溅出的水声像有人往墙上泼了一盆水。
走到一处岔口,雪莉停下来,从腰后摸出那只皮囊,倒出红药丸捏在手里,转过身来对着露西。
“主人说了,你要是路上不老实,就把这个给你塞下去。”她把药丸在指间转了转,红纹在橙光里泛着暗沉的光泽,“你老实不老实?”
露西看着那颗药丸,小腹上的纹样好像感应到了什么,隐隐地跳了一下,麻痒感从肚脐下方往四周爬。她抿紧嘴唇,把视线从药丸上挪开,盯着雪莉的鼻尖。
“我老实。”她说,“但我有个条件。”
雪莉挑了挑眉,猫耳发箍跟着一歪。“你还敢提条件?”
“你刚才在石室里犹豫的那一下,”露西说,“你心里还有‘妖精尾巴’四个字。我不信你忘干净了。”
雪莉捏着药丸的手指紧了紧。她盯着露西看了好几秒,粉紫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又被压下去了。她把药丸收回皮囊,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
“妖精尾巴早没了。”她头也不回地说,声音被甬道里的回音搅得有点散,“你少拿这四个字戳我。戳也没用,我现在过得挺好,主人给吃的给穿的,比在公会里挣那点破任务费强多了。”
露西跟在她后面,没再说话。甬道尽头透出大片的橙色光,还有嘈杂的人声和铁器碰撞的响动,码头的味道混着河水的腥气涌过来。雪莉在出口处停了一步,侧过身,下巴朝外头扬了扬。
“前厅到了。主人在最里头那间,你自己过去。我就在门口,你要是敢跑——”她拍了拍腰后的皮囊,“红的管够。”
露西从她身边走过去,草鞋踩在码头的木板上,发出空洞的咚咚声。前厅比石室宽敞得多,穹顶也高,挂着好几盏魔力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亮。地上铺着粗糙的木板,缝隙里嵌着干涸的泥和碎草屑。靠墙堆着木箱和铁桶,几个穿短打的汉子正在搬货,看见露西走过来,都停下手里的活,目光在她脖子上的项圈和小腹位置扫来扫去。
露西把前襟又拢了拢,低着头快步往前走。最里头那间屋子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更亮的紫光,还有一股淡淡的熏香味,像某种树脂混着草药烧出来的烟。她走到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门。
黑暗魔导士坐在屋子正中的高背木椅上,长袍的银纹在紫光里泛着冷白。他手里捏着一只水晶杯,杯底沉着半指深的暗红色液体,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地叩着木面。听见门响,他抬起眼,半覆面具后面的视线落在露西身上,嘴角慢慢弯起来。
“过来。”他朝她抬了抬下巴,声音不高,但屋子里每个角落都听得清,“让我看看雪莉给你收拾得怎么样。”
露西站在门口,草鞋底黏着码头的泥,前襟松垮垮地敞着,脖子上的项圈在紫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色。她没动。
“你答应过,配合完就放洛基走。”她说。
黑暗魔导士笑了一声,把水晶杯搁到扶手上,手指头在杯沿上弹了一下,叮的一声脆响。“我是答应过。可你也得先让我看看,你值不值得我放人。”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指尖勾了勾。
“过来。”
章节 22
露西没有动。
她站在门口,草鞋底黏着码头的泥,前襟松垮垮地敞着,脖子上的项圈在紫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色。黑暗魔导士伸出的手悬在半空,指尖勾了勾,像在唤一只犹豫不前的猫。
“你答应过,配合完就放洛基走。”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尾音有点发颤,但脚底下还是没挪。
黑暗魔导士没有收回手,只是偏了偏头,半覆面具后面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脖颈,又从脖颈滑到小腹的位置。露西下意识地夹紧了胳膊,前襟拢得更严了些,可那层薄薄的粗布根本遮不住什么,反倒因为这个动作把锁骨和肩头露得更多。
“洛基。”他慢悠悠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舌尖上滚一颗不太甜的果子,“那头狮子啊。你倒是真惦记他。”
“你亲口说的。”
“嗯,我说过。”他点了点头,把搁在扶手上的水晶杯又端起来,抿了一口,暗红色的液体沾在杯沿上,他伸舌头舔掉了,“可我也说过,你得先让我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站在门口跟我讨价还价,像是来配合的?”
露西咬了咬下唇。她知道自己没有筹码,洛基还在他手里,那些锁链、那些暗紫色的光,她亲眼见过。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股倔劲儿已经松动了,像一块冻了很久的河面被春水从底下拱出了裂纹。
她迈开了步子。
草鞋踩在屋里的木地板上,声音比码头上轻了许多,闷闷的。熏香的味道更浓了,树脂混着草药,还有点说不上来的甜腻,钻进鼻腔后顺着嗓子往下沉,让她后脑勺有点发麻。她走到黑暗魔导士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他伸手就够得着她的距离。
“再近点。”
她又往前挪了一步。膝盖几乎要碰到他张开的腿。黑暗魔导士把手里的杯子放下,空出来的手抬起来,指尖先碰了碰她脖子上的项圈,冰凉的金属被他指腹的温度一焐,反倒让露西激灵了一下。他的手指顺着项圈往下滑,勾住了她前襟的边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那层粗布往两边拨开。
露西别过脸去,下巴绷得紧紧的,眼睛盯着墙上某处。那里挂着一幅画,画的是码头日出,帆船和桅杆的剪影映在橘红色的天幕上。她盯着那幅画看,假装自己不在这个屋子里。
“雪莉的手艺还行。”黑暗魔导士的声音从她胸前传来,带着点评头论足的意味,“项圈戴正了,魔纹也没歪。不过你这头发——”
他捻起一缕垂在露西肩头的金发,在指间搓了搓。露西感觉到发根被轻轻拽了一下,不疼,但那种被当成物件检查的感觉让她胃里发紧。
“雪莉说她自己会处理。”他松开那缕头发,往后靠回椅背上,仰头打量着她,“看来是处理过了。颜色不太匀,不过无所谓,反正往后也得全变。”
露西没听懂他最后那句话的意思,但也没问。她现在只想让他把该看的看完,把洛基放了,然后——然后再说。可黑暗魔导士显然不着急。他歪着头,像在端详一件刚收上来的货,从她的脸看到肩膀,从肩膀看到腰,目光走到小腹那片魔纹上的时候停得格外久。
“转过去。”
露西僵了一下。
“怎么,这也算过分?”他笑了一声,“你身上哪处我没看过。转。”
她慢慢地转过身去。后背暴露在紫光里,凉飕飕的。她听见椅子响了一下,黑暗魔导士站了起来,长袍的布料窸窸窣窣地蹭过椅面。然后一只手按在了她后腰上,掌心贴着脊椎最下面那一节,力道不轻不重,像在试一块木板的平整度。
“雪莉跟我说,你在石室里待得挺老实。”他按着她后腰的手往下滑了滑,露西的肩胛骨不由自主地收紧了,“没闹,没砸东西,也没想着跑。跟我想的不太一样。我本来以为你得把墙拆了。”
“我跑不掉。”露西的声音闷闷的,冲着墙壁说的。
“嗯,有自知之明。好事。”
他的手从后腰挪开了,露西刚松了半口气,就听见他走回椅子那边重新坐下,然后说:“行,看完了。洛基可以放。”
露西猛地转过身来:“真的?”
“我说话算话。”黑暗魔导士翘起一条腿,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不过放归放,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他指了指她,“从今天起,搬到我隔壁那间石室去住。雪莉那间你不住了。你在我眼皮底下待着,洛基在外面爱去哪去哪,我不管。但你要是再踏进这个码头一步,或者让我知道你偷偷跟那头狮子通了气——”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
露西站在原地,两只手攥着前襟的布边,指节发白。这个条件比她预想的要好,好得让她有点不敢相信。她本来以为他会提更过分的要求,比如让她亲手去给洛基上锁链,或者当着洛基的面做些什么。可他没有。他只是让她搬个地方住。
“你不信?”黑暗魔导士看她不吭声,把杯子放下了,“你可以先去问雪莉,看她是不是已经把你那间石室的东西收拾出来了。我半小时前就吩咐下去了。”
露西确实在来路上看见雪莉腰后皮囊旁边别着一串石室钥匙,当时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那串钥匙里确实多了一把不眼熟的。她抿了抿嘴,点了头。
“我搬。”
“好。”黑暗魔导士朝门口扬了扬下巴,“回去收拾。雪莉在门口等你,她会带你认新地方。洛基的事我今晚就办,明天早上你起来,那头狮子就不在这片码头上了。”
露西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听见他在背后又补了一句:“项圈别摘。睡觉也戴着。魔纹也别想着拿东西盖,我隔老远就能感觉到那东西的魔力。你要是遮了,我就当你想跑——洛基走到哪儿我都能把他抓回来。”
她没回头,只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雪莉果然在门口等着,背靠着甬道墙壁,一条腿支着地,另一条腿曲起来蹬在墙上,嘴里叼着根细草茎。看见露西出来,她把草茎吐到地上,直起身来,紫红色的马尾在肩后晃了晃。
“看完了?主人没为难你吧?”
“他让我搬到你隔壁那间去。”
雪莉挑了一下眉毛,那对缀着粉色心形的猫耳发箍跟着歪了歪。“哦?那间啊。”她掏出钥匙串,在手指头上转了一圈,“那间比你现在住的大,窗户也大,就是离主人近。晚上他要是弄出什么动静来,你听得一清二楚。”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发梢那抹荧绿在甬道的暗光里闪了闪。露西没接话,跟在她后面往回走。甬道里的魔力灯隔几步才有一盏,两人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你好像不太高兴。”雪莉走着走着,偏过头来看她,“主人答应放那头狮子了,你该高兴才对。”
“我高兴。”
“你脸上可看不出来。”
露西没再搭腔。她确实高兴不起来。洛基能被放走当然好,可她现在脖子上戴着项圈、肚子上烙着魔纹,搬去离黑暗魔导士更近的地方住,这跟从一个笼子换到另一个更小的笼子有什么区别。雪莉见她闷着不说话,也不追问了,哼起一段调子古怪的小曲,钥匙串在手指头上转得哗哗响。
回到石室,露西发现自己的东西果然已经被收拾过了。草席上那床薄毯叠成了方块,搁在石台边上;墙角的木箱盖子敞着,里面几件换洗的粗布衣裳码得整整齐齐。她蹲下来把箱子盖好,雪莉靠在门框上看她。
“就这些?没别的了?”
“没了。”
“那走吧。”雪莉把钥匙串揣回腰后,“趁天还没黑透,我带你认认路。新石室在主人那间屋子的另一头,跟我的隔着一道墙。你晚上要是听见我这边有响动,别大惊小怪,我有时候睡得晚。”
露西抱起木箱跟在她后面。新石室确实比原来那间大些,石壁上凿了一扇巴掌宽的窄窗,能看见外面码头的方向,不过角度偏,只能望见几根桅杆的尖儿和一片灰蓝色的天。石床也宽了些,铺着深灰色的粗布床单,枕头倒是跟原来那间一样,紫色的,硬邦邦的。
“行了,就这儿。”雪莉站在门口没进来,“晚饭待会儿有人送来。今晚主人要办那头狮子的事,可能会叫你过去看着。你有个准备。”
“看着?”
“主人办事喜欢让人看着。”雪莉耸了耸肩,“你到时候就知道了。别磨蹭,叫你你就来。”
她说完就走了,皮靴踩在甬道里嗒嗒嗒地响,越走越远。露西把木箱搁在石床脚边,自己在床沿上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盯着对面石壁上那扇窄窗。窗外桅杆尖上停了一只海鸟,灰白色的,脑袋缩在翅膀里,一动不动。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金属被体温焐了这半天,不那么冰了,可还是沉。手指顺着项圈往下,隔着衣服按了按小腹的位置,魔纹那里微微发烫,像皮肤底下埋了一小团温着的炭。
“明天早上洛基就不在了。”她小声对自己说。
可洛基走了之后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妖精尾巴的纹章还在,浅绿色的印子,被石室里的光衬得有点发暗。她盯着那个纹章看了很久,然后把手翻过去,掌心朝上,指头蜷了蜷。
窄窗外面那只海鸟扑棱了一下翅膀,飞走了。桅杆尖上空了,只剩灰蓝色的天。
章节 23
露西盯着镜面里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脸,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浸湿的棉花,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她本能地往后缩,后背撞上石床边缘,硬邦邦的棱角硌得脊椎生疼。可那点疼根本压不住心口乱撞的鼓点,她手忙脚乱地扯过床单往身上裹,粗布缠到一半又滑下来,露出小腹上那道若隐若现的紫色魔纹。
“你——你怎么——”
镜子里那个“露西”歪了歪脑袋,金红交织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露出大片瓷白的肌肤。她身上也裹着床单,可裹得松松垮垮,领口大敞着,锁骨下方那些繁复的黑色纹路一直蔓延到胸口,跟脖颈上的钉刺项圈连成一片,衬得那张脸越发妖异。她眯起深棕色的眼睛,嘴角翘着,像在看什么顶有趣的小动物。
“我怎么了?我说了呀,我就是你。”镜中露西抬起一只手,指尖慢悠悠地划过自己颈侧的纹路,“你现在脑子里想什么,我就想什么。你刚才还想着‘洛基明天就不在了’对吧?我也在想着这事儿呢。”
露西的脸唰地白了。她确实刚这么想过,就在雪莉走后,她一个人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桅杆尖那只海鸟,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这个念头。可那是她关起门来自己跟自己说的话,怎么——
“怎么我会知道?”镜中露西替她把话接了下去,笑得肩膀直抖,“傻丫头,这地方本来就是你的脑子啊。你在自己脑子里说悄悄话,我坐隔壁当然听得见。”
露西攥紧床单边角,指关节泛白。她拼命告诉自己这肯定是幻觉,是那个男人搞的鬼,是精神魔法留下的残渣。可镜中那张脸太真了,真到她能看清对方睫毛尖上沾着的一点细碎光粉,能看清嘴唇上涂抹的暗红色唇釉反着石室窄窗透进来的灰白天光。她甚至能闻到一股甜腻腻的香气,像是某种熟过头的果子混着蜜酒发酵的味道,从镜面那边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你别过来。”她嗓子发紧,往石床另一头挪了挪,床单在身下拧成一团,“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都说了是你了嘛。”镜中露西叹了口气,那语气活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你叫露西·哈特菲利亚,妖精尾巴的星灵魔导士,手背上有个绿纹章。你爹叫裘德,你娘叫蕾拉,你小时候在哈特菲利亚家庄园里养过一只叫普鲁的狗。够清楚了吧?还要我背你几岁换的牙?”
露西张了张嘴。这些事她确实没跟任何人提过——普鲁是她七岁那年从庄园后门捡回来的小土狗,养了不到半年就跑丢了,她哭了一整夜,第二天蕾拉给她烤了蜂蜜饼干才哄好。这事连艾露莎都不知道。
“你……”
“我什么我。”镜中露西翻了个白眼,伸手把垂到胸前的金红长发撩到耳后,动作熟稔得让露西眼皮直跳——那是她自己惯用的动作,心烦的时候就爱这么撩头发。“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全清楚。你刚才还想着‘要是艾露莎在这儿就好了’,对吧?想着她要是来了,一巴掌就能把这破地方拍成平地,把你拎回去。”
露西咬住下唇。她确实想过。在雪莉走后那几分钟里,她坐在石床上盯着窄窗外灰蓝色的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的都是艾露莎。想艾露莎要是知道她被困在这儿,会是什么表情。想艾露莎那身精良铠甲在这昏暗石室里会反出怎样的光。想艾露莎的换装魔法——天轮之铠一展开,几十把剑同时刺出来,什么触手什么结界统统碎成渣。可这些念头她只是想想,连对自己都没说出口。
“看吧。”镜中露西摊了摊手,床单从肩头滑下去一截她也毫不在意,“你想什么我都知道。你怕什么我也知道。你刚才还怕洛基走了之后没人替你挡着了,怕主人下一个就叫你过去,怕自己站到那头狮子面前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利索。”
“我没有——”
“你有。”镜中露西往前倾了倾身,额头几乎贴上镜面。露西这才注意到两人之间隔着的不是什么玻璃镜子,而是一层薄薄的、泛着水光的东西,像竖起来的一汪泉水,又像被什么力量定在半空中的一匹绸缎。镜中露西的鼻尖抵在那层水光上,压出一圈小小的涟漪。“你刚才还想,要是能躲在这间石室里一辈子不出去就好了。反正门一关谁也看不见你,项圈勒着就勒着,魔纹烫着就烫着,总好过站到人前头去丢脸。”
露西的呼吸猛地一窒。这话她确实在脑子里转过——就在她摸完项圈又按完小腹之后,盯着手背上妖精尾巴纹章的那几分钟里,她确实想过这个。想得还挺仔细,连“每天有人送饭”“雪莉偶尔来串门”这种细节都盘算过了。她当时觉得这念头窝囊,赶紧甩了甩头把它压下去,可它确实存在过。
镜中露西直起身,退后半步,把两只手往腰上一叉。那姿势配上她身上松松垮垮的床单和满身黑色纹路,活像个在集市上跟人讨价还价的女贩子。“你瞧,我说什么来着。我就是你。你那些见不得人的小心思,我这儿全有备份。”
露西把脸埋进膝盖里。她不想看了,不想听了,不想再跟这个顶着她的脸、用着她的声音、连撩头发的小动作都跟她一模一样的家伙待在同一间屋子里。可那层水光就立在石床对面,她就算闭着眼也能感觉到那边透过来的光,暖融融的,带着一股子甜腻的香气,跟她自己身上那股被石室潮气浸透的粗布味儿完全两样。
“你躲什么呀。”镜中露西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近了些,像是把脸凑到了水光跟前,“我又不咬人。我就想跟你聊聊天。你一个人坐这儿多闷啊,雪莉走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晚饭还得等不知什么时候送来。我陪你说会儿话不好么?”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露西闷在膝盖里回了一句。
“怎么没有?咱俩能聊的可多了。”镜中露西顿了顿,声音忽然压低了些,带上一种鬼鬼祟祟的亲密,“比如——你就不想知道主人今晚叫你去干什么?”
露西的耳朵动了动。她确实想知道。雪莉走之前撂下那句话,说今晚要办那头狮子的事,可能会叫她过去看着。她当时没追问,是不想显得太在意。可这会儿被镜中露西这么一提,她心里那根弦又绷起来了。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么。”她抬起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急切,“你自己说。”
镜中露西乐了,拍着巴掌笑:“哎哟,还端着呢。行行行,我告诉你。”她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主人今晚要当众给洛基上第二道印。第一道是锁链,管身的;第二道是精神烙印,管魂的。上了第二道印,那头狮子就再也骂不出声了,让他坐就坐,让他站就站,让他——”她顿了顿,眼珠子往露西脸上溜了一圈,“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
露西胃里翻了一下。她想起洛基被锁链捆着还梗着脖子骂人的样子,橙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墨镜歪到一边,嘴角破了皮还咧着笑,冲那个黑袍男人喊“你有本事放开老子”。要是连骂都骂不出来了——
“心疼了?”镜中露西歪着头看她。
“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我也是露西·哈特菲利亚,你心疼我也心疼。”镜中露西嘴上这么说,脸上可半点心疼的样子都没有,嘴角翘得更高了,“不过呢,我跟你心疼的不太一样。你心疼洛基,我心疼的是——你猜主人叫你过去是光看着,还是让你搭把手?”
露西的指尖一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还攥着床单,指缝里漏出一小截粗布边。搭把手?她能搭什么手?她现在连星灵钥匙都被收走了,魔法使不出来,项圈勒在脖子上,魔纹烫在小腹上——她拿什么去“搭把手”?
“你猜。”镜中露西像是看穿了她的念头,慢悠悠地晃了晃脑袋,“主人让你去,总不会是让你站旁边当摆设。你想想,雪莉当初是怎么‘搭把手’的?她刚开始也就是在旁边站着看,看着看着就上手了。再看着看着——”
“你闭嘴。”
“行行行,我闭嘴。”镜中露西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床单彻底滑到腰上挂着,她也浑然不在意,“不过我可提醒你,你到时候要是手抖得连个印都按不稳,主人脸上可不好看。主人脸上不好看,你脖子上这圈东西——”她抬手点了点自己颈间的钉刺项圈,“可就要紧一紧了。”
露西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项圈。金属贴着皮肤,被体温焐得温热,可镜中露西那话一落,她总觉得项圈内壁的尖刺往外顶了顶,刺得她喉头一紧。
“怕了吧?”镜中露西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笑容搁在她自己脸上显得格外刺眼,“怕就对了。我要是你我也怕。可光怕没用啊,你得想辙。”
“想什么辙?”露西脱口而出,话出了口才意识到自己这是在跟谁讨主意,赶紧把嘴抿上。
镜中露西可不管她抿不抿嘴,自顾自地往下说:“你听我的——主人叫你搭把手,你就搭。别抖,别缩,别哭丧着脸。主人让你按哪个印你就按哪个印,让你站哪儿你就站哪儿。你越痛快,主人越高兴;主人越高兴,你脖子上这圈东西就越松。等松到一定程度——”
她忽然住了嘴,歪着脑袋看向石室门口的方向。
露西也听见了。甬道那头传来脚步声,皮靴底磕在石板上嗒嗒地响,跟雪莉走路一个节奏。镜中露西冲她挤了挤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来人了——然后那层水光猛地一暗,镜面里那张妖异的脸像被谁从背后一把拽走似的,眨眼间就没了踪影。水光本身也缩成拳头大的一团,噗地一声轻响,散成几缕甜腻的香气,混进石室原本的潮气里,转眼就辨不出来了。
露西愣愣地坐在石床上,床单还攥在手里,后背的冷汗把粗布洇湿了一片。她盯着那层水光消失的地方看了好几秒,石壁上光秃秃的,连个水渍都没留下。
门被推开了。雪莉探进半个脑袋,紫红色的马尾从肩头滑下来,猫耳发箍上的粉色心形晃了晃。“醒着呢?主人叫你过去。狮子那边要上印了,让你去搭把手。”
露西的嗓子眼儿发干。她张了张嘴,想问问“搭把手”是搭什么手,可雪莉已经缩回脑袋,皮靴声嗒嗒嗒地往甬道那头去了,撂下一句“赶紧的,别让主人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关节还泛着白,掌心里印着床单的褶痕。然后她想起镜中露西方才说的那些话——别抖,别缩,别哭丧着脸。她深吸一口气,把床单从身上扯下来,伸手去够石台边上那件粗布外衣。
手背上的妖精尾巴纹章在昏暗里泛着极淡的绿光。她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一把抓过外衣套上,蹬上鞋,往门口走去。
章节 24
露西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那层水光消失的位置如今空空荡荡,石壁上只剩一片被潮气浸得发暗的粗粝岩面,可她视网膜上还残留着那个影像的余韵——那张脸、那双眼、那抹笑,分明就是她自己,却又像被谁把她的五官拆开重新拼了一遍,拼出一个她从未在镜子里见过的、陌生又灼人的模样。
“你……你是我?不……这不可能!”
她的声音在石室里撞出细碎的回音,尾音劈了叉,连她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她抬起双手在身前胡乱挥舞了两下,像是要把眼前根本不存在的幻影赶走,可手背上的妖精尾巴纹章在昏暗里泛着极淡的绿光,提醒着她一切都不是幻觉。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岩壁渗水的滴答声。露西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得厉害,粗布外衣的领口蹭着脖颈上那圈冰凉的金属,硌出一道浅浅的红痕。她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都在微微发颤,指尖泛白,指腹上还留着方才攥床单时压出的褶印。这双手是她的,她认得,可方才镜中那个露西叉着腰摆出那副架势的时候,肩头露出的锁骨下方分明蔓延着大片繁复的黑色纹样,而她自己的锁骨下方,除了几道被触手魔物勒出的旧痕,什么都没有。
“我才不是……我怎么可能会是这种东西……!”
她几乎是咬着牙把这句话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谁较劲。后背重重撞上床头温热的木质靠背,硌得肩胛骨一阵闷痛,可她顾不上,因为退到这儿已经是极限了——再往后就是石室潮湿的岩壁,连条缝都没有。可退无可退的现实比撞上靠背的闷痛更让她心慌,那些自欺欺人的念头就像被谁一把攥住,攥得粉碎。
“不可能?”
石室角落那面用来照人的铜镜忽然又亮了起来。水光从镜面深处翻涌上来,比方才更浓、更亮,像有人往镜子里倒了一整壶熔化的银子。镜中露西重新凝聚成形的时候比方才清晰了许多,连军绿色夹克袖口磨出的毛边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双手往腰上一叉,胯骨往左顶出去,整个人摆出一个露西自己从来不会摆的姿势,下巴微微扬起,眼尾那道上挑的黑色眼线在铜镜昏暗的反光里显得格外锋利。随着这个动作,她身上那套颠覆了露西所有保守认知的装束一览无遗。
军绿色短款夹克硬挺的布料松松垮垮挂在肩头,拉链从领口一路敞到下摆,把精致的锁骨和一片瓷白的胸口彻底暴露在空气里。夹克里面紧紧裹着一件暗红色的抹胸,那布料短得露西看一眼就替她担心会不会往下滑,偏偏又勒得极紧,把胸脯托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饱满的轮廓在昏光里投下深深的阴影。腰肢大片裸露着,平坦光滑的小腹中央赫然盘踞着一枚紫黑色的魅魔契约印记,繁复的花纹从肚脐周围向两侧蔓延,一直没进那条深灰色牛仔超短裤的裤腰里。那条低腰短裤短得惊人,裤沿堪堪卡在胯骨边缘,把修长的双腿和挺翘的臀线毫无保留地勾勒出来。黑色网袜从大腿中段一直织到脚踝,网眼细密,密密麻麻地勒进白皙的皮肉里,透出一格一格的肉色。脖子上那圈黑色钉刺项圈跟她自己戴的一模一样,连内壁那些细小的尖刺都看得清。
“好好想想吧……”魅魔歪过头,金红交织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发梢扫过锁骨上那些黑色纹样,她眯起眼睛,瞳孔里跳动着暗紫色的光,“你被魅魔的力量击中,所以——我才得以诞生。”
她的声音又轻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舌尖上滚过一遍才吐出来,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黏稠感。露西听着那声音从自己脑子里响起来,头皮一阵发麻。
“现在,准备好迎接这一切,把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彻底交给我了吗?”
“闭嘴!”露西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粗布外衣的下摆绞在腿间差点把她绊倒,她踉跄了一步扶住床沿,冲着铜镜方向喊,“你是什么东西我不管,这身体是我的!我——我是妖精尾巴的星灵魔导士,我……”
话到一半卡住了。她顺着魅魔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粗布外衣底下,小腹下方那道暗紫色的契约纹样正透过粗糙的布料隐隐透出光来,紫幽幽的,跟她方才在魅魔身上看到的那个印记一模一样,只是被衣服遮着看不真切。脖子上那圈项圈沉甸甸坠着,随着她弯腰的动作往下滑了滑,内壁的尖刺刮过喉侧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密的刺痛。
魅魔没急着反驳,反倒把叉着腰的手放下来,慢条斯理地扯了扯抹胸的下沿,那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屋里整理衣裳。“你说你是星灵魔导士,”她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耐心,“那你倒是说说,哪个正经星灵魔导士会戴着主人给的项圈,肚子上烙着主人的契约,头发还染成这副鬼样子?”
露西下意识地抬手去抓自己垂在肩头的头发。她抓了一绺凑到眼前,昏光底下那缕头发从发根到中段还是她熟悉的亮金色,可再往下就晕开一片浓烈的橘红,像被火苗舔过似的,红金交织得乱七八糟。她手指一松,那绺头发弹回去搭在锁骨上,橘红的发尾蹭过项圈边缘。
“我……”她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发干。
“你怎么?”魅魔接过话头,语气越发轻快,“你想说这是主人硬给你弄的?那你倒是摘了项圈、洗了纹身、把头发染回来啊。你做得到吗?你连现在把这件破布外套脱了、光着身子跑出这间石室都做不到——你连自己迈哪条腿出那道门都不知道。”
露西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她攥着外衣前襟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指节攥得发白。魅魔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尖,扎在她最不敢碰的地方——她确实不知道出了门往哪走,甬道七拐八绕,她进来的时候是被蒙着眼的。她甚至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夜里。
“你看,”魅魔往前迈了一步,铜镜的水面泛起一圈涟漪,她的身影在镜中骤然放大,几乎要贴到镜面上来,“你心里门儿清。你只是嘴上不认。没关系,我不急,主人也不急。”她忽然压低声音,嘴角翘得更高了些,“不过雪莉可急。你听——”
露西听见了。甬道那头传来皮靴底磕石板的嗒嗒声,比方才更近、更急,中间还夹着几声不耐烦的嘟囔。
魅魔往后退了一步,身影重新缩回正常大小,歪着脑袋冲露西挤了挤眼,那表情跟方才水光散去之前一模一样。“我要是你啊,”她飞快地说,语速陡然加快,“我就先把那副要哭不哭的脸收起来。你越痛快,主人越高兴——这话我方才就说过了,你别当耳旁风。”
铜镜里的水光猛地一晃,魅魔的身影从脚底开始散成细碎的光点,像被风吹散的余烬,从下往上一点点剥落。她最后消失的是那双眼睛,暗紫色的光在瞳孔里跳了跳,然后噗地一声,整个镜面暗下去,恢复成一面蒙着灰的旧铜镜。
露西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石室里重新只剩下渗水的滴答声和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但比方才好了一点。她深吸一口气,把粗布外衣的领口往上拽了拽,盖住项圈最上面那圈尖刺,然后伸手去够石台边上那双旧短靴。
靴子刚套上一只,门就被推开了。
雪莉这回没探脑袋,整个人直接跨进来,紫红色的马尾甩在肩后,猫耳发箍上的粉色心形跟着她的动作晃了两晃。她今天那身黑色挂脖露肩紧身上衣的领口开得极低,锁骨下方那片瓷白的皮肤上,紫色恶魔魔纹从胸口一路盘到小腹,在昏光里泛着荧荧的绿意。她拿眼角扫了露西一眼,目光在露西刚套上一半的靴子上停了停,嗤笑了一声。
“哟,还知道穿鞋呢?我以为你得光着脚去呢。”她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短裤裤沿卡在大腿根,破损白网袜的网眼从膝盖往上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小片泛红的皮肤,“赶紧的,主人那边等着呢。狮子座那个墨镜男嘴硬得很,主人要拿他试新印,让你去搭把手——你听见没有?”
露西把另一只靴子蹬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还有点发软,但她咬着后槽牙把那股酸软压了下去。她没接雪莉的话茬,只低头把鞋带胡乱系了个结。
雪莉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嘴角那抹笑淡了些,她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露西跟前,靴跟磕在石板上嗒的一声。“我跟你说话呢,”她歪头盯着露西的脸,紫红色的发尾扫过露西的肩头,发梢那截荧绿的光在近处看更扎眼,“你聋了?”
露西抬起眼。她比雪莉矮了半个头,可这一抬眼,那双湛蓝的眸子里头还残着点方才跟魅魔对峙时没散干净的倔劲。“听见了,”她说,嗓子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走。”
雪莉挑了挑眉,像是没料到这个回应,不过她也没再多纠缠,转身就往甬道走,马尾一甩一甩的。“跟上,”她头也不回地说,“别磨蹭。主人最烦人等。”
露西跟在她后面出了石室。甬道比石室里更暗,只有墙壁上隔几步嵌着的一颗暗紫色晶石发出幽幽的光,照得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雪莉走得快,皮靴跟敲出一串利落的嗒嗒声,露西得加快步子才跟得上。她边走边把粗布外衣拢紧了些,手指摸到领口底下那圈项圈冰凉的金属边,想起魅魔方才说的话——你越痛快,主人越高兴。
甬道拐过第三个弯的时候,前面隐约传来人声。一个粗哑的男声在骂,骂得中气十足,字字带刺,中间夹着锁链哗啦哗啦的响动。露西听了一耳朵就认出来了——洛基,狮子座的洛基,那个平时总爱戴墨镜装酷的星灵,此刻正用她听过的最脏的话骂人。
“——有本事你把老子放开!背后偷袭算什么本事?你个连脸都不敢露的缩头乌龟,戴个破面具装什么大尾巴狼!我告诉你,等艾露莎找过来,你连跪地求饶都来不及——”
“啪”的一声脆响,像是鞭子抽在皮肉上,洛基的骂声断了半拍,紧接着又续上了,嗓门比方才还高。
雪莉在拐角处停下来,回头看了露西一眼,嘴角翘起来,那笑容里带着明晃晃的幸灾乐祸。“听见了吧?你家狮子还挺能骂。”她往旁边让了半步,把前面的路让出来,“去啊,主人叫你搭把手——把手搭上去,印才能上得稳。”
露西站在拐角这头,甬道尽头的紫光比别处都亮,把石壁照出一层妖异的釉色。洛基的骂声又响起来了,这回中间夹着一声闷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嘴又硬挣开。她攥了攥拳头,掌心里全是汗,然后迈开步子,从雪莉让出的那条路走了过去。
章节 25
露西的手指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指向对方时那股微颤的余韵。石室里的紫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床榻上,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一滩正在融化的墨。她盯着眼前这个与自己共用同一张脸、同一副躯壳的魅魔,胃里翻涌着一阵又一阵的恶心和寒意,可与此同时,小腹深处那枚契约印记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泛起一圈温热而酥麻的涟漪。
“你……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露西的声音压得很低,嗓子眼发紧,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她不敢大声,好像一旦音量高了,这个镜像里的“自己”就会真的从意识深处走出来,踩实了石室的地面,把她仅剩的那点掌控权也一并踩碎。
魅魔歪了歪头,军绿色夹克的领子滑得更开了些,露出暗红抹胸边缘一截瓷白的肌肤。她没急着回答,反而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把自己一缕金红交织的长发绕在食指上,转了两圈,再松开。那动作带着一种露西自己从未有过的慵懒从容,好像整间石室、整座山洞、乃至外面那个黑暗魔导士布下的整盘棋局,都不过是她指缝里可以随意把玩的线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笑,可那笑不到眼底,“你第一次被那股力量打中的时候,我就有意识了。只不过那时候还太弱,只能在你脑子里嗡嗡嗡地响,跟蚊子似的。”她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动作轻佻又精准,“你那时候还以为是回声呢,是疲劳产生的幻觉呢,是‘最近太累了需要休息’呢——你可真会给自己找台阶下。”
露西的指甲掐进掌心。她确实记得。第一次是在任务结束回程的路上,脑子里突然多出一道模糊的、黏腻的低语,像有人隔着水在跟她说话。她当时以为是连续战斗导致的耳鸣,还特意去药店买了安神的药剂。第二次是在公会的地下书库里查资料,那道声音忽然清晰了一瞬,说了句“翻开左边第三排最上面那本”,她鬼使神差地照做了,翻出一本封皮落满灰的旧书,里面夹着半页残破的魅魔契约图谱。她当时吓得把书塞回架子最深处,回去还洗了三遍手。
“那些书……那些资料……”露西的瞳孔缩了缩,“是你让我去找的?”
“不然呢?”魅魔耸了耸肩,那件短夹克随着她的动作往上提了一截,腰腹间紫黑色的印记在紫光下泛着妖异的釉色,“你以为是你自己好奇心重?得了吧,你露西·哈特菲利亚什么时候对魅魔契约感兴趣过?你连看本稍微露骨点的小说都要脸红半天,要不是我一点点推着你走,你能自己往那个方向迈半步?”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把露西浇了个透心凉。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仔细回想了一遍——确实,从某个时间点开始,她对黑暗系魔法的好奇心忽然变得异常旺盛,总想往书库最里面那几排走,总想翻那些封皮发黑的旧册子。她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在为公会整理危险品目录,是尽职尽责的表现。
“你在骗我。”露西终于找到了一句能说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些,但底气明显不足,“如果你真那么有本事,为什么现在才出来?为什么非得等到我被……被那个男人抓住?”
魅魔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瞬,随即又浮上来,比方才更浓。她往前迈了一步,靴跟在石地上敲出清脆的一声响。露西下意识往后缩,后背抵上石壁粗粝的表面,肩胛骨硌得生疼。魅魔弯下腰,把脸凑到跟她平齐的位置,那双深棕色的瞳孔里映出露西自己的倒影——苍白、狼狈、脖子上套着项圈,活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兔子。
“因为之前你太倔了呀。”魅魔的语气忽然软下来,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责备,好像姐姐在数落不听话的妹妹,“我每次刚冒个头,你就拼命用理智压我,用那些‘我要保护伙伴’‘我要证明自己’的念头把我摁回去。你知不知道那有多累?我好不容易攒点力气,你一个自我暗示就把我打回原形。”她叹了口气,直起身来,双手抱在胸前,把抹胸勒得更紧了些,“不过现在嘛……那个男人倒是帮了我大忙。他的淫纹一贴上来,你那些‘理智’‘自尊’‘伙伴’什么的,全被冲得七零八落。我这才有机会站直了跟你说话。”
露西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嗡嗡作响。她努力回想自己被黑暗魔导士抓住之后的每一个细节——那些她以为是“被迫”的反应,那些她觉得自己“撑不住”的瞬间,那些她咬牙硬扛却还是败下阵来的时刻。如果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有内应呢?如果她每一次意志动摇,背后都有人在悄悄推一把呢?
“所以……我那些……那些羞耻的感觉……”露西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几乎消失在唇边。
“我放大的。”魅魔痛快地承认了,还摊了摊手,一副“你能拿我怎么样”的架势,“你本来就有感觉,我只是帮你把音量调高了一点。别急着怪我,你想想,要是你心里真的一点缝隙都没有,我再怎么推也推不动啊。你被那个男人摸的时候,腰是不是自己就软了?你被触手缠住的时候,腿是不是自己就张开了?我可没拿绳子绑你。”
露西闭上了眼睛。
石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远处甬道里隐约传来洛基断断续续的骂声,被石壁削得模糊不清,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回音。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急促,带着一点压抑不住的颤抖。小腹上的契约印记又开始发烫,那热度顺着皮肤往四肢蔓延,像有人把一块暖透的石头贴在她身上,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别抵抗了。”魅魔的声音忽然近在耳边,露西睁开眼,发现对方不知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鼻尖。那双深棕色的眸子里映着她自己的脸,可表情却完全陌生——那是一种被彻底看穿之后的坦然,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你想想,你跟我较劲有什么好处?你赢了我,你还是得回去当那个什么都做不好的露西·哈特菲利亚,被艾露莎护在身后,被纳兹当拖油瓶,被公会的人当需要照顾的小妹妹。你输给我,至少还能痛快。”
“闭嘴。”露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肉里,用疼痛来对抗小腹上那股越来越盛的暖意,“艾露莎没有把我当拖油瓶。纳兹也没有。你根本不懂——”
“我懂。”魅魔打断了她,语气忽然认真起来,甚至带了点怜悯,“我比任何人都懂你,露西。因为我就是从你心里长出来的。你那些不服气的念头,你那些‘凭什么艾露莎能我不能’的怨气,你那些半夜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的‘我是不是真的不够强’——全在我这儿存着呢。”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露西胸口正中的位置,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你嘴上不说,心里可没少想。”
露西的呼吸滞了一拍。她想否认,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因为她确实——确实在无数个夜里翻来覆去地想过。艾露莎每次冲在她前面的时候,纳兹每次大大咧咧地说“露西你退后”的时候,甚至温蒂每次用那种软软的语气问她“露西姐你没事吧”的时候,她心里都会冒出一小簇火苗,又酸又涩。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些念头,她觉得说出来太丢人,太不知好歹。可眼前这个魅魔把它们一件一件摊开来,就像把压箱底的旧衣服全抖落在太阳底下。
“看吧,你反驳不了。”魅魔退开半步,重新抱起胳膊,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所以我说,你跟我合作,比跟我对着干划算多了。那个男人要的是个听话的玩偶,可你要真乖乖当个没脑子的玩偶,那也太无趣了。咱们可以这样——表面上你听他的,实际上咱俩轮着来。你撑不住的时候我替你顶一会儿,我玩腻了你再出来透口气。怎么样?”
露西盯着她,好半天没说话。石室顶上的紫光晶石忽然闪了闪,像是外面有什么人动了洞里的魔力线路。甬道那头洛基的骂声也忽然拔高了一截,紧接着是铁链哗啦一声重响,然后安静了。
“你说了半天,”露西慢慢开口,嗓子还是哑的,可语调已经不像方才那么抖了,“说到底就是想让我把身体让给你。”
魅魔挑了挑眉,没否认。
“那如果我偏不呢?”露西抬起头,直视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她脖子上项圈的金属边硌着下巴,有点疼,但她没挪开,“如果我偏要跟你耗到底呢?你说我倔,那我就倔给你看。”
魅魔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裂痕很细微,嘴角的弧度没变,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又平复。她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忽然笑出了声,这回笑得比之前都真,肩膀都在抖。
“行啊,”她笑够了,抬手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那咱们走着瞧。不过我提醒你一句——那个叫雪莉的猫耳朵在外面等你呢,你要是不赶紧收拾好出去,她进来看到你这样,指不定怎么笑话你。”
露西这才想起自己还光着身子。她猛地低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床榻边,上半身探出床沿,一只手撑着石壁,姿势狼狈得要命。魅魔的身影正在变淡,从边缘开始像墨滴进水一样化开,可那双深棕色的眼睛还亮着,直勾勾地盯着她。
“对了,”魅魔在彻底消失前最后说了句,声音已经散得只剩一缕,“那个男人叫维达路斯。你记好了,他可不是什么随便就能糊弄的角色。你要真想跟我耗,先过了他那一关再说。”
然后紫光一闪,魅魔彻底散了。石室里只剩下露西一个人,赤裸地半趴在床沿,金红交织的长发散了一肩一背。她喘了几口气,慢慢撑起身子,用手背蹭了蹭额角的冷汗。甬道那头传来雪莉不耐烦的脚步声,皮靴跟越来越近。
露西飞快地扫了一眼石室,在床尾找到那件粗布外衣,一把扯过来裹在身上。布料粗糙,磨得皮肤有点痒,但好歹遮住了大半。她刚把衣襟拢好,雪莉的身影就出现在石室门口,紫红色的马尾在紫光里甩了甩,猫耳发箍上的粉心晃了晃。
“磨蹭什么呢?”雪莉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目光从露西还泛着潮红的脸颊扫到光裸的脚踝,嘴角一撇,“主人等着呢。还有——”她偏了偏头,示意甬道那头,“你家狮子嘴太脏了,主人让先给他洗洗嘴。你去搭把手。”
露西攥了攥外衣的领口,深吸一口气。魅魔的话还在她脑子里转,维达路斯,洗嘴,搭把手。她不知道“洗嘴”具体是什么,但看雪莉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走。”她哑着嗓子应了一声,迈步跟上去。经过雪莉身边的时候,她瞥见对方小腹上那枚紫色恶魔魔纹在衣摆下若隐若现,忽然想起魅魔方才说的“咱俩轮着来”,胃里又是一阵翻搅。可她脚步没停,跟着雪莉拐进了甬道更深处的暗影里。洛基的骂声已经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沉的、有节奏的嗡鸣,像某种魔法阵在运转。
章节 26
露西跟着雪莉在甬道里走了没几步,那阵低沉的嗡鸣就变得清晰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壁内部持续震动,贴着脚底一路往上爬。甬道两侧的紫光比先前更暗了些,隔一段才嵌一颗发光的晶石,光线投在地上拉出歪歪扭扭的长影。雪莉走在前头,皮靴跟叩在石面上脆响不断,紫红马尾随着步子左右晃,猫耳发箍上的粉心一颤一颤,像某种活物在扑腾。
露西把粗布外衣裹紧了些,布料磨着胸口和腰侧,每走一步都提醒她自己里面什么都没穿。金红交织的长发有几缕从肩头滑下来,被她抬手别到耳后,指尖碰到脖颈上那圈钉刺项圈,冰凉的金属刺让她缩了一下。她尽量把注意力放在前头,可脑子里魅魔临走时那句话还在转——维达路斯。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头底下泛起一股说不清的涩味。
甬道拐了个弯,空间骤然开阔起来。露西脚下一顿,瞳孔微微收紧。
这是一间比关她的石室大出三四倍的洞厅,穹顶很高,倒悬着几根粗粝的石笋,紫光从顶心一处裂口渗下来,把整个空间泡在一层浑浊的暗紫色里。洞厅中央的地面上刻着一圈繁复的魔法阵,线条深深蚀进石面,槽里流淌着粘稠的暗紫光液,嗡鸣声正是从这儿发出来的。阵心竖着一根黑铁柱,柱上缠着几道符文锁链,链子末端收拢在一个人的手腕和脚踝上。
洛基。
狮子座的星灵被锁链吊着双臂,整个人半跪半悬在铁柱前,橙金色的短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墨镜早不知掉到哪儿去了,露出一双因为愤怒而发红的眼睛。他的深色西装外套从肩头撕裂到腰际,露出底下被暗紫魔力侵蚀得发黑的皮肤,那些黑色纹路像藤蔓一样从锁链接触的地方往上爬,每爬一寸,他脸上就多一分痛苦扭曲的神色。可他的嘴没停。
“——你们这帮见不得光的蛆虫!有本事把锁链解开,老子一拳打烂你那张面具!”洛基嗓子已经哑了,声音像砂纸蹭铁,可每个字都咬得极重,“维达路斯!你躲什么?出来啊!让老子看看你那张脸底下到底烂成什么样——”
“嘴还挺硬。”
雪莉嗤了一声,回头瞥了露西一眼,嘴角那抹笑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主人说了,先给他‘洗洗嘴’。你来搭把手。”她抬手往洞厅右侧一指,那儿摆着一只半人高的石槽,槽里盛着某种浑浊的暗绿色液体,表面浮着一层油膜,气味冲鼻,像腐烂的水草混着铁锈。石槽边上还搁着两只长柄木勺,柄上缠着粗麻绳,一看就是专门备好的。
露西盯着那槽绿液,喉咙紧了紧。“洗嘴”原来就是这个意思。她抬眼看向洛基,正好对上他转过来的视线。那双发红的眼睛在认出她的一瞬间猛地瞪大,挣扎着往前一冲,锁链哗啦绷紧,把他拽得一个踉跄。
“露西?!你——你怎么在这儿?他们对你做了什么?”洛基的目光从她脸上扫到那件粗布外衣,又从外衣领口露出的锁骨处看到那圈钉刺项圈的边缘,脸色骤然变得铁青,“这帮畜生……露西,你别怕,我——”
“省省力气吧,狮子。”雪莉抱着胳膊踱到石槽边,用靴尖踢了踢槽壁,“你每骂一句,主人就多灌你一勺。现在露西来了,你猜主人会不会让她亲手喂你?”
洛基的骂声卡在喉咙里,他死死盯着雪莉,又转头去看露西,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挤出一句:“……别碰那玩意儿。”
露西站在原地没动。粗布外衣下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她很清楚雪莉在等什么——等她犹豫,等她退缩,等她露出那副软弱的样子好回去向维达路斯邀功。魅魔在意识深处消失前那声嗤笑仿佛还在耳膜上震着:你要真想跟我耗,先过了他那一关再说。
她吸了一口气,迈步走向石槽,弯腰拾起一只长柄木勺。木勺比看上去沉,勺头浸进绿液里再提起来时,粘稠的液体拉出一条长长的丝,滴回槽面砸出几个小泡。气味更冲了,熏得她眼眶发酸。
“露西——”洛基的声音压低了,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听我说,别管我。你找机会跑,往甬道左边第三个岔口走,那儿有风,说明通外面——”
“第三个岔口往左是死路。”雪莉懒洋洋地截断他,指甲弹了弹项圈上的铆钉,“主人早就把地形改过了。狮子,你省省吧,这地方每一块石头都在主人掌控里。”她转向露西,下巴朝洛基一抬,“愣着干什么?主人可没说让你跟他聊天。灌。”
露西端着木勺走到洛基面前。他仰头看她,那张俊朗的脸上沾着灰和干涸的血痕,嘴角裂了一道口子,可眼神还亮得灼人。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把嘴闭上了。
露西蹲下来,木勺凑到他嘴边。洛基盯着她看了两秒,认命似的张开嘴,让她把勺沿塞进去。绿液灌进喉咙的一瞬他整个人猛地弓起背,锁链哗啦响成一片,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呛咳,可牙关咬紧了没吐出来。露西看见他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喉结上下滚动,硬生生把那一大口咽了下去。
“这才乖。”雪莉在旁边拍了两下手,声音里全是戏谑,“再来一勺。主人说了,得灌到他不骂人为止。”
第二勺。第三勺。洛基每咽一口,脸上的黑色纹路就亮一下,像有什么东西顺着食道往胃里钻。到第四勺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偏开头,绿液顺着下巴淌进衣领,他喘着粗气,眼睛却还瞪着露西手里的木勺,哑着嗓子挤出一句:“……味道真他妈恶心。”
露西的手在抖。她看得出来这绿液不只是脏水——洛基身上的暗紫侵蚀纹路每亮一次,他手腕上锁链的符文就收紧一分,魔力被压制得更死。她端着木勺的手悬在半空,指节泛白。
“够了。”她把木勺往石槽里一扔,柄撞在槽壁上弹了一下,溅出几滴绿液,“他嘴已经洗了。”
雪莉挑了挑眉,紫红色的马尾甩了甩,猫耳发箍上的粉心晃得欢快。“哟,这就心疼了?”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粉紫色的眼眸里闪着那种被洗脑后特有的狂热光泽,“露西,主人可没让你停。不过——”她话锋一转,退后半步抱起胳膊,“行吧,反正主人要的是结果。你跟我来,主人在里间等着呢。至于他——”雪莉用靴尖点了点地面,冲洛基抬了抬下巴,“让他在这儿好好消化消化。”
洛基猛地抬头,锁链又哗啦一响:“露西!别跟她——”
雪莉抬手打了个响指,铁柱上的符文锁链骤然收紧,把洛基的嘴勒得张不开,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呜声。她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转身就往洞厅深处走,皮靴跟叩得又脆又急。
露西站起来,最后看了洛基一眼。他嘴里塞着锁链,眼睛还死死盯着她,拼命摇头。她读懂了那个眼神:别去。可她不去又能怎样?魅魔说得没错,她现在连这具身体都还没完全攥在手里,拿什么跟维达路斯耗?
她跟着雪莉走进洞厅后壁那道窄门。门后是一段更窄的通道,石壁打磨得比外面光滑,嵌着一排间距均匀的紫晶灯,光线比甬道里亮堂不少。通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间布置得相当规整的石室——或者说,洞厅改造的客厅。地上铺着暗红色的厚绒毯,踩上去软得脚底发虚;四壁挂着几幅用暗金线绣的挂毯,图案是扭曲的藤蔓缠着破碎的星辉;角落里摆着一只黑铁雕花的高背椅,椅背上搭着条银灰色的薄毯,椅前的矮几上搁着一只水晶杯,杯底还剩一点暗红色的酒液。
而椅子旁边的石壁上,嵌着一整面巨大的水银镜,镜框是黑铁铸的,雕着和露西小腹上那枚魅魔印记几乎一模一样的繁复花纹。
维达路斯就站在镜子前面。
他背对着门口,黑色长袍的下摆垂到脚踝,银纹在紫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半覆面具的系带绕过耳后,只露出苍白削瘦的下颌和薄薄一片嘴唇。听见脚步声,他偏了偏头,修长的手指还捏着另一只水晶杯的杯脚,里面晃着半杯暗红色的酒。
“来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磨砂似的沙哑,每个音节都咬得懒洋洋的,好像这世上没什么事值得他着急,“雪莉,你先出去。把那只狮子看好了,别让他咬断自己的舌头。”
雪莉应了一声“是,主人”,退出去的时候还特意回头冲露西挤了挤眼,那表情分明在说:看你怎么过这一关。
门在身后合拢,绒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石室里安静得只剩水晶杯里酒液轻微晃荡的声响。维达路斯转过身来,面具下的眼睛在紫光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黑水,视线从露西脸上慢慢往下移,扫过那件粗布外衣的领口、下摆,最后停在她光裸的脚踝上。
“魅魔来找过你了。”他说,语气笃定,没半点疑问的意思。他抿了一口酒,喉结轻轻一动,“我猜她没少说我的坏话。”
露西站在绒毯边缘,没往前走。粗布外衣下的肩膀绷得死紧,可她尽量让声音稳着:“她说你不是随便能糊弄的角色。”
维达路斯低低笑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像石子碾过石板。“这倒是实话。”他把水晶杯往矮几上一搁,杯底磕出清脆的一声,然后抬起那只修长苍白的手,冲她招了招,“过来。让我看看她给你留了什么。”
露西没动。她盯着他半覆面具下露出的那截下颌,脑子里飞速转着——魅魔说“咱俩轮着来”,维达路斯要“看看她留了什么”,这两边都在把她往中间挤。她要是退,维达路斯有的是手段逼她进;她要是进,魅魔就在她身体里等着看笑话。怎么选都是坑。
“你让雪莉把我带过来,就为了‘看看’?”她开口,嗓子还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大费周章把我关在这儿,总不会是为了跟我聊天。”
维达路斯歪了歪头,那动作带着种说不出的怪诞优雅,像蛇在打量猎物。“嘴倒是比我想的硬。”他迈开步子朝她走过来,黑袍下摆扫过绒毯,沙沙地响,“不过我不着急。你身体里那位——魅魔,对吧——她比我急。她急着要你这具身体,急着证明她才是‘真正的露西’。而我,”他停在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居高临下地俯视她,面具底下的嘴角弯出一个浅淡的弧度,“我只要在她得手之前,让你明白一件事就行。”
他抬起手,修长的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隔空点了点露西的额头。
“这具身体里,现在住着三个念头。你的,她的,还有我的。你猜谁先撑不住?”
露西咬紧了后槽牙。粗布外衣下的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明显,她能感觉到那枚魅魔印记在小腹上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回应维达路斯的话。她猛地攥住衣襟,指甲掐进掌心。
“你少在那儿故弄玄虚——”
话音没落,维达路斯突然往前一倾。露西本能地往后一退,脚跟绊在绒毯边缘,整个人往后仰。他伸手,两根手指捏住她外衣的前襟,没让她摔,可也没把她拉回来,就那么让她半悬着,粗布领口被扯得更开,锁骨和钉刺项圈的下缘全露了出来。
“你看,”他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几乎像在哄人,“你连站都站不稳。还想着跟我耗?”
他松了手。露西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上石壁,粗布外衣从一边肩头滑下来,露出大片瓷白的肩头和那枚从脖颈蔓延到胸口的黑色契约纹样。她慌忙把衣服扯回去,抬头瞪他,眼眶有点发红,可没掉眼泪。
维达路斯已经转身走回高背椅前,重新端起水晶杯,抿了一口,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雪莉。”他提高声音唤了一句。
窄门应声而开,雪莉探进半个脑袋,猫耳发箍上的粉心晃了晃:“主人?”
“带她回去。明天开始,让她跟着你。”维达路斯没回头,手指摩挲着杯沿,“魅魔不是想教她‘侍奉’么?那就先学点基础的。学不会——”他偏过头,面具下的眼睛在紫光里闪了一下,“你替她学。”
雪莉的笑容僵了零点几秒,随即又绽开来,声音甜得发腻:“是,主人。我一定好好教她。”
露西被雪莉拽着胳膊往外拖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维达路斯已经坐进了高背椅,银灰薄毯搭在膝头,水晶杯搁在扶手上,整个人松弛得像在自家书房里翻书。那面巨大的水银镜映出他的背影,也映出露西被拖出门框的最后一瞬——金红长发凌乱地散在肩头,粗布外衣歪歪斜斜,光裸的脚踝在紫光里白得扎眼。
窄门关上。绒毯吸掉了最后一点声响。
雪莉拽着她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紫红马尾甩得啪啪响。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住,回头凑近露西,粉紫眼睛里那股狂热淡了些,换上一层说不清的烦躁:“你听好了,明天我教你什么你就学什么,别给我找麻烦。主人说了,学不会我替你——你知不知道‘替你’是什么意思?”她咬了咬下唇,猫耳发箍上的粉心蔫蔫地垂着,“我可不替任何人挨罚。”
露西看着她小腹上那枚紫色恶魔魔纹在衣摆下若隐若现,忽然想起魅魔说的“她也不容易”。她没接话,只是把滑下来的外衣重新拢好。甬道深处传来洛基含混的呜呜声,被锁链勒着,断断续续,像在拼命喊什么。
雪莉啧了一声,拽着她往另一个方向拐:“别听了,明天有得你受的。”
露西跟着她走,脚步比来时稳了些。脑子里维达路斯那句话还在转——三个念头,谁先撑不住。她抿紧嘴唇,把粗布外衣的领口又攥紧了一分。
至少现在她知道了一件事:维达路斯不急,魅魔急。那她就拖着。拖到谁先露出破绽为止。
章节 27
甬道里的紫光比来时暗了些,石壁上的苔藓在昏暗中泛着幽绿的磷光,每隔几步才嵌着一枚拇指大的魔晶灯,把雪莉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露西被她拽着胳膊一路往深处走,赤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脚心被细碎的砂砾硌得生疼,可她没吭声,只是把粗布外衣的领口攥得更紧了些。
雪莉走得急,紫红马尾在背后甩得啪啪响,黑色高筒皮靴的靴跟叩在石板上,声音又脆又密。走到一处岔口她忽然刹住脚步,露西差点撞上她后背,鼻尖几乎蹭到她肩头那截露出来的皮肤——雪莉身上有股甜腻的果香混着皮革味,闻着像某种廉价香膏,却盖不住底下若有若无的硫磺气息。
“你走快点行不行?”雪莉侧过半张脸,粉紫色的眼珠在暗处亮得有些瘆人,猫耳发箍上的粉心歪到了一边,“从这儿到我的房间还有好长一段,你想让主人等?哦不对——”她忽然弯起嘴角,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主人今晚可没空等你。他忙着呢。”
露西没接话。她注意到雪莉说“主人”的时候,小腹上那枚紫色恶魔魔纹会微微亮一下,像某种被触发的感应回路。雪莉显然也察觉到了自己的反应,脸色僵了一瞬,随即更用力地拽了露西一把:“看什么看?走!”
拐过第二个弯道,石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刻痕,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或钝器划出来的。露西借着魔晶灯的光扫了一眼,辨认出几个零散的词——“疼”“放我走”“对不起”——笔迹潦草,有的地方被反复刮花,像是刻字的人后来反悔了,拼命想把痕迹抹掉。最底下有一行小字,刻得极浅,露西差点看漏:*雪莉,别信他。*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去看走在前面的雪莉。雪莉目不斜视,脚步没停,可露西注意到她右手的指节攥紧了一瞬,又立刻松开了。
“那是以前关在这里的蠢货写的。”雪莉头也不回地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谈论天气,“不听话,天天哭,吵得人头疼。主人把她送走了。”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送去了该去的地方。”
露西没问“该去的地方”是哪儿。她只是把那行刻字默默记在了心里。
再往里走,甬道渐渐宽敞起来,石壁上的魔晶灯也密了些,光线从幽紫变成了一种浑浊的暗红,照得人脸上都像蒙了层锈。空气里开始弥漫一股黏腻的甜味,混着汗酸和某种焚香过头的焦苦,熏得露西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听见前面传来隐约的水声,还有断断续续的哼唱,调子不成章法,像喝醉了的人在瞎哼哼。
雪莉在一扇拱门前停下。门是铁铸的,上面铆着密密麻麻的铜钉,门缝里渗出暖黄的光和更浓的甜腻气味。她回头看了露西一眼,这回没笑,表情有点复杂,像是在掂量什么。
“进去之后别乱说话。”她压低声音,猫耳发箍上的粉心终于被她扶正了,“里面还有别人。主人说了让你跟着我学,可没说你惹了事我不用挨罚。”她咬了咬下唇,补了一句,“我可不替你挨。”
露西看着她这副又凶又慌的模样,忽然想起魅魔那句“她也不容易”。她没接话,只点了点头。
雪莉推开门。热烘烘的甜风扑面而来,露西被呛得偏了偏头,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看清里面的情形——这是个圆形的石室,比维达路斯那间书房小得多,地上铺着褪色的红绒毯,边角都磨秃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石面。屋子中央摆着一张矮榻,榻上堆着花花绿绿的靠垫和几条皱巴巴的毛毯,旁边散落着酒瓶、果盘和几只没洗的杯子。靠墙一排木架上乱七八糟地堆着东西:皮鞭、绳索、几根形状可疑的短棍、成串的金属夹子,还有几件露西不愿细看的皮革物件。
矮榻上歪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看着二十来岁,栗色短发乱蓬蓬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身上只裹了条脏兮兮的薄毯,露出光裸的肩膀和一条蜷起来的腿。她脸上还残留着某种迷醉后的红晕,嘴角挂着傻笑,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看见雪莉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含混地喊了声“雪莉姐”,又歪回去继续哼。
“这是上个月新来的。”雪莉踢开脚边一个空酒瓶,玻璃瓶骨碌碌滚到墙角,“主人赏给我的……帮手。”她说“帮手”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显然并不觉得这家伙帮得上什么忙,“脑子已经不太清楚了,不过听话,让干什么干什么。”
露西看着那栗发女人迷离的眼神和嘴角的口水,胃里一阵翻搅。她认得那种眼神——被快感反复冲刷到神志涣散、只剩下本能反应的模样。魅魔在她脑子里低低笑了一声,慵懒得像刚睡醒的猫:*看,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不过她比我差远了,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了吧?*
露西攥紧外衣领口,把那个声音压回去。
雪莉走到木架前,随手抽了根细长的皮鞭在手里掂了掂,又扔回去,换了一捆指头粗的麻绳出来。“今晚先学最简单的。”她把麻绳往矮榻边一丢,叉着腰转过身,紫红马尾在肩头一甩,“绑人。主人说了,你连绑人都不会,别的更不用谈。”
“绑谁?”露西问。
雪莉用下巴指了指矮榻上那个栗发女人:“她啊。反正她也不知道疼了,你随便练。”她又想了想,补了一句,“不过别真弄伤,弄伤了还得我治。麻烦。”
露西看着那捆麻绳,又看了看矮榻上那个连自己口水都擦不了的女人。魅魔在她脑子里啧了一声:*多简单的事,照做就是了。你还当自己是什么好人?*
她深吸一口气,把粗布外衣的袖子往上挽了挽,弯腰捡起麻绳。绳子粗粝,扎得手心发痒。她走到矮榻边蹲下来,栗发女人翻了个身,醉醺醺地冲她笑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像是“你好漂亮”。
露西鼻子一酸,手上动作却没停。她把女人的胳膊轻轻拢到身前,学着记忆里艾露莎教过她的绳结打法——那是很久以前在公会仓库整理物资时,艾露莎随口提过的一种捆扎手法,说是“万一哪天用得上”——一圈一圈地绕,力道不轻不重。栗发女人乖得很,不挣也不闹,甚至主动把另一只手也伸过来,咯咯笑着:“还要……再绑紧点……”
雪莉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手腕那儿多绕两圈,留一指的松量,不然勒久了血脉不通,手会废。”她抱着胳膊,语气还是不耐烦,可指点得倒挺细,“腿别绑,今晚不练那个。主人说了循序渐进。”
露西照她说的调整了绳结。栗发女人被绑住双手之后居然打了个哈欠,脑袋一歪,靠着靠垫睡过去了,嘴里还嘟囔着“主人晚安”。露西松开手直起腰,膝盖蹲得有些发麻。
“行了,勉强算及格。”雪莉走过来检查了一遍绳结,指尖在绳扣上拨了拨,确认不会松脱,“明天练腿上和嘴上的。主人要是让你去侍奉——”她忽然顿住,粉紫眼睛在露西脸上转了一圈,“算了,明天再说。”
她转身去酒瓶堆里翻了翻,找出半瓶没喝完的果酒,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露西注意到她喝酒的时候,小腹上那枚紫色魔纹又闪了一下,比刚才更亮了些,像在提醒她什么。雪莉放下酒瓶,抹了把嘴,脸上的烦躁明显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露西很熟悉的、被什么东西抚平了焦躁的松弛。
“你,”雪莉用瓶底指了指露西,“今晚睡这儿。墙角有毯子,自己铺。”她又指了指矮榻上睡死过去的栗发女人,“别碰她,她醒了要是闹起来我可不管。”
露西抱着毯子走到墙角,把粗布外衣叠了叠垫在腰后,靠着石壁坐下来。雪莉吹灭了屋里大半的魔晶灯,只留靠门一盏,暗红的光缩成一小团,照着她走到矮榻另一头,踢掉靴子蜷上去,扯了条毯子裹住自己。
石室里静下来。栗发女人的呼吸又沉又匀,雪莉那边翻了两回身就没动静了。露西闭着眼,脑子里却清醒得很。维达路斯的话在耳边转——三个念头,谁先撑不住。她得拖着,拖到魅魔急,拖到那个黑发男人露出破绽。
可她也清楚,光拖着没用。雪莉明天要教她“侍奉”,魅魔在脑子里一刻不停地拱火,这具身体又敏感得不像话——刚才绑绳子的时候她指尖碰到栗发女人的皮肤,居然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有股热流从指腹往心口窜。魅魔低笑:*感觉到了吧?这身体已经等不及了。你拖不了多久。*
露西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大半张脸。她想起那行刻字——*雪莉,别信他*——刻字的人大概也想过要拖,拖到最后还是被“送去了该去的地方”。
墙角有只潮虫爬过,窸窸窣窣的。露西盯着它爬过石缝,忽然想起洛基的呜呜声。他还在甬道深处被锁链勒着,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水喝。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拳头攥紧了塞在毯子底下。拖一天是一天。明天雪莉教她绑腿,后天大概就是别的。她得在学会那些东西之前找到机会——找到哪怕一丁点破绽。
门缝底下忽然塞进来一张折好的纸片,极薄,擦着绒毯滑到她手边。露西屏住呼吸等了几秒,门外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人声。她借着门缝透进来的暗红光展开纸片,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可那歪歪扭扭的“狮子”两个字让她心口猛地一缩:*明晚,水房。*
她把纸片攥在手心,没敢多看,塞进粗布外衣的内兜里。矮榻那边雪莉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叫谁的名字,又像是在骂人。栗发女人打了个响亮的呼噜。
露西闭上眼。魅魔在她脑子里冷笑:*一张破纸条就把你高兴成这样?你连自己明天会变成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她没理那个声音。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在暗红的微光和潮虫爬动的窸窣声里,慢慢把呼吸放平了。
章节 28
露西是被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弄醒的。
那声音像布料蹭着石地,又像指甲刮过粗粝的墙皮,断断续续从矮榻另一头传来。她没睁眼,先感受了一下身体——粗布外衣还裹在身上,内兜里那张折好的纸片硬邦邦地硌着肋骨,项圈勒了一夜,脖颈一圈皮肉发紧发酸。嘴里干得厉害,舌根发苦,是昨晚那碗稀粥里掺的安神药草留下的余味。她拿舌尖抵了抵上颚,压下那股反胃感。
雪莉蹲在矮榻前,正往自己脚上套那双黑色高筒皮靴。她背对着门缝透进来的暗红微光,紫红色的马尾松松散着,发梢那层荧绿在阴影里像浸了水的荧光石,幽幽地亮。猫耳发箍歪到一边,她也不扶正,只顾着把靴筒侧面的拉链一拉到底,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石室里格外脆亮。
“醒了就起来。”雪莉没回头,后脑勺对着露西,语气里带着那种睡足了觉、精力无处发泄的轻快,“主人传了话过来,今天开始第一课。”
露西撑着矮榻坐起来,毯子从肩上滑下去,冷空气一激,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她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粗布外衣还系得整齐,昨晚睡前怎么穿的现在就怎么穿,只是衣摆压出了几道深褶。她把手伸到内兜外头按了按,纸片还在。
“什么课?”她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尾音劈了叉。
雪莉终于回过头来。她今天把黑色挂脖上衣的系带在颈后重新打了个结,比昨天紧,勒得锁骨下方那片皮肤微微凹陷,小腹上的紫色恶魔魔纹在晨光里颜色淡了些,像褪了色的刺青。她歪着头打量露西,粉紫色的眼珠转了两圈,嘴角慢慢翘起来。
“主人说你脑子太犟,得先松松。”她站起身,靴跟在地面磕了两下,走到石室角落的矮柜旁,弯腰拉开底层的抽屉。金属铰链吱呀一声,她从里头捧出一只黑铁方盘,盘底铺了层暗红色的绒布,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东西——一卷窄幅的黑色皮绳、两只带扣环的皮制束带、一小瓶透明液体,还有一根打磨得光滑的骨制细棒,两端嵌着圆润的银珠。
露西的脊背贴着石墙挺直了。她认得那瓶液体的颜色和质地——维达路斯昨晚临走前,用滴管往她舌根底下点了两滴类似的东西,之后足足半个钟头,她舌尖都是麻的,连咽口水都尝不出味道。那根骨棒她没见过,但银珠表面反着光,看着就滑腻。
“别那么看我,”雪莉把铁盘往矮榻边上一搁,盘底磕着石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这又不是给你用的。”她伸手拿起那卷皮绳,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扯了扯试韧度,“主人说了,你骨头硬,得先从外头绑起。绑到你习惯被人摆弄,再谈别的。”
她说着,下巴朝露西一抬:“把外衣脱了。”
露西没动。她攥着毯子边,指节发白,脑子里飞快地转——昨晚那张纸条上写的是“明晚,水房”,今晚才是约定的时间。雪莉现在要绑她,绑完了她还能不能去水房?洛基那边到底什么情况?魅魔在她意识深处哼了一声,懒洋洋的,像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你听她的就是了,绑一下又不会少块肉。绑完了说不定主人一高兴,赏你点甜的。*
“我不脱。”露西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雪莉手里的皮绳停住了。她慢慢把绳卷往铁盘里一丢,转过身来正对着露西,两只手撑在矮榻边缘,俯下身凑近了。紫红色马尾从肩头滑下来,发梢擦过露西的手背,那股荧绿的冷光近看更明显,像沾了磷粉。
“你搞错了一件事,”雪莉的声音压得很低,吐气喷在露西耳廓上,凉丝丝的,“我不是在征求你同意。主人给我的命令是‘教会她侍奉’,教不会,我挨罚。你觉得我会为了你挨罚?”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从铁盘里拎起那两只皮制束带,扣环叮当碰了两下:“自己脱,我绑得松些。等我动手,可就没准头了。”她说着,拿束带在掌心拍了拍,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露西看了一眼门缝。暗红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外面甬道静悄悄的,没有人声。她估算了一下距离——矮榻到门大概七八步,雪莉挡在中间偏右的位置,左边是矮柜和石壁,绕不过去。魅魔又在脑子里笑了:*跑啊,你跑一个试试。外头走廊里至少两道结界,你连门都摸不着就得被电回来。*
她咬了咬后槽牙,把毯子往旁边一掀,站起来,手指捏住外衣的纽扣。粗布面料硬挺,扣眼紧,她一颗一颗解,动作慢得像在拆炸弹。雪莉没催,抱着胳膊看她,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扩开,露出犬齿尖尖的角。
外衣脱下来搭在矮榻上,露西里头穿的是件灰白色的短衬里,领口松紧带已经懈了,露出一截锁骨和项圈下半圈的金属钉刺。雪莉歪头看了看,鼻子里哼了一声:“这件也脱。”
“你只说外衣。”
“我现在说衬里也脱。”雪莉把束带往矮榻上一扔,“别跟我抠字眼。主人要的是你习惯被看、被碰,你裹得跟粽子似的,绑了有什么用?”
露西盯着她看了三秒。雪莉回看过来,粉紫色的眼珠一眨不眨,脸上那点笑意收了个干净,嘴角平下去,露出底下那张原本傲慢毒舌的底子——那种“你不照做我就动手”的笃定。露西想起昨晚栗发女人绑她时的手法,绳结怎么走、扣环怎么卡,都是雪莉在边上出声指点。这女人手上功夫确实利索。
她慢慢把衬里从下摆往上卷,卷到胸口时顿了一下,侧过身去,背对着雪莉把整件从头上褪下来。冷空气裹住后背,肩胛骨不自觉地绷紧,她拿手臂挡在胸前,转过身来。
雪莉没给她留缓冲的时间。她一步跨上前,左手抓住露西的手腕往下一扯,右手已经把皮绳从露西腰后绕了过来。动作快得露西只来得及“嘶”一声,皮绳已经在腰上缠了两圈,雪莉拿膝盖顶住她后腰,绳头从腰侧穿过去,往上一提,扣环“咔”地咬死。
“手腕并拢。”雪莉的声音从她耳后传来,带着点干活的专注,倒没了刚才的戏谑。
露西没并。她试着挣了一下腰上的绳——纹丝不动,皮绳贴着皮肉,不勒但也没松动的余地。雪莉也不跟她废话,右手松开绳头,直接扣住她左手腕往右手腕上一按,皮束带套上去,扣环收紧,咔嗒一声。两只手腕被并着绑在身前,束带内侧有层薄绒,贴着皮肤倒不磨,可那扣环的金属件压在腕骨上,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行了,先这么待着。”雪莉退开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腰太僵。你放松点,绳子又不会勒死你。主人要看你被绑着还能自在,不是看你装木头桩子。”
她说着,从铁盘里拿起那根骨制细棒,在指间转了个花:“嘴张开。”
露西抿紧了唇。雪莉翻了个白眼,伸手捏住她下巴,拇指往她下颌关节上一按,力道精准得露西牙关一酸,嘴不由自主地张开了。骨棒横着塞进来,银珠压在舌面上,凉得她舌尖一缩,一股淡淡的苦味在口腔里化开,跟昨晚那滴管里的东西一个味儿。
“含住了。口水不许咽,顺着嘴角流。”雪莉松开手,退到矮榻边坐下,翘起二郎腿,靴尖一晃一晃的,“流到下巴滴下来,第一课就算你认真听了。”
露西含着骨棒,腮帮子又酸又胀。唾液腺像被那点苦味催开了闸,口水很快就积满了舌底,她本能地想咽,喉咙一动,雪莉就在那边敲矮榻扶手:“我说了不许咽。”她只好把嘴微微张开,让口水顺着骨棒两端往外淌,亮晶晶的液体漫过嘴角,顺着下巴往下滴,第一滴落在锁骨窝里,凉丝丝地滑进项圈底下。
魅魔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上了那种黏糊糊的愉悦:*对,就是这样,流得越多越乖。你看看你,被根骨头棒子就收拾得服服帖帖,还想着去水房?*
露西没理她。她盯着雪莉靴尖上那点晃动的反光,脑子里数着数——从第一滴口水落地到第二滴,大概隔了十几息。她得想个法子把骨棒弄松,哪怕只松一点,能说话就行。雪莉坐在那儿看着,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把小锉刀,正低头修指甲,修两下抬头瞟她一眼,跟监工似的。
石室外面忽然响起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靴底敲在石面上带着某种固定的节拍。雪莉手里的锉刀停了,她侧耳听了一瞬,整个人从矮榻上弹起来,小跑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暗红的光涌进来,她对着门外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极低,露西只隐约听见“已经上了绳”“嘴也堵了”几个词。
门缝开大了些。黑暗魔导士侧身进来,黑袍下摆扫过门槛,半覆面具上那对露出来的眼睛先扫了一圈石室,落在露西身上时顿住了。露西含着骨棒,口水已经淌到胸口,衬里脱了之后上身只剩项圈和绳,冷空气激得她皮肤泛红,肩头微微发抖。他看了好几秒,嘴角在面具底下牵起来,那弧度不大,但露西看见了。
“比我想的顺利。”他走到露西面前,伸出手指勾住骨棒露在外面的银珠,轻轻一抽。骨棒带着一串银丝从露西嘴里滑出来,她下巴酸得差点合不上,口水失去阻挡,顺着下唇哗地淌下来,滴在他黑袍前襟上。他没躲,低头看了看那点湿痕,居然笑了,笑声从面具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雪莉教得不错。”他抬手在露西头顶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拍一条刚学会握手的狗,“不过光流口水可不够。雪莉——”
雪莉立刻应声:“主人。”
“带她去水房。让她看看洛基现在什么样子。看完了,再教她怎么用嘴伺候人。”他把骨棒随手丢进铁盘里,叮当一声,“洛基那张嘴太吵,正好给她练手。”
露西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水房——纸条上写的也是水房。可洛基在那儿,她今晚本来打算偷偷摸过去,现在被光明正大带过去,雪莉肯定寸步不离。她下意识往内兜的方向瞟了一眼,外衣搭在矮榻上,纸片还在兜里。雪莉正背对着她拿铁盘上的东西,没注意。
黑暗魔导士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偏过头:“对了,她要是路上不老实,就把束带扣到背后去。反剪着手走路,摔两跤就乖了。”
门关上了。雪莉把铁盘往胳膊底下一夹,腾出手来拽露西的胳膊:“走吧,别让主人等。”她拉着露西往门口拖了两步,忽然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矮榻上那件粗布外衣,眼神闪了闪。露西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心提到了嗓子眼——雪莉伸手把外衣拎起来,抖了抖,内兜里那张纸片的一角露了出来。
雪莉捏住那角纸片,慢慢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两变,先是皱眉,然后嘴角翘起来,把那纸片揉成一团攥在手心。
“水房?”她凑近露西,声音里带上了昨晚那种刺耳的嘲笑,“谁给你递的?洛基自己都出不来,还能给你递条子?”她把纸团往地上一丢,靴跟碾上去,转了半圈,“省省吧。今晚你就在水房好好学怎么伺候人,学完了主人一高兴,说不定让你给洛基喂口水喝。你要是不好好学——”她拿手指点了点露西脖子上的项圈,“这玩意儿能收紧的,你知道吧?”
露西盯着地上那团被碾进石缝里的纸屑,没吭声。魅魔在她脑子里笑得直打跌:*我说什么来着?一张破纸条。现在好了,雪莉知道了,你还去个屁的水房。*
雪莉推着她往外走,甬道里的暗红魔晶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光影像水波一样在石壁上晃。露西被反剪着手绑在身前,走起来步子迈不大,雪莉也不催,就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跟着,靴跟磕得哒哒响。拐过第二个弯道时,甬道深处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声,混着铁链拖地的闷响,还有洛基那标志性的、哑着嗓子的骂声——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塞了东西。
雪莉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把:“走快点儿。你那位狮子座朋友,可是从昨天到现在一口水没喝呢。”
章节 29
甬道尽头的水房比露西预想的要宽敞得多。石壁上的魔晶灯换成了更暗的品种,光晕昏黄发红,像快要熄灭的炭火。水汽从地面漫上来,混着铁锈和潮湿石头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她赤脚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脚趾因为凉意蜷了一下,雪莉在背后又推了一把,她踉跄半步才站稳。
水房正中央是一口圆形的石砌水池,池壁被凿出浅浅的凹槽,水从石缝里渗出来,积了薄薄一层。池子边上立着两根铁柱,柱顶嵌着锈迹斑斑的铁环,铁环上挂着半截断链。洛基就在靠墙的那根铁柱旁边,两条胳膊被高高吊过头顶,铁链从手腕的镣铐一路绕到柱顶的铁环上,绷得笔直。他整个人被拉成一条斜线,脚尖堪堪够到地面,西装外套早就不知道哪儿去了,白衬衫皱成一团,胸口和肋侧渗着暗红的血迹。嘴里塞着一块脏兮兮的粗布,布条勒过脸颊,在脑后打了个死结,把那张一向带着痞气的脸撑得变了形。
听见脚步声,洛基抬起头。墨镜早就没了,那双金棕色的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先是看见雪莉,瞳孔一缩,等目光扫到后面被反绑着推进来的露西,整个人猛地往前一冲,铁链哗啦啦一阵乱响。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怒吼,塞嘴布被顶得鼓起来,腮帮子绷出青筋,铁柱都跟着晃了两下。
雪莉笑了一声,走过去伸手拍了拍洛基的脸颊,动作轻佻得像在逗弄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野兽:“省点力气吧,狮子座。主人说了,你要是再挣,就把你脚底下那两块砖抽了,让你吊一宿。”她收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你也别瞪我。露西是自己走进来的,主人可没拿链子拖她。”
洛基的目光立刻转向露西,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太复杂了——愤怒、自责、还有某种近乎哀求的东西。露西不敢跟他对视,低下头盯着自己脚边的水渍。脑子里魅魔的声音又浮起来,懒洋洋的,带着那种刚睡醒似的沙哑:*瞧瞧,多感人。他自己都快被吊成风干肉了,还操心你呢。*
*闭嘴。*露西在心里回了一句。声音很轻,没什么底气。
雪莉把铁盘往水池沿上一搁,盘子里是几块干硬的面饼、一壶水和一只粗陶碗。她转过身来,上下打量露西,猫耳发箍上的粉色心形跟着她的动作晃了晃,在暗光里泛着塑料似的廉价光泽。但她脸上那个笑是货真价实的,嘴角翘得比平时更高,粉紫色的眼瞳里映着魔晶灯的红光,像两颗烧着的糖球。
“主人交代了,”雪莉抱起胳膊,靴尖在地上点了两下,“今晚你得学会怎么伺候人。伺候好了,明天早上给洛基松绑喝水。伺候不好——”她歪了歪头,头顶的猫耳跟着一歪,“你跟他一块儿吊着。”
露西抬起头来。反剪在身前的双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她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粗布衣服,领口被项圈磨得起了毛边,下摆沾着石壁上的青苔碎屑。雪莉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滑,落到脖子上那条黑色铆钉项圈上,然后咧开嘴,露出两颗尖尖的犬齿。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雪莉走到铁盘边,拎起那把陶壶,倒了半碗水,端到露西面前,“跪下,用嘴接。不许洒一滴。”
露西盯着那只碗。碗沿上有一道裂纹,水在碗里晃荡,映出她自己的脸——头发散乱,嘴唇干裂,脸颊上还印着昨天被按在地上时蹭出的红痕。跪下去,用嘴接水。这动作太熟悉了,昨天在石室里被灌药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那时候是为了活命,为了留着力气找机会。现在呢?现在是为了让洛基喝上水。
*多划算啊,*魅魔在她脑子里鼓掌,*膝盖一弯,嘴一张,洛基就能喝上水。你瞧你多伟大。*
露西的膝盖慢慢弯下去。石板上的水渗进粗布裤子,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她仰起头,把嘴张开。雪莉端着碗凑过来,碗沿抵住她的下唇,水开始往里流。她努力吞咽,喉咙一动一动的,但还是有水流顺着下巴淌下去,滴在胸前粗布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雪莉把碗往上一抬,水流猛地变急,露西呛了一口,咳得肩膀直抖,水从嘴角喷出来,洒了一地。雪莉把碗收回去,往铁盘上一墩,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水房里格外刺耳。
“我说了不许洒。”她弯下腰,凑到露西耳边,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主人是让我教你伺候人,不是让你在这儿表演喝水。”她直起身,朝洛基那边努了努嘴,“你朋友看着呢。要不要再来一次?”
露西咳完了,抬起头。洛基那边安静下来了,铁链不响了,含混的吼声也停了。他正看着她,那双金棕色的眼睛里的东西比刚才更沉了。他在摇头,幅度很小,但很坚决。嘴里的布团被他用舌头顶得鼓起来,他在拼命想说话。
露西把视线从洛基脸上挪开,重新看向雪莉手里的碗。她深吸一口气,嗓子眼还残留着呛水的刺痛感。
“再来。”
这一次她学乖了,嘴唇包住碗沿,让雪莉慢慢倾斜。水顺着喉咙往下走,她每咽一口就停一下,等雪莉把碗再抬高一点。喝到一半的时候雪莉忽然把碗整个扣过来,剩下那半碗水兜头浇下来,从她头顶淋到胸前,粗布衣服瞬间湿透,贴在身上,把肩膀和锁骨的轮廓都勾了出来。
雪莉把空碗往盘子里一扔,笑得前仰后合:“哎呀,手滑了。”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靴跟在地上一磕,“行吧,算你过关。主人说了,只要你能让洛基喝上水,怎么都行。现在——你爬过去,把壶里的水喂给他。”
露西跪在原地没动。湿衣服贴在身上,风从甬道口灌进来,吹得她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反绑在身前的双手——绳子捆得紧,手腕已经磨出了红印——然后看向铁盘上那把陶壶。用嘴叼过去?还是用膝盖走过去,让雪莉把壶塞到她嘴边?
*你瞧,*魅魔又开口了,这次声音里少了些戏谑,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让你怎么干你就怎么干,跟条狗似的。可你要是不干,洛基就渴着。你选哪个?*
露西没理她,用膝盖往前挪了两步,低头叼住壶把。陶壶比她想的沉,壶嘴往下坠,她得把脖子仰起来才勉强保持平衡。水从壶嘴里晃出来几滴,溅在她下巴上。她就这么叼着壶,膝盖一下一下蹭着石板,往洛基那边挪过去。雪莉在后面跟着,靴跟哒哒响,嘴里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
到洛基跟前的时候,露西的膝盖已经磨得生疼。她仰起头,把壶嘴往洛基嘴边凑。洛基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暗光里亮得像两块烧红的炭。他偏过头,躲开了壶嘴。
露西含着壶把,说不出话,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含混的声音:“呜……嗯……”
洛基又转回来,盯着她的眼睛,慢慢摇了摇头。他嘴里的布团被他顶得鼓来鼓去,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在拼命往外吐什么东西。雪莉在旁边看着,忽然“啧”了一声,走过去一把扯掉洛基嘴里的布条。
洛基呛咳了两声,舌头在干裂的嘴唇上舔了一圈,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露西……别……别听她的……我不渴……”
话没说完,雪莉又把布条塞了回去,这回塞得更深,洛基的腮帮子都被撑得变了形。
“你渴不渴不重要,”雪莉拍了拍手上的灰,“主人说了,她得学会伺候人。你不喝,她就一直叼着那壶。你看她嘴酸不酸。”
露西确实嘴酸了。陶壶的份量全压在牙齿上,腮帮子开始发抖。她往前又凑了凑,壶嘴抵住洛基的嘴唇,轻轻晃了晃壶身,水从壶嘴里淌出来,顺着洛基的下巴往下流。洛基瞪着她,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从愤怒变成了别的什么——是心疼,露西看出来了。她鼻子一酸,差点把壶掉在地上。
*别哭,*魅魔的声音忽然软下来,软得不像她,*你哭了他更不喝。你硬气点,他就喝了。*
露西吸了吸鼻子,把壶嘴又往前顶了顶,这回直接塞进了洛基嘴里。洛基含住壶嘴,犹豫了两秒,然后开始吞水。喉结一上一下地滚,水从壶嘴里流进他嘴里,一点都没洒。露西就这么叼着壶,等他喝完了大半壶,才把壶嘴从他嘴里拔出来。壶里的水晃荡着洒了她一脖子,但她没松口。
雪莉在旁边鼓了两下掌:“行啊,还真让你喂进去了。”她走过来把壶从露西嘴里抽走,拎在手里掂了掂,“还剩小半壶,你留着。晚上渴了喝。”她把壶往铁盘上一搁,又指了指水池边那堆干草,“今晚你就睡这儿,看着他。主人明天早上来验人,你要是把人看丢了——”她没往下说,只是拿手指在项圈上弹了一下,金属的脆响在水房里荡了两圈。
雪莉走了。靴跟声拐过甬道弯角,越来越远,最后被水声盖了过去。露西跪在湿石板上,反绑的手撑在膝盖上,喘了好一会儿。洛基在铁柱那边弄出点动静,她抬头看过去,他正用下巴朝水池边那堆干草指,嘴里含混地“呜呜”了两声。
露西挪过去,靠着铁柱坐下来,后背抵着冰凉的铁柱,肩膀挨着洛基垂下来的小腿。洛基低头看她,嘴里的布团还没吐掉,但眼神比刚才松了些。他用脚尖轻轻碰了碰露西的胳膊。
脑子里魅魔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懒懒的,像在伸懒腰:*行吧,第一关算过了。不过你猜明天早上主人来验人的时候,会验什么?*
露西没接话。她把脸埋在膝盖上,湿衣服贴着后背,凉得她直哆嗦。洛基的脚尖又碰了碰她,一下,两下,像在打拍子。她闭着眼,听见水从石缝里渗出来的滴答声,听见洛基含混的呼吸声,还听见脑子里那个声音哼着刚才雪莉哼的那支小曲,调子一模一样,只是更轻,更慢,像在哄她睡觉。
*睡吧,*那个声音说,*明天还得学新东西呢。*
露西没睁眼。她在心里回了一句:*你闭嘴。*
那个声音真的闭嘴了。但露西知道她没走,她就在那儿,在脑子里的某个角落,盘着腿坐着,等着看她明天怎么接着往下出丑。
章节 30
露西是被脚踝上的一阵凉意弄醒的。
水房里没有窗,分不清昼夜,只有石缝里渗出的水滴声还在不紧不慢地响着,一滴,又一滴,砸在她半梦半醒的意识上。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腿,脚踝上那圈冰凉的触感跟着滑了一下——是锁链。昨晚雪莉走后,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沉了,如今低头一看,脚踝上多了一副细铁环,连着一条短链,链子的另一头焊在铁柱底座上,活动范围刚好够她走到水池边,再多一步都迈不出去。
洛基还绑在铁柱上,脑袋歪向一边,嘴里的布团掉了一半,露出被勒得发红的嘴角。他的呼吸很沉,胸膛起伏的幅度比昨晚小了些,脸色也没那么灰白了,看来那半壶水起了作用。露西刚想伸手去够那壶剩下的水,甬道尽头传来了靴跟叩石的声音。
不止一双。
雪莉走在前面,紫红色的马尾在昏暗里晃得像一团火。她身后跟着两个露西没见过的魔导士,都穿着黑袍,面具只遮了上半张脸,露着下半截毫无表情的嘴和下巴。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一只藤箱,箱盖上嵌着暗紫色的魔力封条。
“醒了?”雪莉停在铁栏外,歪头打量露西,“主人要见你。把链子解开。”
最后一句是对身后那两个人说的。拎藤箱的那个蹲下来,从袍袖里抽出一根细长的骨杖,在锁链的焊点上敲了两下,嘴里念了句什么,链子应声脱落,但脚踝上的铁环没取。露西被拽起来,手臂还反绑着,踉跄了两步才站稳。雪莉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边走边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把她收拾干净,主人不喜欢脏兮兮的东西。”
那两个人把露西按在水池边,藤箱打开,里面是些瓶瓶罐罐和一块粗糙的麻布。露西咬着牙没吭声,任由他们用冷水泼她的脸和脖子,麻布蹭过皮肤的时候带着一股刺鼻的药草味,像是某种除秽的熏香。她脸上干涸的泪痕和口水印被擦掉了,头发重新拢成一束,用一根黑绳扎紧。其中一个魔导士往她脖子上套了条细银链,链坠是一颗指甲盖大小的紫水晶,贴着锁骨中间那截皮肤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走。”
她被推着穿过水房外的甬道。这条甬道比昨晚进来的那条宽些,石壁上嵌着发光的紫晶碎片,光线比水房里强得多,照得她好几处皮肤发疼——不知道是昨晚蹭破的,还是那些药草熏香起了什么反应。拐过两个弯之后,甬道尽头出现了一扇拱门,门框上嵌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暗紫色的光从刻痕里溢出来,像血管里流淌的毒。
拱门后面是一间圆形石室,穹顶很高,中间凹下去一块,像个浅池子,池底铺着黑色的绒布。黑暗魔导士就坐在池子正后方的一张高背石椅上,黑袍下摆铺了满地,银纹在紫光里泛着冷白。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搁在扶手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石面。
“来了。”他抬了抬下巴,雪莉立刻小跑过去,跪在石椅旁边,仰着脸等他说话。他伸手摸了摸雪莉的头顶,像摸一只猫,“你昨晚做得不错。水房那边没出岔子?”
“回主人,没出岔子。”雪莉把脸贴在他膝盖上蹭了蹭,“她老老实实喂了水,没敢耍花样。”
露西被按着肩膀跪在池子边缘的绒布上。她抬头瞪着石椅上的男人,嘴唇抿成一条线。脑子里魅魔的声音又浮上来了,这回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哟,大清早的就这么热闹。*
*你闭嘴。*露西在心里回了一句,但底气没昨晚那么足了——她确实睡了一觉,可醒来之后脑子里的困倦感一点没少,反而像灌了铅似的,连带着四肢都沉甸甸的。
黑暗魔导士从袖中摸出一枚拇指大的紫晶球,在指尖转了两圈。“我改主意了。”他说,语气像在聊今天的天气,“本来打算让雪莉慢慢教你规矩。但昨晚看了你在水房的表现——”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你比我想的硬气。硬气的人学规矩太慢,我没那个耐性。”
他把晶球往池子里一丢。晶球滚了两圈,停在池底绒布中央,表面开始冒出一缕一缕的紫烟。
“所以我换个玩法。”他朝雪莉偏了偏头,“你跟她说了没有?”
雪莉从石椅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池子另一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露西。“主人给你一个机会。”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露西的方向,“你不是觉得自己能扛吗?行啊,主人把魅魔放出来,你俩当面谈。谈赢了,主人给你三天时间缓刑,不催你不逼你,三天之后再接着学规矩。”
露西的瞳孔缩了一下。
“谈输了——”雪莉拖长了调子,“你以后连‘不’字都别说。主人让你张嘴你就张嘴,让你趴着你就趴着。”
池底的紫烟越冒越浓,开始打着旋往上升。露西盯着那团烟,后脊梁一阵发麻。她知道那里面是什么——那是她自己,是那个盘在她脑子里、用她的声音说话、用她的身体做事的魅魔。之前都是在意识深处交手,她至少还能守住“自己”这个概念的边界。现在要把那东西放到外面来,放到一个她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
*怕了?*魅魔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懒洋洋的,带着笑。*你怕什么呀?我就是你。你跟我谈,跟自己谈,还能谈输?*
*你不是我。*
*随便你怎么说。*魅魔打了个哈欠,*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他放我出来,可没说要放你出来。你最好想清楚怎么谈。*
紫烟在池子上方聚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先是肩,再是腰,最后是腿。烟散了之后,池子里多了一个人。金发,蓝眼,跟她一模一样的脸,但嘴唇涂得殷红,眼角勾着紫色的眼影,脖子上那条黑色铆钉项圈勒得比露西身上这条银链紧得多。她赤脚踩在绒布上,身上穿得比露西还少,一件短得露出大半个胸脯的黑色皮背心,下面是一条勒进臀缝的皮短裤,大腿外侧各绑着一条皮带扣。她扭了扭脖子,骨节咔咔响了两声,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地瞧,像在试一件新衣服。
“不错。”魅魔抬起头,冲石椅上的黑暗魔导士抛了个媚眼,“主人手艺见长啊。这具身体做得比上次那个结实。”
黑暗魔导士没理她的调情,只朝露西抬了抬下巴。“你们聊。聊出结果了雪莉会告诉我。”他站起来,黑袍从石椅上滑落,头也不回地往石室侧面的小门走。走到门口又补了一句,“别想着动手。这间石室的禁制是专门压魔力的,你们俩现在跟普通人没区别。”
小门关上之后,石室里只剩露西、魅魔、雪莉,还有靠在墙边的两个面具魔导士。雪莉搬了把矮凳坐在池子边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细鞭子,鞭梢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掌心。“开始吧。”她说,“别磨蹭。”
魅魔先动了。她踩着绒布走到露西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来,双手捧着脸,歪头看她。这个角度让露西很不舒服——蹲着的人反而仰着头看跪着的人,像在逗一只笼子里的鸟。
“你想挑战我?”魅魔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露西耳朵里,“你拿什么挑战我?魔力?你现在连只蚂蚁都捏不死。意志力?你昨晚哭了几回自己数过没有?”
露西攥紧了拳头。反绑的手腕勒得生疼,但她没松。“我不需要跟你比这些。”她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你靠什么赢我的?靠那些——那些快感,那些幻术,那些往我脑子里塞的东西。没有这些,你连跟我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魅魔挑了下眉毛。
“你说得对。”她居然点了点头,“我确实靠这些。但你想过没有——这些东西是谁的?快感是你自己身上长出来的,幻术用的是你自己的记忆,我往你脑子里塞的每一句话,用的都是你自己的声音。”她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贴上露西的鼻尖,“你拿‘你自己’当武器来打我,你打的是谁?”
露西噎住了。
魅魔笑了一声,往后一坐,盘腿坐在绒布上。“你看,你也知道问题在哪儿。你不怕我。你怕的是你自己——怕你自己其实想要这些东西,怕你扛不住是因为你本来就不想扛。”她伸出手,用指尖点了点露西胸口正中间的位置,隔着衣服,但露西感觉那一下像戳在心脏上,“你怕的是这个。”
露西的呼吸乱了一拍。她想反驳,但脑子里翻来覆去找不到合适的词。魅魔说的那些话像一根根针,扎在她早就知道但一直不肯看的地方。
“好啊。”魅魔把手收回去,拍了拍膝盖,“我给你一条路走。你跟我打一场——不用魔力,不用幻术,就肉搏。你赢了,我退回去,三天之内不碰你。你输了——”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雪莉,又转回来,“你以后别再跟我说‘不’字。主人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你敢摇一下头,我就把你昨晚在水房里想的那点东西全抖出来。”
露西的后颈汗毛竖了起来。她昨晚在水房里想过什么?她喂洛基喝水的时候,脑子里确实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洛基的嘴唇贴着壶嘴,喉结滚动,她当时想的是——
*别想。*她硬生生把那个画面摁回去。
“你脸红了。”魅魔笑得眼睛弯起来,“行,看来你记得。”
“我接。”露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魅魔眨了眨眼,笑容收了收,露出一点意外。“你想清楚了?你现在手还被绑着,脚上带着链子,跟我打?”
“你说了,不用魔力不用幻术。”露西抬起头,眼底那点倔劲又烧起来了,“我也没说要现在打。你先让他们把我手解开。”
雪莉在旁边嗤笑了一声。“主人可没说能给你松绑。”
“主人说了‘你们聊’。”露西转过头盯着雪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聊完了动手,手绑着怎么打?你要是怕我跑,脚链留着就是了。手解开。”
雪莉的鞭子不敲掌心了,她眯起眼睛看了露西一会儿,又看了看魅魔。魅魔耸了耸肩:“我没意见。她手解开了也打不过我,这具身体我比她熟。”
雪莉从矮凳上站起来,绕到露西背后,抽出匕首割断了手腕上的绳结。露西的手一松,血一下子涌回指尖,麻得她龇了龇牙。她活动了两下手腕,撑着膝盖站起来,脚链哗啦响了一声。魅魔也站起来了,两个人隔着三步远面对面站着,一个穿着被冷水泼得半湿的蓝白短上衣和短裙,脚踝上拖着铁链;一个穿着勒肉的黑色皮衣皮裤,脖子上铆钉项圈闪着寒光。石壁上紫晶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绒布池底,一个长一个短,一个静一个晃。
“来吧。”魅魔勾了勾手指,“你先。”
露西没急着动。她盯着魅魔的脚——赤脚踩在绒布上,脚趾微微蜷着,重心落在前脚掌。这具身体她太熟了,她自己打架的时候也习惯前脚掌发力,方便随时变向。魅魔跟她用的是同一副身体,肌肉记忆应该也一样。那她至少能预判魅魔的第一步往哪边迈。
露西往前踏了一步,虚晃一拳打向魅魔面门。魅魔偏头躲开,嘴角还挂着笑,但露西没停——她借着这一拳的势头整个人撞上去,肩膀顶在魅魔胸口,两个人一起摔进池底的绒布里。绒布很厚,摔上去不疼,但魅魔被撞得闷哼了一声,显然没料到露西会上来就拼命。露西用膝盖压住魅魔的胯骨,左手去别她的胳膊,右手攥拳往她脸旁边砸——没砸脸,砸的是绒布,拳头陷进软布里的闷响贴着魅魔的耳朵。
“你输了。”露西喘着气说,拳头还陷在绒布里没抬起来,“第一下你就没躲开。”
魅魔躺在她身下,仰着脸看她。那双跟她一模一样的蓝眼睛里没有恼火,反而亮得有点吓人。“你猜怎么着,”魅魔轻声说,“我刚才可以让开。你撞上来的时候我脚底下能挪——我没挪。”
露西的拳头攥紧了。
“因为我想看看你急眼了什么样。”魅魔抬起一只手,用拇指蹭了蹭露西的嘴角,“挺好看的。你打架的时候眼睛特别亮,你自己知道吗?”
露西猛地撑起身子往后退,脚链在绒布上刮出一道痕。她胸口起伏得厉害,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气的。魅魔慢悠悠地从地上坐起来,拍了拍皮背心上沾的绒布毛。
“游戏归游戏。”魅魔收了笑,声音正经了些,“我认你刚才那下。你赢了。三天——我不碰你。三天之后——”
她伸了个懒腰,骨节又咔咔响了一串。“三天之后你再来找我。到时候我让你先动手。”
雪莉在池子边上鼓了两下掌,干巴巴的,一点诚意都没有。“行,挺精彩的。不过——”她把鞭子往掌心一拍,“主人只说了三天缓刑,可没说这三天你就能闲着。水房那边的活儿照干,洛基照看。三天之后你要是没想通——”她拿鞭梢点了点露西的胸口,“主人亲自来跟你聊。”
两个面具魔导士走过来,把露西的手臂重新绑上,这回绑在前面,绳结松了些,至少能自己端碗喝水。脚链没动,但雪莉扔给她一块厚一点的毡布,说是晚上垫着睡。露西被推着往回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魅魔还站在池子中间,歪着脑袋冲她摆了摆手,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下。露西看懂了。
*三天。*
她转回头,跟着雪莉穿过拱门,走回那条发紫光的甬道。洛基还在水房里等她,那半壶水不知道还够不够。三天。她只有三天。
章节 31
水房的石壁渗着潮气,洛基被绑在角落的铁架上,脑袋垂着,橙金色的短发遮住了大半张脸。露西被推进来的时候,他耳朵动了一下,没抬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你回来了。”
“嗯。”露西靠着墙滑坐下来,手腕上的绳子松了一些,她活动了两下指头,把毡布往腰后垫了垫。水壶还在老地方,她伸手够过来晃了晃,剩得不多,大概还有小半壶。她先倒了一点在洛基嘴边,洛基偏开头,她就拿壶底碰了碰他的下巴。
“喝。”
洛基这才张嘴,咕咚两口,喉结上下滚了滚,然后他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那家伙没把你怎么样吧。”声音闷闷的。
“没。”露西把水壶放回去,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赢了。三天。”
洛基抬起半张脸,墨镜早不知道掉哪儿去了,露出来的眼睛眯着看她,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在说胡话。“你赢了她?”
“第一下。她没躲。”露西把后脑勺抵在石墙上,闭了闭眼,“但她可以躲。她说她故意没躲。所以这三天算她让的。”
洛基沉默了一阵,脑袋又垂回去了,不过这次肩膀没那么绷着。“让也让了。”他嘟囔,“三天总比没有强。你打算怎么办?”
露西没马上答。她盯着对面石壁上一道蜿蜒的水痕,看水珠从顶端慢慢聚成一颗,沿着石面往下滑,滑到一半被凸起的岩粒拦住,又换了条路继续往下淌。水房里有滴水声,规律得像秒针,一下,一下,一下。她在这声音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魅魔说“三天之后你再来找我,我让你先动手”。这话听起来像施舍,但露西注意到魅魔说这句话之前先认了她赢——认得很痛快,没有找补。一个控制狂愿意认输,哪怕只是一瞬间,说明她至少认这个规则。那么三天之后那场“让你先动手”就是真的。问题是,就算先动手,她也打不过。
“我在想一件事。”露西睁开眼。
洛基哼了一声表示在听。
“她跟我用的是同一具身体。她会的魔法我也会,只是她用得更顺。淫纹、精神侵蚀、快感强化——这些手段说到底都是从我自己的魔力里长出来的。如果我能找到她控制这些魔力的方式……”她停了一下,因为洛基正在用一种很奇怪的表情看她。
“你想反过来控制她的手段?”
“我想至少不被她一个人捏着。”露西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她比我强,我认。但她也有顾忌——她不能弄坏这具身体,不能让我彻底醒不过来,因为她要的是我‘自愿’。”她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牙关紧了一下,“她要是能硬来早就硬来了。她跟我玩、跟我打赌、让我三天,都是因为她需要我自己点头。”
洛基慢慢坐直了些,铁链哗啦响。“所以你想拖?”
“我想找她的破绽。”露西抬起手,看着自己手背上妖精尾巴的纹章。在水房的绿光里那枚淡蓝色的印记显得有点发暗,但形状还是清清楚楚的。她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一件事——魅魔身上也有这个纹章。她见过。在那个铺着绒布的池子里,魅魔抬手撩头发的时候,手背上有一样的图案。一个从她身体里分裂出去的“人格”,为什么会有公会纹章?纹章是会长亲手盖的,盖的是她的皮肤、她的魔力、她的身份。魅魔如果只是寄生在她意识里的东西,不该带着纹章到处走。
除非——魅魔不只是“人格”。
这个念头让她后颈一凉。她把这个想法先压下去,因为雪莉的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过来了,靴跟敲在石板上,不紧不慢,带着一股故意放出来的气势。
雪莉出现在水房门口,一手拎着鞭子,一手端着一个浅口木盆。盆里冒着热气,看起来是热水,但露西现在对“看起来”这三个字充满警惕。雪莉把木盆往地上一搁,紫红色的马尾甩了一下,猫耳发箍上的粉心晃了晃。
“主人传话。”她扬起下巴,语气里带着那种邀功的得意,“他说,三天归三天,但你不能白吃白住。水房收拾干净,洛基的封印每天擦一遍——别瞪我,这是主人原话——还有,明天早上你去中庭,主人要亲自看看你。”
“看什么?”露西问。
“看你值不值得他等这三天。”雪莉蹲下来,往露西面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秘密,“我跟你说,主人对你还挺上心的。一般俘虏哪有三天缓刑?都是直接灌药。你猜为什么?”
露西没接话。
“因为主人说你底子好。”雪莉的视线从露西脸上往下滑,停在锁骨上方那道浅浅的勒痕上,“星灵魔导士的魔力回路比一般人干净,调教起来更费劲,但成了之后也更带劲。他说你身上有股劲儿,压下去会弹回来,特别有意思。”她伸手想碰露西的脸,露西偏头躲开了。雪莉也不恼,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
“明天中庭,穿这个。”她从腰后抽出一件叠好的衣服扔在露西腿上。露西抖开一看,是一件黑色的挂脖露背上衣,布料少得可怜,前面勉强能遮住胸口,后面整片背都是空的,下摆短到肋骨下面。配了一条低腰的短裙,裙子侧面开衩一直开到胯骨。还有一双白色渔网袜和那对红黑相间的高跟鞋。
“我不穿。”露西把衣服推回去。
雪莉笑了一声,笑得非常短促,像咳嗽。“行啊,你光着去。主人不介意。中庭那帮守卫也不介意。”她弯腰把衣服重新捡起来,叠好放在露西脚边,“我要是你我就穿。至少穿了还能藏点东西。光着可什么都藏不住。”
这话里有话。露西看了她一眼,雪莉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走到一半又停下,没回头:“哦对了,你那个魅魔——主人说明天她不用去。主人要单独跟你聊。”
露西心里一沉,但脸上没露。
雪莉走后,洛基才开口:“中庭。你要去?”
“我得去。”露西把衣服拿起来重新叠了一遍,叠得很慢很仔细,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然后塞进毡布底下,“他单独见我,说明他不想让魅魔在场。这是个机会——至少能看看他到底想从我这儿拿什么。”
“也可能是个套。”
“当然是套。”露西把水壶里最后一点水倒进手心,拍在脸上。凉水激得她清醒了些。“但套也有套的走法。明天见招拆招吧。”
她靠着墙闭上眼。水房里的滴水声还在响,一下,一下,一下。她在心里数着,数到第一百下的时候,洛基忽然说:“露西。”
“嗯。”
“你要是明天回不来,我就把这铁架子挣断。”
露西没睁眼,嘴角弯了一下。“你挣断铁架子之前先把头发理理,都挡眼睛了。”
洛基哼了一声,铁链又响了一下,然后水房安静下来。露西攥着那块毡布的一角,在心里把明天可能出现的每一种情况都过了一遍。黑暗魔导士要单独见她——为什么?魅魔是他的工具,工具不在场,说明他要谈的事是工具听不得的。要么是魅魔的权限之外,要么是魅魔本身也是他要防的对象。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她和魅魔之间那道“同源”的裂缝比她想的要大。她可以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毡布里。明天中庭,穿那身破布片子去。行。她倒要看看,这个主人到底想跟她聊什么。
第二天一早雪莉就来提人了。露西在水房后面的小隔间里换了衣服,隔间只有半截布帘,雪莉就靠在帘子外面跟她说话,语气比昨晚轻快得多,像在聊什么好玩的事。
“中庭可大了,主人平时在那儿见客人。你等会儿进去别东张西望的,显得没见过世面。主人不喜欢大惊小怪的人。”
露西把渔网袜往上拽了拽,网眼勒在大腿上,有点紧。高跟鞋的跟比她平时穿的细,踩在石板上不太稳,她扶着墙试了两步才找到重心。“你以前也这么跟他说话?”她忽然问。
帘子外面静了一拍。雪莉再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那个调,但尾音有点发硬:“我跟你不一样。我是自己选的。”
“自己选的。”露西把挂脖上衣在脖子后面系紧,带子勒进皮肤,不疼,但存在感很强。她把短裙提上来,侧面的开衩一直裂到胯骨,走两步裙摆就往两边分。“你原来在哪个公会?”
外面又静了一拍。这次更长。然后雪莉一把掀开帘子,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不太对,像有人在她眼睛里拧了一下开关,亮得有点过。“你问这么多干什么?走。”她抓住露西的胳膊往外拽,指甲掐进肉里。
露西没挣,跟着她走。甬道里那股发紫的光今天看着更暗了些,也许是时间还早,灯没全开。走到岔路口的时候,雪莉忽然慢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露西差点没听清:“别在中庭提我以前的事。主人不喜欢我分心。”
露西侧头看她。雪莉没看她,下巴绷着,猫耳发箍上的粉心一下一下地晃。露西忽然想起魅魔说过的一句话——“你猜怎么着,我刚才可以让开。”魅魔至少还承认自己有选择。雪莉连承认都不敢。
中庭到了。
说是中庭,其实是个挖空的山腹,顶上开了个天然的裂缝,晨光从裂缝里灌进来,把整个空间照得灰蒙蒙的亮。地面铺着打磨过的石板,中间画着一个巨大的魔法阵,阵纹是暗紫色的,跟外面甬道里那些光一个颜色。魔法阵正中央摆了一把高背石椅,黑暗魔导士就坐在上面,黑色长袍的下摆拖在石板地上,半覆面具在晨光里泛着冷冰冰的银白。他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慢慢敲着石面,笃,笃,笃。
露西被推到魔法阵边缘就站住了。雪莉退到一边,垂着头,跟刚才判若两人。中庭里没有别人,连守卫都没看见。空旷得有点过分。
“往前走。”黑暗魔导士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中庭里荡了两个来回,“走到阵心。”
露西迈步。高跟鞋的跟敲在石板上,笃,笃,笃,跟他的手指节奏错开了。她走到魔法阵中央,离石椅大概五步远,停下。晨光从头顶的裂缝照下来,正好把她圈在里面。她穿着那身破布片子,渔网袜、束缚带、高跟鞋,脖子上还挂着那条铆钉项圈,但她把背挺得很直。
黑暗魔导士看了她一会儿。面具下面的眼睛很淡,淡得几乎没什么颜色,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还没雕完的石料。
“雪莉说你昨天赢了魅魔一回。”
“她让你先动手,你赢了。她认了。”他歪了歪头,“你觉得她为什么认?”
露西没马上答。她注意到他说“魅魔”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个工具的名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她决定赌一把。“因为她知道硬来没用。她要我自己点头。”
黑暗魔导士的手指停了。中庭安静了两秒。然后他低声笑了一下,笑声很短,从面具底下透出来,有点闷。“有点意思。”他把搁在扶手上的手抬起来,冲露西招了招,“过来,再近点。”
露西走了一步。
“再近。”
又一步。现在她离他只有三步远,能看见他长袍领口绣的银纹——是某种文字,她不认识。
“我让你来,是想看看你值不值得我花时间。”他身子往前倾了一点,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淡色的眼睛盯着她,“魅魔是我种在你身上的。她长成什么样、有多大能耐,都取决于你。你越强,她越强。你越软,她越软。你明白这什么意思吗?”
露西心里转得飞快。“她是我的一部分。”
“她是你‘想要’的那一部分。”黑暗魔导士竖起一根手指,“你嘴上说不要,心里想得要命。魅魔就是那个‘想’。我把她放大了,给了她形状和声音,让她能跟你说话、能碰你。但她再怎么蹦跶,根还在你身上。”他把手指收回去,重新搁在扶手上,“所以你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个,继续跟她耗,耗到你自己撑不住,被她一点点吃掉。第二个——”
他停了一下,露西没催。她知道这种时候催就是给对方递话头。
“第二个,我帮你把根拔了。”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拔棵草,“把魅魔从你身上剥出来,独立出去。她变成她,你变成你。你回你的公会当你的星灵魔导士,她留在我这儿给我干活。两清。”
露西盯着他。晨光从裂缝里灌下来,照得她半边脸发烫。她张了张嘴,把差点脱口而出的“真的?”咽回去,换了一句:“条件呢?”
黑暗魔导士笑了一声,这回笑得长一点,露出面具下面一排整齐的牙。“条件就是你得让我先把根拔出来。拔根得开你魔力回路,得在你身上画阵,得让你自愿躺着不动让我弄。”他往石椅背上一靠,“你要是中途反悔,阵就炸,你和魅魔一起没。所以你得真心的——真心的想把她剥出去,真心的信我不会趁机把你整个吞了。”
露西站在那里,高跟鞋的细跟陷进石板缝里一点点。她忽然明白为什么魅魔今天不在场了。这话魅魔听不得。魅魔要是知道主人打算把她“剥出去当工具”,她绝对不会乖乖配合。黑暗魔导士在绕开自己的工具,直接跟工具的“根”谈条件。他根本没打算跟魅魔商量——他打算把魅魔变成跟雪莉一样的东西,听话、能干、没有退路。
而露西如果点头,就等于亲手把自己的“想要”交出去。魅魔会变成第二个雪莉。雪莉刚才在甬道里那个眼神——亮得过头、不敢提过去——就是魅魔未来的样子。
“我要是选第一个呢?”露西问。
“选第一个我就让你回去跟她接着玩。”黑暗魔导士摆了摆手,语气里甚至带了点遗憾,“玩到你自己撑不住为止。到时候你求我拔根,价钱可就不一样了。”
露西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红黑相间的高跟鞋。鞋尖上沾了一点水房的泥。她想起昨天魅魔从绒布上坐起来、拍了拍皮背心上的毛的样子。魅魔说“我让你先动手”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那个亮法跟雪莉刚才眼里的亮不一样——魅魔是自己选的。她明知露西会拼命,还是让了那一下,因为她想看。她是真的觉得“看露西急眼”这件事有意思。一个工具不会有这种念头。
“我回去想想。”露西抬起头。
黑暗魔导士看了她几秒,然后靠回椅背,手指重新开始敲扶手。笃,笃,笃。“行。三天。三天之后你给我答复。”他顿了顿,“雪莉,带她回去。中庭的活儿今天不用她干了,让她好好‘想’。”
雪莉从旁边走过来,低着头应了一声“是”,然后抓住露西的胳膊往回带。露西转身的时候听见背后传来一句轻飘飘的话:“对了——你回去可以跟魅魔聊聊这事。我不拦着。”
露西脚步没停,但后背绷了一下。他故意的。他故意让她回去跟魅魔说,让魅魔知道主人打算把她剥出去当工具。他在逼魅魔做选择——是继续跟露西抢身体,还是跟露西联手对抗主人。不管魅魔选哪个,对黑暗魔导士都有好处。选前者,露西更快崩溃;选后者,魅魔暴露自己的底线,他更好拿捏。
回到甬道里,雪莉松开她的胳膊,走在前头,步子比来的时候快,高跟鞋敲得又急又响。露西跟在她后面,忽然开口:“雪莉。”
“干什么。”
“你以前是不是也被人这么问过?‘选第一个还是第二个’?”
雪莉的后背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她没回头,步子也没停,但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轻得差点被甬道的回声吞掉:“我选错了。”然后她立刻拔高调门,像要把刚才那句话盖过去:“快走快走,水房那边还有一堆活儿呢,你想偷懒啊?”
露西没再问了。她跟着雪莉穿过紫光甬道,拐进水房那条岔路的时候,远远看见洛基扒着铁架子的栏杆往外探脑袋,橙金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她冲他比了个没事的手势,洛基缩回去了。
水房的门一关,雪莉扔下一句“晚上我来带你去吃饭”就走了。露西靠着门板滑坐下来,把高跟鞋脱了,揉着脚踝。洛基从铁架子那头凑过来:“怎么样?”
“他给了我两个选择。”露西把中庭的对话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洛基听完沉默了很久,铁链被他攥得咯咯响。
“所以那个魅魔——她也是被套着的?”
“她不知道主人要把她剥出去。”露西把脸埋进膝盖里,“我要是告诉她,她要么跟我联手,要么觉得我在挑拨,更往死里整我。”
“你打算告诉她?”
露西抬起头,看着水房石壁上那道水痕。水珠还在往下淌,聚、滑、被拦、换路、再淌。她看了好一会儿。“告诉。”她说,“但得换个说法。不能让她觉得我在求她帮忙。”
她伸手把毡布底下那套破布片子拽出来,叠好放在膝盖上,然后把脖子上的铆钉项圈转了半圈,让尖刺朝后。“晚上吃饭的时候魅魔多半也会在。到时候看情况。”
洛基把脑袋搁在铁架子上,叹了口气:“你们这些玩心眼儿的,真麻烦。”
露西笑了一声,把毡布蒙在脸上挡光。“睡会儿。晚上还有场硬的。”
水房的滴水声继续响着,一下,一下,一下。露西在毡布底下睁着眼,把黑暗魔导士的话又过了一遍。“你越强,她越强”——那反过来呢?如果她故意把自己变弱,魅魔会不会也跟着弱?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了。不行,太险了。她要是把自己搞弱了,黑暗魔导士第一个扑上来。魅魔再难缠也是从她身上长出来的,至少不会要她的命。主人可不一定。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毡布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三天。”
毡布外面传来洛基的声音:“又三天?”
“又三天。”露西闭上眼,“这次是跟主人。三天之后我得给他一个答复。”
水房安静下来,只剩滴水声和洛基偶尔挪动铁链的轻响。露西在黑暗里攥着那枚公会纹章,指腹摩挲着淡蓝色的纹路。魅魔手背上那枚纹章在池子里晃过去的时候,她看得清清楚楚——一模一样。如果魅魔只是“想要”的化身,为什么会有会长亲手盖的纹章?会长盖纹章的时候可不会问“你是哪个人格”。他盖的是露西·哈特菲利亚。整个的。
她把这个念头收进心底最深处,跟那个“反过来变弱”的疯狂想法摆在一起。两个念头都太险,但都值得留着。三天之后她得拿出一个答复,在那之前她得先弄清楚魅魔到底算不算“露西·哈特菲利亚”的一部分。如果算——那黑暗魔导士要剥的就不只是一个人格,他要剥的是她的一半。她得让魅魔也知道这件事。
晚上吃饭的时候,就是她开口的时机。
章节 32
水房里的光线暗下来之后,露西反倒觉得脑子比白天清醒。毡布蒙在脸上挡了光,可那股子潮气还是顺着布缝钻进来,凉丝丝地贴在鼻尖上。她翻了个身,把膝盖蜷起来,脚趾头碰到铁床架子上,冰得缩了一下。
“睡不着?”洛基的声音从铁架子那头传过来,低低的,带着点金属共振的嗡鸣。
“在想事情。”露西把毡布往下拽了拽,露出眼睛。水房的天花板上凝着水珠,一颗一颗排着队往下坠,砸在石板地上的声音跟她心跳差不多快。“你说,魅魔那家伙……她要真觉得自己才该是‘露西’,为什么不在我昏迷的时候直接把我吞了?她比我强,你刚才也说了,她力气大得离谱。”
洛基在铁架子上换了个姿势,锁链哗啦响了一串。“可能她吞不了。”
“为什么?”
“你问我?我又不是精神魔导士。”洛基把墨镜往下扒拉了一点,露出一双竖瞳,“但照你说的那些——她自称魅魔露西,自称‘更好的那个你’——她要是真能直接取代你,还用得着跟你玩什么游戏?她直接把你按死不就完了。”
露西盯着天花板上的水珠没说话。那颗水珠在石缝里晃了晃,终于掉下来,啪地砸在地上。她突然想起一件事:魅魔每次出现,都是在她意识松懈或者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白天跟黑暗魔导士对峙的时候,魅魔冒出来过,可那会儿她露西自己也在场,两个人格是并存的,不是谁把谁挤走了。魅魔压着她、按着她、掐着她脖子,可就是没把她“关掉”。
“她关不掉我。”露西猛地坐起来,毡布滑到腿上,“她比我强,可她关不掉我。就像我也关不掉她一样。”
洛基歪了歪脑袋:“所以?”
“所以我们是拴在同一根绳上的。”露西把铆钉项圈转了转,尖刺朝前,硌着锁骨有点疼,“黑暗魔导士说要‘剥’我——你听见了,他说的就是剥。剥什么?剥魅魔,剥我,剥我们俩。他要是真把魅魔从我身上剥走了,你觉得他会拿她干什么?当宠物养?还是直接捏碎?”
洛基的尾巴在铁架子上拍了一下:“你是说……”
“我是说魅魔那蠢货根本没想明白。她以为她压住我就算赢了,可她赢个屁。主人要的是完整的露西·哈特菲利亚,不是缺了一半的。”露西把脚从床上放下来,踩在冰凉的石头地上,“我得让她明白这个。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要是出来,我就跟她说。她要不出来,我就自己跟自己说,说到她听见为止。”
洛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墨镜推回鼻梁上。“你这话听着跟要跟人合伙做生意似的。”
“本来就是。”露西站起来,把破布片子往身上裹了裹,“跟自己的身体谈合伙,说出去都丢人。”
晚餐是在山洞最深处那个大石室里吃的。石室顶上吊着几盏魔力灯,紫幽幽的光把满墙的钟乳石照得跟獠牙似的。长条石桌上摆着烤肉、黑面包、一桶不知道哪个倒霉蛋酿的酸果酒,还有几盘颜色可疑的糊糊。黑暗魔导士坐在桌子一头,半覆面具底下的嘴角挂着那种让露西想一拳砸上去的笑。雪莉站在他旁边,猫耳发箍上的粉色心形在紫光底下闪得刺眼。
露西走进石室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她没穿那些破布片子——她在水房里翻了半天,从角落的破箱子里拽出一件还算完整的黑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下摆塞进那条破短裤里,铆钉项圈大咧咧露在领口外面。星灵钥匙包挂在腰上,走一步晃一下。
“坐。”黑暗魔导士抬了抬下巴。
露西在长桌另一头坐下来,离他尽量远。石椅硬得硌屁股,她挪了挪位置,把脚踩在椅子横撑上。雪莉端着一盘烤肉走过来,弯腰往她面前放的时候故意把盘子往桌上一墩,肉汁溅出来两滴。
“吃啊,露西。”雪莉直起腰,粉紫色的眼珠子转了一圈,“主人可没下毒。下了毒多没意思,你说是吧?”
露西没理她,伸手撕了一块黑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面筋粗得跟砂纸似的。她咽下去,端起木杯子灌了口酸果酒,然后朝黑暗魔导士抬了抬下巴。“三天还没到。”
“我知道。”黑暗魔导士切着盘子里的肉,刀叉碰在石盘上叮叮响,“今晚不谈那个。今晚就是吃顿饭。你在我这儿住了这么些天,我还没正经跟你吃过一顿饭。”
“你管这叫正经?”露西扫了一眼桌上的糊糊。
“比水房里的干面包强。”黑暗魔导士把一块肉塞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你那个狮子座星灵呢?放出来一起吃。我让雪莉给他也备了份。”
露西手停了一下。洛基在钥匙包里闷了一整天了,锁链声从下午就没再响过。“你想干什么?”
“我说了,吃顿饭。”黑暗魔导士放下刀叉,十指交叉搁在桌上,“我这个人有个毛病——看不得别人饿肚子。尤其是我的客人。”
雪莉在旁边嗤笑了一声:“主人就是太好心。”
露西盯着黑暗魔导士看了三秒,然后把腰间的钥匙包解下来放在桌上。黄道十二宫的钥匙排成一排,金光在紫光里显得有点发虚。她抽出狮子座的钥匙,指尖在上面摩挲了一下。“洛基出来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今晚不动手。”
“我今晚本来就没打算动手。”黑暗魔导士歪了歪头,“我就是想看看你那个星灵吃饭什么样。据说狮子座星灵在星灵界是出了名的能吃。”
露西把钥匙举起来,魔力灌进去,金色的门扉在石室里展开。洛基从光里跨出来,西装有点皱,墨镜歪着,但精神头还行。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又扫了一眼黑暗魔导士,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坐下吃。”露西拍了拍旁边的石凳,“他请客。”
洛基瞪了她一眼,但还是坐下了。雪莉端来一盘烤肉放在他面前,他看都没看雪莉,拿起叉子就戳肉,一口下去半盘没了。
黑暗魔导士笑了一声:“我说什么来着。”
饭吃到一半,露西灌了第三杯酸果酒,脑子有点热,但没醉。她一直等着魅魔冒出来,可魅魔那家伙就跟死了一样安静。她手背上那枚公会纹章在紫光底下泛着淡蓝,什么反应都没有。
“你在等人?”黑暗魔导士突然开口。
露西差点被面包噎住。“没有。”
“你每隔一会儿就摸一下手背。”黑暗魔导士指了指她的手,“你在等那个魅魔出来。”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雪莉的猫耳发箍抖了抖,她往黑暗魔导士身边靠了一步。洛基放下叉子,手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露西把杯子放下,木底在石桌上磕了一声脆响。“对,我在等她。”
“等到了吗?”
“没有。”露西往后靠在石椅背上,把铆钉项圈正了正,“她白天在我脑子里吵得跟菜市场似的,这会儿该出来的时候反倒不出来了。我本来想跟她说句话。”
黑暗魔导士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半覆面具底下的眼睛亮得有点不正常。“什么话?”
露西看着他。石室里的紫光在他面具边缘镀了一层冷色,手指上的暗紫魔力跟活蛇似的绕来绕去。她突然觉得这人挺可悲的——整天琢磨着剥这个剥那个,结果连自己剥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我想跟她说,”露西慢慢开口,每个字都在嘴里嚼了一遍才吐出来,“她以为她赢了,其实她亏大了。你——你口口声声说要剥我,可你剥的是什么?你要的是露西·哈特菲利亚,对吧?完整的那个。星灵魔导士,妖精尾巴的,公会长亲手盖过纹章的。那魅魔也是露西·哈特菲利亚的一部分——会长盖纹章的时候可没问‘你是哪个人格’。他盖的就是露西·哈特菲利亚。整个的。”
黑暗魔导士没动。
“所以你剥她,就是在剥我。”露西把杯子举起来,朝黑暗魔导士晃了晃,“你拿她当刀使,可这把刀砍在我身上,你就不怕把我也砍缺了?砍缺了的露西·哈特菲利亚,你还稀罕吗?”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钟乳石尖上的水滴声。雪莉的脚在地上蹭了一下,皮靴底蹭出吱的一声。洛基的尾巴在石凳底下慢慢松开了。
黑暗魔导士靠回椅背,手指敲着桌面,笃、笃、笃,敲了十来下。“有意思。”他说,“你拿你自己威胁我。”
“我拿你想要的威胁你。”露西把杯子里的酸果酒一口干了,“你要的东西在我身上,也在她身上。你把我剥干净了,她也没了。你自己掂量。”
黑暗魔导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面具底下传出来,闷闷的,像石头碾过砂砾。“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跟你打交道吗,露西·哈特菲利亚?”
“因为我好欺负?”
“因为你到了这步田地还在动脑子。”黑暗魔导士站起来,长袍下摆扫过石凳,“雪莉。”
雪莉立刻立正:“主人。”
“今晚你看着她。别让她死了,也别让她跑了。明天早上我带她去东边的炼金室。既然她这么喜欢谈条件,我就给她个机会——看看她能不能在炼金室里头也这么能说。”
黑暗魔导士走到石室门口,又停住,侧过头来。面具底下的眼睛弯了弯。“对了,露西。你刚才那番话——说给她听,不如说给你自己听。你真觉得那个魅魔不知道这些?她比你聪明。她不出来,可能就是在等你把这话想明白。”
石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紫光暗了一半。雪莉把猫耳发箍正了正,走到露西旁边,俯下身,粉紫色的眼睛凑得很近。“听见没?主人说你聪明反被聪明误。”她伸手去勾露西脖子上的铆钉项圈,指甲在皮革上刮了一下,“明天炼金室,我亲自伺候你。”
露西偏头躲开她的手,站起来,把洛基的钥匙收好。洛基跟在她身后,出了石室才低声问:“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你是说魅魔也知道她自己会被剥?”
“她不知道。”露西走回水房的路上脚步很快,靴底在石廊里敲得梆梆响,“但她肯定感觉到了什么。她要真觉得自己稳赢,为什么躲着不出来?她怕。”
“怕什么?”
露西在水房门口站住,回头看了洛基一眼。“怕我说的是真的。怕她赢了之后发现自己什么都没了。”她把铁门推开,水房的潮气扑面而来,“跟我想的一样——她跟我一样倔。倔的人最怕的就是发现自己站错了边。”
洛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你们俩真像。”
“废话。”露西走进去,把毡布往床上一扔,“本来就是同一个人。”
她躺下来的时候,手背上的公会纹章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淡蓝色的光,一闪就灭了。露西把手举到眼前看了看,纹章还是那个纹章,没变。但她总觉得刚才那道光比平时亮了一点——也可能是错觉。
“明天炼金室。”她对着天花板说,“又得折腾。”
水房的滴水声还在响。但这次,在滴水声底下,她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哼笑——从她自己喉咙里发出来的,可那调子她清楚得很,不是她的。
魅魔在听。一直在听。
露西闭上眼,嘴角弯了弯。“听见了就好好想想。明天炼金室要是出不来,咱俩一起完蛋。”
那声哼笑没再响。但露西手背上的纹章又亮了一下,比刚才久了一点点。
章节 33
那天夜里露西没怎么睡好。水房角落的滴水声每隔几息就落一下,砸在石面上,碎成更细的回音,像有人拿指尖一下一下敲她的脑壳。她翻了两回身,毡布底下的干草扎得后背发痒,洛基的钥匙隔着皮袋硌着腰侧。她把手伸到眼前,就着石壁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点紫光看手背,纹章安安静静地贴在皮肤上,淡得几乎要和周围的苍白融成一片。
魅魔没再出声。
露西盯着纹章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却是黑暗魔导士临走前那句话。她比你聪明。她不出来,可能就是在等你把这话想明白。露西把手臂收回毡布里,嗤了一声。聪明什么,真聪明就该趁早出来把话说清楚,大家一起完蛋总好过一个人被关在炼金室里折腾。她这么想着,心里却有个角落不太踏实,像踩在了一层薄冰上,冰面底下是什么她看不真切。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糊了一阵。再睁眼时水房的门已经被推开,雪莉站在门口,紫红色的马尾扎得比昨天更高,猫耳发箍上那颗粉色心形在晨光里亮得刺眼。她换了身衣服,黑色挂脖上衣的领口比昨天压得更低,铆钉项圈底下新添了一条细银链,坠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紫水晶,贴着锁骨晃来晃去。
“起来。”雪莉没走进来,就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主人说了,炼金室今天归我用。你要是不想光着被拖过去,就自己把衣服穿好。”
露西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披了一肩。她没急着动,先看了雪莉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走廊里有没有别人。“就你一个?”
“嫌少?”雪莉挑起一边眉毛,粉紫色的眼睛里那点笑意又冷又腻,“放心,该在的都在。主人把场子清干净了,就留咱们几个,好好玩。”
露西把毡布掀开,站起来。她身上还是昨天那套衣服,蓝白短上衣皱得不成样子,短裙边角沾了石壁上的灰。她弯腰把靴子提上,系带的时候手指顿了顿,洛基的钥匙还在腰侧,沉甸甸的一小团。她直起身来,把钥匙包往腰后挪了挪,走过雪莉身边时步子没停。
“炼金室在哪儿?”
雪莉跟上来,走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靴跟敲在石廊上,节奏比露西的慢半拍。“急什么。主人说了,你今天得先换身行头。穿成这样进炼金室,脏了我的手。”
她领着露西拐了两个弯,没往山洞深处走,反而绕到了水房后面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甬道。甬道尽头是一扇铁门,比水房那扇厚实得多,门板上铆着成排的铜钉,锈迹从钉眼底下渗出来,把周围的铁皮染成暗红。雪莉伸手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光秃秃的,只在靠墙摆了一排木架子。架子上挂着几件衣服,都是黑色的,料子薄得透光,领口和袖口缀着细碎的银链。
“挑一件。”雪莉往架子努了努嘴,“主人说了,露西小姐要是配合,今天就不动粗。你要是不配合——”她拖长了调子,手指勾住自己项圈底下的紫水晶晃了晃,“看见这个没?主人赏的。戴上它,你心里想什么我都能听见。到时候就不是换衣服这么简单了。”
露西走到架子前,伸手拨了拨那几件衣服。料子滑得像水,从指缝里溜下去,带着一股淡淡的甜香,闻久了太阳穴有点发紧。她把手收回来,转头看雪莉。“我要是不挑呢?”
雪莉笑了一声,那笑从鼻子里哼出来,又短又脆。“那你就穿着现在这身进去呗。反正炼金室又不挑衣服。”她走过来,站在露西旁边,伸手从架子上取下一件,在露西身前比了比,“这件,领口开得低,主人喜欢。不过——”她把衣服往露西怀里一塞,“你穿不穿随你。我话带到了,剩下的是你自己的事。”
露西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件衣服。黑色的薄纱料子,前襟开得极低,背后几乎全裸,只在腰后系两根细带。她捏着衣料沉默了几息,然后抬头看了雪莉一眼,什么话也没说,把衣服往架子上一搭,转身就往门外走。
雪莉没拦她,只在后面慢悠悠地说:“走错了。炼金室在另一边。”
炼金室比露西想的要大。石室从外面看不过是一间普通的库房,推开门才知道里头挖空了半座山,穹顶高得几乎望不见顶,四壁嵌着密密麻麻的紫色晶石,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连影子都淡得瞧不见。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石台,台面磨得光滑如镜,边缘刻了一圈凹槽,槽里凝着暗褐色的旧痕。石台旁边立着一只铁架,架上挂着皮扣、银环和几样露西叫不出名字的器具,每一件都擦得锃亮。
黑暗魔导士坐在石台对面的高背椅上,长袍下摆铺了满地,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他看见露西进来,面具底下的眼睛弯了弯,没说话,只朝雪莉抬了抬下巴。
雪莉从露西身后绕到石台旁边,拍了拍台面。“上去。”
露西站在门口没动。她扫了一眼石台,又看了看铁架上那排器具,最后把目光落回黑暗魔导士身上。“你答应过,炼金室的事让雪莉来。你坐那儿算怎么回事?”
“我坐这儿看。”黑暗魔导士的声音不高,慢条斯理的,“放心,我不动手。今天这场是雪莉的活儿,我只看。”他歪了歪头,长袍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手腕上一圈暗紫色的纹路,“不过你要是想让我上手,我也不介意。”
露西没理他,把目光转回雪莉。“你打算怎么着?”
雪莉拍了拍石台,又拍了一下,这回力道重了些。“我说了,上去。别让我说第三遍。”
露西走过去,手撑台面翻身坐了上去。石台冰凉,隔着短裙的薄布料也激得她大腿一缩。雪莉绕到她背后,一只手按在她肩上,另一只手从铁架上取了一对皮扣,咔嗒两声扣在她手腕上,连到台面两侧的暗环里。露西挣了一下,皮扣咬得紧,但没到勒疼的程度。
“放松。”雪莉俯身在她耳边说,呼出来的气喷在耳廓上,带着那股甜香,“今天不折腾你。主人说了,先让你尝尝甜头。”她从铁架上取下一只小银瓶,拔开塞子,里面是半透明的淡粉色液体,晃起来挂壁,像稀释过的蜜。
露西偏头看那瓶子。“什么东西?”
“魅魔的玩意儿。”雪莉把瓶子举到她眼前晃了晃,“主人调的,抹在身上,皮肤会变得特别敏感。不疼,就是——”她笑了一下,没把话说完,用指尖蘸了那液体往露西脖颈上抹。
凉丝丝的触感从颈侧漫开,露西缩了缩脖子,但雪莉的手跟着她走,把那层薄薄的液体从耳后推到锁骨,又顺着锁骨往肩头铺。抹过的地方起初只是凉,几息之后开始发烫,像有人拿温热的指腹在那片皮肤上反复摩挲。露西咬住下唇,把一声轻哼咽回去。
雪莉把银瓶放回铁架,又取了一样东西,这回是只巴掌大的水晶片,边缘磨得圆润,中间嵌着一枚更小的紫晶。“这个,”她把水晶片贴在露西小腹上,正好盖住淫纹的位置,“主人说你的纹章最近不太安分。戴这个压一压,免得你等会儿乱来。”
水晶片贴上去的瞬间,露西觉得小腹一沉,像被什么重物压住了,淫纹底下那股时不时往上蹿的热意被摁了回去,但摁得不太服帖,像把烧红的铁块硬塞进冷水里,表面凉了,里头还在嘶嘶冒气。
雪莉退开两步,歪着头打量她。“行,差不多了。”她转头看黑暗魔导士,“主人,先来哪样?”
黑暗魔导士从椅子上站起来,长袍拖过石地,走到石台侧面。他低头看露西,面具底下的眼睛眯了眯。“先让她看看。”他抬手朝铁架后面一指。
露西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铁架后面还有一道矮门,门上挂着一面铜镜。黑暗魔导士弹了一下手指,矮门打开,门后是一间更小的隔间,四壁嵌满紫晶,比外面还亮。隔间中央站着一个人,金色长发扎成高马尾,蓝白短上衣,短裙,腰间挂着星灵钥匙包——和她一模一样的打扮,连手背上纹章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露西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转过身来,抬起脸,冲她笑了笑。那张脸和她一模一样,但笑容的弧度不对,眼睛里那点光太亮,亮得发邪。魅魔露西抬起手,冲她勾了勾手指,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露西看懂了那个口型。
“想我了没?”
雪莉走到矮门旁边,靠着门框笑。“主人说,今天让你俩好好聊聊。她出不来,你也进不去,就这么隔着门说。什么时候你俩谈妥了,什么时候放人。”
露西盯着门里那个自己。魅魔露西也在看她,歪着头,嘴角那抹笑一直没落下去。隔间的紫光把两张同样的脸照得纤毫毕现,连睫毛投在颧骨上的阴影都一模一样。
“谈什么?”露西问。
黑暗魔导士走回椅子坐下,长袍一展。“谈你们俩谁说了算。”他手指搭回扶手上,又开始一下一下地敲,“我花了大力气把你弄到这儿来,不是要一个空壳子。魅魔也好,你也好,总得有一个愿意听话的。今天你俩要是谈不拢——”他敲扶手的手指停了,“那就都别出去了。”
雪莉把矮门带上,铜镜里映出露西自己的脸。她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看了几息,然后转回头,看着石台对面的黑暗魔导士。
“你把她放出来,我当面跟她谈。”
黑暗魔导士笑了一声。“放出来?她现在就在你身体里。我能把她分出来搁在那间屋里,已经算给你面子了。”他往前倾了倾身,“怎么谈,你自己想办法。门开着,声音能传进去。你要是想让她出来,得她自己愿意回去。”
露西低头看了看小腹上那块水晶片。淫纹安安静静地伏在底下,那股热意被压得只剩一丝,在肚脐底下若有若无地游。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冲着矮门的方向开口。
“喂。听见没有?”
隔间里魅魔露西挑了一下眉毛,抱着手臂没动。
“我问你听见没有。”露西把声音放大了些,“你躲在那屋里头,是怕我,还是怕你自己?”
魅魔露西的嘴角抽了一下,那抹笑终于淡了。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铜镜跟前,隔着门和露西对视。“我怕你?”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又轻又懒,“我出来那天你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现在你跟我说怕?”
“那你出来。”露西挣了挣手腕上的皮扣,扣子咬得紧,纹丝不动,“出来跟我打一架,谁赢了听谁的。”
魅魔露西笑出了声,那笑在隔间里撞来撞去,从门缝里挤出来时已经碎成了片。“打架?你现在绑在台子上,拿什么跟我打?”她往铜镜上靠了靠,鼻尖几乎贴到镜面,“露西,你还没明白。主人把我搁在这儿,不是让我跟你打架的。他是让我看着——看你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露西盯着她。“那你撑到什么时候?”
魅魔露西的笑容僵了半瞬。就半瞬,但露西看见了。隔间的紫光底下,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闪过一点什么东西,像水面底下翻了条鱼,没看清是什么就沉回去了。
“我不用撑。”魅魔露西退开一步,声音恢复了那股懒洋洋的调子,“我赢了。你被绑着,我站着。这就是结果。”
露西没接话。她把目光从魅魔脸上挪开,扫了一眼隔间的四壁,又看了看矮门的门框,最后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小腹那块水晶片上。
“你站得挺稳。”她慢慢地说,“那你手抖什么?”
魅魔露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她的手指确实在轻轻打颤,从刚才就开始了,只是她把手背在身后,没让人看见。这会儿被露西点破,她索性把手抽出来,摊开在身前,十根手指稳稳当当地伸着,一点不抖。
“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露西把后背往石台上靠了靠,皮扣扯着手腕,她没管,“你从刚才就在抖。我太了解你了——我就是你。你心里发虚的时候手指头就这样,从小就这样,你改不了。”
魅魔露西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隔间里安静了几息,然后她忽然笑了,这回笑得没那么张扬,嘴角只弯了一点点。“行,你厉害。”她往后退了两步,靠到隔间后墙上,抱着手臂把脸偏到一边,“那你说,我虚什么?”
露西没马上回答。她偏过头去看黑暗魔导士。那人坐在椅子上,手指支着下巴,面具底下的眼睛在她和隔间之间来回转,像在看什么有意思的戏。露西和他对视了一息,然后转回来,冲着矮门开口。
“你虚的是——他把你搁在那屋里头,说是让你看着我,其实是让你自己待着。你出不来,我也进不去。你连碰都碰不着我,还谈什么赢?”
魅魔露西偏着的脸慢慢转回来。
“他怕你。”露西说,“他怕你出来之后不听他的。所以他把你关在屋里,让你干看着。你以为你是来监工的?你就是个摆设。他今天让雪莉折腾我,明天就能让雪莉折腾你。你信不信?”
隔间里静了好一会儿。魅魔露西抱着手臂的手松了松,又紧了紧。她没看露西,眼睛盯着自己脚底下那块紫晶地面,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他答应过我——”
“他答应你什么了?”露西打断她,“答应让你出来?答应让你说了算?你看看你现在站的地方。一间小屋子,连门都出不来。你跟我谈条件的时候那股劲头哪去了?”
魅魔露西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那点懒散全没了,换上来的东西又亮又硬,像磨尖了的刀。“你少在这儿挑拨。我跟他之间的事,轮不到你管。”
“我没管。”露西把小腹上的水晶片掀起来看了一眼,淫纹底下那股热意已经又往上顶了一截,水晶片压不住了。她把片子按回去,抬头看魅魔,“我是提醒你。你赢了我,结果就是被关在屋里头看戏。这算哪门子赢?”
魅魔露西没说话。她把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头不抖了,攥得紧紧的。隔间的紫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和露西一模一样的脸绷得死紧,颧骨底下的咬肌一鼓一鼓的。
黑暗魔导士从椅子上站起来,长袍一展,把石台和矮门之间的视线挡了一半。他低头看露西,面具底下的眼睛弯着。“聊得挺热闹。”他伸手把水晶片从露西小腹上揭下来,拿在手里翻了个面,“不过时间到了。雪莉——”
雪莉从门边走过来,手里多了一只银盘,盘上摆着三枚紫晶钉,每枚都有拇指大小,尖头磨得极细。“主人说了,今天先给露西小姐打个标记。不疼,就是留个印子。”她拈起一枚紫晶钉,在露西眼前晃了晃,“打哪儿好呢?脖子?还是——”她低头看了看露西的短裙,“腰上?”
露西盯着那枚紫晶钉,钉尖上凝着一点暗紫色的光,像把什么活物封在了水晶里头。她挣了一下手腕上的皮扣,扣子纹丝不动,但石台跟着晃了晃,铁架上的器具叮叮当当地响了一阵。
“别费劲了。”雪莉按住她的肩膀,紫晶钉贴上了她颈侧,“就这儿吧。显眼,主人喜欢。”
钉尖刺进皮肤的瞬间,露西以为会疼。但入肉的感觉又凉又麻,像被冰针扎了一下,然后那股凉意顺着颈侧往锁骨爬,爬到半路停住了,在皮肤底下凝成一小团,慢慢沉下去。雪莉把钉尾按平,紫晶钉嵌进肉里,只露出一个圆润的晶面,和周围的皮肤齐平。
“行了。”雪莉退开一步,歪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艺,“挺好看的。”
露西低头看了看颈侧,晶面映着石室里的紫光,一闪一闪的。她活动了一下脖子,除了有点异物感,不疼,也不痒。但她能感觉到那枚钉子底下有东西在动,极细微的,像有只小虫在皮肤底下翻身。
黑暗魔导士走回椅子坐下,把水晶片搁在扶手上。“今天就到这儿。雪莉,把她解了,带回水房。”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明天接着来。三枚钉子,今天才打了一枚。”
雪莉把皮扣解开,露西从石台上滑下来,脚踩到石地的时候腿有点软。她扶着台面站了一会儿,等膝盖不打颤了才直起腰。雪莉已经把铁架上的器具收了一半,看见她站起来,朝门口努了努嘴。
“走。我送你回去。”
露西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矮门。铜镜里映着隔间的紫光,魅魔露西还站在后墙跟前,抱着手臂,脸偏着,没看她。但铜镜的角度刚好把隔间门框也照进去了——门框上那道暗紫色的结界纹路比刚才淡了一点,淡得很细微,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露西把视线收回来,跟着雪莉出了炼金室。
回水房的路上雪莉没怎么说话,靴跟敲石廊的节奏比来时快了些。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侧过身,粉紫色的眼睛在暗光里闪了闪。“你刚才在里头说的那些话——”她顿了顿,手指勾住自己项圈底下的紫水晶捻了捻,“主人听见了。他什么都没说,但听见了。”
露西看着她。“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雪莉耸了耸肩,把紫水晶塞回领口里。“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胆子挺大。”她转过身继续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明天第二枚钉子。想想怎么跟那屋里的谈吧。主人耐心有限。”
水房的门推开时,洛基正坐在墙根底下,墨镜摘了搁在膝盖上,看见露西进来才把眼镜戴回去。“怎么样?”
露西走到毡布跟前坐下来,抬手摸了摸颈侧那枚紫晶钉。晶面温温的,底下那点活物似的东西已经不动了,但也没消失,就伏在皮肤底下,安安静静地待着。
“打了一枚钉子。”她把手放下来,“明天还有两枚。”
洛基沉默了一会儿。“那个魅魔呢?”
露西把身子往后一靠,后脑勺抵在石壁上。水房的滴水声还在响,一下一下的,比早上听着顺耳了些。“她还在那屋里头。”露西闭上眼,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别的,“不过她站的地方,离门近了半步。”
洛基没听懂,但也没再问。水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滴水声和露西渐渐匀下去的呼吸。她手背上的纹章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光很淡,但比昨晚亮得久了一点。
章节 34
水房的滴水声在黑暗里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节拍器。露西靠在石壁上,呼吸已经匀了,但没睡着。她闭着眼,脑子里还是炼金室隔间里那面铜镜,镜子里魅魔露西偏着脸的样子,还有门框上淡了一点的结界纹路。
她翻了个身,毡布底下的石板又硬又凉,硌得肩胛骨疼。
洛基在墙根那边动了一下,西装的布料蹭着石面发出窸窣的轻响。“睡不着?”
“嗯。”
“明天第二枚钉子,你打算怎么办?”
露西睁开眼,盯着头顶黑黢黢的石壁。水房深处渗下来的水珠偶尔砸在积水洼里,声音比别处响些。“雪莉说主人听见了我在隔间里说的话。他什么都没说,但听见了。”她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摸上颈侧那枚紫晶钉,“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洛基沉默了一阵。黑暗中传来他调整坐姿的动静,然后是墨镜腿被推上去的细响。“意思是他觉得有意思。一个不肯乖乖就范的星灵魔导士,当着他的面跟自己的魅魔讨价还价。”他顿了顿,“也可能他在等你自己撑不住。”
露西没接话。她把手从颈侧放下来,搁在腹部,指腹隔着衣料蹭了蹭小腹上那枚暗夜魔纹的位置。纹路已经淡得只剩一层灰影,摸上去跟普通皮肤没什么两样。但每次她想到它还在,胃里就翻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恶心——不是对纹路本身,是对自己居然已经习惯了它这件事。
“洛基。”
“嗯?”
“你被锁链捆住那会儿,是什么感觉?”
墙根那边安静了很久。久到露西以为他不会答了,才听见洛基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些。“一开始是气。越挣越紧,越紧越气。后来气不动了,就剩一样东西——你听见有人在笑,听见有人在说话,但你动不了,连转个头都办不到。那种使不上劲的感觉比疼难受。”
露西把脸偏向他那边。“那你后来怎么还能骂出来?”
洛基哼了一声,声音里带了点笑的意思。“因为骂人不用手。”
露西嘴角弯了一下,没再问。她翻回平躺的姿势,后脑勺重新抵上石壁,闭上眼。水房里的滴水声慢慢变得远了些,肩膀底下那块石板的凉意也好像没那么扎人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洛基站起来,西装下摆扫过地面的声音往门口去了。然后水房的门被推开一条缝,走廊里昏黄的灯光漏进来一道,洛基的影子被拉长投在毡布边上。
“我去廊子那头转转。”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墨镜后面的表情看不太清,“你睡你的。”
门合上了,水房重新黑下来。
露西一个人躺在毡布上,手背搭着额头。她以为洛基走了她会更睡不着,结果没有。水房里只剩她自己的呼吸和滴水声,反而比有人守着更让她放松。她把手放下来,侧过身蜷着,膝盖收到胸口,金色马尾散在毡布上缠了几缕在手指间。
意识模糊之前她模模糊糊地想,明天第二枚钉子,雪莉说让她想想怎么跟那屋里的谈。魅魔露西。她自己。
她在那间炼金室里站的地方,离门近了半步。
露西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水房还是黑的,但走廊那头有动静,铁门锁扣被拉开的声音在石廊里传得格外清楚。露西撑着手肘坐起来,毡布在身下皱成一团。她刚把头发拢到脑后扎好,水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雪莉站在门口,这次没穿那件军绿外套。她换了一身黑色的挂脖露肩紧身衣,铆钉项圈在走廊灯底下泛着冷光,紫色恶魔魔纹从小腹露出来一截,发梢那点荧绿比昨天更显眼。她手里拎着一只小皮箱,箱角磕在门框上“咚”了一声。
“起得倒早。”雪莉把皮箱往地上一搁,箱子立着没倒,她拿靴尖踢了踢箱侧,“主人说今天换个地方。炼金室太小,施展不开。”
露西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摆压出来的褶子。“换哪儿?”
“中庭。”雪莉弯腰把皮箱扣子掰开,从里头抽出一条叠好的黑布,“先把这个系上。主人不想让太多人看见路。”
露西看着那条黑布,没动。“中庭在哪儿?”
雪莉抬眼看她,粉紫色的瞳孔在暗光里亮了一下。“你系上就知道了。”见露西还是没伸手,她把黑布往露西怀里一塞,“别磨蹭。主人最烦人等。”
露西捏着黑布,布料粗粝,边角缝了松紧带,一看就是专门做来蒙眼睛的。她把黑布抖开,往自己眼睛上贴的时候停了一下。“洛基呢?”
“那头狮子?”雪莉已经拎着皮箱往门外走了,“主人叫他在水房待着。今天用不着他。”
露西把黑布系上,眼前彻底黑了。她听见雪莉的靴跟敲在石廊上,声音往左去了。她伸着手往前摸了两步,指尖碰到门框,然后顺着门框摸到走廊的墙。
“跟上来。”雪莉的声音就在前面不远,“听声就行。这条路直,拐三个弯。”
露西扶着墙走,石壁表面粗糙的颗粒蹭着指腹,偶尔摸到一道裂缝或者凸出来的石棱。雪莉的靴跟声不紧不慢地领着路,偶尔停一下等她跟上来。第一个弯往右,第二个弯往左,第三个弯之后走廊明显宽了,露西能感觉到手边的墙往后退出去一截,空气里那股潮气淡了,换成了某种干燥的、带着尘土和铁锈味的气息。
“到了。”
雪莉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露西站住脚,听见皮箱扣子弹开的咔嗒声,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翻东西的动静。她闻到一股很淡的、类似烧焦的甜味,跟炼金室里那种完全不同。
“手伸出来。”
露西伸出右手。雪莉往她手心里放了一样东西,凉的,扁平的,像一片打磨过的石片。露西用拇指蹭了蹭表面,摸到几道刻痕,像是某种符文。
“拿着别松。”雪莉说,“主人马上过来。”
露西攥着石片站在黑布里,听见雪莉的靴跟往远处退了几步,然后是一阵安静。她试着从眼皮底下透过黑布的缝隙看,但松紧带贴得很紧,什么都看不见。空气里的铁锈味比刚才浓了些,混着某种她说不清的、类似旧金属被太阳晒过之后的味道。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跟雪莉的靴跟不同,跟洛基的皮鞋也不同,这个脚步声更沉,落地很慢,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一样长。露西攥紧了手里的石片,指关节发白。
“睁开眼睛。”
声音从她正前方大概三步远的地方传来。露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黑布还蒙着呢,睁不睁眼有什么区别。但对方的意思显然不是让她摘布。她试着用力睁了睁眼,眼皮顶着黑布,什么都看不见。
“我是让你透过它看。”
露西又试了一次。这次她刻意把注意力往黑布上放,就像平时用星灵魔法感知钥匙上的魔力那样,把精神往布料上贴——
黑布底下浮出一层暗紫色的光。很淡,但确实有。光从布面渗进来,在她视野里勾出模糊的轮廓。她看见面前站着一个人形,瘦高,肩线很直,周身笼着更浓的暗紫色雾气。右手边稍远一点的地方是雪莉的轮廓,矮一些,发梢那点荧绿在黑布底下也看得见。
“往前走三步。”
露西往前迈了三步。脚下的石地比水房那边平整,踩上去有细密的刻纹,像是某种阵法或者装饰纹路。她站定的时候鞋底刚好卡进一道凹槽里。
“手心里的东西,放进面前的凹槽里。”
露西蹲下来,右手在地上摸,果然摸到一块方形凹槽,大小跟她手里的石片差不多。她把石片放进去,严丝合缝。石片落底的瞬间,脚下的刻纹亮了一下,隔着黑布都能感觉到那阵光从地面往上透。
“站起来。退两步。”
她照做了。
然后她听见黑暗魔导士的声音从更近的地方传来,比刚才近了一步。“雪莉跟我说了你昨天在隔间里讲的话。”他的语调很平,听不出情绪,“你说你要跟那屋里的谈。我想看看你怎么谈。”
露西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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