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戴上了明星的脸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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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匣里的脸
城郊的雨从傍晚一直下到夜里十点,没有停的意思。柏油路被泡得发软,街灯照上去像一层浮油,偶尔有货车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在卷帘门上,闷闷地响一声。这片是旧工业区,厂房改仓库,仓库改群租房,群租房再被二房东隔成更小的格子,租给做直播的、做代购的、做夜宵外卖的。柳如玥租的那间在最里面,门口连块牌子都没有,铁门上贴着一张过期的消防合格证,边角卷起来,露出发霉的墙皮。
她用肩膀顶开门,侧身进去,反手把门锁死。门锁是双排弹子锁,外面加了一道明挂锁,她从风衣内袋摸出钥匙,两把都转到底,听见锁舌咬合的声音才松开手。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工作台上那盏可调光的台灯亮着,光柱压得很低,照出一个半米见方的范围。其余地方沉在暗处,隐约能看见靠墙一排不锈钢架子,架子上码着大小不一的玻璃罐,罐身贴着标签,标签上的字小而密。空气里有一股混合气味——福尔马林压不住的那种甜腥,底下还垫着一层檀木的沉香,是那只匣子散发出来的。
柳如玥脱下风衣,挂在门后的挂钩上,露出里面深灰色的高领衫。她走到工作台前,先洗手,用刷子刷指甲缝,刷了两遍,再用酒精棉擦手指,一根一根擦过去,动作慢而稳。台面上铺着一张医用吸水垫,垫子上摆着今天要处理的三张脸皮,分别用湿纱布盖着,纱布边缘压着不锈钢小夹子。
她掀开第一块纱布。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皮肤粗糙,毛孔明显,鼻翼两侧有常年戴眼镜压出的凹痕。她拿起标签笔,在旁边的记录本上写下一个编号——零七三——然后取过一张新的标签纸,写上同样的数字,贴在玻璃罐底部。罐子里已经灌了半罐防腐液,淡琥珀色,液面晃了晃。
她用镊子夹起脸皮,翻到内面,检查皮下组织有没有清理干净。边缘有一小块脂肪没刮净,她皱了皱眉,换了一把更小的弯剪,凑到台灯下,一点一点修掉。刀尖在台面上发出极轻的刮擦声,像指甲划过黑板,但频率稳定,不紧不慢。修完之后她对着光看了一遍,确认边缘整齐、厚薄均匀,才把脸皮卷起来,顺着罐口滑进去。防腐液漫上来,脸皮舒展开,浮在液面下缓缓打转,五官被液体放大,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嘴唇半张着,像在说一个没说完的字。
她拧紧罐盖,把罐子举到与视线平齐,端详了几秒。
“零七三。”她轻声念了一遍编号,声音很低,几乎只是气声,“电视台保安,老赵。值夜班,爱聊天,贪小便宜。排班表和钥匙串的信息已经拿到了,这张脸用完了。”
她把罐子放回架子,按编号顺序排好。架子上从零一开始,到零七三,中间有几个空位,是已经处理掉的。她记得每一个空位对应哪张脸、用过几次、最后为什么销毁。零一二是第一个,手法生疏,边缘切坏了,只贴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起了翘,她不得不提前结束,把那张脸连同失败的经验一起烧了。那是三年前的事,现在想起来,指尖还能回忆起当时的慌乱。
第二张脸皮年轻一些,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皮肤薄,透光,贴上去之后能看见底下自己的血色。柳如玥揭开纱布时特意放轻了动作,这张脸她只用过一次,在城南一家咖啡馆,冒充女孩的远房表姐,从她室友那里问出了女孩独居和每周三去健身房的时间。后来女孩搬走了,这张脸也就没了用处。
她照例检查、修边、编号、入罐。第三张是今天新收的,还没定编号,暂时用临时标签写着“待定”。这张脸来自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五官平淡,眼角有细纹,嘴角往下撇,一副常年操心劳累的样子。柳如玥捏着下巴把脸皮翻过来,对着台灯看内面的血管纹路,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摸出一本软皮笔记本,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上面记着几行字:林姐,剧组化妆师,嘴碎,热心,对同行不设防,习惯用行话考人。后面跟着一串细节——左手食指第二关节有薄茧,握刷子的姿势偏左,说话时爱用“咱们这行”开头,午饭常吃便利店的饭团,金枪鱼口味,配无糖乌龙茶。这些是她上周在影视基地外面的便利店蹲了两天记下来的。
她合上本子,把第三张脸皮也处理好,编号零七四,入罐。三只新罐子并排放在架子空位上,她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把零七四的标签扶正,标签纸有点歪。
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有一只檀木匣子,巴掌大小,四角包铜,正面嵌着一把小铜锁。她拉出抽屉,把匣子捧到台面上,钥匙挂在脖子上,从高领衫里拽出来,铜钥匙在灯下泛着暗光。开锁,掀盖,匣子里衬着深红色绒布,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张脸皮,每张都用薄油纸隔开,油纸上用铅笔标着编号和日期。这是她随身带的“常用脸”,都是经过反复使用、边缘处理得最服帖的几张。她抽出其中一张,对着灯看——那是她最熟悉的一张,年轻女人的脸,五官端正,眉眼温和,皮肤细腻,贴上去几乎看不出接缝。她用这张脸去过三次不同的城市,见过五个人,每一次都以不同身份出现,每一次都安全脱身。
她把这张脸放回去,合上匣子,锁好,重新挂回脖子上,贴着皮肤。檀木被体温焐热,贴着锁骨下面一小块地方,走路时轻轻磕着胸骨,像个提醒。
接下来是练习时间。她从架子上取下一面圆镜,支在工作台上,又拿了一块海绵和一小瓶医用粘合剂。贴脸是个精细活,尤其是边缘,颧骨和下颌的弧度要对上,耳后的接缝最麻烦,稍有不慎就会翘边。她先用海绵蘸了粘合剂,薄薄涂在自己脸上,从额头到下巴,避开眼睛和嘴唇。粘合剂有股刺鼻的化学味,她偏过头等了几秒,让溶剂挥发一部分,然后用指尖捏起零七四的边缘,从额头正中开始往下贴。
镜子里,一张陌生的脸慢慢覆盖上来。先是额头,然后是眉骨,接着是鼻梁——她用自己的鼻尖顶住脸皮的鼻尖,调整位置,让两个鼻孔对齐,再往两边抹平。颧骨的位置最费劲,零七四的颧骨比她自己的宽一些,需要把边缘往耳侧拉,拉到位之后用指腹按压,让粘合剂吃住。她做得很慢,眼睛一直盯着镜子里的接缝,嘴里无声地数着秒数。
贴到下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镜子里那张脸已经完整了,四十多岁女人的五官,眼角细纹,嘴角下撇,连皮肤上淡淡的色斑都复刻得清清楚楚。但她自己的眼睛还在,从这张脸的瞳孔里看出去,冷静,细长,像藏在窗帘后面的观察者。她眨了眨眼,那张脸也跟着眨,眼皮的动作有一点点迟滞,是粘合剂还没完全干透的缘故。
她对着镜子开口,试了几个音:“咱们这行,刷子就是吃饭的家伙。”声音出来是她的本音,但嘴唇的动作被脸皮裹着,微微发紧。她又试了一句:“林姐,您这刷子用得真顺手。”这次她压低了嗓子,模仿林姐那种带点沙哑的中年女声,咬字偏后,尾音往下掉。说完自己听了一遍,觉得还缺一点什么——林姐说话时爱在句尾加个“啊”字,拖半拍,显得热络。她补了一句:“是吧啊。”这回像了。
她保持这张脸在镜子里看了将近一分钟,然后开始揭。从下巴边缘起头,用指甲轻轻挑起一角,顺着下颌线往耳后揭,粘合剂还没完全固化,揭下来不算太疼,但皮肤被拉扯的感觉清清楚楚。整张脸皮揭下来之后,她脸上留着一层薄薄的胶痕,用卸妆棉蘸了专用溶剂擦了两遍才干净。
她把零七四重新铺在吸水垫上,用湿纱布盖好,坐回椅子里。
第一次剥脸之后的那种眩晕感,她到现在都记得。那是个下雨天,跟今天差不多,她在城南老居民区租了一间日租房,目标是个独居的老太太,儿女在外地,邻居也不怎么来往。她冒充社区送温暖的志愿者,在老太太家里坐了一个下午,听她讲儿子小时候的事、老伴去世那年的冬天、阳台上那盆养了八年的君子兰。老太太耳朵不好,说话声音大,唾沫星子溅到她手背上。她全程微笑,点头,帮老太太倒了三杯水,临走时把厨房的垃圾袋顺手带下楼。
三天后她回去,老太太已经忘了她来过,又把她让进门。那天晚上她动手的时候,老太太正在看电视,戏曲频道,音量开到最大。她站在沙发后面,手里攥着一块浸了乙醚的毛巾,犹豫了大概五秒钟。电视里正唱到“原来姹紫嫣红开遍”,老太太跟着哼,脑袋一点一点的。她把毛巾捂上去,老太太挣扎了几下,力气比她想象的小。剥脸花了将近四十分钟,她手抖得厉害,切坏了两处,最后贴到自己脸上时,边缘没对齐,左眼角往下耷拉。
但就在贴上去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脸皮接触的地方往脑子里钻。老太太的记忆像翻倒的抽屉,哗啦一声全倒出来——儿子小学三年级得了肺炎,她抱着他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老伴走的那天早上还跟她吵了一架,因为粥煮稀了;君子兰是搬进这间屋子那年买的,八块钱,花市最便宜的一盆。这些记忆碎片在她脑子里横冲直撞,她扶着洗手台干呕了两次,抬起头看见镜子里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是老太太的泪,不是她的。
那种感觉持续了大概十分钟才慢慢退潮。她瘫坐在卫生间地砖上,浑身冷汗,但嘴角是翘着的。她获得了那个老太太一部分的人生,哪怕只是一部分,哪怕只有十分钟,那也是别人的活法,别人的悲喜,别人的八块钱一盆的君子兰。
从那以后她就上了瘾。但她也定下了规矩。第一条:只挑活人,不碰死人。死人不会说话,但死人身边的人会追问,殡仪馆、医院、派出所,任何一个环节都可能留下记录。活人不一样,活人会自己走动、自己消失、自己惹上麻烦,只要挑对了人,脸皮用完了往罐子里一泡,世界照常运转。
第二条:只挑孤僻的、少人追问的。老太太那种最好,儿女不常回来,邻居不来往,社区登记也是走形式。老赵也算合格,保安值夜班,白天睡觉,社交圈就是另外几个保安和偶尔来送夜宵的外卖员,少他一个不少。林姐稍微麻烦一点,剧组人多眼杂,但化妆师流动性大,今天在这个组明天在那个组,消失几天没人会觉得奇怪。
第三条:每张脸只用一到两次,最多三次。用多了,模仿的痕迹就会累积,别人会记住你说话的习惯、走路的样子、吃东西的口味,下次换一个人来问,这些细节就对不上了。她把每一张脸都当成一次性钥匙,开一扇门,进去看一眼,出来就把钥匙扔了。架子上的罐子就是扔钥匙的地方,编号、日期、使用记录,清清楚楚,但不会再有第二次。
她起身把工作台收拾干净,吸水垫卷起来扔进垃圾桶,纱布和棉签归位,镜子擦了一遍放回抽屉。架子上的罐子又多了三个,零七二、零七三、零七四,从老赵到林姐,中间隔着一个待定的年轻女孩。她数了数架子上的空位,还剩七个。等这排架子放满,她就换个地方租,或者把旧的罐子集中处理掉,埋到更远的地方去。
手机在工作台角落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条推送新闻,娱乐版的,标题写着当红女星刘诗新片发布会定档下周,配图是刘诗穿高定礼服走红毯的侧脸,长卷发,鹅蛋脸,杏眼微微下垂,右耳后那颗小痣被修图师留了下来,算是辨识度的一部分。柳如玥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把图片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开始模糊。
她把手机扣在台面上,转身去洗手。
水声哗哗的,她挤了两泵洗手液,搓出泡沫,从指根搓到指尖,连手腕都洗了一遍。擦干手之后她重新拿起手机,把那条新闻又看了一遍,这次看的是文字部分——发布会时间、地点、出席名单、安保安排。她把这些信息截了图,存进一个加密相册,相册名字是一串随机数字。
然后她锁上工作间的灯,拉开门,雨声又灌进来。她撑开伞,风衣领子竖起来,走进雨里。铁门在身后合上,两把锁都转到底,她听见锁舌咬合的声音,跟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电视里的女人
雨停的那天下午,柳如玥把工作室的通风扇关了,换气口里积了一层薄灰,她拿湿布擦过去,指腹上留下一条灰黑色的印子。城郊这间公寓是她半年前租的,顶楼,隔壁两户都没人住,楼下是一家关了门的打印店,卷帘门上贴着招租广告,纸边卷起来,电话号码被雨水泡得看不清。她选这里就是因为安静,电梯坏了也没人修,爬楼梯上来的人少,脚步声从楼道传上来之前,她有足够的时间把工作台收干净。
客厅靠墙摆着一张旧沙发,布面磨得起球,是她从二手市场拖回来的,坐上去会陷下去一截。茶几上搁着一台老式电视机,屏幕不大,边框厚,是房东留下的,只能收几个台,信号时好时坏。她平时很少开,今天开是因为下午在楼下便利店买水时,收银台旁边的小电视在放娱乐新闻,说晚上有颁奖礼直播,刘诗提名了最佳女主角。她站在冰柜旁边把那段新闻看完,手里那瓶水从冰的变成常温的,收银员催了她一声,她才把零钱递过去。
现在她坐在沙发上,遥控器搁在膝盖上,电视里正在放红毯环节。主持人的声音尖而快,背景音里全是快门声和粉丝的尖叫,她调低了音量,只留一点声音垫底。她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慢慢擦着茶几面上的水渍,眼睛没离开屏幕。
红毯上的人一个接一个走过去,她都没什么反应,礼服的颜色、珠宝的大小、谁跟谁站在一起笑,这些她看一眼就过了。直到主持人念出刘诗的名字,镜头切过去,她擦桌子的手停了。
刘诗从车上下来,一只手扶着车门,另一只手让助理牵着,高跟鞋踩在红毯边缘,步子不急不缓。深栗色的长卷发披在肩后,发尾刚好落在锁骨下方,灯光打上去,有一圈很淡的光泽。她穿了一件银灰色的高定礼服,腰收得很紧,裙摆拖在后面,走一步要用手轻轻提一下。主持人凑上去问今晚有没有信心,她偏过头笑了一下,杏眼弯起来,右耳后的那颗小痣在镜头里清清楚楚。
柳如玥把抹布放下,身体往前倾了一点。
镜头跟着刘诗往里走,给了她一个很长的侧脸特写,从额头到下巴的线条被灯光描得很干净,颧骨不高,下颌收得利落,嘴唇薄厚适中,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先动,眼睛后弯,像是有个很短的延迟。柳如玥盯着那个延迟看,看了三遍——红毯直播没法暂停,她就盯着看,等下一次刘诗笑的时候再确认。第二次是跟另一个女演员拥抱,还是嘴角先动,眼睛后弯,间隔大概半秒。她把这个细节记在脑子里。
广告时间她起身去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颁奖礼已经开始了,台下坐满了人,镜头在观众席里扫来扫去,扫到刘诗的时候她正低头看手机,侧脸对着镜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把手机递给旁边的经纪人王姐。王姐接过去,嘴巴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刘诗点了一下头,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很短,嘴角刚提起来就放下了。
柳如玥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杯底碰到玻璃面,发出一声轻响。
她想起工作间架子上那排罐子。零七二到零七四,老赵、林姐,还有那个待定的年轻女孩,每一张脸她都记得手感——老赵的脸皮厚,油脂多,贴上去要压很久才服帖;林姐的脸皮薄,眼角有细纹,贴的时候得顺着纹路走,不然会起皱。她把这些都记得很清楚,但此刻电视里那张脸让她觉得架子上的东西都不够看。老赵的脸只能让她混进电视台后门,林姐的脸只能让她在剧组化妆间坐一个下午,而刘诗这张脸,能走进的地方太多了。
她不是没想过明星。之前不碰是因为麻烦,明星身边人多,化妆师、助理、保镖、经纪人,一圈人围着,少一个环节对不上就会被发现。而且明星的脸太惹眼,用一次就得扔,扔了也容易被人认出来。但现在她看着屏幕里那张脸,忽然觉得麻烦可以想办法解决,惹眼也可以只在特定的场合用。
她拿起遥控器,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颁奖礼进行到最佳女主角提名片段,大屏幕上放了一段刘诗在新片里的哭戏,镜头从远处推近,她坐在窗边,脸上没有化妆,头发随便扎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没有擦,就那么坐着,让眼泪流到下巴。柳如玥看着那段哭戏,手指在遥控器上按了暂停。
画面停在刘诗流泪的半张脸上,像素有点糊,但表情看得清。柳如玥凑近屏幕,看她哭的时候眉毛怎么动——眉头先皱,皱得很轻,然后眼睛才湿,眼泪出来的时候下眼睑会微微收紧,嘴角往下压了一点点,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演法,是憋着的。她把这个表情拆开来看,看了大概十几秒,然后按了播放,让画面继续走。
后面的奖项她没怎么认真看,镜头每次扫到刘诗,她就按暂停,看几秒再放。有一次刘诗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手抬起来摸了一下右耳垂,手指捏着耳垂转了一圈,然后放下来。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习惯,做完之后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柳如玥把这个动作记下来,又看了一遍,确认是摸耳垂,不是摸耳环,手指是捏着肉转的,不是拨饰品。
颁奖礼快结束的时候,刘诗上台颁了一个技术类的奖。她拿着信封站在话筒前,先低头拆信封,拆的时候舌头在嘴唇里面顶了一下腮,这个动作很小,镜头离得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柳如玥注意到了。她把这段来回拖了三遍,确认那个顶腮的动作是在拆信封之前,像是紧张或者想事情的时候会有的小习惯。
她关掉电视的时候,屏幕黑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她看着屏幕里的倒影,伸手把自己的低马尾拆了,头发散下来,她用手指梳了两下,然后学着刘诗的样子,偏过头笑了一下。镜子里的脸跟电视里那张差得很远,她的眼睛更细,颧骨更平,嘴角的弧度也不一样。但她笑的时候也试了试嘴角先动、眼睛后弯,对着黑屏幕练了四五次,直到那个延迟变得自然。
练完之后她把头发重新扎好,起身去工作间。
工作间在卧室里面,门是普通的木门,外面看跟别的门没什么区别,里面加了一道铁皮,门框上装了三个锁扣,锁都是她自己去五金店挑的,锁芯复杂,钥匙只有她有。她开了门,拉亮灯,架子上的罐子整整齐齐排着,玻璃面上映出灯光,每个罐子外面贴着标签,编号、日期、来源、使用次数。她走到架子前面,手指在最上面一排的空位上敲了敲。
她拉开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摞笔记本,她抽出最上面那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写了几行字:刘诗,二十八岁左右,鹅蛋脸,杏眼,右耳后小痣,长卷发深栗色。表情习惯:笑时嘴角先动、眼睛后弯,间隔约半秒;哭时眉头先皱、下眼睑收紧、嘴角下压;紧张或思考时舌头在唇内顶腮;习惯性摸右耳垂,手指捏肉转一圈。写完她停了一下,又在下面补了一行:经纪人王姐,助理小周,保镖阿凯,出行有团队,单独行动时间待查。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又打开加密相册,把下午截的发布会信息调出来看了一遍。发布会定在下周三下午两点,地点在城东的洲际酒店宴会厅,出席名单里有刘诗、导演、男主角,还有几个配角。安保安排那一栏写得很含糊,只说凭邀请函入场,媒体通道和嘉宾通道分开。她盯着“媒体通道”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架子上的空位还剩七个。她原本打算按顺序填满,老赵后面是那个年轻女孩,再后面是林姐,现在她看着空位,心里那排顺序忽然不那么重要了。刘诗这张脸要是能拿到,一个空位就够,用一次,最多两次,用完就处理掉,罐子都不用留。
她关上工作间的灯,锁好三道锁,回到客厅。电视还黑着,茶几上的水杯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走到窗边。楼下那条街没什么人,路灯亮着,一只野猫从卷帘门前面走过去,尾巴翘得很高。她站了一会儿,把杯子里的水喝完,然后拿起手机,给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问的是洲际酒店下周三的场地租赁记录和宴会厅后场的消防通道图。发完之后她把聊天记录删了,手机扣在窗台上。
窗玻璃映出她的脸,低马尾,深色高领衫,表情很淡。她看着自己的倒影,又想起电视里刘诗偏头笑的那个样子,嘴角先动,眼睛后弯,右耳后的小痣跟着晃了一下。
她伸手把自己的耳垂捏住,转了一圈,然后松开。
踩点
那天下午两点,柳如玥准时出现在洲际酒店对面的公交站台。
她没有穿平时那件深色风衣,而是换了一件灰蓝色的薄棉外套,下面配黑色直筒裤和一双旧运动鞋,头发低低地扎着,脸上什么妆都没有,看上去就像是附近写字楼里做保洁的阿姨下了早班出来透口气。公交站台的铁皮顶棚投下一道窄窄的阴影,她站在阴影里,手里攥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目光越过马路,落在酒店侧门的员工通道上。
员工通道开在一排绿篱后面,铁门上刷着深灰色的防锈漆,门边立着一台刷卡机,上面亮着一盏小小的绿灯。通道里面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拐个弯就是宴会厅的后场卸货区。这些信息是她昨天晚上从一个做酒店宴会搭建的熟人那里问出来的,对方只知道她接了个庆典活动的布景私活,需要提前看场地,没有多问。
柳如玥等了两班公交车过去,看见一个穿保洁制服的中年女人从员工通道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只红色塑料桶,桶里装着抹布和一瓶玻璃清洁剂。那女人走到巷口,把桶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背对着通道慢慢抽起来。柳如玥注意到她胸前的工牌挂在脖子上,照片模糊,但能看出是本人,蓝色挂绳,塑料卡套边角磨得发白。
她又等了大约十分钟,那女人抽完烟,拎着桶往公交站这边走过来,看方向是要坐车回家。柳如玥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拧开又拧上,等人走到跟前,才像是随口搭话似的开口:“大姐,问一下,这酒店里做保洁的还招人不?”
那女人上下打量她一眼,见是跟自己差不多岁数的面孔,警惕心放下一半,说:“你问的是哪家保洁公司?这酒店外包给三家的,你得看是哪个片区。”
柳如玥笑了一下,说:“我也不挑,就是在家闲着没事,想找个活干。我看你从那边通道出来,寻思着你们是不是缺人。”
“缺是缺,流动大得很。”那女人把烟头摁灭在站台边的垃圾桶沿上,“不过你得找对人,直接去酒店问没用,得找保洁公司的领班。我这边是西区片儿的,管宴会厅和公共走廊,你要是能吃苦,明天上午九点去酒店后门的员工入口等着,有个姓李的领班来点名,你跟她提是老陈介绍的就行。”
柳如玥把老陈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嘴上说:“那谢谢你啊大姐,我明天去看看。”
“你以前干过保洁没有?”老陈问。
“干过,商场里做过两年,后来腰不好歇了一阵。”柳如玥边说边微微弯了弯腰,像是真的腰不舒服似的。
老陈点点头,公交车来了,她拎着桶上了车,还回头冲柳如玥摆了摆手。柳如玥也摆摆手,等车开远了,她才把矿泉水瓶里最后一口水喝完,瓶身捏扁,扔进垃圾桶。
她没有第二天就去应聘。保洁公司招人是要身份证复印件的,她没打算把自己真实的身份留在一个随时可能被警察翻查的地方。她要的是另一条路。
第二天傍晚,柳如玥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运动套装,头发盘进一顶棒球帽里,背了一只旧帆布包,从酒店后门的员工通道外面绕了一圈。她没进去,只是沿着巷子走,记下了通道铁门的位置、门边监控探头的朝向、巷口那盏路灯的编号。走到巷子尽头拐弯的地方,她看见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消防通道图,塑料封膜起了皱,但图上的标注还看得清。她用手机拍了一张,然后原路折返。
第三天夜里十一点多,柳如玥又来了。
这次她戴上了那张中年女清洁工的脸皮。
那张脸皮是她两年前从一个五十三岁的商场保洁员身上取的,对方独居,没有子女,失踪后隔了快一个月才有人报案。脸皮保存得很好,贴上去之后她对着镜子调了调眼角和嘴角的松紧,又用粉底把接缝处压了一遍,戴上老陈那样的蓝色挂绳工牌——工牌是她自己做的,照片用的是那张脸皮的原主人,名字随便编了一个。她穿着从二手市场买来的深蓝色保洁制服,左手拎一只红色塑料桶,右手攥着一块叠好的抹布,从公交站台那边慢悠悠地走过来,跟那天看见的老陈一模一样。
员工通道的铁门关着,刷卡机上的绿灯灭了,旁边的小门留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走廊的日光灯白光。柳如玥没有急着进去,她先在门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耳朵听着里面的动静。走廊里有人在拖地,拖把撞到墙根发出闷响,远处传来电梯“叮”的一声,然后是脚步声和推车的轮子声。
她站起来,推开门走进去。走廊不长,左边一排配电间,右边是宴会厅的后场通道,尽头拐弯通往卸货区。她低着头,拎着桶往卸货区方向走,走到一半,前面拐角处转出来一个人。
是老赵。
柳如玥那天在酒店外围踩点的时候就见过他,晚上值夜班的保安,中年男人,身形壮实,深蓝制服外面套了一件旧军大衣,腰上挂着一大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老赵看见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打了个哈欠,说:“这么晚了还做?”
柳如玥把桶放下,直起腰,用那张脸皮上自带的沙哑嗓音说:“宴会厅明天有活动,领班让把后场再擦一遍,说检查的人要来。”
“大半夜的检查什么?”老赵嘟囔了一句,但也没多问,靠在墙边看着她,“你们领班也是,折腾人。”
柳如玥蹲下去,把抹布在桶里涮了涮,拧干,开始擦墙根那条踢脚线。她擦得很慢,很仔细,一边擦一边说:“没办法,拿人家的钱。大哥你值夜班也辛苦,一晚上不能睡吧?”
“睡什么睡,隔俩小时巡一圈。”老赵又打了个哈欠,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两颗,“你这活儿干到几点?”
“领班说擦完这层就行,估计还得一个钟头。”柳如玥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做出腰酸的样子,“大哥,我问一下,这楼里晚上就你一个人巡?”
“前半夜还有一个,十二点换班走了,后半夜就我。”老赵把瓜子壳扔进她脚边的桶里,“你慢慢擦,我转一圈去。”
他拎着钥匙串往卸货区那边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了一阵,拐过弯就听不见了。柳如玥继续擦踢脚线,等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迅速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前,推开门探头看了一眼。楼梯间里黑着,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亮着绿光。她退回来,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后场走廊尽头消防门,无监控,可通地下车库。
老赵巡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柳如玥正蹲在配电间门口擦地,桶里的水已经浑了。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这人干活实在,比之前那个强,之前那个来了就躲厕所里玩手机。”
柳如玥笑了一下,说:“拿钱干活嘛。大哥,我看你这楼里活动挺多的,是不是经常有明星来?”
“多,上个月刚来一个拍综艺的,前阵子还有个什么颁奖礼在这边办的。”老赵嗑着瓜子,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下礼拜三还有个发布会,听说是个女明星,叫什么来着……”他挠了挠后脑勺,“姓刘的,挺有名的,我闺女手机上有她照片。”
柳如玥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但脸上还挂着那种中年女人闲聊时的憨厚表情,说:“哦,那到时候是不是得加班?”
“加,怎么不加。那天白班夜班都得多派人,光出入口就得多加俩岗。”老赵掰着手指头数,“媒体通道一个,嘉宾通道一个,后场卸货区还得留一个,怕有粉丝混进来。上回有个小姑娘不知道从哪儿钻进来的,躲在货梯里蹲了俩小时,差点没把保洁大姐吓死。”
“那你们怎么排班的?”柳如玥把抹布翻了个面,做出擦地擦累了直起腰歇口气的样子,“我到时候要是被派过来加班,心里也好有个数。”
老赵也没多想,说:“下午两点活动开始,我们一点就位,我值后场卸货区那个岗,老刘在媒体通道,还有个年轻的在嘉宾通道。你要是被派来,估计就在宴会厅里面收垃圾,那活儿轻省,就是得一直站着。”
柳如玥点点头,说:“那还行,站着我不怕。”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大哥,你们后场那个货梯,晚上锁不锁?我上回在别家酒店干活,货梯晚上锁了,垃圾得自己扛下楼,累死个人。”
“锁什么锁,那货梯通地下车库的,白天走货,晚上也开着,方便保洁倒垃圾。”老赵把最后几颗瓜子嗑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不过你别从货梯乱跑啊,地下车库黑灯瞎火的,摔了算谁的。”
“知道知道,我就问问。”柳如玥赔着笑,把桶里的脏水倒进走廊尽头的拖把池里,又接了一桶清水,继续擦地。
老赵又巡了一圈回来,看她还在擦,说:“你这得擦到几点?差不多得了,领班又看不见。”
柳如玥把抹布拧干,说:“最后一遍,擦完就走。”她把桶和抹布收拾好,拎着往员工通道走,经过老赵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大哥,我下回要是还来,给你带包瓜子。”
“行啊,”老赵乐了,“你比之前那个强多了,那个见了我连句话都没有。”
柳如玥从员工通道出来,拐进巷子,走了大约五十米才停下来。她把桶放在地上,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把刚才老赵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下周三下午两点,刘诗发布会,一点安保就位,后场卸货区一个岗,媒体通道一个,嘉宾通道一个,货梯通地下车库,晚上不锁。
她把手机掏出来,备忘录里又加了几行字:发布会当日安保一点就位,后场卸货区老赵,媒体通道老刘,嘉宾通道年轻保安。货梯通地下车库,夜间不锁。宴会厅内部保洁可进。
写完她删掉了前面那条关于消防门的记录,重新打了一行:消防通道门通地下车库,但需刷卡,不如货梯方便。
她把手机收好,拎起桶,往公交站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酒店后门。员工通道那扇小门还留着一道缝,走廊里的日光灯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条细长的白线。
她把脸皮揭下来的时候已经上了公交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车上没几个人。她低着头,假装整理围巾,手指从耳后把脸皮的边缘一点点揭起来,卷成一小卷,塞进随身带的密封袋里。密封袋外面又套了一层布袋,拉链拉好,放进帆布包最里面的夹层。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低马尾,清秀但寡淡的五官,细长的眼睛半阖着。她伸手捏了捏自己的右耳垂,转了一圈,然后松开。
回到家已经快一点了。她没有开客厅的大灯,只拧亮了书桌上那盏旧台灯。墙上钉着一张从网上打印下来的洲际酒店平面图,她把今晚记下来的信息用红笔标上去——员工通道的位置画了一个叉,后场卸货区画了一个圈,货梯和地下车库之间画了一条红线,发布会当天的安保排班用蓝笔写在旁边。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拿过一沓便利贴,把老赵、老刘和那个年轻保安的名字分别写上去,贴在平面图的相应位置。
老赵,四五十岁,夜班,爱闲聊,贪小便宜,对保洁不设防。她在老赵的便利贴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瓜子,可以带。
做完这些,她拉开工作台下面的抽屉,把笔记本翻到刘诗那一页,在“单独行动时间待查”后面补了一句:发布会当天下午一点到两点,后场安保薄弱,货梯可通地下车库,保洁身份可进。写完之后她把笔帽盖上,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墙上的平面图在台灯光线下泛着微微的黄,红线从货梯一直延伸到地下车库的出口标记。她拿过手机,调出那天录的颁奖礼视频,又把进度条拖到刘诗偏头笑的那个画面,按了暂停。
屏幕里的刘诗嘴角先动,眼睛后弯,右耳后那颗小痣跟着晃了一下。柳如玥把手机举到平面图旁边,看了看刘诗的脸,又看了看图上那条红线,然后把手机放下,伸手把台灯拧灭。
黑暗里她坐在椅子上没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跟老赵嗑瓜子的频率差不多。敲完之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的街灯还亮着,那只野猫又出现了,蹲在卷帘门前面舔爪子。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回到卧室,把帆布包里的密封袋取出来放进上锁的檀木匣里,咔嗒一声扣好锁扣。
匣子里那张中年女清洁工的脸皮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上面一层,旁边还空着七个位置。
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之前,脑子里最后过了一遍今晚的细节:老赵说话时喜欢把瓜子壳扔进别人桶里,说明他不讲究;提到女儿的时候语气会软下来,说明家庭是他的软肋;他巡夜的路线是从后场走廊到卸货区再折回来,大概二十分钟一圈,中间有七八分钟不在走廊里。这些零碎的东西在她脑子里自动排成了线,一条通向货梯,一条通向宴会厅后门,还有一条通向地下车库。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心想,还差一样东西——发布会那天下午,刘诗从哪个通道进宴会厅,走哪条路线,中间有没有单独待着的时候。这个得等当天才能知道。不过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耐心。
窗外的街灯透过窗帘缝在墙上投了一道细长的光,像一条还没画完的红线。
第一张借来的脸
清晨六点四十分,柳如玥把檀木匣打开,手指在最上层那张中年女清洁工的脸皮上停了一秒,然后越过它,从下面一层抽出一张更薄、更年轻的面孔。这张脸皮属于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五官圆润,鼻梁不高,下颌线条柔和,皮肤上留着几颗浅淡的雀斑。她记得这个女孩——三个月前在城西一家奶茶店门口,女孩蹲在台阶上哭,手机屏幕碎成了蛛网,刚被男朋友甩了,周围没人多看一眼。柳如玥当时坐在对面的公交站台,喝完了一杯热豆浆,把女孩哭到脱力的样子记了下来,包括她哭完之后擤鼻涕时习惯用左手捏鼻翼这个细节。
她把脸皮翻过来,用指尖抚平边缘的褶皱,对着镜子开始贴。贴脸是个慢活,急不得。颧骨的位置要对准,下颌的弧度要卡进自己原生的轮廓里,耳后的接缝处要用特殊胶水一点点抿平。她花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把这张脸固定好,然后对着镜子练习表情:先咧嘴笑,再抿嘴笑,最后是那种见到偶像时紧张又兴奋、话都说不利索的笑。镜子里那张圆脸跟着她的肌肉牵动,雀斑在晨光里显得很自然,她满意地点了点头。
换衣服的时候她选了件浅粉色卫衣,袖口有点起球,配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帆布鞋。这些都是从二手平台买的,穿了两三次,带点旧衣服特有的软塌感。她把黑色长直发塞进一顶米色棒球帽里,帽檐压到眉毛上方,又背了个印着某综艺logo的帆布袋——logo是前年款,早过时了,但粉丝背出来反而显得念旧,不招人怀疑。出门之前她往包里塞了充电宝、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一包纸巾,还有一张折成四折的应援手幅,上面印着刘诗去年生日会的造型照,角落有点卷边。她对着玄关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脸上没有胶水反光,接缝处被帽檐阴影遮得严严实实。
电视台在东三环边上,主楼是九十年代建的,外面贴的白色瓷砖已经泛了黄,但侧门那片新修的玻璃幕墙亮得晃眼。柳如玥七点四十分到的,比录制时间早了将近两个小时,但侧门铁栅栏外面已经聚了三十来个粉丝,有拿灯牌的,有抱花束的,还有两个女孩扛着长焦镜头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煎饼。她混进去,找了个靠栅栏的位置站着,把帆布袋抱在胸前,看起来就是个赶早来占位的小粉丝。
旁边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女孩主动搭话,问她是不是也是“诗语”——刘诗粉丝的自称。柳如玥点点头,说自己是外地来的,坐了四个小时高铁,昨晚在网吧待了一宿。她说话时刻意带了一点苏北口音的尾调,把“昨晚”说成“昨儿晚”,语速偏快,尾音往下压,听起来有点怯生生的。圆框眼镜女孩立刻信了,热情地分了她半块巧克力,说刘诗今天录的是综艺第二期,嘉宾有谁谁谁,还说自己追了三个城市,每次都在这个侧门等,因为正门全是媒体,粉丝挤不进去。
柳如玥把巧克力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那她一般从哪儿进去啊?我看这侧门也没开。”
圆框眼镜女孩朝玻璃幕墙那边努了努嘴:“看见那个货梯没?平时锁着的,但工作人员进出走旁边那个小门。刘诗的车一般直接开到地下车库,从车库电梯上来,进后场化妆间。我们在这儿等到十点半左右,她车从车库口拐进去的时候能看到一眼车窗,有时候她会摇下来打个招呼。”
柳如玥把这段话在脑子里拆了一遍:车进地下车库,从车库电梯直上后场,粉丝能看到的只有车库入口拐弯那两秒。她想了想,又问:“那有没有人能进去啊?我看网上有人发过后场照片。”
圆框眼镜女孩压低了声音:“有,但得有通行贴。我一个姐妹去年混进去过,说是在门口堵着工作人员塞了包烟,人家把一张过期的贴纸给她了,她贴在衣服上混了半小时,拍了几张糊照片就被保安请出来了。现在查得严,贴纸上有当天日期和编号,过期的扫一下就露馅。”
柳如玥“哦”了一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羡慕和遗憾,心里已经在盘算:通行贴有日期和编号,扫一下能验真伪,但工作人员进出频繁,查验不可能每次都扫,只要贴纸外观完整、日期对得上,混进去的概率就不低。她盯着玻璃幕墙旁边那扇小门看了一会儿,门从里面推开,出来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人,手里拎着两杯星巴克,门口保安看了一眼他的胸前,摆摆手就放行了。卫衣男人走到路边,把咖啡递给一个蹲在花坛边抽烟的姑娘,两人说了几句话又一起往回走。保安这次连看都没看,直接推开门让他们俩都进去了。
柳如玥把这一幕记在心里:保安对结伴进出的人更松懈,尤其是手里拿着东西、看起来像在给同事带早饭的那种。她低头翻了翻帆布袋,里面那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可以派上用场。
九点出头,人渐渐多起来,有工作人员陆陆续续从侧门进出,有的拎着器材箱,有的抱着文件夹,还有几个穿黑T恤的年轻人蹲在门口抽烟,胸口贴着蓝色底的通行贴。柳如玥观察了十几分钟,发现通行贴大概三种颜色:蓝色是普通工作人员,黄色是艺人团队,红色是安保和制片。贴纸大小跟工作证差不多,左上角印着日期,中间是编号和二维码,右下角有个电视台的台标。
她正盘算着怎么弄到一张,机会自己送上门了。一个穿黑色T恤的年轻男人从侧门出来,一边走一边接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跟人吵架:“我说了那个灯位不能动!你他妈听不懂人话是吧?我现在下来拿东西,五分钟上去,你让老刘别他妈瞎调!”他气冲冲地往地下车库方向走,经过粉丝群的时候,胸口那张蓝色通行贴翘起了一个角,被他走路带的风掀得翻了过来。他自己浑然不觉,还在对着电话吼。
柳如玥不动声色地跟上去,保持着五六步的距离,帆布袋的带子滑到胳膊肘,她假装在包里翻东西,脚步放慢。男人走到车库入口的坡道边上,弯下腰去拉一个半开的器材箱,通行贴被背包带刮了一下,彻底从衣服上脱落,飘到地上。他完全没注意,拖着器材箱就往回走。
柳如玥快步过去,弯腰系鞋带,顺手把那张贴纸捡起来攥在手心。她直起身的时候,男人已经走远了,背影重新拐进侧门。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贴纸:日期是今天,编号开头是“BJ-07”,二维码有点磨损但还能扫,台标印得清楚。她把贴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半截双面胶的痕迹,能直接粘在衣服上。她把贴纸贴到帆布袋内侧,拉好拉链,然后回到粉丝群里,继续跟圆框眼镜女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脸上带着那种等偶像的焦灼和期待,嘴里嚼着巧克力,手指无意识地绕帽绳。
九点五十分,一辆黑色商务车从主路拐进车库入口,车窗贴了深色膜,但副驾位置的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伸出一只细白的手朝粉丝群摆了摆。人群立刻炸了,尖叫声和快门声混在一起,圆框眼镜女孩跳起来拼命挥手,喊“诗诗!诗诗看这边!”柳如玥也跟着喊了两声,声音不大,混在人群里刚好。她的目光越过那只手,盯着车窗后面隐约的侧脸轮廓——鹅蛋脸,长卷发垂在肩头,右耳后那颗小痣被车内的灯光照得清清楚楚。刘诗偏过头,朝粉丝群笑了一下,嘴角先动,眼睛后弯,跟视频里一模一样。
车拐进车库,消失在坡道下面。柳如玥的喊声停了,她站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刚才那两秒钟的近距离让她确认了一件事:这张脸比她想象中更生动,皮肤在自然光下带着一点暖调,笑起来的时候苹果肌鼓起来的弧度很自然,不像她匣子里那些脸皮——再精细也总有点僵。刘诗下车前有一个很小的动作,右手抬起来摸了一下右耳垂,指尖蹭过那颗痣,然后才推开车门。这个动作她在视频里反复看过,但现场看更清楚:刘诗摸耳朵的时候,眼睛会下意识往旁边扫一下,像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盯着她看。
这个习惯让柳如玥有点意外。一个被几百人围着尖叫的明星,下车前还在确认有没有人盯着自己看,说明她心里那根弦绷得比镜头前紧得多。柳如玥把这个细节记下来,然后低下头,在帆布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差七分。
粉丝群开始往侧门方向挪动,有人喊“一会儿她进去的时候能从门缝看到”。柳如玥跟着人流走,帆布袋抱在胸前,内侧贴着那张捡来的通行贴。她观察了侧门门口的保安,还是早上那个穿深蓝制服的,四十来岁,有点胖,正靠在门框上刷短视频,外放声音很大,是个讲养生的营销号。她绕到侧门旁边那排垃圾桶后面,假装系鞋带,把帆布袋里的矿泉水拿出来拧开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很自然地朝侧门走过去。
保安抬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柳如玥冲他笑了笑,举起手里的矿泉水:“大哥,我进去给灯光组的小陈送瓶水,他早上忘带了,刚发消息让我搁门口就行。”她声音不大,带点不好意思的口气,手指了指侧门里面。
保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扫了一眼她帆布袋上露出来的半截蓝色贴纸,嘴里“嗯”了一声,把门推开一条缝:“放门口就出来啊,别往里走。”
柳如玥连声道谢,侧身挤进去,帆布袋的贴纸刚好在门框边蹭了一下,保安没细看。她进了侧门,里面是一条窄走廊,左边是配电房,右边堆着几个空器材箱,往前七八步有个拐角,拐过去就是后场走廊,能听到里面有人说话。她没有往里走,把矿泉水放在配电房门口的地上,然后蹲下来系鞋带,耳朵竖着听走廊里的动静。
一个女声从拐角那边传过来:“……诗诗到了,在化妆间,王姐让你把今天的流程单送进去,还有那个新的台本,改了两页,第三环节加了个即兴问答。”另一个男声应了一句,脚步声往走廊深处去了。柳如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顺着走廊往反方向走,拐了两个弯,看见一扇半开的门,门上贴着“后场休息区”的打印纸。她没进去,从门口走过去,扫了一眼里面: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上面堆着盒饭和矿泉水,几个工作人员在吃早饭,墙边一排塑料椅,有人歪在上面补觉。没人注意她。
她折回侧门,把门推开一条缝,保安还在刷短视频,头都没抬。她闪身出去,回到粉丝群里,圆框眼镜女孩问她去哪儿了,她说去旁边便利店买了包纸巾,厕所排队太长。女孩信了,拉着她继续聊刘诗今天的穿搭,说网上有人拍了路透,诗诗穿的是宽松卫衣配运动裤,私下真的很随意。
柳如玥跟着笑,心里在拼图:刘诗从车库电梯上后场,进化妆间,王姐在化妆间等着,流程单和台本要送进去,说明录制前会有个简短的碰头。第三环节加了即兴问答,这种环节最容易出状况,也最容易让艺人单独待着——如果问答环节需要换衣服或者补妆,刘诗可能会从后场走廊经过,走廊的监控角度她还没摸清,但刚才那七八步的距离里她至少看到两个摄像头,一个对着拐角,一个对着休息区门口。她需要一张更详细的平面图,或者找一个能说清楚路线的人。
她正想着,侧门又开了,一个穿黄色通行贴的年轻女人走出来打电话,语气很急:“王姐,那个即兴问答的台本我改好了,但诗诗说第三题太尖锐,她不想答,你看要不要换一题?”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年轻女人连连点头:“行行行,我进去跟导演说,改成问最近在追什么剧,这个她愿意聊。”挂了电话她转身往回走,柳如玥注意到她胸口那张黄色贴纸右下角印着“艺人团队”四个小字。
柳如玥没有跟上去。她退到粉丝群最外围,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对着手机屏幕整理了一下刘海。屏幕里那张圆脸被帽檐遮了半截,雀斑在阳光下显得很真实,她对着镜头练习了一个“见到偶像后激动到说不出话”的表情,嘴角绷紧,眼睛睁大,鼻翼微微翕动。练了两遍,觉得差不多了,她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一眼电视台大楼的玻璃幕墙,阳光在上面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
十点四十分,侧门里面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喊“出来了出来了”。粉丝群立刻往前挤,柳如玥被裹在人流里,帆布袋挤得变了形。她踮起脚,从前面人头的缝隙里看到刘诗从走廊拐角走出来,身边跟着王姐和两个工作人员,后面是那个寸头保镖,左眉那道疤在走廊灯光下很明显。刘诗换了身衣服,宽松卫衣换成了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重新卷过,蓬松地披在肩上,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是那种很浅的豆沙色。她边走边低头看手机,王姐在旁边说着什么,她偶尔点一下头,表情淡淡的,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走到侧门口的时候,刘诗停了一下,抬头朝粉丝群这边看过来。人群爆发出尖叫,柳如玥也跟着喊了一声“诗诗”,声音夹在几十个人里面,不突出。刘诗朝这边笑了笑,抬手挥了两下,手指细长,指甲涂了裸色。她的目光从粉丝群上扫过去,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停留超过一秒,但柳如玥注意到她扫视的时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在快速评估这群人里有没有异常。这个动作很隐蔽,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她敏感多疑,根本看不出来。
刘诗上了商务车,车窗摇上去之前又朝外面摆了摆手。车开走之后,粉丝群慢慢散了,圆框眼镜女孩拉着柳如玥加微信,说下次有活动可以一起。柳如玥扫了码,备注了“诗语小圆”,然后说自己赶高铁要先走。她拐进地铁站,在厕所隔间里把棒球帽摘下来,脸皮边缘的胶水已经有点发黏,她用湿纸巾轻轻按了按接缝处,确认没有翘边,然后把帆布袋里那张蓝色通行贴撕下来,夹进随身带的小记事本里。贴纸背面还留着双面胶的黏性,她合上本子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点黏意粘在纸页上。
从地铁站出来已经是中午,太阳很大,她走在人行道上,把帽檐又压低了一点。脑子里在整理上午的信息:侧门保安查验不严,拿东西的工作人员可以带人进去;后场走廊有两个摄像头,一个对着拐角,一个对着休息区;刘诗从化妆间到侧门要经过拐角,全程大约四十秒,这四十秒里王姐和保镖都在旁边,没有单独行动的时间。但录制中间换场的时候呢?即兴问答环节之前要不要补妆?补妆是在后台还是侧台?这些问题上午没来得及摸清楚。
她走进一家便利店,买了瓶冰水和一包湿纸巾,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把记事本翻开,在刘诗那一页的空白处画了一条简图:侧门、走廊、拐角、休息区、化妆间,用箭头标出方向。画完之后她在旁边写:通行贴可复用,侧门保安不扫码,后场走廊监控两个,换场间隙待查。写完她把本子合上,冰水喝了一半,剩下的倒进洗手池,瓶子扔进可回收垃圾桶。
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她看见街对面有家打印店,门口贴着“证件照·复印·过塑”的红色贴纸。她站在路边看了几秒,然后过了马路,推门进去,问老板能不能做一张跟这个一样的贴纸。她把记事本里那张蓝色通行贴拿出来,指着上面的台标和排版。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接过去对着光看了半天,说这种带二维码的做不了,但外观能仿,二维码印上去就是个图,扫不出来。柳如玥说没关系,她就要个样子,贴在包上玩的。老头收了她十五块钱,让她半小时后来取。
她坐在打印店门口的塑料椅上等,太阳晒得后颈发烫。对面电视台的大楼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比早上更旧,玻璃幕墙反着白光,像一块巨大的空白屏幕。她盯着大楼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在算时间:发布会是下周三下午,今天周二,还有八天。八天够她摸清换场间隙的路线,也够她把这张捡来的通行贴临摹出七八张不同编号的仿品。她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刺眼的阳光,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打印店老头把贴纸递给她的时候,她接过来看了看,蓝色底、台标、日期栏空着,二维码是个模糊的方块,远看跟真的一模一样。她把贴纸夹进记事本,跟那张真的放在一起,两张贴纸并排贴着,一张边缘有点磨损,一张崭新平整。她合上本子,塞进帆布袋最里层,拉好拉链。
走回地铁站的路上,她路过一家奶茶店,门口台阶上坐着一对吵架的情侣,女孩在哭,男孩在玩手机。柳如玥多看了一眼,女孩的侧脸有点圆,鼻梁不高,跟上午贴的那张脸皮有三分像。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心想:这张脸还能用两次,用完就销毁。下一张脸得换一个类型,总用圆脸容易让人记住。
地铁进站的风吹起她帽檐下面几根碎发,她伸手掖到耳后,指尖碰到接缝处,胶水有点硬了,晚上回去得重新抿一遍。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站着,掏出手机翻到上午拍的视频——她混在粉丝群里的时候录了一小段,镜头晃得厉害,但能看清刘诗从侧门走出来的那几步。她把视频调成慢放,一帧一帧看刘诗的步态:走路的时候重心偏左,右脚落地比左脚轻,可能是高跟鞋穿多了养成的习惯。她把这个细节记在脑子里,然后退出视频,锁屏。
地铁到站,她下车,换乘,再下车。走出地铁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拉得很长。她拐进旧公寓楼下那条巷子,野猫蹲在卷帘门前面舔爪子,跟昨晚一个位置。她上楼,开门,把帆布袋扔在玄关地上,摘下棒球帽,对着玄关镜子开始揭脸皮。胶水粘得有点紧,她用湿纸巾捂了半分钟才慢慢撕下来,皮肤上留了一圈浅浅的红印。她把脸皮翻过来,用防腐液擦了一遍,晾在架子上,然后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那张清秀寡淡的脸回来了,眼睛细长冷静,嘴角没有表情。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把脸皮收进檀木匣,咔嗒一声锁好。匣子里那张年轻女粉丝的脸皮放在第二层,旁边还有六个空位。
她坐到工作台前,把记事本翻开,在刘诗那一页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侧门保安姓张,四十来岁,爱刷养生视频,对拿东西的工作人员不查。写完她把笔帽盖上,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在旁边补了一句:换场间隙要补妆,侧台还是后台,得找个人问。
窗外的街灯亮了,野猫从卷帘门前面走开了。她把台灯拧亮,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空白的电视台平面图复印件——上周从网上找的旧版,有些地方改了,但主体结构没变。她用铅笔在侧门位置画了个圈,又用虚线标出上午走过的那条走廊,然后在拐角处打了个问号。
铅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她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手指稳稳地控制着线条的走向。画完之后她把铅笔放下,把平面图举起来对着台灯看了一会儿,灯从纸背面透过来,那些线条和问号在光里显得很清楚。
她把图钉回墙上,退后两步,抱着胳膊看。红线从货梯延伸出来,经过侧门,拐进走廊,在拐角处断了一截。她伸手在断掉的地方点了点,自言自语了一句:“还差这一截。”
声音很轻,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很快被窗外的车流声盖过去了。
气味
刘诗从保姆车后座下来时,右脚先着地,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她习惯性地偏了一下重心,把左腿稍微放松,然后才迈出第二步。这个动作很细微,旁边举灯牌的粉丝群里没人注意,她们只顾着尖叫,喊她的名字,把纸板牌子举过头顶晃来晃去。安保人员手拉手围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她走在中间,脸上挂着标准的笑容,嘴角的弧度像是用量角器量过。
可今天她走到通道中段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那感觉又来了。后颈靠近发际线的地方一阵发麻,像有人把手指贴在她皮肤上,隔着空气慢慢往下划。她偏头往人群方向看了一眼,视线扫过那些兴奋的脸,举着手机的、踮着脚的、被男朋友扛在肩上的,每一张脸都朝着她,每一部手机都对着她。这本来没什么稀奇,她出道七年,早就习惯了被几百双眼睛同时盯着。
但今天那感觉不一样。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就是后颈那块皮肤一直在发紧,连带得右边耳根后面那颗小痣都像是被人盯着看。她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耳后,指尖碰到那颗痣,按了按。
“诗诗!看这边!”
“刘诗!刘诗!”
喊声一浪一浪的,她把手放下来,重新挂上笑容,快步走完剩下的通道,钻进侧门里。门在身后合上,隔音棉把尖叫声吸掉大半,走廊里一下子安静得有点过分。她站了两秒,呼出一口气,肩膀往下塌了一点。
王姐从后面跟上来,手机还贴在耳朵边上,正在跟谁讲电话,另一只手夹着行程表,纸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荧光笔标记。她看见刘诗站在走廊里不动,挂了电话走过来:“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事。”刘诗摇头,往化妆间方向走,“就是……最近老觉得有人盯着我。”
王姐跟在她半步后面,高跟鞋敲得比她还快:“盯你的人还少?外面那几百个哪个不是在盯你。你上个月那个私生饭翻墙进酒店的事还没处理完呢,我能拦的都拦了,你让我怎么办,给你罩个玻璃罩子?”
“不是那种盯。”刘诗推开化妆间的门,把包扔在沙发上。化妆间不大,镜子四周一圈灯泡,桌上摊着各种刷子和粉盒,空气里混着发胶和定妆喷雾的味道。她坐下来,对着镜子看自己,镜子里的脸妆还没卸,眼线画得细细的,从眼角拉出去一小截。“我最近老闻到一股香水味。”
王姐正低头翻行程表,听到这话抬起头:“什么香水味?”
“说不清。就……有时候在片场,有时候在车上,突然就闻到一股味道,不是我的,也不是小周的。有点冷,像……像旧木头那种。”刘诗皱了皱眉,用手指蹭了一下鼻尖,“每次闻到,就觉得有人在看我。”
王姐把手里的行程表往桌上一拍:“刘诗,你听我说。你现在这个状态不行。下礼拜要进组,合同签了,违约金你赔得起?你要是觉得累,我让小周给你约个按摩,或者你去做个瑜伽,别整天琢磨这些有的没的。什么香水味,片场那么多人,谁喷什么你闻不出来?灯光师老刘那个发胶味比厕所清洁剂还冲,你怎么不说是他盯着你?”
刘诗没接话,对着镜子把耳环摘下来,放在小碟子里。耳环是赞助商借的,不能弄丢。她摘完耳环又去摸耳后那颗痣,指腹在那儿蹭了两下。
王姐看她这样,语气软了一点,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来,膝盖对着膝盖:“诗诗,你跟姐说实话,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那个真人秀的事,你要是不想接,我再去谈,但档期已经放出去了,你总得给我个准话。”
“不是真人秀的事。”刘诗把耳环碟子推到一边,“我就是觉得……不对劲。昨天在棚里录那个访谈,中间休息的时候我回休息室,推开门就闻到那股味了。休息室里就我一个人,空调关着的,窗户也是锁死的。你说味从哪来的?”
王姐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她膝盖:“你呀,就是太敏感了。那休息室之前谁用的?上一场嘉宾吧?人家喷了香水走了,空调一关味散不掉,有什么好奇怪的。你最近是不是又没睡好?我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
刘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知道王姐不会信,王姐这个人只信行程表和合同条款,不信直觉。她从二十岁被王姐带到现在,王姐替她挡过酒局、撕过黑通稿、跟公司拍过桌子,但从来不信她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一回她在酒店半夜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给王姐打电话,王姐让她把门锁好别出声,第二天就给她换了个带双锁的房间,但嘴上还是说她神经紧张。
“行了行了。”王姐站起来,把行程表卷成一个筒在手里敲了敲,“你先把妆卸了,小周在楼下等,晚上没通告,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上午十点拍杂志封面,别迟到。”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那香水味的事,我让阿凯注意点,行了吧?让他在你休息室门口多站一会儿。”
刘诗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王姐的高跟鞋声沿着走廊远去,拐了个弯就听不见了。她对着镜子坐了一会儿,伸手把灯关掉一半,剩下几个灯泡亮着,光线暗下来,镜子里自己的脸显得有点陌生。
她低下头,开始捏自己的手指。从右手食指开始,捏一下,松开,换中指,再捏一下。这个动作她从小就有,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做,后来出道了,王姐说这个习惯不好看,让她改,她在镜头前能忍住,但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就管不住。
捏到无名指的时候,她停下来,抬起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往下压。她盯着自己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镜子旁边的手机拿起来,指纹解锁,点开相册,翻到最新的一张照片,是昨天录节目时小周帮她拍的,后台走廊,她站在饮水机前面等热水,侧脸对着镜头,表情放松,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她把照片放大,看自己的耳朵后面。那颗痣清清楚楚的,旁边什么也没有。
她又捏了一下无名指。
片场外面的粉丝还没散干净,举灯牌的那群被安保推到黄线外面,三三两两地站着聊天,讨论刚才刘诗走过去的时候有没有看她们这边。柳如玥站在黄线外侧靠后的位置,身上穿着那件年轻女粉丝的宽松卫衣,帽子没戴,脸皮贴得很服帖,边缘压在发际线里面,看不出来。她手里也举着一块灯牌,上面印着刘诗后援会统一发的那种应援标语,字是荧光粉的,塑料板有点沉,举久了胳膊酸。
她没跟着人群喊。喊的人太多了,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她只需要站在这里,让刘诗视线扫过来的时候能看到一张和其他粉丝差不多兴奋的脸。刚才刘诗从通道里走过的时候偏了一下头,目光扫过这片区域,在第三排的位置停了一瞬。柳如玥当时举着灯牌微微晃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做出一个标准的粉丝笑容。刘诗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去了,没多停,但柳如玥注意到她抬手摸了一下耳后。
这个动作柳如玥在视频里见过很多次。颁奖礼红毯上,刘诗在签名板前面站定之前摸了一下;访谈节目里被问到敏感问题的时候摸了一下;机场被粉丝围堵的时候也摸了一下。她的手指碰到耳后那颗小痣,用指腹按一下,然后把手放下来,整个过程不到两秒。柳如玥把这个动作存在脑子里,和之前记下的步态细节放在一起。
粉丝群里有人开始收灯牌了,安保在喊“都散了吧散了吧”。柳如玥把灯牌夹在胳膊底下,往地铁站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假装系鞋带,蹲在路边回头看了一眼片场侧门。侧门关着,门口站了个穿黑制服的保安,正在低头看手机。她认得这个保安,上次来踩点的时候见过,姓张,四十来岁,她之前记在记事本上的那个。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继续往地铁站走。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她把手伸进卫衣口袋,摸到里面那张折叠好的电视台平面图。铅笔画的圈和虚线隔着布料抵在手指上,那个拐角处的问号还在。
回到旧公寓已经是傍晚了。柳如玥把门反锁,拉上窗帘,然后坐到工作台前面揭脸皮。这次胶水涂得薄,撕下来的时候不太疼,她用湿纸巾把边缘残留的胶擦干净,把脸皮翻过来涂防腐液,晾在架子上。年轻女粉丝的脸在架子上微微反着光,眼睛半阖着,嘴角还带着刚才那个弯起来的弧度。
她洗了手,坐到桌前翻开记事本。刘诗那一页已经写了不少东西,她翻到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写了一行:今天确认,她紧张的时候会捏手指,从食指到无名指,右手。写到这儿她停了一下,回想刚才看到的细节——刘诗从通道走过的时候,右手手指确实在动,大拇指依次蹭过食指、中指、无名指,动作很小,藏在身体侧面,如果不是特意盯着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又补了一行:摸耳后痣的动作比视频里更频繁,今天在通道里摸了两次。
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搬进来的时候就有了,一直没修。她看着那道裂纹,脑子里在过今天看到的其他东西——王姐从侧门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什么,小周背的那个包有多大,阿凯站在哪个位置,侧门那个保安看手机的时候头低下去的角度。
然后她坐直了,把记事本翻回刘诗那一页,在最下面添了一句:她闻到了。她今天跟王姐说话的时候,嘴唇有那个形状,像是在说“味道”或者“香水”。柳如玥回忆了一下唇形,不确定,但八九不离十。
她合上本子,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本地娱乐频道正在播刘诗昨天那个访谈的片段,屏幕上的刘诗坐在高脚凳上,长卷发披在肩膀一侧,笑得温婉,回答主持人问题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偶尔伸手摸一下耳后。柳如玥把声音调小,只看画面。她盯着刘诗的手指,等那个动作出现,然后在心里跟自己记下的频率对了一下。
对得上。
她关掉电视,走到墙边看那张钉满红线的大图。侧门那个位置她用红笔圈了两圈,旁边写着保安的姓和爱好。走廊拐角处的问号还在,铅笔印有点淡了。她伸手用指甲在问号上划了一道,把痕迹加深。
“还差这一截。”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上次还轻,几乎只是嘴唇动了一下。窗外的街灯亮着,野猫今天没来,卷帘门前面空荡荡的。她站在图前面,抱着胳膊,手指在胳膊上轻轻敲着,从食指到无名指,敲一下停一下。
敲到无名指的时候她停住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笑了一声,很轻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
她走回工作台,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翻开到最新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字:片场卸妆习惯——待查。她在后面画了个括号,补了两个字:小周?然后合上本子,咔嗒一声锁进抽屉里。
不安
花束是上午十点出头送到的。
刘诗当时正在化妆间里做头发,发型师刚把她的长卷发分出一缕用夹子别上去,门外就传来小周跟人说话的声音,压得低,但语气里透着为难。她偏了偏头,从镜子里看到小周侧着身子挤进来,怀里抱着一大捧白玫瑰,用牛皮纸包着,扎了一条深灰色的丝带,没有卡片。
“谁送的?”刘诗问。
小周把花往化妆台角落里放,动作有点犹犹豫豫的。“前台说没有登记名字,就说是一位先生订的,早上让花店直接送过来。”她顿了顿,“我翻了,没有卡片。”
刘诗从镜子里看了那捧花一眼。白玫瑰,开得正好,花瓣边缘还带着水汽,显然是今早刚修剪过。她不喜欢白玫瑰。这个喜好她从来没有在采访里说过,粉丝送花也大多是粉色或者香槟色。白玫瑰太素了,放在她家里会显得冷清。
“扔了吧。”她说,语气很淡。
小周愣了一下,“扔了?挺大一捧呢……”
“扔了。”刘诗又说了一遍,伸手把别上去的那缕头发扯下来,“以后没有署名的东西不要往我这儿拿。”
小周抱着花退出去的时候,王姐正好推门进来。她看了一眼小周怀里的花,又看了一眼刘诗的脸色,什么也没说,侧身让开路,等小周出去了才把门带上。
“又来了?”
“嗯。”刘诗拿起桌上的润唇膏,拧开盖子又拧回去,反复了两遍,“第三次了。前面是百合,然后是粉玫瑰,今天是白玫瑰。都没有名字。”
王姐把行程表往桌上一放,拉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我让人查了花店,都是现金订单,电话留的是空号。前台小姑娘说送花的是个骑手,头盔口罩捂得严严实实,连脸都看不清。”她停了一下,语气软下来,“诗诗,这种事以前也不是没有过,狂热粉丝——”
“狂热粉丝不会连着三次换品种。”刘诗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而且这次的花没有卡片。前两次还有卡片,写着‘你穿那件蓝色礼服很好看’、‘你昨天在机场回头的那一下很美’。王姐,那些都是背影。”
王姐的眉头皱起来。
“都是我在不同场合的背影。”刘诗把润唇膏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拍的是我,不是我演的角色,不是我出席活动时的正脸。是我转身、低头、上车那一瞬间的背影。你懂这什么意思吗?”
王姐当然懂。她在这一行待了快二十年,什么样的粉丝都见过。正面拍是喜欢,背面拍是跟踪。前者是追星,后者是踩点。
“阿凯从今天起跟着你。”王姐站起来,拿手机拨号,“不光在活动现场,你回家他也跟着。我让他把车停你楼下。”
刘诗没有反对。她平时不喜欢保镖跟得太紧,总觉得被人盯着不自在,但这次她没有反对。
阿凯当天下午就到岗了。寸头,宽肩膀,左眉上那道旧疤让他看起来不太像善茬,但说话声音很低,站在角落里几乎不占存在感。刘诗从化妆间出来的时候他迎上来两步,接过小周手里的包,眼睛同时扫了一遍走廊两头。
“刘小姐,王姐让我从今天起全天跟着。”
“辛苦你了。”刘诗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阿凯,之前那些花,前台签收的时候你在吗?”
阿凯摇头。“我查了监控,送花的人从电梯出来到前台,全程戴着头盔,走的是货梯通道,那个位置正好拍不到正脸。他放完花就走了,前后不到两分钟。”
“你调监控了?”刘诗有些意外。
“王姐让我调的。”阿凯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刘小姐,有件事我得跟你说。监控里那个人从货梯出来的时候,先在走廊尽头站了一会儿,面朝的方向正好是你化妆间的门。”
刘诗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上耳后那颗小痣。
“他站了多久?”
“大概四十秒。”阿凯说,“然后才走到前台把花放下。”
四十秒。刘诗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一个送花的人不需要在走廊里站四十秒。除非他在确认什么。
当天晚上回到家,刘诗把所有的窗帘都拉死了。她住的是高层,客厅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城市夜景,平时她喜欢拉开窗帘让光透进来,但今晚她把遮光帘和纱帘一起拉上,两道帘子严严实实地合拢,连一丝缝都没留。
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的是一档综艺节目,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茶几上摊着今天小周整理出来的三张照片,是之前那两束花里附带的卡片,还有今早那张没卡片的她让小周去花店问来的订单底单。三张卡片上的字都是打印的,宋体,五号字,纸张是最普通的A4纸裁成的小方块。
她拿起那张写着“你穿那件蓝色礼服很好看”的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蓝色礼服,那是上个月品牌活动她穿的那条裙子,那天她记得很清楚,因为王姐说裙摆太长容易绊脚,她走红毯的时候特意提了一下裙摆。提裙摆的时候她是侧着身的,背对主镜头。
她放下卡片,拿起手机想给王姐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王姐会说她太紧张。所有人都觉得她太紧张。可她闻到的那个香水味是真实的,从第三次录制开始,每次走进化妆间都能闻到,很淡,混在发胶和粉底的气味里,像某种木质调的东西,又带一点苦。她问过小周有没有换空气清新剂,小周说没有。问过化妆师是不是换了新的妆前乳,也说没有。
那个味道只有她闻得到。或者说,只有她注意到了。
她关了电视,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一圈。从沙发到落地窗七步,从落地窗到门口九步,从门口到卧室门六步。她走了两圈,然后在卧室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角落。那里放着一盆龟背竹,叶子很大,影子投在拉死的窗帘上,像一只张开的手。
她走进卧室,把门反锁了,又把床头柜上的台灯拧亮。躺下之后她盯着天花板,耳朵里能听到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楼上住户偶尔挪椅子的声音、窗外远远的汽车喇叭声。所有这些声音她住了两年早就习惯了,但今晚它们好像都变得比平时清晰,每一个响动都像是被人故意弄出来的。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小周发来的消息:姐,明天早上八点半来接你,阿凯说他在楼下等。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扣下去的瞬间她突然想到一件事。今天下午收工的时候她去洗手间补妆,化妆箱放在化妆间的椅子上没带走,回来的时候箱子是合着的,但她记得走之前箱盖是半开的,她拿粉饼的时候忘了盖回去。她问小周动过没有,小周说没有,一直在门口站着没进去。
刘诗当时没多想,自己把箱子盖好就拎走了。但现在躺在黑暗里,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化妆箱的搭扣是松的,她拎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里面的刷子响了一声。她平时会把刷子按长短排好,长刷在左,短刷在右,中间用一块绒布隔着。那一晃的声音不对,刷子像是全混在一起了。
她猛地坐起来,伸手去够床头灯。灯亮之后她盯着卧室门看了几秒,耳朵里什么异常都没有,但她还是下了床,走到玄关把化妆箱从包里拎出来,放在餐桌上打开。
刷子确实乱了。长刷短刷混在一起,绒布被推到角落里,遮瑕盘的位置也挪了,她记得自己放的时候是卡在左边卡槽里,现在它歪到了右边。还有粉扑,她习惯把粉扑放在粉盒上面,现在粉扑跑到了粉盒下面。
有人翻过。翻得很小心,尽量还原了位置,但没记住她摆放的顺序。
刘诗把化妆箱盖上,坐在餐桌前,后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她拿起手机翻到小周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又锁了屏。小周跟了她三年,胆子小,心细,不可能翻她东西。但小周今天确实说过一句奇怪的话,下午收工的时候她帮刘诗收椅子上的外套,嘴里嘟囔了一句“今天化妆间人怎么这么多”,刘诗当时在跟阿凯说话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小周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太对,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决定明天找小周问清楚。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阿凯准时把车停在楼下。刘诗上车的时候他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刘小姐,昨晚没睡好?”
“看出来了?”
“眼圈有点青。”阿凯发动车子,“今天要是累了就在车上眯一会儿,到地方我叫你。”
刘诗嗯了一声,靠在座椅上闭了眼。车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她睁开一条缝,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面跟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隔着两三辆车的距离,不快不慢。她坐直了身子又看了一眼,那辆车在下一个路口右转了。
她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到片场之后小周已经在化妆间门口等着了,手里端着杯热豆浆,见她过来赶紧递上去。“姐,今天化妆师换了林姐,原来的张老师请病假了。”
刘诗接过豆浆喝了一口,“林姐?哪个林姐?”
“就之前跟过《长夜》剧组的那个,四十多岁,戴眼镜,手上有茧子,说话挺热心的。”小周跟着她往化妆间走,声音压低了点,“姐,昨天的事……”
刘诗回头看了她一眼,“昨天什么事?”
小周张了张嘴,眼睛往走廊两头瞟了一下,又低下头去。“没、没事,我就是想说昨天化妆箱我好像没给你放好,今天早上我重新理了一遍。”
刘诗停下脚步。小周跟得太紧,差点撞上她后背。
“小周。”刘诗转过身,声音放得很轻,“你昨天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小周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两只手绞着背包带子,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来。“姐,我、我不是故意不说的……昨天下午你去洗手间的时候,我一直在门口站着,中间就去了趟茶水间给你倒热水,来回不到五分钟。回来的时候化妆间门是关着的,我推门进去看到……看到林姐在里头,她说她来送明天的化妆单,我、我当时没多想,但她走了之后我看了一眼你的化妆箱,盖子好像被人动过。”
“你告诉阿凯了吗?”
小周摇头,眼圈有点发红。“我不敢说,我怕是我多心了,万一闹大了王姐又说我大惊小怪……”
刘诗看着她,想起三年前小周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什么事都先怪自己。她伸手在小周肩膀上拍了一下,“去把阿凯叫过来。”
阿凯听完之后没说话,先去走廊里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化妆间没有监控,走廊的监控只能拍到门口。昨天下午那个时间段进出的人不少,场务、灯光、还有两个群演头子来拿通告单,要一个一个排查不太现实。”
“林姐呢?”刘诗问。
“我查了,林姐昨天确实来送过化妆单,但她走的时候是空着手的,没带东西出去。”阿凯顿了一下,“不过刘小姐,你化妆箱里没丢东西吧?”
刘诗摇头。没丢东西。翻她的化妆箱不为偷东西,那为的是什么?她想起那些照片,那些背影,那个在走廊里站了四十秒的人。
“今天林姐给我化妆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站着。”刘诗对阿凯说,“小周也留下,别走开。”
林姐是九点整到的,栗色短发,黑框眼镜,手上果然有薄茧,拎着一个半旧的化妆箱,进门先笑呵呵地跟每个人打招呼。“刘老师久等了,张老师跟我通过电话了,说你这边习惯用偏哑光的底妆,我今天带了几个新色号你试试。”
她说话语速快,手底下也利索,摊开工具铺了一台面。刘诗坐在镜子前,从镜子里看林姐的动作。她拿刷子的手势很稳,蘸粉之前在手腕上试色的习惯跟张老师不一样,张老师习惯在手背上试,林姐在手腕内侧试。她一边化一边跟小周搭话,问片场盒饭好不好吃、问刘诗平时用什么牌子的卸妆油。
“刘老师皮肤底子好,用什么卸妆油都行。”林姐笑着说,“不过我看你这化妆箱里东西摆得挺讲究的,长刷短刷分开放的?”
刘诗心里动了一下,面上没露。“嗯,习惯了。”
“好习惯。”林姐把散粉刷在掌心弹了弹,“我带了这么多年艺人,像你这么讲究摆法的没几个。上回有个小姑娘也是这么摆的,后来我发现她是我同行,来片场偷学手法的。”她哈哈笑了两声,语气里没什么恶意。
刘诗从镜子里跟阿凯对了一眼。阿凯站在门口的位置,抱着胳膊,眼睛一直没离开林姐的手。
化完妆林姐收拾东西走了,小周送她出门。刘诗等门关上之后立刻打开化妆箱检查,刷子没乱,遮瑕盘位置没动,粉扑还在粉盒上面。她翻到箱底,拉开夹层拉链,里面的东西也都在。
“今天没动。”她对阿凯说。
阿凯点了点头,“我盯着她的手了,她只从自己箱子里拿东西,没碰你的。”
刘诗靠在椅背上,觉得太阳穴有点发胀。昨天翻她箱子的人不是林姐,那就是在昨天下午那个时间段里进过化妆间的其他人。场务、灯光、群演头子,谁都有可能。又或者,是有人趁小周去茶水间的那五分钟里溜进去的。
她拿起手机给王姐发了条消息:化妆间以后要锁门,钥匙只给小周。王姐秒回了一个“收到”,紧接着又追了一条:今天花又来了吗?
刘诗愣了一下,转头看小周。小周刚送完林姐回来,被她一看就慌了,“今天没有,今天没送花。”
没有送花。那今天会送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王姐又发来一条:我让人在你家门口装了个摄像头,隐蔽的,就对着电梯口。你别嫌烦,装都装了。
刘诗回了个“嗯”,把手机放下。她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没睡好,是被人盯着看了一整天之后浑身上下都想缩起来的那种累。她想起昨晚拉死的窗帘,想起化妆箱里被挪了位置的粉扑,想起走廊里站了四十秒的那个戴头盔的人。
她伸手摸了摸右耳后那颗小痣,指腹在上面按了一下。
阿凯在门口轻声说:“刘小姐,十点开拍,还有二十分钟。”
“知道了。”她站起来,把化妆箱合上,咔嗒一声扣紧,然后递给小周,“拎着,别撒手。”
小周双手接过去抱在怀里,用力点了一下头。
刘诗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化妆间的镜子。镜子里是她自己的脸,鹅蛋脸,杏眼,长卷发被林姐盘成了低髻。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尽头,一个穿黑色高领衫的身影刚从消防通道的门后退出去,脚步声很轻,混在片场嘈杂的搬运声里几乎听不见。那人手里攥着一个小本子,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化妆间钥匙交接时间——小周随身携带,挂在背包内侧拉链上。
保安的钥匙
电视台后门的铁栅栏门在凌晨四点二十的时候只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柳如玥把清洁工的脸皮贴得严丝合缝,领口拉到下巴,帽檐压到眉骨,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塑料袋,袋口露出半截拖把杆。她走路的时候微微驼背,膝盖不打弯,一脚一脚地往前蹭,和这栋大楼里任何一个上了年纪的清洁女工没有分别。
值班室在一楼走廊尽头,玻璃窗后面亮着一盏台灯,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地上切出十几道平行的影子。柳如玥经过时没有转头,脚步也没变,但眼睛的余光已经把窗后的情形扫了一遍——老赵坐在椅子上,后背靠着墙,头歪向一边,嘴巴半张着,胸口起伏得很慢。那串钥匙挂在他裤腰上,银色的金属反着台灯的光,像一串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石子。
她没有直接进去。清洁工的身份能让她在走廊里移动而不被盘问,但进值班室需要理由。柳如玥走到走廊另一头的杂物间,把拖把和塑料桶拿出来,在水池边接了半桶水,拎着往回走。经过值班室门口时她停了一下,用脚把塑料桶往门边踢了踢,桶底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老赵在椅子里动了一下,没睁眼。
她等了三秒,又踢了一下。
“谁啊……”老赵终于抬起头,眼皮上还挂着没睡干净的眼屎,台灯照得他眯起眼睛,“几点了你就折腾。”
“赵师傅,是我。”柳如玥把声音压在喉咙里,做出五十多岁女人那种沙哑和含糊,“三楼东边的女厕所堵了,我通不下去,得借个皮搋子。工具间锁着,钥匙在你那儿。”
老赵打了个哈欠,手在裤腰上摸了一把,把钥匙串解下来,放在桌上翻找。“工具间钥匙……这把,这把是工具间的。”他拎出一把铜色的老式钥匙,在灯下晃了晃,又看了看柳如玥,“你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
“替班的,刘姐腰扭了,我顶两天。”柳如玥接过钥匙的时候手指在钥匙串上多停留了一瞬。那串钥匙上挂着七八把,除了工具间这把,还有后门、配电室、两个电梯间和值班室自己的备用钥匙。老赵的钥匙扣是个铁环,每把钥匙上都贴了白胶布,用圆珠笔写着字。她扫了一眼,把每把钥匙的位置和胶布上的字都记在脑子里。
“刘姐啊,她那个腰是老毛病了。”老赵往椅背上一靠,又打了个哈欠,“你通完厕所把钥匙送回来,别搁工具间里,回头找不着。”
“知道知道。”柳如玥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拎着桶往三楼走。拐过楼梯角她就停下来,从塑料袋最底下摸出一块巴掌大的东西——那是她出门前用蜡块压出来的模具底片,软蜡在室温下已经硬了,表面还带着体温。她把工具间钥匙按在蜡块上,用力压了十几秒,然后拿起来看。铜钥匙的齿形在蜡面上留下了清晰的凹痕,连胶布边缘的毛边都印出来了。
三楼的厕所其实没堵。柳如玥在隔间里站了五分钟,把蜡模重新包好塞进塑料袋夹层,然后拎着桶下楼。经过二楼时她往走廊深处看了一眼,刘诗上次录制用的演播厅在走廊尽头,双开门关着,门上的指示灯没亮。
她把钥匙还给老赵的时候,老赵正捧着搪瓷杯喝浓茶,茶叶沫子沾在杯沿上。
“通好了?”
“通好了,就是头发堵了,掏出来一大团。”柳如玥把钥匙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走,“赵师傅,你这夜班熬到几点啊?我看你困得不行。”
“熬到六点,六点换班。”老赵用杯子暖着手,“白天有人送饭,夜里就我一个人,连个说话的都没有。这楼里晚上静得跟坟地似的。”
“那你这钥匙串天天挂腰上,睡觉也挂着?”
“挂着呗,丢了算谁的。”老赵拍了拍腰上的钥匙扣,“这楼里二十多个门,少一把我都得写检查。前年有个小子把后门钥匙弄丢了,愣是让上头扣了半个月工资。”
柳如玥点了点头,从塑料袋里摸出两个橘子,放在桌上。“我路上买的,甜得很,赵师傅你尝尝。”
老赵的眼睛亮了一下,嘴上说“这怎么好意思”,手已经伸过去拿了一个。柳如玥趁他剥橘子的时候往值班室里面扫了一圈。桌上摊着一本硬壳的安保日志,封面上印着电视台的台标,翻开的那一页写着昨天的巡查记录:后门——正常,配电室——正常,演播厅A——门锁无异常,演播厅B——装修中,钥匙由施工方保管。日志旁边还压着一张打印的排班表,上面用荧光笔标了重点时段。
“赵师傅,我听说这楼里经常来明星录节目?”柳如玥靠在门框上,做出闲聊的架势,“我闺女可喜欢那个叫刘诗的,说她长得好看。”
老赵嚼着橘子,含含糊糊地说:“刘诗啊,常来。这个月都来三回了。明天下午还有一场直播,下午两点,演播厅A。她一来就带一堆人,助理保镖化妆师,前呼后拥的。不过人家确实好看,我远远看过一回。”
“明天下午两点?那我明天还替刘姐的班,能看见不?”
“你在一楼看不着的,人家走地下车库,直接坐电梯上三楼,有专门的通道。”老赵把橘子皮扔进脚边的垃圾桶,“不过你要是想看一眼,明天下午一点半左右你在电梯间那边等着,她下车之后要经过走廊进演播厅,你能隔着玻璃门看见。”
柳如玥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脸上挂着清洁女工那种朴实的笑。“那敢情好,我回去跟我闺女说,她准高兴。”
她又和老赵聊了几句闲话,问了他几点吃饭、食堂哪个菜便宜、夜班补贴多少,问得老赵越发觉得这个替班的刘姐人不错。等到五点出头,走廊里开始有早班的人走动,柳如玥才拎着空桶和拖把从后门出去。经过值班室窗口时她朝老赵挥了挥手,老赵也朝她挥了挥,手里还攥着第二个橘子。
出了电视台后门,拐进旁边的小巷子,柳如玥把清洁工的帽子和外套脱下来,连同那只塑料袋一起塞进巷子深处的垃圾桶。她里面穿的是自己的深灰色高领衫,头发重新扎成低马尾,用湿巾把脸上残留的胶水痕迹擦干净。那张清洁工的脸皮被她卷起来收进贴身的小盒子里,盒盖扣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巷子口有一家二十四小时早餐铺,她走进去要了一碗豆浆和两根油条,坐在靠墙的位置慢慢吃。早餐铺的电视挂在墙角,正在放早间娱乐新闻,屏幕上是刘诗昨天参加品牌活动的照片,鹅蛋脸被闪光灯照得发白,右耳后那颗小痣被修图师修掉了。柳如玥喝了一口豆浆,想那颗痣在真人的耳后是什么样子。她见过一次,在片场外围,刘诗回头跟助理说话的时候,那颗痣从头发缝隙里露出来,浅浅的,像一粒没点好的芝麻。
她吃完油条,把蜡模从塑料袋夹层里取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钥匙的齿形很清楚,但蜡太软,直接拿去配钥匙容易断在机器里。得先翻成石膏,再浇一层低熔点的合金。这些东西她在城东租的那间工作室里都有,材料是分了好几次、在三个不同的五金店买的,每次只买一样,从不重复。
回工作室的路上她换了一趟公交、一趟地铁,又步行了十几分钟,确认身后没有跟着人。工作室在一栋老居民楼的顶层,门牌上写的是“手工皮具定制”,门锁是双层的,外面一层是普通挂锁,里面一层是密码锁。她把窗帘拉上,打开台灯,把蜡模放在操作台上,从柜子里取出一小袋石膏粉和一只硅胶量杯。
翻模的时候她做得很慢。石膏浆倒进纸杯里,把蜡模按进去,等凝固的十几分钟里她坐在高凳上没动,眼睛盯着墙上的软木板。板上钉着刘诗的照片,有从网上下载的公开活动照,有她在片场外围偷拍到的侧脸,还有一张从旧杂志上剪下来的采访照。每张照片下面都贴了标签,写着日期和地点。软木板右下角钉着一张手绘的电视台平面图,是柳如玥根据这几次踩点画出来的,走廊、电梯、消防通道、值班室的位置都标了,演播厅A的入口画了个红圈。
石膏凝固后她把蜡模取出来,模具里留下了清晰的钥匙齿槽。下一步是熔合金。她用小电炉把低熔点合金块化开,小心地浇进石膏模里,冷却后用锉刀修掉毛边。前后不到一个小时,一把银灰色的钥匙坯就做好了,齿形和老赵那把工具间钥匙一模一样。她把钥匙坯插进挂锁里试了试,咔嗒一声,锁开了。
柳如玥把钥匙坯拔出来,用砂纸把表面磨出一点旧痕,又拿黑鞋油在齿缝里蹭了蹭,做出用旧了的样子。她不需要工具间那把钥匙——她需要的是老赵那串钥匙上的另一把。安保日志上写着演播厅A的钥匙由值班室保管,老赵的钥匙串上贴了白胶布的那几把里,有一把的胶布上写着“演A”。她翻模的时候特意把那把也压了一遍,只是压得浅,石膏模上没显出来。她得再找机会去一趟值班室,把演播厅A的钥匙模也拿到手。
但今天不行。今天再去,老赵就该起疑了。她坐在操作台前把钥匙坯收进抽屉,拿出小本子,把从排班表上看到的信息记下来:刘诗明天下午两点直播,一点半到电视台,地下车库直接上三楼,经过走廊进演播厅A。她在这几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又补了一行:老赵值班到明早六点,后天夜班换人。
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把明天的路线过了三遍:从消防通道上三楼,避开走廊里的监控死角,等刘诗经过的时候从配电间后面的拐角出来。她不需要在走廊里做什么,只需要让刘诗看见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人。刘诗已经收到过花、收到过照片、发现化妆箱被动过,她的神经绷得很紧,再多一根稻草,她自己就会去跟王姐闹,会要求加人、换路线、取消公开活动。人一乱,就容易露出破绽。
而柳如玥要的就是破绽。
她睁开眼,从抽屉里取出一张新的脸皮——那是前阵子从一个商场化妆品柜台导购身上拓下来的,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圆脸,细眉,嘴角有颗小痣。她明天不能再用清洁工的身份露面,老赵已经认识“替班的刘姐”了。她要换一张脸,在电视台里再出现一次,让老赵看见一个陌生女人在消防通道附近转悠——等刘诗那边闹起来,老赵回忆的时候就会把这两件事对上,给出一个错误的时间线。
柳如玥把脸皮翻过来,用细笔在背面的人造皮肤上描了描边缘,然后收进檀木匣子里,和清洁工那张并排放好。匣子合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闹钟,七点四十。离明天下午还早,她有的是时间。
她锁好门下楼,在街角买了一份报纸。娱乐版头条是刘诗新剧的路透照,配文写“刘诗深夜收工显疲态,保镖全程护送”。照片里刘诗低着头快步走,阿凯走在她侧后方,一只手虚虚挡在她腰后。柳如玥把报纸折起来夹在腋下,走进地铁站。早高峰的人流把她裹得很紧,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化妆间外的影子
电视台后门的保安换了个年轻面孔,扫了一眼柳如玥挂在胸前的临时工牌,又低头对照手里的名单,拿笔在“补妆组”三个字旁边打了个勾。柳如玥冲他点点头,没多说话,拎着化妆箱往里走。她今天这张脸是半个月前从一部年代剧剧组里拓来的,原主是跟组化妆师,姓陈,四十出头,圆脸盘,颧骨上有几点浅褐色斑,说话带一点南方口音的尾调。柳如玥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练了三个晚上,连挑眉时左边眉毛比右边低半寸的习惯都学了个七成。
走廊里飘着发胶和定妆喷雾混在一起的甜腻气味,几个穿黑色工装的场务推着灯架从她身边跑过去,轮子碾过地胶发出闷响。柳如玥侧身让了让,脚步没停,眼睛扫过墙上的消防通道图——昨晚她在报纸上已经把这层楼的格局背熟了,化妆间在走廊尽头右拐第三间,和演播厅A之间隔着一道防火门。她拐过弯的时候看见化妆间门口立着一块手写的牌子:“刘诗老师专用——请勿打扰”。字迹潦草,底下还画了个潦草的禁止符号。
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个女人连珠炮似的说话声:“……跟她说多少遍了,上台前四十分钟别吃东西,她非啃那半块三明治,等下腮帮子浮粉谁负责?我负责?我负得了吗我?”
柳如玥在门口站了两秒,抬手敲了三下,力度不轻不重,指节叩在门板上的节奏带着职业性的随意。里面的声音停了,门被拉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探出半个身子,栗色短发别在耳后,黑框眼镜滑到鼻尖,手里还攥着一把散粉刷。正是林姐。她上下打量柳如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到她拎的化妆箱上:“补妆组的?这么早?通告上写的是一点半到。”
“提前来看看场地。”柳如玥笑了笑,把化妆箱换到右手拎着,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过去,“陈敏,李制片临时加的,说今天刘老师那边多机位,怕你们一个人忙不过来。”
林姐接过纸扫了一眼,上面盖着剧组制片组的红章——柳如玥昨晚在打印店花了二十块钱刻的萝卜章,章面上的字特意选了个模糊的宋体,盖出来边缘洇着一点红油墨,看着就像盖得太急没按稳。林姐没细看,把纸往桌上一撂,嘴里嘟囔:“李制片就会临时加人,早干嘛去了。”她侧身让出门口,手里的散粉刷朝屋里一划拉,“进来吧,工具自己找地方搁。刘老师还没到,小周在楼下接她。你先帮我把粉底色号排一下,她最近熬夜,肤色比上周暗了半个度,我带的三个色号都偏白了。”
柳如玥应了一声,把化妆箱搁在靠墙的长桌上,打开箱盖的时候特意让林姐看见里面的东西——几把基础刷、一盒没拆封的粉扑、两瓶分装定妆喷雾、一板常用色号的粉底膏。都是她昨天从不同药妆店凑的便宜货,但摆得整整齐齐,刷柄朝同一个方向,粉扑按大小码成一排,一看就是干惯这行的手势。林姐果然只扫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转头去对付她那堆瓶瓶罐罐。
“你以前跟过哪个组?”林姐背对着她问,手里的动作没停,把一支遮瑕膏的盖子拧开又拧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去年跟过《长夜行》,古装那个,在横店拍了四个月。”柳如玥一边说一边把粉底膏的盖子旋开,凑近闻了闻,又拿手指蹭了一点在手背上试延展性,“后来跟了个现代戏,叫《春不晚》,小成本,拍得快散得也快。”
“《长夜行》?那组化妆是谁带的?”
“周琳周老师。”柳如玥答得不假思索,这是她之前从一个剧组化妆师嘴里套出来的信息,还特意记了周琳的习惯,“她爱用那个韩国牌子的水光气垫,每场戏前拿喷壶往粉扑上喷两下再拍,说这样服帖。我跟她学了小半年。”
林姐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嘴角松动了些:“周琳啊,她那个喷壶法我试过,油皮不顶用,干皮还行。”她转过身,把一把干净的散粉刷递过来,“刘老师是混干,T区出油两颊干,你等会儿试色的时候注意着点,鼻翼两侧别铺太厚。”
柳如玥接过刷子,手指捏住刷柄的姿势刻意放松了些,尾指微微翘起来——这是周琳拿刷子的习惯,她练了很久才做到不僵硬。林姐没再追问,转过身去整理她的工具箱,嘴里开始念叨今天的流程:“刘老师一点半到,先换衣服再化妆,底妆我打,你负责定妆和补妆,中间换场的时候盯紧她额头和鼻翼,出油了就拿吸油纸按一按,别直接扑粉,越扑越花……”
柳如玥一边听一边点头,眼睛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房间里的陈设。化妆间不大,靠墙一排带灯泡的化妆镜,镜前摊着林姐的工具和几盘眼影,角落里有张折叠屏风,后面挂着一排刘诗今天要穿的礼服。小周那个装满药品和充电宝的大包搁在椅子上,拉链没拉严,露出半盒薄荷糖和一板没拆的止痛片。靠门的位置放着一张矮几,上面摆着两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和一个白瓷杯,杯底还剩半口凉掉的咖啡。
“林姐,粉扑放哪儿?”柳如玥打开自己带来的那盒粉扑,手指在里面拨了拨,把最上面那个拿出来捏了捏,又放回去。
“就放镜台左边那个白盘子里,刘老师习惯自己拿。”林姐头也没回。
柳如玥走过去,把粉扑码进白瓷盘里。码的时候她左手在盘沿上轻轻磕了一下,一个粉扑从指尖滑出去,落在桌面上弹了弹。她弯腰去捡,起身的时候位置刚好挪到林姐的侧后方,视线越过林姐的肩头落在她正在调的那盘粉底膏上。林姐调色用的是老法子,挤两泵粉底液在调色板上,加一滴精华油,拿刮刀拌匀了再拿刷子蘸。柳如玥看她拌了两下,忽然开口:“林姐,你要不要试试加小半滴那个绿隔?刘老师颧骨那块儿有点泛红,绿隔压一压,底妆能薄一层。”
林姐手上停了停,扭头看她:“绿隔?你以前干过调色?”
“跟周老师那会儿,组里有个演员也是两颊泛红,她老让我们拿绿隔打底,说比遮瑕膏自然。”柳如玥语气随意,手上已经拿起那管绿隔,挤了一粒米大小在调色板边上,“您要是不放心就先搁旁边,等会儿试色的时候我拿半边脸比一比。”
林姐盯着那粒绿隔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啊小陈,有点东西。周琳带出来的人果然不是光会递刷子。”她把刮刀递给柳如玥,“那你来调,我看看你手法。”
柳如玥接过刮刀,手腕转了个小小的弧,把绿隔和粉底膏搅在一起。她搅的速度不快,刮刀贴着调色板的角度和林姐刚才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搅到第三圈的时候手腕往外撇了一点——这是周琳的习惯,调色的时候手腕往外撇着搅,说是这样不容易把空气卷进去。林姐果然没再看,转头去开她的定妆喷雾,嘴里念叨:“那今天底妆你来打,我盯眼妆,刘老师最近眼皮肿,眼影得换哑光的。”
柳如玥应了声好,把调好的粉底搁在镜台左边,顺手把粉扑从白瓷盘里拿出来,一个一个在桌面上轻磕了两下,把多余的浮粉磕掉。磕到第三个粉扑的时候,她左手拇指在粉扑背面不动声色地按了按——那里面夹着一层薄薄的无色粉末,是她昨晚用滑石粉混了一点低浓度果酸结晶磨的,细得跟面粉似的,沾在粉扑上几乎看不出来,但贴在皮肤上闷半小时就会开始发痒,起小红点,不严重,但足够让一个敏感多疑的人坐立难安。她把那个粉扑码在白瓷盘最底下,上面压了三个普通粉扑,位置和刚才一模一样。
林姐没注意,她正对着镜子给自己补口红。柳如玥把粉底和粉扑都归置好,又去开自己带来的定妆喷雾,拧盖子的时候故意拧了两遍没拧开,林姐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喷头卡扣的,得往下按着拧。”
“知道了。”柳如玥低头按着拧开,喷嘴朝外试喷了一下,水雾散在空气里,带着一股淡淡的柑橘味。林姐抽了抽鼻子:“你这什么牌子的?闻着还行。”
“自己兑的,分装瓶里灌的矿泉水加两滴佛手柑精油,比买的喷雾便宜。”柳如玥把喷瓶放回箱子里,动作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午饭吃什么。
门外走廊里传来高跟鞋敲地砖的脆响,由远及近,中间夹着一个年轻女孩小声说话的声音:“……姐你慢点,鞋带系好了再走。”门被推开,小周先探进半个身子,圆脸上挂着汗,刘海贴在额头上,看见林姐就喊:“林姐,刘老师到了,在换衣服。”她说完才注意到柳如玥,愣了一下,“这位是?”
“补妆组临时加的,陈敏。”林姐头也没回地介绍了一句,“今天底妆她打。”
小周“哦”了一声,把肩上那个鼓鼓囊囊的大包卸下来搁在椅子上,又回头朝门外喊:“姐,进来吧,林姐都准备好了。”
刘诗走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半拍。她今天穿了件宽松的灰色卫衣,下面配了条黑色运动裤,脚上趿着双帆布鞋,鞋带果然松着,小周刚给她系好又踩开了。长卷发拿鲨鱼夹胡乱夹在脑后,脸上没化妆,素颜的皮肤在化妆镜的灯泡底下显得比电视上薄了一层,颧骨上有一小块没消干净的痘印。她进门先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在柳如玥身上多停了半秒,然后走到镜台前坐下,把鲨鱼夹一拔,头发散下来搭在椅背上。
“今天多个人?”刘诗从镜子里看林姐。
“李制片加的,说今天机位多怕我忙不过来。”林姐把散粉刷递过去,“先试个色,小陈调了个新底,你试试颧骨那块儿还压不压得住红。”
柳如玥端着调好的粉底走过去,在刘诗面前蹲下来——这是化妆师给坐着的演员上底妆的标准姿势,蹲着视线平齐,手稳。她挤了一泵粉底在手背上匀开,拿指腹蘸着往刘诗脸上点。刘诗偏了偏脸,眼睛半阖着,忽然开口:“你手挺凉的。”
“刚从外面进来,手还没热。”柳如玥笑了笑,指腹在她颧骨上轻轻拍开粉底,“您这儿的空调开得低,我一会儿搓热了再上。”
刘诗没再说话,眼睛彻底闭上了。柳如玥手上的动作又轻又快,粉底在刘诗脸上铺得很匀,遮瑕刷过颧骨的时候她特意多压了两下,把绿隔调出来的那点青灰色晕进红印子里,远看几乎看不出来。林姐凑过来看了一眼,点头:“行,比我调的自然。”她转头去弄眼影盘,嘴里指挥小周:“把刘老师那件裸色礼服拿出来挂好,别搁屏风后面压出褶子。”
小周应声去翻屏风后面的衣服。柳如玥手上没停,拿粉扑在刘诗额头和鼻翼按了一遍定妆粉。按到鼻翼的时候她手指稍微用了点力,粉扑在那个藏着致敏粉的位置多贴了两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拿开,换了个干净粉扑继续按另一边。刘诗始终闭着眼,呼吸平缓,肩膀却绷着,右手无意识地捏着左手的食指——柳如玥在镜子里看见这个动作,嘴角的弧度没变,心里却记了一笔:她紧张的时候果然会捏手指,和上次在片场看到的一样。
“刘老师最近睡得好吗?”柳如玥一边扫定妆粉一边随口问,语气像任何一个小化妆师跟大明星套近乎。
刘诗眼皮动了动,没睁眼:“还行。”
小周在旁边嘴快:“哪儿还行啊,昨晚又两点多才睡,我给她热了两回牛奶。”她说完被刘诗从镜子里瞥了一眼,缩了缩脖子,抱着礼服溜到屏风后面去了。
林姐接过话头:“你就是想太多,今天拍完回去泡个脚,什么都别想。”她拿眼影刷蘸了点哑光大地色,在刘诗眼皮上比了比,“小陈你帮我把那盘修容拿过来,右边第二个。”
柳如玥转身去拿修容盘,经过小周那个大包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下,手扶住椅子背才站稳,包里的东西哗啦响了一声。她连声道歉,小周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没事没事,那包本来就乱。”柳如玥把修容盘递给林姐,退到旁边收拾自己带来的东西,余光扫过小周那个包的侧兜,看见里面露出一截白色药盒的边角,上面印着“氯雷他定”四个字——抗过敏药。她垂下眼皮,把化妆箱的搭扣扣好,心里那根弦又拧紧了一格:小周备着过敏药,说明刘诗最近确实在犯痒,但还没往粉扑上想。等今天这层致敏粉起了效,刘诗回去一挠,小周拿出药来,事情就会往“换季过敏”的方向走。她要的就是这个方向。
刘诗化完底妆去屏风后面换礼服。林姐趁着空档去走廊上接了个电话,化妆间里只剩柳如玥和小周两个人。小周在整理刘诗换下来的卫衣,叠了两下又放下,犹犹豫豫地凑过来,压低声音问:“陈姐,你刚才给刘老师上底妆的时候,有没有觉得她颧骨那块儿比平时烫?”
柳如玥手上正拿酒精棉擦刷子,闻言抬头看了小周一眼。小周的表情很认真,眉头拧着,手指绞着卫衣的帽子绳。
“没太注意,怎么了?”柳如玥问。
“就……她最近老说脸上痒,晚上回去卸了妆就挠,挠完又红一片。我给她买了药,她又不肯吃,说怕有激素影响上镜。”小周咬了咬嘴唇,“我跟王姐提过一回,王姐说我想多了,让我别啥都往坏处想。”
柳如玥把擦好的刷子放进箱子里,语气温和:“可能是换季,这两天空气干,你给她多备点喷雾。实在不行你拿矿泉水敷一敷,比吃药强。”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觉得不对劲,还是得跟王姐再说说,刘老师的脸要紧。”
小周点点头,还想说什么,走廊里林姐的脚步声已经回来了,她赶紧闭了嘴,抱着卫衣溜回屏风旁边。
刘诗换好礼服出来,裸色长裙衬得她整个人亮了一个度。她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手在腰侧摸了摸,忽然停住,偏头问林姐:“我今天脸上用的东西和平时一样吗?”
林姐正给她补眼影,手一抖:“一样啊,粉底是新的,小陈调的,怎么了?”
“没什么。”刘诗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抬手在颧骨上轻轻按了按,“就是觉得有点热。”
柳如玥站在镜子侧后方,手里拿着一盒散粉,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可能是空调风直吹,您站这边来,这边风口被屏风挡了一半。”她侧身让出位置,手指在刘诗看不见的角度轻轻捻了捻——致敏粉已经贴了快二十分钟,刘诗颧骨上那片皮肤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粉红,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刘诗自己肯定感觉到了。
柳如玥把散粉盒放回桌上,拿眼角余光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一点五十八分。再过两分钟,场务就会来催刘诗进演播厅。她拎起化妆箱,对林姐说:“林姐,我出去透口气,顺便看看演播厅那边有没有要提前补的。”
林姐头也没抬:“去吧,开录前回来就行。”
柳如玥拉开化妆间的门,走廊里的穿堂风迎面扑过来。她往演播厅方向走了两步,拐进配电间旁边的拐角,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上面敲了一行字:林姐——周琳喷壶法,绿隔调底,刷子磕三下。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小周——氯雷他定,嘴不严,可用。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侧耳听了听走廊尽头的动静。场务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嘴里喊着“刘老师准备了”。柳如玥整了整衣领,从拐角后面转出来,脸上挂着补妆师该有的那种恰到好处的忙碌神情,迎着场务走过去。
她没注意到的是,化妆间里,小周正蹲在椅子旁边收拾那个大包,手指碰到侧兜里那板氯雷他定的铝箔包装时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眼刘诗,又看了看镜台上那个白瓷盘里的粉扑,犹豫了两秒,从包里摸出手机,对着粉扑拍了张照。
过敏
两点整,场务小跑着穿过走廊,手掌在化妆间门上拍了两下,声音里带着直播前特有的急躁:“刘老师,演播厅那边灯光调好了,导播说先进场走一遍位。”
刘诗正对着镜子微微侧脸,指尖按在颧骨上没动。镜前灯打得很亮,那一片皮肤上的红已经从淡粉变成了明显的玫色,沿着颧骨往耳侧漫开,边缘不齐,像被人拿海绵蘸了胭脂胡乱拍了两下。她松开手,红印没有消退,反而因为刚才的按压显得更艳了。
“小周。”刘诗的声音很平,但小周听得出那种压着慌的平,“你过来看看,这是不是起疹子了。”
小周正蹲在地上把充电宝往包里塞,闻言赶紧爬起来凑近,一看就倒抽了口气:“刘姐,这、这比刚才明显多了,痒不痒?”
“痒。”刘诗只说了一个字,下颌绷紧了。她是靠脸吃饭的人,脸上出了状况,比身上划一道口子严重十倍。她偏过头避开镜前灯直射,语气还算克制:“王姐呢?”
“王姐在导播间跟广告部的人说话,我去叫——”
“不用叫。”刘诗打断她,伸手把镜台上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倒了些在化妆棉上往脸上敷。凉意压下去一点刺痒,但红痕纹丝不动。她把湿透的化妆棉丢进垃圾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先把林姐叫回来。”
小周应了一声往外跑,差点和推门进来的场务撞上。场务一看刘诗的脸就愣住了,嘴巴张了张,那句“导播催了”硬生生咽回去,换成一句底气不足的:“刘老师,这……要不要先跟导演说一声?”
“说什么?说我脸过敏了不能拍?”刘诗扯了扯嘴角,笑意没到眼底,“你出去,把门带上,给我五分钟。”
场务缩着脖子退出去,门刚合上,走廊里就传来王姐高跟鞋急促的笃笃声,由远及近,快得像敲鼓。门被从外面推开,王姐一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一手把门板推得撞上墙,目光先扫刘诗的脸,再扫小周,最后定在镜台上那排化妆品上。她对着手机快速说了句“我这边有点事,五分钟后再打给你”,拇指一按挂断,手机往桌上一拍。
“怎么回事?”王姐走近两步,弯腰凑到刘诗脸前,眉头拧得死紧,“什么时候起的?”
“不知道,换完衣服觉得热,以为空调吹的。”刘诗把湿化妆棉从脸上揭下来,“现在看不像空调。”
“林姐呢?她给你用的什么东西?”
“去叫了。”小周站在门边小声接话,“我跑着去的。”
王姐直起身,目光像刀子一样在镜台上扫了一圈。粉底液、遮瑕盘、散粉盒、眼影盘、刷具筒,东西摆得整整齐齐,看不出异常。她伸手拿起那盒散粉,拧开盖子看了一眼,又凑近闻了闻,脸色沉下来:“这盒粉是谁的?林姐平时用的不是这个牌子。”
小周摇头:“不知道,林姐今天带了个临时补妆的来,说是小陈的朋友,专门调粉底的,拿了好几样新东西过来试。”
“临时补妆的?”王姐的声调陡然拔高,“谁让她带人进来的?今天什么日子她不知道?直播!全国多少双眼睛盯着!”
门又被推开,林姐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围裙上还沾着一点散粉,黑框眼镜歪在鼻梁上。她一看刘诗的脸就“哎哟”了一声,手里的刷子差点掉地上:“怎么红成这样了?刚才还好好的——”
“你带的那个人呢?”王姐截断她的话,手机已经翻到了通讯录,“叫什么?小陈的朋友,哪个小陈?”
林姐被她连珠炮似的问话逼得退了一步,手指在围裙上蹭了蹭:“就是……就是上周在横店跟组的小陈,她微信跟我说有个姐妹调粉底手法特别好,今天正好在附近,问能不能过来帮半天忙,我想着直播前补妆量大,就让她来了。她干活挺利索的,调色也准,我就没多想……”
“她人呢?”
“说是去演播厅看看有没有要提前补的,”林姐扭头往走廊方向看,“我出来的时候没见着。”
王姐已经拨通了电话,冲着那头快速说了几句,挂断后脸色更难看了:“演播厅那边说没见着人。门口保安也没印象有化妆师出去——阿凯呢?阿凯在哪儿?”
“刚才在演播厅侧门盯着。”小周说。
“叫他去调监控,现在就去。”王姐把手机往刘诗面前一递,“你先别管脸了,给导演打个电话,就说身体突发不适,直播推迟半小时。别说过敏,就说……就说补妆需要时间。”
刘诗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抬眼看向王姐:“你觉得是刚才那个人动的手脚?”
“我什么都不觉得,我现在只要监控。”王姐转向林姐,声音放低了些,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剔出来的,“林姐,今天这事要是查出来跟她有关,你那份合同——算了,先把人找着再说。”
林姐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手指绞着围裙带子站在墙角。小周悄悄拉了她一把,把她拽到屏风后面低声问:“林姐,那个人长什么样?你仔细想想,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林姐咽了口唾沫,努力回忆:“二十多岁,瘦,脸挺白的,说话声音不大,挺有礼貌。穿的黑衣服,高领的,带了个檀木色的化妆箱,箱子挺讲究,我还夸了一句。她调粉底的手法确实好,绿隔调底,跟小陈一个路数,我就没多问……”
“檀木化妆箱?”小周重复了一遍,脑子里闪过什么,但没抓住。她回头看了一眼刘诗,刘诗正低头跟导演打电话,语气平稳得体,听不出半点刚才的焦躁。但小周跟了她两年,知道她越是这种时候越绷得紧——电话一挂,刘诗把手机往桌上一搁,指节是白的。
“导演说推迟二十分钟,最多二十分钟。”刘诗站起来,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的脸,红疹已经从颧骨蔓延到了眼下,细密的丘疹微微凸起,在灯光下能看出颗粒感。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做了决定:“小周,卸妆。用纯净水,什么都别加。卸完看看底下什么样。”
小周赶紧从大包里翻出卸妆棉和一瓶没开封的纯净水,又找出一小瓶生理盐水备用。她让刘诗坐到光线最好的位置,自己蹲在旁边,用化妆棉蘸了水从刘诗下颌开始慢慢往上擦。粉底一层层褪下来,下面的皮肤红得更清楚了,但万幸疹子没有破,只是密密麻麻的小凸起,像被荨麻扫过。
“疼不疼?”小周问。
“痒,有点烫。”刘诗闭着眼,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别停,继续擦。”
小周换了张棉片,从颧骨往耳后擦的时候,鼻尖忽然捕捉到一股极淡的气味。那味道藏在水汽和卸妆棉的纤维味底下,冷丝丝的,有点像雪松混着什么花的苦香,完全不是剧组常用的任何一款护肤品或化妆品的味道。她手一顿,棉片停在刘诗耳侧。
“怎么了?”刘诗睁开一只眼。
“没、没什么。”小周把棉片翻了个面继续擦,嘴上说着没什么,手指却不自觉地又蹭了一下刘诗耳后的皮肤,把那点残存的冷香蹭到自己指腹上。她低头假装看棉片上的粉底残留,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味道很淡,但确实在。她认得这个味道,上周整理刘诗私人物品时,在一束没有署名的花里闻到过。那束花被王姐处理掉了,但小周记得自己当时还嘀咕了一句“这什么香水味这么冲”。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目光撞上刘诗从镜子里看过来的眼睛,又咽了回去。王姐正在旁边打电话催阿凯,声音大得整个化妆间都听得见。小周低下头,把棉片扔进垃圾桶,声音闷闷的:“擦完了,底下一片红,别的地方暂时没有。”
刘诗对着镜子凑近看,疹子的范围比她感觉到的要大,从颧骨到太阳穴连成一片,好在额头和下巴还是干净的。她伸手摸了摸,指尖下的皮肤发烫,摸上去有细微的砂纸感。她收回手,在镜子里跟王姐的目光对上了。
“二十分钟不够。”刘诗说,“让导播把开场改成单人访谈,先不拍近景。远景加柔光,我能撑四十分钟。四十分钟以后要是还退不下去——”
“退不下去就收工,我跟导演说。”王姐挂了电话走过来,弯腰看着她脸上的疹子,忽然伸手把刘诗的下巴转了个角度,对着光看耳后,“这儿也有点红了。小周,你刚才擦的时候有没有闻到什么怪味?”
小周心里一紧,手在包里摸到手机,攥了一下又松开:“没、没有,就是粉底味。”
王姐没追问,直起身拨阿凯的电话,占线。她又拨了一遍,这回通了,阿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走廊里的回声:“姐,监控调出来了。后台走廊的摄像头拍到那个补妆的,一点五十六分从化妆间出来,往演播厅方向走,走到配电间拐角就不见了。拐角那儿是监控死角,再往前一个摄像头在演播厅侧门,没拍到她过去。”
“那就是从配电间旁边的消防通道走了。”王姐咬着牙说,“消防通道有监控吗?”
“有,但那个摄像头上周报修,还没换。物业说配件没到。”
王姐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林姐身上,林姐缩了缩脖子。王姐没理她,对着电话说:“你从消防通道往下追,楼梯间出口是后巷,后巷两头都有摄像头,看有没有人出去。再问门卫,一点五十到两点十分之间有没有人从后门走。”
阿凯应了一声,脚步声在电话里急促地响起来,随即挂断。王姐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转头对刘诗说:“你先把脸处理好,我去找导演协调机位。小周,给她敷生理盐水,别用任何药膏,等阿凯那边有消息再说。”
王姐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林姐:“你跟我出来,把那个‘小陈的朋友’的微信、电话、聊天记录全翻出来。”
林姐跟着出去,门在身后合上,化妆间里只剩下刘诗和小周。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忽然变得很清楚。刘诗仰头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敲了两下停住:“小周。”
“嗯?”
“你刚才闻到的,到底是什么味道?”
小周手里的生理盐水瓶差点掉了。她低头拧瓶盖,动作放得很慢:“刘姐,我……我不确定。”
“你说。”
小周把盐水倒在棉片上,递到刘诗手里,声音压得很低:“有点像上周那束花里的味道。就是王姐让扔的那束。我不确定,就是有点像,特别淡,卸妆的时候才闻到,现在您脸上已经没什么味了。”
刘诗接过棉片敷在脸上,没说话。她的手很稳,但小周看见她敷棉片的时候多按了一下颧骨,力道比平时重。过了一会儿刘诗才开口,声音从棉片底下传出来,有点闷:“那束花你碰过以后洗手了吗?”
“洗了,我洗了好几遍。”
“嗯。”刘诗把棉片揭下来翻了个面重新敷上,“这事先别跟王姐说。她知道了只会把动静闹得更大,今天直播推不掉,导演那边已经不高兴了。等下了直播再讲。”
小周点头,点完才想起来刘诗看不见,又补了句“知道了”。她蹲下来收拾地上的卸妆棉,把那些沾着粉底和红疹碎屑的棉片拢到一起扔进垃圾袋,手指碰到刘诗刚才敷过的湿棉片时顿了一下,还是把它单独捡出来,装进一个干净的自封袋里,塞进自己背包最里层。她说不清为什么留这个,就是觉得万一呢。
外面走廊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说话声。门被推开一条缝,场务探进半个脑袋:“刘老师,王姐说改单人访谈了,您准备好了就过去,导播在调机位。”
刘诗站起来,对着镜子把头发拢到耳后,疹子在灯光下已经没那么红了,但凑近看还是密密麻麻的。她拿了一盒遮瑕膏,对着镜子犹豫了一秒,又放下了,转头问小周:“有没有那种带颜色的隔离?绿色还是紫色?”
“绿色,绿色能中和红。”
“拿过来。”
小周从大包里翻出一支没拆封的绿隔,刘诗接过去自己往疹子上点了一层,又薄薄压了层散粉。远看确实不明显了,近看还是能看出皮肤质地不对。刘诗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把散粉盒盖上:“够撑四十分钟了。走吧。”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镜台。那盒被柳如玥动过手脚的散粉还摆在原处,盒盖半开着,粉扑搁在旁边。刘诗走回去,拿指尖在粉扑表面蹭了一下,凑近闻了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把粉扑翻了个面搁回去,对身后的小周说:“这盒粉别扔,拿保鲜袋封起来放我包里。下了直播送去检测。”
小周愣了一下,赶紧从包里翻保鲜袋。刘诗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高跟鞋在走廊地砖上敲出一串不疾不徐的声响。小周把散粉盒封好塞进自己包里,追出去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化妆间——屏风后面空荡荡的,林姐的围裙还搭在椅背上,镜子前面的灯泡热得发烫,空气里那股冷香已经彻底散了,但她总觉得喉咙口还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苦味。
直播在两点四十分准时开始。刘诗坐在高脚凳上,单人访谈的机位比原定的群访远了半米,柔光板把她的脸打得均匀柔和,远看完全看不出疹子。她对着镜头笑,谈新戏、谈角色、谈最近在看的书,语速控制得刚刚好,连导播都在耳机里夸“刘老师状态稳”。只有坐在侧幕的小周看得见,刘诗搁在膝盖上的手一直攥着裙摆,指关节泛白,每次镜头切走的时候她都会飞快地眨两下眼——那是她在忍痒。
四十分钟的访谈结束,刘诗下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王姐等在侧幕,一把扶住她胳膊,凑近看她的脸:“疹子退了点没有?”
“没退,好像还多了一点。”刘诗松开攥了一路的手,掌心全是汗,“下巴也起了。”
王姐骂了一声,摸出手机拨号:“阿凯,有消息没有?”
阿凯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小周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姐,后巷出口的监控拍到了。一点五十九分,有个人从消防通道出来,穿黑风衣,戴帽子,脸看不太清,往东边走了。东边那个摄像头拍到她拐进地铁站方向,再往后就找不着了。门卫那边说没注意,下午进出的人多。”
“脸看不清?监控不是高清的吗?”
“那个人全程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走路贴墙根,专门挑摄像头拍不到正脸的角度。而且——”阿凯顿了一下,“她出来的时候穿的衣服跟进去的时候不一样。进去是黑围裙,出来是黑风衣,围裙不知道扔哪儿了。我在消防通道二楼拐角垃圾桶里找到一条黑围裙,上面有粉底痕迹,还有一股香味,挺冲的,不是咱剧组的东西。”
“围裙带回来,别让其他人碰。”王姐说完挂了电话,转头看刘诗,“你听见了?”
“听见了。”刘诗靠在化妆间门框上,把高跟鞋脱了一只,脚在地上踩了踩,“这个人有备而来。换衣服、躲监控、算好时间,连消防通道的摄像头坏了都知道。”
“她在剧组待了不止一天。”王姐咬着后槽牙,“对化妆间动线这么熟,林姐还觉得她手法专业,说明她至少跟过组,了解行话。小周,你刚才说那盒粉别扔,封好了吗?”
“封好了。”小周从包里掏出保鲜袋,王姐接过去对着灯看,粉扑表面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凑近闻确实有股极淡的、不属于化妆品原料的冷香。王姐把袋子封回去:“送检。今天的事先不对外说,对外就说刘诗皮肤过敏,推迟直播是补妆需要。阿凯那边继续查地铁站周边的摄像头,能追多远追多远。”
刘诗坐在椅子上,让小周帮她卸另一只鞋,忽然开口:“王姐,上周那束花,你让人查了吗?”
王姐的动作顿了一下:“查了,花店说是一个跑腿小哥下的单,用的预付卡,查不到人。”
“花呢?”
“扔了。怎么了?”
刘诗没接话,偏头看了小周一眼。小周站在王姐背后,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出声。刘诗收回目光,把卸了妆的脸重新用生理盐水敷上,声音平平的:“没什么,就是觉得这过敏来得太巧了。上周送花,这周下粉,下回还指不定是什么。王姐,我那个私教课是不是也该换个时间了?上周瑜伽馆前台跟我说有人打听过我的排课。”
王姐脸色变了:“什么时候的事?”
“上礼拜三,前台随口跟我提了一句,我没当回事。现在想想,可能是同一个人。”
王姐把手机往桌上一拍,深呼吸了两下:“行,瑜伽课先停,改家里练。阿凯从今天起跟你住同一个小区,我让他把隔壁那间空房租下来。小周,你明天跟我去趟刑警队,我有个熟人,先问问这种情况能不能立案。”
小周心里咯噔一下:“刑警队?王姐,真要报警啊?”
“报什么警?先咨询。”王姐瞪了她一眼,“立案了还了得?媒体那边闻到味能把刘诗吃了。先私下查,查清楚了再说。”
刘诗把脸上的盐水棉片揭下来扔进垃圾桶,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疹子已经消下去一些了,但颧骨上还留着浅浅的红印,像晒伤。她伸手摸了摸,忽然问:“小周,你刚才帮我卸妆的时候,那个味道是在我脸上什么位置闻到的?”
“耳后,靠近颧骨那一片。”小周比划了一下,“就您起疹子的地方。”
刘诗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站起来把礼服换回宽松卫衣,头发重新扎成低马尾,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脸素着,红印在冷白灯光下很明显,但她的眼神比刚才在台上稳多了。她拎起包往外走,经过小周身边时停了一步,声音很轻:“那个香味,你确定跟花里的是一样的?”
“确定。”小周这回没犹豫。
刘诗嗯了一声,推开门走进走廊。王姐跟在后面打电话,声音渐渐远了。小周落在最后,把化妆间扫了一遍——垃圾桶里只剩普通的粉底棉片,那盒散粉已经封在她包里,林姐的围裙被阿凯收走了。她关灯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台,上面空了一大片,只剩下几支刘诗自己的刷子插在筒里。她忽然想起林姐走之前嘟囔的那句话:“她调粉底的时候手指特别稳,比我还稳,跟拿手术刀似的。”
小周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越嚼越觉得后背发凉。她摸出手机,翻到相册里刚才拍的那张粉扑照片,照片角落拍进了半截镜台边缘,上面搁着柳如玥留下的那盒散粉,盒盖上印着一行小字:专业定妆,轻透持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退出相册,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散粉盒盖内侧有指纹,别擦。打完又觉得不够,补了一句:林姐说那个人手指特别稳。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关灯锁门,快步追上前面的刘诗和王姐。
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发着绿莹莹的光,消防通道的门虚掩着,阿凯刚才进来时没关严。小周经过时往里瞥了一眼,楼梯间黑洞洞的,空气里飘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冷香,比在刘诗脸上闻到的浓一些,像是有人在里面站过很久。她打了个寒噤,加快脚步跟上刘诗,没敢回头。
收藏品编号
柳如玥的公寓在城东一栋老居民楼的顶层,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个月,物业始终没来修。她摸黑上到六楼,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细而干脆的一声,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是她出门前特意留的。
进门后她先反锁了三道锁,又把链条挂上,才弯腰换鞋。玄关的鞋柜上摆着一只白瓷浅盘,里面搁着钥匙、零钱和一小瓶无色透明的液体,标签上印着化学试剂的编号。她拎起那只檀木匣子时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里面的东西,其实匣子里只有几层油纸包着的、处理到一半的脸皮,彼此之间隔着防粘的硫酸纸,不会有任何响动。
她把匣子放在餐桌上,先去洗手。水流冲过指缝,她搓得很仔细,指甲缝里用软毛刷过了一遍。擦干手之后她打开餐桌上方的吊灯,换了只六十瓦的灯泡,光线白亮得有些刺眼。这间公寓的窗帘是双层的,内层遮光布永远拉着,只留外层纱帘透进一点对面楼顶的霓虹光,在墙角映出一小片模糊的紫红色。
柳如玥从厨房吊柜最深处取出一只不锈钢托盘、一套细头镊子、一把弯剪和几支小号排笔,一字排开在桌上。托盘里垫着黑色绒布,衬得那些工具像手术器械。她又从冰箱冷藏室拿出一个密封罐,里面是自制的防腐液,主要成分是医用酒精、甘油和几味中药浸出液,比例她调过很多次,既能保持脸皮的柔韧度,又不会让颜色发暗。罐子外壁凝着一层水珠,她擦干了才拧开盖子,一股微苦的草本气味散出来。
檀木匣子打开时发出闷闷的“啵”一声,像是真空被破坏。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七张脸皮,每一张都用硫酸纸隔开,纸角标着编号和日期。她抽出编号三的那张——那是林姐的,边缘已经处理得很薄,颧骨处保留了一点皮下组织,为了撑起形状。她对着灯举起来看了看,透光均匀,没有霉点,说明上次用完清洁得够彻底。
“老林,辛苦你了。”她对着那张脸皮说,语气平淡,像在跟一件工具打招呼。
她把脸皮放在绒布上,用排笔蘸了防腐液,从额心开始往四周刷。刷到鼻翼两侧时她放慢速度,那里的皮最薄,用力过了容易裂。刷完正面翻过来刷内面,动作像在给一本书包书皮。刷完之后她把它平摊在另一块干净的硫酸纸上晾着,转身去处理匣子里的其他几张。
女粉丝那张编号一,是去年冬天从一个签售会上弄来的。那女孩排了三个小时队,脸涨得通红,汗水把底妆冲得斑斑驳驳。柳如玥当时扮成会场保洁,在消防通道里用一块蘸了乙醚的毛巾捂住了她的口鼻。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通道里没有监控,女孩醒来后只当自己低血糖晕倒,连医院都没去。这张脸皮她只用过一次,混进粉丝群打听刘诗的行程,用完就没再动过。皮肤偏油,内面已经有点发黄,她拿镊子夹起来看了看,决定这次用完就处理掉,不留了。
清洁工那张编号二,是她最常用的一张。老赵那个值班室她进出了四次,每次都靠这张脸。脸皮的主人是个五十多岁的临时工,姓甚名谁她没问过,只知道对方每天凌晨四点到六点负责电视台B座二到六层的走廊拖地。柳如玥观察了她三个晚上,摸清了她的步速、拖把的握法、跟人打招呼的口头禅。第四天凌晨她把人堵在工具间里,换完脸之后把昏迷的清洁工塞进了装脏拖把的帆布袋,推到杂物堆最里面,上面压了两袋没开封的洗衣粉。那张脸皮用得多,边缘已经有些松弛,她这次刷了两遍防腐液,又用弯剪修了修鬓角处的毛边。
化妆师林姐这张编号三,是最新入账的。她想起林姐在化妆间里跟她对行话的样子就想笑——林姐说“你这个手法像做特效妆的”,她就顺着说“以前跟过剧组做伤效”,林姐就信了,还拉着她吐槽现在的年轻化妆师连假睫毛都贴不齐。柳如玥把晾到半干的脸皮翻了个面,用镊子尖挑掉一小块没刮干净的毛囊,动作极轻,像在挑鱼刺。“你嘴太碎了,”她低声说,“不过碎得正好。”
记者那张编号四还没用上。那是上个月在刘诗代言品牌的发布会外场弄到的。一个娱乐版的女记者,二十七八岁,戴着圆框眼镜,在媒体签到处跟人换名片。柳如玥扮成会场志愿者帮她找丢失的采访笔,把她引到消防楼梯的拐角,用同样的法子放倒。那张脸她打算用在发布会之后的采访环节,混进记者堆里近距离看刘诗的反应。脸皮收在匣子最底层,她抽出来检查了一遍,鼻梁侧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是上次试戴时撑的。她用指尖蘸了点防腐液抹上去,裂纹合拢了,但凑近看还是能瞧见一道浅印。她皱了皱眉,把这张脸皮放回原位,决定用的时候戴手套,避免再撑裂。
四张脸皮在桌上排成一列,从右到左按编号顺序。女粉丝、清洁工、化妆师、记者。她退后一步,歪头看了看,像在陈列柜前审视自己的藏品。四张脸对应四个身份,每个身份只出现一次,出现的时间、地点、接触的人全部分开,不留交叉。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计划表:清洁工用在电视台踩点,化妆师已经用过了,记者要在发布会后混访,女粉丝留到最后,万一需要近身接触刘诗,粉丝的身份最不引人怀疑。
“一次一张,用完就收。”她自言自语,把脸皮按编号重新包好,一层硫酸纸一层脸皮,码回匣子里。匣盖合上之前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编号四的裂纹上,又打开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小管肤色修补膏,用牙签挑了一点填进裂纹里,刮平,吹了吹。修补膏干了之后跟周围的颜色几乎一致,她这才满意地合上盖子,咔嗒一声上了锁。
匣子放回卧室衣柜顶层的保险柜里,保险柜嵌在衣柜背板后面,外面挡着一排挂好的长风衣。她关上柜门,把风衣下摆理了理,看不出任何异样。
接下来是练习时间。
她打开电视,调出提前下载好的刘诗访谈节目。屏幕上的刘诗穿着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披着,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柳如玥坐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拿着一支笔和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笔记本。她按下暂停键,把刘诗说过的长句子倒回去重听,在笔记本上记下停顿的位置、尾音的上扬幅度、说到“其实”这个词时会无意识地偏一下头。
“其实我小时候特别怕黑,”电视里的刘诗说,头微微向右偏了偏,手指捏着话筒杆往下滑了一寸,“后来我妈给我买了一个小夜灯,蘑菇形状的,我到现在还留着。”
柳如玥跟着念了一遍,把“蘑菇”两个字咬得轻一些,尾音收得快一些,模仿刘诗那种带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她念了三遍,每一遍都录在手机里回放对比。第三遍的录音跟原声已经很接近了,只是“小夜灯”的“灯”字她习惯性地压成了去声,刘诗念的是平声。她又在笔记本上画了一道杠,提醒自己下次注意。
练了大约四十分钟,她关掉电视,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上画着一张时间轴,横轴标着日期,纵轴标着刘诗的通告安排。她已经从老赵的值班日志和林姐的闲聊里拼出了刘诗接下来一周的行程:明天下午品牌直播,后天上午杂志拍摄,大后天晚上有个慈善晚宴。她在“慈善晚宴”旁边打了个问号,又在“品牌直播”下面画了一道粗线。
“先让你怕。”她对着空气说,声音里带了一点刘诗式的软糯,但眼神是冷的。
她的计划很简单:先制造几次不痛不痒的“意外”——粉扑致敏已经做完了,接下来可以在刘诗的车胎上做手脚,或者在化妆间放一只不属于任何人的耳环。这些小事不足以让王姐报警,但足以让刘诗精神紧绷。刘诗这种从小被安排惯了的人,一旦发现生活里出现了不可控的变量,第一反应是找依靠。王姐靠不住,王姐只会压新闻;小周太胆小,知道了也不敢说。刘诗能找的只有警方。
“你报警,我才好办事。”柳如玥把笔记本合上,用笔杆敲了敲封面。
警方介入之后,刘诗身边会多出便衣和调查人员,表面上看是增加了障碍,但柳如玥要的就是这个。她太了解这种案子怎么办了——刑警队会调监控、查后台、问话每一个接触过刘诗的人。她要做的只是在警方排查的间隙里,用记者或者粉丝的脸靠近刘诗一次,在对方最慌乱的时候递上一句“我知道是谁干的”。刘诗会信,因为人在恐惧里抓住任何一根稻草都会当成救命绳。到时候她只需要把刘诗引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剩下的事就简单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遮光布一角往外看。对面楼顶的霓虹灯牌坏了两笔,剩下“娱乐”两个字缺胳膊少腿地亮着。楼下巷子里有个外卖骑手正对着手机骂骂咧咧,大概是找不到单元门。她看了几秒,放下窗帘。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是本地新闻推送:刘诗工作室发声明称“面部过敏系换季所致,感谢关心”。她点开看了全文,措辞温和,配了一张刘诗素颜比心的自拍,颧骨上的红印用滤镜盖过了。评论区粉丝都在刷“姐姐注意身体”,没人提报警的事。
“王姐动作挺快。”柳如玥把手机扔回茶几,语气里有一点赞赏。压新闻是意料之中的事,但王姐压得这么干净利落,说明她确实把刘诗当半个女儿在护。这种护法有个副作用——越护得紧,刘诗越觉得被控制。柳如玥要的就是刘诗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紧到王姐的安抚不管用,紧到她自己想往外跑。
她回到餐桌前,把工具一件件收进不锈钢托盘,用酒精棉球擦干净镊子和弯剪,排笔洗干净甩干插回笔筒。防腐液的罐子拧紧放回冰箱,托盘和绒布收进吊柜最上层。桌面擦了两遍,确认没有留下任何油渍或水痕。最后她把那只檀木匣子从保险柜里取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她习惯睡前看一遍收藏,像别人睡前刷手机。
洗完澡出来,她换了一件刘诗同款的宽松卫衣,对着卧室的穿衣镜把头发扎成低马尾,又松开,再扎高了一点,再松开。刘诗私下扎马尾时总有一缕碎发落在耳前,她试了几次都做不到那么自然,干脆放弃了。她凑近镜子看自己的脸,素颜,眉眼寡淡,跟刘诗那种明艳的长相隔着十万八千里。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颧骨,指腹下是真实的、温热的皮肤。
“不急。”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躺到床上之后她没关灯,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到相册,划到一张截图。那是刘诗超话里粉丝拍的路透照,刘诗穿着那件宽松卫衣在便利店买关东煮,侧脸对着镜头,右耳后那颗小痣清清楚楚。柳如玥把照片放大,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右耳后同样的位置,光洁的,什么都没有。
“得弄一颗。”她嘟囔了一句,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关灯之前她又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檀木匣子,铜锁扣在夜灯的光里泛着暗金色的边。四张脸安安静静躺在里面,各自带着原主人的体温记忆——女粉丝的汗、清洁工的洗衣粉味、化妆师的粉底香、记者的圆珠笔墨。明天开始,她要一张一张戴出去,每张只戴一次,每次都离刘诗近一步。
“晚安,刘诗。”她对着黑暗说,声音压得很低,尾音上挑,模仿的是电视里那句“其实我小时候特别怕黑”。
窗外霓虹灯闪了两下彻底灭了,屋里只剩空调送风的低响。柳如玥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匣盖上,像搭着一只熟睡的小动物的背。
记者证
发布会定在城东那家老牌酒店的宴会厅,刘诗新片《雾港》的媒体见面会。柳如玥提前三天就在娱乐新闻的边角料里翻到了这条通告,又花了一个晚上比对三家媒体收到的邀请函样式,最后选了“星闻周刊”的记者证作为模板。那张记者脸皮的主人是个跑电视口的年轻女人,姓陈,跑过两年发布会,脸皮薄,颧骨上有一片淡褐色的晒斑,笑起来嘴角往左边歪。柳如玥把她的五官特征记了三天,对着镜子练到嘴角能随心所欲地歪出那个弧度。
发布会当天下午两点开始,她十二点半就到了酒店。宴会厅门口已经架起长枪短炮,几个摄像师蹲在走廊里吃盒饭,地上拖着电源线和胶带。签到处摆着一张长桌,两个穿马甲的工作人员在核对名单,桌角压着一摞塑封的媒体证。柳如玥没急着过去,她在电梯间拐角的洗手间里又检查了一遍脸皮。陈姓记者的脸在她脸上服帖得很,接缝藏在耳前发际线里,用一点深色粉底盖住。她对着洗手台的镜子歪了歪嘴角,晒斑跟着肌肉牵动微微变形,活人的皮肤就该这样。
记者证是她自己做的。上周从文具市场买了同款的塑封机和空白卡纸,又从陈姓记者的包里翻出上一场发布会的旧证,对着排版研究了两个晚上。照片用的是那张脸皮主人工作证上的证件照,扫描之后重新调了色,打印出来跟原版几乎没有色差。她把做好的记者证挂在脖子上,又往帆布袋里塞了一台老款录音笔和一本卷了边的采访本,本子上密密麻麻记着从娱乐论坛抄来的提问提纲。准备得越琐碎越像真的。
签到处的工作人员扫了一眼她胸前的证,又看了看名单,拿荧光笔在“星闻周刊”后面打了个勾,递给她一份通稿和一张座位图。“记者席在左侧第三排往后,摄影记者在最后面,别站起来挡镜头。”工作人员头也没抬,显然这句话今天已经重复了几十遍。柳如玥点头,捏着嗓子说了句“辛苦”,声音比陈姓记者原本的音色略细一点,但混在嘈杂的大厅里根本听不出异样。
宴会厅里冷气开得很足,舞台背景板上印着《雾港》的巨幅海报,刘诗穿一件墨绿色丝绒旗袍站在雨幕里,眼神忧郁地看向画外。柳如玥站在海报前看了一会儿。海报修过,刘诗右耳后那颗痣被修图师抹掉了,可能是嫌不够“无瑕”。她伸手假装整理帆布袋带子,指甲轻轻刮过海报上刘诗的侧脸,塑料膜发出细微的吱声。
两点整,主持人上台暖场,啰嗦了十分钟出品方和导演的履历。柳如玥坐在记者席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把录音笔搁在膝盖上,采访本摊开,笔帽咬在嘴里。她旁边坐着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记者,瘦高个,头发乱蓬蓬的,衬衫皱得像刚从背包底掏出来,胸前的记者证晃来晃去,上面印着“娱乐前线 阿杰”。阿杰从坐下就开始翻手机,嘴里念念有词地排提问顺序,时不时拿笔在采访本上画两笔。柳如玥余光扫过去,看见他本子上写着“刘诗 脸过敏 追问”“王姐 挡不挡”之类的关键词。
她心里动了一下。这个阿杰也在盯刘诗的脸。
两点十分,刘诗上台了。王姐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黑色套装,手里照旧攥着行程表和手机。刘诗穿了一件香槟色的缎面衬衫裙,头发松松挽着,右耳戴一只细长的流苏耳坠,走动时正好挡在耳后那颗痣的位置。柳如玥注意到她上台前下意识摸了一下右耳垂,像在确认耳环还在。这是心虚的小动作,说明她最近确实在意耳后的皮肤。
刘诗落座之后先冲台下笑了笑,唇角弯得恰到好处,杏眼弯成月牙。闪光灯噼里啪啦响了一通,她等声音稍歇才开口,声音温温软软的:“谢谢大家来《雾港》的发布会,这部戏我在雨里泡了四十多天,希望到时候大家能看见不一样的刘诗。”标准的开场白,滴水不漏。
主持人按流程放了五分钟片花。柳如玥没看屏幕,她盯着刘诗放在桌上的手。刘诗右手食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三下。焦虑的节拍。王姐坐在台下第一排,只要刘诗一敲手指,她的视线就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瞟一眼。两人之间那种绷紧的、无声的拉锯,比台上播的片花有意思多了。
片花放完进入群访环节。主持人说“请媒体朋友举手提问”,柳如玥在第三排偏后的位置举了手,举得不高不低,刚好在主持人视线能扫到的范围。前面几个记者问的都是常规问题——拍雨戏冷不冷、跟男主角有没有火花、导演凶不凶。刘诗答得流畅,笑容也维持得稳。柳如玥一直把手举着,到第六个问题时主持人终于点了她:“第三排靠过道这位女士。”
柳如玥站起来,录音笔举到胸前,采访本翻到夹了纸条的那一页。她开口时特意把语速放慢半拍,让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像小媒体记者被点到名时的正常反应:“刘诗老师你好,星闻周刊的。我想问一个跟角色无关的问题——最近网上有传你脸部皮肤过敏导致拍摄延期,剧组官方一直没有正面回应,今天能趁这个机会跟关心你的观众说一下真实情况吗?”
话落下去,宴会厅安静了一瞬。后排几个记者同时抬起头,阿杰的笔停在半空,眼睛从镜片后面直勾勾地盯过来。王姐在第一排猛地抬头,脸上的笑僵了零点几秒,随即站起来想往台上走。但刘诗已经先开口了。
“这个……”刘诗笑了一下,右手食指在桌沿上停住了,不再敲。她的视线飘了一瞬,飘向王姐的方向,又收回来,“确实是换季有点过敏,现在已经好多了。谢谢大家关心。”她说完抿了抿嘴,唇角维持着弯的弧度,但柳如玥看得清楚——刘诗的下眼睑绷紧了,左眼比右眼眯得稍微小了一点点。害怕被看穿的表情,和她在真人秀里被问及感情问题时一模一样。
柳如玥没坐下,又追了一句,语气更软了,像在替对方找台阶:“那网上那些照片——就是你在医院皮肤科门口被拍到的那些,也是过敏复诊吗?”
这一句是她自己编的。根本没有医院照片,但刘诗的脸色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颧骨上的肉抽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又松开,鼻翼微微翕动。她放在桌下的左手攥住了裙摆,缎面布料被捏出一道褶。王姐已经快步走到台侧,冲主持人比了个“停”的手势。主持人反应快,立刻接话:“好了好了,今天主要聊电影,私人健康问题咱们私下关心,来,后排那位穿蓝衬衫的先生——”
柳如玥顺势坐下,低头在采访本上写字,嘴角压着没翘起来。刘诗刚才那几下微表情够她回味好几天——瞳孔缩了一下,呼吸节奏断了一拍,左手攥裙摆时指关节发白。这些反应说明刘诗心里有鬼,而且鬼不小。过敏是真的,但过敏背后的东西让她怕到连编个谎都编不利索。
阿杰在旁边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压低声音:“姐,你哪家的?刚才那问题够狠啊。”他凑近了一点,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亮得过分,“我之前跟了半个月都没挖出医院那条线,你怎么知道的?”
柳如玥侧过脸,把陈姓记者那张脸歪嘴笑的弧度调到恰到好处,带一点同行之间的心照不宣:“跑口跑久了,总有线人。”她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名片是昨天在打印店做的,星闻周刊的logo从官网截的图,名字印的是“陈苒”,手机号填了个不常用的副卡号。阿杰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抬头看她:“陈苒……我好像没在发布会见过你。星闻那边跑电影口的不一直是老吴吗?”
“老吴休产假了,我顶他的班。”柳如玥答得顺溜。老吴确实休产假了,她查过星闻周刊的官方微博,一周前发过人员调整公告。阿杰“哦”了一声,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但眼神还在她脸上打转,像在辨认什么。“你之前是不是跑电视口的?我总觉得你这张脸有点熟。”
柳如玥心里警铃响了一声,面上没动。她把采访本合上塞进帆布袋,动作不急不缓:“以前在地方台待过两年,可能那时候见过。”她站起来,冲阿杰晃了晃手机,“回头微信联系,我这边还有个采访要赶。”阿杰也站起来,说“加个微信呗”,掏出手机要扫码。柳如玥已经转身往记者席后面走,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名片上有号,回头我扫你。”
她没走正门。宴会厅侧面有一扇通员工电梯的防火门,她推门进去,快步穿过一条堆着餐车的走廊,拐进员工洗手间。锁上门之后她对着镜子检查脸皮边缘,耳前那圈粉底被汗洇掉了一点,接缝隐隐约约露出来。她从帆布袋里摸出粉饼补了两下,又掏出湿纸巾把脖子上沾的粉擦干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她等声音远了才推门出去,走消防楼梯下到地下车库,从酒店后门绕上地面。
阿杰那张脸从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神太灵了,问的问题也刁——“我总觉得你这张脸有点熟”。这句话要么是直觉,要么是他真的见过陈姓记者本人。如果是后者,麻烦就大了。柳如玥站在路边等红灯时把帆布袋里的名片盒摸出来,抽出一张“陈苒”的名片撕成四瓣丢进垃圾桶。这张脸只能用这一次了,阿杰要是回去查星闻周刊的员工名单,查不到“陈苒”这个人,下回再碰见就不好糊弄了。
红灯变绿,她跟着人群过马路,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发布会媒体群里有人发了张现场照片,刘诗在台上低头喝水的侧影,配文“刘诗今天状态不太对,被问过敏的事差点黑脸”。柳如玥把照片存下来,放大看刘诗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指关节还是白的,攥得太紧了。
她锁了屏幕塞回口袋,嘴角终于翘了起来。刘诗今晚大概率睡不好,王姐会给她加派人手,阿凯会重新排查今天到场的所有记者。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刘诗已经知道有人盯着她的脸做文章了,而这个人还坐在记者席里。恐惧这种东西,一旦种下去,自己就会生根。
她拐进地铁站之前回头望了一眼酒店方向,玻璃幕墙映着下午的太阳光,晃得人眯眼。她抬手挡光的时候摸到耳前那道接缝,粉底有点起皮了。得赶在晚高峰前回去卸脸皮,泡防腐液,再把陈姓记者的名片从檀木匣子里抽出来单独放——这张脸以后不能用了,至少不能在这座城市用。
地铁进站的风灌下来,吹得她风衣下摆翻了一角。她低头钻进车厢,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帆布袋抱在怀里。对面玻璃窗映出她现在的脸——陈姓记者的晒斑、歪嘴角、薄薄的颧骨。再过两个小时这张脸就会泡在防腐液里,变成匣子里第五张收藏。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腹下是别人的皮肤,温热,弹性刚好,还带着发布会现场沾来的粉底和汗味。
“委屈你了。”她对着车窗里的倒影轻声说,语气像在哄一只即将被关进笼子的鸟。
台上的裂痕
发布会在下午两点准时开始,酒店三层的多功能厅被改成了采访现场,背景板上印着新片巨大的片名和出品方标志,灯光打得均匀而刺眼。台下前三排是各家媒体的记者,长枪短炮架了一排,后排站着举手机直播的自媒体和几个举着灯牌的粉丝。刘诗坐在台前正中的位置,左边是导演,右边是男主角,她穿一条藕荷色缎面长裙,头发做了大波浪披在肩前,遮住了右耳后那颗小痣。从柳如玥坐的位置看过去,刘诗的脸在灯光下几乎无可挑剔,化妆师用高光把颧骨提得很漂亮,唇色是今年流行的干枯玫瑰调,连下颌线的阴影都打得一丝不苟。
但柳如玥注意到别的东西。刘诗放在膝盖上的左手一直攥着裙摆的边角,缎面被抓出细密的褶,松开又攥,攥了又松开。她说话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半拍,每回答完一个问题就下意识往台下扫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人的位置。柳如玥坐在第五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捏着录音笔和一本翻开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着前面几家媒体问过的问题——这是她给自己找的掩护,也是观察刘诗反应的坐标。
前几个问题都还算温和,问角色理解,问和导演合作的感受,问拍摄期间有没有什么趣事。刘诗答得流畅,笑容的弧度控制得刚好,偶尔侧头看一眼导演,做出倾听的姿态。王姐站在台下侧幕旁边,手里攥着手机,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来回扫视全场。柳如玥注意到王姐今天穿了一身黑,短发烫得比上次在片场见到时更卷,手里的行程表卷成筒状,时不时敲一下掌心。
到自由提问环节,气氛就变了。前排一个戴鸭舌帽的男记者抢过话筒,先夸了两句刘诗在预告片里的表现,话锋一转就问起上周拍摄中断的事:“网上传您脸部过敏是因为用了不干净的化妆品,剧组有没有排查过这个问题?还是说有别的原因?”
刘诗的笑容僵了一瞬。柳如玥看得清清楚楚,她左手猛地攥紧裙摆,指关节泛白,然后很快松开,换了一个更端正的坐姿,话筒举到嘴边时已经恢复了得体的表情。“那天确实是皮肤出了点状况,剧组第一时间就做了处理,现在已经完全好了,谢谢大家关心。”她说完还偏了偏头,把左脸亮给镜头,像是在证明什么。
鸭舌帽还不肯放:“那有传闻说您最近在减少公开活动,是因为身体原因还是其他安排?粉丝都很担心。”
这个问题明显不在流程里。柳如玥看见王姐在侧幕后面皱起眉,对台边的工作人员比了个手势,但刘诗已经开口了:“没有减少活动,只是最近在挑剧本,想给自己一点沉淀的时间。”她的声音还是稳的,但柳如玥注意到她说话时右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指尖碰了碰右耳垂——碰了一下就放下,动作极快,像是被烫到了。
柳如玥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旁边写了个“耳”。她翻过一页,又画了个圈,在圈里打了个点。刘诗紧张的时候会摸右耳垂,这个习惯在刚才那个问题之前没出现过,被追问之后才冒出来。有意思的是她摸的位置离那颗小痣很近,几乎是指尖从痣上滑过去的弧线。这种习惯通常连本人都意识不到,只有在压力大的时候才会反复出现。柳如玥又看了两分钟,刘诗在回答下一个问题时又摸了两次,一次是说到“沉淀”这个词,一次是导演替她挡了一个关于片酬的问题之后。
台下开始有记者交头接耳。那个鸭舌帽坐下之后,旁边另一个穿格子衫的记者站起来,话筒举到一半就被王姐打断了。“各位媒体朋友,时间关系今天的采访环节就到这里,后续有需要可以联系片方宣传,谢谢大家。”王姐的声音又亮又脆,从侧幕后面传出来,带着不容商量的劲儿。主持人立刻接话说了几句客套的收尾词,导演站起来和刘诗一起鞠躬,台下的快门声响成一片。
刘诗起身的时候往台下扫了最后一眼。柳如玥正低头收拾笔记本,余光里看见刘诗的目光从她这个方向掠过去,停了一瞬,又移开了。那一瞬很短,短到旁边的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柳如玥感觉到了——刘诗在找什么人。她找的也许是一个面生的记者,也许是一个让她不舒服的眼神,也许只是习惯性地确认人群里有没有异常。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她已经在警惕了。
柳如玥把录音笔收进帆布袋,慢条斯理地站起来,跟着人流往出口走。她走得不快,甚至故意落在后面,让前面的人先挤出门。阿杰从她右手边挤过来,圆框眼镜歪了一点,手里攥着手机和一张皱巴巴的名片,正是刚才递过来的那张。“陈老师,”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急,“你刚才那个问题问得挺准的,你是专门跑影视口的?”
柳如玥侧过脸,露出陈姓记者那种有点歪的嘴角笑法。“跑得杂,影视也跟一跟。”
“我以前怎么没见过你?”阿杰把眼镜推上去,眼神在她脸上停得有点久,“你哪家媒体的来着?”
“星闻周刊,刚调过来没多久。”柳如玥说这话时脚步没停,已经走到了门口,走廊里人挤人,她侧身让过一个扛摄像机的师傅,顺势就拉开了半步距离。“下回聊啊,我赶着回去写稿。”
阿杰哎了一声,还想说什么,但前面电梯口堵了一堆人,他被两个举自拍杆的网红挤到墙边,再抬头时那个穿深灰风衣的女记者已经钻进了楼梯间。他站在原地想了想,总觉得哪里不对——星闻周刊的记者他基本都认识,陈苒这个名字确实没听过,但那张脸又确实有点印象,晒斑、歪嘴角、颧骨偏高,像在哪儿见过照片或者视频。他把名片翻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印的号码是手机号,打过去说不定能问到人。
柳如玥走消防楼梯下了两层,在拐角处停下来。她把帆布袋拉开一条缝,摸出那张记者证,塑料封套里的纸片印着“星闻周刊 陈苒”,照片是她自己贴的那张女记者脸皮的翻拍。她盯着证件看了两秒,然后推开楼梯间的门,走廊尽头有个不锈钢垃圾桶。她走过去把记者证抽出来,对折,再对折,塞进垃圾桶最上面的纸巾盒下面,塑料封套单独扔进可回收那一格。做完这些她直起身,对着走廊玻璃窗整理了一下风衣领子,窗玻璃映出陈姓记者的脸——晒斑在顶灯下有点浮粉,歪嘴角的弧度她自己看着都陌生。
阿杰从楼梯口追下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人了。他走到垃圾桶旁边,本来没想翻,但桶沿上卡着一角硬纸片,他抽出来一看,是被折过的记者证,照片上那个女记者他刚才还说过话,名字写着“陈苒”。他再翻到背面,空空如也,没有媒体盖章,没有挂绳孔,连塑封膜的边角都裁得不齐。他捏着这张证站了一会儿,听见楼上发布会散场的人声涌下来,赶紧把证件塞进口袋,从另一个方向走了。
刘诗在后台化妆间里卸耳环。小周站在旁边帮她解背后的拉链,手指有点抖,拉了两下没拉开。刘诗从镜子里看她:“你手怎么了?”
“没、没事,就是刚才台下人太多,我有点紧张。”小周低头把拉链弄开,又绕到前面帮她摘项链。刘诗坐在镜子前,脸上的妆还没卸,高光在镜前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抬手摸了摸右耳垂,指尖在那颗小痣上停了一下。
“小周,今天台下第五排靠过道那个女记者,你看见了吗?穿灰风衣,扎马尾。”
小周摇头:“我没注意,台下人太多了。”
刘诗没再问,把耳环放进首饰盒里,盖子合上时发出一声脆响。王姐推门进来,手机还贴在耳朵上,对着那头说了句“行了我这边处理”就挂了。“今天那个鸭舌帽是星浪娱乐的,回去我就让人压他的稿子。还有那个问行程的,我查了签到表,是外地一家小网站的,回头让法务发个函。”她走到刘诗旁边,手搭在椅背上,“你刚才状态不太好,摸耳朵那个动作太明显了,以后台上别做。”
刘诗抬眼从镜子里看王姐:“我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也得控制。”王姐的语气软了一点,手从椅背移到她肩上,“你越这样越让人看出心虚,那些记者精得很,一个动作就能写八百字。”
小周在旁边小声插了一句:“诗姐今天是不是没休息好?要不晚上早点睡,我把明天的通告推一推……”
“推什么推,明天那个品牌活动是半年前签的。”王姐瞪了她一眼,又转向刘诗,“你回去泡个澡,喝点热的,别刷手机。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我来处理。”
刘诗没接话,低头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微博推送,有人发了发布会现场的九宫格,配文“刘诗今天状态真的不太对,全程紧张兮兮的”。她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化妆台上。
柳如玥回到住处时天色已经暗了。她把窗帘拉严,打开书桌上那盏黄铜台灯,檀木匣子从抽屉最深处取出来,摆在灯下。匣子表面的包浆被她摩挲得发亮,铜锁扣弹开时声音很轻。她把陈姓记者的脸皮从脸上揭下来——从耳前那道接缝开始,指甲挑开边缘,慢慢往下撕,动作又轻又稳,像揭一张面膜。脸皮内侧还带着体温和薄薄一层油脂,她用软布蘸了防腐液,从额头到下颌仔细擦了一遍,再平铺在匣子里的绒布隔层上。
匣子里已经躺了四张脸。女粉丝那张边缘有点卷,她用镇纸压了压;清洁工那张颜色发暗,得换一次防腐液;化妆师那张她用得最顺手,眉眼的弧度跟她自己最接近;记者这张是新的,晒斑和歪嘴角在灯下看得很清楚。她把匣子合上之前又看了一眼陈姓记者的脸,想起阿杰追出来时喊的那声“陈老师”,手指在匣盖上敲了两下。
“你倒是挺招人。”她对着匣子说,然后锁上铜扣,把匣子放回抽屉。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发布会媒体群里有人发了条消息:“今天那个问刘诗过敏问题的女记者哪家的?星闻周刊的吗?我查了他们通讯录没这个人啊。”下面有人回:“我也觉得面生,是不是实习生?”再往下有人发了个摊手的表情。
柳如玥看完把群消息设成免打扰,手机丢到床上。她坐到书桌前,翻开那本用来练习语气的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上写:右耳垂,紧张时摸,频率约每两分钟一次,被追问后加剧。写完她想了想,又在下面补了一行:王姐知道这个习惯,会提醒她改。改掉需要时间,这段时间里,只要让她紧张,她就会摸。
她合上笔记本,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刘诗今天在台上找人的眼神让她很满意——那种找不到目标的茫然比直接发现她更让人舒服。恐惧的种子已经种下去了,接下来要做的是浇水,让它长得再快一点。
她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不常用的邮箱,里面躺着一封三天前就写好的草稿,收件人是刘诗工作室的公开邮箱,标题写着“关于你最近用的一些东西”。正文只有一句话和一个附件,附件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刘诗上次拍摄中断那天用过的化妆刷,刷柄上沾着一点不属于剧组的粉底痕迹。这张照片是她那天趁乱拍的,角度选得巧妙,只拍了刷子和背景里半截椅子腿,看不出具体地点。
她把草稿调出来看了一遍,又关掉,没发。时机还不到,王姐现在正盯着所有异常邮件,发过去只会被当成骚扰处理。得等刘诗自己先慌起来,等王姐压不住的时候,这封邮件才有分量。她把草稿存好,关掉邮箱,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窗外对面楼的灯亮了几盏,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柳如玥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目光越过对面楼顶,落在远处商业区那片亮着巨幅广告牌的地方。刘诗的新片海报挂在那里,脸被放大到十几米宽,眼睛俯视着整条街。柳如玥看了一会儿,把窗帘重新拉严。
她转身去厨房烧水,路过玄关时踢到了帆布袋,袋口松开,里面掉出一张东西——阿杰的名片,刚才在走廊里他塞过来的,她顺手揣兜里忘了扔。名片上印着“星闻周刊 娱乐记者 阿杰”,下面一行手机号和邮箱。她把名片捡起来,对着灯看了看,然后插进书桌抽屉最外侧的笔筒里,和其他几张同样来历的名片混在一起。
“下回见。”她对着笔筒说,语气跟下午对阿杰说的那句“下回聊”一模一样,只是现在听起来更像一句预告。
报警
刘诗把手机扣在茶几上,手指还压在屏幕边缘,好像怕它自己跳起来。客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盏落地灯,光从灯罩底下漏出来,照着她膝盖上搭着的那条薄毯。她没穿外套,只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帽子堆在脖子后面,整个人缩进沙发角里,眼睛看着对面白墙上的一小块光斑。
“你确定?”王姐坐在单人沙发上,手机捏在手里,屏幕亮着,是公关部刚发来的舆情简报,“发布会的事已经有人在超话里发帖了,说现场有个记者问得特别刁,底下评论都在猜是不是私生混进去了。你现在报警,警方一介入,立案回执万一被谁看到——”
“王姐。”刘诗抬起头,声音不大,但把她的话截断了,“我家里有花。”
“花怎么了?粉丝送花不是很正常——”
“没有卡片。”刘诗说,“花店的人说是电话下单,预付卡结账,送花地址只写了楼层和门牌号,没有联系人。前台说送花的是个跑腿的,头盔口罩捂得严严实实,签收单上写的是‘刘女士’,连我全名都不知道。”
王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上周三,我收工回家,楼下便利店的小票上有一行手写的字。”刘诗把手机翻过来,点开相册,递过去,“我买了瓶水,小票背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今天辛苦了’。我以为是店里员工闹着玩,回去问,他们说夜班只有一个收银,忙得脚不沾地,没空写字。”
王姐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
“还有这个。”刘诗从茶几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照片上是她上个月拍杂志封面时用的化妆刷,刷柄上沾着一点偏橘的粉底,角度很怪,像是从化妆台侧面偷拍的。“这组照片是匿名寄到工作室的,信封上没有邮戳,是直接塞进楼下信箱的。我让阿凯去物业调了监控,那天下午信箱区域的摄像头正好坏了,物业说线路老化,修好之前什么都没拍到。”
王姐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里那句“可能是哪个代拍拍的”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代拍拍不到化妆间里面,那支刷子是她私用的,当天拍完就收进了化妆箱,能拍到这张照片的人要么进过化妆间,要么在化妆间里有同伙。
“你什么时候开始收到这些东西的?”王姐问。
“大概三周前。”刘诗说,“先是小票,然后是花,然后照片。中间还夹了一次,我车从地库出来的时候,有个人站在出口旁边,戴着口罩和帽子,我车过去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阿凯说没看清脸,以为是代拍蹲错了地方。”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说了。”刘诗看着她,“上周我跟你说楼下便利店的事,你说让我别多想,说现在私生饭手段多,回头让阿凯多带个人就行。”
王姐脸色变了变,手机在手里转了个圈:“我那时候以为就是普通私生——”
“普通私生不会拍到我化妆间里面的东西。”刘诗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王姐,这个人手里有我的东西,能进我的化妆间,能查到我家的楼层,还能在我车出口蹲点。我不管他是谁,我要报警。”
王姐沉默了将近半分钟。落地灯的光照着她半边脸,她今天没涂口红,嘴唇有点发白。最后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站起身:“行。我打给分局的周副局,他跟我合作过几次,让他安排人过来做笔录。不走公开报警渠道,先内部处理。”
“不走公开渠道?”刘诗皱眉。
“立案回执一旦生成,系统里就能查到。”王姐已经在拨号了,“走周副局的关系,先以‘治安隐患’的名义请刑警队的人过来看看,不正式立案,等查清楚再说。你不想上热搜吧?”
刘诗没再争。她当然不想上热搜,但她更不想每天回家先检查一遍门锁和猫眼。她看着王姐走到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传来几个字——“对,就现在”“别走系统”“对,她本人”。
四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阿凯从楼道消防梯的方向绕过来,先按了对讲确认,才让来人进单元门。刘诗从沙发上站起来,把卫衣帽子翻下来,用手拢了拢头发。她没化妆,素着一张脸,嘴唇有点干,但站直之后那股被镜头训练出来的仪态还是自动回来了,肩膀打开,下巴微收,眼睛看着门口。
进来的是两个人。前面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齐耳短发,眉骨高,穿一件深色西装外套,袖口挽到小臂中间,左手腕上一只旧手表,表带磨得发白。她身后跟着个年轻姑娘,二十多岁,黑发扎低髻,戴无框眼镜,背一个黑色双肩包,进门之后眼睛先把客厅扫了一圈,落在茶几上的信封和照片上。
“刘诗女士?”短发女人亮了一下证件,“市局刑警队,沈岚。这位是我同事小林,技术组的。王女士通过周副局联系到我们,说有些情况需要当面了解。”
刘诗点了点头,伸手让座。沈岚没坐沙发,拉了一把餐椅过来,坐下之后从外套内袋里掏出笔记本和笔,放在膝盖上。小林则蹲在茶几旁边,从包里取出几样东西——一次性手套、几个透明证物袋、一台小数码相机。
“先从最近的说起。”沈岚看了刘诗一眼,“花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前天下午。我收工回来,前台说有人送花,我以为是品牌方送的,拿回家拆开发现没有卡片。花是白玫瑰配满天星,我平时花粉过敏,认识我的人都知道我不会把花往家里搬。”
“花呢?”
“在厨房垃圾桶里。”刘诗站起来带路,“我没扔楼下,想着万一有用。”
沈岚跟着进了厨房。垃圾桶里确实有一束白玫瑰,花瓣边缘已经发黄,满天星干了一半。沈岚弯腰看了一眼,没动手,让小林拍了照。小林戴着手套把花束从垃圾桶里提出来,放在铺了白纸的台面上,一根一根检查花茎。
“包装纸是花店常用的那种雾面纸,没有店名。”小林说,“花茎底部斜切,切口很新,是专业手法。满天星里夹了一根不一样的——沈队你看。”
沈岚凑过去。小林用镊子从满天星中间抽出一根细枝,上面系着一小段红绳,绳结打得整齐,像手工编的。
“白玫瑰配满天星,加一根红绳。”沈岚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有什么说法吗?”
刘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根红绳,手指不自觉地抬起来碰了碰右耳垂。沈岚注意到了这个动作,没说话,等她开口。
“我不知道。”刘诗说,“但我拍上一部戏的时候,有一场戏是女主角收到一束花,花里藏了一根红绳,是凶手留的标记。那部戏拍了四个月,上个月才杀青。”
沈岚笔尖停了一下:“你的意思是,送花的人看过这部戏?”
“我不知道。”刘诗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紧,“可能只是巧合。”
“那部戏的片花和预告片里有没有这束花的镜头?”
刘诗想了想:“预告片里有一段,大概两秒。”
沈岚把这点记下来,让小林把红绳单独装袋。回到客厅之后,她让刘诗把照片和小票都拿出来,一张一张看过去。照片一共六张,全是打印在普通A4纸上裁下来的,画质不算高清,但能看清化妆刷的细节。沈岚翻到其中一张,指着背景里半截椅子腿问:“这个椅子,是你化妆间的?”
“是。剧组给我配的折叠椅,椅腿上有道划痕,我第一天就发现了。”刘诗凑过去看了一眼,“这张照片就是在我化妆间拍的。”
“当时化妆间里还有谁?”
“我、化妆师林姐、助理小周,有时候阿凯在门口。”刘诗说,“林姐跟了我三部戏,小周跟了我两年,阿凯……”她顿了顿,“阿凯不可能。”
沈岚没接这个话茬,继续往下翻。小票背面那行字她看了很久,用手机拍了照,又让小林用便携扫描仪扫了一遍。“圆珠笔,蓝色,字迹向右倾斜,写字的人惯用右手,下笔力度均匀,没有犹豫或者涂改。”小林一边扫一边说,“不像随手写的,像练过。”
“练过?”王姐从阳台回来,正好听见这句,“谁没事练这个?”
“练字也不犯法。”沈岚把笔记本合上,抬头看刘诗,“发布会那天,提问的记者你还记得吗?”
刘诗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她回想了几秒:“记得。第一个提问的,问了我私人行程,问得很突然。我当时……有点慌,没看清她长什么样,只记得声音不高,戴着记者证,证上写的好像是星闻周刊。”
“星闻周刊。”沈岚重复了一遍,在笔记本上圈了个记号,“我们调了发布会的签到表和媒体名单,星闻周刊当天派去的是个男记者,叫阿杰。他跟我们说,现场有个女记者跟他交换了名片,但他事后打那个名片上的电话,是空号。他追出去找人的时候,走廊里只剩一个被丢进垃圾桶的假记者证。”
刘诗的手又抬起来碰了碰耳垂。
“还有一件事。”沈岚把笔记本翻到前一页,“发布会之前一周,电视台保安老赵跟物业反映,说有个女的冒充清洁工进了大楼,在化妆间楼层待了大概二十分钟。老赵当时没当回事,以为就是哪个剧组的人临时找厕所。我们调了那天的监控,那个‘清洁工’穿的是深色高领衫,外面套一件灰色保洁服,戴着口罩和帽子,走路的时候一直低着头。从进楼到出楼,总共十九分钟,她没坐电梯,走的消防梯。”
“消防梯?”阿凯在门口插了一句,“消防梯有门禁,从外面进不来。”
“老赵的钥匙串上有一把消防梯通用钥匙,他值夜班的时候习惯把钥匙挂在腰上,白天挂在值班台抽屉里,抽屉不上锁。”沈岚看了他一眼,“那天下午老赵去食堂打饭,值班台空了大概十五分钟。”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刘诗慢慢坐回沙发上,薄毯拉到胸口,手指攥着毯子边沿。
“沈队长。”王姐开口,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不少,但手腕上的表被她转了好几圈,“这些事……能不能先不立案?我们配合调查,但走系统的话,万一传出去——”
“王女士。”沈岚打断她,声音不重,但很平,“你刚才说的这些情况,已经够立案标准了。有人非法进入电视台化妆间,伪造记者证混入发布会,往艺人家里送匿名物品,还拍了私人工作区域的照片。这四条里随便挑一条,都够我们正式调查。”
王姐的脸色难看起来。
“但我可以暂时不走公开渠道。”沈岚接着说,“以治安隐患的名义做初步调查,不生成公开立案回执。前提是刘诗女士配合我们做一份完整的陈述笔录,并且同意我们调取剧组、电视台和你们工作室近一个月的全部监控记录。”
刘诗看了王姐一眼。王姐抿着嘴,过了几秒才点了下头。
“我同意。”刘诗说。
沈岚让小林把录音笔和笔录本拿出来,开始正式问询。从三周前第一次收到小票开始,刘诗按时间顺序把每件事都说了一遍——小票、花束、照片、车库出口的蹲点者、发布会上那个问私人行程的女记者。沈岚偶尔插一句问细节,比如小票的具体日期和便利店名称,花束送达的准确时间,照片信封上的字迹特征,发布会当天那个女记者坐的位置和离开的方向。
“她坐第三排靠过道。”刘诗回忆,“提问的时候没站起来,就坐着举的手。我看了她一眼,她戴了一副细框眼镜,脸很生,不是跑娱乐口的熟面孔。”
“她提问的原话你还记得吗?”
“她问我——”刘诗停了停,喉咙动了一下,“她问我最近是不是经常走消防通道。”
沈岚的笔尖停住了。
“我当时以为她是看了什么八卦帖子,说我耍大牌不走正门。”刘诗说,“后来想想,消防通道的事我从来没对外说过。我走消防通道是因为地库出口总有代拍蹲着,我让阿凯带我绕消防梯上楼,就几次,连王姐都不知道。”
“你走消防梯这件事,谁知道?”
“阿凯知道。小周可能知道,她帮我拿过东西。”刘诗看向阿凯。
阿凯站在门边,左眉那道旧疤在灯下泛着白:“我从来没跟外人提过。消防梯的门禁卡是我去物业办的,登记用的我自己的名字。”
沈岚把这些一条一条记下来,写了整整三页纸。最后她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小林。小林一直在旁边敲平板电脑,这时候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沈队,我比对了一下发布会当天的签到记录和现场视频。那个女记者签的名字是‘陈莉’,单位写的星闻周刊,但星闻周刊那边说他们根本没有这个人。现场视频里她一共出现过四次,每次都在不同的位置,提问之前坐在第三排,提问之后往侧门走,经过媒体区的时候跟阿杰交换了名片,然后出了侧门。侧门出去是消防通道,监控拍到她进了消防梯间,之后就没再出来。”
“没再出来?”沈岚问。
“消防梯间有两个出口,一个通一层后门,一个通地库。通后门的监控那天下午正好在检修,地库的监控拍到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人从消防梯间出来,戴着口罩和帽子,身形偏瘦,跟那个女记者对得上。但这个人出地库之后往右拐,进了街对面的便利店,再出来的时候换了件衣服,口罩也换了颜色,之后沿人行道往东走,消失在一个没有监控的巷口。”
沈岚把笔记本翻回前面,盯着自己写的几行字看了一会儿。老赵描述的“清洁工”——深色高领衫,灰色保洁服,口罩帽子,低头走路。发布会上的女记者——细框眼镜,深色外套,身形偏瘦,从消防梯离开,换了装。送花跑腿的——头盔口罩,身形普通,看不出脸。车库出口蹲点的——口罩帽子,抬了一下头。
“刘诗女士。”沈岚抬起头,“你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圈内的,或者圈外的?”
刘诗苦笑着摇了摇头:“我要是知道得罪了谁,就不至于坐在这里了。”
“那有没有人最近对你表现出不正常的关注?比如反复出现在你周围,但你又不确定对方身份的人?”
刘诗想了一会儿,正要摇头,小周从走廊那头探出半个脑袋。她刚才一直在厨房旁边的储物间里待着,沈岚问她话的时候她没出来,这会儿探着头,嘴唇动了两下,又缩回去了。
“小周。”刘诗叫住她,“你进来说。”
小周蹭进来,圆脸上还带着犹豫,手指绞着卫衣下摆:“诗姐,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上周你去上瑜伽课,我在前台等你,有个女的过来问私教课的时间,说是想约同一个教练。前台问她会员号,她说刚搬来还没办卡,就问问。前台跟她聊了几句,说漏了你的课表。那个女的走的时候,我正好从洗手间出来,看了一眼背影,她头发扎得很低,穿深色高领衫,走路的时候肩膀很平,步子迈得特别稳。”
“你之前怎么不说?”王姐的声音拔高了。
“我、我以为就是普通问课的……”小周往后退了半步,“而且她长得特别普通,就是那种看完转头就忘的长相,我当时也没多想……”
沈岚抬起手,示意王姐别追问,自己转向小周:“你记得她大概多高吗?”
“跟我差不多。”小周比了比自己头顶,“可能还瘦一点。”
“戴口罩了吗?”
“戴了。白色的,普通医用口罩。”
沈岚在笔记本末尾写了几行字,然后撕下那页纸折好放进内袋,站起来对刘诗说:“今天先到这里。我们会调监控、查那个假记者证上的指纹,还有花束和小票上的生物痕迹。你们工作室那边,从明天开始所有外来物品先送物业登记,不要直接往楼上拿。阿凯——”
阿凯站直了。
“消防梯的钥匙你换一把,门禁密码也改掉,改完把新密码单独发给我。”
阿凯点了下头。
沈岚走到玄关换鞋,又回头看了刘诗一眼:“还有,那个问私教课时间的女人,你瑜伽馆的监控我们会去调。你最近先别去固定时间去上课,如果一定要去,提前跟我说一声。”
刘诗应了一声,送她们到门口。沈岚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忽然停住,侧过身来:“对了,你说发布会那天那个女记者戴了细框眼镜——你还记得镜片是什么颜色的吗?”
刘诗想了想:“好像……有点发黄,像是防蓝光的那种。”
沈岚看了小林一眼。小林立刻在平板上记了一笔。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沈岚对小林说:“把老赵描述的清洁工、发布会女记者、瑜伽馆问课的女人、送花跑腿的,四个身份分开列。每个人单独做行为分析,别急着串在一起。”
“您怀疑不是同一个人?”
“我怀疑不止一个人。”沈岚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至少有两个,可能更多。那个问课的女人走路步子稳,老赵说的清洁工走路低头含胸,发布会那个从消防梯出来之后换了装但步态没变——如果是一个人演的,她演得太好了,好到每个身份都像真的。但一个人再怎么演,有些细节是改不了的,比如身高、体型、惯用手。你回去比对一下监控里这几个人走路的步幅和摆臂幅度,看看有没有矛盾。”
小林点头:“明白。”
电梯到一层,门开了。沈岚走出去,夜风灌进楼道,她把西装外套的领子立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栋楼的灯光。刘诗家的窗户已经重新拉上了窗帘,只透出一线暖光。
“还有件事。”沈岚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等对方接通的间隙对小林说,“你查一下近半年全市范围内有没有类似手法的案子——匿名送花、偷拍工作照、冒充工作人员混入办公场所。不一定盯着娱乐圈,其他行业也查。”
电话通了,她对着那头说:“老赵,我沈岚。你明天上班之前把电视台所有消防梯钥匙的交借记录翻出来,从三个月前开始查,看看到底有几个人碰过那把通用钥匙。”
挂了电话,她站在路灯底下,把笔记本上那页折好的纸展开又看了一遍。红绳、白玫瑰、便利店小票、化妆刷照片、假记者证、消防梯、瑜伽馆、右耳垂的小动作——这些东西散落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像一副被拆碎的拼图。碎片越多,她越觉得那个藏在后面的人不像是在单纯地骚扰一个明星。
那个人在试。
试不同的身份,试不同的接近方式,试刘诗的反应阈值。每一次出现都换一张脸、换一个身份,每一次都恰好卡在“可疑但不够立案”的边缘。如果不是刘诗今天坚持报警,这些事再过一个月可能还是散落的碎片。
沈岚把纸折好收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刘诗家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像是有人从缝隙里往外看。
她收回目光,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给小林发了条消息:明天上午九点,把刘诗近三个月的行程表和公开活动列出来,重点标出所有她离开固定路线的时间点。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自言自语了一句:“你到底想要什么。”
声音被风吹散了,没人听见。
排查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沈岚推开刑警队小会议室的门,小林已经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三台设备:一台连着监控后台的笔记本,一台平板显示刘诗近三个月的行程表,还有一部手机横在键盘旁边,屏幕上是刚导出的通讯录截图。桌上纸杯里的咖啡已经凉了,杯壁凝着一圈深色水渍,看样子她来了不止一会儿。
“先说你那边。”沈岚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时顺手把昨晚那页折好的纸放在桌角,用咖啡杯压住。
小林推了推无框眼镜,把笔记本转了个角度:“昨晚你让我查近半年类似手法,我筛了全市的报案记录和内部通报,匿名送花、偷拍工作照、冒充工作人员混入这三类,分开查都很多,合在一起交叉对比,近半年只有三起。一起是城南一个话剧团的男演员,被人连续两个月往化妆间送白色花束,没有卡片,最后发现是团里一个离职灯光师干的,那人被辞退后心里不平衡,承认了。一起是开发区的女企业家,有人冒充快递进过她办公室两次,被保安拦下来一次,没造成实际损失,后来不了了之。第三起就是刘诗这边,但前两起的手法粗糙得多,送花的那个连监控都没避,进写字楼的那个用的假快递单是网上买的模板,字都没改全。刘诗这个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儿。”沈岚问,虽然她已经知道答案。
“干净。”小林说,“我调了刘诗工作室走廊的监控,从三个月前开始逐帧看,送花那几次,送花人要么戴着口罩和帽子,要么只露一个背影,角度选得刚好避开门禁摄像头的正面捕捉。工作室前台收花的时候人已经走了。我让前台回忆,她说就是普通跑腿小哥,放下就走了,没留单子。但这几次送花的时间,前后误差不超过十分钟,都是刘诗在工作室的时候。前台说刘诗不是每天都来,有时候一周只来一两天,但每次来,花就在。”
沈岚用指节敲了敲桌面:“说明对方掌握了她的行程。”
“对。”小林调出平板上的行程表,“我把刘诗近三个月的公开活动和工作室打卡记录交叉比对,发现一个规律。她每次到工作室之前四十分钟左右,花就送到了。这个时间差很固定,说明对方不是碰运气,是提前知道她当天会来,而且知道她大概几点到。”
“行程表都有谁经手?”
“王姐、小周、阿凯,还有工作室行政一个人。行政那边我昨天已经问过了,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干了三年,说话挺实在的。她说行程表每周一更新,王姐定了之后发到工作群里,群里就他们几个人。她没往外转过,手机我也查了,没发现异常转发。”
沈岚翻开笔记本,在“内部人员”下面画了一道横线:“王姐、小周、阿凯,这三个人是核心。王姐处理对外事务,小周贴身跟着刘诗,阿凯负责安保。三个人都有机会接触行程,也都有机会安排送花。但动机呢?”
小林摇头:“王姐要是想搞这种事,不用这么绕。小周胆子小,我问她话的时候她手都在抖,不像是装的。阿凯……”
“阿凯那边我亲自谈。”沈岚打断她,“你先说监控的事。你昨晚说后台有几分钟被替换成循环画面,具体是哪一段?”
小林把笔记本屏幕转向沈岚。画面是刘诗工作室所在楼层的走廊监控,时间戳显示在两周前的一个下午。画面里走廊空无一人,保洁推着车从电梯间出来,转弯消失在镜头边缘。一切正常。小林按了暂停,指着时间戳:“你看这里,十四点二十二分到十四点二十六分,画面是循环的。保洁推车出去的那一段,被重复播了四遍。原始文件里这段被替换过,替换痕迹很浅,要不是我逐帧比对了保洁推车车轮的转向角度,根本看不出来。车轮第三遍和第一遍的角度完全一样,连地上反光的偏移都没变。”
沈岚凑近屏幕看了一遍循环段,又看了一遍前后衔接处:“也就是说,有人在十四点二十二分到二十六分之间,把这段监控换掉了。这四分钟里,走廊上发生了什么?”
“我查了其他角度的摄像头。电梯间那个位置的摄像头在同一个时间段也被替换了,手法一样。消防梯出口的摄像头没被动过,但那四分钟里消防梯的门没开过。所以对方要么是从电梯间进来的,要么是从走廊另一头的安全通道进来的,两个方向都被抹掉了。”
“能恢复吗?”
小林摇头:“替换是直接在存储服务器上做的,原始数据被覆盖了。对方懂技术,至少知道怎么操作监控后台。我问了物业,那段时间监控室没人值守,门锁是普通的密码锁,密码三个月换一次,知道密码的有物业经理、两个保安班长,还有几个保洁组长。”
“保洁组长。”沈岚重复了一遍。
“对,其中一个保洁组长姓吴,五十多岁,干了七八年了,人挺老实。但她有个习惯,中午吃饭的时候把密码告诉替班的人,方便人家进出。我问了她,她说那几天替班的是个临时工,干了三天就走了,名字登记的是‘李芳’,但身份证号查不到,是假的。”
沈岚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出了一口气:“又是临时工。”
“而且这个‘李芳’的体貌特征跟之前老赵说的那个清洁工对得上——低头含胸,走路步子小,穿深色工作服,戴帽子。老赵说那人走路有点外八字,我让吴组长回忆‘李芳’走路什么样,她说没注意,但干活挺利索,话不多,到点就走,不跟人闲聊。”
“话不多,到点就走,不跟人闲聊。”沈岚一字一字地重复,“一个临时保洁,不跟人闲聊,却能在三天里摸清监控室的位置、拿到密码、找到替班机会、操作后台替换画面。小林,你觉得这是一个普通临时工干得出来的?”
小林沉默了两秒:“不像。她至少提前踩过点,知道监控室在哪儿,知道密码多久换一次,知道哪个时间段没人值守。这得观察一阵子。”
沈岚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在中间画了一个圈,写上“刘诗”,往四周拉出几条线,分别标上“工作室”“住宅”“瑜伽馆”“发布会”“电视台”。她在“工作室”那条线旁边写了个“监控替换”,在“电视台”旁边写了“消防梯钥匙”,在“发布会”旁边写了“假记者证”,在“瑜伽馆”旁边打了个问号。
“你昨晚查消防梯钥匙的交借记录了?”
“查了。”小林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电视台后勤那边有登记本,三个月内借过通用消防梯钥匙的一共七个人,六个是内部员工,借的原因是例行检查或者搬东西,时间都对得上。第七个是外协的清洁公司派人来深度保洁,借了三天,登记的名字叫‘陈红’,身份证号也是假的。老赵说那次深度保洁是行政那边安排的,他值夜班的时候见过那个‘陈红’,四十来岁,短头发,不爱说话,干活到后半夜才走。”
“后半夜。”沈岚的笔尖点在“电视台”三个字上,“深度保洁安排在后半夜?”
“行政说白天人多不方便,就排了夜班。那个‘陈红’干了两个晚上,把演播厅和后台走廊都擦了一遍。老赵说第二个晚上他巡楼的时候看见‘陈红’在消防梯门口站着,问她干什么,她说找垃圾桶。老赵没多想,给她指了位置就走了。”
沈岚把笔放下,转头看着小林:“同一个人。身高体型对得上,都是四十来岁的短发女人,都不爱说话,都用假身份,都专挑没人注意的时段干活。但老赵说的那个‘陈红’和吴组长说的‘李芳’不是同一个人——年龄对不上,‘李芳’更年轻,走路外八字,低头含胸。‘陈红’是四十来岁,短头发。可这两个人干的是同一类事:混进保洁队伍,接近目标的活动区域,摸清安保细节。”
小林接话:“你的意思是,不止一个人?”
“我昨天就说过,每个可疑身份都像不同的人。现在看,至少两个——也可能三个。那个假记者在发布会上提问的时候,声音和体态跟送花的跑腿小哥完全不一样。跑腿小哥是男的,假记者是女的。但如果同一个人能演男的也能演女的,那身高和体型的限制就摆在那儿——老赵说的清洁工和吴组长说的‘李芳’身高差不多,但‘陈红’明显更矮一些。除非对方会缩骨,否则这就是两个人。”
小林在平板上划了几下:“刘诗身边的工作人员里,有没有人跟这些人接触过?我是说,除了正常的工作往来。”
“小周。”沈岚说,“刘诗说小周有一次在工作室楼下拿外卖,碰到一个女的问她是不是刘诗的助理,说自己是新来的保洁,以后会常来,让小周多关照。小周当时没多想,回来跟刘诗提了一嘴,刘诗也没在意。那个女的,小周描述是四十来岁,短头发,说话带点外地口音。”
“跟‘陈红’对得上。”
“对得上。但小周说那之后就没再见过那个女的。工作室的保洁后来一直是物业的人,没换过。”
沈岚把记号笔扔回白板槽里,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院子里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车轮碾过水泥地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她看着那个清洁工的背影,脑子里把时间线又过了一遍。
送花从三个月前开始。电视台的深度保洁在两个月前。工作室监控被替换在两周前。发布会在一周前。瑜伽馆前台透露私教课时间在四天前。如果把这些事串起来看,对方从三个月前就在逐步推进——先送花试探反应,再混进电视台摸清刘诗参加发布会的路线,然后进工作室替换监控看她的日常作息,最后在发布会上以记者身份近距离接触。每一次都往前推一步,每一次都卡在“可疑但不够立案”的边缘。
“小林,”沈岚转过身,“你把那个‘李芳’在工作室那三天接触过的所有人都列出来。包括她跟谁说过话、在哪个区域待过、有没有进过刘诗的化妆间。还有,工作室的钥匙有没有丢过或者临时借出过?”
“吴组长说‘李芳’有工作室走廊的保洁钥匙,能进化妆间外面的公共区域,但化妆间本身是密码锁,她进不去。密码只有王姐、小周和刘诗本人知道。”
“密码换过吗?”
“上个月换过一次。王姐说是因为小周有一次把密码写在了便利贴上贴在化妆镜旁边,被刘诗说了,然后就换了。”
沈岚眉头动了一下:“便利贴,贴了多久?”
“小周说贴了两天,就她和王姐看到过。但那个时间段正好是‘李芳’在工作室干活的那几天。”
沈岚和小林对视了一眼。小林先开口:“如果‘李芳’在那两天进过化妆间外面的走廊,便利贴贴在镜子旁边,从走廊窗户能不能看到?”
“化妆间走廊窗户朝内开,从外面走廊看不到里面。”沈岚说,“但化妆间的门有时候不关严,小周说刘诗化妆的时候习惯把门留一条缝透气。”
小林不说话了。沈岚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密码可能泄露。她圈了两遍。
“先别急着下结论。”沈岚把笔记本合上,“你把工作室那三天所有角度的监控再筛一遍,重点看‘李芳’有没有在化妆间门口停留过、停留多久。还有,查一下刘诗家小区的保洁外包公司,看看近半年有没有临时替班的人。她家楼道监控有没有被动过?”
“我昨晚已经调了。”小林说,“刘诗家那栋楼的电梯监控和楼道监控都是独立存储,没联网,对方动不了。但我看了近一个月的记录,没发现异常。送花是送到物业前台,由物业转交,前台说送花人每次都是同一个人——戴头盔的外卖员,看不清脸,放下就走。”
“同一个人,还是同一个打扮?”
小林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每次可能不是同一个人,只是穿着一样的衣服?”
“外卖员满大街都是,戴头盔戴口罩,监控里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如果对方每次换不同的人去送,或者自己换不同的伪装去送,前台根本认不出来。你查一下前台签收记录,看每次送花的时间、前台值班的人是不是同一个。如果每次都是同一个人值班,那对方就是摸清了那个人的班次。”
小林低头记下来。
沈岚走回桌边,拿起那页折好的纸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放进口袋:“刘诗今天有什么安排?”
“原定下午有一个品牌直播,晚上有一个杂志拍摄。”
“都取消。”
小林抬头看着她。
“你跟王姐说,是我说的。在排查清楚之前,刘诗暂停一切公开活动,不离开市区,不去固定路线以外的地方。她家楼下的物业前台加一个人,所有外来物品先过一遍安检再送上去。她的车换一辆,别开那辆常开的保姆车。”
“王姐那边可能不太愿意,品牌直播是签了合同的。”
“让她来找我。”沈岚说,“合同违约的钱比出事之后压新闻的钱少得多。你跟她说,这是我的原话。”
小林应了一声,开始拨电话。沈岚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阿凯今天在哪儿?”
“应该跟着刘诗。”
“让他下午两点来队里一趟,我跟他聊聊。”
“聊什么?”
“聊他为什么在发布会上让一个假记者混到了第一排。”沈岚拉开门,走廊里的日光灯照进来,把她半边脸映得发白,“还有,他左眉那道疤是怎么来的,昨天我看见他摸那道疤的时候手指在抖。一个退伍军人,什么场面没见过,摸一道旧疤手会抖?”
小林张了张嘴,没接话。
沈岚走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串。她一边走一边把手机掏出来,给刘诗发了条消息:今天别出门,我下午过来。发完她又加了一句:别让王姐知道我要来。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回复就来了。刘诗只回了一个字:好。
沈岚看着那个“好”字,把手机揣进口袋。她走到楼梯间,没坐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掏出那页纸又看了一遍。红绳、白玫瑰、便利店小票、化妆刷照片、假记者证、消防梯、瑜伽馆、右耳垂的小动作,现在又多了一条:监控循环、假保洁身份、化妆间密码可能泄露。
她把纸折好,自言自语:“你在试她身边每一道缝。”
楼梯间里只有她自己的回声。
下午两点,沈岚在刑警队一楼接待室见到阿凯。他穿了一件黑色战术外套,拉链拉到脖子根,寸头上还带着室外的凉气。进门之后他没坐,站在椅子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肩背绷得笔直。
“坐。”沈岚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阿凯坐下了,但背没靠椅背,膝盖并拢,两只手放在大腿上。沈岚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上有新结的痂,像是最近蹭破的。
“发布会那天,第一排记者的证件是你查的还是王姐查的?”
“王姐查的。我负责外围,进场之后我在侧幕后面。”
“第一排那个女记者,提问之前你有没有注意到她?”
阿凯想了两秒:“注意到了。她坐得特别直,旁边的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或者翻资料,就她一直盯着台上。刘诗出来的时候她第一个举手。”
“她提问的时候你什么反应?”
“我往侧幕前面挪了两步。王姐打断采访之后,我看着她从侧门出去的。”
“你跟着她了吗?”
阿凯沉默了一下:“没有。我以为她是正常离场,侧门外有保安,我想着保安会拦。”
“侧门外没有保安。”沈岚说,“你知不知道?”
阿凯的下颌绷紧了:“事后才知道。那天侧门的保安被临时调去停车场了,因为有个嘉宾的车堵了通道。”
“谁调的?”
“王姐安排的。她说嘉宾那边催得急,让我从侧幕抽一个人过去。”
“你抽了?”
“抽了。”阿凯的声音低了一点,“侧幕本来两个人,我让另一个去了停车场。”
沈岚看着他,没说话。阿凯的左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摸了一下左眉那道疤,手指在上面蹭了两下,又放下。
“阿凯,”沈岚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你在部队待了几年?”
“八年。”
“八年侦察兵,退伍之后做明星保镖,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侧幕少一个人的风险。”
阿凯没接话,喉结动了一下。
“你摸那道疤的时候,在想什么?”
阿凯的手僵在膝盖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慢慢攥成拳头:“这道疤是退役前最后一年训练的时候留的。那天我带一个新人,他走神了,我替他挡了一下。没大事,缝了七针。”他顿了一下,“我每次觉得要出纰漏的时候就会摸一下,提醒自己盯紧点。”
“发布会那天你摸了几次?”
“两次。第一次是王姐让我抽人的时候,第二次是那个女记者提问的时候。”
“所以你当时就觉得不对。”
阿凯抬起头看着沈岚,眼神里有一点被逼到墙角的恼火,但更多的是懊悔:“觉得不对,但没拦住。我以为侧门外有保安,这是我的错。”
沈岚没追究他的语气,反而把语气放缓了:“我不是来追责的。我想知道那个女记者出去之后你看到了什么。”
“我从侧幕追出去的时候走廊已经没人了。消防梯的门虚掩着,我推了一下,门后面是楼梯间,往下走两层才能到出口。我往下追了一层,没听到脚步声,就回来了。”
“你没继续追?”
“刘诗还在台上,我不能离太远。”
沈岚点了点头,从桌角拿起一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推到阿凯面前:“这是消防梯出口外面的摄像头拍到的,时间是那个女记者离场之后六分钟。你看这个人。”
截图里是一个穿清洁工制服的人,低头含胸,正往大楼侧面的通道走。身形偏瘦,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阿凯盯着看了三秒:“这是老赵说的那个清洁工?”
“对。但你再仔细看她的鞋。”
阿凯凑近看了一眼:“黑色的,平底,鞋帮有点高。”
“跟那个女记者穿的鞋一样吗?”
阿凯回忆了几秒,脸色慢慢变了:“那个女记者穿的是黑色平底鞋,鞋帮也挺高,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发布会那种场合穿高跟鞋的多,她穿平底。”
“她出去之后换了衣服,换了发型,摘了眼镜和假记者证,但鞋没来得及换。或者她根本没想到换鞋。”沈岚把截图收回来,“你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进了消防梯,等你追到一楼,她已经从侧门出去换了装。前后不到十分钟。”
阿凯的拳头又攥紧了:“如果我当时继续往下追……”
“你追不上。她比你更熟悉那栋楼。”沈岚说,“我现在需要你做一件事。你把刘诗身边所有能接触到她行程和物品的人列一个名单,包括外包的化妆师、造型师、司机、保洁、物业对接人,一个都别漏。然后你亲自去跟每一个人谈一遍,问他们最近三个月有没有人跟他们打听过刘诗的事,或者有没有人借过他们的工作证、门禁卡、钥匙。问的时候看他们的眼睛。”
“你在怀疑谁?”
“我现在谁都不排除。”沈岚站起来,“包括你。”
阿凯没生气,反而点了一下头:“明白了。我今晚之前把名单和谈话记录给你。”
他走到门口,沈岚又叫住他:“阿凯,你那个新人,现在还在队里吗?”
阿凯的背影顿了一下:“在。怎么了?”
“没事。你去忙吧。”
阿凯走了之后,沈岚在接待室里坐了一会儿。她掏出手机翻到刘诗的对话框,上面最后一条还是那个“好”字。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我四点到,走地下车库。
刘诗回得很快:地下车库有监控,我让小周在电梯口等你。
沈岚看了看这条回复,皱了一下眉:别让小周等。我自己上去。
刘诗:为什么?
沈岚:小周心太软,看到我紧张,她紧张就容易说错话。我不想让她有压力。
刘诗那边停了一会儿才回:好。我等你。
沈岚把手机收起来,起身往办公室走。路过小林工位的时候她敲了敲隔板:“刘诗小区物业的保洁外包公司查了吗?”
小林从屏幕后面探出头:“查了。那家公司叫‘洁美家政’,规模不大,老板姓孙,四十多岁。我打电话过去问近半年有没有临时替班的人派到刘诗那个小区,孙老板查了记录说有过三次,都是因为固定保洁请假,临时找人顶班。三次派的是同一个人,叫‘张秀兰’,身份证号是真的,我查了,有这个人,五十二岁,本地人,住城北。”
“真的身份证?”
“真的。我比对过照片,跟物业前台描述的对得上。但这个‘张秀兰’三个月前辞职了,孙老板说她干完那三次就不来了,打电话也不接。”
“地址呢?”
“城北一个老小区,我让辖区派出所去看了,人不在,邻居说半个月没见着她了。”
沈岚在工位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身份证是真的,人不见了。要么她被人利用完甩掉了,要么她根本就是对方的一颗棋子,用完就藏起来了。你让派出所那边留意着,人一出现就通知我。”
“明白。”
沈岚看了看表,三点出头。她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小林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昨晚几点走的?”
“两点多。”
“今天早点回去。明天还有得忙。”
小林应了一声,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
沈岚开车到刘诗小区地下车库的时候差十分钟四点。她没急着上楼,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把阿凯刚才的反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侧幕少一个人,侧门保安被调走,假记者离场六分钟之后清洁工出现在消防梯出口。这三件事单独看都有合理的解释,放在一起就太巧了。王姐调保安是因为嘉宾催得急,这个理由说得通,但王姐知不知道侧幕少人的后果?她如果知道,还调人,那就不是疏忽。
沈岚掏出手机给小林发了条消息:查一下发布会那天临时堵通道的嘉宾是谁,跟王姐什么关系。
发完她下车,从消防通道上到一楼,再从一楼坐电梯到刘诗住的楼层。电梯门开的时候走廊里没人,刘诗家的门虚掩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暖光。沈岚推门进去,刘诗坐在客厅沙发上,穿了一件灰色宽松卫衣,头发松松地扎着,脸上没化妆,比电视上看着瘦了一圈。
“王姐不知道你来。”刘诗说,声音有点哑。
“她人呢?”
“去公司了,说下午有个会。”刘诗把茶几上的水杯往沈岚那边推了推,“小周在厨房煮面,你要不要吃点?”
“不用。”沈岚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环顾了一下客厅。窗帘拉着,灯开得不多,茶几上堆着几个药盒和一摞剧本。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毯子,毯子一角垂到地上。整个房间有一种长期不出门的人才会有的闷感。
“我今天来是跟你说两件事。”沈岚开门见山,“第一,从今天开始你暂停所有公开活动,直到我说可以。第二,你身边的工作人员,我要一个一个排查,包括王姐和小周。”
刘诗没马上接话,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毯子边:“王姐那边……”
“她那边我来处理。你不用跟她解释,就说身体不舒服,推掉所有安排。”
“她会问的。”
“让她问。”沈岚说,“你只需要咬死身体不舒服这一条,别多说。”
刘诗沉默了一会儿,抬起眼看着沈岚:“你觉得我身边的人有问题?”
“我现在什么都不能确定。但我能确定的是,对方对你的行程、你的工作室布局、你身边人的习惯都很熟悉。这种熟悉程度,要么是长期跟踪观察的结果,要么是有人给了她信息。这两种可能我都要查。”
厨房里传来锅盖碰撞的声音,小周端着一碗面走出来,看到沈岚坐在客厅里,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紧张:“沈队长……”
“面放桌上吧。”沈岚对她点了下头,“小周,我问你个事,你坐下来。”
小周把面放在刘诗面前,自己坐在沙发扶手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圆脸上写满了不安。
“三个月前,你在工作室楼下碰到一个女的,说是新来的保洁,让你多关照。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小周咬了咬嘴唇:“四十来岁,短头发,有点胖,说话带外地口音。她问我是不是刘老师的助理,我说是,她就笑了一下,说以后常来,让我多关照。我当时以为她是物业新换的人,没多想。”
“她有没有问你别的?比如刘老师什么时候来、化妆间在哪儿、密码什么的?”
小周摇头:“没有,就问了我是不是助理,然后就走了。后来我跟刘老师说了一嘴,刘老师也没在意。”
“你确定她没问密码?”
小周又摇头,但摇到一半停住了,眼睛睁大了一点:“她……她问过我化妆间是不是在走廊尽头。我说是。她就哦了一声,没再问。”
沈岚看了刘诗一眼,刘诗的脸色白了一点。
“你当时没觉得奇怪?”沈岚问。
小周的声音小下去了:“我以为她是保洁,要知道哪个房间要打扫……”
沈岚没再追问。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楼下花坛边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她记下了车牌,拉上窗帘。
“小周,从今天起,所有送到家里的东西,不管是谁送的,你都先放在门口,你检查过再拿进来。外卖、快递、花,全部一样。你能做到吗?”
小周用力点头。
“还有,如果有人问你刘诗在不在家、什么时候出门,你就说不知道,让她直接联系王姐。不管对方是谁,哪怕是物业的人,你也这么说。”
“好。”
沈岚走回刘诗面前,把声音放低了一点:“我下午跟阿凯谈过了。发布会那天侧门的保安被调走,是王姐安排的。我需要你回忆一下,王姐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奇怪的事,或者有没有人通过她打听你的行程?”
刘诗皱眉想了一会儿:“王姐每天跟我说的都是工作安排,没什么奇怪的。但她上个月换了一个手机号,说是骚扰电话太多。换了之后她给我发消息都是用新号,旧号偶尔还用。”
“旧号还在用?”
“对,她说有些老客户只存了旧号,换号的事还没来得及挨个通知。”
沈岚把这个细节记下来。她看了一眼表,四点半:“我走了。你记住,身体不舒服,别的什么都别说。”
刘诗站起来送她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忽然问了一句:“沈队长,那个人……她到底想要什么?”
沈岚回头看了她一眼。刘诗站在玄关的暖光里,没化妆的脸显得比实际年龄小,眼神里有疲惫也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反而生出来的硬气。
“我暂时回答不了你。”沈岚说,“但我能告诉你,她花这么多心思接近你,不可能是为了简单地吓你一下。她在准备什么,只是还没到那一步。”
刘诗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一点。
沈岚走进电梯,门合上之前她看见刘诗还站在门口,灰色卫衣的帽子歪在一边,像一只警觉但又无处可退的猫。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沈岚给小林发了第三条消息:查一下王姐的新手机号什么时候开的,用谁的身份证开的。还有,发布会那天堵通道的嘉宾,名字查到了吗?
小林秒回:嘉宾是品牌方的副总,姓陈,跟王姐合作过好几次。王姐的新号是用她自己的身份证开的,上个月八号。
沈岚看着这条回复,打了两个字:继续。
电梯到地下车库,门打开,那辆白色面包车还停在花坛旁边。沈岚走过去看了一眼,车里没人,后座堆着几个纸箱,箱子上印着某家花店的标志。她拍了张照片,记下车牌,回到自己车上。
发动车子之前她又看了一眼刘诗家的窗户。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有人站在后面,看不清是谁。
沈岚把车开出地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里。手机在支架上亮了一下,小林发来一条新消息:沈队,刚查到那个‘张秀兰’的银行流水,她三个月前收到一笔转账,两万块,转账方是一个空壳公司的对公账户。公司法人叫陈红。
沈岚盯着“陈红”两个字看了好几秒。电视台那个深度保洁,登记的名字也叫陈红。
她把车窗降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两边跑。她自言自语了一句:“你到底有几个名字。”
前面的车流慢下来,红灯亮了。沈岚踩住刹车,拿起手机给小林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把陈红这个名字在全市范围里筛一遍,所有注册公司、租房记录、手机号、银行开户,一个都别漏。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完整报告。
发完她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看着红灯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跳。后视镜里,那辆白色面包车没有跟上来。
她在看警方
茶馆在警局斜对面,隔一条单行道,门脸窄得只容两人并肩进出。二楼临窗的位置能看见警局侧门的停车场,也能看见食堂后厨的排风扇。柳如玥挑的就是这个位置。
她今天戴的是那张老年妇人的脸皮。脸皮做得不算精细,皱纹的走向稍显规律,但胜在肤色暗沉、颧骨下垂,配上一件灰紫色的薄棉外套和一条深色围巾,足够让任何人对她失去多看一眼的兴趣。她把围巾往上提了提,遮住下颌边缘那条几乎看不出来的接缝,然后端起面前的菊花茶,小口小口地啜。
茶杯沿上留着一圈浅褐色的渍,她用指腹不动声色地抹掉了。这个动作属于这张脸的原主人,一个爱干净的老太太,习惯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纸巾擦杯口。柳如玥练了两天,已经能做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警局侧门在九点四十分左右开了一次。沈岚从里面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物证袋,袋子里是什么看不清,但封口处贴着一圈红色胶带。她走得很快,齐耳短发被风吹得往两边翻,深色西装外套没系扣子,左手腕上那只旧手表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一点暗银。她拉开一辆白色轿车的车门,把物证袋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站在车门边打了个电话。
柳如玥放下茶杯,从包里摸出一个小记事本和一支圆珠笔。本子是超市促销送的那种,封面印着某品牌酱油的广告,内页已经记了十几页密密麻麻的缩写和符号。她翻到最新一页,写下:九点四十二,沈岚出侧门,物证袋一个,红色封口,驱车往东。
她写得很慢,字迹歪歪扭扭,和老太太的形象相符。写完她抬头,沈岚的车已经拐出停车场,汇入了主路车流。
柳如玥没有急着走。她又坐了一刻钟,期间续了一次热水,和茶馆老板娘聊了两句天气和菜价。老板娘抱怨今年冬天的白菜比去年贵了三毛,柳如玥用老太太的腔调应和着,说可不是嘛,腌酸菜都腌不起了。老板娘笑着给她抓了一把瓜子。
十点过五分,一辆深灰色的技术勘查车从警局正门开出来,驾驶座上是个年轻姑娘,扎低髻,戴无框眼镜,等红灯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柳如玥认出了她——小林,上次在后门监控室外面见过一次,当时小林正蹲在地上检查一个被丢弃的口罩。
小林的车往西走了。柳如玥在记事本上补了一行:十点零六,技术车往西,驾驶员小林,单人。
她合上本子,把瓜子壳拢到纸巾里,起身下楼结账。老板娘说八块,她数了八个硬币放在柜台上,一枚一枚放,嘴里念叨着“现在什么都要钱”。老板娘没多看她一眼。
出了茶馆,柳如玥沿着单行道往南走,拐进第二条巷子,巷口有个废品回收站,堆着旧纸箱和生锈的铁皮桶。她走进去,从纸箱堆后面推出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车筐里扔着一只灰扑扑的布袋子。她骑上车,慢悠悠地往反方向走,绕了三个街区,在一家社区诊所后门停下来。
诊所后门对着一条窄巷,巷子里有扇铁门,门后是诊所的杂物间。柳如玥用一把钥匙开了锁,推门进去。杂物间不到五平方米,堆着过期的宣传海报和几箱生理盐水空瓶。她蹲下来,从最里面的纸箱底下抽出一个扁平的檀木匣子,匣面被旧报纸包着,锁扣上缠了一圈橡皮筋。
她把匣子放在膝盖上打开。里面平铺着三张脸皮,每张都用薄棉纸隔开,边缘修剪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张是她的“日常脸”——二十多岁、五官寡淡、眉目模糊,方便在城市里穿行而不留印象。中间那张是老年妇人的备用,纹理比今天戴的这张更粗一些。最底下那张她很少用,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男人的脸,胡青较重,适合夜间行动。
柳如玥把今天戴的老妇人脸皮从脸上揭下来,动作很轻,从下颌开始,沿着发际线慢慢分离,像揭一张贴在玻璃上的湿宣纸。胶水是特制的,水溶性,用温毛巾敷一会儿就能软化。她把脸皮翻过来,用棉签蘸着生理盐水把内侧残留的胶体擦干净,晾在报纸上,然后从匣子里取出那张“日常脸”,对着杂物间墙上挂着的一面巴掌大的镜子贴回去。
镜子里的脸从皱纹纵横变成了一张平平无奇的年轻面孔。她左右转了转脖子,确认边缘服帖,又用指腹按了按眼角的位置,让表情肌和脸皮的贴合更自然。
收拾好匣子,她坐在一摞旧海报上,把记事本重新翻开。今天看到的信息不多,但足够她拼出一些东西了。沈岚拿走的物证袋,红色封口——她记得警队的物证标签规则,红色代表生物痕迹,毛发、皮屑、血迹或者唾液。从刘诗家或者发布会现场取到的。小林往西走,西边是市局技术中心,监控分析和数据库比对都在那边做。
警方在串线了。沈岚不是那种拿到一条线索就急着抓人的警察,她喜欢先把所有珠子摆到桌面上,找到那根能把它们穿起来的线。柳如玥在茶馆坐了两个小时,看到沈岚进出三次,每次都带着不同的东西出来,每次都走得很快,说明她脑子里已经有一个大致的方向了。
方向是什么,柳如玥还不确定。但有一点她很清楚:沈岚查到了陈红这个名字。昨天小林调了全市的工商注册信息,柳如玥在警局对面的网吧里用临时卡上网,看到了一条被撤回的协查通报草稿,上面列着三个陈红,其中一个的注册地址是电视台附近的写字楼。
那个陈红是她半年前注册的空壳公司,用来走账和签短期外包合同。她当时觉得用真名反而最安全,因为电视台的保洁外包名单里本来就有一个陈红。两个陈红,一个在明处扫厕所,一个在暗处走流水,警方的数据库会先撞上明处那个,等他们理清关系,至少需要一周。
但现在沈岚的进度比她预想的快。一周可能缩到三天。
柳如玥合上记事本,用圆珠笔在封底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三个顶点分别标了“沈”“刘”“周”。这是她的习惯,用图形记关系。沈岚是主攻,刘诗是目标,小周是缺口。三角形中间她画了一个问号,然后在问号旁边打了个叉。
小周。刘诗的助理,圆脸,齐刘海,胆子小,容易心软。柳如玥见过她三次,两次在片场,一次在刘诗公寓楼下。小周每次从包里掏东西都会先皱一下鼻子,好像包里有什么味道让她不太舒服。她给刘诗递水的时候总是先拧开瓶盖再递过去,刘诗接过来喝一口,小周就站在旁边等,等刘诗喝完了把瓶子接回去拧好放回包里。这种依赖式的忠诚很好用,只要找到合适的切入点。
柳如玥从匣子底层抽出一张新的脸皮。这张是她上个月照着偷拍的照片做的,五官和小周有六七分像,圆脸、短下巴、鼻梁不高,但眼睛比小周大一点,她把眼角往下压了压,让看起来更无辜。脸皮的内侧还留着一道没修完的接缝,在耳根的位置,需要再打磨一次。
她拿出随身带的细砂纸,卷成小卷,对着镜子把接缝处多余的胶体磨平。砂纸摩擦脸皮内侧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老鼠啃纸箱。磨了十几下,她用指腹摸了摸,光滑了,贴上去应该看不出痕迹。
收好脸皮,她把记事本和圆珠笔塞回布袋子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杂物间外面有脚步声经过,是诊所的护士在倒垃圾,塑料袋拖在地上的声音。柳如玥等脚步声远了才推门出去,锁好铁门,从巷子另一头绕出去,骑上自行车往城北走。
城北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图文店,她进去打印了一张照片。照片是从一段监控视频里截的,调过亮度和对比度,画面里是一个穿深色卫衣的背影,帽子拉起来,看不清脸,只能看出身形偏瘦、肩膀窄,站在一栋公寓楼的单元门口。照片的背景里有半扇玻璃门和门上的楼栋号,被虚化处理过,但依稀能认出是刘诗住的那栋楼。
柳如玥把照片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用左手写了刘诗公寓的地址和“刘诗女士亲启”几个字,字迹故意写得歪斜潦草。她骑车到城东的邮筒,把信封投进去之前捏了捏,确认照片在里面不会滑动。
邮筒旁边有个环卫工人在扫落叶,看了她一眼。柳如玥冲对方点了点头,用老太太的腔调说了句“天冷了,叶子扫不完”,环卫工人笑了一下,继续低头干活。
她骑上车往回走的时候想,照片三天内会到刘诗手上。王姐大概率会先拆开看,然后压下来不告诉刘诗。但小周会看到,小周每次都比王姐早到公寓,她会先整理信件和快递。小周看到照片会害怕,会拿给刘诗看,刘诗看了会紧张,会再给沈岚打电话。
电话一打,沈岚的注意力就会被这张照片牵走一部分。她会派人去查照片的来源、邮戳、信封上的指纹和唾液,但这些都查不到什么。照片是普通相纸打印的,信封是超市买的,指纹她戴了手套,唾液——她舔信封的时候用的是舌头侧面,唾液中DNA含量低,提取难度大。
她要的就是让沈岚分心。三天,够她做很多事了。
回到出租屋已经是下午。这间屋子在城北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两盏,墙皮剥落的地方用旧年画糊着。柳如玥租的时候用的是第三个假身份,一个叫李芳的离异女人,身份证是网上买的,照片是合成的。房东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收了押金和三个月房租就把钥匙给了她,连合同都没签。
她把檀木匣子锁进衣柜最下层的暗格,换了身衣服——深灰色高领衫,黑色风衣,头发重新扎成低马尾。镜子里的她恢复成了那个寡淡的年轻女人,五官清秀但缺乏记忆点,走在人群里会自动被忽略。
她坐在床边,把手机里存的一段视频调出来看。那是她昨天在刘诗公寓楼下拍的,用长焦镜头从对面楼顶拍的,画面里刘诗穿着灰色卫衣站在阳台上抽烟,王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打电话,小周蹲在茶几旁边整理药盒。三个人,三种状态,刘诗是焦躁的,王姐是防御的,小周是顺从的。
柳如玥把画面定格在小周身上。圆脸,齐刘海,帆布鞋,大包。她看着小周把药盒里的胶囊一颗一颗抠出来按日期排好,动作很慢,很认真,每排完一盒就抬头看一眼刘诗,好像在确认刘诗有没有在看她。
柳如玥把视频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周三下午,小周独自去药房。这是她上周跟踪小周摸到的规律,每周三下午刘诗有私教课,王姐跟着去健身房谈事,小周会趁这个空档去公寓两条街外的药房给刘诗取维生素和助眠药。药房旁边有一家奶茶店,小周每次取完药都会在奶茶店坐十分钟,点一杯去冰三分糖的乌龙奶茶,刷一会儿手机。
十分钟,够她做很多事了。
柳如玥关掉备忘录,把手机扔在枕头上,仰面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张被撕开的脸。她看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在排时间线。
沈岚今天拿走的物证袋,如果是毛发或者皮屑,DNA比对需要时间,但小林的技术水平她见识过,不会拖太久。电视台的监控循环被发现了,发布会后台的通道被查了,花店的订单被追到了预付卡,预付卡是用现金买的,但买卡那天的监控可能还在。她当时戴了口罩和帽子,但身形骗不了人。
沈岚一旦把这些点连起来,就会得出一个结论:换脸者不止一个人,或者说,一个人用了多张脸。这个结论会让她把搜索范围从“刘诗身边的可疑人员”扩大到“全市范围内的脸皮制作渠道”。柳如玥知道这个城市里有几个地下作坊在做类似的东西,水平参差不齐,但只要有交易记录,沈岚就能摸到其中一两家。
她必须在沈岚摸到作坊之前,把最后一步走完。
最后一步是什么,她还没完全想好。但方向是明确的:她要刘诗的脸,也要刘诗的生活。那张脸她已经做了大半,五官的模具翻过三次,肤色匹配了刘诗最近的素颜照,右耳后那颗小痣的位置她量过精确到毫米。但光有脸不够,她还得有刘诗的身份——手机、社交账号、银行卡、公寓钥匙。这些东西在刘诗身上,也在王姐和小周手里。
小周是最容易打开的那个缺口。
柳如玥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小周的脸皮,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看了看。圆脸,短下巴,眼睛被她做得比小周本人稍大一点。她用手指撑开脸皮的眼眶位置,对着镜子比了比。贴上去之后,她需要把眉毛画平一点,刘海放下来,再把说话的声音提高半个调。小周说话有点软,尾音习惯往下掉,喜欢用“就是那个……”开头。
她练过几次,对着手机录音,回放的时候觉得有七八分像。剩下的两三分,靠的是小周在刘诗面前那种紧张又讨好的状态。只要她表现得足够紧张,刘诗就不会仔细看她的脸。
柳如玥把脸皮收好,拿起手机给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发了条短信:周三下午两点,药房旁边奶茶店,目标单独出现。发完她删掉记录,把手机卡取出来掰断,扔进垃圾桶。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楼下巷子里有个收废品的老头在捆纸板,对面楼三楼有人在晾床单,再远处,主干道上车流缓慢移动。一切如常。
她放下窗帘,从冰箱里拿了一盒酸奶,坐在床边慢慢喝。酸奶是超市打折买的,还有两天过期。她喝得很慢,勺子刮着盒底发出吱吱的声音。脑子里在过明天的流程:早上换老年妇人脸去警局对面坐两个小时,看沈岚的动向;中午回来换日常脸去城北图文店取另一批打印的照片;下午去药房踩点,确认小周周三的路线没有变化;晚上回来修小周脸皮的接缝。
三天。她需要三天。
酸奶喝完了,她把空盒扔进垃圾桶,和那张掰断的手机卡混在一起。窗外传来收废品老头的吆喝声,拖得很长,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歌。柳如玥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檀木匣子的锁扣。锁扣有点松了,明天得紧一紧。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睁开眼,从风衣口袋里摸出那张今天在茶馆写的记事本撕页——上面记着沈岚和小林的出行时间。她把纸片折成小方块,塞进檀木匣子的夹层里,和之前十几张类似的纸片放在一起。这些纸片是她这半个月来记录的所有警方动向,按日期排列,每一张都只有几行字,但拼在一起,就是一张沈岚的行动网。
网在收紧,她看得见。
但她也知道,网眼还不够密。沈岚手里有陈红这个名字,有物证袋里的生物痕迹,有监控循环的异常点,但她还没有把这些东西串到同一个人身上。柳如玥要做的,就是在沈岚找到那根线之前,把线头剪断。
她拉过被子盖住腿,靠在床头继续想。药房踩点之后,她需要确认小周取完药回公寓的路线,中间有没有可以下手的地方。公寓楼下有门禁,有监控,阿凯有时候会在楼下等小周,但周三下午阿凯通常不在——刘诗去健身房不带保镖,阿凯会趁这个时间在公寓附近的面馆吃面,吃完在车里睡一觉。这些她跟了两次就摸清了。
如果一切顺利,周三下午她就能拿到小周的手机和公寓门禁卡。有了门禁卡,她就能进刘诗的公寓。有了小周的脸,她就能在公寓里待上一段时间而不被怀疑。刘诗下午四点左右从健身房回来,回来之后会洗澡、换衣服、吃小周给她准备的沙拉。沙拉在冰箱里,小周会提前做好。如果她能在小周去药房之前就把人截下来,换上脸,拿上手机和门禁卡,她就能在下午两点半左右进入公寓,在冰箱里放好沙拉,等刘诗回来。
刘诗回来的时候,她只需要在厨房里低着头忙,用软软的声音说一句“诗姐,今天瑜伽课累不累”。刘诗不会多看她一眼。
这个计划她已经在脑子里过了十几遍,每一步的变数都标出来了。最大的变数是阿凯。如果阿凯突然改了吃面的习惯,或者刘诗临时取消健身课,整个链条就会断。所以她需要提前一天确认,也就是明天,周二,去公寓楼下蹲一次,看阿凯的车在不在面馆门口,看刘诗的车几点出发去健身房。
她把这些在脑子里排好,然后关了灯。黑暗里她听着楼下收废品老头拖车走远的声音,手指搭在檀木匣子的锁扣上,慢慢睡着了。
助理的软肋
周二的雨下到后半夜才停,早晨的空气里还带着湿漉漉的凉意,路面上积着薄薄一层水光,被环卫工的扫帚推成细流,顺着路沿淌进排水口。柳如玥五点四十分就出了门。她今天选的脸皮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圆眼睛,脸颊上留着几颗浅淡的雀斑,嘴略微有点歪,笑起来的时候歪得更明显,反倒显得天真。这张脸她收了大半年,一直没用过,因为原主人是个在便利店上夜班的姑娘,脸皮上还带着长期熬夜留下的淡青色眼底,容易显得没精神。但今天不同,她只需要这张脸在咖啡店里坐一个小时,看起来像个下了夜班还不忘追星的普通粉丝。
她在出租屋的洗手间里把脸皮贴好,边缘用软胶仔细抹平,对着镜子练习了几次那种怯生生的笑。歪嘴女孩的脸不能做太大幅度的表情,否则胶边会起皱,所以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说话的时候微微低头,让刘海遮住半边额头,表情只停留在嘴角。头发用一次性染发喷雾弄成浅棕色,扎了个高马尾,戴一顶奶茶店送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刚好露出那几颗雀斑。衣服换了件宽大的粉色卫衣,胸前印着刘诗后援会的卡通头像,那是她从二手平台上淘来的,卖家是个真粉丝,连包装袋都寄过来了。
六点二十分,她到了那家咖啡店。店开在刘诗公寓往东两个街口的位置,夹在一家打印店和一家水果摊中间,门面不大,玻璃上贴着褪色的咖啡杯图案,里面摆着七八张桌子,靠墙有一排高脚凳。这是小周每周二、周四早上固定买咖啡的地方。刘诗只喝美式,小周自己喝燕麦拿铁,有时候会加一块提拉米苏,但如果那周刘诗要拍硬照,小周就只买咖啡,蛋糕省掉,怕刘诗看见忍不住。这些细节柳如玥跟了两周,连店员喊小周“老样子”的语气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柜台后面站着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正在擦杯子,抬头看了她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柳如玥扫了一圈店里,只有两个客人,一个在看手机的中年男人,一个趴在桌上补觉的女生。她选了靠里的位置,背对着门,但桌边有一面装饰用的旧镜子,斜挂着,正好能映出门口。她放下帆布包,掏出手机,调出一张刘诗在机场被拍的路透照,放大,假装在修图。
七点十分,小周进来了。柳如玥从镜子里看见那个娇小的身影推开门,宽松的灰色助理服外面套了件奶白色针织开衫,帆布鞋踩在地垫上蹭了两下,背包带子滑到手肘,她往上提了提,走到柜台前,声音软软的:“一杯美式,一杯燕麦拿铁,美式不加糖。”
店员笑着应了一声:“今天没要蛋糕?”
小周摇头,声音压低了点:“诗姐这两天脸有点肿,王姐不让吃甜的。”
柳如玥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脸肿,说明刘诗最近休息不好,或者生理期快到了。生理期的女人更容易累,下午健身回来洗澡的时间可能会拉长,这对接下来的安排有利也有弊。她垂下眼睛,等小周端着咖啡转身的时候,才从镜子里抬起脸,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犹豫表情。
小周走过来的时候,柳如玥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一声轻响。她低着头,两只手攥着卫衣下摆,声音有点发紧:“那个……请问你是小周吗?诗诗姐的助理?”
小周的脚步停住了,眼睛眨了眨,圆脸上先是警惕,然后看见她胸前的后援会头像,警惕松了一半。“你是?”
“我是后援会的,ID叫‘歪歪爱诗’。”柳如玥报了个提前编好的名字,笑了一下,歪嘴的弧度让她看起来有点傻气,“我在群里看见过你的照片,就是你帮诗诗姐拿快递那张,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说着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透明文件夹,里面夹着几张打印出来的刘诗照片,都是在公开活动上拍的,边角还贴着后援会自制的小贴纸。“我就是想……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签个名?不用签在照片上,签在这张卡的背面就行,我做了好久。”
她递过去的是一张手绘的应援卡片,上面用彩笔画了刘诗在剧里的经典造型,画工不算好,但配色很认真。小周低头看了看卡片,又看了看她,脸上的戒备彻底散了。“你画得挺像的。”小周把咖啡杯往旁边的桌上一放,接过卡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不过签名我不能替诗姐签,这不合规矩。”
“我知道我知道,”柳如玥连忙摆手,声音里带着那种粉丝特有的急切,“我就是想让你帮我带进去,等诗姐哪天心情好了,顺手签一下就行,不急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听说诗姐最近在拍那个新戏,是不是特别累啊?我看她上周活动的照片,眼睛下面都有点青了。”
小周叹了口气,把卡片收进随身的大包里,动作里带着一种被信任的满足感。“可不是嘛,连轴转,昨天拍到夜里十一点才收工,今天早上六点半就起来做沙拉了。”她拿起咖啡,准备走,又回头看了柳如玥一眼,“你叫什么来着?歪歪?”
“对,歪歪。”柳如玥点头,笑得眼睛弯起来,“我每周二周四都来这边买咖啡,要是碰见你就好了。”
小周“嗯”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压低声音说:“你别跟群里其他人说啊,诗姐最近压力大,王姐不让透露行程。你要是想要签名,我下次帮你带出来。”
“好好好,我嘴可严了。”柳如玥做出一个在嘴上拉拉链的动作,目送小周推门出去。门铃响过之后,她才慢慢坐下来,把手机翻到备忘录,打了几个字:周二周四固定咖啡,沙拉六点半做,拍摄到深夜。
她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美式喝了一口,眼睛盯着镜子里小周走远的背影。第一次接触算是成了,但还不够。她需要更多关于公寓内部的信息,比如门禁卡放在哪儿,小周平时把备用钥匙收在哪个口袋,以及刘诗回家之后的确切动线。这些不能一次问出来,问多了会引起怀疑,得拆成几次,每次只问一点,问的时候还要带着那种粉丝对偶像生活的好奇,而不是打探。
周四早上她又去了。这回她换了个位置,坐在高脚凳上,面前摆着一杯只喝了两口的拿铁,手机横着夹在支架上看刘诗的新剧预告。小周进来的时候她没主动打招呼,只在小周端着咖啡路过的时候抬起头笑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手机屏幕上的预告片,做了个“好看”的口型。小周也笑了,脚步没停,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你今天来得早啊。”
“今天调休。”柳如玥从凳子上跳下来,小跑两步跟上去,“那个……卡片你给诗姐看了吗?”
小周的表情有点为难,左右看了看,把咖啡换到左手,右手在包里摸了两下,掏出一张便签纸。“诗姐签了,但她没签在卡片上,她说卡片你留着,签在纸上你贴上去也行。”便签纸上是一个流畅的签名,笔画收尾处习惯性地往上挑,是刘诗的真迹。
柳如玥双手接过来,低头看了好几秒,再抬头的时候眼眶居然有点红——当然,这是练过的。“谢谢你,真的。”她吸了吸鼻子,“我追了她六年,从她第一部戏开始,那时候她还没这么红呢。”
小周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表情软下来,声音也更轻了:“你从第一部戏就追啊?那挺早的。”
“嗯,当时我们后援会才几十个人,现在都十几万了。”柳如玥把便签纸小心翼翼地夹进文件夹,动作里带着一种珍视的笨拙,“其实我最喜欢她演那个小成本文艺片里的角色,就是那个在便利店打工的女孩,后来不干了去学画画那个。我觉得那个角色最像她本人。”
小周愣了一下:“哪个文艺片?我怎么没印象?”
“就是前年上映的那个,《夜班车》。”柳如玥说,眼睛亮亮的,“她在里面演一个便利店夜班店员,戏份不多,但特别自然。我觉得那才是她真正的演技,不是后来那些大制作里能比的。”
小周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了:“你说那个啊,那个我知道,诗姐自己都不太愿意提,说拍的时候条件太苦了,冬天在便利店门口蹲了一整夜,冻得直哭。不过她确实喜欢那个角色,家里还留着当时的剧本,上面写满了笔记。”
柳如玥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还是那副粉丝的傻笑:“真的啊?她还会翻以前的剧本?”
“偶尔吧,有一次我打扫书房看见的,摊在桌上。”小周说到这里忽然打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把咖啡往胸前一抱,“我得走了,今天诗姐要拍广告,我得提前去片场把东西摆好。”
“那你快去吧。”柳如玥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路,“谢谢你帮我拿签名,真的特别感谢。”
小周走了之后,柳如玥在咖啡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雨后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把湿漉漉的柏油路照得发亮。她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加了一条:书房有旧剧本,刘诗会翻看,可作话题切入。又想了想,补了一句:小周对“早期粉丝”没有抵抗力,下次可以带旧物料。
她沿着街往东走,路过一家文具店的时候拐进去,买了两张前年电影节的旧票根——当然不是真的,是仿制的,但印刷质量很好。她打算下次见面的时候把票根夹在文件夹里,说是当年去现场支持的时候留的。小周那种容易心软的性子,看见这种“老粉”的凭证,嘴上不说,心里会把她划进“自己人”的范围。一旦进了这个范围,她再问公寓的事,小周就不会觉得是在打探,只会觉得是在帮粉丝圆一个近距离接触偶像的梦。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周小周在咖啡店里跟店员闲聊,提过一句“诗姐最近眼睛干,隐形眼镜戴到下午就摘了”。当时她坐在旁边桌上,把这句话也记在了手机里,但没太在意。今天再想起来,这句话的分量就不一样了。刘诗下午回家之后会摘掉隐形眼镜,摘掉之后视力会模糊,看人只能看个大概轮廓。这意味着,如果她下午在公寓里,只要不凑太近,刘诗根本看不清她的脸。她只需要身形相似、声音相似,再加上小周的衣服和惯用语气,就能在厨房里混过去。
红灯变绿了,她跟着人群过马路,脑子里已经把周四下午的流程又过了一遍。小周一点半去药房取刘诗的处方药,药房在公寓往西三个街口,来回二十分钟。阿凯那个时间在面馆吃面,车停在面馆门口,从面馆到公寓楼下走路要四分钟。如果她能在药房门口把小周截住,用问路或者问时间的由头让那张脸暴露在监控死角里,然后把人引到旁边巷子里——巷子尽头是一堵废弃的院墙,没有摄像头,只有一堆杂物——二十分钟足够她做完所有事。换脸、拿手机、拿门禁卡、换衣服,然后把小周安置在杂物堆后面,用纸箱挡一挡。等她进公寓的时候,小周可能还没醒。就算醒了,一个被绑住手脚、嘴里塞着布条的助理,也喊不出声。
她回到出租屋,把门反锁,洗了把脸,卸掉歪嘴女孩的脸皮,放回檀木匣子里。匣子打开的时候,里面十几张脸皮整整齐齐地码着,每一张都用薄棉布隔着,旁边用小标签标了来源和特征。她抽出小周那张,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这张脸皮是她半个月前做的,当时只凭咖啡店里的几次观察,尺寸有点偏差,颧骨位置略宽了半毫米。她拿出工具盒,坐在桌前,用细砂纸把边缘又修了一修,修完之后对着镜子比了比,觉得差不多了。
修完脸皮,她靠在椅背上,把手机备忘录从头翻了一遍。关于小周的信息已经攒了二十多条,从“每周二四早上买咖啡”到“怕黑,晚上进公寓之前会先开走廊灯”都有。这些碎片单看没什么,拼在一起,就是一个人每天的行动轨迹,精确到分钟。她翻到最后一条,是刚才加的“刘诗摘隐形眼镜后视力模糊”,手指在这条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点开编辑,在后面补了一句:摘镜后对声音敏感,说话要轻,语速要慢。
做完这些,她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旧剧本翻了翻。那是她上周从二手书店淘来的,封面印着《夜班车》的剧名,里面扉页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刘诗”两个字,笔迹跟她见过的签名有几成像,但不确定是不是真迹。她打算周四带过去,如果小周问起来,就说是在旧书摊上淘的,想请刘诗确认一下是不是她当年用过的本子。这个由头足够自然,自然到小周不会拒绝,甚至可能主动提出“我帮你带进去问问诗姐”。只要东西进了公寓,她就有借口跟进后续,比如“诗姐有没有说什么”“那个本子她还要不要”,一来二去,小周就会习惯她的存在。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楼下的收废品老头又开始拖车,铁皮刮过水泥地的声音从巷口传上来。柳如玥把剧本合上,和文件夹、票根放在一起,装进帆布包。她明天还要去公寓楼下蹲一次,确认阿凯的车在不在面馆门口,确认刘诗的车几点出发去健身房。这些事她做了快一个月,已经成了习惯,但每次蹲点之前她还是会紧张,手心微微出汗,像上台前的那种兴奋。她把这归结为职业素养,跟演员候场时的心跳加速是一个道理。
她关了灯,躺在床上,把周四的流程又在脑子里走了一遍。走到“小周的药房取药”那一步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药房门口有一棵老梧桐树,树冠很大,下午两点的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树荫正好罩住药房门口的人行道。如果她站在树荫里等小周,监控只能拍到她的下半身,上半身和脸都在阴影里。这个细节她之前没注意到,是上次踩点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当时太阳的角度刚好,她站在树底下试了试,抬头看监控,只能看见自己的鞋和裤腿。
她把这个也记下来,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药房的药是处方药,小周取药的时候要报刘诗的名字和身份证号后四位,这些她还没拿到。但她不着急,周四之前还有两天,她可以再跟小周聊一次,用“我有个朋友也失眠,想问问诗姐吃的是什么药”这种由头套出来。小周可能会说“我也不知道,都是王姐去开的”,那也没关系,她还有备用方案——直接翻小周手机里的取药短信。只要拿到手机,这些信息都在里面。
她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檀木匣子的锁扣。锁扣是黄铜的,磨得发亮,开合的时候会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她喜欢这个声音,像某种倒计时的提示,一下一下,把计划往前推。
小周的谎
小周把咖啡杯推回去的时候,指尖还在杯壁上滑了一下,差点没拿稳。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她抢在对面那人伸手之前把杯子端起来,送到回收架上。咖啡店里的暖气开得足,她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黏在卫衣里不太舒服。对面那个圆脸姑娘笑了笑,也没坚持,只是把帆布包往怀里拢了拢,说:“那行,诗姐的事你多上心,我们后援会这边有什么消息都发你微信。”
小周点了点头,说了句“好”,又觉得太敷衍,补了一句“谢谢你们这么用心”。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她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对方说是后援会负责应援物料的,叫什么来着?刚才坐下的时候好像提了一嘴,她没听清,光顾着看对方从包里掏出来的那叠手幅样稿,上面印着刘诗去年生日会的照片,排版确实做得漂亮。小周当时松了口气,觉得是正经粉丝,聊几句没什么。但现在走出咖啡店,被冷风一吹,她忽然想不起来这人的脸了,只记得圆脸、齐刘海、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微信,刚才加的号备注是“后援会-小柳”,朋友圈三天可见,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小周犹豫了一下,点进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问什么呢?问“你是哪个群的”?显得自己多疑。再说人家也没问什么要紧事,就是聊了聊诗姐最近忙不忙、三餐正不正常、有没有按时吃维生素。她当时怎么答的来着?好像说了“诗姐最近睡得不好”“王姐每天盯着她喝中药”“下午要去药房取药”。想到这儿小周脚步顿了一下,站在便利店门口的路沿上,后知后觉地攥紧了包带。药房取药这件事,她怎么会跟一个刚认识的人说?虽然没说药名,也没说哪家药房,但“下午要去取药”这个信息本身就不该往外讲。王姐强调过多少回,刘诗的一切行程都是保密项,连微博上发张自拍都要先审背景里有没有暴露住址。
小周咬了咬下嘴唇,把手机塞回兜里。她决定回去不提这件事,跟谁都不提。王姐最近脾气不好,要是知道她在外面跟粉丝聊刘诗的日常,肯定劈头盖脸一顿骂,说不定还会打电话跟她妈告状。小周最怕这个,她妈一直觉得她在明星身边工作是个美差,逢年过节就跟亲戚吹嘘“我闺女跟大明星呢”,要是被辞了,她妈能把这事念叨到她三十五岁。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阿凯正靠在面馆门框上吃面,碗端得老高,筷子挑起来呼噜呼噜的。看见小周从出租车里下来,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嘴里还嚼着面,含含糊糊地问:“取个药去这么久?咖啡喝了?”
小周心里咯噔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喝咖啡了?”
“你身上一股焦糖味。”阿凯把最后一口汤喝了,碗往面馆窗口一搁,抹了把嘴,“我鼻子比狗灵,你又不是不知道。”
小周低头闻了闻自己的卫衣袖子,确实有股甜腻腻的味道。她扯了扯嘴角,没接话,闷头往楼里走。阿凯跟上来,按了电梯,忽然说了一句:“最近别一个人往外跑,取药让药房送上门,或者我去。”
“药房不送处方药。”
“那我去取。”
“你连诗姐身份证号后四位都不知道。”小周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得这话太冲,缓了缓语气,“没事的凯哥,我快去快回,又不往远走。”
阿凯没再说什么,但电梯到了楼层,他先一步跨出去,左右看了一眼走廊才让小周出来。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快两年,小周以前觉得小题大做,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阿凯宽厚的后背在走廊灯光底下晃,她忽然有点鼻子发酸。
刘诗在客厅里做拉伸,瑜伽垫铺在落地窗前,电视开着但静了音。她看见小周进来,撑着身子坐直了,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头发随便拿鲨鱼夹夹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宽大卫衣,和电视里那个穿高定礼服走红毯的人判若两人。“药呢?”刘诗问。
“在包里。”小周把药房纸袋掏出来,又顺手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递过去,“王姐说这个新换的药可能有点犯困,你吃完别开车。”
刘诗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眼睛却一直看着小周的脸。“你今天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有啊。”
“你从进门到现在没正眼看过我。”刘诗把瓶子搁在茶几上,歪头看她,“出什么事了?”
小周蹲下来假装整理药袋,把收据折好塞进包里,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真没事,就是外面风大,吹得我有点头疼。”
刘诗没追问,但也没挪开视线。她跟小周相处快三年了,这姑娘藏不住事,撒谎的时候耳朵尖会红,说话语速比平时快半拍。这会儿小周耳朵尖没红,但语速确实快了,而且一直低着头不看她。刘诗心里存了个疑影,嘴上却没再逼,只是说:“那你歇会儿,下午不用跟我去健身房了,阿凯跟着就行。”
小周如蒙大赦,抱着包往自己房间走。走到一半刘诗又叫住她:“等等——后援会那边最近有什么活动?”
小周后背一僵:“怎么突然问这个?”
“王姐说有人在粉丝群里打听我住哪个小区,问得特别细。你加的那些群有没有看到类似的话?”
“我……我回头翻翻。”小周钻进房间,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她掏出手机,翻到跟“后援会-小柳”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对方发的“那下次聊,诗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小周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帮忙”两个字刺眼。她点开对方朋友圈,还是那条灰线,头像还是那张风景照,但刚才在咖啡店里分明看到这人朋友圈有好几条刘诗的活动返图——不对,她到底看没看到?小周使劲回忆,发现自己竟然记不清了。她只记得对方翻手幅样稿给她看的时候,手指很白,指甲剪得很干净,手腕上戴了根红绳。红绳上好像串了个什么小东西,晃来晃去没看清。
她烦躁地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又捡回来,把“后援会-小柳”的备注改成了“小柳-待核实”,然后设置了消息免打扰。她不敢删,万一对方真是后援会的,删了反而得罪人。但她决定以后不单独跟这人见面了。
晚饭是小周做的,番茄鸡蛋面,刘诗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说没胃口。小周收拾碗筷的时候手一滑,碗沿磕在水池边上,缺了个小口。她愣愣地看着那个缺口,忽然听见刘诗在客厅里喊:“小周,你过来一下。”
小周擦了手走过去,刘诗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个旧笔记本——就是前几天有人放在快递柜里、说是旧书摊淘来的那个。小周心里一紧。刘诗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说:“这上面记的我二十岁那年跑龙套的事,连我自己都快忘了。你帮我看看,这个笔迹像不像我的?”
小周凑过去看了一眼,那页纸上写着“第三场,雨戏,导演嫌我哭得假,重来了七条”,字迹确实跟刘诗平时签名的风格有点像,但仔细看又不太一样。“像吗?”小周不太确定,“我不太会看字。”
“我也不确定。”刘诗把本子合上,“所以我才问你。你觉得这东西该不该交给沈岚?”
小周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那个自称后援会的人跟她聊过“诗姐有没有收到什么奇怪的快递”,她当时随口说了句“有个旧本子不知道谁寄的”。现在这两件事在脑子里一撞,小周后脖子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她张了张嘴,想跟刘诗说咖啡店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万一说错了呢?万一那个小柳真是后援会的热心粉丝呢?她要是说了,刘诗告诉王姐,王姐一查聊天记录,发现她把取药的事都往外讲,她这份工作就保不住了。她妈上个月刚在老家跟人显摆“我闺女跟刘诗呢,大明星”,她丢不起这个人。
“我觉得……还是给沈警官看看吧。”小周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干,“反正也不麻烦她。”
刘诗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行,明天我让阿凯送过去。”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周,你要是遇到什么拿不准的事,先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小周“嗯”了一声,低头把碗端回厨房。水龙头哗哗响的时候,她听见刘诗在客厅里给王姐打电话,说“那个本子我交给警方了”,王姐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拔高了调门:“你疯了?万一是记者下的套呢?你先给我看看再交啊!”刘诗回了一句“我已经决定了”,语气很平,但小周听得出那种平静底下压着的不耐烦。
晚上小周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摸出手机,把咖啡店那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她跟小柳聊了多久?二十分钟?半小时?她说了哪些话?“诗姐最近睡不好”“王姐盯得紧”“下午去药房”——她甚至还说了“诗姐摘了隐形眼镜就看不清人,所以家里备了三副不同度数的眼镜”,这话她是怎么说出来的?她为什么要说这个?小周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自己蠢得冒烟。她当时觉得对方说话慢悠悠的,问什么都像是随口一提,自己也就随口一答,根本没往深了想。
她翻了个身,看见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晃。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柳问她“诗姐平时用什么牌子的隐形眼镜护理液”,她说“博士伦,绿瓶那个”。这问题现在想起来太怪了——后援会的粉丝问护理液牌子干什么?小周猛地坐起来,抓起手机翻聊天记录,但那天咖啡店的对话根本没在微信里留痕,对方加了她之后只发过几条应援活动通知,全是群发的口气。她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删除好友”上面,最后还是没按下去。
第二天一早,阿凯送刘诗去健身房,出门前特意绕到小周房门口敲了两下:“今天你别出门,要买什么跟我说。”小周应了一声,等门关上才起来。她坐在床边发呆,手机响了,是王姐的电话。
“小周,你前天下午是不是去咖啡店了?”
小周攥紧手机:“嗯,就楼下那家,坐了会儿。”
“一个人?”
“嗯。”
王姐在那头沉默了两秒,小周能听见她翻行程表的纸页声。“阿凯说你最近有点不对劲,你自己注意点。刘诗这边不能出任何岔子,你明白吧?”
“明白。”
挂了电话,小周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阿凯跟王姐说了什么,也不知道王姐是不是已经知道了咖啡店的事。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得把那个“小柳”的微信删干净。她点开对话框,打了“我这边最近忙,先不聊了”,发出去,然后立刻删了好友。做完这些她心跳得厉害,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可仔细想想,她确实做了亏心事。
中午刘诗从健身房回来,脸色不太好,说在更衣室听见两个会员嘀咕“刘诗最近怎么老往医院跑”。小周心里一沉——刘诗去医院是看失眠,这事只有她、王姐、阿凯三个人知道。刘诗把毛巾往沙发上一扔,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最后问了句:“小周,你最近有没有跟外面的人提过我的事?”
小周正在倒水,手一抖,水溅出来几滴。“没有。”她听见自己说,耳朵尖终于红了。
刘诗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但那个眼神小周记了很久——不是生气,更像是失望,还有一点“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疲惫。小周把水杯放在刘诗手边,逃一样地回了自己房间。她关上门,蹲在床边,把脸埋在膝盖里。她想跟刘诗说实话,可一想到王姐那张脸、想到她妈在亲戚面前吹过的牛、想到这份工作每个月打到卡上的工资,她就张不开嘴。
手机又响了,阿凯发来一条微信:“今天药房送药的来了,我让放前台了。以后取药我去,你别管了。”小周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阿凯那根旧眉疤底下藏着的眼睛什么都知道,只是没说破。
她回了句“好”,然后打开备忘录,把那天在咖啡店说过的话一条一条列出来:睡眠不好、喝中药、下午取药、护理液牌子、隐形眼镜度数。列完之后她盯着这五行字,越看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她把备忘录删了,又觉得删了也没用,该说的都说出去了。窗外传来收废品老头的铁皮车声,刺啦刺啦地刮着水泥地,小周听着听着,忽然想起小柳那天临走时说的最后一句话——“诗姐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那语气里的熟稔,现在回想起来,根本不像个普通粉丝。
她拿起手机想给刘诗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她只发了一句:“诗姐,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吧。”刘诗回了个“好”。小周看着那个字,心里稍微松快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她知道有些话今天不说,明天就更难开口了。而那个叫小柳的人,不管是真粉丝还是别的什么,都已经从她的微信列表里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可小周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删不掉——比如她那张圆脸和齐刘海,比如她笑起来往一边歪的嘴角,比如她手腕上那根红绳。这些细节留在小周脑子里,怎么也甩不出去。
补妆师回场
天还没亮透,柳如玥就醒了。
她枕边放着那只檀木匣子,锁扣扣得严严实实,匣面上经年累月摩挲出的包浆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暗红。她没有急着开匣,先赤脚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道缝。楼下巷子里收废品的铁皮车刚过去,刺啦声拖远了,只剩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盖上舔爪子。她看了几秒,松开手,窗帘重新合拢。
今天要用的那张脸,她昨晚已经修过一遍。
打开匣子,第三层左边那张脸皮被单独搁在丝绒衬垫上。原主是剧组里一个跟组的化妆师,姓林,四十多岁,栗色短发,黑框眼镜,手指上有常年握刷子磨出来的薄茧。柳如玥选中这张脸,是因为林姐在剧组里人缘杂、嘴又碎,谁见了她都愿意搭两句话,没人会多打量一个化妆师的脸。她用指腹顺着脸皮边缘的接缝处抹了一遍,确认没有翘边,才把它覆到自己脸上。
镜子里那张清秀寡淡的面孔被遮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线条松弛、带着点倦意的中年女人的脸。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把嘴角的弧度调整到林姐惯常那种热心又含糊的弧度。黑框眼镜一戴,连眼神里的锐利都被镜片滤掉了大半。
出门前她把檀木匣锁好,塞进衣柜最底层一件旧羽绒服的袖子里。手机揣兜里,定位贴和窃听器分装在两个不同口袋里,外面套一件黑色围裙,围裙兜里插着几把化妆刷——这些都是林姐平时挂在嘴边的习惯,她记得清清楚楚。
到剧组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布景棚那边还在调灯光,几个场工蹲在棚外的台阶上吃包子。柳如玥压着步子走过去,冲其中一个抬了抬下巴:“早啊,今天先拍哪场?”
“林姐早。先拍B棚的室内戏,诗姐还没到呢,王姐刚打电话说路上堵着了。”
柳如玥点点头,熟门熟路地往化妆间走。林姐的工位在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门没锁,桌上摊着一堆没来得及归位的刷子、粉扑和几个拧开盖子的粉底液瓶子。她把自己的围裙挂在门后的挂钩上,顺手把桌上归拢了一遍,刷子按粗细排进笔筒,粉底液按色号从浅到深码好,连散粉罐底下垫着的纸巾都换了一张新的。做完这些她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林姐本人大概也就是这个收拾法——不精致,但顺手。
七点出头,剧组的人陆续到了。林姐的搭档小苏推门进来,看见她先愣了一下:“林姐你今天这么早?”
“昨晚睡得早,醒了就来了。”柳如玥头也没抬,正拿湿巾擦一个粉扑的边缘,“你今天把假睫毛的库存盘一下,我昨天看快用完了。”
小苏应了一声,坐到旁边的工位开始翻抽屉。柳如玥余光扫过去,见她没有多问,便继续手上的活。她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待久了容易出破绽,但也不能来得太少,化妆师突然不出现反而扎眼。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次来只做林姐分内的事,不多嘴,不多看,把“热心但有点啰嗦”的度拿捏住。
九点多,王姐踩着高跟鞋从走廊那头过来,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照旧捏着行程表,一边走一边对着电话那头说:“……我知道,但今天这场戏必须赶完,后面档期腾不出来,你跟导演组再协调一下。”她经过化妆间门口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冲柳如玥点了下头,“林姐,诗诗到了,你一会儿把定妆喷雾给她送过去,她说这两天脸干,之前的用完了。”
“行,我这就找找。”柳如玥拉开抽屉翻了两下,从最里面摸出一瓶没开封的定妆喷雾。王姐已经走远了,高跟鞋声拐进了走廊另一头的休息室。
柳如玥把喷雾瓶翻过来,瓶底朝上。她从围裙内侧的小口袋里摸出一片指甲盖大小的定位贴,撕下背胶,贴在瓶底中央,又用指尖摁了两下,确认粘牢了才把瓶子放回桌上。定位贴的颜色和瓶底几乎一致,不贴着看根本分不出来。她做这事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甚至嘴角还挂着林姐那种“又得跑腿”的无奈弧度,手上动作却稳得一丝不晃。
隔了几分钟,她拿着喷雾往刘诗的休息室走。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她放慢脚步,在门口站定,先敲了两下门。
“进来。”
刘诗坐在化妆镜前,头发用鲨鱼夹松松挽着,穿的果然是那件灰色宽松卫衣,底下露出一截黑色紧身打底裤的裤脚。她正低着头看手机,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笑了一下:“林姐,麻烦你了。”
“不麻烦,王姐交代的。”柳如玥把喷雾放在梳妆台边上,故意往旁边错开半步,让镜子里能照见刘诗整张脸。她注意到刘诗今天没戴隐形眼镜,眼睛比平时显得小一点,眼神也散一点,大概是昨晚没睡好。右耳后那颗小痣被鲨鱼夹的齿挡住了,只露出半颗,像一粒没擦干净的芝麻。
“你脸干的话,先喷这个,等半分钟再上妆前乳。”柳如玥用林姐那种絮叨的语气说,“这两天棚里空调开得大,粉底别打太厚,不然下午肯定卡纹。”
刘诗点点头,从镜子里看她:“林姐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围裙带子都松了。”
柳如玥心里一紧,面上却笑得更开了:“是吗?我家那口子也说我最近吃不下饭,天热闹的。”她一边说一边把围裙带子在腰后重新系紧,打了个死结,“行了,你先弄,我回去把刷子消个毒,一会儿上妆叫你。”
出了休息室,她没有立刻回化妆间,而是拐进走廊尽头的茶水间,拧开水龙头假装洗杯子。水声哗哗响着,她把围裙兜里的窃听器摸出来看了看。这东西比指甲盖还小,背面有磁吸,吸在金属上最稳。刘诗休息室里那张梳妆台是铁架的,桌腿细,但底下横撑是铁的,正好。
她关了水龙头,拿纸巾擦干手,又等了两分钟才往休息室走。这回她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嘴上说着“我忘了个事”,手里拎着一个小工具箱——里面装的是林姐平时补妆用的散粉和棉签,看起来合情合理。刘诗正在往脸上拍爽肤水,从镜子里看她一眼,没说什么。
柳如玥蹲下来,假装在工具箱里翻东西,手却从围裙兜里摸出窃听器,借着桌腿的遮挡,把它吸在了梳妆台底下的横撑内侧。磁吸扣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她同时把一盒散粉重重搁在工具箱盖子上,把那点声响盖了过去。做完她站起来,把散粉递给刘诗:“这个你拿着,下午出油了自己按一按。”
刘诗接过去,说了声谢。
柳如玥往外走的时候,王姐推门进来了。她侧身让了让,没有急着出去,而是蹲下来假装系鞋带,把工具箱搁在地上挡着。王姐没注意她,径直走到刘诗身后,两手撑在椅背上,压低声音说:“昨晚我跟酒店那边通了电话,他们答应把你这层的监控再加一道,走廊两头各一个,电梯口那个也换成高清的。”
刘诗把爽肤水瓶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但很硬:“我说了我想换酒店。”
“诗诗,现在换酒店不是好时机。那边安保刚谈好,你这一走,媒体马上写你耍大牌、跟剧组闹不和——”
“我管他们写什么。”刘诗转过来,仰头看着王姐,“我住的那个房间,窗帘拉不严,对面写字楼晚上有人加班,灯一亮就能看见我这层。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王姐叹了口气,声音又软了几分:“我知道你不踏实,可你想想,换酒店要走多少流程?安保、消防、保密协议,哪一样不要时间?再说了,沈队长那边刚布置完人手,你这一动,他们又得重新排——”
“沈岚?”刘诗打断她,“她跟你联系了?”
“昨天下午给我打的电话,说最近让你少出门,能不出席的活动都推了。”
刘诗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爽肤水瓶子上的标签。柳如玥蹲在地上,系鞋带的手停了半拍,又接着把另一只鞋的鞋带也解开重系。她背对着两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沈岚已经直接联系王姐了,说明警方那边的进度比她预想的快。她原本估计还有一周左右的窗口期,现在看,能用的时间不多了。
“那至少把房间里的窗帘换了。”刘诗最后说,语气退了一步,“加一层遮光的,这个总不用走什么流程吧?”
“行,我一会儿就跟酒店说。”王姐拍了拍她的肩,“你先化妆,今天这场戏拍完,晚上我陪你回酒店,亲自盯着他们换窗帘。”
柳如玥系好鞋带站起来,拎着工具箱往外走。经过王姐身边的时候,王姐拍了她胳膊一下:“林姐,今天诗诗的妆你多盯着点,下午有媒体探班,别花。”
“放心。”柳如玥应了一声,出了门。
回到化妆间,她把工具箱放回原位,去洗手池边洗了把手。水龙头开着,她看着镜子里林姐那张脸,嘴角的弧度还挂着,眼睛里的光却冷下来。窃听器已经放好了,定位贴也贴上了,接下来只要等信号传回来就行。但刘诗想换酒店这件事比她预想的麻烦——如果刘诗搬走,她之前摸清的酒店布局、走廊监控死角、消防通道位置就全白费了。
她关上水龙头,拿纸巾擦手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件事。刚才在休息室里,刘诗提到对面写字楼晚上有人加班,灯一亮就能看见她房间。这个细节林姐可能不会留心,但她记住了。她决定今晚收工后绕到那栋写字楼底下看看,如果真有加班的人,说不定能借那扇窗户做点文章。
下午的戏拍到四点多,中间补了两次妆。刘诗的状态明显不好,有一场哭戏她挤了半天眼泪没出来,导演喊了三次卡,最后用了眼药水。柳如玥在旁边递粉扑的时候注意到刘诗拿眼药水的手有点抖,滴完了还闭着眼多按了一会儿眼角。她没说话,只把散粉刷在刘诗眼下轻轻压了压。
收工的时候林姐的搭档小苏凑过来跟她咬耳朵:“诗姐今天不对劲,是不是跟王姐吵架了?”
“别瞎打听。”柳如玥用林姐那种“嘴上骂着但语气不重”的调子回她,“干你的活。”
小苏吐了吐舌头,去收拾刷子了。
柳如玥最后一个离开化妆间。她把围裙叠好塞进自己包里,出门的时候跟门卫打了个招呼,拐出影视城大门,走了两百米上了一辆公交车。车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手机摸出来。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定位软件上那个小红点正稳稳地停在影视城B棚的位置——刘诗还没走,定妆喷雾应该还在她手边。
她锁了屏,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把今天的信息过了一遍:刘诗想换酒店,沈岚已经跟王姐直接对接,剧组下午有媒体探班说明刘诗的公开行程还没停。三条线拧在一起,她得重新排一下顺序。
公交车过了两站,她睁开眼,从包里摸出另一部手机——那部只用来跟“小柳”那个身份绑定的旧手机。开机之后她翻到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发了条短信过去,只有四个字:“明天继续。”
发完她把旧手机关机,重新塞回包底夹层,换回常用的那部。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着路灯的光一道道从脸上划过去。林姐那张脸在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嘴角还微微歪着,像是随时准备跟谁搭话。
她对着倒影笑了一下,然后用指腹在玻璃上轻轻一抹,把那道笑痕擦掉了。
贴身保护
第二天早上七点刚过,沈岚就把车停在了刘诗公寓楼下的地下车库。她没急着上去,先坐在驾驶座上把昨晚整理的时间线又过了一遍。副驾驶座上摊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是技术组连夜调出来的影视城周边监控截图,B棚东侧通道在下午三点十七分到三点二十四分之间有一段七分钟的空档,摄像头没坏,但画面被什么东西遮了一下,恰好是柳如玥以林姐身份进出化妆间的时段。小林在邮件里标注了三个字:疑似人为。
沈岚把文件袋合上,拿过保温杯喝了口凉透的咖啡,推门下车。电梯上行的十几秒里她盯着楼层数字,脑子里排的是今天要跟刘诗和王姐谈的几件事。昨晚她在电话里跟王姐提了“减少公开活动”,王姐那边沉默了好几秒才挤出一句“沈队,通告是半年前签的合同”。沈岚没跟她吵,只说今天当面聊。
刘诗开门的时候还穿着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件灰色连帽卫衣,头发用鲨鱼夹别在脑后,素颜,眼睛下面一圈淡青。她看见沈岚就侧身让进来,顺手把茶几上吃了一半的沙拉碗往旁边推了推。
“王姐在路上了,堵在环线上。”刘诗声音有点哑,给沈岚倒了杯水,“沈队,是不是又有什么发现?”
沈岚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文件袋搁在膝盖上没打开。“昨天下午剧组化妆间那段时间,监控有一段被人挡了。”
刘诗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坐到对面单人沙发里,膝盖并拢,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沈岚之前跟了三天通告就看出来了。
“挡了……意思是有人故意?”
“还不能确定,也可能是场务搬器材碰了什么。但结合之前那些事,我建议你这两天先把公开活动停一停。品牌那边如果能推就推,推不了的改成线上连线。”沈岚把文件袋打开,抽出两张纸递过去,“另外,阿凯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从现在起他跟你进休息室、进化妆间,你上厕所他站门口,你回家他睡客厅。”
刘诗看着纸上阿凯列的保护方案,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门铃响了。刘诗起身去开,王姐踩着高跟鞋噼里啪啦地进来,黑色套装裹着微胖的身形,手里照例攥着行程表和手机,脸上妆是齐的,但眼袋粉底没盖住。她一进门先看见沈岚,点了个头算招呼,转头就冲刘诗去了。
“你今天十点半有个杂志拍摄,下午两点品牌直播,晚上还有个饭局——李总那边推了三次了,再推人家要翻脸。”
“王姐。”沈岚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截断她的话头,“这些我建议都往后挪。”
王姐把行程表往茶几上一拍。“沈队,你知道停一天损失多少吗?杂志那边摄影师是从巴黎飞过来的,直播坑位费付了不退,李总那个饭局——”
“李总那个饭局可以改到下周,我让队里出两个人穿便衣跟场。”沈岚没动,语速不快,“杂志拍摄要么延期要么换到我们指定的影棚,直播改线上连线,背景用纯色幕布,不露任何窗外环境。”
王姐嘴巴张了张,刘诗在旁边轻轻拉了拉她袖子。“王姐,听沈队的吧。昨天拍戏的时候我总觉得有人盯着我,回头看了好几次,棚里除了工作人员没别人,但就是不舒服。”
王姐看了看刘诗的脸色,又看了看沈岚那张不容商量的脸,最后把行程表卷起来塞进包里,嘴里嘟囔着“我去打电话协调”,踩着高跟鞋去了阳台,隔着玻璃门能看见她一手叉腰一手举着手机来回踱步。
沈岚趁这个空档压低声音问刘诗:“昨天收工之后,休息室里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任何细节都行。”
刘诗想了想,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卫衣抽绳。“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好像听见一点杂音,滋滋的,很轻,我以为是空调出风口的响声。后来阿凯进来帮我搬箱子,杂音就没了。我当时还跟小周说回头让物业来看看空调。”
沈岚眉头动了一下。“哪个位置?”
“就沙发旁边那个角,我手机放那儿充电的时候听到的。”
沈岚站起来走到客厅窗边,背对着刘诗掏出手机给小林发了条消息:查影视城B棚休息室沙发区域,昨天下午所有无线信号频段,重点找微型发射装置。发完她转回来,面上没露什么,只点了点头说“我让人去查空调”,然后换了个话题,“阿凯几点到?”
“他说八点。”刘诗看了眼手机,“应该快到了。”
话音没落门又响了。阿凯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室外凉气,黑色战术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左眉那道旧疤在玄关灯下显得格外明显。他冲沈岚一点头,然后看向刘诗,声音低而平:“诗姐,从今天起我跟你进所有室内空间。你在化妆间的时候我站门外,门不关严,留一条缝。你换衣服我在门口背身站着。”
刘诗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那上厕所呢?”
“厕所门我不进,但我站走廊里,任何人靠近我拦。”阿凯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
王姐从阳台回来,脸色比刚才更差。“杂志那边同意改到下周,但摄影师档期排不开了,要换人。直播改线上没问题,品牌方说背景用他们的虚拟演播室。李总那边……”她顿了一下,看了沈岚一眼,“李总说可以改,但他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你怎么回的?”沈岚问。
“我说刘诗最近身体不好需要调养。”王姐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还能怎么说?总不能说有人要换她的脸吧,那明天头条就是刘诗精神失常。”
刘诗低着头没接话,拇指反复摩挲着杯沿。沈岚注意到她右耳后那颗小痣被头发遮了一半,露出来的部分微微发红,像是被手反复摸过。
上午的安排取消了,刘诗反而不知道该干什么。她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最后坐到梳妆台前开始护肤,小周在旁边递瓶瓶罐罐。沈岚没走,坐在餐桌那边翻文件袋里的材料,偶尔抬头看一眼。阿凯把公寓所有窗户检查了一遍,在朝北那扇小窗的锁扣上贴了片透明胶带,说是如果有人从外面动过会留下痕迹。
十点多的时候小周去厨房洗水果,刘诗忽然“咦”了一声。沈岚抬头,看见刘诗举着那瓶定妆喷雾对着光看。
“这瓶喷雾底部好像鼓了个包。”刘诗把它翻过来,“之前没有的,我上周用的时候底还是平的。”
沈岚站起来走过去。定妆喷雾的瓶底贴着一层磨砂质感的标签纸,边缘微微翘起,中间有个位置比周围厚出一线,不仔细摸根本感觉不到。沈岚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小刀,沿着标签边缘轻轻揭起来,下面粘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薄片,比纸还薄,上面有个比针尖还细的孔。
“别碰。”沈岚用刀尖把它挑到纸巾上,“小林昨天查监控的时候提过,B棚周边有异常频段信号,强度很低但持续存在。这就是那个发射源。”
刘诗脸色白了。“这瓶喷雾……是林姐让人送来的。那天她让那个新来的助理给我送定妆喷雾,我说用我自己带的就行,她说这是专门给我调的配方——”
“林姐?”沈岚把小薄片封进证物袋,“剧组化妆师林姐?”
“对,四十多岁,短头发戴眼镜那个。她人挺好的,就是话多。”刘诗攥着卫衣下摆,“可她为什么要……”
“先别下结论。”沈岚把证物袋收好,“这个装置是贴上去的,林姐本人不一定知道。你回忆一下,那天送喷雾来的人长什么样?”
刘诗摇头。“我没见到人。小周接的,说是个生面孔,但穿着剧组的围裙,说是林姐让她送来的。”
小周端着果盘站在厨房门口,脸已经吓白了。“诗姐,我、我当时看那人穿着围裙,又说是林姐让送的,我就没多问……”
“不怪你。”沈岚打断她,语气平但准,“你现在仔细想想,那个人进门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说话口音、手上动作、站姿,随便什么。”
小周把果盘搁在桌上,绞着手指想了好一会儿。“她说话不多,就说了句‘林姐让送的,定妆前摇匀’。声音……有点低,不太像一般女生那么尖。哦对了,她递瓶子的时候我注意到她手指特别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还有她围裙带子系得跟别人不一样,我们剧组围裙都是背后打个蝴蝶结,她是绕到前面来系了个死扣。”
沈岚把这些细节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转头看向刘诗。“你昨天说想换酒店,王姐同意了吗?”
刘诗看了眼阳台方向,压低声音:“王姐说换酒店要重新报备行程,太麻烦,让我先忍忍。但我真不想住了,这几天晚上老觉得走廊里有脚步声,问前台又说监控没拍到人。”
“换。”沈岚做了决定,“今天下午就换,我让队里安排一个不挂星的招待所,用假名登记。阿凯跟你一起住进去,小周也跟。王姐那边我去说。”
刘诗松了口气,肩膀明显塌下来一点。“那剧组那边……”
“先请假,就说身体不适需要休养。导演那边王姐去协调,你不用担心。”
沈岚说完站起来,走到玄关给小林打电话。电话接通后她声音压得很低:“B棚休息室的定妆喷雾瓶底找到一个微型发射器,你马上带人去把林姐那个化妆间彻底扫一遍,重点查她的工具包和所有送进休息室的瓶装物品。还有,查一下林姐最近有没有招新助理。”
挂了电话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刘诗坐在梳妆台前发呆,小周在旁边小声安慰她,阿凯站在窗边,一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那是他随时准备动的状态。王姐从卧室出来,大概是又打了几个电话,脸上表情比刚才松动了些。
“招待所那边我让小林安排了,下午两点能入住。”沈岚对王姐说,“对外就说刘诗急性肠胃炎需要静养,剧组那边你拿医院证明去挡。”
王姐叹了口气,把手机往包里塞。“行吧,我这就给导演打电话。但是沈队——”她停了一下,难得露出一点疲态,“你们得快点。我手底下不止刘诗一个艺人,这事拖久了传出去,整个公司都得跟着抖。”
沈岚没接这话,只点了下头。
下午一点多,刘诗简单收拾了一个行李箱,戴了顶棒球帽和口罩,从地下车库上了沈岚安排的一辆灰色私家车。阿凯坐副驾驶,小周挤在后座中间,刘诗靠窗。沈岚站在车库柱子后面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坡道尽头,才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她没有直接回队里,而是绕到了影视城B棚外面。下午的太阳白晃晃的,棚门口拉着警戒带,两个穿制服的警员守着。沈岚掀带进去,小林已经在了,正蹲在化妆间角落拆一个插座面板。
“沈队,这边。”小林站起来,手里举着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三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薄片,“沙发靠背夹层里找到一个,空调出风口滤网后面找到一个,还有一个粘在化妆镜背面。都是同一型号,信号发射间隔五秒一次,电池续航大概十天左右。”
“十天。”沈岚接过来对着光看了看,“也就是说这些东西至少装上去十天了,我们之前一直没发现。”
“信号频段做了伪装,混在影视城内部通讯频段里,不专门去抓根本注意不到。”小林推了推无框眼镜,“而且安装手法很专业,胶面平整没有气泡,用的是专门的无痕胶,市面上买不到,得从化工原料渠道走。”
沈岚把证物袋还给小林,环顾了一圈化妆间。林姐的工具推车还停在老位置,刷子插在笔筒里整整齐齐,围裙叠好放在台面上。沈岚走过去翻了翻那堆围裙,拎起最上面那条看了看系带——背后蝴蝶结,活扣。
“林姐人呢?”
“在隔壁棚给另一个演员化妆。她说这几天就丢过一条围裙,洗完了晾在走廊里,收的时候少了一条,她以为被风刮走了没在意。”
沈岚把围裙放回去。“那个‘新助理’呢?”
“林姐说压根没招过新助理。她问了一圈,剧组场务那边也没人往化妆间派过人。”小林声音低下去,“沈队,这个人对剧组流程太熟了。知道林姐有让人送东西的习惯,知道定妆喷雾放在哪个位置,还知道怎么避开监控死角。”
沈岚没说话,走到化妆镜前看了看镜背面的胶痕。那个位置正对着刘诗平时坐的椅子,镜子稍微偏一点角度,贴片就能被衣服或头发挡住,但收音范围覆盖整个化妆区。
“通知技术组,把影视城周边三公里内所有能买到无痕胶的化工店、五金店全部排查一遍。另外调林姐近一个月的通话记录和微信聊天记录,重点看她跟哪些‘同行’聊过天。”
小林应了一声,抱着证物袋出去了。沈岚一个人在化妆间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推车上的粉底液、散粉罐、遮瑕盘,忽然停在推车最下层的一个铁皮盒上。她蹲下去把盒子抽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堆用剩的假睫毛和半干的美妆蛋,盒底垫着一张旧报纸。报纸日期是九天前,上面用圆珠笔圈了一小段文字,是刘诗新剧开机的报道,旁边空白处写着一行小字:B棚东侧通道下午无人。
沈岚把报纸折好装进证物袋。字迹不潦草,笔画干净利落,像是刻意写慢的。
她站起来给王姐发了条消息:林姐暂时不要接触,正常让她工作,但不要让她再进刘诗的休息室。
王姐秒回了一个“好”。
沈岚走出B棚的时候太阳偏西了,影视城门口蹲着几个等活的群演,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刷手机。她扫了一眼没看到可疑的人,上了车给刘诗打了个电话。
“到了吗?”
“到了,房间挺干净的,阿凯在门口检查锁。”刘诗声音比早上松快了些,“沈队,那个喷雾的事……”
“已经处理了。你安心住着,这两天除了阿凯和小周,别让任何人进你房间。外卖放门口,小周去拿。”
“好。”刘诗停了一下,“沈队,你说那个人……是不是还在我附近?”
沈岚看着车窗外影视城逐渐暗下来的轮廓,想起化妆间里那张旧报纸上工整的小字。“目前还不能确定她走了没有,但我们现在把线掐了,她听不到你了。接下来几天你安静待着,我去找她。”
挂了电话,沈岚靠在驾驶座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是那个“新助理”的侧写:手指修长、指甲剪短、围裙系死扣、声音偏低、对剧组流程熟悉到能骗过小周。加上今天在化妆间找到的发射器和那张标注了时间地点的旧报纸,这个人至少在影视城蹲了十天以上,而且每天都在观察。
她睁开眼,发动车子,往队里开。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停了一下,进去买了瓶水,结账的时候看见柜台旁边的监控探头亮着红灯。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刘诗说那个“新助理”进休息室送喷雾的时候穿着剧组的围裙,但林姐说她的围裙是晾在走廊里丢的。走廊那头是B棚后门,后门出去就是影视城员工通道,通道尽头连着外面那条小吃街。
她掏出手机给小林发了条语音:“查一下九天前B棚后门员工通道的监控,重点看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有没有人拎着东西从后门进。”
发完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街对面亮起来的霓虹灯牌。晚风把她西装下摆吹得翻了一下,她伸手按住,忽然想起沈岚——不,是柳如玥——昨天收工后绕到对面写字楼底下的事。沈岚还不知道有这茬,但柳如玥自己肯定已经去踩过点了。
她得赶在柳如玥下一步动作之前把那张脸揪出来。
换计划
柳如玥是在傍晚六点二十分左右确认监听线断掉的。
她坐在影视城北门外那条小吃街尽头的奶茶店里,靠窗第二张桌子,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杨枝甘露。这个位置是她反复踩点后选定的:斜对面是员工通道的铁门,隔着一条窄马路,玻璃贴膜从外面看是暗银色,里面看外面却清清楚楚。她每天收工后在这里坐四十分钟,观察谁从后门出来,谁拎着什么袋子,谁在门口抽烟等人。四天前她看见刘诗的新助理小周从后门跑出来买烤肠,边跑边打电话,说的正是“沈队让换酒店”。
今天不一样了。
六点零五分,B棚后门出来两个穿制服的场务,扛着折叠灯架往货车那边走。六点十二分,林姐和另一个化妆助理拎着工具箱出来,林姐嘴里念叨着什么,表情不太好看。六点十八分,阿凯拉开后门探出半个身子,左右扫了一眼,然后侧身让出通道,刘诗裹着一件灰色连帽卫衣快步出来,帽兜压得很低,小周跟在她斜后方,怀里抱着那只装药品和充电宝的大包。刘诗直接上了一辆黑色商务车,阿凯关门之前又朝员工通道这边看了一眼。
柳如玥没有动。她甚至没有放下手里的吸管包装纸。但她注意到两件事:第一,刘诗今天没穿剧组发的定妆外套,那件外套内衬里缝着她三天前粘上去的第二枚备用窃听器,信号极弱,但能覆盖休息室范围。第二,阿凯上车前左手按了一下耳麦,嘴唇动了两下,说的是“后门清干净了,走”。
“清干净了。”柳如玥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如果只是例行换酒店,阿凯不会说“清干净”。这个词意味着他们检查过后门通道,意味着他们知道有人在利用这条路。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伪装成充电宝管理软件的监听程序显示两个设备均离线,一个在下午五点四十一分断连,另一个在六点零二分断连。第一个是她放在定妆喷雾瓶底的定位贴,第二个是休息室插座上那枚伪装成电源适配器的窃听器。
五点四十一分。那个时间林姐应该刚收工,正在收拾化妆间。柳如玥回忆自己下午的动线:四点十分她以“新助理”身份帮林姐整理工具,林姐让她把刘诗落在化妆镜前的喷雾瓶收进工具箱,她趁转身把瓶底定位贴按紧了一点。四点四十分她借口去还推车离开化妆间,从B棚侧门出去绕到员工通道,在垃圾桶后面换掉了围裙和假发,恢复成自己的低马尾和深色风衣,然后从北门正常离开。五点四十一分定位贴断连,中间隔了将近一个小时。这一个小时里,林姐或者其他人发现了瓶底的异常。
但六点零二分的窃听器断连更让她在意。那个电源适配器插在休息室墙角插座上,从外面看完全正常,她昨天下午趁着刘诗去B棚走戏、小周去拿外卖的空档插上去的。按理说没人会去碰墙角插座。除非——沈岚让人做了全面检查。
柳如玥把吸管包装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又展开,再折。她想起下午在化妆间听到的只言片语:林姐跟场务抱怨“沈队的人把B棚翻了个底朝天”,场务问翻什么,林姐说“谁知道呢,连垃圾桶都看了”。当时她端着工具箱站在走廊拐角,脸上是林姐那张四十多岁、戴黑框眼镜的脸,手上是林姐那双有薄茧的手,没人多看她一眼。她甚至主动问了一句“要不要帮忙”,林姐头也没回地说“你把推车归位就行”。
她归了推车,然后走了。
现在她坐在奶茶店里,面前那杯杨枝甘露的冰已经完全化了,西米沉在杯底。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甜得发腻。她放下杯子,从风衣内袋里摸出那只檀木脸皮收藏匣,匣子只有巴掌大,铜锁扣,表面磨得发亮。她没有打开,只是用拇指摩挲锁扣边缘。匣子里现在有三张脸皮:林姐那张她今天刚用过,已经清洗晾干收在底层;另外两张,一张是三十岁上下的短发女人,眉骨平缓,嘴唇偏薄,是她半年前从一个商场化妆品柜台导购那里“借”来的,至今没用过;还有一张,她专门放在上层,用软布包着。
那张脸皮属于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圆脸,短下巴,鼻梁不高但鼻头圆润,眼距略宽,笑起来嘴角往两边扯。柳如玥花了将近两个月才弄到这张脸皮的全套细节——那个女孩叫小夏,是刘诗的替身,在剧组待了快一年,专门负责走位、试光、拍背影。柳如玥第一次注意到小夏是在影视城食堂,小夏端着餐盘从她旁边走过,抱怨“今天又是背影,连个正脸都不给”,同桌的另一个替身说“你就知足吧,刘诗那条哭戏替身费顶你三天”。小夏撇嘴,说“我比她结实多了,她拍打戏全靠我摔”。
柳如玥当时坐在隔壁桌,低头吃一碗牛肉面,耳朵没放过一个字。她后来花了两周时间观察小夏的日常:早上七点到片场,先去道具间换替身服,然后去B棚等走位通知;中午在食堂吃两荤一素,爱喝冰红茶;下午收工后骑电动车回影视城后面的合租房,路上会在北门水果摊买一盒切好的西瓜。小夏话多,跟谁都能聊几句,尤其爱跟新来的工作人员抱怨替身待遇,说“刘诗那个助理小周笨手笨脚的,连个咖啡都买不对”,说“王姐看我的眼神跟看抹布似的”。
这些话柳如玥都记着。她甚至知道小夏右膝盖有旧伤,拍跪戏得戴护膝,知道小夏卸妆只用一种便宜的大罐卸妆膏,因为“反正脸也不上镜”。小夏的脸和刘诗只有三分像,但身形更结实,肩膀宽,胯骨窄,走路步子大,从后面看确实能糊弄镜头。
柳如玥原本的计划不是小夏。她原本打算走林姐那条线,化妆师的身份能名正言顺进休息室、碰刘诗的东西、甚至上手补妆。但沈岚今天把B棚翻了个底朝天,林姐的围裙丢失这件事肯定已经被警方记下来了。她如果再用林姐的脸出现,等于自投罗网。她需要一条新的通道,一条警方还没盯上的通道。
替身。
剧组里最不起眼的人。保安查证件不会仔细看替身的通行证,场务点名替身经常漏掉一两个,刘诗本人跟替身除了走位对光几乎不说话。小夏每天进出B棚、道具间、化妆间后走廊,没人会拦她。更重要的是,小夏跟小周关系不错——柳如玥见过她们一起在食堂角落吃饭,小周给小夏带过刘诗不要的护肤品小样,小夏帮小周搬过两次箱子。如果她用小夏的脸接近小周,小周不会防备。小周那张嘴,柳如玥领教过,咖啡店里随便聊几句就把刘诗的瑜伽课时间说出去了。
她合上匣子,锁扣咔嗒一声轻响。窗外员工通道的铁门又开了,这次出来的是个穿外卖服的小哥,拎着两袋奶茶往B棚方向跑。柳如玥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三十七分。刘诗的车应该已经到酒店了。她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备忘录,里面记着这几天收集的信息:小夏的电动车牌号、合租房大概位置、每天收工后去北门水果摊的习惯、右膝护膝的品牌、卸妆膏的牌子。最后一行是她昨天刚确认的:小夏每周三晚上会去影视城东边那家平价健身房上搏击课,因为“替身得保持体能,不然摔不动”。
今天是周二。明天晚上小夏会去搏击课。
柳如玥把手机收起来,拿起那杯已经温热的杨枝甘露,起身走到柜台前,对店员说:“再要一杯一样的,打包。”店员问她要几分甜,她说跟这杯一样。等打包的时候她站在柜台旁边,透过玻璃门看外面街道上亮起来的灯,心里在重新排计划。
原本的计划分三步:第一步用林姐的脸进休息室装窃听器,第二步摸清刘诗晚上的私人行程,第三步在刘诗独自外出时动手。第一步已经废了,沈岚把B棚翻过之后,所有剧组人员的证件和排班肯定要重新核对,她再用林姐的脸出现风险太高。第二步倒是完成了一半——她从窃听器里听到刘诗跟王姐说想换酒店,也听到了沈岚让刘诗减少外出。第三步更不用想了,阿凯现在寸步不离,刘诗连外卖都让小周去拿。
她得换一条路。从替身入手,不是为了直接对刘诗动手,而是为了拿到刘诗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小夏虽然只是替身,但她每天在片场待的时间比刘诗还长,她知道刘诗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哪天有外务、哪天要拍夜戏。而且小夏嘴碎,跟小周关系近,小周又是个藏不住话的。只要她用小夏的脸跟小周吃顿饭,就能套出刘诗未来几天的安排。
更重要的是,小夏明天晚上去搏击课。健身房更衣室、搏击课下课后的那段路,都是动手的好时机。柳如玥不需要在片场动手,片场现在太干净了。她可以在健身房外面等小夏下课,用一张假脸问路,或者假装是健身房的会员,把话题往剧组引。小夏那个人,只要有人听她抱怨替身待遇,她能说半个小时不带停的。
店员把打包好的杨枝甘露递过来,柳如玥接过袋子,道了声谢,推门出去。晚风比刚才凉了一些,她把风衣领子竖起来,往影视城北门相反的方向走。她住的地方在两条街外的老居民楼,单间,月租便宜,房东不管事,楼道没监控。她走得不快,脑子里在过明天晚上的每一个细节:健身房几点下课、小夏从哪个门出来、那条路有没有路灯、附近有没有便利店可以假装买东西等人。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想起一件事。小夏右耳后面没有痣,但刘诗有。如果她用小夏的脸接近小周,小周可能会注意到痣的差异。不过小周那个粗心的性子,未必会盯着别人耳后看。退一步说,就算小周觉得哪里不对,她也不敢声张——沈岚今天刚叮嘱过“除了阿凯别让任何人进房间”,小周如果发现异常,第一反应多半是给王姐打电话,而不是报警。王姐呢,第一反应肯定是压新闻。这中间的时间差,够她做很多事了。
柳如玥继续往前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摸黑上了三楼,开门,开灯。单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上摊着几张影视城地图和剧组排班表,都是她这几天从不同渠道弄来的。她把打包的杨枝甘露放在桌上,脱掉风衣挂好,从匣子里取出小夏那张脸皮,放在台灯下仔细看。
这张脸皮做得不算精细,边缘有几处极细的接缝,贴上去之后得用粉底盖住。但小夏本来就不怎么化妆,片场里没人会凑近看替身的脸。柳如玥用指腹轻轻抚过脸皮的鼻梁部分,心想明天晚上得先试贴一次,确认贴合度和说话时的拉扯感。小夏说话爱撇嘴,嘴角动作大,脸皮边缘不能开胶。
她把脸皮重新用软布包好放回匣子,坐到桌前翻开排班表。明天白天B棚拍刘诗和男主的对手戏,替身走位安排在上午十点和下午三点各一次。小夏上午走完位应该就没事了,下午可能还要替一段背影。晚上七点到八点半搏击课。柳如玥用铅笔在“19:00-20:30”旁边画了个圈,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健身房停车场出口,路灯坏了一盏。
她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沈岚今天翻B棚的动作比她预想的快,这说明警方已经掌握了不止一条线索。林姐丢失的围裙、休息室里的窃听器、可能还有监控里她拎着东西从后门进的画面。她不知道沈岚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但她知道不能再碰剧组内部的人了。林姐、场务、保安,这些人接下来都会被重新排查。她得从外围切入,从替身、助理、外卖员这些不起眼的人身上找缝隙。
小夏就是那条缝隙。
柳如玥睁开眼,拿起手机给一个加密号码发了条短信,只有四个字:“明天照旧。”发完她删掉记录,把手机扔在床上,起身去冲澡。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想,沈岚现在应该在刑警队开会,小林大概在查监控,刘诗在酒店房间里跟王姐商量接下来几天怎么过。所有人都在忙,所有人都在盯着B棚和酒店。没人会注意一个替身晚上去上搏击课。
水汽弥漫,她伸手抹了一把镜子上的雾,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清秀寡淡的脸。明天晚上这张脸会换成小夏的圆脸。她对着镜子扯了一下嘴角,练习小夏那种有点憨的撇嘴笑,嘴角往两边扯,下巴微微前伸。镜子里的人做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像。
她关了水,擦干头发,坐到床边把闹钟定在明天早上六点半。躺下之前她又看了一眼桌上的匣子,铜锁扣在台灯下泛着暖光。她伸手把台灯关了,房间陷入黑暗。
窗外传来远处影视城收工后的嘈杂声,货车倒车的提示音、群演互相招呼去喝酒的喊声、还有不知道哪个棚传出来的音响试音。柳如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她得先去北门水果摊蹲一会儿,看看小夏还去不去买西瓜。如果去,她就能确认小夏收工后没有直接回出租屋,中间有时间差可以操作。如果不去了,说明剧组那边已经提醒过替身注意安全,那她就得换更直接的办法。
不管哪种情况,明晚搏击课下课后的那段路,她得先走一遍。
替身
第二天傍晚六点出头,柳如玥站在影视城北门外那条巷子里,背靠水果摊旁边的电线杆,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喝掉一半的柠檬水。她今天换了一张脸,偏圆,下颌比她原本的短一截,颧骨也平,额头饱满,眉毛修得粗而短,嘴角自带一点往上翘的弧度。她在镜子里练过小夏那种笑,嘴角往两边扯,下巴微微前伸,带着点不太精明的憨气。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下面配黑色运动裤,裤脚塞进一双旧跑鞋里,膝盖上绑着从体育用品店买的便宜护膝,松松垮垮地套在裤腿外面。整个人看上去就是影视城里最常见的那种武行替身,结实、便宜、不太讲究。
水果摊老板正给一个群演称苹果,柳如玥侧过身,眼睛扫着北门方向。剧组收工的时间不太固定,但替身演员往往比主演早走一步,因为她们得赶在主演卸完妆之前把自己身上的戏服还回去。六点二十左右,北门铁栅栏后面晃出一个人影,短发,走路步子大,肩膀有点晃,是那种常年练动作的人习惯性的放松姿态。小夏穿一件起球的深蓝色运动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洗得领口松垮的T恤,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矿泉水瓶和一双换下来的护膝。
柳如玥没有立刻迎上去。她等小夏出了北门,往左拐上那条通往公交站的小路,才从电线杆后面闪出来,快步跟上去,在距离两三步远的地方放慢脚步,用一种自来熟的、带点咋呼的语气开口。
“哎,你是不是也跟组里做武替的?我好像在B棚那边见过你。”
小夏回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护膝上停了一下。柳如玥注意到她这个动作,心里有了数,替身之间认人先看膝盖和鞋,因为这两样东西磨损得最快,也最能看出一个人跑不跑现场。
“你哪个组的?”小夏问,语气不冷不热,但也没有戒备。
“我前两天跟一个民国戏,在隔壁棚,今天那边没我的活儿,过来这边看看有没有临时缺人的。”柳如玥往前走了一步,和小夏并排,步子故意迈得大一点,显得腿脚利索,“你膝盖怎么样?我看你下来的时候左腿有点吃不住劲。”
小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膝盖,撇了撇嘴:“别提了,前天拍一场从二楼跳下来的戏,垫子铺薄了,落地的时候别了一下。跟道具组说了也没用,人家说预算就那么多,垫子就这么厚,爱跳不跳。”
“那你没跟主演的武指反映?”
“反映?我们这种替身,连武指都懒得正眼看。”小夏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语气里那股抱怨的劲儿明显往上冒,“主演的威亚要试三遍,我们的垫子能铺上就算给面子了。”
柳如玥点点头,脸上露出一种“我懂”的表情,嘴角往两边扯了扯,下巴微微前伸:“都这样。我上回做一个摔楼梯的镜头,说好了背摔垫,到了现场给我一块旧榻榻米,边上还起毛刺。我摔完回去洗澡,腰上一排红印子,跟被鞭子抽了似的。”
小夏听了这话,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不少,甚至笑了一声:“榻榻米?那也太缺德了。你哪个公司的?”
“我没签公司,自己跑活儿。”柳如玥把柠檬水递过去,“喝不喝?我刚买的,还没开封那杯在袋子里,这杯我喝过了。”
小夏犹豫了一秒,接过来拧开盖子灌了两口,还回来的时候态度明显热络了:“自己跑也挺好,不用被抽成。不过没公司兜底,出了事没人管你。”
“可不是嘛。”柳如玥把杯子接回来,顺势往路边一家奶茶店一指,“走,我请你喝杯热的,膝盖疼喝点甜的舒服。我教练说的,运动完补充糖分恢复得快。”
小夏看了一眼奶茶店的招牌,有点不好意思地摆手:“不用不用,我回去随便吃点就行。”
“客气什么,同行嘛。我在这边认识的人不多,以后说不定还得跟你打听活儿呢。”柳如玥已经迈步往奶茶店走了,回头冲她招了招手,那姿态热络得让人不好拒绝。
小夏跟上来了。
奶茶店不大,塑料桌椅,墙上贴着褪色的新品海报。柳如玥要了两杯热珍珠奶茶,特意叮嘱店员给小夏那杯多放珍珠。两个人挑了靠里的位置坐下,小夏把塑料袋搁在脚边,护膝摘下来搭在椅背上,膝盖上果然有一块淤青,边缘泛黄,中间还紫着。
“你这得养几天。”柳如玥吸了口奶茶,语气随意,“不过你们组应该不会等你吧?刘诗那边最近不是挺赶的?”
提到刘诗,小夏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她低头咬住吸管,嚼了两颗珍珠才开口:“赶是赶,但最近怪得很。以前夜戏收工,卸完妆还能从后门直接走,现在不行了,后门锁了,要绕到正门,还得过安检那个闸机。麻烦得要死。”
“加锁了?”柳如玥做出惊讶的样子,“为什么?”
小夏往椅背上一靠,左右看了看,声音压低了些:“谁知道呢。说是上面安排的,安全升级。我跟你说,刘诗最近疑神疑鬼的,以前我在她休息室旁边那个小隔间换衣服,她从来不管,现在那个隔间也锁了,让我去走廊尽头的公共更衣室。我每次换完衣服还得绕一大圈回去拿东西。”
柳如玥咬着吸管,做出一副听八卦的样子:“她是不是被什么人盯上了?我听我们组里有人说,她那个酒店好像也换了。”
“换了,换到市中心那个什么瑞庭,比以前那个贵一倍。”小夏撇了撇嘴,语气里那点羡慕和不满混在一起,分不太清,“保镖也换了,以前就阿凯一个人跟,现在又加了一个,两个人轮班,她走到哪儿跟到哪儿。我前天拍一场夜戏,收工都十二点多了,阿凯还杵在化妆间门口,跟门神似的。你说我们这种替身,谁稀罕看她啊,至于吗?”
“那你平时怎么卸妆?跟着她一起?”
“我哪有那个待遇。”小夏用吸管戳着杯底的珍珠,“她自己有个小化妆间,卸妆水、热毛巾都是助理提前备好的。我就在公共更衣室用自己带的卸妆湿巾擦擦,有时候脸上带着胶水印子就回去了,反正也没人看。”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不过她最近卸妆也不让人看了。以前小周还能在旁边递个东西,现在她把小周也支出去,门反锁着,自己弄。小周有一回跟我说,诗姐最近连镜子都不太愿意照,卸妆的时候把灯调得特别暗。”
柳如玥心里动了一下。卸妆时反锁门、调暗灯光,这不像单纯的安全焦虑。刘诗在怕什么?怕被人看见卸妆后的脸?还是怕卸妆过程中出什么事?她脸上没露出任何异样,反而顺着小夏的话往下说:“那她这样,你们组里其他人不觉得奇怪?”
“谁管啊。王姐天天念叨她状态不好,让剧组早点收工。导演那边催得紧,说夜戏不能砍,两边扯皮。我们底下的人就遭殃了,原定十点收的,拖到十二点,第二天早上七点又得化妆。”小夏越说越气,奶茶喝得咕噜响,“我昨天跟我妈打电话,我妈说你这干的什么活儿,跟个影子似的,人家露脸你摔跤,人家拿钱你拿药膏。我说那有什么办法,我就长这样,又不是明星脸。”
柳如玥看着她,嘴角又扯出那个练过的笑:“你五官其实挺端正的,化化妆说不定比有些小明星还上镜。”
小夏被这话逗笑了,摆了摆手:“得了吧,我这张脸,圆不溜秋的,上镜显胖。刘诗那种才是老天爷赏饭吃,鹅蛋脸,眼睛又大,我给她当替身都得靠化妆师把阴影往死里打才能像。”她说着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看我这颧骨,比她宽一圈,上次有一场侧面镜头,化妆师在我脸上贴了三条胶带才把我的脸勒出她那个线条,撕下来的时候火辣辣地疼。”
“贴胶带?”柳如玥做出惊讶的表情,“那不得把皮扯松了?”
“松倒是不会,就是疼。而且贴久了笑不出来,有一场我演她背影回头笑,导演说我笑得跟哭似的,重拍了八遍。”小夏揉了揉自己的脸,像是现在还疼,“所以我说她疑神疑鬼我理解不了,她那张脸有什么好担心的,我这张脸才是真没什么可看的。”
柳如玥低头搅了搅奶茶,用很轻的声音说:“说不定她就是怕有人像她。”
小夏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我说你们组还招不招人?我下周那个戏就杀青了,想找个下家。”柳如玥抬起头,脸上又是那副憨厚的笑。
小夏想了想:“你留个电话给我,我帮你问问场务。不过现在查得严,新进的人要登记身份证,还得有老替身担保。你要是能等,下个月可能有部古装戏要人。”
“行啊,我不急。”柳如玥用手机记下小夏报的号码,又把自己那个加密号码报给她,“你打这个就行,我平时不常看微信。”
小夏存好号码,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猛地站起来:“哎呀快七点了,我得走了,今晚还有课。”
“搏击课?”柳如玥跟着起身,语气随意。
“嗯,健身房那边有个教练带我们几个替身练体能,一节课八十,便宜。”小夏把护膝往膝盖上套,动作利索。
“在哪个健身房?我也想去,最近体能跟不上,拍两个镜头就喘。”
小夏报了健身房的名字和地址,在影视城东边两站路的地方,又补了一句:“你直接去就行,报我名字,小夏,教练认识我。不过今晚你别去了,今天练腿,你去了明天准爬不起来。”
柳如玥笑着点头,看小夏拎着塑料袋推门出去,步子又快又大,很快就拐过街角不见了。她坐回椅子上,把剩下半杯奶茶慢慢喝完,等店里只剩她和柜台后面打瞌睡的店员,才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几行字:瑞庭酒店,市中心,阿凯加一个轮班保镖,卸妆反锁门调暗灯,公共更衣室在走廊尽头,替身通道加锁。最后一行她写了个问号:刘诗为什么怕照镜子?
她收起手机,把空奶茶杯扔进垃圾桶,起身往外走。出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街对面,小夏刚才站过的公交站台已经空了,只有站牌底下还留着个矿泉水瓶。她走过去,用鞋尖把瓶子拨到垃圾桶旁边,弯腰捡起来扔进去。动作很自然,像任何一个有公德心的年轻人。
但就在弯腰的那几秒,她脑子里已经把明天晚上的路线过了一遍。健身房在影视城东边,小夏下课是八点半,出来换完衣服大概九点,那时候停车场出口那盏坏掉的路灯还是黑的。她需要提前到,把车停在出口对面的巷子里,等小夏出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往影视城方向走回去。路过北门的时候她没往里看,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铁栅栏后面。B棚的灯还亮着,门口停着两辆警车,沈岚的车也在。她低下头,把卫衣帽子拉上来扣在脑袋上,快步走过。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九点。她锁好门,把檀木匣子从柜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打开铜锁扣。里面平铺着几张脸皮,最上面那张是林姐的,下面是小夏的,再往下还有两张备用的,一张中年女人的,一张年轻女孩的。她伸手把小夏那张抽出来,对着台灯看了看。脸皮的边缘处理得很薄,颧骨位置特意做得宽一些,下巴的弧度圆润,嘴角微微上翘。她用手指沿着边缘摸了一圈,确认没有起边,才放回匣子里。
明天晚上用这张。小夏的脸她只见过两回,一回是上次在剧组后门远远瞥见,一回是今天近距离聊了一个多小时。她回忆小夏说话时嘴角往哪边扯、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什么形状、生气时鼻翼会不会翕动。她对着镜子练了几遍,直到自己觉得像了才停手。
练完脸,她开始准备明天要带的东西。钱包里塞了两百块现金,一张不记名的公交卡,一副薄手套,还有一卷宽胶带和一小瓶乙醚。乙醚的量不多,只够让人迷糊几分钟,她不想闹出大事。胶带是用来缠路灯杆的,她打算提前把坏掉的那盏路灯的开关用胶带缠死,确保它不会突然亮起来。
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又拍了张照片存进加密相册。躺下之前她给那个加密号码发了条短信:“明天八点半,东边健身房门囗,别迟到。”发完删掉记录,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
窗外传来影视城夜戏收工的声音,群演互相招呼着去吃宵夜,有人在喊“明天六点化妆别忘了”。柳如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拿到刘诗卸妆的确切时间了。小夏今晚练腿,明天大概率会抱怨腿疼,到时候她再约小夏喝杯东西,顺便问一句“你们那个主演今晚几点收工”,小夏不会起疑心的。
她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小夏今天说的每一句话。“她最近连镜子都不太愿意照。”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一个女明星不愿意照镜子,要么是脸出了问题,要么是觉得有人在她的镜子里动过手脚。如果是后者,那刘诗可能已经察觉到什么了,只是没跟警方说。她得赶在刘诗想明白之前动手。
房间彻底暗下来,远处最后一声货车倒车的提示音也消失了。柳如玥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均匀地沉下去。
替身的视角
第二天傍晚,柳如玥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影视城东边的员工通道。天还没全黑,西边云层里还剩一条锈红色的光带,道具库的卷帘门半拉着,几个场工蹲在门口抽烟。她穿了一件灰扑扑的连帽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露出小夏那张脸——圆润的下巴,稍宽的颧骨,嘴角天生带一点向上的弧度。她对着手机黑屏照了照,把帽檐压低了些,又调整了一下走路的姿态,肩膀微微内扣,步子迈得碎,像替身演员习惯性收着架势的样子。
小夏从健身房方向跑过来,刘海被汗粘在额头上,护膝还没摘。她看见柳如玥就挥手,嗓门不小:“你来得够早的,我还以为你放我鸽子呢。”
“我也刚到。”柳如玥笑着迎上去,把手里两杯奶茶递过去一杯,“给你带的,三分糖,你昨天不是说练腿之后想喝甜的?”
小夏接过杯子,吸管戳下去猛吸一口,眼睛都弯了:“你这人记性也太好了。我跟你说,我们组那个道具师傅要是记性有你一半,也不至于天天把爆破点的标记贴错地方。”她一边喝一边往通道里走,用下巴示意柳如玥跟上,“走,我带你抄近路,这会儿正好是换场时间,主路全是推轨道的车,堵得能急死人。”
柳如玥跟在她半步后面,眼睛不动声色地扫着周围。员工通道从东侧铁门进去,先经过一间堆满废旧灯架的仓库,再拐进一条窄走廊,走廊两侧是临时搭的隔间,分别挂着“服装”“梳化”“道具”的塑料牌。天花板上缠着黑胶布的灯管有一支在闪,小夏头也不抬地绕过去,显然走惯了。
“这边走。”小夏推开走廊中段一扇贴着“消防器材”标牌的防火门,门后是一段向下倾斜的水泥坡道,坡道尽头分成两岔,左边通往主摄影棚,右边是一排铁皮储物柜。“替身通道就是这条,从这儿过去能直接到B棚后门,不用绕前广场。”她拍了拍右边那排柜子,“这一排是我们替身和群演的临时储物柜,钥匙自己带,丢了找场务老孙头配,十块钱一把。”
柳如玥的目光在柜门上扫了一圈,注意到倒数第三个柜子锁孔旁边用记号笔画了个小三角形,漆都磨掉了一半。“这个标记是谁画的?”
“哦,那是以前一个武行画的,说是他的幸运柜,后来人走了,柜子就空着,场务也没清理。”小夏拉开自己的柜门,往里塞护膝,里面乱七八糟堆着膏药贴、暖宝宝、一包开了封的苏打饼干。“你随便找个空柜用就行,没人管。”
柳如玥弯下腰假装系鞋带,眼睛往坡道尽头看。B棚后门是一扇厚重的隔音铁门,门框上方装了磁力锁,旁边墙上有一块巴掌大的控制面板。她直起身来,指着那扇门问:“那门平时锁不锁?”
“白天换场的时候开着,晚上收工后锁,但锁不锁主要看场务心情。”小夏撇撇嘴,“我们替身有时候拍到半夜,场务早跑了,门就用铁链子绕两圈挂个挂锁,谁有钥匙谁自己开。上回有个替身拍雨戏拍到凌晨两点,场务把钥匙带走了,那人从窗子翻出去的。”
“哪个窗?”
小夏随手一指:“就B棚侧墙那排高窗,最边上那扇锁坏了,一推就开,下面正好有个垃圾桶能踩。”
柳如玥在心里记下位置,嘴上却说:“你们这管理也太松了,万一丢了东西呢?”
“丢东西?谁偷啊,都是自己人。”小夏嗤了一声,又压低嗓门,“不过最近确实邪门,刘诗姐那边加了好几道锁,连替身通道都换了新锁芯。前天我来拿东西,发现我这柜子旁边那扇侧门新装了个插销,以前从来没有的。”她说着拉开坡道左侧一扇小铁门,门后是一条更窄的夹道,夹道尽头有一扇刷了灰漆的门,门板上果然新钉了一个明晃晃的插销,锁扣还没上油,干涩地反着光。
“这后面是哪儿?”
“是休息室的后走廊,以前我们替身换完衣服从这儿溜过去拿盒饭,省得绕一大圈。”小夏伸手拨了一下插销,门纹丝不动,“现在锁了,钥匙在阿凯那儿,说是刘诗姐要求的。你说她是不是有点被害妄想?我们替身还能把她怎么样啊。”
柳如玥没接这话,只歪了歪头,像是替小夏抱不平似的叹了口气:“那你们现在换完衣服怎么走?”
“绕前广场呗,多走七八分钟。有时候赶场来不及,我就直接从B棚后门穿过去,反正后门晚上不锁。”小夏把柜门关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我带你从B棚穿过去看看,这会儿里面在搭景,没什么人。”
柳如玥跟着她推开坡道尽头的隔音门,摄影棚里的冷气扑面而来,混着木料切割的粉尘味。B棚中央正在搭一座仿古宅院的景,几个木工站在脚手架上敲敲打打,地上散着刨花和钉盒。小夏熟门熟路地绕过景片,往棚深处走,一边走一边指:“那边角落是临时化妆间,不过现在不用了,刘诗姐的化妆间挪到休息室套间里去了。以前我们替身也在这边化,后来她说人多手杂,就把我们赶出来了。”她语气里带着点酸,“其实不就是怕我们偷看她素颜嘛。”
“她素颜不好看?”
“倒也不是。”小夏想了想,“就是跟她平时那张脸不太一样,说不上来。有一次我送东西进去,她刚卸完妆,我瞟了一眼,觉得她下巴好像没电视上那么尖,脸也圆一点。不过我也没敢细看,阿凯就在旁边站着呢。”
柳如玥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卸完妆脸会肿吧,拍一天戏带妆那么久。”
“对啊,所以她晚上卸完妆都要敷面膜,一敷就是四十分钟,谁都不让进。”小夏走到棚侧墙边,随手推了推那排高窗最边上的一扇,窗扇果然应手而开,外面是影视城后街的围墙和一棵歪脖子梧桐。“你看,就这扇,锁坏了半年没人修。我跟场务说过两回,他让我别多管闲事。”
柳如玥探头往外看了看,窗台离地面大概一人多高,下面确实有一个绿色的大垃圾桶,盖子凹了一块,正好当台阶。她缩回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随口问:“你们今晚拍到几点?”
“刘诗姐今晚有场夜戏,在A棚,估计得十一点左右收工。”小夏掰着手指算,“她收工之后还要卸妆、敷面膜,怎么也得十二点才能走。阿凯现在跟个门神似的,从化妆间到保姆车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我都替他累得慌。”
“那你今晚不用跟着?”
“我今晚没戏,本来想早点回去,但你昨天说想看看我们卸妆的流程……”小夏挠了挠头,“要不这样,你先在棚里转转,我七点半左右去化妆间那边晃一圈,看能不能混进去拍两张照片给你看。不过你别外传啊,让王姐知道我偷拍化妆间,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柳如玥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就随口一问,你别冒险。你跟我说说流程就行,我自己也是替身,知道规矩。”
小夏松了口气,又有点不好意思:“那行,回头我微信跟你说。你先从这儿出去吧,往左走到底就是前广场,别走正门,正门有保安查证件。”她指了指B棚侧墙的一扇小门,“从这儿出去是条夹道,通到停车场后面,直接绕出去就行。”
柳如玥道了谢,小夏把奶茶杯子往垃圾桶里一扔,小跑着往棚里去了。柳如玥站在原地看了两秒,转身推开小门走进夹道。夹道很窄,两侧是棚体铁皮和围墙之间的缝隙,堆着几卷废电缆和半扇破木门,地上有积水,反着远处路灯的光。她走了十几步,听见身后B棚后门方向传来小夏和另一个人的说话声,没再回头。
她本可以从夹道直接出去,但走到一半停住了。夹道左侧棚体铁皮上有一道用铁皮剪开的豁口,大约半米宽,边缘卷曲,像是施工时留下的,豁口里面就是B棚的侧廊,也就是刚才小夏说的临时化妆间区域。她蹲下来看了看,豁口足够一个人侧身钻过去,里面光线昏暗,能看见堆在墙角的折叠椅和几箱矿泉水。她没有钻,只是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豁口的位置,然后把手机收好,继续往前走。
从夹道出去就是停车场后墙,墙根下扔着几个破花盆。她翻过矮墙,落到外面的巷子里,巷口有家便利店亮着灯。她进去买了一瓶水,站在货架后面把卫衣帽子摘了,露出小夏那张脸。收银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刷手机。柳如玥付了钱,出门往左拐,走了一段路确认没人跟着,才从口袋里摸出那卷宽胶带。
她绕回影视城员工通道东侧铁门外,天已经彻底黑了。道具库的卷帘门拉到了底,门口烟头扫干净了,只剩一只破手套扔在台阶上。她没走正门,从铁门旁边的围墙缺口翻进去,贴着仓库外墙摸到那条窄走廊。走廊里的灯管还在闪,她找到走廊尽头拐角处那盏坏了的路灯——灯罩碎了一半,灯杆上贴着“待维修”的纸条,被雨淋得字都花了。灯杆底部有一个铁皮接线盒,盖子锈得半掉不掉,她蹲下去看了一眼,里面的开关还合着,但灯泡不亮,应该是镇流器坏了。她用胶带把开关缠死,又使劲推了两下,确认不会被碰开,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灰。
做完这些她没急着走,而是靠在仓库外墙的阴影里,隔着铁门看员工通道的入口。七点二十左右,陆续有群演三三两两往里面走,有人边走边吃煎饼,有人举着手机拍短视频。她注意到一个穿红色羽绒服的中年女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拿着名单对名字,应该是群演领队。柳如玥记下她的长相,又等了十分钟,看见小夏从通道里跑出来,左右张望了一圈,掏出手机打电话,大概是找不到她人。她没动,看着小夏在门口转了两圈,最后往健身房方向走了。
柳如玥这才从阴影里出来,绕到前广场的侧门。广场上人不少,几个粉丝举着灯牌在围栏外等刘诗,保安在维持秩序。她低头混进一队刚收工的群演里,跟着往停车场方向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她余光扫到围栏那边有人举起手机拍照,镜头方向对着影视城出口。她没抬头,只是把帽子往下拉了拉,加快脚步拐进巷子。
回到住处已经快九点。她锁上门,把卫衣脱下来翻了个面,检查袖口有没有蹭到墙灰,确认干净才挂进衣柜。然后她坐到桌前,铺开一张影视城的简易平面图——这张图是她从网上搜到的游客导览图,自己用铅笔补了几条通道。她在B棚侧墙的豁口位置画了个圈,又在员工通道东侧铁门旁边打了个叉,标注“路灯已封”。最后她在A棚和休息室之间画了一条虚线,那是小夏说的“从后走廊穿过去”的路线,虽然现在插销锁了,但插销是新装的,螺丝孔周围墙皮还是白的,说明那扇门后面原本就是通的。
她盯着图看了一会儿,用铅笔在休息室后走廊那扇灰门旁边写了个字:“锁”。然后翻过一页,开始列清单:乙醚还有小半瓶,够用一次;胶带剩了半卷;手套有三副新的;现金还有一百六。她想了想,又在清单下面加了一行:“阿凯夜班换岗时间?”——这个问题她今晚忘了问小夏,但明天让小夏再抱怨两句阿凯“跟得太紧”,小夏自己就会把换岗的事说出来。
她把清单撕下来折好,塞进檀木匣子的夹层里,和那几张脸皮放在一起。匣子锁好放回床底,她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那张小夏的脸皮揭下来,用湿纸巾轻轻擦掉边缘沾的汗渍,翻过来晾在毛巾架上。镜子里的脸恢复了寡淡的原样,细长的眼睛下面有一圈淡青色的阴影。她凑近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伸手按了按嘴角,把那个习惯性上扬的弧度按下去。
躺到床上之后她照例给加密号码发了条短信:“明晚八点,老地方。”发完删掉记录,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影视城方向又传来夜戏收工的动静,这次比昨天早一些,远处有人在喊“B棚灯灭了啊,最后一遍”,接着是卷帘门落锁的闷响。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
小夏这个人比她预想的还好用——话多,心软,又对刘诗存着点说不出口的怨气,只要顺着她的话头递两句梯子,她自己就能把底下的路指出来。明天只要再问一句“阿凯换班的时候谁跟着刘诗”,小夏准会一边摇头一边把时间说得清清楚楚。至于那扇豁口、那盏封死的路灯、那条从停车场后墙翻进来的巷子,她脑子里已经拼成了一条完整的路线。
明天晚上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知道刘诗卸完妆之后到底会去哪个房间了。
品牌方
第二天下午两点,柳如玥从城南一间短租公寓出来时,已经换上了另一张脸。
这张脸皮她收在匣子最底层,压在一张学生证和一张健身卡下面,平时不常翻出来。脸的主人是个三十出头的职场女性,眉形修得利落,颧骨略高,下颌线条干净,嘴唇偏薄,笑起来有一种公事公办的亲切。她对着玄关的穿衣镜把边缘按了按,鬓角处贴得严丝合缝,又戴上一副细框眼镜,把头发盘成低髻,换上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装外套,里面搭黑色真丝衬衫,下身穿同色系西裤,脚上是双半旧的裸色尖头中跟。拎的包也是提前备好的,一只仿大牌的方形手提包,皮质硬挺,边角有轻微磨损,看着像用了两三年。胸前别着一枚品牌方的金属徽章,那是她从二手平台上淘来的旧款,和当下热播综艺的赞助商logo有七八分像,不细看分辨不出。
她对着镜子练了两遍递名片的动作,又调整了一下说话的节奏,把声线压得比平时低半度,尾音收得干脆,带着那种常年跟艺人打交道的人特有的、客气里藏着精明的腔调。
出门前她给王姐的公开工作号发了条消息,措辞斟酌了十几分钟:“王姐您好,我是星耀传媒品牌合作部的苏敏,上周在招商会上跟您助理小周交换过联系方式。有个轻奢护肤线想找刘诗老师做季度推广,预算和档期都合适,方便今天下午见一面吗?我带资料过去。”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等了二十分钟,才收到回复,是王姐本人回的,口气公事公办:“下午三点半,公司楼下咖啡厅,半小时。”
柳如玥回了个“好的,谢谢王姐”,顺手把聊天记录截图存进一个加密相册。她心里清楚,王姐肯见,八成是冲着“星耀传媒”四个字去的——那家公司确实存在,也确实做品牌代理,只是跟她没有半点关系。她提前查过星耀最近在推的新品线,连对方官网上季度主推的精华液成分表都背了下来,以防对方随口问起。
三点十分她到了刘诗公司楼下。那栋写字楼在商圈边缘,外立面是深灰色玻璃幕墙,一楼大堂挑高很高,前台后面挂着巨幅艺人海报,刘诗穿一条墨绿色丝绒长裙站在最中间,脸被修图师磨得几乎没有毛孔。柳如玥从海报前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没停,余光扫了一眼那张脸,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咖啡厅在写字楼东侧,临街,落地玻璃窗对着人行道,里头摆着七八张深色木桌,下午这个点客人不多,靠里的位置坐着一个短发烫卷的女人,黑色套装,面前摊着行程表,手机贴在耳边正说着什么,语速极快,手指在纸面上戳来戳去。柳如玥认出了王姐,没急着过去,先在吧台点了杯美式,端着杯子绕了半圈才走到那张桌前。
“王姐?我是苏敏。”她把杯子放下,微微欠身,递名片的手势很稳,名片正面朝上,指尖捏着下缘,刚好让对方不用费力就能接过去。
王姐抬眼打量了她一下,接过名片扫了一眼,又翻到背面看了看,才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冲那头说了句“回头再说”就挂了。她没急着让柳如玥坐,先问:“星耀的?你们招商会我好像没去,是小周对接的?”
“是,小周跟我约了时间,后来您那边行程有变,就改到今天了。”柳如玥把包放在邻座,坐下来的时候腰背挺得很直,双腿并拢斜放,姿态是那种在职场里泡了多年的人才会有的利落。“本来想早点过来,路上堵了一会儿。”
王姐“嗯”了一声,把行程表往旁边推了推,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已经凉掉的拿铁,表情看不出热络也看不出冷淡。“你们那条护肤线我听说过,预算多少?周期多长?刘诗下半年的档期很紧,代言类的已经签了两家,推广类的要看排期。”
柳如玥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抽出几页打印好的方案递过去。那几页纸是她昨晚在短租公寓里用一台不记名笔记本打的,排版仿照正规品牌提案的格式,封面印着星耀的logo,内页有产品线介绍、投放渠道预估、目标人群画像,连竞品分析都列了两条。数据是她从行业报告里扒的,逻辑上挑不出大毛病,只是经不起深究——比如投放渠道那页写的某平台季度刊例价,比她实际查到的低了百分之十五,但王姐这种级别的人不会当场核对,她要的就是这半小时里对方不翻脸。
王姐翻了两页,手指在某一行数字上点了点。“这个预算做季度推广,量级偏低了。刘诗现在接一条社交平台的图文都不止这个数。”
“预算能谈。”柳如玥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诚恳但留有余地,“我们这次重点不在硬广,想走那种生活化的植入,拍几组产品跟日常场景结合的照片,配合线下快闪店。刘诗老师的形象跟我们要推的‘轻熟肌修护’概念很贴,所以第一人选就是她。预算上如果王姐觉得有空间,我可以回去跟总监再争取一轮。”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王姐,没有那种新人见经纪人的闪躲,也没有过分热络的讨好。王姐翻完方案,把纸往桌上一扣,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你们想什么时候拍?”
“下周三或者周四,看刘诗老师哪天方便。场地我们提供,在城东那个新开的艺术园区,棚拍加外景,一天能收工。”
王姐听到“下周三周四”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柳如玥注意到了,但没追问,只是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给对方留出思考的间隙。她心里清楚,刘诗最近因为换脸的事疑神疑鬼,王姐作为经纪人肯定在压缩对外行程,能推的活动都在推,但品牌合作不一样,这是实打实的进账,推掉要跟公司报备,王姐做不了这个主。
果然王姐沉默了几秒,问:“你们那边对接人是你全程跟?”
“是我。从前期策划到现场执行都是我负责,王姐有任何问题直接找我就行。”柳如玥从包里又摸出一张便签纸,上面印着星耀的邮箱后缀和一个手机号,号码是她专门为这次接触办的不记名卡,已经养了两个月,通讯录里存了七八个假名字,朋友圈也发过几条行业动态,看着像正常使用的号。
王姐接过便签看了一眼,折起来夹进行程表里。“这样,方案我留着,晚上跟刘诗碰一下。她最近状态一般,太密集的行程接不了,如果只拍一天,时间上得排开。”她顿了顿,端起杯子又放下,“你们那边安保谁负责?刘诗最近出门,随行的人得提前报备。”
这句话问得随意,但柳如玥听出了试探。王姐在掂量她是不是真跟艺人团队打过交道——正经品牌方做线下拍摄,安保和动线是绕不开的环节,问这个既是确认专业性,也是看对方有没有经验。
“我们请了第三方安保公司,现场六个点位,入口两个,棚内两个,外景两个,动线提前三天报给王姐这边确认。”柳如玥答得很顺,这些细节她昨晚在公寓里对着影视城平面图推演过一遍,把品牌活动常用的安保配置套了上去。“如果刘诗老师这边有固定随行的人,我们也可以把他们的点位并进来,不冲突。”
王姐听到“固定随行”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头翻了翻行程表,手指在某一行停住,抬眼问:“你们那个艺术园区,具体哪个位置?周边有没有能停车直接进棚的通道?”
柳如玥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园区平面图,是她提前去现场踩点之后自己画的,比例不太准,但通道和出入口标得很清楚。她指着图上一个标记了星号的位置说:“这个是主棚,旁边有个卸货通道,车能直接开到棚门口。如果刘诗老师不想走正门,可以从这个侧通道进,通道两头我们安排人守着。”
王姐凑过来看了两眼图,没挑出毛病,手指在卸货通道的位置点了点:“这个通道多宽?保姆车进得去吗?”
“进得去,我们租的是九座商务,试过两趟。”
王姐把图推回来,身子往后一靠,表情比刚才松了一点,但眼神里那层审视没褪干净。她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拿铁喝完,忽然问:“你们总监我认识吗?星耀那边我熟的人不多,之前合作过的是老陈那个组。”
柳如玥心里一紧,面上没露。她提前查过星耀的组织架构,老陈确实在品牌合作部,但管的是另一条线,跟她编的这个护肤线不搭边。她笑了笑,语气自然:“陈总那边是另一个组,我们这条线是新拆出来的,总监姓方,方总,从竞品公司挖过来的,来了不到半年,王姐可能还没碰过。”
“方总?”王姐皱了皱眉,“没听过。”
“新来的,低调,不太对外露面。”柳如玥把话头截住,不往深了聊,转而问,“那下周三周四,王姐看哪天更合适?我这边好提前锁棚。”
王姐没马上答,低头在行程表上翻了翻,又拿起手机划了两下,嘴里念叨:“周三下午有个杂志拍摄……周四上午有个线上采访,下午应该能空出来。”她抬头看了柳如玥一眼,“先按周四下午报吧,我晚上跟刘诗确认了给你回话。你们那个棚,最晚几点能进场?”
“中午十二点以后都行,拍到晚上八点前收工。”
“行。”王姐把方案和便签一起收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行程表卷了卷塞进侧面口袋,“那就先这样,有消息我让助理联系你。”
柳如玥也站起来,没急着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对了王姐,我们现场会备一些产品小样和伴手礼,到时候是直接送到刘诗老师那边,还是王姐这边统一收着?”
这是句闲话,但问得恰到好处——既显得她考虑周到,又能顺带探出刘诗现在的驻地情况。王姐果然没多想,一边把包往肩上挂一边说:“送酒店吧,她最近住公司安排的公寓,安保严,快递进不去,你到时候让小周下来拿就行。”
“哪个酒店?我让跑腿直接送过去,省得小周跑一趟。”柳如玥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用跑腿,我让小周去取就行。”王姐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大概觉得对方连送东西都替助理考虑到了,态度上稍微缓和了些,“住万枫,你记一下地址就行,别直接送前台,让前台转交容易丢。”
柳如玥点头,从包里摸出手机装模作样地记了一笔,嘴里重复了一遍“万枫”两个字。她没问楼层,也没问房间号——问得太细反而扎眼。但她知道万枫的楼体结构,那栋酒店是旧写字楼改的,客房从八楼往上,电梯分高低区,八到十二楼是低区,十三楼以上要换乘。刘诗这种级别的艺人,团队通常会包下整层或者半层,最可能是十二楼——低区顶层,上下方便,又不会跟普通客人混在一起。
王姐已经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表情比刚才严肃了一点:“苏敏,我问一句你实话实说——你们这个项目,是不是还找了别的艺人备选?”
柳如玥心里一凛,面上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为难表情,像是被问了个不太好答的问题。她斟酌了两秒才开口:“不瞒王姐,备选确实聊过两个,但刘诗老师是首选,如果档期能对上,我们肯定优先锁定这边。”
王姐盯着她看了两秒,那目光像在菜市场挑西瓜时拍的最后一掌,听个响动判断生熟。柳如玥迎着那道目光没躲,嘴角挂着那种“咱们这行都懂”的苦笑。王姐最终“嗯”了一声,摆摆手:“行,等我消息。”
等王姐的身影消失在写字楼大堂门口,柳如玥才慢慢坐下来,把剩下的半杯美式喝完。她手心有一层薄汗,但心跳已经平下来了。王姐最后那个问题确实刁——如果她斩钉截铁说“没有备选”,反而显得假,正经品牌方不可能只押一个艺人;如果说“备选很多”,又显得刘诗这边可有可无,王姐当场就能翻脸。她那个回答卡在中间,给了对方“被重视”的台阶,又留了“别拿乔”的余地。
她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几行字:“万枫,低区顶层,十二楼。周四下午空档。小周取件。”打完把手机锁屏放回包里,又坐了两分钟才起身。
走出咖啡厅的时候她没往写字楼正门方向去,而是拐进旁边一条小巷,绕到后面停车场出口,从那边上了一辆等在路边的网约车。上车之后她报了个离住处两站地的商场名字,靠在后座上闭了会儿眼。王姐这个人比她预想的难缠,精明、多疑,对数字和细节敏感,要不是那份方案做得够细、她答话时没露怯,今天这半小时未必能拿到酒店名字。
但王姐也有她的软肋——她太在乎刘诗这棵摇钱树了,只要合同金额和曝光量能对上,她就会自己说服自己。柳如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对话,把王姐问“你们总监我认识吗”那个瞬间反复回放了两遍,确认自己当时的表情和语气都没问题,才睁开眼,从包里摸出檀木匣子的钥匙,在掌心里攥了攥。
回公寓之后她把那张职场女性的脸皮揭下来,用棉片蘸了卸妆水把边缘的胶痕擦干净,翻过来晾在毛巾架上,跟小夏那张并排挂着。镜子里的脸又恢复了寡淡的原样,她凑近看了看,发现自己左边嘴角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一颗小痘,大概是这几天睡眠太少。她伸手按了按那颗痘,忽然想起王姐今天提到刘诗“状态一般”——一个被换脸者盯上的女明星,状态能好才怪。
她坐到桌前把今天的收获理了一遍:万枫酒店,低区十二楼,周四下午刘诗有线上采访,采访结束到晚上之间有一段空档,王姐大概率会安排小周下来取伴手礼。如果她周四下午提前到万枫,从卸货通道或者员工电梯混上十二楼,趁小周下楼取东西那几分钟,走廊里应该没人。
她翻开笔记本,在昨天那张平面图旁边新画了一页万枫酒店的楼层简图。电梯位置、消防通道、十二楼走廊的大致走向,她凭记忆和网上搜到的客房平面图拼了个大概。画完之后她在十二楼走廊尽头打了个问号——那间房是不是刘诗的,还得再确认一次。
她想了想,给那个加密号码又发了条短信:“周四下午,万枫,低区十二楼。帮我查一下那层哪间是长包房。”发完照例删掉记录,把手机扔到床上。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远处影视城方向又亮起一排夜戏的灯。她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檀木匣子光滑的盖子。王姐那边最迟明天就会有回话,她得在那之前把万枫的动线摸清楚,至少得知道十二楼走廊有几个摄像头、员工电梯需不需要刷卡。
她转身从床底把匣子拖出来,开锁,抽出夹层里那张清单,在“阿凯夜班换岗时间”下面补了一行:“万枫十二楼,摄像头位置,员工梯权限。”写完把清单折好塞回去,锁上匣子推回床底。
明天还得去找一趟小夏,阿凯换班的事不能再拖了。
经纪人的算盘
王姐是在第二天上午十点给沈岚打的电话。
她坐在公司那间朝北的办公室里,百叶窗半拉着,光线斜斜地切在桌面上,把一摞待签的代言合同照得发白。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还在翻刘诗下周的行程表,指尖点着周四那一栏——线上采访,下午两点,万枫酒店十二楼长包房,采访完还有一个品牌方的视频会议。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才开口:“沈队长,我昨天见了个品牌方的人,问得有点太细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沈岚的声音传过来,不急不缓:“细到什么程度?”
“问刘诗住哪个酒店,哪一层,安保怎么排的,助理平时几点下楼取东西。”王姐把行程表合上,往椅背一靠,“我一开始以为是正常的商务对接,后来越聊越觉得不对。她说是某轻奢品牌的市场公关,可那个牌子我熟,他们公关部的人我基本都打过照面,这张脸我没印象。”
沈岚没有马上接话。王姐听见电话那头有纸张翻动的声响,像是在记什么。过了几秒,沈岚问:“你给她什么了?”
“酒店楼层和大概的安保轮班我说了,具体的没给。”王姐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合同金额不小,我要是当场翻脸,万一人家真是品牌方,这单就黄了。我推说回头让助理对接细节,把她打发走了。”
“她长什么样?”
“二十七八岁,长直发扎低马尾,穿深色高领衫,外面一件风衣。脸很素,不怎么化妆,但五官挺周正。说话慢条斯理的,不笑的时候眼睛有点冷。”王姐回忆着,眉头不自觉地皱起来,“她走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她拿手机那个动作,手指特别稳,像是在数什么东西似的,一下一下的。”
沈岚在那头轻轻“嗯”了一声。她桌上摊着刘诗案子的卷宗,旁边是技术组昨天送来的监控比对报告,小林在报告空白处用红笔写了一行字:面部接缝疑点,建议扩大排查范围。她把报告往旁边推了推,说:“王姐,这个人你还能联系上吗?”
“能。她留了名片,说是等我们这边确认了合作意向再约时间。”
“你联系她,就说合同的事可以谈,约她再见一面。”沈岚的声音里多了一点王姐熟悉的、属于刑警队长的笃定,“地点你定,选个你熟悉的地方,最好是酒店大堂或者咖啡厅这种半公开的场所。见面之前给我打个电话,我们会提前布人。”
王姐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你们要抓人?”
“先看看她到底是谁。”沈岚顿了一下,“她如果真是冲着刘诗来的,你拒绝合作反而会让她换别的路子。不如顺着她的线走,让她觉得还有机会。”
王姐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桌角那张刘诗上周拍广告时的侧拍照上,照片里的刘诗化着精致的妆,嘴角弯着,但眼神里有一丝挥不去的倦。她叹了口气:“行,我试试。不过沈队长,动静能不能小一点?刘诗最近状态很差,要是再被媒体知道警方介入她的商务对接,别说品牌方了,她那些代言都得掉。”
“我知道。”沈岚说,“所以这次让便衣去,不穿警服,不开警车。”
挂了电话,王姐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整个人陷进椅子里,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她带刘诗八年了,从刘诗还是个跑龙套的小演员开始,一路把她推到今天这个位置。她太清楚这个圈子的规则——名声是纸糊的,一点火星就能烧个精光。刘诗最近不对劲,她是看在眼里的。夜戏收工回来总说有人跟着,酒店走廊里听见脚步声就紧张,连卸妆都要小周守在门口。王姐一开始以为是轧戏太累,还劝她忍忍,等这波通告跑完就给她放半个月假。可昨天那个品牌方公关问的那些问题,让她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她想了想,拿起手机给刘诗发了条微信:“下午的采访改到三点,你上午多睡会儿。周四万枫那边我让小周提前去布置,你人到就行。”
刘诗的回话隔了十几分钟才来,就一个字:“好。”
王姐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半天,又补了一句:“这几天少看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别自己吓自己。”
这回刘诗回得快了些:“王姐,我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
王姐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你最近太累了。等这周忙完,我给你订个温泉,好好歇两天。”
她没敢把沈岚的话告诉刘诗。刘诗要是知道警方已经在查一个冒充品牌方的人,以她的性子,要么吓得连门都不肯出,要么冲动之下发微博自曝,哪个结果王姐都承受不起。她得先跟沈岚把这个人钓出来,确定到底是怎么回事,再想怎么跟刘诗说。
下午两点,沈岚到了队里。
小林已经在小会议室里架好了投影,屏幕上并排放着三张截图:一张是王姐公司楼下大堂的监控画面,一个穿风衣的女人低着头走向旋转门;一张是某商场化妆品专柜的收银台监控,同一个身形的人侧着脸在刷卡;第三张是刘诗上次品牌活动的媒体签到表,上面有个签名,笔迹跟王姐提供的名片背面的字迹被小林用红框标了出来。
“笔迹相似度很高。”小林推了推无框眼镜,指着屏幕,“尤其是‘玥’这个字最后那一勾,起笔位置和收笔角度几乎一样。不过光凭这个不能确定是同一人。”
沈岚拉了把椅子坐下,盯着那张商场监控截图看了好一会儿。画面里的女人侧脸轮廓清晰,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跟王姐描述的长直发低马尾对得上。她问小林:“万枫酒店那边呢?”
“十二楼走廊有两个摄像头,一个在电梯口,一个在消防通道拐角。员工电梯需要刷卡,但卸货通道的货梯不用,只是那个货梯直通地下一层厨房后门,上来之后要先穿过备餐区才能进客梯厅。”小林调出万枫的楼层平面图,用激光笔在十二楼走廊尽头画了个圈,“刘诗的长包房是1208,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如果从货梯上来走备餐区,再到客梯厅,中间有一段大概二十秒的监控盲区。”
“二十秒够干什么?”
“够一个人从备餐区走到1208门口,前提是她提前摸清了路线。”小林把激光笔放下,“另外,我调了万枫过去一周的访客登记,没有发现跟王姐描述相符的人。但酒店后门的垃圾清运通道没有登记系统,谁都能进。”
沈岚靠在椅背上,两手交握搁在腹部,拇指互相绕着圈。她认识刘诗是在半年前一个品牌晚宴上,当时刘诗作为代言人出席,她负责现场安保协调。那晚刘诗在后台补妆时跟她聊了几句,说总觉得有人透过化妆镜看她。沈岚当时以为只是明星常见的被害妄想,没太往心里去。直到两个月前刘诗正式报案,说有人半夜敲她酒店房门,猫眼里却看不到人,她才把这件事捡起来重新捋。
“周四下午刘诗有线上采访,采访结束到晚上之间有一段空档。”沈岚开口,“王姐说她会安排小周下楼取伴手礼,这个时间窗口如果被对方摸清了,很可能就是她动手的时机。”
小林点头:“我可以在十二楼消防通道和备餐区各加一个隐蔽摄像头,再安排两个便衣在九楼和十一楼的电梯厅待命。”
“便衣别穿西装。”沈岚说,“万枫那种酒店,穿西装的男人反而扎眼。找两个面生的,穿休闲装,扮成住客在走廊里晃。”
小林应了一声,又想起什么似的:“岚姐,王姐那边约了对方什么时候见面?”
“还没定。她今天下午会联系那个人,约在明天或者后天。”沈岚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布前,伸手点了点那张商场监控截图里女人的脸,“这个人很谨慎,王姐说她问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观察周围,连服务员经过都要瞥一眼。约见面的时候让王姐选个靠墙的位置,周围多摆几桌自己人。”
她说完转头看小林:“你那边监控什么时候能装好?”
“今天晚上就能装。万枫的安保经理是老赵介绍的,配合度很高。”
沈岚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她走回办公室,从抽屉里摸出那包开了封的烟,抽了一根出来在指间转了两圈,到底没点。刘诗这个案子拖了两个月,线索断断续续,每一次刚摸到一点边就滑走。这次这个品牌方公关,是第一个主动冒出来、留下可追踪痕迹的人。她不想再让她滑掉。
与此同时,柳如玥正在城东一家连锁咖啡店的角落里坐着。
她面前摊着一台轻薄笔记本,屏幕上是一份伪造的品牌合作方案,页眉处印着某轻奢品牌的logo,下面几行字是她昨晚熬到两点改出来的。她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杯壁上凝的水珠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湿痕。她没喝,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把方案翻到预算那一页,又调出手机里王姐昨天发来的名片照片,核对了一遍上面的职务和联系方式。
王姐给她回消息了。措辞很客气,说合同框架原则上没有问题,但细节还需要再碰一次,问她明天下午方不方便在城西的君悦酒店大堂吧见面。柳如玥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君悦酒店大堂吧,半公开场所,人多眼杂,但也是谈生意常见的地方。王姐选在那里,听起来合情合理。
她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视线越过咖啡店的落地窗,落在街对面那排梧桐树上。树底下有个穿灰色连帽衫的男人在打电话,身形普通,站姿随意,但她注意到他打电话时一直面朝咖啡店的方向,视线偶尔扫过来,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柳如玥没有动。她端起那杯凉透的美式抿了一口,借着仰头的动作飞快地扫了一圈咖啡店内部——靠门那桌坐着一对情侣,柜台前有个带小孩的女人在点单,角落里一个戴耳机的男生在打游戏。都正常。她又把目光收回来,在笔记本屏幕上随意点了两下,装作在改方案,余光却一直挂在那个灰连帽衫身上。
男人打了大概三分钟电话,挂断之后没有走,而是往咖啡店门口挪了几步,站在招牌底下看手机。柳如玥心里过了一遍:如果他是王姐那边的人,说明王姐昨天跟她聊完就报了警或者请了人盯着;如果他是巧合,那这个巧合也太巧了——她昨天刚跟王姐见过面,今天咖啡店门口就多了个盯梢似的男人。
她合上笔记本,不紧不慢地装进包里,起身时顺手把凉美式扔进垃圾桶。她没有直接出门,而是往洗手间方向走,经过柜台时跟店员要了张纸巾,擦手的工夫从洗手间旁边的侧门出去了。侧门外是一条窄巷,连着隔壁写字楼的后门。她绕了半圈从写字楼正门出去,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离自己公寓两站路的地名。
上车之后她从包里摸出那张加密号码的备用手机,发了一条:“明天下午君悦酒店大堂吧,帮我看看周围有没有便衣。灰色连帽衫,一米七五左右,偏瘦。”发完照例把记录删干净,手机塞回包底。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来,她偏头看窗外,街边的电子屏正在播刘诗的香水广告,刘诗穿着一条银色长裙站在水幕前,长发被风吹起来,笑得无懈可击。柳如玥看着那张脸,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她包里那层夹袋里还收着刘诗的脸皮样本——上次在片场用替身身份靠近时,从小夏手里接过的那瓶刘诗用过的卸妆水,瓶口残留的皮屑和油脂足够她分析出皮肤的纹理走向。她还没动手做完整的脸皮,但快了。
她收回目光,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字:“周四之前,必须拿到十二楼走廊的完整动线。”然后锁屏,靠在后座上闭了眼。
王姐那边,跟沈岚通完电话之后,她给柳如玥回了一条微信,约了明天下午两点在君悦酒店大堂吧见面。发完消息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揉了揉眉心。手边那摞代言合同还摊着,最上面一份是某国产护肤品牌的续约意向书,金额比去年涨了三成,但附加条款里加了一条“合作期间艺人不得出现负面舆情”。王姐用红笔在那条下面划了道线,旁边打了个问号。
她拿起内线电话打给刘诗的休息室,接电话的是小周,声音压得很低:“王姐,诗姐刚睡着,您有事?”
“让她睡。你出来一趟,到我办公室来。”
小周两分钟后推门进来,帆布鞋在走廊地毯上没发出什么声响。她站在王姐桌前,两只手绞着背包带子,圆脸上带着一种随时准备挨训的紧张。王姐看了她一眼,把声音放平:“周四万枫那边你提前去,下午一点之前到,把房间里的采访设备都调试好,伴手礼从地下车库直接走货梯搬上去,别走大堂。”
小周点头,又迟疑着问:“诗姐那天状态要是不好……”
“状态不好也得撑完。”王姐打断她,“线上采访是录播,撑二十分钟就结束了。你多带点她爱吃的那个话梅,采访前给她含一颗。”
小周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王姐叫住:“等等。你最近跟着刘诗,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人?就是那种老在附近晃、但看着不像粉丝也不像工作人员的?”
小周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王姐盯着她:“说。”
“前天晚上收工,诗姐从片场回酒店,我在大堂等她拿房卡的时候,看见一个女的坐在休息区翻杂志。长头发,挺瘦的,穿深色衣服。她翻杂志翻得很慢,一页能看半天,但眼睛老往电梯那边瞟。”小周的声音越说越小,“我当时以为是个等朋友的,没多想。后来诗姐下来拿外卖,那个女的就不在了。”
王姐的眉头拧了起来:“长直发?低马尾?”
“嗯,好像是的。”
王姐深吸一口气,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几下。她想起昨天那个品牌方公关的脸,又想起沈岚在电话里说的“顺着她的线走”。她看着小周那张写满不安的脸,到底没把沈岚的计划说出来,只摆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你回去守着刘诗,这几天除了你、我和阿凯,别人谁敲门都别开。”
小周走了之后,王姐把桌上那摞合同推到一边,从抽屉最里面摸出刘诗刚出道时拍的第一支广告的样片光盘。那时候刘诗才二十岁,脸上还有点婴儿肥,拍完广告兴奋得在摄影棚里转圈,说王姐我以后一定要红。王姐看着光盘封面那张青涩的脸,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她把光盘放回去,拿起手机给沈岚发了条消息:“约了明天下午两点,君悦大堂吧。我会提前到,你们看着办。”
沈岚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收到。”
第二天中午,小林带着两个便衣提前到了君悦酒店。一个扮成商务人士坐在大堂吧靠里的卡座翻报纸,另一个在大堂入口附近的礼宾台旁边站着,假装等朋友。小林自己坐在大堂吧吧台侧面,面前摆着一杯气泡水,耳朵里塞着隐形耳麦,眼睛盯着大堂旋转门。
一点四十分,王姐到了。她穿了一身黑色套装,手里照例拿着行程表和手机,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急促的节奏。她扫了一圈大堂吧,目光跟小林对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靠墙的一个卡座坐下,点了杯红茶。
一点五十五分,旋转门动了。一个女人走进来,长直发低马尾,深灰高领衫外面罩了件黑色风衣,手里拎着一只深色公文包。她站在大堂中央环视了一圈,步子不紧不慢地朝大堂吧走过来。小林低下头喝气泡水,余光锁着那个身影。耳麦里传来礼宾台旁边便衣压低的声音:“目标出现,灰高领黑风衣,公文包,没有同行人。”
女人走到王姐卡座跟前,微微欠了欠身,唇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王姐,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
王姐抬头看她,脸上堆起职业性的笑:“没有没有,我也刚到。坐。”
女人在王姐对面坐下来,把公文包搁在腿边,解开风衣扣子搭在椅背上。小林从吧台侧面看过去,只能看到她侧脸——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耳后干干净净,没有痣也没有疤。她翻开公文包,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方案,推到王姐面前:“我把上次您提的几点都改过了,预算和曝光量重新核算了一遍,您过目。”
王姐接过来翻了两页,手指在纸面上点着,嘴里说着“这个条款我看看”,眼睛却飞快地扫了一遍大堂。小林在耳麦里轻声说:“继续。”
女人开始讲方案,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均匀,时不时停下来等王姐的反应。她说话的时候手指搁在桌面上,偶尔轻轻叩一下,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王姐一边听一边点头,翻到最后一页时忽然问:“你们总监上次说那个线下活动的场地,定了吗?”
女人顿了一瞬,随即接道:“还在比价,初步圈了三个,等您这边确认合作意向我们就去敲档期。”
王姐笑了笑,没再追问。她端起红茶抿了一口,余光瞥见小林从吧台起身,往洗手间方向走。那是约定好的信号——人看清楚了,可以撤了。女人又聊了几句品牌调性和艺人形象的匹配度,王姐应付着,等她说完才开口:“方案我收下了,回头我跟团队过一遍,下周给你答复。”
女人点头,把文件收好,扣上风衣扣子站起来:“那我等您消息。”她转身往外走,经过吧台时脚步没有任何停顿,径自穿过大堂,推开旋转门出去了。
小林从洗手间出来,耳麦里礼宾台便衣的声音在响:“目标出门左转,往停车场方向走了,没打车,步行。”
小林快步走到大堂门口,隔着玻璃门看见那个灰高领黑风衣的身影沿着人行道往东走了一段,然后拐进街角一家便利店。她没跟进去,站在街对面等了两分钟。便利店的门再打开时,出来的换成了一件卡其色短外套、头发散下来的女人,手里拎着一瓶水,往反方向走了。
小林对着耳麦说:“变装了。卡其色短外套,头发散开,往西走了。”
沈岚的声音从耳麦里传过来:“别追了,回来吧。至少确认了一件事——她确实会换装,而且换得很快。”
小林回到队里的时候,沈岚正站在白板前,把君悦酒店大堂吧的监控截图钉在刘诗案子的关系图旁边。截图里女人的侧脸被红圈标了出来,跟商场监控、王姐公司楼下监控的截图并排放在一起。三张图里的身形、步态、发型几乎一致,但脸部的光线角度和妆容细节各有不同。
沈岚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说:“明天万枫那边按计划布控。她周四下午一定会去。”
小林问:“你怎么确定?”
沈岚伸手点了点白板上那张君悦的截图:“她今天来见王姐,明知道有风险还要来,说明她对周四那件事的执念比我们想的深。她不会放掉这个机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让万枫那边把十二楼走廊的监控画面实时传回来,我要亲眼看着。”
周四下午,万枫酒店十二楼的走廊里,一个穿灰色保洁制服的人推着清洁车从电梯间出来,往走廊尽头慢慢走。清洁车轱辘在地毯上碾出沉闷的声响,经过1208房门时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推走了。走廊拐角处的消防通道门后,两个穿休闲装的便衣靠在楼梯扶手上,盯着手机屏幕上实时传回的监控画面。画面里,那个保洁员把车停在走廊尽头的工作间门口,弯腰从车底掏出一卷新的垃圾袋,直起身时往1208的门缝底下扫了一眼。
沈岚坐在队里的监控屏前,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目光锁着屏幕上那个保洁员的身影。小林在旁边操作电脑,把画面放大了一档。
“脸看不清。”小林说。
“不用看脸。”沈岚把烟搁在桌上,“看她推车的手——正常人推清洁车两只手扶着把手,她左手基本没用力,右手一直在控制方向。而且她进工作间之前先看了一眼摄像头的位置。”
屏幕上,保洁员从工作间出来,手里多了一块抹布,慢悠悠地沿着走廊往回擦墙裙。擦到1208门口时,她蹲下来擦踢脚线,手指在门缝底部的感应器附近停了两秒。
沈岚坐直了身体。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电梯“叮”的一声响了。小周抱着一个纸箱从电梯里出来,往1208走过去,嘴里还哼着歌。保洁员立刻站起来,推着车往反方向走,经过小周身边时低着头说了句“小心地滑”,声音含混。小周“嗯”了一声,没在意,刷卡进了1208。
保洁员推着车进了员工电梯,门关上之后,沈岚对着耳麦说:“十一楼电梯厅的人注意,目标下去了。别跟太紧,看她往哪走。”
十一楼的便衣跟了两层,在酒店后门的垃圾清运通道口失去了目标。小林调出后门街面的监控,画面里一个穿灰色保洁服的人快步穿过巷子,拐进旁边商场的地下车库入口,再没出来。
沈岚把烟拿起来又放下,对小林说:“把今天所有画面存好。另外,查一下万枫的保洁外包公司,看看最近有没有临时替班的人。”
她说完转头看向窗外。影视城方向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她想起刘诗昨天给她发的那条微信,就一句话:“沈队长,我周四能平安过完吗?”她当时回了个“能”,现在想想,这个字打得有点太轻巧了。
柳如玥从商场地下车库穿出去,在两条街外的公共厕所里换回了常穿的高领衫和风衣,把保洁制服叠好塞进背包夹层。她站在洗手台前洗手的时候,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寡淡的脸,忽然笑了一下。今天虽然没进1208,但她确认了两件事:走廊监控的位置跟她预估的一致,门缝底部的感应器是普通红外,不连报警系统。而且小周抱纸箱的动作很随意,说明王姐确实把取伴手礼的时间安排在了采访结束之后。
她擦干手,从包里摸出手机,给加密号码发了条消息:“保洁公司的临时工牌还能用几天?”发完删掉记录,把手机揣进口袋,推门走进外面灰扑扑的天色里。
雨还没下下来,风倒是先起了。她裹紧风衣往公寓方向走,路过一家花店时停了一下,橱窗里摆着一束白色洋桔梗,花瓣上喷了水,在灯光底下亮晶晶的。她看了两秒,推门进去买了一支,拿在手里继续走。回到公寓她把花插进窗台上那个空了很久的玻璃瓶里,然后坐到桌前,打开檀木匣子,把今天穿过的保洁制服叠好放进去,跟其他几套衣服并排放着。
她关上匣子,锁好,推到床底。窗外终于落起雨来,雨点打在玻璃上,把远处影视城的灯光晕成一片模糊的亮斑。她走到窗边把那支洋桔梗摆正,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轻声说:“快了。”
保镖的盲区
第二天下午两点,柳如玥再次出现在万枫酒店后门的那条巷子里。
她没有穿保洁制服。这一次她选的是酒店中餐厅服务员的衣服,黑色盘扣小褂配同色长裤,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低髻,用发网兜住。这张脸是前年冬天收的,原主人是城南一家老酒楼的服务员领班,三十七八岁,下巴微圆,笑起来嘴角有一颗米粒大的酒窝。柳如玥用起来很顺手,因为这张脸天然带着一种“被使唤惯了”的温顺感,谁见了都不会多看一眼。
她从后门的员工通道进去,跟门岗点了下头。门岗是个年轻人,正在看手机,抬眼扫了一下她的工牌就放行了。工牌是她前天从保洁公司临时工手里顺来的,名字叫“张红梅”,照片跟她现在这张脸有五六分像,足够用了。
员工通道里弥漫着洗碗间飘来的洗洁精和剩菜混合的气味。她拐进更衣区,在第三排储物柜前蹲下来,从包里摸出那把从保洁公司休息室抄来的钥匙,打开柜门,把里面一件叠好的干净保洁制服抽出来,又把自己的服务员外套塞进去。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她锁好柜门,起身往消防楼梯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像每一个刚打完卡准备上楼的员工。
消防楼梯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她自己的脚步声。她一层一层往上走,到八楼的时候停下来,推开防火门,探头往走廊里看了一眼。八楼是行政楼层,走廊尽头是行政酒廊,这个时间点没什么人。她退回楼梯间,继续往上。
十楼,她停住,从防火门上的小玻璃窗往外看。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一辆布草车停在拐角,车上的床单堆得整整齐齐。她等了两分钟,看到一个穿灰色保洁服的女人推着吸尘器从1108房出来,往电梯厅方向去了。柳如玥在心里默数:从1108到电梯厅,经过走廊监控探头需要十四步,探头角度偏左,右边墙根有一道大约半米宽的盲区,是给布草车让出来的。
她推开防火门,贴着右墙根快步走过去,在盲区拐进消防通道的另一侧门,继续上楼。
十一楼她没有急着进。她靠在楼梯间的墙上,把呼吸放匀,从口袋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发网的位置,又用手指蹭了蹭嘴角的酒窝。然后她把耳朵贴在防火门上。
门板很薄,走廊里的声音传过来还算清楚。她听见电梯厅方向有脚步声,皮鞋底敲在大理石地面上,节奏均匀,步幅一致,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几乎用秒表量过。是阿凯。她从脚步声里听出他走到走廊中段时停了一下——大概是看了眼1208的房门——然后继续往东边去了,经过电梯厅,经过布草间,一直走到走廊尽头那间被包下来当临时休息室的套房门口。脚步停了大约半分钟,然后又折回来。
柳如玥在心里画了条线:阿凯从电梯厅到走廊尽头再折返,一个来回大概两分四十秒。中间在1208门口停三秒,在休息室门口停二十秒左右。
她等阿凯的脚步声再次经过防火门、往电梯厅方向去之后,轻轻推开门,闪进走廊。她没走右墙根的盲区——那是给布草车留的,人走太刻意。她走的是左侧,贴着墙,步子放得很慢,像在擦墙角的踢脚线。经过1208门口时她没有停,只用余光扫了一眼:门缝底部的红外感应器还在,但旁边多贴了一张小纸条,大概是王姐让酒店工程部做的临时封条,上面印着“请勿打扰”四个字。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中段那间布草间门口,推门进去。布草间不大,三面是搁架,堆着毛巾和床单,角落里放着一台吸尘器和一只塑料桶。她把门虚掩上,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号密封袋,里面装着一截两厘米长的蚊香。她蹲下来,把蚊香立在塑料桶盖子上,用打火机点上,然后从搁架上抽了条毛巾塞在门缝底下,留了道两指宽的缝。
蚊香的烟是淡灰色的,升起来之后贴着天花板往走廊方向飘。她退到布草间最里面,背贴着搁架,开始等。
大约过了四分钟,走廊里传来烟感器短促的“嘀嘀”声。紧接着是阿凯的脚步声,比刚才快了很多,从电梯厅方向跑过来,在布草间门口停住。柳如玥听见他推开门,咳嗽了一声,然后是对讲机的杂音:“中控,十一楼布草间有烟感报警,过来看一下,可能是有人抽烟。”
她缩在搁架最下层后面,用一条脏床单把自己盖住。阿凯的战术手电光从搁架上方扫过去,没往下照。他又往里走了两步,用脚踢了踢那只塑料桶,踩灭了蚊香头,骂了句什么,然后转身出去,对讲机里跟中控说:“没事,有人偷着抽烟,桶里有个蚊香头。我处理了。”
对讲机那头说了句什么,阿凯回:“我在这层盯着,你们不用上来。”
脚步声往外去了,门被带上。柳如玥又等了半分钟才掀开床单,从搁架后面出来。她没急着走,先蹲在门边听了听——走廊里安静了,阿凯的脚步声往电梯厅方向去了,但比平时快,大概是要去监控室调布草间门口的录像。
她推开布草间的门,快步往消防通道走。经过1208门口时她看了一眼手表:从烟感响到阿凯离开走廊,一共三分五十秒。如果她刚才想进1208,这个时间够她刷开普通门锁——可惜门上有封条,她没打算硬来。但三分五十秒这个数字她记下了,连同阿凯离岗后走廊无人值守的空档一起记下了。
她进了消防通道,往下走了两层,把保洁制服脱下来卷成团塞进背包,换回自己的深色高领衫和风衣。发网摘下来,头发重新扎成低马尾。那张服务员脸皮她没急着揭,留着出酒店大门时用——一个穿风衣的服务员从后门出去,比一个穿保洁服的更不显眼。
出了酒店后门,她往左拐进商场地下车库,在公共厕所的隔间里揭下脸皮,用湿巾仔细擦了擦脸,重新戴上自己的五官。她对着小镜子看了看,确认没有贴歪的痕迹,才把脸皮收进檀木匣子。
与此同时,酒店十一楼的监控室里,小林正把今天下午的录像往回倒。
她先看的是烟感报警前后的画面。布草间门口的摄像头拍到阿凯跑进去又出来,手里捏着半截蚊香。这没什么异常,酒店里偷着抽烟的员工多了去了。但小林把画面往回倒了两分钟,在布草间门口那条走廊的远端,她看到了一个灰色的影子。
“沈队,你来看这个。”
沈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弯下腰凑近屏幕。画面里,一个穿保洁服的人从消防通道门出来,贴着左墙往布草间方向走。步子很稳,不快不慢,但小林按了暂停键,用鼠标在那个人的脚踝位置画了个圈。
“你看她的步态,”小林说,“酒店保洁员推车走惯了,脚是拖着地的,鞋底蹭着地面走,因为一天要走几万步,省力。这个人每一步都抬脚,脚后跟先着地,再过渡到前脚掌,标准的走路姿势。她不是干保洁的。”
沈岚盯着那个模糊的背影看了好几秒。画面里那人走到布草间门口,推门进去,门关上。小林又切到布草间内部的画面——那个角度只拍到搁架和塑料桶,拍不到最里面。但能看到门缝底下塞了条毛巾。
“她进去之后把门缝堵了,”小林说,“然后烟感就响了。她是故意点的蚊香。”
沈岚直起身,手插在西装口袋里,拇指来回摩挲着口袋内衬的缝线。她问小林:“阿凯从烟感响到离开走廊,多久?”
小林敲了几下键盘:“三分四十七秒。”
“够刷开一道电子锁了。”沈岚说。
“但1208门上贴了封条,她没动。”
“她在踩点。”沈岚转头看向窗外,影视城方向的云层压得更低了,雨还没下透,空气里一股潮闷的土腥味。“她要知道阿凯遇到突发情况会离开多久,也要知道阿凯走了之后这层还有没有别人。今天她确认了,没有。”
小林犹豫了一下,又说:“沈队,还有一件事。我查了前天保洁公司临时替班的记录,有个叫张红梅的,身份证号对得上,但照片跟监控里这个人对不上。张红梅本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矮胖女人,前天在城东另一个酒店替班,没来过万枫。”
沈岚把烟从口袋里摸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塞回去。“也就是说,有人用了张红梅的工牌和身份信息,做了张假脸混进来。”
“对。而且今天她进来用的是中餐厅服务员的工牌,也是假的。我查了中餐厅的排班表,今天下午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上班。”
沈岚沉默了几秒。走廊里有人推着餐车经过,轮子碾过地毯发出闷响。她等那声音过去了才开口:“她今天来这一趟,就为了测阿凯的反应时间?”
小林摇头:“我觉得不止。你看这个。”
她把画面切到消防通道八楼的摄像头。画面里,一个穿保洁服的人从楼梯间探头出来,往走廊看了一眼,又缩回去。时间戳显示是下午两点四十一分。
“她在逐层看,”小林说,“八楼探头位置、十楼盲区、十一楼阿凯的巡逻路线,她全记下来了。”
沈岚盯着屏幕上那个缩回楼梯间的灰色身影,想起刘诗昨天发的那条微信。她掏出手机翻到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锁屏放回口袋。
“把今天所有跟她有关的画面截出来,步态分析做一份,”她对小林说,“另外通知阿凯,从今天起巡逻路线每天随机调换,不要固定时间。还有——让王姐跟酒店说,1208的封条换成带报警功能的,一碰就响的那种。”
小林应了一声,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起来了。沈岚走到监控室门口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她今天进布草间之前,在走廊里走了多远?”
小林调出时间轴:“从消防通道门到布草间,大概十二米。”
“十二米走了几秒?”
“十六秒。”
沈岚在心里算了一下:正常步速走十二米大概十秒到十二秒。这个人走了十六秒,说明她刻意放慢了速度,在观察。每一扇门、每一个探头、每一处墙角的凸起,她都在看。
“这不是一般的踩点,”沈岚说,“她在做精确测绘。”
她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空调冷气扑在脸上。她走到电梯厅,按了下行键,等电梯的时候给王姐发了条微信:“刘诗今天几点收工?收工后让她直接回公寓,不要在外面吃饭,不要走地下车库,从正门进,让阿凯送到家门口。”
王姐回得很快:“知道了。沈队,那个品牌方公关的事……”
“先别管她。你正常接触,但每次见面之后把她说的话原样告诉我,一个字别漏。”
电梯到了。沈岚走进去,按了一楼,在门关上之前又补了一句:“还有,刘诗那边你跟她讲,这周辛苦一点,周四之后我给她一个交代。”
王姐回了个“好”。
沈岚靠在电梯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她想起小林刚才说的那句话——“每一步都抬脚,脚后跟先着地”。一个能精确控制自己步态的人,一个记得住每层楼探头位置的人,一个用蚊香测试保镖反应时间的人。这个人做事的耐心和条理,比她目前掌握的线索要深得多。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沈岚走出去,大堂里有人在办入住,行李箱的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响。她穿过大堂往门口走,路过礼宾台的时候余光扫到一个穿风衣的女人正从旋转门出去,背影瘦削,黑色低马尾,手里拎着一只帆布袋,袋口露出一截白色花茎。
沈岚脚步顿了一下。那个背影已经出了旋转门,往左拐上人行道,很快混进了下午稀疏的人流里。她追到门口看了一眼——那人走得不快,步态跟监控里那个保洁员完全不一样,肩膀松着,步子有点拖,像走累了的人。沈岚看了两秒,收回目光,转身往停车场走。
她没看见的是,柳如玥在拐过街角之后,把帆布袋里的洋桔梗换到另一只手上,脚步轻快地往地铁站走去。她今天没打算坐地铁,但她要让任何可能跟出来的人看到她进地铁站。地铁站有三个出口,她会在第二个出口上去,再换公交。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她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加密号码发了条消息:“保洁公司的工牌明天还回去,就说捡到的。另外帮我查一下万枫酒店中餐厅下周的排班表。”
发完删掉记录,她走下地铁站的台阶,风衣下摆在扶梯上铺开又收拢。她脑子里还在过今天下午的画面:阿凯跑向布草间时先迈的左脚,对讲机别在左腰,右手拔对讲机的时候左手会下意识护住腰后的什么东西——大概是甩棍或者电击器。他离开走廊时没关门,布草间的门是虚掩的,他以为里面没人了。
她把这些细节一条一条存进记忆里,像往匣子里码放叠好的衣物。地铁进站的风灌上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两边分。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右耳后面一小块皮肤——那里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刘诗右耳后有一颗小痣,她没有。但这不重要,她从来不需要长得像刘诗,她只需要穿上刘诗身边那些人的眼睛。
地铁门开了。她走进去,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好,帆布袋里的洋桔梗在车厢灯光下白得发亮。对面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寡淡、平静,眼睛细长,看不出什么情绪。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花,忽然想起今天在布草间里等阿凯跑过来的那四分钟,她蹲在搁架后面,闻着毛巾上残留的洗衣液味道,心跳稳得像在数自己的脉搏。
那四分钟里她脑子里一直在转的念头是:如果阿凯没往搁架最下层看,那下次她就可以在这个位置多待一会儿。如果他看了,她就得换一种方式进来。
他果然没看。
柳如玥把花往袋子里拢了拢,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地铁穿过隧道,车窗外的广告灯箱一帧一帧往后闪,她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轻声说了句什么,被地铁的轰鸣声盖过去了。
钓鱼
沈岚把车停在万枫酒店地下车库的B2层,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驾驶座上,左手搭在方向盘上,那块旧手表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走,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楚。副驾驶座上摊着一份酒店中餐厅下周的排班表复印件,是阿凯通过酒店安保部要来的,上面用黄色荧光笔标出了三个时间段——都是刘诗会出现在公共区域的时段。
她拿起排班表又看了一遍。周三晚宴、周五下午茶、周日午市。三个时间点都经过精心选择,既不会让刘诗在封闭空间里待太久,又能让她在开放区域停留足够长的时间。沈岚昨晚在队里开会时把这张表拍在桌上,说得很直白:“她如果还想动手,这三个时间窗口是她最好的机会。我们就在这三个时间窗口里等她。”
小林当时提出过疑问:“万一周三她不来呢?”
“那就等周五。”沈岚说,“周五不来就等周日。钓鱼不能急。”
但她心里清楚,这条鱼比以往任何一条都谨慎。前两次在片场和酒店楼层的试探,对方留下的全是背影、侧影和监控死角里的模糊轮廓。小林反复看那段保洁员走路的监控,最后给出一个结论:此人刻意改变了步态,肩膀放松、步子拖沓,模仿的是长期做体力活的人下班后的疲倦感。但有一个细节她改不掉——她在拐进消防通道之前,右手下意识抬了一下,像是要去扶什么并不存在的门框。那个动作太轻、太快,如果不是逐帧回放根本注意不到。
沈岚当时问小林:“这说明什么?”
小林推了推无框眼镜,说:“说明她平时走路的惯性里有这个动作。她进出门的时候习惯用手扶一下门框或者门沿,可能是她自己的职业习惯。她模仿保洁员的时候把这个习惯压住了,但拐弯的时候没压住。”
“什么职业会有这种习惯?”
“不好说。但肯定不是保洁员。”
沈岚把排班表收进公文包,推开车门。地下车库的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水泥味,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她绕过柱子往电梯间走,路过一辆灰色面包车时脚步顿了一下——车后座堆着几箱矿泉水和清洁剂,是酒店后勤的车。她多看了一眼车牌,记在心里,然后继续走。
酒店安保部在二楼,走廊尽头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阿凯已经在那里了,黑色战术外套的拉链拉到胸口,耳麦挂在脖子上,正和酒店安保经理对着一张大堂平面图说话。看见沈岚进来,他直起身子点了下头。
“沈队。”
“情况怎么样?”
“按你的要求,大堂、中餐厅入口、电梯间都加了人。便衣,穿酒店制服。”阿凯用笔在平面图上点了三个位置,“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另外中餐厅靠窗那排桌子我让领班全预留了,不安排散客。刘诗那天坐最里面那张,背后是墙,左右两侧都是我们的人。”
沈岚凑近看图纸,手指沿着刘诗座位到最近出口的路线划了一下:“洗手间呢?”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走廊口我安排了一个女警,穿餐厅服务员的衣服,端托盘的那种。她要进洗手间必须经过这个走廊口。”
“后厨呢?”
“后厨通道锁了,只有员工刷卡能进。我让酒店把当天的临时工全部换成老员工,名单昨天已经发给你了。”
沈岚点头,目光还在图纸上。她的手指停在平面图右下角一个没有标注的小门,问:“这是什么?”
阿凯看了一眼:“消防通道,直通后巷。平时不开,但紧急情况下可以从里面推开。”
“紧急情况。”沈岚重复了这四个字,直起身来,“上次她在布草间弄烟感报警,把阿凯引开。这次如果她故技重施呢?”
阿凯沉默了两秒,左眉那道旧疤微微拧了一下:“我会安排一个人专门守消防通道。”
“你亲自守。”
“明白。”
沈岚把图纸卷起来递给阿凯,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三张刘诗的照片,都是正面清晰的半身照:“给每个便衣都发一张。重点记住她右耳后那颗痣。如果有人长得像刘诗但没有这颗痣,或者有这颗痣但其他地方不对劲,立刻通知我。”
阿凯接过照片,目光在刘诗脸上停了一瞬。他跟了刘诗三年,从她拍第一部古装剧开始就在她身边,但此刻他看这张照片的眼神和以往不同——以前是看保护目标,现在是看一个可能被人冒充的猎物。他把照片折好放进胸袋,说:“沈队,还有一件事。刘诗昨天问我,能不能别在餐厅搞这么大阵仗。她怕被别的客人认出来,又上热搜。”
“你怎么回的?”
“我说是酒店周年庆的安保升级,跟她没关系。”
沈岚想了想:“王姐那边呢?”
“王姐说合同签完了,品牌方那边暂时没再提过分要求。但她让我转告你,那个姓方的公关最近没再联系她,她发过两次微信对方都只回了表情。”
沈岚眉头动了一下。那个自称品牌方公关的女人,在王姐面前问东问西,从刘诗的作息问到酒店安保,最后被王姐起了疑心。王姐按沈岚的意思继续和她周旋,但对方显然也嗅到了什么,开始收缩了。
“把王姐和那个公关的聊天记录全部导出来给我。”沈岚说,“还有,你告诉王姐,下周三个活动日照常进行,让她表现得一切正常。如果那个公关再联系她,就说刘诗最近状态不好,推了两个通告,只剩这三场酒店活动。”
阿凯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
沈岚在安保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会儿,把整个布控方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不是没想过对方可能根本不会来。一个能连续两次在监控里只留背影的人,大概率也看得出这是个套。但她赌的是另一件事:刘诗这张脸对那个人的吸引力。从片场到酒店,从化妆间到布草间,那个人一步步逼近刘诗的生活半径,每一步都在试探、在收集、在缩短距离。让她在同一个酒店里闻着刘诗的味道待上三天却什么都做不了,她忍得住吗?
沈岚站起来,走到窗边。办公室的窗户对着酒店后巷,巷子里有个垃圾收集点在冒热气,两个穿灰制服的清洁工正往推车上装黑色垃圾袋。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到小林说的那个扶门框的动作,转身拿起手机给小林发了条消息:查一下本市所有美妆培训机构、剧组化妆团队的离职人员名单,重点找近半年离职的。发完她又补了一句:年龄二十到三十岁之间,女性。
周三来得很快。
沈岚下午四点就到了酒店,在安保部隔壁临时设的指挥点里坐着。监控画面切了十二路,大堂、中餐厅入口、电梯间、走廊、后厨通道、消防通道全在屏幕上。小林坐在她旁边,笔记本电脑连着酒店监控系统,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刘诗六点整出现在中餐厅。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右耳后那颗痣露在外面,耳垂上挂了一对细长的翡翠耳坠。王姐跟在她半步后面,手里照样拿着行程表,但今天没看手机,眼睛一直在扫周围的人。阿凯走在刘诗左前方,步伐比平时慢半拍,耳朵里的耳麦线从领口里露出一小截。
沈岚对着耳麦说:“阿凯,让刘诗坐靠墙那张桌子。”
“已经在往那边走了。”
刘诗落座,王姐坐在她右手边,阿凯站在她身后靠墙的位置,面朝餐厅入口。服务员端上茶水,刘诗接过杯子的时候手指有点抖,茶水在杯口晃了一下。王姐低声说了句什么,刘诗点点头,把杯子放下,没喝。
沈岚盯着监控画面,中餐厅入口陆续进了几桌客人,都是便衣扮的。有一对穿情侣装的年轻男女坐在靠窗位置,男的是刑警队的小李,女的从分局借调来的,两人演得挺像那么回事,还互相喂了一块点心。另外两桌是中年夫妻和一家三口,都是酒店常客的打扮。
六点四十分,餐厅门口进来一个穿外卖服的人,戴着头盔,手里捧着一个白色花盒。沈岚的视线立刻锁过去。那人走到前台,把花盒放下,说了几句话。前台服务员接过花盒看了看,往刘诗那桌的方向指了一下。外卖员摇摇头,又说了句什么,转身就走了。
沈岚按下耳麦:“前台,花是谁送的?”
餐厅前台的服务员是酒店自己的员工,耳朵里塞着隐形耳机,听到沈岚的声音后低头假装整理台面,小声回话:“送花的人说是跑腿订单,客人让送到酒店前台,指定给刘诗小姐。花盒上没有卡片,就一张打印的订单条,收件人写的是刘诗,电话是虚拟号。”
“花盒别动,先放前台。让人把跑腿的叫回来。”
阿凯已经动了,从刘诗身后快步往门口走。但外卖员出了餐厅就拐进了酒店大堂侧面的员工通道,阿凯追到通道口时只看见安全门在晃,人已经不见了。他追出去到后巷,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垃圾收集点的压缩机在嗡嗡响。
沈岚的对讲机响了,阿凯的声音带着压住的火气:“跑了。走的后巷,垃圾车刚好在装货,他钻车后面绕出去的。”
“花盒呢?”
“前台说还在。”
“让小林去取。你回餐厅守着刘诗,别动。”
小林拎着勘查箱去了前台。花盒是常见的白色硬纸盒,系着香槟色丝带,打开之后里面是一束白色洋桔梗,花瓣边缘有点蔫,像是包好之后放了一段时间。小林把花一枝一枝抽出来检查,花茎底部裹着湿棉花和保鲜膜,没什么异常。她又把花盒倒过来,手指在盒底内衬的绒布上摸了一圈,摸到中间位置有一块硬硬的凸起。她用镊子挑开绒布,里面夹着一张对折的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是七八岁的小女孩,穿一件红色棉袄,扎两个羊角辫,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前面。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是二十年前的冬天。小女孩的脸被阳光照得有点眯眼,但五官轮廓清清楚楚——是刘诗小时候。
小林用证物袋把照片装好,拍了照发给沈岚。沈岚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看了好几秒,照片背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字,黑色圆珠笔,笔画工工整整:你小时候比现在好看。
沈岚把手机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她转头问小林:“花店查到了吗?”
“订单条上的花店名字是假的,我打了上面的电话,是空号。但花盒的包装纸上有批发商的贴纸,我查了编码,是城东花卉批发市场B区17号摊位出的货。那个摊位只做批发,不接零售订单,但摊主说上周有个女的来买过一批白色洋桔梗,现金结账,没留联系方式。”
“监控呢?”
“批发市场只有大门口有监控,拍到人了。”小林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上是一段监控截图。画面里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人抱着一大束洋桔梗往市场外面走,帽子戴在头上,脸被遮了大半,只能看出身形偏瘦,走路的时候肩膀有点往右倾。
沈岚盯着那个肩膀倾斜的角度,忽然想起上一章结尾她自己看见的画面——柳如玥拐过街角之后把帆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脚步轻快地往地铁站走。她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此刻两下一对比,一个念头浮上来:那个灰色连帽衫的身影走路时肩膀的倾斜方向和柳如玥换手的动作对得上。一个人习惯右手拎重物,肩膀就会往右斜。而柳如玥那天把花从右手换到左手,说明她右手拎久了累了,换手歇一下。她平时大概习惯用右手。
“继续追花卉市场的监控,看她出去之后往哪个方向走。”沈岚说,“另外查那个跑腿订单,预付卡是哪家便利店的,调便利店监控。”
小林应了一声,手指又敲起来。
四十分钟后,小林查到了预付卡的来源。城西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上周二晚上九点卖出去的,一百元面额,现金付款。便利店的监控拍到买卡的人穿一件深色风衣,戴一顶棒球帽,在收银台前站了不到一分钟,全程低头看手机。出了便利店之后往左拐,消失在街角。
沈岚把便利店监控和花卉市场的监控并排放着看。两段画面里的身形、步态、肩膀倾斜的角度几乎一样。但便利店那个戴着棒球帽,花卉市场那个戴着连帽衫的帽子,没有一张脸露出来。
“预付卡还在用吗?”
“我查了消费记录,除了这次跑腿订单,卡里还剩六十二块,没有其他消费。”小林顿了一下,“沈队,这个人每一步都隔了一层。跑腿平台接单的是外卖员,外卖员只见到花盒和订单条,订单条是虚拟号,预付卡是现金买的,花是现金买的,连花盒上的包装纸都是批发市场的通用包装,任何一家花店都能用。”
沈岚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灯管看了一会儿。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小林敲键盘的声音和窗外垃圾车倒车的提示音。她想起王姐描述那个公关时说的话:问得太细了,连刘诗几点睡觉、房间朝哪边都问。她当时让王姐继续接触,是想看看对方敢不敢伸手。现在对方伸手了,但伸得极有分寸——送一束花,夹一张照片,既让刘诗知道“我在看着你”,又不暴露自己任何信息。
“照片上的日期查了吗?”沈岚问。
“二十年前的冬天,具体日期是十二月十七号。我查了刘诗的资料,她八岁那年确实在老家过冬,她妈妈带她去照相馆拍的这套照片,一共拍了三张,一张单人、一张和妈妈的合影、一张全家福。这张单人照按理说只有她家里人有。”
沈岚坐直了:“刘诗家里还有什么人?”
“她妈妈六年前去世了,爸爸在老家,身体不好不怎么出门。还有一个舅舅,在外地做生意,常年不联系。”小林翻着资料说,“这张照片如果是原件,那要么是她家里人拿出来的,要么是有人进过她老家。”
沈岚拿起手机给王姐拨过去。王姐接得很快,背景音里有餐厅的轻音乐和餐具碰撞声。
“王姐,刘诗小时候的照片,家里还有没有存底?”
王姐压低声音:“有啊,她妈留了一本相册,在她老家柜子里锁着。怎么了?”
“你确认一下相册还在不在。别惊动她爸,你找个理由回去看一眼。”
王姐沉默了几秒,声音更低了:“你的意思是……有人进过她老家?”
“先别下结论。你看一眼,拍照给我。”
王姐应了,挂了电话。沈岚放下手机,对阿凯说:“今晚送刘诗回去之后,把她住的那层楼的走廊监控再调一遍。从上周一到今天,所有经过她房门口的人脸都截出来给我。”
阿凯应了一声。沈岚又补了一句:“包括保洁、送餐、维修,只要是活人,一个不漏。”
那天晚上九点,刘诗从餐厅直接回了房间。王姐陪她进了门,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刘诗一直没说话,手里攥着那张拍立得照片的复印件——原件被小林收走了,但沈岚给她看了手机上的照片。刘诗盯着照片上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女孩看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这是我妈带我去照相馆拍的。那天特别冷,我拍完照还哭了一场,我妈给我买了根糖葫芦才哄好。”
她说完这句就不吭声了。王姐坐在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也没说话。
十点半,王姐出了刘诗房间,在走廊尽头给沈岚打电话:“相册在。我让我妹去看了,柜子锁没动过,相册还在里面,那张单人照也在。那这张拍立得是怎么来的?”
沈岚站在酒店地下车库的车旁边,手机贴在耳朵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一个模糊的鞋印上——大概是保洁员拖地时蹭上去的。她说:“要么是有人翻拍了原照,要么是她家里还有一套底片。你问问她爸,当年照相馆有没有给底片。”
“她爸耳朵不好,打电话说不清楚。我明天让我妹上门去问。”
“行。另外你明天跟刘诗说,下周的行程不变,但酒店这边加一道安检,所有送进她房间的东西先过一遍。”
王姐叹了口气:“沈队,你说这人到底图什么?送张照片来吓唬人,又不露面。”
沈岚想了想,说:“她不是在吓唬人。她是在告诉刘诗,我手里有你小时候的样子,我离你比你想象的近。这种手段比直接威胁更让人睡不着觉。”
王姐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什么,沈岚没听清,也没追问。她挂了电话,拉开车门坐进去,在驾驶座上又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小林发来的消息:花卉市场外面的监控追到了,灰色连帽衫出了市场往北走,在第一个公交站上了十七路公交车。公交车的车载监控只能存三天,已经覆盖了。
沈岚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开出地下车库的时候,出口的栏杆抬起来,夜风灌进车窗,带着路边烧烤摊的油烟味。她想起那张拍立得照片背面那行字——你小时候比现在好看——字迹工整,笔画力度均匀,写的人很从容,不慌不忙。一个从容的人,不会在同一个地方留两次尾巴。她今天送花,明天可能送别的,后天可能什么都不送,就让你坐在餐厅里吃一顿饭都吃不安稳。
车上了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沈岚忽然想起一件事,伸手把手机摸回来,给小林发了条消息:查一下刘诗老家那个小区,近半年有没有陌生人在附近打听过她家的事。发完她又加了一句:问居委会,问门口小卖部,问收废品的。
小林秒回了一个“收到”。
沈岚把手机放下,看着前面的红灯,慢慢踩了刹车。后视镜里映出酒店大楼的轮廓,刘诗那间房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出来,在夜色里显得很小,很远。
假线索
城东的这家便利店开在两条街交汇的拐角上,门脸不大,招牌的灯管坏了一根,夜里看过去“便”字缺了半边,像被人啃掉一口。凌晨两点四十分,店里只剩冷柜嗡嗡的电流声,收银台后面的年轻店员靠在货架边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门推开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进来的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到眼下,只露出一截偏黄的皮肤和两只眼睛。身形不算高,肩膀窄,走路的步子有点拖,像鞋底磨偏了的人。店员抬了下头又低回去,继续划手机。
那人径直走到最里面的自助结账机前,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在感应区贴了一下。机器滴了一声,屏幕上跳出商品列表——两瓶矿泉水、一包湿巾、一盒创可贴。东西已经在台面上摆好了,扫码的人动作很快,手指按在屏幕上,指甲修得很短,指腹有点干。付款成功之后,小票从机器里吐出来,那人把东西装进随身带的布袋,转身推门出去,整个停留时间不到两分钟。
店员始终没抬头。
第二天上午十点,小林坐在刑警队办公室的电脑前,把便利店提交的监控录像拖进播放器。画面里那个灰色连帽衫从进门到出门,正脸一次也没露过,唯一清楚的是付款时那只手和那张卡的卡号。她截了图发给沈岚,附了一行字:城东锦绣路便利店,凌晨两点四十一分,刷卡消费三十七块六。卡主是刘诗的母亲,三个月前挂失的那张副卡。
沈岚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刘诗母亲挂失的卡,怎么在别人手上?”
小林把画面又倒回去看了一遍,说:“挂失记录显示是三个月前电话挂失的,但那张卡后来又被解挂了。解挂操作是在银行APP上做的,用的是刘诗母亲的账号密码。可能是家里人操作的,也可能是有人拿到了她的账号。”
沈岚沉默了几秒。“刘诗知不知道这事?”
“我还没问。不过这张卡在便利店刷的金额很小,像是故意留记录。沈队,你说她要是真想低调,为什么用这张卡?随便一张不记名的预付卡都比这个安全。”
沈岚没马上回答。她站在办公室窗边,看着对面楼顶的广告牌,脑子里把时间线又捋了一遍——花店那次用的是预付卡,查不到人;这次忽然用了一张能查到户主的卡,而且户主还是刘诗的母亲。要么是换脸的人急了,要么是她在放线。
“先把卡的信息压着,别往外说。”沈岚说,“你查一下这张卡最近半年所有的消费记录,看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刷过。”
小林应了一声,又问:“那便利店那边要不要派人盯?”
“不用。她敢用这张卡,就不会再去第二次。你让小周去问问刘诗,她妈妈那张副卡的事,看她知不知道。”
小周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刘诗酒店房间里收拾外卖盒。刘诗昨晚又没怎么睡,眼下青黑一片,靠在床头看剧本,翻页的速度明显比平时慢。小周捂着手机听筒听完沈岚的交代,嗯了两声,挂掉之后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假装找东西,然后像是随口想起来似的问:“诗姐,你妈那张银行副卡,后来找着没有?”
刘诗从剧本上抬起眼,愣了一下。“什么副卡?”
“就你之前说阿姨挂失的那张,后来解挂了没有?”
刘诗皱了皱眉,把剧本合上。“我让我舅去银行办的解挂,后来卡就放我妈那儿了,她说没怎么用。怎么了?”
小周摇摇头:“没事,沈队那边例行问一下家里的情况。”她说完就钻进卫生间洗杯子去了,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刘诗盯着卫生间的门看了两秒,拿起手机给她妈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六七声才接,那头传来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
“妈,我上次让你收好的那张卡,你没给别人吧?”
“什么卡?哦,那个银行卡啊,在抽屉里搁着呢,我都没动过。”
“你确定?你打开抽屉看看。”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抽屉拉开的吱呀声,接着是一阵沉默。刘诗听见她妈翻东西的动静越来越大,最后老太太嗓门一提:“哎,还真没了。我记得放这儿的呀,是不是你舅拿去办手续没还回来?”
刘诗闭了一下眼睛。“妈,你再找找,找不着就告诉我。”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没动。窗外的日光照进来,照在她膝盖上摊开的剧本封面上,那上面印着她自己的剧照,笑得温婉妥帖。她伸手把剧本翻过去扣在床上。
沈岚中午之前就拿到了小林的完整报告:那张副卡除了便利店那笔,还在城东一家药房刷过一次,买了两盒纱布和一瓶碘伏;在城北一个自动售货机上买过一罐咖啡;最后一次是在城南的加油站便利店,买了一包烟和一瓶水。三笔消费分散在三个区,时间跨度将近两个月,每一笔都在深夜。
“她是在试卡。”沈岚把报告放在桌上,用笔尖点了点那三笔消费的地点,“先确认卡能用,再确认没人盯着。这三个地方都没有规律,说明她每次都是临时起意。”
“那她为什么最后又用这张卡在便利店留了记录?”小林问。
沈岚没回答,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忽然说:“你去查一下这三个地方附近的监控,看看有没有灰色连帽衫或者类似打扮的人出现。另外——”她顿了顿,“查一下这三笔消费前后,有没有什么报案记录。”
小林敲键盘的手停下来。“沈队,你是说她在用这张卡做别的事?”
“我什么也没说。先查。”
下午两点,刘诗的手机响了一声,是酒店前台打来的,说有一份同城快递,文件袋,没有寄件人信息,问要不要送上去。刘诗正在跟王姐通电话讨论下周品牌活动的流程,随口说了句“放前台吧,我让助理去拿”。
小周下去拿上来的时候,文件袋捏在手里轻飘飘的,牛皮纸的,封口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上面贴着一张打印的快递单,寄件人那栏写的是“刘女士”,电话是一串空号。小周拿剪子拆开,里面掉出来一张照片和一张折了两折的A4纸。
照片是翻拍的,像素不高,带着明显的颗粒感。画面里是一个女人的侧脸,颧骨很高,下巴削尖,皮肤绷得发亮,像是做过多次整容之后的那种紧绷感。女人的右耳后面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疤痕,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照片背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一行字:你猜她揭下来的时候疼不疼?
小周的手一抖,照片掉在地毯上。她弯腰去捡,另一张A4纸也跟着飘下来,上面只有一句话,打印的:下一个轮到谁,看心情。
刘诗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小周已经把照片和纸重新塞回了文件袋,正站在那儿发愣。刘诗看了一眼她脸色,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怎么了?”
“没事,诗姐,就一个——”小周话没说完,刘诗已经伸手把文件袋抽过去了。
她抽出照片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翻到背面读了那行字,又拿起A4纸看了看。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然后她把东西原样塞回去,递给小周:“给沈队送去。别让王姐看见。”
小周抱着文件袋出门的时候,腿还有点软。刘诗在她身后又把剧本拿起来,翻了两页,发现自己一行也没读进去。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沈岚拿到文件袋是下午三点半。她先把照片平放在桌上,用放大镜看了两遍,又让小林扫进系统里做面部比对。照片里的女人侧脸太模糊,系统跑出来的相似度排名前五的都是查无此人。
“整过容的,而且可能不止一次。”小林把比对结果拉出来,“鼻梁和颧骨的线条不自然,下颌角基本看不出来了。右耳后面那个疤,像是植皮或者皮瓣转移留下的。”
沈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你说她寄这张照片来,是想让刘诗以为跟踪她的人是个整容上瘾的疯子?”
“至少是往这个方向引。”小林说,“正常人看到这种照片,第一反应就是‘这人脸都整变形了,肯定心理有问题’。”
沈岚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那行字。字迹和之前拍立得背面那行“你小时候比现在好看”明显不一样——这次的笔画更潦草,有几个连笔的地方,像是换了只手写的,或者故意改了字体。但她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盯着看了几分钟,忽然发现一个细节:“你”字的右边那部分,竖弯钩的弧度,两张照片里是一样的。写的人变了字体,但某个习惯性的收笔动作没改干净。
“她在伪装笔迹,但没藏住习惯。”沈岚用笔尖点了点那个位置,“这个人写字的时候,竖弯钩习惯往左兜一下再收。你记一下,后面再有什么手写的东西,先看这个。”
小林把细节记下来,又问:“那这张照片上的女人,会不会就是她本人?”
沈岚摇了摇头。“不确定。她寄这张照片来,可能是她自己,也可能是她手上有的一张别人的脸皮。如果是后者,那这个被揭了脸皮的人现在在哪儿?”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
就在沈岚这边忙着比对照片的时候,柳如玥正站在影视基地北门外的一条巷子里。她换了一身行头——黑色运动裤,深灰夹克,头发塞进一顶棒球帽里,脸上没贴任何脸皮,就是她自己那张清秀寡淡的脸。大白天的,她反而不用伪装。影视基地北门进出的人杂,群演、场工、送盒饭的、修设备的,没人会多看她一眼。
她靠在巷口一根电线杆旁边,手里拿着一杯便利店的咖啡,慢慢地喝。北门里面的保安换了班,上午那个爱跟群演聊天的胖保安不见了,换成一个瘦高个儿,站得笔直,但眼睛一直在看手机。柳如玥观察了二十分钟,瘦保安一共抬了四次头,每次不超过三秒。
她把咖啡杯扔进垃圾桶,沿着巷子往东走。东边有一排铁皮搭的临时库房,剧组不用的道具和景片堆在里面,门锁是挂了,但有一扇窗户的插销坏了,她上次来踩点的时候就发现了。今天她走过去看了一眼,窗户还是那样,插销歪在一边,用手一拨就开了。她没进去,只是路过的时候伸手拨了一下,确认没被人修好,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子尽头,拐进一条更窄的夹道。夹道两边是影视基地的围墙,墙头拉着铁丝网,但有一段铁丝网下面被野猫扒了个洞,用砖头虚虚地堵着。她蹲下来,把砖头挪开一块,侧身钻了过去。墙那边是一片荒地,长满半人高的杂草,再往前二十米就是影视基地的后勤区,服装组的临时帐篷搭在那里。
她蹲在草丛里没动,透过帐篷之间的缝隙看过去。服装组的人正在往外搬衣架,一排排古装戏服挂在移动架子上,推车的场工一边推一边骂轮子卡了石子。柳如玥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最里面那顶帐篷的侧面——那里有一扇小门,门帘半卷着,里面堆着一摞摞的收纳箱,箱子上贴着标签,她眯眼辨认了一下,其中一个箱子上写着“刘诗 私服”。
她没动,只是把这个位置记牢了。过了大约十分钟,她从原路退回去,把砖头重新堵好,拍了拍手上的泥,绕回北门外的巷子,从另一头走出去,汇入主路上的人流。
当天晚上,沈岚把那张整容脸的照片和下午的发现一起报给了上面,申请调取影视基地周边所有路口的监控,时间段拉长到最近一个月。审批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两天,她等不了,让小林先私下联系了基地物业,把北门和后勤区几个关键位置的监控录像拷了一份回来。
小林连夜看录像,看到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在画面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穿黑色运动裤、戴棒球帽的人影,从北门外的巷口走过去,步态很稳,肩膀不晃,和之前便利店那个灰色连帽衫拖沓的步子完全不同。但小林把两个画面的帧率对齐了反复看,发现一个细节——这两个人走路的时候,右脚落地都比左脚重一点点,鞋底外侧的磨损位置是一样的。
“沈队。”小林把两段监控并排放好,拨了沈岚的电话,“我觉得便利店那个和影视基地这个,是同一个人。她换了衣服换了步态,但脚上的习惯没换。”
沈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也就是说,她故意在便利店刷卡留记录,让我们追那张卡,她自己转头就去了影视基地踩点。”
“对。那张整容脸的照片也是烟雾弹,让我们以为她是个整容狂,实际上她可能根本没整过容,那张脸皮是她从别人脸上揭下来的。”
沈岚把手机换了个耳朵,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说:“明天你跟我去一趟影视基地,带上那张整容脸的照片,问问服装组和化妆组的人,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那便利店那条线还跟不跟?”
“跟,但别抱太大希望。她既然敢留卡,就说明那张卡对她没用了。她下一步肯定换别的法子。”
沈岚挂了电话,在办公室又坐了一会儿。桌上摊着两张照片,一张是拍立得,刘诗小时候的样子,背面写着“你小时候比现在好看”;另一张是整容脸的侧拍,背面写着“你猜她揭下来的时候疼不疼”。两张照片并排放着,像一对彼此矛盾的谜面。沈岚把灯关了,锁上门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在她身后灭掉。
而柳如玥已经回到自己住的那间短租公寓里,把檀木匣子从床底拖出来,打开锁,取出今天新收的那张脸皮——便利店那个店员的脸。她用指尖沿着脸皮的边缘慢慢走了一圈,检查有没有卷边,然后重新放回去,合上盖子,锁好。做完这些,她坐到桌前,摊开一张影视基地后勤区的手绘地图,用铅笔在服装组帐篷的位置画了个小小的叉。
明天,她想再去看看那扇坏了的窗户。
短暂安心
沈岚是第二天中午到的影视基地。她没开警车,坐了一辆普通牌照的黑色轿车,副驾驶上坐着小林,后座堆着两个纸箱,里面是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和几张从不同角度拍到的整容脸照片。小林一路上把照片按时间顺序排了三遍,每次排完又觉得顺序不对,重新来过,沈岚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你歇会儿,眼睛都花了。”
“没花。”小林把最后一张塞进文件夹,“我就是想不通,她要是真没整容,那张脸是从哪儿来的。如果是从别人脸上揭下来的,那被揭的人呢?”
沈岚没接话。车拐进影视基地北门的时候,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车牌,又缩回去按了抬杆。基地里面正在布景,主路上堆着几卷电缆和半扇仿古木门,几个穿工作服的人蹲在路边吃盒饭。沈岚把车停在后勤区的临时停车场,熄了火,从后座拎出那个装照片的纸箱。
“先找服装组。”她说。
服装组的帐篷搭在道具库后面,门口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当天的拍摄场次和演员换装时间。帐篷里三个女人正围着一排衣架改腰围,一个四十来岁的短发女人嘴里咬着两根别针,看见沈岚和小林进来,把别针从嘴里拔出来,问:“找谁?”
“林姐在吗?”小林问。
“我就是。”林姐把别针往手腕上的磁吸上一拍,上下打量了沈岚一眼,目光在沈岚左手那块旧手表上停了停,“你们是——”
沈岚把证件亮了一下,林姐的表情没怎么变,只是把围裙上的线头扯了扯,说:“又是来问那天的事?该说的我都说了,那个化妆师我只见过一面,她说是代班的,手法还行,就是话太少。我干了二十年化妆,头一回见代班的比正主还闷。”
“今天不问你那个代班的。”沈岚从纸箱里抽出一张照片,是那张整容脸的侧拍,像素不高,但五官轮廓清楚,“见过这个人吗?”
林姐接过去,眯着眼看了几秒,又递给她旁边一个年轻化妆师。年轻化妆师摇头,林姐也摇头:“没见过。这脸……颧骨动过的吧?我们组里没人长这样。”
沈岚又拿了一张正面照,林姐这回看得更仔细,还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再戴上,最后还是摇头:“真没见过。不过——”她顿了一下,用指甲点了点照片上人的下巴,“这人下巴的线条和我们组里一个姑娘有点像,就是那个跟组的化妆助理,姓什么来着……小孙,对,小孙。不过小孙下巴没这么尖,而且小孙天天在组里,不可能干那些事。”
沈岚把照片收回来,问小孙今天在不在。林姐说在,正在隔壁道具库给群演补妆。沈岚让小林先过去看一眼,自己留在帐篷里又问了林姐几个问题——那个代班化妆师来的时候穿什么衣服、带什么工具、说话有没有口音。林姐一边给一件旗袍改腰一边答:“穿黑围裙,工具包是帆布的,旧得很,口音听不出来,说话特别少,我问她以前跟过哪个组,她就说‘小剧组,说了您也不知道’,把话堵得死死的。我当时还觉得这人挺有脾气,现在想想,是怕说多了露馅。”
小林从道具库回来,对着沈岚轻轻摇了摇头。小孙的下巴确实有点像,但本人圆脸,颧骨平,和照片上的人差了一大截。沈岚把照片收进纸箱,谢过林姐,出了帐篷。外面太阳很大,小林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问:“还问吗?”
“问。化妆组问完问服装组,服装组问完问道具组。她既然来踩过点,总会有人见过。”沈岚把纸箱换了个手拎着,“不过换个法子问。别拿照片问‘见没见过这个人’,问‘那天有没有陌生人来借过东西、问过路、上过厕所’。她不会让人记住她的脸,但会让人记住她做过的事。”
两人分头走了两个多小时。沈岚问到第三组的时候,一个管服装的大姐说,那天下午有个女的来借过剪刀,说自己的工具包拉链坏了,要剪根绳子。大姐当时正忙着给群演发衣服,随手把剪刀递给她,那女的用了不到一分钟就还回来了,还说了声谢谢,声音挺低。大姐回忆,那女的穿深色衣服,手上戴了双薄手套,说是怕剪刀滑。
“戴手套剪绳子?”沈岚问。
“我当时也觉得怪,但没多想。基地里什么人都有,有时候群演还来借针线呢。”
沈岚把这条记下来,和小林在停车场碰头。小林那边问到的情况差不多——有人见过一个面生的女人在后勤区转悠,但没人能说清长相,只记得她走路很快,不怎么抬头看人。小林把记录本合上,说:“沈队,我觉得她那天来就是踩点,没打算动手。她看窗户、看路线、看换班时间,但没进主演化妆间。”
“所以她才敢来。”沈岚把纸箱放进后备箱,“她知道踩点被抓到最多算形迹可疑,定不了罪。她要的是摸清环境,等我们放松了再动手。”
回市区的路上,沈岚给刘诗打了个电话。刘诗接起来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沈岚把情况简要说了——便利店那张脸确认是伪造的,影视基地这边有人见过可疑人员,但还没锁定身份,目前正在排查基地所有能接触到主演化妆间的工作人员。
“意思就是,人还没抓到,但范围缩小了?”刘诗问。
沈岚斟酌了一下措辞:“可以这么说。她留下的线索指向影视基地内部,我们正在逐组排查。你这几天还是按原计划走,不要单独行动,阿凯那边我打过招呼了。”
“好。”刘诗应了一声,停了两秒,又问,“沈队,你觉得……她还会来吗?”
“会。”沈岚说得很平,“但我们会比她快一步。”
挂了电话,刘诗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整个人往后靠进沙发里。客厅的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斜着铺在地板上,照出浮尘缓慢地飘。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松了一点。范围缩小了——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几圈,变成了一种可以抓住的东西。之前是不知道对手是谁、不知道对方在哪、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现在至少知道对方在影视基地附近活动过,警方在查,而且查到了具体的方向。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闷闷地笑了一声。这半个月她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天晚上都要把卧室门反锁两遍,床头柜上放着一把剪刀,连窗帘拉严了都觉得有人在缝里看她。昨晚她又是凌晨两点多才迷糊过去,但今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小周在客厅轻手轻脚地收拾东西,她居然没被吵醒。
刘诗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小周正蹲在玄关整理那个大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刘诗嘴角带着一点弧度,愣了一下:“诗姐,你笑什么?”
“没什么。”刘诗喝了口水,“今天天气好。”
小周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天是晴的,但和昨天前天没什么区别。她没多问,把包里的充电宝和药盒重新码了一遍,说:“王姐刚发消息,说下午的品牌方那边确认了,拍摄改到明天上午,今天你可以歇一天。”
“那正好。”刘诗把杯子放下,“你去楼下那家咖啡店买几杯咖啡,给阿凯一杯,他自己老喝速溶的,难喝死了。”
小周以为自己听错了:“给阿凯买?”
“对啊,他天天在走廊里站着,连杯热咖啡都喝不上。”刘诗从钱包里抽了两张钞票递过去,“买四杯,你一杯我一杯阿凯一杯,还有一杯给楼下前台那个小姑娘,她昨天帮我收了个快递。”
小周接过钱,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讶和高兴的表情。这半个月刘诗几乎没怎么笑过,说话也短,有时候一整天就窝在房间里不出来,小周连走路都踮着脚。现在刘诗主动提出来买咖啡,还要分给阿凯和前台,小周觉得那个熟悉的诗姐又回来了。
“那我去了啊。”小周把钱揣好,换了鞋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诗姐,你要是困就再睡会儿,我回来不吵你。”
“去吧去吧。”刘诗摆摆手。
小周走后,刘诗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门口把反锁拧开又拧上,试了两遍,确认锁是好的。她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因为最近老攥拳头有点发白。她把手松开,活动了一下手指,走到阳台上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楼下的街道上有车喇叭响了一声,远处有人在遛狗,狗绳拖在地上,主人蹲下来捡东西。都是很平常的画面,平常得让她觉得有点不真实。
阿凯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口站着,看见小周拎着咖啡过来,伸手接了一杯,说了声“谢了”。小周把另一杯递给前台,跑回来的时候阿凯已经喝了一口,眉头动了动——是热的,还加了糖。
“诗姐让买的。”小周说,“她说你老喝速溶的。”
阿凯没说话,又喝了一口。小周靠在墙边,自己也拧开一杯,两个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走廊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楼下偶尔传来的电梯提示音。
“凯哥,你说……是不是快没事了?”小周小声问。
阿凯把杯盖拧开,吹了吹热气:“沈队怎么说?”
“诗姐说沈队打电话来了,说查到了影视基地那边,范围缩小了。”
阿凯点了点头,没接话。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空杯捏扁扔进垃圾桶,说:“别松劲。沈队那边查她的同时,她也在看我们。”
小周撇了撇嘴:“你就不能往好处想一回。”
“我想了。”阿凯把手套重新戴好,走到走廊拐角处往两边各看了一眼,“所以我更得站好这一班。”
下午三点多,沈岚的电话又打到了阿凯手机上。阿凯走到楼梯间接起来,沈岚的声音比上午更沉:“阿凯,有件事我没在电话里跟刘诗说。今天在影视基地问到的情况里,有一个人提到,那个戴手套的女人问过主演化妆间的窗户为什么用胶带封着。对方随口答了句‘坏了在等修’,她就没再问。但她问的时候是站在走廊那头往化妆间方向看的,不是顺嘴聊天,是在确认位置。”
阿凯的背绷直了:“她还在惦记那扇窗。”
“对。所以刘诗那边不能松。她今天状态怎么样?”
“好多了。刚才还让小周给我买了咖啡。”
沈岚沉默了两秒:“高兴归高兴,但你别跟着松。她越觉得没事,你越要盯紧。我这边继续查基地的人,你那边按原来的规矩来,出门路线每天换,别让她摸出规律。”
“明白。”
挂了电话,阿凯从楼梯间出来,正看见小周蹲在走廊地上整理那个大包,嘴里哼着歌,把药盒一盒一盒摆好又收进去。她抬头看见阿凯,笑着说:“凯哥,晚上诗姐说想吃楼下的粥,你要不要也来一碗?我一起点。”
阿凯看着她那张毫无防备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说:“不用,我自己解决。你让诗姐别出这个门,要什么我去买。”
小周“哦”了一声,又低头摆弄她的药盒,没注意到阿凯走到走廊另一头,把消防通道的门推开看了看——门背后的插销是好的,地上一根烟头都没有。他退回来,把门关严,靠在墙边,从口袋里摸出那杯咖啡剩下的一颗糖,撕开倒进嘴里。
甜味在舌头上化开的时候,他想,沈队说得对,这口气还不能松。但走廊那头传来小周哼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调子不太准,他听着听着,绷着的肩膀到底还是塌下来一点点。
晚上七点多,刘诗坐在餐桌前喝粥,小周在旁边拆外卖盒,把咸菜一碟一碟摆好。刘诗吃了两口,忽然说:“小周,你明天帮我把瑜伽垫翻出来,我想做会儿拉伸。好久没动了,身上都硬了。”
小周高兴地应了一声:“那我明早提前半小时来,把客厅收拾出来。”
“不用那么早,你多睡会儿。”刘诗用勺子搅了搅粥,“对了,你上次说的那家瑜伽馆,私教课还能约吗?”
“能约,我上周还看他们发朋友圈呢。不过诗姐你要去的话得提前说,我让阿凯先去看看场地。”
“嗯,你安排吧。”刘诗低头喝粥,没再说什么。小周在她对面坐下来,捧着碗,觉得粥比平时香。
而在城东那间短租公寓里,柳如玥把影视基地的手绘地图折好收进抽屉,又从床底拖出檀木匣子,打开锁,取出便利店店员那张脸皮。她举着它走到窗前,借着路灯的光看那张脸皮的边缘——今天没有太阳,她没法用自然光检查,只能就着灯光看。边缘很薄,贴上去几乎看不出接缝,但她还是用指尖沿着下颌线走了一遍,找到一处不到半毫米的卷边,用镊子轻轻压回去。
压好之后她没有立刻放回去,而是捏着那张脸皮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楼下有个外卖骑手正靠在电动车上打电话,声音很大,说的是哪单超时了。柳如玥看着那个骑手,忽然想起今天在影视基地那个管服装的大姐——她递剪刀的时候没抬头,但柳如玥记得她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镯子内侧刻了字,像是“平安”两个字。
她把脸皮放回匣子,合上盖,锁好,重新塞回床底。然后她坐到桌前,摊开一张新的纸,开始列明天要去的地方。第一行写的是“瑜伽馆”,第二行写的是“前台”,第三行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最后写了个“窗”字。
写完她把纸翻过来扣在桌上,关了台灯。黑暗中她躺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过的却是阿凯站在走廊里的样子——肩背很直,手一直垂在身侧,随时能抬起来。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先去瑜伽馆看看。前台那个小姑娘爱聊天,应该好说话。
助理脸
早上七点刚过,柳如玥就出了门。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连帽卫衣,下面配黑色运动裤和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头发没扎,散着披在肩上,比平时长出一截,故意用卷发棒把发尾烫出一点弧度。脸上贴的是小周那张脸皮,圆脸,齐刘海,脸颊上带着点婴儿肥,鼻梁上架着一副平光黑框眼镜,镜片把眼睛的比例遮得刚好。她对着玄关的穿衣镜左右转了转,又学着记忆中那个圆脸姑娘的样子抿嘴笑了一下,嘴角先往上提,再收回去,笑得有点怯生生的。
像了。
她在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报的是瑜伽馆旁边那条街的名字。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她缩在座位角落里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车拐上主路的时候她想起小周走路的样子,微微内八字,步子碎,背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带总往下滑。她从出租屋出来时特意往卫衣口袋里塞了个旧手机,又把另一部手机的耳机线绕在手指上,等会儿进瑜伽馆就假装在听歌,这样能少说话,少说话就少出错。
瑜伽馆开在商业街尽头的二楼,一楼是家面包房,早上刚出炉的黄油味一直飘到楼梯口。柳如玥顺着窄楼梯往上走,墙面上贴满了学员的对比照和课程表,她扫了一眼,私教课价格不便宜,照片里那些姑娘一个个绷着脚尖站在瑜伽垫上,笑得整齐划一。前台在二楼入口处,一张白色长桌,桌上摆着个亚克力旋转架,插满了课程宣传册,旁边立着台咖啡机,嗡嗡响着在煮今天的第二壶。
前台那个姑娘正低头往电脑里录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露出标准的职业笑容,马尾辫甩了一下。“您好,是来体验课的吗?”
柳如玥把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攥在手里,声音放得又轻又软:“那个,我姐之前给我留了张卡,让我来问问能不能用。”她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健身卡,那卡是从小周包里翻出来的,背面贴了张手写标签,写着名字和电话号码的后四位。
前台接过去翻看了一下,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周……小周是吧?刘女士的助理。”她抬头又看了柳如玥一眼,笑容更随意了些,“你是她妹妹?看着挺像的。”
“嗯,堂妹。”柳如玥推了推眼镜,有点不好意思地低头,“我姐最近忙,让我先来帮她看看环境,她之前说想约私教课来着。”
“诗姐啊——”前台拖长了调子,像是跟这个名字很熟,“她之前是每周三和周五下午来,一般三点半左右到,练一个小时。不过最近两周都没来了,王姐打电话来说在调档期,让我们先把课往后排。”她一边说一边点开会员系统,屏幕往柳如玥这边侧了侧,“你看,这是诗姐的会员信息,私教课还剩十二节,本来排到月底的。”
柳如玥凑过去看,目光飞快地在屏幕上扫了一圈:会员号、联系电话、住址一栏只写到小区名,备注里有一行小字——“固定私教:陈教练,周三/周五 15:30-16:30,提前十分钟到即可”。她把这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嘴上却说:“那我姐最近就是没空来呗?”
“对,她要是想改时间也行,提前一天打电话就成。你回去跟她说一声,陈教练那边我帮她留着周三下午的时段,别的人来约我都说满了。”前台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体验券递过来,“你要不要也试一节?今天上午有个团课,人不多,你可以先感受感受。”
“今天算了,我下午还有事。”柳如玥接过体验券,折好放进卫衣口袋,“我姐让我顺便问问,她那个私教课要是想加课怎么弄?”
“加课直接找陈教练就行,他平时就在馆里。不过诗姐的卡是特殊折扣价,加课得按原价走——”前台压低了声音,往柳如玥这边探了探身子,“你跟诗姐说,别从系统里加,直接找陈教练私下约,他手里有名额,能便宜点。这话我就跟你说了啊。”
柳如玥露出一个有点意外的表情,像是没想到对方这么热心:“那谢谢你了,我回去跟我姐说。”
“没事没事,诗姐对我们也挺客气的。”前台摆了摆手,又想起什么似的,“哦对了,你姐上回留在更衣室一件外套,一直没拿走,你等等,我去给你拿。”她转身往走廊深处走,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敲出一串脆响。
柳如玥趁她走开,飞快地看了一眼电脑屏幕,系统还亮着,小周那个会员信息页面上清清楚楚列着预约记录和联系电话。她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刚把手机塞回口袋,前台就拎着一件叠好的米白色针织开衫走回来了。
“就是这个,你帮她带回去吧。”
柳如玥接过来,手感很软,领口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她点点头:“好,我拿给她。”她把开衫搭在手臂上,又跟前台确认了一遍私教课的时间,“周三、周五下午三点半对吧?”
“对,提前十分钟到就行。你要是来送东西也可以那个点来,诗姐一般都会提前到,在更衣室换衣服。”
柳如玥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往楼梯口走。下到一半她听见前台在后面喊:“哎——你叫什么名字来着?我记一下——”
“周小云。”她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我姐叫周小周,我是她堂妹周小云。”
出了面包房的门,她拐进旁边弄堂,把米白色开衫叠好塞进帆布袋最底下,又掏出手机把刚才拍的照片翻出来看了一遍。会员号、电话、私教时段,都在。她删掉照片,把手机调成静音,然后给那个旧手机插上耳机,一边听一边往地铁站走,步子迈得比来时大,也不再内八字了。
真正的小周此刻正在刘诗公寓楼下的便利店里买早饭。她拿了一盒牛奶和一袋全麦面包走到收银台,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银行短信,提示她的健身卡在城东一家瑜伽馆有一笔消费记录,金额不大,九块九,标注是“体验课预约”。小周愣了一下,把面包往台子上一搁,翻出短信又看了一遍。她最近根本没去过瑜伽馆,更没约过什么体验课。她第一个念头是卡被盗刷了,可金额才九块九,盗刷也没这么小打小闹的。
“一共十四块五。”收银员催了一声。
小周扫码付了钱,提着袋子往刘诗家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张卡。那张卡是刘诗办瑜伽私教课时顺便给她也办了一张家属卡,她一次都没用过,一直扔在包里。会不会是包被人翻过?她加快脚步上了楼,进门先把帆布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清了一遍:钱包在,身份证在,那张健身卡也在,卡号跟短信里对得上。她又翻了翻夹层,没少别的东西。
刘诗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敷面膜,听见动静偏过头来:“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没事,”小周把面包和牛奶摆到茶几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短信的事,“诗姐你先吃,我去把瑜伽垫找出来。”
她钻进储物间,蹲在一堆收纳箱中间给瑜伽馆打电话。前台接起来,听她报完卡号和名字,语气很平常:“对,今天上午有人来用了这张卡,说是你堂妹,拿着你的卡来约体验课。我们这边有记录的,九块九体验价,从卡里扣的。”
“我堂妹?”小周嗓子发紧,“她长什么样?”
“跟你挺像的呀,圆脸,戴个黑框眼镜,说是叫周小云。她来问诗姐私教课的事,还把你姐落在更衣室的外套取走了。”
小周握着手机的手有点抖。她没有堂妹,更没有什么周小云。她张了张嘴,想说“那个人不是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了会怎么样?前台肯定会问要不要报警,一报警王姐就知道,王姐知道了肯定要发火,诗姐最近好不容易情绪好一点,再闹出个冒名顶替的事,王姐第一个骂的就是她——“你连自己的卡都看不住,还能干什么?”
“喂?还在吗?”前台在那头问。
“在,”小周把声音压得尽量稳,“那个……是我一个远房亲戚,可能没跟我说就去了。外套你给她了?”
“给了给了,她拿走了。”
“行,我知道了,麻烦你了啊。”小周挂了电话,蹲在原地没动。储物间没开灯,只有门缝里漏进来一条光,照在她膝盖上。她盯着那条光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乱糟糟的:那张脸跟她像,知道她的名字,知道诗姐的私教课时间,还知道诗姐在更衣室留了外套。这个人是谁?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外面刘诗在喊:“小周——瑜伽垫在哪个箱子里?”
“马上!”小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手机揣好。她决定了,先不跟王姐说,也不跟诗姐说,等下午抽空自己去一趟那家瑜伽馆,当面问问清楚。要是真有人冒充她,她得把卡注销了,再把这事告诉阿凯。但得先弄清楚情况,不能一惊一乍的,诗姐刚缓过来,不能添乱。
她把瑜伽垫从最底下的箱子里抽出来,卷得有点歪,她蹲在地上重新卷了一遍,边卷边想那个“周小云”的样子。圆脸,黑框眼镜,跟她像。她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那个人要是存心装成她,得看过她多少回才能装这么像?
客厅里刘诗揭了面膜,正对着小镜子拍爽肤水,见她抱着瑜伽垫出来,笑了笑:“找到了?下午你跟我一起练会儿?”
“好。”小周把垫子靠在墙边,走过去帮刘诗收拾茶几上的包装纸。刘诗心情确实不错,哼着歌把牛奶盒扔进垃圾桶,又回头说:“对了,你帮我问问瑜伽馆,周三下午的课还能不能约,我想尽快恢复训练,老待在家里闷得慌。”
小周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很快又接上:“行,我下午打电话问。”她把包装纸团了团扔进垃圾桶,心想下午去瑜伽馆之前得先想好怎么跟前台解释——她总不能说“今天上午来的那个人不是我”,那前台肯定要问“那她是谁”,她答不上来。
而在城东那间短租公寓里,柳如玥已经换回了平常的深色高领衫,头发重新扎成低马尾,脸上也换回了自己那张清秀寡淡的脸。她把小周的脸皮仔细收进檀木匣子,又拿起那件米白色开衫看了看。领口内侧缝着一块小小的布标,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刘诗”两个字,字迹潦草。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开衫叠好放进衣柜最上层,跟那件从影视基地带回来的剧组外套放在一起。
然后她坐到桌前,翻开昨天那张纸,在“瑜伽馆”后面打了个勾,在“前台”后面也打了个勾。第三行那个“窗”字她盯了一会儿,在旁边添了几个字——“周三下午,更衣室”。
写完她把纸翻过来扣好,从抽屉里摸出一包饼干拆开吃了两块。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她嚼着饼干,想起前台那个姑娘说的“诗姐一般都会提前到,在更衣室换衣服”,嘴角慢慢弯了弯。
周三下午,三点二十。她得比刘诗早到十分钟。
私教课
周二的雨到底没下下来,天闷了一整天,到傍晚才透出一点凉意。刘诗在客厅里来回踱了两圈,把手机拿起又放下,最后扭头冲厨房喊了一声:“小周,瑜伽馆那边回话没有?”
小周正蹲在冰箱前头翻找能做的晚饭,闻言直起身来,膝盖咔嗒响了一下。她上午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前台那个高马尾姑娘声音甜得发腻,说周三下午三点的私教课还有空位,已经帮诗姐约上了,又问要不要把更衣柜也提前留一个。小周说留吧,靠里头那排安静些。挂了电话她心里还突突跳了一阵——前台没提上午有人冒用她信息的事,她也就没敢多问,想着等明天陪诗姐过去了,当面看看情况再说。
“约上了,三点。”小周把一盒豆腐搁在灶台上,“我跟前台说了,咱们两点五十到,提前换衣服。”
刘诗嗯了一声,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又锁了屏。她穿了一件宽松的灰色连帽卫衣,头发胡乱扎了个丸子,几天没出门,整个人白得有点发虚。王姐下午打过电话来,说有个品牌方的视频会议想推到周四上午,刘诗说不行,周四上午她要去复查,让王姐往后排。王姐在那头沉默了两秒,说了句“行,你说了算”,语气里带着点不习惯——往常这种日程都是王姐定了通知她,现在倒过来了。
“阿凯明天跟着。”刘诗把手机往沙发上一丢,像是终于下了个决心,“沈警官前天还发消息说让我别掉以轻心,我想了想,出门还是带着他踏实。”
小周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那我跟阿凯说一声,让他明天两点到楼下等?”
“嗯。你跟他说,不用穿那件黑外套了,太扎眼,瑜伽馆前台还以为我带了保镖去打架。”刘诗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她走到玄关的穿衣镜前头,歪着脑袋看了看自己的脸,伸手把右耳后那颗小痣摸了摸,像是确认它还在。这动作她最近常做,小周撞见过好几回,每回都装作没看见。
周三下午两点四十,阿凯的车停在小区侧门。他今天换了件深灰色圆领卫衣,左眉那道旧疤被额前压低的帽檐遮了一半,耳麦还是别在领口内侧,线顺着脖子绕到后腰,不仔细看只当是耳机线。刘诗和小周从地库电梯上来的时候,阿凯已经绕到后座门边等着了,拉开门,手挡在门框顶上。
“路线我提前跑了一遍,瑜伽馆后巷有个卸货通道,万一有事从那边走。”阿凯等刘诗坐稳了才关上门,回到驾驶座,从后视镜里看了小周一眼,“你那个会员卡的事,前台怎么说?”
小周坐在副驾驶后头,抱着瑜伽垫,手指绞着垫子绑带:“我没细问,怕问多了人家起疑。今天先去看看,要是那个女的再来,我认得出。”
“长什么样?”阿凯发动车子,方向盘打得稳。
“圆脸,戴黑框眼镜,跟我差不多高,穿米白开衫。”小周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听着怎么那么像我。”
阿凯没接话,从后视镜里跟刘诗对了一眼。刘诗靠在后座闭着眼,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瑜伽馆在商场三楼,扶梯上去右拐,玻璃门里头灯光调得柔黄,前台那个高马尾姑娘正低头给一盆绿萝喷水,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笑出一排牙:“诗姐来啦!好久没见您了,上周三的课您没来,李教练还念叨呢。”
刘诗摘下墨镜,笑了笑:“出了趟门,刚回来。”她今天没化妆,素着一张脸,反而显得年纪小了几岁。小周跟在她半步后头,一进门就往前台瞟了一眼——那个高马尾姑娘的胸牌上写着“前台小杨”,桌上摊着一本预约登记簿,旁边搁着半杯没喝完的奶茶。
小周趁刘诗签到的工夫,装作弯腰系鞋带,往登记簿上扫了一眼。三点那栏写着“刘诗”,底下紧挨着一行“陈莉,三点,体验课”。陈莉。她心里咯噔一下,直起身来的时候手在膝盖上蹭了蹭汗。
“今天有位新会员跟您一个时段,”前台小杨把更衣柜钥匙递给刘诗,随口说,“姓陈,第一次来,说是朋友推荐。我让她在更衣室里头那排换衣服。”
刘诗接过钥匙,没当回事,转身往更衣室走。小周跟上去,压低声音:“诗姐,那个陈莉,我上午打电话的时候还没这人呢。”
刘诗脚步慢了一拍,偏头看她:“你意思是——”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巧。”小周把瑜伽垫换了个手抱,声音更低了,“要不我进去看看?”
“看什么看,换衣服呢。”刘诗摆摆手,但脚步到底快了些,推门进了更衣室。
更衣室是里外两间,外头一排储物柜,里头用磨砂玻璃隔出几个换衣间,再往深处是一道推拉门,通淋浴间和洗手间。刘诗走到自己柜子前头,刚把钥匙捅进锁眼,里头推拉门响了一声,一个女人抱着一摞叠好的毛巾走出来,低着头,步子不快不慢,从刘诗身后侧身过去。
刘诗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
她手上的动作顿住了。那个味道太熟了——茉莉打底,尾调有一点说不清的苦,像某种冷门牌子的香水,她之前收到过那束花,花里夹的卡片上就沾着这个味道。那会儿沈岚还专门让小林把卡片装进证物袋,说上面可能有DNA。后来报告出来说没检出有用的东西,沈岚还叹了口气。
刘诗猛地回过头。
那女人已经走到更衣室靠门口的储物柜前头,背对着她,正把毛巾往柜子里塞。扎着低马尾,头发黑得发沉,穿一件深色长袖运动衫和黑裤子,身形偏瘦,肩胛骨在衣服底下支棱着。听见刘诗回头,她侧了侧脸,露出半边下颌线——清秀,寡淡,没什么表情,眼睛细长,往刘诗这边扫了一下,又收回去,继续低头整理毛巾。
“诗姐?”小周从外头进来,见刘诗杵在柜子前头发愣,顺着她视线看过去,“怎么了?”
“……没事。”刘诗把钥匙拧开,拉开柜门,把包塞进去,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拍。她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那女人已经把毛巾叠得方方正正,关上柜门,拿着钥匙往淋浴间那头走了,路过小周身边的时候低了低头,像是让路,步子很轻,运动鞋踩在地胶上没发出什么声响。
小周也闻到那个味道了。她鼻子比刘诗还灵,平时在剧组闻盒饭都能分出是哪家做的。她凑到刘诗耳朵边上:“诗姐,这个味儿……”
“我知道。”刘诗的声音绷得很紧,她把柜门又拉开,假装翻包里的东西,“你先别声张。你认认,她那张脸,是不是你说的那个‘陈莉’?”
小周偷偷探头看了一眼。那女人正站在淋浴间门口的饮水机前头接水,侧脸对着这边,圆脸,黑框眼镜——不,等等,小周眯了眯眼。她刚才第一眼觉得像自己,现在再看,又觉得不像了。那女人的脸型比她长一点,下巴更尖,眼镜框是细金属边的,不是她那种粗黑框。但五官摆在一起,确实跟她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眉眼那块,淡淡的,没什么攻击性。
“脸不太一样,”小周缩回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那个身形、那个走路的样子,跟上午前台说的一模一样。米白开衫换了,可头发扎法没变。”
刘诗把手机从包里摸出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点开沈岚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去,拉上柜门:“先上课。你出去跟阿凯说一声,让他别走远,就在走廊那头等着。下课我直接找前台调监控。”
“调监控?前台能同意吗?”
“我是会员,我说我丢了东西,要查一下更衣室门口有没有外人进出,她敢不让查?”刘诗把运动外套脱了挂在柜子里,里头是一件黑色运动背心,锁骨底下到肩膀那段皮肤白得晃眼。她对着柜门内侧的镜子理了理头发,手很稳,只有小周注意到她拉上柜门的时候,指尖在锁扣上多按了一下。
小周出去找阿凯了。刘诗往私教区走,路过淋浴间门口的时候,那个叫“陈莉”的女人正好接完水直起身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距离不到两步远,刘诗闻得更清楚了,那个苦味尾调像某种树皮,又像旧书页。她盯着对方的脸看了两秒,那女人也看着她,表情淡淡的,嘴角甚至弯了一下,像是认出了她是谁,又像只是礼貌性地笑。
“刘诗老师?”那女人开口,声音不高,有点沙,“我看过您那部《长夜》,演得真好。”
刘诗没接这个话茬。她注意到对方右手腕上戴着一根黑色发圈,左手什么也没戴,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那双手握着纸杯的姿势很稳,指节微微泛白。
“谢谢。”刘诗点了下头,错身过去了。走出两步,她听见身后饮水机又响了一声,那个女人在接第二杯水。
私教区在走廊尽头,玻璃墙隔出来的一个小操房,李教练已经铺好了垫子等着,见刘诗进来就拍手:“诗姐!可算把您盼来了,今天咱们不练强度,先做几组呼吸激活,您这阵子没动,肌肉都锈住了。”
刘诗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还往玻璃墙外头瞟。走廊那头,阿凯靠在一盆散尾葵旁边站着,手里拿着手机假装看,帽檐压得低低的。更衣室方向,那个深色运动衫的身影晃了一下,进了旁边一间团课教室。
小周抱着瑜伽垫站在操房门口,冲刘诗比了个“我盯着”的口型。
刘诗这才把注意力收回来,跪坐到垫子上,跟着李教练做猫牛式。做到第三组的时候,她脑子里忽然转了个弯——那个女人要是真的跟那个味道有关,为什么敢在更衣室跟她打照面?是笃定她认不出来?还是故意让她闻见?
她翻了个身做仰卧扭转,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灯带,忽然想起沈岚上回跟她说的那句话:“对方如果主动出现在你附近,要么是试探你的反应,要么是在给你递信号。不管是哪种,你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别让对方摸清你的底。”
刘诗把膝盖放下来,呼了口气。她决定了,下课先不去前台调监控,直接带着小周和阿凯走。监控回头让沈岚出面调,比她自己出面管用,也不至于打草惊蛇。
四十分钟的课磨磨蹭蹭上完了。李教练一边收垫子一边夸她状态比预想的好,刘诗敷衍地笑笑,推开操房门,小周果然还在门口杵着,手里多了杯前台倒的柠檬水,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一肚子话。
“走了?”刘诗问。
“走了。”小周把声音压成气声,“您上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她从团课教室出来,直接去前台结了体验课的账,走了。前台小杨还问她要不要办卡,她说再考虑考虑,留了个手机号。我瞟了一眼,尾号四个八,一看就是假的。”
刘诗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快步往更衣室走:“阿凯呢?”
“在电梯口等着了,我让他先按电梯。”
两个人进了更衣室,刘诗拉开柜门拿包,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小周一边把瑜伽垫往包里塞一边小声说:“诗姐,那个女的走之前去了趟洗手间,出来的时候手是湿的,可我看她没拿纸巾擦,甩了甩手就走了。前台小杨给她递纸巾她也没接。”
“说明什么?”
“说明她不想在前台留东西。纸巾用了得扔,扔了就在垃圾桶里。”小周把包拉链拉上,声音里带了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她连张纸都不肯留。”
刘诗动作停了一下。她想起自己收过的那张卡片,上面也没留下什么有用的痕迹。这个人做事很干净。
“走。”她拎起包,推着小周往外走。
电梯口阿凯已经按着开门键等着了,见她们出来,下巴往电梯里一摆。三个人进了电梯,门关上,阿凯才开口:“人走了?”
“走了。”刘诗靠在电梯壁上,闭了闭眼,“阿凯,你今天看见她正脸没有?”
“看见了一回,她从团课教室出来往前台走的时候。”阿凯盯着电梯楼层数字,“圆脸,低马尾,深色运动衫。走路步子很轻,脚跟先着地,当过兵或者练过舞的才那么走。”
“还有呢?”
“她出团课教室的时候,右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阿凯顿了顿,“那个门框是今年新换的,铝合金边,挺滑。一般人推门就直接推了,她撑那一下,像是习惯性先找支点。”
刘诗睁开眼,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脸。她想起那个女人说“我看过您那部《长夜》”时候的表情,平平淡淡的,不像粉丝见了偶像,倒像同行见了同行,客气里带着点打量。
“明天让沈岚查那个手机号,”刘诗说,“还有,小周,你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一遍,写下来,发给我。包括前台说的每一句话,一个字都别漏。”
小周点头,从包里摸出手机就开始记。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商场中庭的广播正在放一首轻快的英文歌。刘诗戴上墨镜,快步往侧门走。经过一楼大厅那面巨大的化妆品广告灯箱时,她余光瞥见灯箱玻璃上映出三个人的影子——她自己走在最前头,小周抱着瑜伽垫跟在后头,阿凯压着步子殿后。
而灯箱玻璃的另一个角落里,映着一个刚刚从扶梯上下来的身影,深色运动衫,低马尾,手里拿着一杯便利店的热饮,正不紧不慢地往商场正门的方向拐过去。
刘诗脚步没停,但墨镜底下的眼睛眯了一下。
那个人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往侧门这边看。她只是走到正门口,把热饮的盖子揭开,吹了吹热气,然后推开玻璃门走进了下午灰蒙蒙的天光里,身形很快被门外的人流吞没了。
“诗姐?”小周察觉到她步子慢了一拍。
“没事。”刘诗收回视线,推开通往停车场的侧门,“回去再说。”
阿凯快步上前拉开车门,等两个人都上了车,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之前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商场的侧门,确认没人跟出来,才挂挡起步。车子拐上主路的时候,刘诗忽然在后座说了一句:“阿凯,你觉不觉得,她像是专门来让我看见的?”
阿凯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您怎么想?”
“我不知道。”刘诗把墨镜摘下来,捏在手里转了个圈,“但她要是真想藏,今天完全不用来。她来了,还跟我打了招呼,还让我闻见那个味儿。”
小周从前座回过头来:“诗姐,你说她会不会是故意让我们慌?”
刘诗没答。她把墨镜腿咬在嘴里,过了一会儿才松开:“沈岚说得对,看见就当没看见。她今天看见我了,我也看见她了。接下来就看谁先动。”
车子驶过一个路口,红灯亮起来。阿凯踩住刹车,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明天开始,您出门我跟着,不管去哪儿。瑜伽馆这边先停一停,等沈警官那边查完那个手机号再说。”
“瑜伽馆不停。”刘诗说,“我下周还去,还约周三下午三点。”
小周瞪大眼睛:“诗姐——”
“她要是想动手,今天在更衣室就是最好的机会,她没动。”刘诗把墨镜折好放进包里,拉上拉链,“说明她还在等什么。我等她。”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起步。后排座位的角落里,小周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瑜伽馆公众号推送的会员活动通知,她划掉的时候手指一抖,点进了会员信息页面。她的头像旁边,会员名还写着“周小云”。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没吭声。
调虎离山
下午三点的片场像一口被太阳晒得半开的蒸锅,热气从每一个临时搭建的棚顶缝隙里往外冒。刘诗今天拍的是内景,棚里打了十二盏顶灯,化妆间和片场之间的通道被人群堵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阿凯站在通道口靠墙的位置,左眉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泛着浅浅的白,他刚把刘诗的保温杯送进化妆间,又折回来盯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柳如玥站在群演等候区最靠里的角落,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深蓝工装外套,胸前别着片场统一发的临时通行证,照片上是一张平淡无奇的脸,圆脸,单眼皮,嘴角微微往下撇。她低头翻着手里一张皱巴巴的流程单,指腹在“急救演练”四个字上停了两秒,又不动声色地移开。
这张流程单是三天前从片场行政办公室的废纸篓里捡出来的。柳如玥花了两天时间观察那个负责收发文件的年轻场务,从他丢垃圾的习惯里拼出了片场的安保轮换规律,又从群演领队那里套到了今天下午的拍摄安排。她知道阿凯会在两点四十分到三点十分之间陪刘诗去化妆间补妆,知道保安老陈会在三点左右去后门抽烟,知道急救箱固定放在茶水间靠墙第二个柜子的最上层。
她唯一不知道的是沈岚今天会不会来。不过不重要。沈岚来或者不来,阿凯都一定会被引开。只要那个引子够急、够近、够像真的。
三点零六分,茶水间方向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搪瓷盆摔在地上转了几圈的脆响。一个穿灰蓝色工装的群演从茶水间门口踉跄着冲出来,一只手捂着喉咙,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抓,脸涨得通红,嘴唇却泛出淡淡的青紫。他撞翻了两把折叠椅,膝盖磕在水泥地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往外挤字:“喘不上……气……”
旁边几个等戏的群演先是一愣,然后有人尖叫,有人往后退,有人掏出手机拍。阿凯几乎是在第一声闷响的同时就抬起了头,他的身体先于判断做出反应,往刘诗所在的化妆间方向跨了一步,又停住,视线在人群和化妆间门板之间来回切了两遍。那个倒在地上的人开始干呕,一个场务蹲下去扶他,被他一脚蹬开,场务手背上立刻浮起一片红印。
“让开让开!”有人喊,“叫急救!”
阿凯的耳麦里传来保安老陈的声音,夹杂着电流杂音:“茶水间这边有人倒了,好像是吃了什么过敏,你那边——你那边先别动,我马上过去。”
阿凯按住耳麦:“几个人?”
“一个,看着像群演,脸都紫了,不知道吃了什么——”
阿凯扭头看了一眼化妆间的门。门关着,里面有小周在。他咬了咬牙,对着耳麦说:“我过去看一眼,你从后门绕过来,别让人堵住通道。”说完他大步往茶水间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最近的一个场务喊:“你,站到化妆间门口,谁来都不许进,里面的人也不许出来,除非我回来。”
那个场务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手里还攥着一把道具梳子,被他吼得整个人弹了一下,忙不迭地点头,小跑着站到化妆间门边。
柳如玥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靠在群演等候区的铁架子旁边,不紧不慢地把工装拉链往下拉了两寸,露出里面那件和急救员同款的深绿色短袖制服。她的脸还是那张圆脸,但眉眼之间的气质已经变了,嘴角微微绷紧,眼神又急又稳,像是处理过一百次这种场面的人。她从等候区侧面的小门拐出去,贴着棚壁的阴影走了七步,推开一扇写着“设备存放”的铁皮门,里面堆着三箱备用灯管和一摞折叠桌板。她弯腰从桌板后面拎出一个白色急救箱,箱盖上的红十字贴纸翘了一个角,她顺手按平了。
急救箱是二十分钟前她从茶水间拿出来的。拿的时候她用的是另一张脸皮,那个脸皮属于曾经在急救中心做过两年志愿者的女孩,柳如玥只和她聊过一次天,但足够她记下那双总是半垂着的眼睛和说话时微微歪头的习惯。她把急救箱藏在设备间,是因为她知道真正出事的时候,第一个冲出来的急救员一定是从茶水间方向跑过去的,而急救箱如果不在茶水间,那个急救员就得先找箱子,阿凯就得跟着找箱子,所有人的注意力就都会在箱子上。
现在她把箱子拎回茶水间门口,放在那个倒地的群演旁边,蹲下去打开箱盖,动作利落得像做过一千遍。她扫了一眼那个群演的脸——他嘴唇的青紫比刚才更明显,但眼皮底下的眼白还是清的,呼吸虽然急,却带着一种被吓出来的过度换气特有的节奏。柳如玥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她给这个群演吃的那块饼干里只放了微量的花生粉,剂量刚好能让他喉咙发痒、脸泛红、自己把自己吓到过度呼吸,但不至于真的把气道堵死。他越紧张,症状就越像真的,而越像真的,阿凯就越会在茶水间多待那几十秒。
“别慌,看着我。”柳如玥按住群演的肩膀,声音压得低而稳,“你吃了什么?”
群演张着嘴,手指往茶水间方向指:“饼……饼干……”
“有人给你的?”
“一个……一个女的,穿黑衣服,说……说是道具组的……”
柳如玥在心里笑了一下。她给饼干的时候穿的是黑色连帽衫,脸皮是另一个群演的。她点点头,从急救箱里拿出一支肾上腺素笔的模拟训练笔——真的肾上腺素笔她没敢用,那个剂量她控制不好,万一真打出问题就麻烦了。她把训练笔抵在群演大腿外侧,拇指按下释放钮,笔头弹出一截钝针,群演“嘶”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真疼还是被吓的。
“呼吸,慢一点,跟着我。”她竖起一根手指在群演面前,“吸——呼——吸——呼——”
群演的呼吸慢慢稳下来,脸上的红从深红退成粉红,嘴唇的青紫也淡了。旁边围观的几个人松了口气,有人开始鼓掌,说“还好有急救员在”。柳如玥没抬头,她把训练笔收回箱子里,又拿出一片抗过敏的口服药片,拆了包装递给群演:“含着,别咽,慢慢化。”
药片是普通的维生素C片。但她递出去的动作又稳又自然,旁边的人谁也没怀疑。
阿凯赶到茶水间门口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场景:一个穿深绿急救员制服的短发女人蹲在地上,背对着他,正低头收拾急救箱,旁边的群演半靠着墙坐着,脸色虽然还红,但呼吸已经顺了。他扫了一眼急救员的背影,肩宽和发型都对不上他认识的任何一个片场常驻医护,但片场今天确实说过要安排一次急救演练,他以为这就是演练的一部分。
“人怎么样?”他问。
柳如玥没回头,声音从肩头传过去:“花生过敏,轻度,已经用了抗过敏药,观察十五分钟没事就可以走了。”她把急救箱的盖子扣上,拎起来,“麻烦让一下,我把箱子放回去。”
阿凯侧身让出通道,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圆脸,单眼皮,嘴角往下撇,平平无奇的一张脸。他点了下头,转身去看那个群演的情况。
柳如玥拎着箱子往茶水间里面走。茶水间靠墙第二个柜子的最上层,她把箱子放回原位,手指在箱盖的红十字贴纸上按了一下,确认摆正了,然后从柜子侧面的缝隙里抽出一小张叠好的纸巾。纸巾里包着两片白色药片,是她从外面药店买的普通安眠药,碾成了细粉。她把纸巾攥在手心里,从茶水间后门出去,绕到化妆间后面的窄巷里。
窄巷的尽头是化妆间的后窗。窗台很低,窗扇往里开着一条缝,小周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诗姐,你嘴唇有点干,要不要喝口水?阿凯哥刚送进来的保温杯,还温着。”
刘诗的声音懒懒的:“等会儿,我把这段台词顺完。”
柳如玥贴在窗边,从窗缝里往里看。刘诗坐在化妆镜前,手里捏着一沓打印纸,低头用笔在上面画线。小周站在她侧后方,正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往杯盖里倒水。保温杯放在化妆台靠墙的位置,离窗户不到一臂远。
柳如玥把纸巾展开,药粉倒进掌心,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喝奶茶用的粗吸管,把药粉灌进吸管里,用拇指堵住一头。她侧耳听了几秒,等小周转身去拿纸巾的间隙,把吸管从窗缝里伸进去,对准保温杯的杯口,轻轻一吹。药粉无声地落进杯底的温水里,她收回吸管,在窗台上蹭了两下,转身就走。
整个过程不到五秒。
她沿着窄巷原路返回,在设备间门口把急救员的深绿短袖脱下来,翻了个面卷成一小团塞进工装外套的口袋里,又把工装拉链拉到顶,从群演等候区的侧门重新走回人群里。前后不过三分钟。她找了个角落的塑料凳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调出前置摄像头,对着屏幕理了理头发。屏幕里的脸已经换回了那张平平无奇的群演脸,圆脸,单眼皮,嘴角往下撇。她把手机收好,往后靠在墙上,闭目养神。
三点十四分,阿凯从茶水间方向走回来,在化妆间门口站定,问那个守门的场务:“有人来过吗?”
场务摇头:“没有,我一直在这儿。”
阿凯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刘诗还在看台词,小周坐在旁边刷手机。他点了下头,把门带上,又站回通道口靠墙的位置。
三点二十一分,刘诗把台词本放下,端起保温杯喝了两口。小周在旁边说:“诗姐你多喝点,今天棚里干。”刘诗又喝了两口,把杯子放下,继续低头画台词。
三点三十一分,刘诗画台词的速度慢下来。她先是揉了揉眼睛,然后撑着额头停了几秒,又甩了甩头,像是要把什么甩出去。小周察觉了,凑过去问:“诗姐,怎么了?”
“有点困。”刘诗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鼻音,“可能是棚里太闷了。”
“那你要不要靠一会儿?反正下一场还得二十分钟才布好光。”
刘诗想说不用,但眼皮沉得厉害。她靠在椅背上,原本只是打算闭一会儿眼,结果头一歪,真的睡过去了。
小周愣了一下,看了看刘诗,又看了看门口。她没敢叫醒刘诗,只是把化妆间的大灯关了两盏,又把空调调高了一度,然后轻手轻脚地坐回角落刷手机。她刷了不到五分钟,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闻推送,标题里带着“刘诗”两个字。她手指一抖,点了进去,是个娱乐号发的,说刘诗今天在片场“状态不佳,疑似身体出问题”,配图是刚才那个群演倒地时拍的,照片角落里有刘诗化妆间的门牌号。
小周一下子坐直了。她扭头看了一眼刘诗——刘诗睡得很沉,呼吸又长又稳——又低头看手机,那条推送的阅读量已经在往上跳了,评论区里有人说“是不是又被盯上了”,有人说“经纪公司出来说话”。小周的手指在屏幕上悬着,不知道是该先叫醒刘诗,还是先给王姐打电话,还是先告诉阿凯。
她还没决定,阿凯已经推门进来了。他的手机也亮着,屏幕上同样是那条推送。他看了刘诗一眼,又看了小周一眼,压低声音:“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我刚刷到的,诗姐刚才说困,就靠了一会儿——”
阿凯走过去看了一眼保温杯,杯子里还剩小半杯水,杯壁温热。他拧开盖子闻了闻,什么也没闻出来。但他心里那根弦已经绷紧了。他退到门口,对着耳麦说:“老陈,把片场所有出口封住,群演和临时工全部原地不动,等警察来。”
老陈在那头问:“出什么事了?”
“别问了,封住就行。”
小周的脸已经白了:“阿凯哥,你是说——”
“你待在这儿,别动。门别开。”阿凯说完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把诗姐叫醒,别让她再睡了。”
小周扑到刘诗身边,轻轻推她的肩膀:“诗姐,诗姐你醒醒——”
刘诗被她推了七八下才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神散着,过了好几秒才聚到小周脸上:“怎么了?”
“诗姐,阿凯哥说让你别睡了,你喝了那杯水之后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刘诗撑着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就是困……特别困……”她低头看了一眼保温杯,又看了一眼小周发白的脸,“水有问题?”
小周把手机递给她看。刘诗翻了翻那条推送,眉头越拧越紧。她把手机还给小周,声音已经清醒了大半:“给沈岚打电话。”
沈岚接到电话的时候正把车停在片场两条街外的路口等红灯。她听完刘诗的话,只问了一句:“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就是困,别的没事。”
“喝水之前吃了什么?”
“没有,就喝了两口水,小周倒的。”
沈岚的绿灯亮了,她一脚油门踩下去,同时按了车载电话拨给小林:“片场有人投东西,你带人过去,重点查茶水间和化妆间后窗,还有今天所有穿急救员制服的人。查不到人就把今天发出去的临时通行证全对一遍。”
她到片场门口的时候,保安老陈正堵在铁栅栏门前面,和一群举着手机往里拍的代拍对峙。沈岚亮出证件挤进去,老陈跟在她后面小跑着汇报:“群演都圈在等候区了,工作人员在棚里,警察同志,到底出什么事了——”
“有人往刘诗杯子里放了东西。”沈岚脚下没停,“今天下午有没有一个穿深绿急救员制服的短发女人从你眼皮底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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