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Creators Posts Import Register Favorites Logout

Content

一个月后的空酒瓶

出租屋的窗户朝北,整个下午都照不进多少阳光。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白光落在茶几上,照出七八个空啤酒罐的轮廓,罐口边缘凝着干涸的褐色渍痕,旁边还歪着一瓶喝到一半的二锅头。烟灰缸早就满了,烟蒂堆成一座小山,有几根滚落到桌面上,把一本摊开的《微观经济学》烫出焦黄的疤。那本书翻开的那页还停在第一章,书脊硬邦邦的,显然许久没有被认真翻过。


博文轩窝在沙发里,身上那件灰蓝色衬衫皱得像团抹布,领口敞着两颗纽扣,露出凹陷的锁骨。他比一个月前瘦了整整一圈,颧骨撑起面皮,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细框眼镜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镜片糊着油渍和指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懒得伸手去够,只是把易拉罐凑到嘴边,仰头灌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眉头皱了一下——酒是温的,跑光了气,又苦又涩。


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几句话。


“博文轩,咱俩不合适了。”


“你连自己都管不好,还想管我?”


“别再来找我,我不想让人觉得我跟你还有什么关系。”


说这些话的时候,陈淑珍就站在门口,长发披散着垂到腰际,发尾微微卷出好看的弧度。她没戴那副黑框眼镜,眼睛显得格外亮,眼尾勾了淡淡的眼线,嘴唇涂着哑光的豆沙色。身上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领口开得低,露出平直的锁骨和一小片胸口,裙摆收在膝盖上方两寸的位置,底下是一双浅口细跟的裸色高跟鞋。她抬手拨头发的时候,博文轩看见她手腕上多了一串细细的银链子,链坠是个小巧的锁形。


那个锁形让他心里刺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样打扮了?”他当时只问出这么一句蠢话。


陈淑珍笑了一下,嘴角弯得恰到好处,眼睛里却什么温度都没有。“怎样打扮?好看吗?”她甚至还侧了侧身,让门外的光线勾出腰窝的线条,“心怡帮我挑的,她说我早该这么穿了,以前那副样子,白瞎了这张脸。”


“邓心怡?她——”


“她挺好,比从前好多了。”陈淑珍打断他,从包里摸出钥匙放在鞋柜上,金属磕着木板,发出一声脆响,“钥匙还你,以后我不住了。剩下的东西我改天来拿,你要是嫌碍事,扔了也行。”


“淑珍——”


“哦,对了。”她在门口停了一步,没回头,“你姐姐要是再来找我,你帮我带句话,让她别费心了。我跟她没什么好说的,她那种人……管得太宽。”


说完她就走了。高跟鞋敲在楼道的水泥地上,嗒、嗒、嗒,一声比一声远。博文轩追到门口,手扶着门框,看见她钻进一辆黑色的轿车里,副驾驶的门打开又关上,车窗贴了膜,看不清里面坐着谁。


那之后他打了无数次电话,开始是无人接听,后来直接变成了关机。微信消息发出去,前面永远挂着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他去她宿舍楼下等过,去她常去的图书馆蹲过,甚至去找过邓心怡——那个从前穿着浅色针织衫、说话细声细气的姑娘,染了一头栗色大波浪,嘴唇涂得鲜红,舌头上打了一颗银色的钉子,说话时舌尖一顶一顶的,像在嚼什么东西。


“博文轩?你找淑珍啊?”邓心怡当时正靠在教学楼门口的柱子上抽烟,黑丝包裹的小腿交叠着,短裙堪堪遮住大腿根,“她不想见你,你还不明白吗?你照照镜子,就你现在这副德行——”


她吐出一口烟,正喷在他脸上。


“配不上她了。”


博文轩抱着头缩在沙发里,指甲掐进头发里。他不明白,一个月,就一个月,怎么一个人能变这么多。他想起大一刚认识陈淑珍的时候,她扎着高马尾,黑框眼镜后面那双眼安静又明亮,穿着白衬衫和深色长裤,站在新生大会的台上代表风纪委员发言,声音清朗得像山泉水。她说“风纪不是束缚,是让每个人都能体面地走在校园里”,台下掌声雷动。他坐在第三排,仰着头看她,觉得这个女生整个人都在发光。


现在那道光灭了。或者没灭,只是照到了他够不着的地方。


钥匙插进门锁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博文轩没有动,只是把易拉罐往茶几上一搁,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门开了,博雅婷侧身进来,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超市买的蔬菜和鸡蛋,另一个是保温袋,里面塞着几个饭盒。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袖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下面配了条深灰色的及踝长裙,脚上是一双低跟的浅口皮鞋,鞋面干干净净,没有半点灰。乌黑的长发在脑后盘了个低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耳垂上只有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整个人站在门口,跟这间昏暗邋遢的出租屋格格不入。


她刚迈进来一步,眉头就皱紧了。


空气里混着隔夜酒气、烟焦油和某种酸腐的馊味,像是什么东西放坏了没扔。博雅婷空出一只手,用手背掩住鼻子,指节绷得发白。她最受不了烟味,平时走在路上有人抽烟她都要绕道,此刻这股味道浓得几乎能看见,黏在窗帘上、沙发套上、她弟弟的头发和衣服上。


“文轩。”她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克制的力度。


博文轩从沙发里抬起头,眼睛眯了眯才认出人来。“姐……”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铁皮。


博雅婷没急着说话。她先走到窗边,把窗帘一把拉开。下午三点多的天光涌进来,照得满屋狼藉无所遁形——茶几上的空罐子和酒瓶、烟灰缸里溢出来的烟蒂、地板上散落的几件脏衣服、垃圾桶里塞满的泡面盒子。博文轩下意识抬手挡眼睛,被光刺得皱眉。


“窗户开一会儿,透透气。”博雅婷把窗推开一条缝,初秋的风灌进来,卷走了一部分浊气。她转过身,把塑料袋搁在餐桌角上,开始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两盒清炒时蔬、一盒红烧排骨、一盒米饭,还有一袋苹果和几盒酸奶。她动作利落,把饭盒摆好,筷子搁在盖子上,然后才看向弟弟。


博文轩没动。他缩在沙发里,像只被掀了壳的蜗牛,整个人蜷着,眼睛看着茶几上那瓶二锅头。


“你几天没出门了?”博雅婷问。


“不记得。”


“课呢?去上了吗?”


“……”


博雅婷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她拉开餐桌旁的椅子坐下来,裙摆拢在膝盖前,双手叠放在桌面上,姿态还是那么端正。“我刚才在楼下碰见你们班辅导员了,他问我你是不是生病了,连着两周没交作业,三次点名没到。文轩,你上学期绩点全系第三,你跟我说你不记得上课?”


博文轩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博雅婷等了几秒,语气放软了些:“先吃饭。吃完再说别的。”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她把筷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下巴都尖成锥子了,再这么喝下去胃要出毛病。”


博文轩终于从沙发里站起来,脚步虚浮地走到桌边坐下。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博雅婷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但很快压了下去,起身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温水。


“淑珍来过了。”博文轩突然说。


博雅婷的手顿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晃了晃。“什么时候?”


“上礼拜。来拿东西。”他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她把钥匙还了,说不回来住了。”


博雅婷把水杯放在他手边,重新坐下来。“她一个人来的?”


“不知道。”博文轩放下筷子,手指插进头发里,“楼下有辆车等她,黑色的,我没看清谁开的。”


博雅婷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一个月前在商场碰见陈淑珍的情景。那天她去买换季的衣服,在三楼的女装区看见陈淑珍和邓心怡从一家店里出来,陈淑珍穿着一件露肩的紧身针织衫和一条皮质短裙,脚上踩着过膝长靴,头发染成了深栗色,大波浪卷披在肩上,嘴唇涂得亮晶晶的。她正跟邓心怡说笑,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往邓心怡身上靠,那种姿态博雅婷见过——街上那些被男人盯着看的女孩,故意把腰扭出弧度,把胸挺起来,笑得大声又放肆。


博雅婷当时愣在原地,手里的购物袋差点掉地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打了招呼:“淑珍?”


陈淑珍转过头,看见是她,脸上的笑收了一半。“雅婷姐。”语气淡淡的。


“好久不见,你……换风格了?”


“嗯,心怡说我以前太土了。”陈淑珍抬手撩了一下头发,手腕上那串银链子滑下来,坠子晃了晃,“雅婷姐,你要是没事我先走了,我们还约了做指甲。”


邓心怡站在旁边,嘴里嚼着口香糖,冲博雅婷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她穿着一件黑色紧身背心,肚脐上打了一颗亮闪闪的钉,低腰牛仔裤的边卡在胯骨上,露出一截细白的腰。博雅婷注意到她脖子上有一圈淡淡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勒过,又像是吻痕,但当时没好多想。


“文轩最近怎么样?”博雅婷赶在她们转身之前问了一句。


陈淑珍的脚步停了半拍。“不知道。”她没回头,“雅婷姐,你别让文轩再来找我了。我们分手了。”


“为什么?”


“不合适呗。”陈淑珍耸了耸肩,终于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画着精致的眼妆,眼尾上挑,显得又大又亮,但博雅婷在里头找不到从前那种安静温和的光了,“他太闷了,跟他在一起没意思。我现在想过点有意思的日子。”


邓心怡在旁边笑了一声,声音又尖又脆,像玻璃碴子刮在铁皮上。“走吧淑珍,马修哥还等着呢。”


马修。博雅婷记住了这个名字。


“姐,”博文轩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说她们到底怎么回事?心怡也变了,变得我完全不认识了。那天她抽烟,还冲我脸上吐烟圈,她以前连闻到烟味都咳嗽的。”


博雅婷把筷子重新塞回他手里。“你先吃饭,吃完把胡子刮了,澡洗了,衣服换了。我帮你收拾屋子。”


“姐——”


“听话。”


博文轩不再说话,低头扒饭。博雅婷起身把窗户开得更大些,又去卫生间找了块抹布,开始擦茶几上的酒渍。她一边擦一边把空罐子收进垃圾袋,动作不快但很稳。擦到那本《微观经济学》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翻开扉页,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一行小字——“淑珍赠,祝学业有成”。字迹清秀工整,是陈淑珍的笔迹没错。


博雅婷把书合上,轻轻搁回桌面。


“文轩,那个叫马修的,你知道多少?”


博文轩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饭,腮帮子鼓着。“马修?心怡提过几次,好像是她们社团认识的,说是挺照顾她们的。我没见过本人。”他咽下去,又补了一句,“淑珍也提过,说马修帮她改论文,还借过笔记给她。我当时没多想。”


博雅婷把抹布拧干,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什么社团?”


“不知道,好像是校外的一个什么读书会?还是互助小组?”博文轩挠了挠头皮,“淑珍就说是个学长,人挺好的。”


博雅婷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回到客厅,从自己包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找出一张照片递到博文轩面前。“你看,这是上个月我在商场拍的。”


照片里陈淑珍和邓心怡站在奶茶店柜台前,邓心怡正低头看手机,陈淑珍侧着脸跟旁边一个男生说话。男生中等身材,穿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脸被陈淑珍的头发挡了一半,只能看见一个侧脸轮廓,鼻梁不算高,下巴线条普通,扔进人群里找不着的那种长相。但他站的位置很微妙——离陈淑珍很近,近到肩膀几乎碰上她的手臂,而且他的一只手搭在陈淑珍后腰上,手指微微收拢,像是在引导方向。


“这就是马修?”博文轩盯着照片。


“不知道,我猜的。当时没拍清楚,后来想拍正脸,他们就走了。”博雅婷收回手机,“文轩,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月,两个女生同时变了个人似的。邓心怡以前多文静一姑娘,现在打舌钉穿肚脐钉,抽烟喝酒,还——”


她没说下去。


“还什么?”


“没什么。”博雅婷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我明天去找淑珍谈谈。”


“她不会见你的。”


“那就去她宿舍等,去教室堵,总有办法。”博雅婷直起腰,理了理衬衫袖口,语气淡淡的,但嘴角绷着一条线,“我总得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你是我弟弟,她就算跟你分手,也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把你扔了。再说,她家里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妈身体不好,她爸走得早,她一路拼到风纪委员长不容易。现在突然变成这样,我不信没有原因。”


博文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筷子戳着碗底的米粒,小声说了一句:“姐,你小心点。心怡那天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总觉得不对劲。”


“什么话?”


“她说,‘马修哥想要的东西,没有拿不到的’。”博文轩抬起眼睛,镜片后面的目光有点发直,“她说这话的时候在笑,牙上沾着口红,我觉得她像变了个人,但又不是完全变了,她笑的时候还是心怡的样子,就是……就是里头的东西不一样了。”


博雅婷没接话。她走到门口拿起自己的包,把手机和钥匙放进夹层,拉好拉链。她站在玄关那儿,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出租屋——窗帘拉开了,光透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细尘。博文轩坐在桌边,背弓着,衬衫后领翻起来一半,露出凸起的肩胛骨。茶几上那堆空瓶子收走了,桌面还是花花的,擦不干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


“明天我再来给你送饭。你把屋子收拾干净,听见没有?”


“听见了。”


“胡子刮了。”


“嗯。”


“少喝酒。”


“……嗯。”


博雅婷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她一脚踏出去,又停住,侧过头来说:“文轩,淑珍要是真不想回头了,你也得把自己活出个人样来。别让人看笑话。”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楼道远去,下了一层,又下一层,渐渐听不见了。


博文轩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面前的饭菜还剩一大半。他拿起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旧照片——去年秋天拍的,他和陈淑珍在校园银杏道上,她扎着高马尾,黑框眼镜,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米色针织开衫,怀里抱着两本书,靠在他肩膀上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照片右下角有一小截银杏叶的黄色,是秋天最好的那种颜色。


他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博雅婷走之前把灯打开了,暖黄色的光落在桌面上,把那本烫了疤的《微观经济学》照得清清楚楚。博文轩伸手把书合上,立到书架最里头,跟其他几本没翻开的教材排在一起。


他站起来,去卫生间刮了胡子,洗了个澡,换了件干净的T恤。出来的时候路过茶几,顺手把剩下的半瓶二锅头扔进了垃圾袋。


楼下,博雅婷站在公交站台上,风衣被晚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她低头看着手机里那张模糊的照片,那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侧影。马修。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打开备忘录,敲下几个字:A大学院,读书会/互助小组,灰色卫衣,邓心怡介绍。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滑,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从包里摸出一小支护手霜,挤了一点涂在手上,闻了闻——淡淡的玫瑰味,总算把那股烟酒气从鼻腔里冲掉了。但那股不安的感觉还在,黏在胸口,像衣服上沾了烟味,怎么拍都拍不干净。


她想起邓心怡脖子上那圈红痕,想起陈淑珍手腕上那把小小的银锁,想起博文轩说的那句“马修哥想要的东西,没有拿不到的”。


博雅婷攥紧了手机。明天,她要去会一会这个马修。


风纪委员的陌生笑容

第二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把整座校园罩在一层灰白色的光里。博雅婷出门前换了三套衣服,最后选了那件米白色的长风衣,里面搭了一件浅灰的高领薄衫,头发低低地挽在脑后,露出干净的脖颈线条。她对着玄关的镜子照了照,把耳垂上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转了转正,又抬手闻了闻自己的袖口——只有洗衣液淡淡的皂香。她满意地拎起包,临出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包里塞了一小瓶便携装的空气清新剂。这习惯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可没办法,她对烟味实在敏感,闻到就头晕,严重的时候还会反胃。


A大学院的校园比她想象中要大。博雅婷按着昨晚从博文轩那里问来的路线,穿过主教学楼后面那片梧桐林,往学生活动中心的方向走。路上三三两两的学生从她身边经过,有几个女生穿着短裙和薄丝袜,上衣领口开得低,头发染成各种颜色,脸上的妆浓得看不出原本的眉眼。博雅婷下意识皱了皱眉,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鞋尖上。她记得博文轩以前提过,A大学院的风气这两年变得很厉害,当时她只当是弟弟随口抱怨,如今亲眼见了,才知道这话里有多少无奈。


她走到活动中心侧面的那条小径时,脚步慢了下来。小径尽头有一排低矮的灌木,灌木后面是一张石桌和几条石凳,平时大概没什么人来,石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但今天那里有人。博雅婷远远就看见石凳上坐着两个女生,一个背对着她,穿一件黑色的短款外套,头发散落在肩头,发尾烫了微卷,另一个侧身对着她,正低头摆弄手机。侧身那个博雅婷一眼就认出来了——邓心怡。可跟她记忆里的邓心怡已经完全对不上号了。她记得邓心怡以前是齐肩的直发,黑亮黑亮的,穿浅色的针织衫,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个没长大的高中生。眼前这个人染了一头偏棕的栗色卷发,浓重的眼影和眼线把眼睛拉得又长又媚,嘴唇上涂了一层亮晶晶的唇釉,穿一件紧身的黑色短袖,领口松松垮垮地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肩膀,下面是一条短得不能再短的牛仔裙,腿上裹着黑色丝袜,脚上蹬一双厚底短靴。耳朵上打了一排耳钉,亮闪闪的,说话的时候舌尖偶尔顶到上唇,博雅婷隐约看见她舌头上有一点金属的反光。


博雅婷的脚步顿了一下,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能在这里打退堂鼓,文轩还等着她的消息。她抬脚继续往前走,鞋跟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邓心怡先抬起头来,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出一个笑容,那笑容甜得发腻,像一块化了一半的糖。她捅了捅旁边背对着的女生,那人转过头来。


博雅婷站住了。她盯着那张脸看了足足三秒钟,才从五官的轮廓里辨认出陈淑珍。她的头发没有扎,黑亮的长发披散下来,发尾修得很齐,垂在胸前和肩后,衬得一张脸比从前小了一圈,也白了一圈。黑框眼镜不见了,换了一副细边的金属圆框,镜片很薄,几乎看不出度数,倒更像是装饰。脸上化了妆,不浓,但恰到好处地提了气色,眉毛描得细长,嘴唇涂了一层豆沙色的口红。衣服是一字领的黑色针织衫,领口拉得很低,露出一大片平直的锁骨和肩膀,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包臀短裙,裙摆刚到膝盖上方一掌宽的位置,再往下是一双黑色的半透丝袜,脚踝处能看见细细的纹路,脚上是一双尖头的低跟皮鞋。整个人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姿态里有一种博雅婷从没在她身上见过的松弛和张扬,像一朵原本养在温室里的花突然被移到了路边,开得又艳又野。


陈淑珍看见她,倒是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清亮、咬字清楚,只是尾音拖得比以前长了一点,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懒散:“雅婷姐?你怎么来了。”她抬手把垂到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手指上涂了深红色的甲油,亮得反光。


博雅婷闻到一股味道。距离还有两三步远,烟味就已经钻进鼻腔了,混着一种很浓的花果香,甜得发冲,像是某种廉价的香水喷得太多,盖在烟味上面,两种气味搅在一起,反而更让人难受。博雅婷的喉咙发紧,胃里翻了一下,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抬手用袖口掩了掩鼻子。这个动作做出来她就后悔了,因为陈淑珍看见了,嘴角弯了弯,眼睛弯了弯,那笑容里有一种博雅婷陌生的东西——揶揄,甚至带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坐啊,”陈淑珍往旁边挪了挪,在石凳上腾出一块地方,拍了拍,“站着多累。”邓心怡在旁边笑了一声,把手机收起来,歪着头打量博雅婷,那目光从她的风衣领口一路扫到鞋尖,像在打量一件过时的旧衣服。


博雅婷没坐。她把手从鼻子上放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淑珍,我来找你是因为文轩。他这几天状态很不好,你应该知道。”她顿了顿,目光在陈淑珍和邓心怡之间来回看了一眼,“你们三个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全清楚,但文轩是我弟弟,他瘦了七八斤,整夜整夜睡不着,课也不去上。淑珍,你跟他在一起两年多了,就算要分开,是不是也该把话说清楚?”


陈淑珍歪了歪头,像在听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细长的白色烟管,盒子上印着外文,博雅婷不认识那牌子。陈淑珍抽出一根叼在嘴里,邓心怡立刻凑过去,啪地一声打着了打火机,火苗凑到烟头跟前。陈淑珍吸了一口,白烟从鼻孔里缓缓溢出来,她把烟夹在指间,冲着博雅婷的方向吐了一口,烟柱直直地扑过来,博雅婷躲闪不及,呛得咳了两声,眼泪差点出来。


“雅婷姐,”陈淑珍的声音从烟雾后面传过来,不紧不慢的,“你跟文轩说,让他别等了。我跟他那两年,挺好的,但那是以前的事了。人得往前看。”她把烟灰往石桌边沿弹了弹,动作熟练得让博雅婷心惊。她印象里的陈淑珍连别人抽烟都要皱眉走开,现在自己倒抽上了,还抽得这么理所当然。


邓心怡在旁边搭腔,声音比从前细软了许多,拖着长长的尾音:“雅婷姐,你弟弟人是不错,就是太闷了。一天到晚看书看书,连约会都捧着本什么经济学,你说淑珍跟他在一起能有什么意思。”她说着往陈淑珍肩上靠了靠,下巴搁在她肩窝里,两个人挨得极近,邓心怡的手指在陈淑珍的胳膊上轻轻划着圈,“我们淑珍现在过得可开心了,是不是?”


陈淑珍笑了一下,没接话,只把烟送到嘴边又吸了一口。那笑容让博雅婷的火气从胃里往上顶。她攥紧了包带,指节发白,声音压得很低:“邓心怡,你跟淑珍从小一起长大,她跟文轩在一起的时候你也在场,你那时候怎么不说没意思?现在倒来拆台。你自己变成这样也就算了,拉着淑珍一起——”


“我变成哪样了?”邓心怡打断她,脸上还是笑的,但眼睛里那层甜腻的光淡了一点,露出底下一丝冷意。她松开陈淑珍,坐直了身子,把手伸到博雅婷面前,五指张开,让她看自己的指甲——涂着亮片指甲油,中指上还套着一枚细细的银戒,“雅婷姐,你说清楚,我变成哪样了?我比以前开心,比以前好看,比以前有人疼。你觉得这是坏事?”


博雅婷被噎了一下,她本想说“不知廉耻”四个字,可看着邓心怡那张脸,到底没有说出口。她转回头盯着陈淑珍:“淑珍,你跟我说实话。文轩说你跟一个叫马修的人走得很近,是不是他——”


陈淑珍把烟摁灭在石桌边沿,烟头发出轻微的嗞声。她抬起头来,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博雅婷心里发毛。“马修哥对我很好,”她说,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比文轩会疼人。他知道我想要什么,也知道怎么让我高兴。文轩只会跟我说‘这样不对’‘那样不好’,马修哥从来不跟我说这些。”她站起来,短裙的裙摆往上缩了一截,她也不去拉,就那么站着,比博雅婷高出小半个头,“雅婷姐,你回去告诉文轩,别再来找我了。他要是实在放不下——”她偏了偏头,嘴角弯起来,那个笑容博雅婷之前从没在陈淑珍脸上见过,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你让他也去找马修哥聊聊,说不定聊完就想通了。”


邓心怡在旁边咯咯笑起来,声音又甜又脆,像玻璃珠子砸在瓷砖上:“对啊雅婷姐,你也可以来啊。马修哥人可好了,特别会照顾人。你看淑珍现在多漂亮,以前她连耳洞都不肯打,现在——”她伸手去撩陈淑珍的头发,陈淑珍偏头躲了一下,笑骂了一句“别闹”,邓心怡也不恼,收回手来冲博雅婷眨了眨眼,“你也可以变得轻松一点嘛。看你绷得这么紧,不累吗?”


博雅婷的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烟味、香水味、还有石桌附近残留的其他味道混在一起,熏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她知道自己今天问不出什么了,这两个人一个用软钉子一个用甜刀子,把她堵得严严实实。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高跟鞋跟踩到一块小石子,踉跄了一下才站稳。陈淑珍没有伸手扶她,只是站在原地,歪着头看她,嘴里又叼了一根没点着的烟,手指间转着打火机,金属盖子一开一合,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那我走了。”博雅婷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她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风衣下摆被风掀起来拍在腿上。走出七八步远的时候,她听见身后邓心怡提高了声音喊了一句:“雅婷姐,回去好好想想啊,想通了来找我们!”然后是两个人低低的笑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博雅婷没有回头。她一直走到梧桐林的尽头,拐上主路,才停下来,扶着路边一棵树的树干喘了几口气。她从包里掏出那瓶空气清新剂,对着自己领口和袖口喷了两下,玫瑰味冲出来,把鼻腔里残留的烟味压下去了一些。她闭了闭眼,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陈淑珍抽烟的样子,一会儿是邓心怡伸过来的那只手,一会儿又是博文轩昨晚坐在空桌子前面无表情的脸。她咬了咬嘴唇,掏出手机给博文轩发了条消息:今天没谈拢,你别急,我再想办法。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没有立刻收手机,而是站在路边愣了一会儿神。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有几片黄叶打着旋落到她脚边。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身后二十来米远的地方,活动中心二楼走廊的落地窗后面,站着一个穿灰色宽松卫衣的男生。他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杯口冒着淡淡的白气,眼睛一直跟着博雅婷的身影,从她走出小径,到她停在梧桐树下,再到她低头看手机、抬手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他看着她用指尖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白皙的侧脸和线条柔和的脖颈,看着她把手机收进包里,挺直脊背往校门的方向走去。


马修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窗台上,嘴角浮出一个很淡的弧度。他掏出手机,翻到邓心怡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刚才那个穿米白风衣的,是谁?邓心怡的回复来得很快:博文轩的姐姐,叫博雅婷,来找淑珍兴师问罪的。后面跟了一个吐舌头的表情。马修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慢慢蹭了蹭,又打了一行:她还会再来。邓心怡秒回:当然啦,她最疼她弟弟了。马修没有再回,锁了屏幕揣进口袋,又看了一眼窗外。博雅婷的身影已经拐过教学楼,看不见了。他把那杯剩下的温水倒进走廊角落的绿植盆里,杯子收进背包侧兜,拉上拉链,慢悠悠地往楼梯口走去,嘴里哼了一段不成调的小曲。


博雅婷坐上回程的公交车时,天上开始飘细密的雨丝。她靠窗坐着,把风衣领子拢了拢,手机震了一下,是博文轩的回复:姐,你别管了,我自己处理。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一句:你处理不好。然后锁了屏幕,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雨点打在玻璃上,一条一条往下淌,把外面的街景糊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她想起陈淑珍最后说的那句话——“你让他也去找马修哥聊聊”——那语气、那表情,跟从前那个在图书馆里安安静静给博文轩占座位的陈淑珍完全是两个人。博雅婷在学生会做过两年副主席,见过各种各样的人,她知道一个人要变成另一个样子,中间得发生很多事情。可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能把一个人改得这么彻底?


她闭上眼,在发动机的嗡鸣声里慢慢整理思绪。陈淑珍和邓心怡都提到了马修,都说他“好”、他“会疼人”,说这话的时候两个人的表情如出一辙,像背过同一篇稿子。博雅婷在备忘录里又加了一行字:马修,灰色卫衣,读书会/互助小组负责人,邓心怡介绍。她盯着“读书会”三个字看了很久,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打了个问号。一个读书会的负责人,是怎么把两个好好的女生变成这样的?她不信。她决定明天再去一趟,不找陈淑珍,直接找这个马修。她倒要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公交车到站了,博雅婷起身下车,撑开包里常备的那把折叠伞。雨已经下密了,她踩着湿漉漉的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风衣下摆溅上了泥点。她走得很快,高跟鞋在积水里发出啪啪的声响,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明天该穿什么、该用什么理由接近那个读书会。她没注意到,或者说她根本无从知道,在她离开校园之后,活动中心二楼那扇落地窗后面的人已经把她记在了心里,并且已经开始安排下一步。


马修回到自己租在校外的公寓,把卫衣脱下来挂好,换了件家居的灰色长袖T恤,坐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是一张很普通的风景照,看不出任何特别。他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来个子文件夹,每个文件夹都用字母和数字编号,没有名字。他新建了一个,输入编号,然后在备注栏里打了一行字:博雅婷,博文轩之姐,约二十四五岁,身高约一米六五,米白风衣,珍珠耳钉,淡玫瑰味,对烟味敏感。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气质佳,容貌上等,性格谨慎,有轻微洁癖。打完这些字,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了两下,嘴角那点弧度又浮上来。他拿起手机给邓心怡发了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很随意:“心怡,明天帮我约一下博雅婷,就说读书会最近有个女性成长沙龙,请她来坐坐。”


发完语音,他把手机扔到床上,站起来走到窗边。雨下大了,窗玻璃上水痕纵横。他伸手把窗帘拉上一半,挡住外面灰蒙蒙的天光,嘴里自言自语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连他自己都未必听清了。


新的猎物名单

雨在凌晨时分停了,空气里还留着潮湿的凉意。A大学院活动中心三楼最东侧的那间教室,平时挂着“社团联合会仓库”的牌子,门锁却在前一周被换成了电子密码锁。走廊监控的角度也调过,拍不到门口那一小块区域。这些变化悄无声息,在课表、社团活动、期中作业的缝隙里藏得很好,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早上七点四十分,陈淑珍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她穿了一件浅灰蓝的棉质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马尾扎得一丝不乱,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提着一个帆布袋,袋口露出几本硬壳笔记本的边角。她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站了一会儿,确认四下无人,才抬手按了密码。门锁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她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严。


教室里窗帘拉着,日光灯只开了靠墙的一排,光线白得有些发冷。桌椅被推到墙边,中间空出一片地方,地上铺了一层深灰色的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响。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一台银灰色的仪器,面板上有十几个旋钮和一块小小的液晶屏,旁边连着一副头戴式感应器,线缆盘得整整齐齐。一个穿深色工装、戴着口罩和一次性手套的人正弯腰检查电源线,听见门响也没有抬头。


“程序按昨晚发的那份设定好了。”技术员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没什么起伏,“第一轮诱导词密度调低了,配合口服药剂,起效会慢一些,但不容易出现排斥反应。你昨天带来的那三个,先做二十分钟基础指令灌输,再看瞳孔反应决定要不要加第二轮。”


陈淑珍把帆布袋放在桌角,从里面取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三张登记表,姓名、年龄、院系、既往病史,每一项都填得工工整整。她抽出最上面一张看了看,又放回去。


“第三个女生昨天有点抗拒,”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一直在哭,说要回去上课。”


“正常。”技术员终于抬起头,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没什么表情,“第一次接触的都会哭。哭完就好了。你按流程走,哭的时候不要停,把暗示词重复够遍数,她的注意力撑不过二十分钟。”


陈淑珍点了点头,把文件袋收好。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撩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楼下的小广场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走过,有人背着书包小跑,有人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什么通知。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重新拉好,转身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换过了,嘴角带着一点笑,眼睛弯起来,整个人显得柔和又可信。


七点五十五分,邓心怡带着三个女生从楼梯口拐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短款皮夹克,里面是深灰色的紧身针织衫,领口开得不算低,但腰线收得很明显,下面配一条百褶短裙和黑色丝袜,脚上是厚底短靴。头发染成深栗色,大波浪披在肩上,耳朵上多了两枚小银环,随着她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她一边走一边侧头跟身后的女生说话,语气轻快又亲昵。


“别紧张嘛,就是一个小型的心理放松活动,淑珍姐亲自带,外面多少人想报名还排不上呢。”


她身后跟着的三个女生都是大一的,穿着打扮还带着高中生的痕迹,素面朝天,头发要么扎成马尾,要么简单别在耳后。走在最左边的那个叫周晓萌,圆脸,眼睛很大,穿着浅粉色的卫衣和牛仔裤,一直低着头绞自己的手指。中间那个叫李雨桐,个子高一些,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嘴唇抿得很紧。右边那个叫赵婉,就是昨天哭过的那个,眼睛还有点肿,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楼梯口,像是随时准备跑掉。


邓心怡把她们带到门口,自己先侧身进去,然后伸手把门撑住,笑着招呼她们跟上。三个女生在门口迟疑了一下,赵婉的脚步顿得最明显,邓心怡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推了一把,力道不大,但赵婉还是往前趔趄了一步。


“进来呀,里面又不冷。”


陈淑珍已经站在折叠桌旁边了,手里拿着三张打印好的活动说明,笑容温和,语速不急不缓:“欢迎你们。今天这个活动是读书会下属的一个小项目,主要是帮大家缓解学业压力,用一些放松引导的方法,时间不长,四十分钟左右。你们可以先坐下来,喝口水。”


她指了指墙边那排椅子。三个女生坐下了,周晓萌在最边上,李雨桐在中间,赵婉挨着李雨桐,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邓心怡从角落里拎过来一个小冰箱,打开盖子,里面码着几瓶没有标签的透明塑料瓶装水,她随手拿了一瓶递给周晓萌,又拿了一瓶给李雨桐,到赵婉面前时顿了顿,换了个语气,半开玩笑地说:“这瓶是柠檬味的,专门给你留的。”


赵婉伸手接了,没有喝。


陈淑珍在她们对面坐下,膝盖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姿态端庄得像在开班会。她先聊了几句期中考的事,问她们各自什么专业,课程难不难,作业多不多。声音柔和,问题也简单,周晓萌渐渐放松下来,开始小声回答,李雨桐的嘴唇也松开了些,偶尔点一下头。赵婉一直没说话,但攥着瓶子的手慢慢松了。


邓心怡靠在墙边,双臂抱在胸前,视线在三个女生脸上来回扫。过了大约七八分钟,她朝陈淑珍递了个眼色。陈淑珍微微颔首,站起来走到折叠桌后面,把活动说明收起来,换了一副更轻的语调:“好,那我们现在开始做放松练习。你们把椅子转过来,面朝这边,坐舒服就行,眼睛可以闭上,也可以半睁着,怎么放松怎么来。”


她伸手把桌上那台仪器的电源打开,液晶屏亮起淡蓝色的光。技术员退到教室后门附近,靠着墙站定,双手插在工装口袋里,像一截没有感情的立柱。


陈淑珍拿起那副头戴式感应器,走到周晓萌面前,弯下腰:“来,先给你戴上试试,不习惯的话随时说。”


周晓萌抬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站在墙边的邓心怡。邓心怡冲她笑了一下,比了个“没事”的口型。周晓萌低下头,让陈淑珍把感应器扣在她头上。感应器内侧的电极贴片贴住太阳穴的位置,有一点点凉。


“闭上眼睛,听我说就好。”陈淑珍回到桌前,按了一下液晶屏旁边的按钮。仪器里传出很轻的沙沙声,像风吹过树叶,又像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底噪。她开始说话了,语速比刚才慢很多,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现在坐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周围没有人会打扰你。你的肩膀很松,手臂很松,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来……”


李雨桐和赵婉也陆续戴上了感应器。技术员在后排无声地调整着面板上的旋钮,把暗示词的间隔从三秒压到两秒,再把频率从低频调到中低频。沙沙声里多了一层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像是从耳道深处传来的。


陈淑珍的引导词说到第三分钟的时候,周晓萌的头轻轻歪了一下,呼吸变长了。第五分钟,李雨桐的眼镜滑到鼻梁中间,她没有伸手去扶,手指已经彻底松开了。赵婉撑得最久,一直到第八分钟,她的肩膀才慢慢塌下去,眼皮底下眼珠还在动,但动的频率越来越慢。


邓心怡这时候从墙边走过来,俯身在周晓萌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轻得只有周晓萌自己能听见。周晓萌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什么梦。邓心怡直起身,冲陈淑珍挑了一下眉,意思是“管用”。


陈淑珍没有回应她的表情,继续念引导词,但内容已经换了。她不再说“放松”“安全”这些词,而是开始重复另一种句式,短促、直接、重复三遍以上:“你会觉得展示自己的身体是一件自然的事。你会喜欢被注视。你会想要取悦那个关注你的人。你会觉得服从让你安心。”


每句话重复完,她停两秒,等仪器的提示音轻轻响一下,再说下一句。


技术员在后面低头看液晶屏上的数据曲线,手指在面板上微调,把药剂的雾化输出量从低档推到中档。教室角落的小型雾化器开始工作,几乎看不见的水汽混进空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像熟透的浆果。


第二轮引导词开始的时候,陈淑珍的声音里加了一点硬度,不像第一轮那么软。她说到“服从”这个词的时候,周晓萌的右手动了一下,手指慢慢收拢,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李雨桐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能看出来,她在重复“服从”两个字。


赵婉的眼皮突然跳了一下,整个人抖了抖,像是要从椅子上弹起来。邓心怡反应很快,两步走过去,一只手按在她肩上,另一只手覆住她的手背,凑到她耳边用很轻很稳的声音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但赵婉抖了两下之后又慢慢靠回椅背,呼吸重新平缓下去。


邓心怡直起身,拍了拍手,回头对陈淑珍做了个“搞定”的手势。陈淑珍微微点头,继续念引导词。


四十分钟到了,仪器自动停了。陈淑珍把感应器一个一个摘下来,动作很轻。三个女生睁开眼睛的时候,表情都有点茫然,像是刚睡醒。周晓萌揉了揉太阳穴,说头有点沉。李雨桐问“结束了吗”,声音有点哑。赵婉没说话,但也没哭,坐在椅子上发愣,眼神空空的,不像是抗拒,更像是还没回过神来。


邓心怡给她们一人又递了一瓶水,这次赵婉接过去喝了两口。邓心怡拍拍她的后背,笑着说:“回去睡一觉就好了,明天要是还觉得累,就再来坐坐。”


送走三个女生以后,陈淑珍把门重新锁好,回到桌前。技术员已经在收拾线缆了,头也不抬地说:“第一个和第二个接受度不错,第三个还要再灌两轮。明天同一时间?”


“明天下午吧,上午有课。”陈淑珍把登记表收进文件袋,顿了顿,“那个药剂,你确定不会伤身体?”


技术员把感应器放进硬壳箱里,扣上锁扣:“按剂量用就不会。你按我给的周期安排,一周最多三次,每次不超过四十分钟,间隔够了就没问题。超过了我不管。”


陈淑珍没有追问。她把文件袋放进帆布袋里,拉好拉链。


邓心怡坐在椅子上晃着腿,手机举在面前翻看什么,忽然抬起头:“淑珍姐,马修哥昨晚跟我说,让你把最近物色的人整理一份给他看看,照片和基本情况就行。”


陈淑珍正在系帆布袋的扣子,手上停了一下:“他看这个做什么?”


“他说他要挑几个重点培养的,”邓心怡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上面是马修发来的一条文字消息,语气很随意,“你看,他说‘让淑珍把新人的资料发我,我看看有没有值得花时间的’。你就挑几个整理一下呗,又不是什么大事。”


陈淑珍沉默了几秒,把帆布袋挎到肩上:“我晚上弄。”


当天晚上九点多,陈淑珍坐在自己宿舍的书桌前,台灯开着,电脑屏幕上是那份整理到一半的表格。她对着登记表把信息一条一条敲进去,敲到赵婉那一行时,光标在“备注”栏里闪了半天,她打了一行字:抗拒反应较强,需增加催眠轮次。打完又删掉了,改成“需加强引导”。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文件保存好,用邮件发给了马修,抄送了邓心怡一份。


邮件发出去不到十分钟,马修就回了。回信很短:收到。另外,你上次提的那个博文轩的姐姐,有照片吗?


陈淑珍皱了皱眉。她上次提博雅婷,只是在跟马修汇报情况时说了一句“博文轩的姐姐最近老来找我,问东问西的,有点麻烦”,当时马修没接话,她以为这事就过去了。她翻了翻手机相册,找到一张上个月社团活动的大合照,博雅婷站在后排偏右的位置,穿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头发盘起来,笑得淡淡的。她截了图发过去,又补了一句:这人挺精的,不好糊弄。


马修的回信隔了几分钟才到:没事,我来处理。


陈淑珍看着这五个字,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又戴回去,继续整理剩下的表格。宿舍里很安静,室友还没回来,窗外走廊上有人笑着跑过去,脚步声噼里啪啦的,很快就远了。


马修那边,此刻正坐在公寓的电脑前。他把陈淑珍发来的照片放大,一寸一寸地看。博雅婷在照片里不算显眼,站在人群边上,没有浓妆,没有夸张的首饰,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在闪光灯底下泛着柔白的光。马修把照片存下来,拖进那个新文件夹里,然后打开一个文档,开始敲字。


他敲得很慢,像是在边想边写:目标,博雅婷,博文轩之姐。接近方式:以心理康复咨询为借口,先建立信任,不急于推进。第一阶段,接触,用其弟学业问题切入,提供“专业帮助”,取得见面机会。第二阶段,评估,观察其对烟味、药物、身体接触的反应阈值,确定敏感点。第三阶段,植入,从轻度催眠暗示开始,逐步加入药剂辅助,配合认知重构。第四阶段,巩固,穿孔、纹身、行为规训同步推进,最终纳入现有体系。


他敲完这些,靠回椅背,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揉了揉眉心。公寓里只开了桌前一盏台灯,光线昏黄,照得他半张脸明暗分明。他盯着屏幕上博雅婷的照片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自言自语:“气质这么好,偏偏要管闲事。”


他拿起手机,翻到邓心怡的对话框,发了一条语音:“心怡,明天你去找博雅婷,就说读书会请了一位心理咨询师来做公益讲座,针对学生家属开放,问她有没有兴趣来听听。别太刻意,就说名额不多,你帮她留了一个。”


发完语音他又补了一句文字:讲座时间定在后天下午,地点就在活动中心三楼那间教室,你布置一下,把仪器收起来,摆几把椅子就行。


邓心怡回得很快:收到,交给我。


马修放下手机,重新点开那个文档,在“第一阶段”下面加了一行小字:首次见面不提及任何敏感话题,只聊其弟近况,展示“专业”与“共情”,结束时赠送一本心理学入门读物,书内夹带一张读书会名片。他打完这行字,把文档保存,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雨早就停了,窗外的街道湿漉漉地反着路灯的光,偶尔有车碾过积水,发出哗的一声。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草叶的气味,把他桌上那点残留的烟味冲散了。


他站了一会儿,把窗关上,回到床边坐下,拿起那本翻了一半的心理学教材,翻到“认知行为疗法”那一章,用铅笔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条线,又写了一个词:锚点。


第二天下午,邓心怡按计划去找了博雅婷。她特意换了一身相对低调的打扮,深色牛仔裤配白色帆布鞋,上衣是件宽松的浅蓝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耳环摘了,妆也卸了大半,只在嘴唇上留了一点淡粉色。她在博文轩宿舍楼下等到博雅婷从楼道里出来,迎上去叫了一声“雅婷姐”,语气亲热又不突兀。


博雅婷看见她,脚步停了停。她对邓心怡的印象还停留在“弟弟的女朋友的好朋友”这个层面,知道这姑娘以前挺清纯的,后来变了样,但具体怎么变的、为什么变的,她没深究过。此刻见她打扮得规规矩矩,说话也客气,倒不好摆脸色。


“雅婷姐,我有个事想跟你说。”邓心怡双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微微仰头看她,表情诚恳,“我们读书会最近请了一位心理咨询师来做公益讲座,专门针对学生家属的,讲怎么帮家里读书的孩子缓解压力、调整状态。我想着文轩哥最近不是状态不太好嘛,你可能用得上。名额不多,我帮你留了一个,后天下午,就在活动中心三楼,你来听听看?不收费的。”


博雅婷没有立刻答应。她打量着邓心怡,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又落到她扎得整整齐齐的马尾和干干净净的耳垂上。这姑娘跟上次见面时不太一样,收敛了很多,说话也透着点小心翼翼,像是真心实意来帮忙的。


“什么咨询师?”博雅婷问。


“姓马,马修,我们读书会的指导老师介绍的,挺专业的,之前帮过好几个同学。”邓心怡说得流畅,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推崇,“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先来听听,觉得不对路就走,没关系的。”


博雅婷想了想。她确实需要找个人问问博文轩的情况,弟弟最近越来越沉默,问什么都说没事,她心里急,又不知道怎么下手。如果这个讲座真有点用,去一趟也不亏。


“行,后天下午几点?”


“三点。”邓心怡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来就行,我在楼下等你。”


博雅婷点点头,转身走了。邓心怡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掏出手机给马修发了条消息:搞定了,后天三点。


马修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下,翻开那本心理学教材,继续看昨天折了角的那一页。窗外阳光很好,照得书页发白,他眯了眯眼,把书往阴影里挪了挪,手指在“建立信任关系”那几个字下面划了一道线。


心理医生的名片

博雅婷从出租屋楼道里出来的时候,天刚下过一场小雨,地面的砖缝里泛着潮气,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翻上来的腥味。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薄风衣,腰带系得规规矩矩,长发低低地束在脑后,手里拎着一袋从早市买的橘子——博文轩这几天什么都不想吃,她想着橘子好歹能开开胃。


她刚走下台阶,就看见一个男人从旁边的人行道上慢下脚步,像是恰好路过,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客气地停了一停。中等身材,宽松的深灰色卫衣,面容普通,眉眼间透着一种温和的、让人不太设防的书卷气。他手里拿着一本对折的杂志,封面是心理学期刊的标题,露出半截来。


“请问——”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试探,“你是博文轩的家属吧?”


博雅婷脚步一顿,打量了他一眼。她不认得这个人,但对方提到弟弟的名字,她下意识地警惕起来,手指把橘子袋的提手攥紧了一点。“你是?”


“我叫马修,A大学院读书会的指导老师介绍的咨询师。”他说得不急不缓,把杂志换到另一只手上,空出来的手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的时候动作很自然,“之前听心怡提起过文轩的情况,说家里有个姐姐一直在照顾他。我刚好住这附近,今天过来做个家访回访,没想到在楼下碰见你。”


博雅婷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纸质厚实,白底黑字,印着“马修”两个字,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心理咨询师”,再下面是联系方式和一个地址,设计得简洁干净,不像那种花里胡哨的广告卡片。她把名片翻到背面,空白的。


“心怡跟你提过文轩?”她问,语气里还留着几分审慎。


“提过一些。”马修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橘子袋上,又抬起来,没有四处乱瞟,也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她说文轩最近状态不太好,喝酒比较多,跟女朋友之间也出了些问题。我本来想约个时间跟家属聊聊,正好今天碰上了。”


博雅婷没有立刻接话。她想起前两天邓心怡跟她说的那个公益讲座,也是这个姓马的咨询师。当时她没太往心里去,只觉得是学生们搞的活动,现在人站在面前了,说话也还靠谱,倒让她有点意外。


“文轩的情况……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的。”她斟酌着开口,风衣下摆被风吹得贴了一下小腿,“他以前不这样,最近几个月才变的,喝酒、逃课、跟人吵架,问他什么也不说。”


马修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有打断,等她说完了才轻轻叹了口气,像是真的替她发愁。“这种情况我见过不少,”他说,语速放慢了些,“年轻人遇到情感上的挫折,又不知道怎么排解,就容易往酒里钻。表面上看是酗酒的问题,根子往往在别的地方。家属着急是对的,但光着急没用,得找到那个根子。”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落在博雅婷脸上。“你平时是不是也睡不好?我看你眼下有点青,照顾人的那个往往比被照顾的还累。”


这句话说得太准了。博雅婷这些天确实没睡过一个整觉,半夜听见弟弟在隔壁翻来覆去,她也跟着醒,早上起来照镜子,粉底都遮不住眼下的乌青。她没接这个话茬,但攥着橘子袋的手指松了松。


“你说你是心理咨询师,”她换了个方向问,“在哪家机构?”


“我自己开了一间工作室,主要做成瘾行为和情感创伤这一块。”马修把手里的杂志翻过来,指了指封面上的一篇文章标题,“这篇就是我写的,讲家庭支持系统对戒断期患者的作用。你要是感兴趣可以拿去看看,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就是些实操建议。”


博雅婷没接杂志,但低头扫了一眼标题,确实是正经刊物上的排版,作者署名也是马修。她心里的戒备又退了一层。


“文轩不一定肯见你。”她说的是实话,博文轩现在连她的话都听不进去,更别说见一个陌生人。


“不用他肯。”马修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体谅,“第一次可以你来找我聊,把情况说一说,我帮你理一理思路,看看从哪个角度切入比较合适。家属先动起来,患者才有的跟。免费的,就当做个案例积累,我最近在写这方面的东西,也需要真实素材。”


免费。博雅婷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两个字。她不是贪小便宜的人,但弟弟这个事她确实没处使劲,学校里能问的老师她都问过了,给出的建议翻来覆去就是“多关心、多沟通”,说了等于没说。如果这个人真有经验,试试也无妨。


“你那个工作室在哪?”她问。


马修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名片背面写了个地址,字迹工整,笔画清楚。“离这儿不远,坐公交三站路。你什么时候方便过来都行,提前给我打个电话,我一般下午都在。”他把名片递回来,又补了一句,“你要是觉得不踏实,第一次可以带上文轩的同学一起来,我不介意。”


这句话说得敞亮,博雅婷反倒不好意思再推。她把名片收进风衣口袋里,点了点头。“那我回头联系你。”


“好。”马修往旁边让了半步,给她腾出下台阶的路,“对了,你跟文轩说的时候,别提‘心理咨询’这四个字,就说找个老师聊聊学习上的事。他现在对这个敏感,你直说反而坏事。”


博雅婷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倒是细心。“行,我知道了。”


她拎着橘子往公交站走,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马修还站在原地,低头翻着那本杂志,像是真的只是顺路碰见。她收回目光,把口袋里的名片又摸出来看了看,地址那行字写得端端正正,看不出什么毛病。


马修等她走远了,才把杂志合上,慢慢往反方向走。他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还在,只是眼神沉下来,变得没什么温度。他掏出手机,给邓心怡发了条消息:碰上了,名片收了,你那边讲座照常准备。


邓心怡回得很快:她信了?


马修:信了一半。第一次来的时候再下点功夫就行。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路过一个垃圾桶时,把那本杂志随手扔了进去。封面上的文章标题是他找人印的,里面的内容翻开来全是空白页,不过博雅婷没翻,她只看了封面。


博雅婷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博文轩正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半瓶喝剩的白酒和一碟花生米。窗帘拉着,屋里暗沉沉的,空气里一股酒气混着隔夜饭菜的味道。他听见门响,抬了下眼皮,看见是她,又垂下去。


“又喝。”博雅婷把橘子放在桌上,走过去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光透进来,照出博文轩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茬和皱巴巴的衬衫领子。他瘦了不少,颧骨都突出来了,眼镜歪歪地架在鼻梁上,镜片上有一道油印子。


“就喝了一点。”他说,声音含含糊糊的。


“半瓶还叫一点?”博雅婷把酒瓶拿起来,拧上盖子放到柜子高处去。博文轩没拦她,只是把身子往沙发里缩了缩,像一只不想被人打搅的猫。她在他对面坐下,把橘子剥了一个,递过去。“吃点东西。”


博文轩接过来,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姐,你不用天天来,我没事。”


“你这叫没事?”博雅婷压着声音,但语气里的焦躁藏不住,“课不去上,电话不接,淑珍那边你也不去找——你到底想怎么样?”


听到陈淑珍的名字,博文轩的手停了一下,随即把剩下的橘子整个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别提她。”


博雅婷看着他这副样子,胸口堵得慌。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看见茶几底下压着几张揉成团的纸,捡起来展开一看,是博文轩写的什么申诉材料,抬头写着“关于马修涉嫌违规操作的举报”,但正文划得乱七八糟,最后几行被水渍洇得看不清了。


“这是什么?”她问。


博文轩瞥了一眼,脸色变了变,伸手要夺。“没什么,写着玩的。”


博雅婷没给他,快速扫了一遍。内容断断续续的,提到什么“药物”“洗脑”“邓心怡的变化”,但逻辑混乱,没有证据,看着像是喝多了之后写的胡话。她把纸折起来,没还给他,塞进了自己口袋里。“你写这些有什么用?有证据吗?你跟学校反映过没有?”


“反映过。”博文轩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被磨平了棱角的疲惫,“没人信。他们说我是因为分手了心里不痛快,瞎想的。”


博雅婷沉默了。她看着弟弟缩在沙发里的样子,想起刚才马修说的那句“根子往往在别的地方”。也许博文轩写的这些东西不全是一时冲动?她不太信,但也没有完全否定。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让他先停下来,别再喝了。


“我认识了一个老师,”她换了个说法,语气放缓,“教心理学的,挺有经验。我打算去找他聊聊你的情况,你跟我一起去。”


博文轩摇头。“我不去。”


“你不去我去。”博雅婷没跟他争,把橘子皮收进垃圾袋里,“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在家少喝点,等我回来。”


博文轩没应声,但也没再伸手去够柜子上的酒瓶。博雅婷看了他一会儿,拿起包出了门。


马修的工作室在一栋老写字楼的五层,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什么声响。博雅婷到的时候提前了十分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按门铃。门开得很快,马修换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袖子挽到小臂,看起来比那天在街上更随意些。


“来了,进来坐。”他侧身让她进去,屋里收拾得干净,靠墙一排书架,窗边一张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壶刚泡好的茶,两个杯子。“坐窗边吧,光线好。”


博雅婷在椅子上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打量了一圈。没有那种故弄玄虚的装饰,墙上挂了几幅风景摄影,书架上除了心理学书籍还有一些文学类的,整体看着像个正经做事的地方。


马修给她倒了杯茶,自己在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先等她说话。


博雅婷把博文轩的情况说了一遍,从几个月前他开始不对劲说起,到后来喝酒、逃课、跟陈淑珍吵架,再到最近写那些没人信的举报材料。马修听的时候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大部分时间只是点头,等她说完了才把本子合上。


“你弟弟写的那些东西,你带来了吗?”他问。


博雅婷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张皱巴巴的纸递过去。马修展开看了看,眉头微微拧起来,表情变得有些凝重。“他提到的这个马修——跟我是同名,但显然不是一个人。”他指了指纸上的字,“你看他写的这些,逻辑是乱的,时间线也对不上,更像是长期焦虑导致的偏执。人在感情受挫的时候,容易把周围的人都当成假想敌,你弟弟现在可能就处在这个状态里。”


博雅婷皱着眉听,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又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博文轩以前不是个胡思乱想的人,他学理科的,讲证据,能让他写这些东西,总归是有什么事刺激了他。


“那怎么办?”她问。


“先别跟他争论这些。”马修把纸推回来,语气很稳,“他现在听不进任何反驳。你越说他写得不对,他越觉得自己被孤立。我的建议是,先把他从酒精里拉出来,规律作息,等他脑子清醒了,再慢慢引导他自己去分辨哪些是事实、哪些是情绪。这个过程需要家属配合,可能得花点时间。”


博雅婷点了点头。这些话说得在理,比她之前听到的那些“多关心多沟通”具体多了。“那我平时要注意什么?”


马修跟她讲了几条:不要正面冲突,不要翻旧账,控制他手边的酒量,尽量让他保持社交——哪怕是跟同学吃顿饭也好。他讲得有条有理,中间还举了两个以前处理过的例子,听着不像编的。博雅婷把要点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心里那点戒备又淡了几分。


聊了快一个小时,马修看了看表,主动说:“今天先到这儿,你回去试试看,下周再过来一趟,跟我说说文轩的变化。还是免费,我这个案例正好写到关键阶段,你配合我,我也配合你。”


博雅婷起身道谢,走到门口的时候,马修又叫住她。“对了,你自己也得注意休息。你要是垮了,文轩更没依靠。”他指了指她眼下的乌青,笑了一下,“别光顾着照顾别人。”


博雅婷愣了一下,点点头,出了门。走廊里暗红色的地毯吞掉了她的脚步声,她把名片从口袋里摸出来又看了一眼,上面那个地址和电话,她来之前已经在手机里存好了。


回去的公交车上,她靠着车窗,看着街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马修说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她想起博文轩写的那几张纸,上面提到的“马修”跟今天见的这个人同名,博文轩是不是把什么事弄混了?还是说——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博文轩现在的状态,写出来的东西确实不能当真。


她掏出手机给博文轩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博文轩才回了一个字:随便。


博雅婷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起来。车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黄澄澄的光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出工作室之后,马修拨了一个电话,对着那头说了句:“第一次接触完成,反应正常,下周第二次可以开始加暗示词了。”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马修挂了电话,把博雅婷喝过的那只茶杯端起来,看了看杯沿上留下的浅浅唇印,随手扔进了垃圾桶。


第一次催眠咨询

博雅婷第二次走进那栋写字楼时,比约定时间早了将近二十分钟。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来得这么早,也许是习惯使然,也许是不想迟到给那位马医生留下不好的印象。上一次见面之后,她回去照着他说的几条试了整整一周,博文轩虽然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但至少有两顿晚饭没再摔门进卧室,这让她觉得多少有点用。


电梯慢吞吞地往上爬,轿厢里铺着暗红色的旧地毯,边角已经起了毛。博雅婷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昨晚博文轩又出去喝酒了,凌晨两点才回来,她听见门响,没起身,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她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打算待会儿跟马修说。


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博雅婷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马修的声音:“请进。”


推门进去,屋里的陈设跟上回没什么两样。靠墙一排书架摆着几本心理学教材,书脊整齐,茶几上放着一盒抽纸和一只白瓷杯,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柔和得恰到好处。马修坐在书桌后面,还是那件宽松的灰色卫衣,袖子挽到小臂,看见她进来便站起来招呼:“博小姐,来得挺早。坐,我先给你倒杯水。”


“不用麻烦。”博雅婷在沙发上坐下,把包放在膝头。


“不麻烦,举手之劳。”马修从饮水机那边接了一杯温水递过来,又回到自己的椅子上,翻开一个硬壳笔记本,钢笔夹在指间转了一圈,“这一周怎么样?文轩那边有没有什么变化?”


博雅婷把这一周的情况大致说了。马修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两笔,偶尔点点头。等她说完,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比预想的好一些。你弟弟肯回家吃两顿饭,说明他对家里还有留恋,这是好事。不过——”他顿了顿,“他半夜出去喝酒这件事,说明他还在用酒来逃避什么东西。光靠你一个人盯着,效果有限。”


“那我还能做什么?”


“今天我想换个方式。”马修把笔记本合上,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比上一回更缓,“上次我跟你聊的那些,是让你在生活里配合他。但你自己呢?你这一周睡得好吗?”


博雅婷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还行。”


“你眼下的黑眼圈比上次还重。”马修笑了一下,那笑容没什么攻击性,甚至带着点无奈,“我跟你说过,你要是垮了,文轩更没依靠。你每天绷着神经盯着他,他半夜不回来你就睡不着,这种状态持续下去,你自己先撑不住。”


博雅婷没接话,但心里知道他说的是实话。这一周她几乎每天晚上都要等到听见博文轩回来的动静才能入睡,有时候等到一两点,有时候等到三点,第二天早上还得照常起来上班。


“我这边有个简单的放松练习,不复杂,就是让你坐着闭会儿眼睛,我在旁边引导你把注意力从那些烦心事上挪开。”马修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严实了些,屋里的光线暗下去,只剩书桌上那盏台灯亮着,“大概二十分钟。你要是觉得不舒服随时睁眼,没有风险。”


博雅婷犹豫了一下。她不是个容易放松的人,平时连午休都很难睡着,但马修说得有道理,她确实太累了。“就坐着?”


“就坐着,靠沙发背上就行,不用躺。”马修从抽屉里拿出一副耳机,插在书桌上一台不起眼的黑色小设备上,那设备比一本字典略大,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只亮着一颗绿豆大的指示灯,“放点白噪音,帮助集中注意力。你要是觉得吵就告诉我。”


博雅婷看了一眼那副耳机,黑色的,耳罩部分看起来像是普通的隔音耳罩,她没多想,接过来戴上了。耳机里立刻传来一阵低沉的沙沙声,像海浪又像风吹树叶,音量不大,刚好盖住空调的嗡鸣。


“好,现在把眼睛闭上。”马修的声音从耳机外面传进来,隔了一层白噪音,反而显得格外清晰,“肩膀放松,手放在膝盖上,对,就这样。你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听我说话。”


博雅婷闭上眼,后背靠在沙发垫上。她脑子里还在转着博文轩昨晚摔门的样子,还有今天早上没来得及洗的碗,还有单位里那个催她交报表的同事。这些念头挤在一起,乱糟糟的。


“你先想一件让你觉得最累的事。”马修的声音不紧不慢,“不用说出来,自己在脑子里想就行。”


博雅婷想的是博文轩。他醉醺醺地坐在客厅地板上,抱着酒瓶,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都是我的错”“我什么都做不好”。那个画面她见过太多次了,每次都像有人往她胸口塞了一团湿棉花,又闷又沉。


“现在,你想象这个画面在往后退。”马修的声音继续着,“它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你弟弟。你能看见他,但他够不着你了。你站在一个安静的地方,脚下很稳。”


博雅婷的呼吸慢下来了。她确实觉得那个画面在退,博文轩的脸模糊了,客厅的灯光变暗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什么都没有的空间。她站在那儿,不冷也不热,耳边只有沙沙的声响。


“很好。”马修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赞许,“现在你告诉我,在这个安静的地方,你感觉怎么样?”


“轻一点。”博雅婷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含糊,像刚睡醒的人说话。


“轻,就对了。你平时扛了太多东西,现在卸下来一会儿,不丢人。”马修停了几秒,像是在给她时间体会那种轻,“以后你每次觉得累的时候,可以回来这个地方。只要坐下来,闭上眼,听我说几句话,你就能回来。记住了吗?”


“记住了。”


“好。现在慢慢睁开眼。”


博雅婷睁开眼的时候,台灯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马修已经坐回书桌后面,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正拿钢笔在上面写什么。她摘下耳机,发现自己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后背也潮乎乎的。


“感觉怎么样?”马修抬头看她。


“挺……放松的。”博雅婷活动了一下脖子,确实觉得肩膀松了些,但脑子里有一种奇怪的钝感,像睡了很久被叫醒,又像感冒吃了药之后那种昏昏沉沉的迷糊,“就是有点累。”


“正常,第一次做放松训练都这样。你平时绷得太紧了,突然松下来身体会有点不适应。”马修把笔记本合上,钢笔往笔筒里一插,“回去多喝水,今晚早点睡,明天起来就好了。”


博雅婷站起来,把耳机放回桌上。她注意到那台黑色设备上的绿灯已经灭了,马修顺手把设备推进抽屉里,动作很自然。


“对了,”马修像是刚想起来,“你上次说你特别受不了烟味?”


博雅婷皱了皱眉:“对,一闻见烟味就难受。文轩以前不抽烟,就是喝酒,最近不知道跟谁学的,身上偶尔带烟味回来。”


“这个我理解,很多人对烟味敏感。”马修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很,“不过你也别太紧张这件事。有时候人在压力大的时候会尝试一些平时不会做的事,抽烟也好喝酒也好,本质上都是在找一种放松的方式。你要是闻见烟味就跟他急,他反而更想躲着你抽。”


“您的意思是让我忍着?”


“不是忍着,是换个角度想。”马修摊了摊手,“烟味本身没那么可怕,你讨厌的是它背后那个‘文轩在学坏’的信号。要是你能把这两件事分开——烟味就是烟味,一种气味而已——你跟他之间反而少一个吵架的由头。当然我不是让你去抽烟,就是下次闻见的时候,心里别先拉警报。”


博雅婷想了想,觉得这话虽然有点别扭,但也不是全无道理。她跟博文轩因为烟味吵过两回,每次都不欢而散。


“行,我试试。”


“慢慢来,不着急。”马修站起来送她到门口,“下周还是这个时间?你要是觉得这个放松训练有用,咱们继续做,顺便聊聊文轩那边的新情况。”


博雅婷点头答应,推门出去。走廊里还是那股旧地毯的味道,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靠在轿厢壁上。脑子里的钝感还没完全消退,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看周围。她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发现屏幕上的字有点晃,得定一定神才看得清。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窗外的梧桐还是那几棵,叶子比上周又黄了一些,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博雅婷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凉意透过来,让她清醒了一点。她想回想刚才在咨询室里具体聊了什么,却发现细节有点模糊——马修说了什么、她回答了什么,像隔着一层水去看河底的石头,轮廓都在,就是不太真切。只记得最后关于烟味的那几句,还有那种轻飘飘的感觉。


她掏出手机翻到备忘录,上周记的那几条还在:不要正面冲突、不要翻旧账、控制酒量、保持社交。她在后面又加了一条:闻见烟味别急着发火。打完这几个字,她把手机收起来,靠着车窗闭了会儿眼。


到家的时候博文轩居然在客厅里,没喝酒,抱着笔记本在敲什么。博雅婷换了鞋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篇没写完的论文,标题写着什么“认知偏差与青少年行为矫正”,字密密麻麻的。


“今天没出去?”她把菜放在桌上。


“嗯。”博文轩头也没抬。


博雅婷没再多问,进厨房洗菜。她拧开水龙头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马修那间咨询室,她两次去都没看见过其他工作人员,连个前台都没有。一个正规心理医生,总该有个助理什么的吧?不过转念一想,人家可能是独立执业,规模小,用不着雇人。她把菜叶上的泥冲掉,没再往下想。


而在那间咨询室里,马修等博雅婷走远了,才重新把抽屉拉开。那台黑色设备上的绿灯又亮了起来,他拿起耳机检查了一下耳罩内侧贴着的几个微型贴片,确认没有脱落,然后拨了个电话。


“第二次做完,暗示词植入顺利。她对烟味的排斥等级降了大概两档,下次可以再加一级。”他听着对面说了句什么,嗯了一声,“药不用加,先让她自己觉得有效果,信任建立起来再说。第三次可以开始做场景绑定,把她弟弟的情况和我的指令挂在一起……对,就是让她一想到文轩喝酒就想到来找我。”


挂了电话,马修把设备重新锁好,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的街道上,博雅婷正从公交站往小区方向走,米白色的风衣在灰扑扑的人行道上很显眼。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帘重新拉上,回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在博雅婷那一页的页脚写了一个数字:三。


那是他预计还需要几次咨询就能让她彻底放下戒心的次数。


弟弟的泪与姐姐的羞辱

那天晚上博文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直没出来。博雅婷把饭菜热了两回,第三回端到房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酒瓶磕在地板上的闷响。她敲了两下门,叫了声文轩,没人应。她犹豫片刻,还是拧开了门把手。


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那盏台灯亮着。博文轩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床沿,脚边歪着两个空啤酒罐,手里还攥着一个。他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黑了,大概是没电自动关机了。博雅婷走过去,蹲下身子,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酒精的酸气。


“姐。”博文轩抬起头看她,眼睛红得厉害,下巴上挂着没擦干的泪痕,嗓音哑得不像他平时说话的样子,“她把我拉黑了。”


博雅婷没说话,伸手去拿他手里的酒罐。博文轩躲了一下,又没躲开,被她抽走了。罐子里的酒还剩小半,晃出来溅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电话打不通,微信发不出去,我下午去她宿舍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她连窗户都没开。”博文轩的声音越说越低,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后来邓心怡下来了,跟我说——她说淑珍不想见我,让我别再来了。”


博雅婷心里一沉。她不是没想过陈淑珍会走得更远,但没想到会到这个地步。上个月她去陈淑珍宿舍找她谈话,那姑娘虽然态度冷淡,至少还肯面对面坐着说几句话,说什么“我和文轩之间的事我们自己处理”。这才多久,连见都不肯见了。


“你先起来,洗把脸。”博雅婷拉他胳膊,“哭有什么用,你把自己灌成这样她就回来找你了?”


博文轩被她拽着站起来,晃晃悠悠地坐到床沿上。他摘下眼镜,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脸,擦到一半忽然把眼镜往桌上一扔,金属细框磕在桌角上弹了一下,镜片没碎,但歪了。


“我没用。”他说,声音平得有点吓人,“我连她为什么变成这样都弄不明白。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姐,你知道她以前什么样——她连裙子都很少穿,每天在图书馆待到闭馆,她跟我说过最讨厌那些在校园里抽烟的人。现在呢?她当着我的面抽烟,还笑我,说我管不着。”


博雅婷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见过陈淑珍一次,在校园路上,隔着十几米远。那姑娘染了头发,扎成高马尾,穿着一件她绝对不会穿的黑色短上衣,露着一截腰,嘴里叼着根细长的烟。她当时差点没认出来。后来她回家跟博文轩提了一嘴,博文轩还替陈淑珍辩解,说什么可能是最近压力大,换换风格。现在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姐,你别管我了。”博文轩忽然抓住她的手,攥得很紧,指甲都快掐进她手背里,“你也别去找她了。邓心怡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旁边还站着两个女的,看我的眼神跟看笑话似的。我怕她们也对你——你听我一句,别去。”


博雅婷把他的手掰开,语气很平:“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不管谁管?”


她转身去卫生间拧了条湿毛巾出来,丢到博文轩脸上:“擦干净。明天我替你去找她,当面问清楚。她要真铁了心不回头,你哭死也没用,至少把话说清楚。”


博文轩拿着毛巾捂在脸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下午,博雅婷去了A大学院。她特意换了件浅灰色的薄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看上去不太像来找麻烦的。她先去了陈淑珍的宿舍楼,宿管说陈淑珍搬出去了,换了新宿舍,在新研究生公寓那边。博雅婷又绕了半圈校园走到研究生公寓,在楼下等了快四十分钟,才看见陈淑珍和邓心怡从侧门进来。


陈淑珍走在前面,穿一件黑色短袖针织衫,领口开得比她印象中低,锁骨下面露出一小片皮肤。头发染成深栗色,披散着,没扎马尾。她没戴眼镜,博雅婷愣了一下才认出来——摘了眼镜的陈淑珍确实好看,眉眼都亮出来了,但那种好看里带着一种她形容不出的东西,像是把原来的文气收起来了,换上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邓心怡跟在旁边,齐肩发烫成了卷,黑丝短裙,嘴唇上那枚舌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陈淑珍。”博雅婷叫住她。


陈淑珍停下脚步,看清来人,脸上浮起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哟,文轩他姐。”


“我想跟你聊几句,关于文轩。”


“聊呗。”陈淑珍往旁边花坛的矮墙上一坐,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了一根点上,动作很熟练,夹烟的手指翘着,吸了一口才抬眼看她,“你说。”


博雅婷盯着那根烟,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她讨厌烟味,这个陈淑珍以前绝对知道,她们第一次见面时博雅婷就说过自己闻不得烟味。现在她当着她的面点烟,摆明了是故意的。


“文轩昨天喝多了,在屋里摔东西。”博雅婷尽量把语气放平,“我不指望你回去哄他,但你们好歹在一起这么久,你至少当面跟他说清楚,别让邓心怡传话。”


“传话怎么了?”陈淑珍歪了歪头,“心怡说得不够清楚?我说得再清楚点也行——我不喜欢他了,让他别来找我。这够明白了吧?”


“陈淑珍,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陈淑珍笑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朝博雅婷的方向吐了一口烟气。博雅婷偏过头,用手在面前扇了扇,那股烟味还是钻进鼻腔里,呛得她嗓子发痒。陈淑珍看着她皱眉头的样子,笑得更大声了,“以前我傻呗。你弟弟有什么好的?整天就知道看书做题,连句硬话都不敢说。我被人堵在楼道里他都不敢出头,你说我要他干什么?”


博雅婷心里一紧。她不知道这里面的具体事,但听这话的意思,陈淑珍那边确实出过什么事,而博文轩没帮上忙。她正想追问,陈淑珍又吸了一口烟,这次没往她脸上吐,而是把烟灰弹了弹,斜眼看着她。


“姐,你也挺有意思的,自己弟弟管不住女朋友,你跑来找我。你又不是我妈。”


邓心怡在旁边咯咯笑出声来,掏出手机对着博雅婷拍了一张。博雅婷下意识抬手挡脸:“你拍什么?”


“拍你好看呗。”邓心怡把手机收起来,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博姐姐,你平时不是挺讲究的吗,怎么今天气色这么差,是不是被你弟弟气的?”


博雅婷觉得胸口堵得慌,但她忍住了。她看着陈淑珍叼着烟的样子,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姑娘以前靠近烟味都会绕道走,现在自己抽得这么顺,中间肯定出了什么事。她放缓语气:“淑珍,我不跟你吵。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逼你?是不是那个叫马修的——”


陈淑珍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成那副无所谓的模样:“你提马修干什么?人家是正经心理咨询师,比你弟弟强多了。至少他不会一遇到事就哭。”


博雅婷心里咯噔一下。她只是随口试探,没想到陈淑珍反应这么大。她还想再问,陈淑珍已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把烟头往地上一扔,鞋底碾了两下。


“行了,说完了。你回去告诉博文轩,别再来找我,也别让他姐来。再来我报警说骚扰。”她转身就走,邓心怡跟上去挽住她胳膊,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博雅婷晃了晃手机,笑得意味深长。


博雅婷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远。风把地上那截烟头吹得滚了两圈,她弯腰把烟头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她心里乱得很,一方面觉得陈淑珍那副样子简直不可理喻,另一方面又隐隐觉得哪里不对——陈淑珍提到马修时那一瞬间的表情,不像是单纯在维护一个咨询师。


她掏出手机给博文轩发了条消息:见着了,不肯回头。你别再去找她了,等我回去再说。


消息发出去,她又站了一会儿,才慢慢往校门口走。她不知道的是,邓心怡刚才拍的那张照片已经发到了马修手机上。照片里博雅婷侧着脸,一只手挡在面前,眉头拧着,背景里能看见陈淑珍坐在花坛边抽烟的半个身子。


马修在咨询室里看着这张照片,放大看了看博雅婷的表情。那种皱眉、偏头、强忍着不发作的姿态,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一个把体面看得比什么都重的女人,最受不了的就是被人当面冒犯还不得不忍着。他保存了照片,在博雅婷的档案里加了一行字:对被动吸烟场景反应强烈,厌恶但能克制。下次咨询可加强厌恶—服从的联结训练。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博文轩这条线差不多断了,陈淑珍那边已经用不着再演戏,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让博雅婷彻底相信,只有他能帮她“解决”弟弟的问题。她越是在陈淑珍那里碰壁,就越会依赖他。他拿起笔记本翻到博雅婷那一页,把页脚那个“三”划掉,改成了“二”。


而博雅婷走出校门时,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马修。她接起来,那头的声音温和得像杯温水:“博小姐,今天方便过来一趟吗?上次聊完之后我整理了一些关于你弟弟情况的建议,想跟你当面说说。”


博雅婷握着手机站在路边,犹豫了两秒。她回头看了一眼研究生公寓的方向,又想起博文轩昨晚坐在地板上红着眼睛的样子,最终还是应了一声:“行,我这就过去。”


烟味与药片

博雅婷推开咨询室的门时,马修已经泡好了两杯茶。茶是浅金色的,盛在骨瓷杯里,热气袅袅,衬着窗台上那盆文竹,整间屋子透着一种让人放松的安宁。她下意识嗅了嗅——没有烟味,连一丝残留都没有,空气里只有淡淡的檀香和茶香。这让她绷了一路的肩膀松下来一点。


“坐吧,博小姐。”马修从办公桌后起身,把其中一杯茶推到她常坐的那把椅子旁的小几上,动作随意自然,像招呼老朋友,“路上堵不堵?这个点正好是下班高峰。”


“还好,地铁不堵。”博雅婷坐下来,把包搁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包带。她看了一眼马修,又补了一句,“您电话里说有关于文轩的建议?”


“不急,先喝口茶。”马修回到自己椅子上坐下,翻开一个文件夹,却不急着念,只是抬眼看了看她的脸色,“你这两天没休息好吧?眼下有点青。”


博雅婷愣了一下,抬手碰了碰自己的眼角。她确实没睡好,博文轩这两天天天半夜坐在客厅里发呆,她起来倒水撞见两回,每次劝他回屋睡觉,他都只是摇头说“姐,你不懂”。她确实不懂——那个陈淑珍,从前见面还客客气气叫她“雅婷姐”的姑娘,怎么突然就变成那样了。


“是有点。”她承认,端起茶喝了一口。茶汤温润,入喉时带着一股极淡的甘甜,她没多想就咽了下去。


马修没有急着谈博文轩。他先聊了几句闲话,问博雅婷工作忙不忙,问她平时怎么排解压力。博雅婷答得心不在焉,脑子里还转着下午在校园里陈淑珍那张冷脸。马修像是看出来了,把文件夹往前推了推,说:“博小姐,我直说吧。你弟弟的问题,根源不在陈淑珍身上。”


博雅婷抬起头。


“陈淑珍只是表象。你弟弟真正的问题,是他把自己的价值感全部绑在了一段关系上。这段关系一断,他就觉得天塌了。”马修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像在念一段早已写好的讲稿,“我看了你上次留下的他的作息记录和情绪笔记,他最近是不是连实验室都不怎么去了?”


“……是。”博雅婷捏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导师都打电话来问了。”


“这就是了。他需要重建自我,而不是追着陈淑珍问为什么。”马修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里添了几分关切,“但重建自我是个过程,过程中他会反复。反复的时候,家里人的情绪状态就很关键了——你如果也跟着焦虑,他会更慌。”


博雅婷没说话。她确实焦虑,她本来以为来一趟能把陈淑珍劝回头,结果碰了一鼻子灰,回去对着博文轩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甚至有点怕回家,怕看见弟弟那双红通通的眼睛。


“所以我想,在文轩接受系统帮助之前,你先得把自己稳住。”马修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白色药瓶,放在桌面上。瓶身没有标签,只贴了一张手写的便签,写着“早晚各一,随餐”。“这是一种温和的抗焦虑药,我这边合作的心理医生开的。不是处方药那种强效的,就是帮你放松神经、改善睡眠。你睡好了,才有精力应对文轩的事。”


博雅婷看着那个药瓶,没有马上伸手。“这……安全吗?我平时不太吃这类东西。”


“安全的。成分主要是草本提取物和微量调节神经递质的辅助剂,你吃了不会昏沉,就是整个人会松快一些。”马修把药瓶推得离她更近一点,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温和,“你试试看,如果觉得不舒服随时停。不过以我的经验,像你这样把什么事都揽在自己身上的性格,最需要的就是先让自己喘口气。”


这话戳中了博雅婷。她确实累,那种累是睡一觉也缓不过来的,从心底往外泛的疲倦。她犹豫了几秒,把药瓶收进了包里。“那我试试。”


马修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博文轩下一步该怎么沟通——不要追问细节,不要提陈淑珍的名字,给他找点具体的事做,哪怕是帮着跑个腿买点东西都行。博雅婷听着听着,觉得马修说得确实有道理,比她之前硬劝强多了。她渐渐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甚至主动说了几句博文轩小时候的事,说他从小就这样,认准了什么就一头扎进去。


她没注意到的是,自己说话的速度比刚进来时慢了一些,眼皮也沉了几分。茶她喝了半杯,药瓶在包里安安静静躺着,而隔间那扇她一直以为是储物间的毛玻璃门后面,有人正对着电脑屏幕记录:口服后约十二分钟出现初步反应,语速下降,肌张力降低,对指导语的接受度上升。剂量为上次商定的初始值,建议下次递增百分之十。


马修看了一眼手表,觉得火候差不多了。他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楼下街上的车流声涌进来,混着一点傍晚的凉意。博雅婷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皱起眉。风里裹着一股烟味,不知道哪辆车里飘出来的,或者楼下哪个行人边走边抽。她偏过头,抬手挡了一下鼻子。


“啊,抱歉。”马修像是刚注意到,把窗户又推上,“楼下总有人抽烟。博小姐很讨厌烟味?”


“闻着难受。”博雅婷说,语气比平时直率了些,药效让她少了那层客气的掩饰,“我家里从来没人抽烟,我对这个特别敏感。”


“理解。”马修回到桌前,没有坐下,而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夹在指间,没点着,“不过有时候,人需要一点不那么健康的东西来放松。你太紧绷了,博小姐。烟其实没那么可怕,很多人抽一口,肩膀就松下来了。”


博雅婷看着那支烟,眉头拧着,下意识想拒绝,但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没能马上说出来。她的脑子有点钝,像隔了一层薄雾,马修的声音从雾那头传过来,平稳、笃定,带着一种让人想点头的节奏。


“就试一口。”马修把烟递到她面前,另一只手已经打着了火机,火苗凑近烟头,烟丝被烤得微微卷曲,一缕白烟升起来,带着焦糊的甜味,“你闻闻,其实不臭,对吧?就是烟草烤过的味道。抽一口,肺里松快一点,那种压着你胸口的东西就散了。”


博雅婷盯着那缕烟。她的理智告诉她应该站起来走人,这太荒唐了——她这辈子没碰过烟,而且她讨厌烟味。但药效正在她血液里铺开,把“讨厌”和“可以试试”之间的那条线泡软了。她的身体比平时更听马修的话,马修说“抽一口”,她的嘴唇就微微张开了一点。


烟递到了她唇边。她闻到那股味道——确实不臭,至少不像她印象里那种呛人的二手烟。马修的声音在耳边响着:“慢慢吸,别急,让烟在嘴里停一下再吐出来。”


她吸了一口。


烟钻进喉咙的瞬间,她猛烈地咳起来,眼泪一下子涌到眼眶边,咳得肩膀都在抖。那股辛辣直冲鼻腔,她本能地想把烟推开,手都抬起来了,马修却按住了她的手腕,不重,但很稳。


“没事,第一口都这样。再来一口,这次轻一点,别往深处吸。”


博雅婷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应该生气的,应该把烟摔在地上踩灭,应该拎包走人。但咳过之后,她确实感觉到了一丝异样——胸腔里那种紧绷绷的压迫感好像裂开了一道缝,一股微微眩晕的松弛从喉咙往下蔓延到四肢。马修又把烟递过来,她犹豫了一瞬,嘴唇凑上去,这次只轻轻吸了一小口。


烟在口腔里转了一圈,她从鼻子里呼出来。还是呛,但没那么难受了。马修看着她,目光温和得像在鼓励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对,就这样。是不是觉得脑子轻了一点?”


博雅婷没有回答。她确实觉得脑子轻了,轻得有点发飘。她靠着椅背,烟还夹在马修手里,他替她拿着,她就着他的手又抽了两口。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她看着那些灰白色的丝缕,觉得自己像在看别人的动作——那个乖乖张嘴、含着烟、被呛得流泪的女人,好像不是她。


“你做得很好。”马修把烟拿开,在烟灰缸里按灭,然后低头看了看她的脸。博雅婷的嘴唇还微微张着,舌头上残留着烟草的苦味,眼眶红了一圈,睫毛上挂着没干的泪珠。她看起来有点茫然,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还没完全回到岸上。“回去以后,如果觉得心里烦,就照这个感觉试一下。药按时吃,烟我这儿有,你随时来拿。”


博雅婷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腿有点发软。马修伸手扶了她一把,把她送到门口。“药瓶放包里别让别人看见,就说是维生素。这件事不用跟文轩提,免得他觉得你也在吃药,更有负担。”


她点点头,脑子里还在发飘。走出咨询室时,走廊里的冷风一吹,她打了个激灵,嘴里那股烟味突然变得清晰起来。她抬手捂了一下嘴,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耻——她居然抽了烟,在别人手里叼着烟,还连抽了好几口。这要让人知道,她平时的形象往哪儿搁?


可与此同时,喉咙深处那种微微发甜的感觉还在,像有什么东西被悄悄撬松了,让她忍不住想再体验一次那种咳过之后浑身发软、脑子里什么都不用想的眩晕。


她快步走向电梯,没有回头。马修站在咨询室门口目送她,等她拐过走廊转角,才关上门,对隔间方向说了一句:“记录归档。下次咨询安排在下周三,药量按计划递增。另外——”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邓心怡发来的新消息,“告诉心怡,博雅婷这边已经进第二步了,让她别在陈淑珍面前提博文轩姐姐的事,免得节外生枝。”


隔间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有人应了一声“收到”。


而博雅婷走出大楼时,天已经暗了。她站在路边等红灯,嘴里那股烟味还没散干净,混着药片在胃里化开的微微苦涩。她掏出手机给博文轩发消息:晚点回去,你自己热点剩饭吃。发完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把包打开,摸了摸那个药瓶的轮廓,才拉上拉链。红灯变绿,她跟着人群往前走,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她发尾的淡香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她自己领口往上飘的、若有若无的烟草气。


被拍下的淫靡场面

那天晚上的聚会地点在学院东门外一条旧巷深处,门面挂着褪色的棋牌室招牌,里头却是另一番天地。陈淑珍到得比往常早,推门进去时,邓心怡已经在了,正翘着腿坐在一张丝绒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烟雾袅袅地往天花板飘。她染成蜜糖色的卷发垂在肩头,眼线拉得又深又长,唇上涂着深浆果色的哑光口红,短裙下黑色丝袜裹着两条交叠的腿,脚踝上还系了一条细细的银链。


“淑珍姐。”邓心怡抬了抬下巴,算是招呼,嘴里吐出一口烟,“人我都带到了,在里间等着呢。”


陈淑珍把黑框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她如今进这种地方已经不再下意识皱眉了,但烟味还是让她鼻子微微发痒。她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扫过房间——灯光被调成了暗红色,墙上挂着几幅廉价的装饰画,角落里堆着几个空酒瓶和一只用过的烟灰缸,空气里混着香水、汗味和烟草的气味。里间的门虚掩着,缝隙里透出低低的说话声和几声压抑的笑。


“几个?”陈淑珍问。


“五个,都是这学期新沾上的。”邓心怡把烟按灭在碟子里,站起来理了理裙摆,“有一个还是学生会的,你见过,以前特别死板那个。”


陈淑珍没接话。她走到里间门口,推开了门。


里面的场面比她预想的还要糜乱。五个女生跪伏在地毯上,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圈,身上的衣物少得可怜——黑丝、短裙、紧身吊带,颜色倒是统一地往深色系靠,像是某种不成文的规矩。最靠近门口的那个女生原本是学生会里出了名的保守派,如今头发染成了亚麻灰,舌头上嵌着一颗银亮的舌钉,正低着头用嘴唇去蹭旁边女生的脖颈。另一个女生肚脐上穿了一枚环钉,随着她俯身的动作磕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她们互相抚摸着,动作熟练又带着一种刻意表演的意味,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马修的名字,像在背诵什么咒语。


陈淑珍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她的胃里泛起一阵细微的抽搐,说不上是恶心还是别的什么。这些东西她如今已经能面不改色地看下去,甚至有时候会从心底冒出一丝诡异的满足感——这些都是她和邓心怡一手带出来的,从清汤挂面的乖乖女,变成现在这副样子。马修说过,这是“解放”,是把她们从虚伪的道德枷锁里放出来。


“都起来。”陈淑珍拍了拍手,声音不大,但五个女生齐刷刷停了动作,抬起头来看她。有几张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红晕,眼神却已经迅速切换成了讨好和服从。“马修哥一会儿就到,你们这副样子给谁看?把桌子摆好,酒开了,该跪的跪到位。”


女生们窸窸窣窣地爬起来,开始搬桌子、开酒瓶、调整地毯上的靠垫位置。陈淑珍退到外间,从包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她如今也抽了,抽得不多,但马修说这样才“合群”。烟刚吸了两口,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邓心怡带着笑的声音:“哟,这不是博雅婷姐姐吗?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陈淑珍的手顿了一下。博雅婷?博文轩的姐姐?她迅速把烟掐灭在碟子里,快步走到门口。


博雅婷站在巷子里,身上还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长风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种明显的局促和困惑。她显然是循着什么线索找来的——也许是问了学校里哪个学生,也许是跟了邓心怡的梢。她的目光越过邓心怡的肩膀,落在陈淑珍身上,嘴唇动了动:“淑珍,我……能跟你谈谈吗?关于文轩的事。”


邓心怡侧身让出半步,却没有完全放行的意思,涂着深色指甲油的手指在博雅婷的风衣袖口上轻轻捏了一下。“雅婷姐,来都来了,进去坐坐呗。淑珍姐正好在,里面还有几个学妹在玩呢。”


“玩什么?”博雅婷下意识问了一句,脚步已经被邓心怡半推半引地带进了门。她一踏进外间,暗红色的灯光和浓重的烟酒味就扑面而来,她明显皱了皱眉,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捂了一下鼻子。


陈淑珍站在里间门口,挡在博雅婷和那片淫靡场景之间。她脸上挂出一个温和的笑,但身体没有让开的意思。“雅婷姐,这里不太方便。要不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话音未落,里间的门被从里面拉开了。一个女生探出半个身子,亚麻灰的头发散在肩头,舌钉在灯光下一闪:“淑珍姐,马修哥说他已经到巷口了,问要不要把酒先醒上——”


她话说到一半,看见了博雅婷,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把门又拉开了些。博雅婷的目光被那扇门牵引过去,正好看见地毯上两个女生跪伏着、一个在另一个的胸口亲吻,旁边还有三个正互相抚摸着大腿内侧,黑丝袜上沾着地毯的绒毛,短裙翻起来露出大片皮肤。其中一个女生转过头来,嘴唇上还挂着亮晶晶的唾液,朝门口的方向舔了舔舌头,动作又慢又刻意。


博雅婷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往后退了一步,风衣下摆撞在邓心怡身上。邓心怡没躲,反而伸手扶住了她的腰,声音里带着笑:“雅婷姐,别紧张啊,就是闹着玩儿的。”


“你们……”博雅婷的声音卡了一下,她把目光硬生生从里间拽回来,看着陈淑珍,“你们在干什么?这些不是学生吗?淑珍,你是风纪委员长——”


“以前是。”陈淑珍平静地打断她。她注意到博雅婷的嘴唇在微微发抖,手指攥着风衣的系带,指节发白。“雅婷姐,你来找我是为了文轩的事,对吧?那我们出去说,这里确实不适合你。”


她伸手去拉博雅婷的胳膊,但邓心怡已经先一步把博雅婷往沙发那边带了。“来都来了,坐会儿嘛。淑珍姐,你也是的,雅婷姐大老远跑来,一口水都没喝就往外赶,多不好。”她按着博雅婷的肩膀让她坐在沙发上,自己紧挨着坐下来,一条腿翘起来,黑丝的边缘从裙摆下露出来,几乎蹭到博雅婷的膝盖。


博雅婷的身体明显绷紧了。她往旁边挪了挪,但沙发不大,另一边就是扶手。这时候巷口方向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接着门被推开,马修走了进来。他还是那副宽松卫衣的打扮,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袋子,看上去就像个刚买了宵夜路过的普通学长。


“哟。”他看见博雅婷,脚步顿了一下,笑容微微加深,“雅婷姐也来了?真巧。”


博雅婷看见他,脸色更白了。她当然记得这个人——上次“偶遇”时他递过来的那杯热饮,还有后来咨询室里那些让她脑子发飘的对话。她站起来,动作有点猛,膝盖撞上了茶几角,疼得她倒抽一口气,但顾不上,只对着陈淑珍说:“我先走了,改天再联系。”


“别急啊雅婷姐。”马修把便利店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两罐啤酒,动作随意得很,“既然碰上了,正好聊两句。心怡,给雅婷姐让个座。”


邓心怡笑着站起来,往旁边挪了一步,却正好挡住了博雅婷通往门口的去路。与此同时,里间的五个女生鱼贯而出,在沙发后面站成一排。她们已经整理过衣服,但整理得很敷衍——吊带歪着,短裙拉得不够正,舌钉和肚脐钉在暗光里一闪一闪的。其中一个女生认出了博雅婷,捂着嘴笑了一声:“这不是文轩学长的姐姐吗?我见过她来学校找文轩。”


博雅婷回头看了一眼,认出那个女生是学生会里跟她打过照面的干事,以前说话细声细气、总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的。现在圆框眼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眼影和亮晶晶的唇蜜。“你……你是那个——”


“学姐好。”那女生歪了歪头,笑嘻嘻地弯了弯腰,胸前一片白晃晃的皮肤跟着晃了一下,“学姐也来玩吗?”


“我不玩。”博雅婷的声音硬邦邦的,她转向陈淑珍,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质问,“陈淑珍,这些学生是你带来的?你知不知道她们在干什么?你作为风纪委员长——”


“我已经不是风纪委员长了。”陈淑珍第二次说这句话,语气比第一次更平,甚至带了一丝不耐烦,“雅婷姐,你上次来找我,我说了文轩的事我帮不上忙。你今天追到这儿来,又是为了文轩?”


“文轩最近状态很差,他说你跟他提了分手,还说你——”博雅婷咬了咬牙,把后面的话咽回去,换了个说法,“他说你变了很多。我本来不信,现在看……”她的目光扫过陈淑珍身上的黑色针织裙——领口比从前低了许多,腰收得也紧,脖子上系着一条细细的黑色缎带,坠着一枚小小的银环。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陈淑珍笑了一下。那个笑让博雅婷心里一沉——那不是她认识的那个陈淑珍,那个安静文雅、说话时总会先推一推眼镜的女生。眼前这个人笑的时候嘴角往上挑,眼睛却没什么温度,像在打量一件物品。“雅婷姐,你弟弟人不错,就是太死板了。你呢,比他更死板。你身上这件风衣,我记得你穿了至少三年了吧?里面那件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你不觉得累吗?”


博雅婷的脸涨红了。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邓心怡已经凑过来,亲亲热热地挽住了她的胳膊,像以前她们还是朋友时那样——邓心怡还没被马修带走的时候,确实跟博雅婷有过几面之缘,两人还一起喝过茶。“雅婷姐,淑珍姐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不过说真的,你今天来得正好,我们这儿正缺一个……怎么说呢,镇场子的。”


“什么?”博雅婷没反应过来。


马修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翘起腿,手里开了一罐啤酒,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五个女生自动围过去,有两个跪在他脚边的地毯上,仰着脸看他,像等着主人投食的猫。马修没理她们,只是看着博雅婷,目光里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雅婷姐,你刚才看到的东西,确实不太适合让外人知道。不过既然你撞上了,我们也不能当没发生过,对吧?”


博雅婷的心跳快了起来。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踏进了一个不该进的地方——巷子太深,门面太偏,手机信号只有一格。她把手伸进风衣口袋里去摸手机,指尖刚碰到屏幕,邓心怡就松开了她的胳膊,但五个女生中的一个已经绕到了沙发后面,手搭上了博雅婷的肩膀,力道不轻。


“学姐别急着走嘛。”那个女生说,声音甜得发腻,“马修哥话还没说完呢。”


博雅婷僵住了。她看着马修,后者正慢条斯理地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她举了起来。“雅婷姐,看这边。”


她下意识抬手挡脸,但旁边两个女生一左一右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的手臂拉开。博雅婷挣了一下,没挣开——那两个女生看着瘦,手劲却出奇地大,指甲掐在她小臂上,疼得她抽了口气。马修的手机咔嚓响了一声,接着又是一声,然后他换了个角度,说:“心怡,把她风衣领子拉下来一点。”


邓心怡笑着伸手去扯博雅婷风衣的领口,博雅婷猛地扭头,但头发被另一个女生从后面攥住了,头皮一阵发紧。她的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被扯开了,露出锁骨和一片白皙的皮肤。马修又拍了两张,然后放下手机,翻看了一下相册,满意地点了点头。


“挺上镜的。”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博雅婷,让她看清楚。照片里她坐在暗红色的沙发上,两边各站着一个浓妆女生,衬衫扣子崩开,头发散乱,脸上是惊慌失措的表情。背景里还能看见陈淑珍和邓心怡站在旁边,以及地毯上跪着的几个女生模糊的轮廓。“你说,这照片要是传到学校论坛上,配个什么标题好呢?‘博文轩的姐姐深夜出入地下聚会’?还是‘清纯白领与多名女大学生淫乱现场’?”


博雅婷的嘴唇哆嗦起来。她盯着那张照片,脑子里嗡嗡响。她想到博文轩——弟弟看到这种照片会怎么想?想到自己的工作单位——同事要是看见这种标题会怎么传?想到那天在咨询室里叼着烟的自己,嘴里那股发甜的苦味又泛上来,她几乎要呕出来。


“你……你这是犯法的。”她哑着嗓子说。


马修笑出了声,好像她说了什么特别好笑的话。“雅婷姐,你搞清楚,是你自己走进来的。这地方有监控,我可以调出来证明你是自愿来的,没人逼你。至于照片嘛——”他耸了耸肩,“我手机里的东西,我想存就存,想删就删。不过你要是配合的话,我也可以考虑不往外发。”


“配合什么?”博雅婷的声音在发抖。


马修把手机收进口袋,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膝盖上,语气像在聊天气一样平常:“下周的咨询,继续来。药按时吃。我跟你说的话,你照做。就这些。”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今天在这儿看见的事,你出去一个字都不能提。文轩那边,你自己找个理由解释为什么晚回去。能做到这些,这些照片就只是我手机里存着玩的,不会有人看见。”


博雅婷没说话。她的手腕还被按着,头发还被攥着,衬衫扣子崩了一颗,滚在地毯上找不着了。陈淑珍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再开口,只是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切,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像在看一场排练过很多遍的戏。


“听明白了吗,雅婷姐?”马修问,语气依然温和。


博雅婷闭了一下眼睛。嘴里那股烟味好像又浓了一点,混着胃里泛上来的酸水,让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想到博文轩说的那些话——“淑珍变了”“她跟以前不一样了”——她现在明白了,但她明白得太晚了。她睁开眼,看着马修那张普普通通的脸,点了点头。


“说话。”邓心怡在旁边提醒,“雅婷姐,点头不算数。”


“听明白了。”博雅婷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马修满意地拍了拍手,向后靠回沙发里。“好了,放开她吧。”五个女生松了手,退到一旁。博雅婷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腿软得差点又坐回去。她胡乱把风衣拢好,遮住敞开的领口,低着头往门口走。邓心怡在她身后喊了一句:“雅婷姐,下周见啊。”


博雅婷没回头。她拉开那扇门,巷子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战。她快步往外走,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一直走到巷口看见路灯和车流,才扶着墙停下来,弯着腰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一股烟草和酒精混合的苦味从喉咙里往上翻。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博文轩发来的两条消息:“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热了饭你先吃别等我”。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拇指悬在键盘上,最后只回了一个“马上到”。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了看天——城市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灰蒙蒙的云层被底下灯光映出一片暗红色。嘴里那股味道还没散干净,她抬手用袖子使劲擦了两下嘴唇,擦得生疼,才放下手往公交站走。


巷子深处,那扇挂着棋牌室招牌的门重新关上了。陈淑珍靠在门板上,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叼在嘴里。邓心怡凑过来替她点上火,自己也点了一支,两个人并肩站着,烟雾在暗红色的灯光里纠缠着往上飘。


“你刚才一直没说话。”邓心怡说。


陈淑珍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散开。“说什么?马修哥处理得挺好。”


“我是说,博雅婷好歹是博文轩的姐姐,你以前跟博文轩……”


“以前是以前。”陈淑珍打断她,把烟灰弹进旁边的空罐子里,动作很熟练,“她不该来的。来了就得按规矩办。”她顿了顿,转头看向里间——那几个女生已经开始重新摆弄酒瓶和靠垫,说说笑笑的,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再说了,博雅婷自己也没多干净。你闻不出来吗?她身上有烟味,虽然很淡,但绝对是最近抽过。马修哥那边已经给她下过药了,她跑不掉的。”


邓心怡歪着头想了想,笑了。“也是。那下周她来咨询的时候,我要不要也过去?”


“马修哥没叫你,你别自作主张。”陈淑珍把烟抽完,按灭在罐子里,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把里面收拾干净,酒别剩太多,明天还有人要来。”


她转身往里走,经过那面挂着廉价装饰画的墙时,脚步停了一下。画框旁边的墙纸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甲抠的。她伸手摸了一下那道划痕,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面,然后收回手,继续往里走。


外面巷子里,一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窜出来,沿着墙根跑远了。路灯把它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转了个弯就不见了。


以弟弟为筹码

博雅婷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博文轩正坐在客厅那张折叠桌前,面前摆着两盘用微波炉热过的菜,一盘青椒炒肉,一盘西红柿炒蛋,保鲜膜掀了一半,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过。


“姐。”他抬起头,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衬衫领子皱巴巴的,整个人像三天没睡好觉。博雅婷心里一紧,把风衣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不是让你先吃吗?”


“等你。”博文轩把筷子递给她,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姐,你今天是不是又去找陈淑珍了?”


博雅婷夹菜的动作顿了一拍,随即把青椒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才说:“我去找她谈谈。你别管这些事,论文写完了?”


“别拿论文堵我。”博文轩难得地提高了声音,随即又压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姐,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陈淑珍现在不对劲,邓心怡也不对劲,她们背后有人在搞事。你一个人去找她,万一……”


“万一什么?她还能把我吃了?”博雅婷笑了一下,伸手把弟弟翘起来的衬衫领子按平,“我心里有数。你姐不是三岁小孩,再说了,今天就是喝了杯茶说了几句话,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没说烟味的事,也没说马修那间棋牌室里坐着的几个女生,更没说陈淑珍夹着烟靠在门板上打量她的那种眼神——像在估一件东西的价钱。博文轩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追问。他了解姐姐的脾气,不想说的事撬也撬不开。


那顿饭吃得安静。博文轩把碗里的饭扒完就回房间改论文去了,博雅婷收拾碗筷,站在水池前洗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洗洁精的泡沫顺着指缝往下滴,她盯着水槽里旋转的水流,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要不要报警。


她今天从棋牌室出来之后其实没走远,拐进街角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站在货架后面把手机掏出来又塞回去,反复了四五次。报警说什么?说风纪委员长抽烟喝酒?说有个叫马修的在校园边上开棋牌室?这些事连立案的门槛都够不上,顶多是校园纪律问题。可她分明闻到了博雅婷自己身上那股烟味——不对,是她闻到了陈淑珍身上的烟味,然后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沾了味道。更让她不安的是陈淑珍最后那句话:“她跑不掉的。”


博雅婷把洗好的碗码进沥水架,擦干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张照片:博文轩背着双肩包走在人行道上,低头看手机,背景是学校东门外那条栽着梧桐树的小路。拍摄角度在马路对面,距离不到二十米。


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你弟弟挺用功的,晚上九点还在图书馆。


博雅婷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发白。她飞快地打字回复:你是谁?对方几乎是秒回:关心你们姐弟的人。博雅婷又打:你想干什么?这次对面停了十几秒,回了一段话:不想干什么,就是告诉你一声,你弟弟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家,走哪条路,我们比你清楚。你配合好马医生,大家省事。


博雅婷盯着“马医生”三个字看了很久,退出短信界面,把手机丢在桌上,两只手撑住桌沿,胸口闷得发慌。她想起马修那张温和的脸,想起他说话时慢条斯理的语调,想起他在咨询室里给她倒的那杯水——那杯水她喝了一半,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回忆起来只觉得后背发凉。


报警的念头像一根细针,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回去。报警之后呢?警察能二十四小时守着她弟弟?她太清楚这种事了,没有实质伤害之前,警方能做的有限,可对方是地头蛇,博文轩还要在这所学校念书,还要毕业。她不能拿弟弟的前途去赌。


第二天上午,博雅婷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马修诊所的座机号码,一个女声客气地提醒她:“博女士,您明天下午三点的复诊别忘了,马医生特意给您留了时间。”博雅婷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才想起来,她上次咨询结束时压根没约下一次。


第三次走进那间咨询室的时候,博雅婷注意到房间里的布置变了。窗帘拉得更严实了,原来靠墙的矮柜上多了一台她没见过的小机器,银灰色的外壳,上面有几个旋钮和一排指示灯,旁边放着一只带盖的金属托盘。马修还是那副样子,宽松的卫衣,温和的笑容,坐在单人沙发里等她,手里转着一支笔。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博雅婷坐下来,开门见山:“马医生,上次你让人给我发的照片是什么意思?”


马修歪了歪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照片?什么照片?”


“别装了。”博雅婷努力让声音平稳,“博文轩的照片,从马路对面拍的。你们在跟踪他。”


“博女士。”马修放下手里的笔,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得让人发毛,“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他话锋一转,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既然提到这个,我倒想问一句,你觉得你弟弟最近状态怎么样?论文写得顺利吗?睡眠好不好?”


博雅婷抿紧嘴唇。马修继续说:“我在这行做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像你弟弟这样的学生。压力大的时候容易钻牛角尖,万一再受点什么刺激,比如亲人出了什么事……”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博雅婷的眼睛,“我见过一个学生,家里出了变故,当天晚上就从教学楼顶跳下去了。才二十一岁。”


博雅婷的指甲掐进掌心。


“所以我的意思是,”马修站起来,走到矮柜旁边,手指搭在那台银灰色机器的外壳上,“你配合治疗,把情绪问题处理好,对你弟弟也有好处。你好了,他才能好。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没有情绪问题。”博雅婷说。


“你看,你又来了。”马修笑了笑,从托盘里取出一只纸杯,走到饮水机前接了大半杯水,又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一只小玻璃瓶,拧开盖子往水里滴了几滴无色液体。动作很自然,像护士配药一样熟练。“这是缓解焦虑的,对睡眠也有帮助。你昨晚没睡好,我看得出来。”


博雅婷看着那杯水,没接。“我不喝。”


马修也不恼,把纸杯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退回去坐下。“博女士,我再跟你说一件事。你弟弟那个女朋友,陈淑珍,她之前是不是跟你弟弟感情很好?”博雅婷没说话。马修继续说:“她现在这样,你觉得是谁的责任?你弟弟要是知道了真相,受得了吗?他要是冲动起来做了什么事,被学校处分,被警察带走,你觉得是谁害的?”


每句话都像钉子一样往博雅婷心里楔。她明知道这是话术,是心理操控,可这些话偏偏戳在她最疼的地方。马修看着她绷紧的下颌线,声音放得更轻了:“你只要好好配合治疗,按时来,按我说的做,你弟弟就不会有事。我保证。”


博雅婷低下头,看着那杯水。水面微微晃了一下,是她自己的手在抖。她想起昨晚博文轩坐在桌前等她吃饭的样子,想起他眼睛里的血丝和下巴上的胡茬,想起那条短信里“我们比你清楚”那几个字。


“我……”她的嘴唇动了动。


“嗯?”马修耐心地等着。


“我愿意配合。”博雅婷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蹭过水泥地,“我愿意听医生的话。”


“好。”马修笑了,站起来把那杯水又往她面前推了推,“先把水喝了。”


博雅婷端起纸杯,闭着眼灌了下去。水尝起来有一点苦,很淡,混在纸杯本身的纸浆味里几乎分辨不出来。马修等她喝完,从她手里拿走空杯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回来,手掌落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按。“放松。今天做个深度放松训练,你躺着就行。”


博雅婷被他引到靠墙那张可以放平的躺椅上。她躺下去的时候,视线正好对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灯光白晃晃的,照得她眼睛发酸。马修走到矮柜旁边,拧了拧那台机器的旋钮,一阵极低频的嗡鸣声响起来,像远处有台冰箱在运转。


“闭上眼睛。”马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我的声音。你安全了,这里没人会伤害你。你只需要放松,听我的话,你弟弟就会安全。”


博雅婷闭上眼,眼皮底下一片暗红色的光。药效上来得比她预想的快,也可能是她太累了,四肢开始发沉,像泡在温水里。马修的声音忽远忽近,断断续续地灌进耳朵里:“听话……服从会舒服……不听话……你弟弟……”


她听见自己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然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覆上她的手背,顺着小臂往上摸。她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那只手隔着她的衬衫袖子捏了捏她的胳膊,然后向下,落在她腰侧,隔着布料揉了两下。博雅婷的呼吸乱了一拍,身体本能地想蜷起来,可躺椅的扶手挡着,她只侧过去一点点就被按住了肩膀。


“别动。”马修的声音近在耳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放松。你越放松越舒服。”


那只手从腰侧移到小腹,隔着长裙的布料往下压了压。博雅婷的喉咙里挤出一声模糊的抗议,可声音软绵绵的,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像拒绝。药效把她的神经末梢泡得又钝又敏感——钝的是思考,敏感的是皮肤。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掌心的纹路、手指弯曲的弧度,却组织不起一句完整的“不要”。


“说,你愿意配合。”马修的手停在她小腹上,不动了。


博雅婷咬着下唇,没出声。那只手便开始往下游移,指尖隔着裙子勾过某个位置,一阵尖锐的酥麻窜上来,她整个人弹了一下,膝盖不自觉地曲起来。


“说。”


“我……愿意配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大点声。”


“我愿意配合。”


那只手满意地揉了揉,继续往下,把裙摆往上推了一截。博雅婷感觉到空气贴上小腿,然后是膝盖,再往上。她的脸烧得厉害,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她想说不要,可脑子里全是博文轩背着书包走在梧桐树下的背影,还有那条短信里“我们比你清楚”那几个冷冰冰的字。


当快感被强行堆叠到顶点的时候,博雅婷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她死死咬住嘴唇,可喉咙里还是漏出一声压不住的呜咽,腰腹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好几下。马修的手停在那里,等她慢慢缓下来,才抽回去,顺手把她的裙摆拉回原位。


“很好。”他拍了拍她的膝盖,“下周同一时间。别忘了。”


博雅婷从躺椅上坐起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她低着头整理衣服,不敢看马修的脸。嘴唇被她咬破了一小块,咸腥味在舌尖上化开。她扶着墙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马修在后面说了一句:“你弟弟今天下午有节选修课,在三号教学楼,对吧?”


博雅婷的后背僵了一下。


“路上小心。”马修笑着挥了挥手。


她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她一直走到楼梯口才停下来,扶着栏杆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嘴里那股苦味还在,比昨天更重了。她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又多了两条博文轩的消息:“姐晚上想吃什么”“我下课去买菜”。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键盘上,最后打了一行:“随便,你看着买。姐今天可能晚点回。”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她抬起手背使劲蹭了两下嘴唇,蹭得生疼,才放下手往楼下走。


咨询室里,马修从矮柜抽屉里取出一个黑色笔记本,翻到博雅婷那一页,在“第三次”后面打了个勾,又添了一行小字:剂量加一档,暗示词已植入。他合上本子,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等对面接起来之后说:“下周她来之前,把她弟弟的课表再发我一份。要最新的。”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马修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跳蛋与催眠治疗

周四下午,博雅婷站在咨询室门口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面正飘着细雨。她收了伞,把伞尖靠在墙边,水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瓷砖上积了一小片。她盯着那扇换了位置的门牌看了几秒——“心理咨询室”几个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请提前五分钟到,治疗期间请勿打扰。门把手上挂着一块磨砂玻璃牌,翻到“使用中”那一面,但里面没有声音。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房间的格局和上周不一样了。靠窗那面墙拉上了一道深灰色的遮光帘,把下午的天光挡得严严实实,只剩天花板上一盏暖黄色的壁灯亮着,光线压得很低,刚好照出房间中央那张盖着深色绒布的躺椅。躺椅旁边多了一台她没见过的仪器,银灰色的金属外壳,连着几根黑色的线,线头贴着几个圆形的电极片。矮柜上放着一只扁平的白色盒子,盒盖半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双黑色丝袜,包装纸还没拆。


马修坐在靠门这一侧的椅子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宽松卫衣,手里拿着一本硬壳的病历夹,正在写什么。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来了?比上周准时。”


博雅婷没接话,反手把门带上,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她的目光从那台仪器移到盒子里的黑丝上,又移回马修脸上。喉咙里那股熟悉的苦味好像又泛上来了,她咽了一下,问:“那是什么?”


“哪一样?”马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像是才注意到似的,“哦,那个。上周只是初步的脱敏尝试,你的反应比我预想的要敏感,这说明常规的心理疏导对你这种程度的焦虑不太够用。”他站起来,走到矮柜旁边,手指点了点那只白盒子,“所以我们今天换一个方法。你身上那套衣服太紧了,布料摩擦会影响治疗时的放松程度。换上这个。”


博雅婷没动。她盯着那双黑丝,包装纸上印着一个她没见过的牌子,字体花哨,不像是正规医疗用品。“我不穿这种东西。”


“这是治疗的一部分。”马修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在念一份说明书,“你上周也说了,来之前会紧张,坐下来之后浑身绷着,连呼吸都放不开。丝袜的触感是经过设计的,能帮你把注意力从外部环境转移到身体感受上,配合仪器做渐进式放松。你要是不信,可以现在就走,我不勉强。不过——”他翻开病历夹,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是博文轩的课表和一张校园卡的照片,“你弟弟下周三下午要去图书馆还书,晚上七点的选修课在四号教学楼。这些信息我随时能拿到,说明什么,你应该明白。”


博雅婷的指甲掐进掌心里。那张照片上的博文轩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笑得毫无防备,应该是从学校论坛或者哪个社交平台上截下来的。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伸手把那只白盒子拿了起来。


“换衣服的地方在那边。”马修指了指遮光帘后面,那里多了一道布帘隔出来的小空间,地上放着一双拖鞋。


帘子后面很窄,只够一个人转身。博雅婷把外套脱了搭在帘子顶端的横杆上,裙子拉下来的时候她犹豫了两秒,还是叠好放在旁边的小凳上。丝袜的包装拆开之后有一股淡淡的化纤味,她捏着袜筒往脚上套,指尖触到的料子比看上去要薄,滑得像水,一拉就绷紧了。黑色从脚踝漫上来,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到膝盖的时候她不得不弯下腰去扯,袜筒卡在大腿中间,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她往上提了提,腰头的松紧带贴在小腹上,不紧,但那种被裹住的感觉让她觉得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黑丝从脚尖一直包到腰,衬得她原本就白的皮肤更扎眼。她赶紧把裙子套回去,裙摆垂下来遮住了大半截,只露出小腿和脚踝。她拿手在裙子上蹭了两下,像是要把那层黑色蹭掉。


出来的时候马修已经把那台仪器的电极片贴好了,四根线整整齐齐摆在躺椅扶手上。他看了一眼她的腿,没有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躺下吧。今天不用你回答问题,仪器会记录你的反应,你只要听我的指令就行。觉得哪里不舒服就说停,但我要提醒你,中途停下来,前面的努力就白费了。”


博雅婷侧身坐上躺椅,把裙子理了理,躺下去。绒布面凉飕飕的,黑丝贴着那层绒布,稍微一动就能感觉到细密的摩擦。马修把四个电极片分别贴在她左右手腕内侧和锁骨下方,胶贴按紧的时候指尖在她皮肤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是那台仪器,他拧了一个旋钮,面板上亮起一排绿色的灯,嘀的一声轻响,像微波炉完成加热。


“闭上眼睛。深呼吸,吸气四秒,屏住两秒,吐气六秒。”马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慢得像是怕吓到人,“你听着我的声音就行,别的都不用管。”


博雅婷闭上眼睛。起初几分钟只是让她反复深呼吸,马修偶尔说一两句“肩膀松下来”“下巴别绷着”,语气平缓,跟她在学校听过的心理讲座没什么区别。她的呼吸慢慢沉下去,黑丝裹着的那层凉意也渐渐被体温焐热了,贴着皮肤变成一种绵软的触感。


然后她听见马修从矮柜那边走回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她没睁眼,但能听见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声音,很轻,接着是一声短促的嗡鸣,像手机震动,但更闷。


“接下来这一步叫系统脱敏。”马修的声音从她右侧靠近了一些,“你上周说,我碰到你膝盖的时候你会紧张,对不对?那是因为你大脑里把‘治疗’和‘被触碰’这两件事连在了一起,产生了防御反应。我们要把这个反应拆开。现在我要在你身上放一个小东西,它会震动,强度由我控制。你需要做的很简单——每次它震的时候,你就跟着我的指令重复一句话。”


博雅婷的眼皮动了一下,她想睁眼看看那是什么,但马修的手已经按在她小腹上,隔着裙子把那层黑丝往下压了压。她浑身一紧,膝盖下意识要并拢,可躺椅的宽度刚好卡住她,两条腿只能微微往里收。


“放松。不疼的。”


那个嗡嗡响的东西贴上来的时候,隔着丝袜和内裤,她感觉到一阵细密的震颤从下腹传开,像手机贴在皮肤上,但更集中。她倒吸了一口气,腰不自觉地往上抬了一下。


“第一句。”马修的声音不紧不慢,同时那个震动忽然变强了一档,“跟着我说——‘听医生的话,我会好起来。’”


博雅婷咬着下唇,震动从低处往小腹深处钻,她憋了两秒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听医生的话……我会好起来。”


“很好。再来一遍,这次声音大一点。”


“听医生的话,我会好起来。”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尾音还是抖的。震动在她说完之后又降了一档,变成一种若有若无的酥麻。


马修重复了五次这个流程,每一次震动的时间都比上一次长一点,强度也往上加一格。到第五遍的时候博雅婷已经不用他说“跟着说”了,震动一起来她就自己念:“听医生的话,我会好起来。”念完之后整个人会松一下,像是那句话能把身上的紧绷感卸掉一层。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大腿已经不再使劲夹着了,膝盖朝两边打开了一点。


“现在换第二句。”马修把强度调回最低,让她缓了十几秒,“‘身体有反应是正常的,我不怕。’”


这句话念出来的时候博雅婷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念第一遍的时候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马修没催她,只是把震动又打开,这一次没有立刻关掉,等她念完一遍还持续了三四秒才停。她念第二遍的时候嗓子眼发干,但震动带来的那种酥麻让她不自觉地想再念一遍,好像只有念出那句话,那种舒服的感觉才会回来。


到第三遍的时候她自己说完整了,说完之后嘴唇还微微张着,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大。她感觉到大腿内侧有一层薄薄的汗意,黑丝贴着肉,滑腻腻的。


“最后一句,也是最重要的。”马修把仪器上的一个旋钮拧了半圈,指示灯从绿变黄,“‘舒服就承认,不用忍着。’”


博雅婷的睫毛颤了颤,她张了张嘴,没出声。马修没有催,只是把震动调到最高档,那个嗡嗡声一下子变得又低又重,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搅动。她的腰猛地弓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两只手攥住躺椅边缘,指节发白。


“说。”


“舒、舒服就承认……不用忍着。”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劈了一半。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股震动骤然停了,留给她的是一阵空落落的抽动,小腹一收一缩地跳了好几下,黑丝底下湿了一小片,贴着内裤凉凉的。


她瘫在躺椅上大口喘气,脑子嗡嗡的,什么礼义廉耻都搅成了一团浆糊。马修把那个东西从她身上拿开的时候她甚至下意识抬了一下腰,反应过来之后羞得把脸别到一边,耳根到脖子红成一片。


“今天到这里。”马修把仪器关掉,电极片一个一个揭下来,动作利落,“你刚才的反应很好,比上周进步很大。不过脱敏治疗不能一次做完,需要你回去之后继续巩固。”


博雅婷撑着坐起来,腿还是软的,膝盖并在一起的时候能感觉到黑丝上有一小块湿痕,她赶紧把裙子往下扯了扯。她以为马修会像上周那样再碰她,但马修只是从矮柜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袋,拉链拉开,里面是刚才那个嗡嗡响的东西,粉白色的,比她想象的小一圈,尾端连着一根细线,线的另一头是一个拇指大的遥控器。


“带回去。”马修把布袋口朝她递过来,“每天晚上八点,自己放进去,打开遥控器,听我录的一段音频。音频我会发到你手机上,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不管什么感觉,都别拿出来。做满七天,下周四过来复查。”


博雅婷盯着那个布袋,嘴唇抿成一条线。“我不——”


“你弟弟下周三的选修课在四号教学楼,二楼,靠楼梯口那间。”马修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我还知道他一般坐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你要是不想让他知道你在接受‘治疗’,就照我说的做。”


博雅婷把布袋接过来,塞进外套口袋里。她从躺椅上下来的时候脚踩在地上像踩着棉花,扶着矮柜站了两秒才站稳。马修把遮光帘拉开一道缝,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色比来的时候亮了一些。


“对了,”马修在她拉开门的时候补了一句,“黑丝穿着回去。明天换新的,我放在你信箱里。每天换一双,这也是疗程的一部分。”


博雅婷没有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还是那股消毒水混着灰尘的味道,她走到楼梯口,手插进口袋里捏着那个小布袋,塑料拉链头硌着指腹。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黑丝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膝盖处绷得紧,把腿型勾得清清楚楚。她这辈子没穿过这种东西出门,以前看见街上穿黑丝的女人还要在心里皱眉头。


她摸出手机,博文轩又发了一条:“姐,我买了排骨,晚上炖汤。你几点回?”


她盯着屏幕打了两个字:“快了。”发完之后她把手机塞回去,加快脚步往校门口走,黑丝裹着两条腿,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种滑腻的摩擦。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博文轩在厨房里洗排骨的样子,一会儿是那个嗡嗡声,一会儿是马修说的“下周四复查”。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靠着围墙站了一会儿,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个遥控器,拇指在开关上按了一下。口袋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她赶紧又按了一下关掉,左右看了看,没人注意她。她把手抽出来,攥了攥拳头,指甲在掌心留下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咨询室里,马修把仪器收进矮柜,拿出那个黑色笔记本翻到博雅婷那一页。他先写:第四次,跳蛋植入成功,三句暗示词已建立条件反射,强度分级绑定完成。又另起一行写:下一步,延长音频时长至三十分钟,加入视觉暗示。最后在页脚画了个圈,标注:七天后复查,剂量视情况调整。


他合上本子,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等接通之后说:“她那栋宿舍楼的信箱位置发我,明天要放东西。还有,音频文件今晚发我邮箱,我改几句词。”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马修嗯了一声,挂了电话。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目光落在矮柜上那只空了的白色盒子上。窗外天色暗下来了,雨后的云层压得很低,走廊里传来保洁阿姨推车经过的轱辘声。他站起来把门锁拧上,顺手把“使用中”的牌子翻到“空闲”那一面,然后走到窗边,把遮光帘彻底拉开,看着楼下那条通往校门口的小路。


博雅婷的背影刚好拐过梧桐树下的弯道,黑丝在傍晚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出颜色,只有小腿的轮廓被裙子衬得分明。她走得很急,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像是攥着什么东西怕掉出来。


马修把帘子重新拉上,低声笑了一下。


出租屋里的烟味

博文轩把排骨焯过水,撇掉浮沫,又切了几片姜扔进砂锅。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习惯把手机放在料理台旁边,屏幕亮着,停在和姐姐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是他发的“姐,我买了排骨,晚上炖汤。你几点回?”,下面跟着她回的两个字:“快了。”


他看了一眼时间,从发消息到现在已经过去四十分钟了。学校到宿舍楼走路最多二十分钟,就算她路上拐去便利店买点东西,也该到了。他把火拧小,拿抹布擦了擦手,走到阳台上往下看。楼下那条小路上零星走着几个学生,没有博雅婷的影子。


他又等了十分钟,砂锅里的汤已经开始咕嘟咕嘟冒泡,香味飘得满屋都是。他回到厨房,往汤里加了两颗红枣,又撒了一小撮枸杞。姐姐最近脸色不太好,他看在眼里,总觉得她瘦了,下巴的线条比从前尖。他问过她是不是工作太累,她只说学校事情多,让他别担心。可博文轩不是那种心大的人,他注意到姐姐最近出门前总要在镜子前多站一会儿,回来之后又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更奇怪的是,她以前从不穿丝袜,说那东西不透气,这两天他却在洗衣篮里看见了两双。


门锁响的时候砂锅正炖到火候。博文轩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博雅婷在玄关换鞋,一只手撑着墙,动作比平时慢。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衬衫,下面是条深色裙子,头发盘得不如往常整齐,有几缕散在耳侧。


“姐,回来了?”他把火关小,走过去。


博雅婷嗯了一声,把包挂在门口的挂钩上,低头解鞋带。她没抬头看他,嘴里说:“路上碰见个同事,多聊了两句。”


博文轩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忽然吸了吸鼻子。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不浓,但对他来说很陌生。姐姐身上从来只有洗衣液和淡香皂的气息,偶尔有护手霜的茉莉味。可现在他闻到的是一种甜腻的、带点粉末感的气味,像是某种化妆品,又像是香水,但跟他平时闻惯的那些完全两样。更让他皱眉的是,这股甜味底下还压着另一层东西,淡得几乎被遮住,但他还是分辨出来了——烟味。很淡的烟味,像是衣服在有人抽烟的房间里待过一段时间沾上的。


“姐,”他开口,语气尽量平常,“你身上怎么有烟味?”


博雅婷解鞋带的手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快又继续了。她把鞋放进鞋柜,直起身来,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有吗?可能是电梯里有人抽烟吧。”她说着往客厅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步子稍微快了一点。


博文轩没让开。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博雅婷被他看得不自在,偏过头去,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什么,又空着手抽出来。


“电梯里抽烟也太没素质了。”博文轩说,声音不高,“姐,你今天到底去哪儿了?那个心理医生,你去了几次了?”


博雅婷走到沙发边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翻了一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始终没看博文轩的眼睛。“去了三次吧,我也记不太清。马医生人挺好的,就是聊聊天,帮我放松放松。”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别老操心我,我自己有数。”


博文轩没接话。他去厨房盛了两碗汤端出来,一碗放在姐姐面前,一碗放在自己这边。博雅婷拿起勺子舀了一口,说好喝。博文轩看着她低头喝汤的样子,忽然觉得她拿勺子的姿势都有点不对——从前她喝汤总是慢条斯理的,先吹一吹,再沿着碗边舀。现在她喝得急,像是饿了很久,又像是急着把碗里的东西喝完去干别的。


“姐,”他又开口,“你那个心理医生,叫什么来着?马……马什么?”


“马修。”博雅婷说完这两个字,好像意识到什么,抬头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博文轩低头喝汤,把想问的话咽了回去。他不想让姐姐觉得他在盘问她,但她那个下意识摸口袋的动作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她口袋里有什么?他回想她进门到现在,右手至少有两次伸进裙子侧兜里,每次都是碰一下就出来。那个兜里装的什么,让她这么不放心,要反复确认?


晚饭后博雅婷说累了,先回房间。博文轩在厨房洗碗,听见她房间的门关上,过了一会儿又打开,然后是走廊尽头卫生间的水声。他擦干手,走到客厅沙发旁边,博雅婷的包还搁在那儿。他犹豫了两秒,拉开了拉链。


包里东西不多:钱包、钥匙、一小包纸巾、一支护手霜,还有一张对折的纸。他把纸抽出来展开,是一张名片,白底黑字,上面印着“马修 心理咨询师 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 擅长领域:焦虑、压力管理、人际关系”,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地址。地址写的是学校东门外那条商业街上的某栋写字楼,博文轩知道那个地方,楼下是家奶茶店,楼上是些小公司租的办公室。


他把名片翻过来,背面空白。他又看了看正面,在“马修”两个字下面发现一行极小的字,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写着“预约请提前一天”。他把名片放回原处,拉好拉链,回到厨房继续擦灶台。脑子里却在转:学校里的心理咨询室都在学生活动中心三楼,学校有正规渠道,姐姐为什么不去那儿?这个马修是外面的人,姐姐怎么找到他的?


他拿出手机搜了一下“A大学院 马修 心理咨询”,什么都没搜到。又搜了那个地址,跳出来的是几栋写字楼的租赁信息,没有一家叫得出名字的心理咨询机构注册在那儿。博文轩皱起眉,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给一个在学生会做干事的同学发了条消息,问认不认识一个叫马修的心理咨询师。对方回得很快:没听过,学校心理中心没有这个人。


博文轩盯着这条回复看了好几秒。他想起姐姐最近的变化——出门前对着镜子多站的那几分钟,洗衣篮里的黑丝,还有刚才她进门时那个摸口袋的动作。他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心里浮起一种不太踏实的预感。他决定明天去那个地址看看。就算白跑一趟,至少能弄清楚姐姐到底在跟什么人打交道。


他不知道的是,他发消息的时候,楼下一辆深灰色的面包车已经停了快半个小时。车里坐着两个人,都穿着深色外套,一个在驾驶座上玩手机,一个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盯着单元门口的灯。副驾驶那个接了个电话,嗯了两声,挂掉之后对同伴说:“马哥说了,先别动,就跟着。看他明天往哪儿跑。”驾驶座上的把手机收起来,从扶手箱里摸出个信封,里面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一行字:管好你姐,少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现在放?”驾驶座的问。


副驾驶的看了看楼上还亮着灯的厨房窗户,摇了摇头:“等他睡了再放,塞门缝底下就行。马哥说了,吓唬吓唬就够了,别弄出动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套戴上,把信封捏在手里试了试厚度,又放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博文轩洗完碗又把厨房收拾了一遍,拖了地,倒了垃圾。他做家务的时候习惯把手机外放打开听点东西,今天放的是个讲刑法的播客,主播正在讲“非法行医”和“诈骗罪”的构成要件。他一边听一边把拖把涮干净挂好,心想明天去那个地址之前得先查查这个马修有没有在工商或者卫生部门注册过。如果真是骗子,他得想办法让姐姐别再去了。


十一点多的时候他关了客厅的灯,回自己房间。经过博雅婷门口时他停了一下,门缝底下透出光来,里面安安静静的。他抬手想敲门,犹豫了一下又放下,心想让她早点睡吧,有事明天再说。


博雅婷没睡。


她坐在床边,手机扔在枕头旁边,屏幕已经暗了。她盯着衣柜门发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晚饭时博文轩那句话——“你身上怎么有烟味?”她当时说电梯里有人抽烟,这个借口连她自己都觉得牵强。博文轩那么聪明,他肯定没信。可她总不能说真话,总不能说她在马修那儿待了一下午,那间咨询室里有人抽过烟,烟味渗进她的头发和衣服里,她走的时候马修还递给她一根,说“试试,放松一点”。她没接,但也没拒绝得特别坚决。她只是摇了摇头,拎起包就出来了。


博雅婷把手伸进裙子侧兜,摸出那个打火机。银色的,金属壳,上面什么图案都没有,是马修给她的,说是“拿着,万一用得上”。她当时觉得莫名其妙,她不抽烟,要打火机干什么?可她还是揣进了兜里,好像不拿那一下就说不过去。


现在她把打火机握在手心里,金属外壳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最里面翻出半包烟。这烟是她前天在便利店买的,买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她一眼,她低着头扫码付款,把烟塞进包里就快步走了。她没想好为什么要买,就是路过货架的时候脚停了一下,手就伸过去了。


她拆开烟盒,抽出一根,学电视里看来的样子夹在手指间,另一只手去按打火机。第一次没打着,第二次火苗蹿出来,她凑上去点,烟头亮了一下,一股呛人的味道冲进嗓子眼。她猛地咳起来,咳得弯下腰,眼泪都出来了。她把烟拿远了一点,等咳嗽平复下来,又试着吸了一口。这回她没往肺里咽,只在嘴里含了一下就吐出来,烟雾散在面前,模模糊糊的。


她看着那缕烟,忽然想起马修咨询室里那个味道。那间屋子总是拉着遮光帘,光线昏昏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草味和另一种说不上来的香味。她第一次去的时候还皱了眉,问能不能开窗。马修笑着说窗户是封死的,通风系统不好,将就一下。她忍了。第二次去她已经没那么在意烟味了,第三次去她甚至觉得那味道配上那个嗡嗡的背景音,让她有点犯困,整个人松松垮垮的,脑子里什么都不想,挺舒服的。


博雅婷把烟灰弹进一个空纸杯里,又吸了一口。这回她试着往嗓子里咽了一点,呛还是呛,但咳得没那么厉害了。那种轻微的眩晕从后脑勺爬上来,像有人拿热毛巾敷在她脖子上。她靠着椅背闭上眼,手指夹着烟,任它慢慢烧。


她知道自己不该抽。她以前最烦烟味,办公室里有人抽烟她都要把人请出去。可现在她坐在这儿,手里夹着烟,嘴里含着那股苦味,居然觉得没那么讨厌。她甚至有点想再来一根。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吓了一跳,赶紧把烟摁灭在纸杯里,把杯子卷了卷塞进垃圾桶最底下,又打开窗户通风。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把外套裹紧了些。


她站了一会儿,等屋里的烟味散得差不多了才关窗。然后她坐回床上,拿起手机,给马修发了条消息:我弟弟好像起疑心了。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等回复,等了大概两分钟,那边回过来一句:正常,别慌,你什么都别说就行。下周四过来我们再聊。


博雅婷看着“下周四”三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悬着,想打点什么又删掉了。她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隔壁传来博文轩关灯的声音,然后是床板吱呀一声,应该是躺下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楼下那辆面包车在十二点过一刻的时候动了。副驾驶那个戴好手套,轻手轻脚上了楼,在三楼博文轩住的那户门缝底下塞了个信封,塞完就下来,上车,面包车悄无声息地滑出去,拐上了大路。


第二天早上博文轩出门买早点,脚踩到一个东西。他低头看,是个白色信封,没贴邮票,没写地址,就搁在他家门口的地垫上。他捡起来拆开,里面那张纸上的字让他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故意用左手写的,但内容很清楚:管好你姐,少打听不该打听的事。


博文轩攥着那张纸,往走廊两头看了看。早上的楼道安安静静,只有楼上传来谁家水壶烧开的哨声。他把纸折起来装进口袋,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他在早点摊买了包子和豆浆,往回走的时候脑子里一遍遍过着那张纸条上的字。“管好你姐”——这说明对方知道博雅婷是他姐,知道他们住一块儿。“少打听不该打听的事”——他昨天刚查了马修,今天就收到这张纸条。这两件事之间隔了不到十二个小时。


他回到家,博雅婷已经起来了,在卫生间刷牙。他把早点放桌上,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他想拿给姐姐看,又怕吓着她。正犹豫着,博雅婷从卫生间出来,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浮肿。她看见他站在桌边发呆,问了一句:“怎么了?”


博文轩把纸条折起来塞回口袋,摇了摇头:“没事,吃早饭吧。”他坐下来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放下,看着博雅婷说:“姐,你今天还去那个马医生那儿吗?”


博雅婷拿豆浆的手顿了一下。“不去了,今天学校有事。”


“那下周呢?”


“下周……再说吧。”她低头喝豆浆,没再看他。


博文轩没再追问,但他心里已经做了决定。今天上午他没课,他要去那个地址看一眼。他不打算告诉姐姐,也不打算打草惊蛇。他得自己先弄清楚那个马修到底是什么人,再想办法让姐姐远离他。至于门口这张纸条——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纸的边角——他不能当没看见,但也不能被它吓住。他把包子吃完,擦了擦手,站起来说:“姐,我上午去趟图书馆,中午不回来吃了。”


博雅婷嗯了一声,把空豆浆杯扔进垃圾桶,起身去换衣服。博文轩在她关上门之后拿了外套和手机,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门缝底下干干净净的,地垫也摆得整整齐齐。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下楼的时候注意到楼门口的路边有一道轮胎印,是那种面包车常有的宽胎纹,印子很新,边缘的土还没被风吹散。他蹲下来看了一眼,站起来的时候目光扫过对面的停车位,那儿现在空着。他没再多看,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口袋里那张纸条的边角硌着他的手指,他攥了攥拳头,把纸捏得更紧了些。


博雅婷站在卧室窗户边上,掀着窗帘一角往下看。她看见博文轩走出楼门,步子迈得很大,方向是往东门去的。她放下窗帘,回到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打火机和那半包烟。她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声打着,火苗凑上去,烟头红了。这回她没咳,吸了一口,含在嘴里,过了两秒才吐出来。烟雾在晨光里散开,她眯着眼看那些飘动的细丝,忽然觉得脑袋里那个嗡嗡的声音好像又响起来了,很轻,很稳,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安了家,赶也赶不走。


她把烟灰弹进窗台上的空花盆里,又吸了一口。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马修发来一条消息:别忘了周四。她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继续抽那根烟。


主动上门的烟瘾

那天上午的课博雅婷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笔记本摊在面前,笔帽咬在嘴里,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讲台上的教授在讲什么十九世纪英国文学里的意象,声音时远时近,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口袋里那半包烟只剩下三根了。早上抽掉一根,出门前又忍不住点了一根,现在只剩下三根。她算了一下,如果省着抽,今天还能撑过去,明天呢?后天呢?周四马修那里会给她新的,可今天是周二,她得熬过整整两天。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什么时候开始,她博雅婷也会用“熬”这个字来形容没有烟的日子了?一个月前她还闻到烟味就皱眉,在电梯里有人抽烟她会毫不客气地请对方掐掉。现在她坐在教室里,满脑子想的都是下课之后去哪里能抽一根不被人看见。她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到烟盒的棱角,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随即又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恶心——不是对烟,是对自己。


下课铃响了。她收拾书本的动作比平时慢,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走到教学楼门口,秋天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净的凉意。她深吸了一口气,本来想让自己清醒清醒,结果肺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挠,痒得她喉咙发紧。她忍不住咳了两声,咳完之后更想抽了。她拐进教学楼旁边那条小路,绕过自行车棚,走到围墙根底下。这里平时没什么人经过,墙头爬着半枯的爬山虎。她背对着路,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第一口吸进去的时候,她闭上眼睛,感觉那股辛辣的烟气顺着喉咙灌下去,脑袋里嗡嗡响的那个声音好像被压下去了一点,整个人都松快了。她靠在墙上抽完一整根,把烟头在墙根蹭灭,用脚踢了点土盖上。走回大路之前她从包里翻出口香糖嚼了两粒,又抬手闻了闻袖口,还好,味道不重。


中午她在食堂碰见了同班的两个女生,对方跟她打招呼的时候眼神有点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领口扣得好好的,头发也还是盘着的,没什么不对劲。可那两个人走远之后凑在一起说了句什么,其中一个回头看了她一眼。博雅婷心里咯噔一下。她快步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看自己。脸色有点白,眼下泛着青,嘴唇比平时干。她从包里摸出润唇膏涂了一层,又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个博雅婷,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变了。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她坐在图书馆二楼的阅览区,面前摊着一份要交的读书报告。写了三行就写不下去了。她握着笔的手有点抖,心里像有只小动物在来回踱步,安静不下来。她看了看四周,起身去了洗手间。隔间里她拿出烟盒,还剩两根。她抽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没点,就这么闻着,过了半分钟又放了回去。不行,图书馆里不能抽。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潮湿的脸,忽然想起早上马修发的那条消息——别忘了周四。今天是周二,她等不到周四了。


她走出图书馆,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通讯录翻到马修的名字,拇指悬在上面停了好几秒。风从台阶下面吹上来,把她盘发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终于按下了拨号键。响了两声就接了。


“博小姐。”马修的声音很稳,不紧不慢的,像早就知道她会打来。


“马医生,”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常,“我今天方便过去一趟吗?有点……有点不舒服。”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博雅婷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当然可以,”马修说,“不过我今天的咨询排得比较满。你要是现在过来,可能得等一会儿。能等吗?”


“能等。”她答得太快了,说完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热。


“那好,你过来吧。到了先在前台坐一会儿,我这边结束就叫你。”


挂了电话她直接往校门口走,脚步比平时快,走到一半又慢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服——米白色的衬衫,深灰色的长裙,平底皮鞋。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这样去见他,好像太正经了。可她马上又打住这个念头,觉得自己莫名其妙——她只是去看医生,穿什么有什么要紧?但她还是拐进教学楼洗手间,把盘发放下来重新梳了一遍,又觉得披着太随便,重新盘回去。折腾了两回,最后还是维持原样出了门。


马修的诊所开在学校东门外两条街的一栋旧写字楼里,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明心心理咨询”。博雅婷第一次来的时候觉得这地方挺正规,前台有登记本,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资格证,等候区的沙发干净,茶几上摆着几本心理学期刊。可今天她推门进去,前台没人。她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才从里面走出来一个穿深色工装的人,戴着口罩,手里拎着一个银色的箱子,冲她点了一下头就往外走。博雅婷侧身让路,闻到那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味道,说不上来。


她在沙发上坐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等了大概十分钟,马修从走廊尽头的房间出来,白大褂敞着,里面是件灰毛衣,脸上带着那种温和的笑。“进来吧。”


博雅婷站起来跟他往里走。经过走廊的时候她注意到旁边一间房门关着,里面隐约有说话声,听着像好几个女生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又忽然安静下来。她没多问,进了咨询室。房间还是老样子,一张躺椅,一把转椅,靠墙的书架上摆着些心理学书籍,窗帘拉了一半。马修在转椅上坐下,指了指躺椅:“坐。”


她坐下了,手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马修看了她一会儿,没急着说话,就那么看着。博雅婷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去。


“今天来,是因为什么?”他终于开口。


“有点不舒服。”她说了跟电话里一样的词。


“哪里不舒服?”


“就是……心里静不下来。做事也做不进去。”她斟酌着措辞,“早上起来就觉得少了点什么,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马修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支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博小姐,我们上次聊过这个话题。你记得我当时怎么说的吗?”


博雅婷抿了抿嘴。她记得。上次马修跟她说,她需要正视自己的感受,不要用“应该”和“不应该”去压自己。他说她对烟味的反感是后天加给自己的道德包袱,真正该问的是身体想要什么。当时她听不进去,现在那些话一句一句从记忆里浮上来,像有人在旁边念给她听。


“你说……让我别想太多。”她小声说。


“对。那你今天来之前,身体想要什么?”


博雅婷的手指绞在一起。咨询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声。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马修不催她,就那么等着。


“……想抽烟。”她终于说出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说完之后脸上烧得厉害,好像承认了一件很丢人的事。


马修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温和的样子。“那为什么不在来之前先抽一根?”


“抽了。不够。”


“不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点若有所思的意味。“博小姐,你以前很讨厌烟味的。现在呢?”


博雅婷低着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她想起早上靠在围墙根底下抽烟的感觉,想起那股烟气灌进肺里时脑袋里嗡嗡声被压下去的松快。她不想承认,可坐在这间屋子里,对着马修那双好像什么都知道的眼睛,她觉得自己瞒不住。


“现在……不讨厌了。”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有点喜欢。”


“有点喜欢。”马修又重复了一遍,这回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喜欢到什么程度?是喜欢烟的味道,还是喜欢抽烟时候的感觉?”


博雅婷没答上来。她确实分不清。烟的味道其实说不上好,呛嗓子,抽完嘴里发苦。可她就是想要那个过程——点烟的那一下,第一口吸进去的那几秒,整个人好像能暂时从什么东西里浮出来透口气。但这话她说不出口,太复杂了,也太难为情。


马修好像也不需要她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板,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博小姐,你现在的状态我很理解。你的身体在适应新的刺激,这个过程会有反复,会想要更多。但你不能一直靠‘想要’来驱动自己,你得先承认一件事。”


“什么事?”


“承认你喜欢这个状态。”马修看着她,目光很平,“你喜欢烟,喜欢它带给你的感觉,也喜欢来我这里。你承认了,我们才能往下走。”


博雅婷咬着下唇。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对,我不喜欢,我只是没办法。可另一个声音更小、更执拗,从她每天早上摸向枕头底下的那只手里长出来,从她站在围墙根底下点烟的那个动作里长出来。那个声音说——你喜欢的。你不喜欢为什么要抽?你不喜欢为什么来了?


她闭上眼睛,过了好几秒才睁开。“我承认。”


马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在说“好孩子”。“那今天我们就做点不一样的。你来得正好,有几个朋友想见见你。”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冲走廊那头招了招手。博雅婷听见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细细碎碎的,还夹着低低的笑声。她坐直了身子,心里有点慌。先进来的是陈淑珍。


博雅婷愣了一下。陈淑珍今天没戴那副黑框眼镜,头发也没扎马尾,散在肩上,发尾有点卷。她穿了件黑色的针织衫,领口比博雅婷印象里低不少,下面是一条格子短裙,腿上裹着黑色丝袜。博雅婷上一次见她还是半个月前,那时候陈淑珍还穿着高领毛衣和长裤,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推眼镜。现在她走进来,步子不急不缓,脸上带着笑,可那个笑跟以前不太一样了,嘴角翘得高一点,眼睛弯得深一点,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跟在陈淑珍后面的是邓心怡。博雅婷差点没认出来。邓心怡以前是齐肩发,清汤挂面的,现在染成了浅棕色的长卷发,浓妆,眼线画得又黑又长,嘴唇涂得亮晶晶的。她穿了件紧身的短款上衣,露出一截腰,肚脐上有个银色的钉,在灯光底下闪了一下。短裙底下是一双黑色丝袜,脚上踩着细高跟。她进来之后靠在门框上,冲博雅婷抬了抬下巴,笑得露出舌头,舌尖上那颗银色的舌钉清清楚楚。


博雅婷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她张了张嘴想问陈淑珍怎么回事,可陈淑珍已经走到她旁边坐下了,靠得很近,近到博雅婷能闻见她身上一股甜腻的香水味,底下还压着一丝烟味。


“雅婷姐,”陈淑珍开口,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语调却轻飘飘的,“马医生说你今天会来,我们特意等着呢。”


邓心怡也走过来,在躺椅另一边站定,低头看着博雅婷,眼神亮得有点过分。“姐,你气色不太好呀。是不是没睡好?”


博雅婷看看陈淑珍又看看邓心怡,最后把目光投向马修。马修靠在书架边上,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场早就排好的戏。


“她们是我这边的老成员了,”马修说,“今天让她们来带带你。你不是喜欢抽烟吗?让她们教你怎么抽得更舒服。”


博雅婷想站起来,可陈淑珍的手搭上了她的胳膊,力道不大,却按得她起不了身。邓心怡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到她嘴边。博雅婷偏过头,邓心怡就笑了一声:“姐,别躲呀。你自己来的,又不是我们绑你来的。”


这句话戳中了什么。博雅婷僵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张开嘴含住了那根烟。邓心怡凑过来给她点上,火苗跳了一下,烟头红了。博雅婷吸了一口,烟气灌进肺里,她不由自主地闭了闭眼。


就在这时候,她感觉裙子底下有什么东西贴上了大腿内侧。她猛地睁开眼低头去看,陈淑珍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遥控器,冲她晃了晃,笑得温温柔柔的:“别紧张,马医生说你得放松。这个能帮你。”


博雅婷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阵细密的震动从大腿根传上来,她整个人一激灵,嘴里的烟差点掉出来。邓心怡在旁边拍手笑:“看,我就说有用吧。姐你再吸一口试试。”


博雅婷想骂人,想把这东西扯出来扔到马修脸上,可她一张嘴,烟就含在嘴里,吸也不是吐也不是。陈淑珍把遥控器调高了一档,震动变得更急了,博雅婷的呼吸一下子乱了,她本能地猛吸了一口烟,烟气呛进气管,她咳了两声,可咳完之后那股震动带来的酥麻感顺着脊背往上爬,她腿一软,整个人往躺椅里陷下去。邓心怡趁机又递了一根烟到她嘴边,把她手里那根快烧到头的换下来。


“你看,这不就顺了。”邓心怡说。


博雅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摆弄的。她只记得自己一根接一根地抽,每抽一口,陈淑珍就在遥控器上按一下,有时候调高有时候调低,她摸不准规律,身体就跟着那震动忽紧忽松,脑袋里嗡嗡响的那个声音被搅散了,变成一团热烘烘的雾。她开始分不清自己是想要烟还是想要那个震动,又或者两样东西已经搅在一起了,缺了哪样都不对。抽到第四根的时候她不再咳了,烟气进出得很顺,她甚至主动凑过去就邓心怡手里的火。陈淑珍在旁边轻声细语地夸她:“雅婷姐学得真快。”


马修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走过来,从邓心怡手里接过烟盒看了一眼,里面空了。“行了,”他说,“烟先停一停。博小姐,你感觉怎么样?”


博雅婷靠在躺椅上,头发散了一半,脸上泛着红,嘴唇微微张着。她喘了几口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还行。”


“只是还行?”


她闭了闭眼。腿还在发抖,嘴里烟味苦得很,可她不得不承认,刚才那十几分钟里她脑子里什么也没想,什么读书报告什么论文什么弟弟的纸条全都不存在了,就只剩下嘴里那口烟和身下那个震动。这种“什么也不想”的感觉太舒服了,舒服得让她害怕。


“挺好的。”她改了口。


马修点了点头,冲陈淑珍和邓心怡使了个眼色。“那接下来换换花样。博小姐这身打扮太素了,你们帮她收拾收拾。”


博雅婷还没反应过来“收拾”是什么意思,陈淑珍已经拉着她站起来,邓心怡推开了咨询室侧面的一扇门,里面是个小隔间,有一面大镜子和一张梳妆台,台面上摆满了瓶瓶罐罐和工具。邓心怡把她按在椅子上,对着镜子里的她说:“姐,你这头发盘了多少年了?我给你换个样子。”


博雅婷想拒绝,可陈淑珍已经把她头发上的夹子一个个拆下来了。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陈淑珍拿梳子给她梳通,邓心怡在旁边调染发膏。博雅婷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素净的脸,忽然觉得陌生。邓心怡把染发刷凑过来的时候她偏了一下头:“别……”


“马医生说的。”邓心怡手上的动作没停,刷子贴上了她的发根。冰凉的染发膏蹭到头皮上,博雅婷缩了一下脖子,可陈淑珍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博雅婷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黑发一点点被浅棕色的膏体覆盖,心里有个地方在往下沉,可她说不出“停”字。她想,反正只是头发,染了还能染回来。这个念头让她好受了一点。


染完头发吹干,邓心怡又拿起卷发棒给她做造型。长卷发从肩膀垂下来,比原来长了视觉上好几寸,衬得她那张脸小了一圈。陈淑珍在旁边挑化妆品,挑了一支深色的口红,拧开盖子往博雅婷嘴边送。“姐,抿一下。”博雅婷抿了,嘴唇上覆了一层暗红色。陈淑珍又给她画眼线,刷睫毛膏,往脸颊上扫腮红。博雅婷闭着眼任她们摆弄,心里那点不舒服被一种奇怪的麻木盖过去了——反正已经这样了,一根烟也是抽,两根也是抽,头发染了,口红涂了,还有什么好挣的。


等陈淑珍说“好了”的时候,博雅婷睁开眼往镜子里看。她看了好几秒才认出那是自己。镜子里的人一头浅棕色长卷发,浓妆,红唇,眼睛被眼线拉得又长又媚。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腮红的地方热热的。邓心怡在旁边递过来一套衣服——一件黑色的紧身连衣裙,领口开得很大,裙摆只到大腿中间,底下配一双黑色丝袜和一双她从来没穿过的高跟鞋。博雅婷看着那堆东西没接。


“姐,你自己换还是我们帮你换?”邓心怡问。


博雅婷攥着身上那件米白衬衫的衣角。她想起出门前自己对着镜子整理盘发的样子,想起在洗手间里犹豫要不要把头发放下来。那时候她还在意这些。现在镜子里这张脸已经陌生了,再穿回原来的衣服好像也搭不上了。她伸手接过那套衣服,背过身去换。丝袜贴上来的时候她感觉到那种紧绷的包裹感,从脚踝一路裹到大腿根。连衣裙的料子很薄,贴在身上凉丝丝的。她穿好之后转过来,邓心怡吹了声口哨,陈淑珍笑着拍手。


马修在门外敲了敲,推门进来。他上下打量了博雅婷一遍,目光在她腿上停了一瞬,然后说:“好看多了。”


博雅婷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浓妆长卷发、黑丝短裙的女人,喉咙里发干。她挪开视线,低头看见自己脚上那双高跟鞋,鞋尖并在一起,像个做错事的学生。她忽然觉得想哭,可眼眶里干干的,什么也流不出来。


“博小姐,”马修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你现在这个样子,还讨厌烟味吗?”


博雅婷看着镜子里自己涂着暗红口红的嘴。她想起刚才抽烟的时候那种脑子放空的感觉,想起陈淑珍手里的遥控器,想起邓心怡递过来的火。她慢慢摇了摇头。


“说话。”


“不讨厌了。”她说。


“那你想不想再抽一根?”


她没说话,可手已经伸出去接了邓心怡递来的烟。陈淑珍给她点上,这回不用人按,她自己吸了一口,含住,吐出来。烟雾在镜子里散开,模糊了她那张浓妆的脸。马修在她身后笑了一声,很轻,像在夸一件修好的东西。


“周四还来吗?”


博雅婷捏着烟,看着镜子里自己点头的样子,觉得那好像是另一个人。可那个人穿着她的丝袜,涂着她的口红,嘴里叼着她的烟。她听见自己说:“来。”


马修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往外走,丢下一句:“把烟抽完再走。别浪费。”


隔间的门关上了。陈淑珍靠在梳妆台边上看着博雅婷,邓心怡坐在旁边玩手机。博雅婷站在镜子前,一口一口把剩下那根烟抽完。烟灰掉在地砖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去管。抽完最后一口,她把烟头摁灭在梳妆台上的一个空罐子里,抬起头来,镜子里那个浓妆女人也抬起头来看着她。


陈淑珍凑过来,在她耳边小声说:“雅婷姐,你下次来,我教你点更好玩的。”


博雅婷没接话,拿起自己原来的衣服塞进包里,踩着那双不太跟脚的高跟鞋往外走。走廊里空荡荡的,前台还是没人。她推开诊所的玻璃门,傍晚的风灌进来,吹得她新烫的卷发往脸上扑。她站在街边等红灯,旁边有个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腿上停了一下。博雅婷下意识想拿包挡一挡,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绿灯亮了,她踩着高跟鞋过了马路,鞋跟敲在地面上笃笃地响。口袋里那包空烟盒硌着手心,她攥了攥,想起周四还要来,心里说不清是盼着还是怕着。


黑丝调教与内射

周四傍晚下了一场小雨,空气里那股潮湿的土腥味混着街边小吃摊的油烟,被风卷进巷子里。博雅婷站在诊所楼下,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上是马修下午发来的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穿黑丝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出门前她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最后翻出上周被邓心怡拉着买的那双黑色薄丝袜。标签还没拆,她拆的时候手指有点抖,指甲勾了一下线头,心里骂自己笨,又觉得这动作太熟练了,像是早就练过。丝袜裹上腿的时候凉丝丝的,贴着皮肤往上拉,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腿被那层半透明的黑色衬得白得发亮,膝盖内侧有点发红,是自己刚才搓的,搓得太用力了。她套了一条到膝盖上方的窄裙,又穿了件领口开得低的衬衫,扣子系到第三颗的时候停住,看着镜子里露出来的锁骨和一点胸口,忽然想起博文轩上周来找她时说的话,姐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脸色不太好。她当时没接话,给他削了个苹果。


她推开诊所玻璃门的时候,前台还是没人,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半开着,透出暖黄的灯光。她走过去,闻到里面飘出来的烟味,这次没有皱眉。


陈淑珍坐在调教椅上,翘着腿,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的烟。她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散下来搭在肩上,戴了副细框的银边眼镜,身上穿了件黑色修身高领衫,下面是条包臀短裙,腿上裹着黑色丝袜,脚上踩了双尖头细跟的短靴。博雅婷一眼看过去,差点没认出来。陈淑珍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记得第一次见陈淑珍是在博文轩的毕业典礼上,那个女生穿着白衬衫和卡其色长裤,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说话轻声细语的,给她递矿泉水的时候还会把瓶盖拧松了再给。


“雅婷姐,进来呀。”陈淑珍抬起头,笑了一下,梨涡还在,可眼神不一样了,带着一股博雅婷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招呼自己人。


邓心怡从旁边站起来,她今天穿了件黑色吊带裙,外面套了件短款皮夹克,头发染成了深栗色,烫了大卷,舌头上那颗银色的钉子在灯光下一闪。她走过来挽住博雅婷的胳膊,手在她腰上拍了拍:“丝袜穿了?我看看。”说着低头去看博雅婷的腿,还伸手摸了一把,“不错嘛,挺滑的。这双是我帮你挑的那双?”


博雅婷点了点头,嗓子有点发紧。


“好了心怡,让雅婷姐先坐。”陈淑珍站起来,把手里的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着,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出来,她眯了眯眼,朝调教椅扬了扬下巴,“坐那儿。”


博雅婷走过去坐下,皮质椅面有点凉,她下意识并了并腿。陈淑珍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另一只手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凑到博雅婷嘴边:“先抽一口,放松。”


博雅婷看着那根烟,滤嘴上有陈淑珍的口红印。她张嘴含住,吸了一口,烟进了喉咙,她忍住了没咳。陈淑珍笑了一声,直起身,把烟拿回去自己抽了一口,吐出来的烟正好喷在博雅婷脸上。


“不错,比上周强多了。”陈淑珍把烟叼回嘴里,冲邓心怡抬了抬下巴,“东西呢?”


邓心怡从旁边一个黑色袋子里掏出几样东西,在调教椅旁边的矮桌上摆开。博雅婷偏头看了一眼,有跳蛋,还有一根细细的黑色皮绳,还有一盒没拆封的丝袜,包装上印着日文,她看不懂,只看见图片上那双丝袜薄得跟没穿似的,脚踝处有一圈细细的蕾丝花边。


“把裙子脱了。”陈淑珍说。


博雅婷的手放在裙腰上,停了两秒。邓心怡走过来,蹲在她脚边,仰头冲她笑:“雅婷姐,我帮你。”说着就把她裙子侧面的拉链拉开了,裙子松下来,邓心怡顺手往下一拽,裙子滑到脚踝。博雅婷穿着丝袜的腿暴露在灯光下,丝袜从大腿到脚尖裹得紧紧的,脚趾在丝袜里蜷了一下。


“腿分开。”陈淑珍把烟摁灭在桌上的空罐子里,走过来,手里拿着那颗跳蛋,表面已经涂了一层透明的润滑液,亮晶晶的。她蹲下去,一只手按在博雅婷膝盖上,往旁边推了推。博雅婷咬着下唇,把腿分开了。


跳蛋抵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绷了一下,腰往上抬,被陈淑珍一只手按着肚子压回去。“别动,放松。”陈淑珍把跳蛋往里推了推,然后拿起那根黑色皮绳,把跳蛋露在外面的线在博雅婷大腿根上绕了一圈,系了个活扣,松紧刚好勒进丝袜的网眼里,皮绳贴着丝袜的黑色纹路,像一道箍。


“好了。”陈淑珍站起来,拍了拍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遥控器,上面有一个旋钮和一个按钮。她先把旋钮拧到最低档,按了一下按钮。博雅婷大腿内侧的肌肉猛地抽了一下,嘴里漏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跳蛋在里面嗡嗡地震,频率很低,像一只困在身体里的蜜蜂。


“感觉怎么样?”陈淑珍问。


“有点……奇怪。”博雅婷的声音有点哑。


陈淑珍把旋钮拧高了一格,震动变强了,博雅婷的脚趾在丝袜里绷直了,手抓着椅子扶手,指节发白。邓心怡在旁边笑,拿起手机对着她拍了一张:“雅婷姐,你现在的表情比上周好看多了。”


“别拍……”博雅婷偏过头,可身体里的震动让她说话都带着气声。


陈淑珍把旋钮又拧高了一格。博雅婷的腰不受控制地往上弓,丝袜裹着的腿在床上蹭了蹭,膝盖并在一起又被人掰开。陈淑珍蹲下来,手里多了一根点着的烟,她把烟凑近博雅婷的丝袜,烟头离黑色网面只有不到一厘米,热浪隔着丝袜传进去,博雅婷猛地一缩腿,可陈淑珍的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大腿没松。


“别躲。”陈淑珍把烟头又凑近了一点,丝袜表面被烤得微微发皱,一股化纤烧焦的味道飘起来,混在烟味里。博雅婷觉得大腿内侧那块皮肤烫得发紧,可跳蛋还在震,那种烫和震搅在一起,她说不清是疼还是什么,只觉得小腹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说一遍,”陈淑珍把烟拿开,抬头看着博雅婷,“我是喜欢抽烟和性爱的婊子辣妹。”


博雅婷张了张嘴,嗓子眼里像堵了东西。邓心怡凑过来,把手机举到她面前,屏幕上是刚才拍的照片,博雅婷看着照片里自己分开的腿、大腿根上绑着的皮绳、丝袜上被烟头烫出来的一个小焦圈,还有脸上那种她自己都不认识的表情。


“说呀。”邓心怡催她。


“……我是喜欢抽烟和性爱的婊子辣妹。”博雅婷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陈淑珍把旋钮又拧高了一格。跳蛋的震动变成了一种急促的震颤,博雅婷的腰猛地弹起来,嘴里发出一声压不住的呻吟,脚跟在床上蹬了一下,丝袜在脚踝处堆出一道褶。她觉得自己快到了,小腹里的那根弦越绷越紧,可就在这时候,陈淑珍把旋钮拧回了最低档。


“啊……”博雅婷整个人软下来,胸口起伏着,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再说一遍,大声点。”陈淑珍说。


“我是喜欢抽烟和性爱的婊子辣妹。”这回声音大了些,可尾音还是抖的。


陈淑珍又把旋钮拧高。反复了三次,每次都在博雅婷快要到的时候把震动降下去,她的丝袜被汗浸湿了一小片,大腿根的皮绳勒得更紧了,皮肤从绳边挤出来一点,红红的。到第四次的时候博雅婷的眼泪下来了,眼线晕开,在眼角拖出一道黑印。


“我说了……我说了我是……”她哽咽着,腿不自觉地往两边分得更开,像是身体自己在找什么,“让我……让我到……”


陈淑珍蹲下来看着她,把烟递到她嘴边:“抽一口,慢慢说。”


博雅婷含住烟吸了一口,烟进了肺,她呛了一下,可没咳出来,眼泪流得更凶了。陈淑珍把旋钮拧到中间偏上的位置,博雅婷的腰立刻又弓起来,她嘴里还叼着烟,烟灰掉在胸口,烫了一下,她也没躲。


“马修哥。”邓心怡忽然朝门口叫了一声。


博雅婷偏过头,看见马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边,还是那件宽松的灰色卫衣,手插在口袋里,脸上表情淡淡的,像在看一个实验走到预期结果。他走进来,站在调教椅旁边,低头看了看博雅婷腿上的皮绳和丝袜上的焦痕,又看了一眼她脸上的泪和晕开的眼线,嘴角动了一下。


“雅婷姐,”马修的声音很平,“你现在想要什么?”


博雅婷看着他,又看了看陈淑珍手里的遥控器。跳蛋还在震,她脑子里嗡嗡的,小腹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让她把腿又分开了些。她听见自己说:“想要你进来。”


马修没动:“说清楚,想要什么进来?”


“……想要你进来。”博雅婷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想要你操我。”


马修这才把卫衣下摆撩起来,裤子拉链拉开。陈淑珍把遥控器拧到最低档,跳蛋的震动变得绵长而持续。马修走到博雅婷腿间,扶着她的膝盖把她的腿推得更开,然后抵进去。博雅婷的背在椅面上蹭了一下,丝袜裹着的腿缠上他的腰,脚跟在后面交叉扣住。


陈淑珍和邓心怡站在旁边看着。陈淑珍又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递给邓心怡,邓心怡接了,抽了一口又递回去。两个人就这么轮着一根烟,看着马修在博雅婷身体里进出,看着博雅婷的指甲抠进椅子扶手的皮面里,听着她的声音从压抑的闷哼变成断断续续的叫。


“说,你是什么?”马修的动作没停,声音还是平的。


“我是……喜欢抽烟和性爱的婊子辣妹……”博雅婷的话被撞碎了,可每个词都听得清。


“大点声。”


“我是喜欢抽烟和性爱的婊子辣妹!”


陈淑珍把烟摁灭,拿起遥控器把旋钮拧到了最高。跳蛋的震动和身体里的撞击叠在一起,博雅婷整个人绷紧了,脚趾在丝袜里蜷成一团,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变了调的呻吟,然后猛地软下来,腿从马修腰上滑下去,歪在椅子两边。


马修没停,又动了几下才退出来,手握着自己在博雅婷小腹上弄了几下,射在她肚子上和丝袜上。白浊的液体顺着丝袜的网眼往下淌,在黑色网面上格外扎眼。


“心怡。”马修叫了一声。


邓心怡走过来,蹲下去,用手指把博雅婷肚子上的精液刮起来,抹在她脸上,从颧骨抹到下巴,又在她嘴唇上蹭了蹭。博雅婷偏了偏头,可没躲开,嘴唇上沾着那股腥味,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陈淑珍站在旁边看着,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脸上露出那种博雅婷第一次在这个房间里见过的笑,像在欣赏一件自己参与做出来的东西。


“雅婷姐,”陈淑珍蹲下来,手肘撑在椅子扶手上,托着腮看她,“从今天起,你就算正式进训练了。每周四来,我教你点新的。下周我们练点别的,比今天这个有意思。”


博雅婷躺在椅子上,丝袜上沾着精液和烟灰,脸上的东西已经开始干了,绷着皮肤。她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暖黄的灯,觉得那光有点晃眼,可她没有闭眼。她听见自己说:“好。”


马修已经拉好裤子,从桌上拿起那盒没拆的丝袜扔到博雅婷身上:“下周穿这双来。这双扔了。”


博雅婷接住那盒丝袜,包装上的日文她看不懂,可图片上那双薄得透明的丝袜她看懂了。她点了点头。


邓心怡扶她起来,帮她把裙子套上。丝袜上沾的东西蹭在裙子里侧,博雅婷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淑珍在后面叫住她:“雅婷姐,烟别忘了。”她回头,陈淑珍把桌上那包抽了一半的烟扔过来,她伸手接住,烟盒上还带着陈淑珍的体温。


她推开诊所的门,外面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路灯的光照在水洼里碎成一片一片。她站在台阶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用邓心怡刚才塞给她的打火机点着,吸了一口。烟进了肺,她慢慢吐出来,看着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博文轩发来的消息:姐,明天回家吃饭吗?妈问你。


博雅婷叼着烟,低头打字:回。她又想了想,加了一句:别跟妈说我抽烟。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踩着高跟鞋走下台阶。这回鞋跟敲在地面上的声音稳多了。她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有个年轻女孩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大概是看见了没擦干净的东西。博雅婷没躲,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冲那个女孩吐了一口烟。女孩皱了皱眉走开了。


绿灯亮了,博雅婷过了马路,走到对面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诊所那栋楼。三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她想起陈淑珍说的下周练点别的,心里有点发紧,可手心是热的。她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踩着高跟鞋往地铁站走,鞋跟笃笃地响,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舌钉与肚脐钉

博雅婷第二次走进那栋楼时,雨已经停了两天,空气里还残着潮湿的土腥味。她换了一双平底鞋,手里拎着那只装丝袜的纸袋,里面是马修上次扔给她的那双透明薄袜。站在电梯口等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纸袋边缘露出的包装角,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要是太疼该怎么开口叫停。


电梯门开了,邓心怡站在里面,今天穿了件黑色短款上衣,露着一截腰,肚脐上那枚银色圆钉在灯下反了一下光。她看见博雅婷手里的纸袋,笑了一下,伸手把她拉进电梯:“带了就好。今天不在这层,去地下。”


“地下?”


“穿孔室。马修哥专门弄的,设备比诊所里齐全。”邓心怡按了负一层的按钮,电梯微微一沉,开始往下走。她歪头打量博雅婷的脸,“你这两天睡得好吗?眼下一圈青。”


博雅婷没接这话。她确实没睡好,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一闭眼就想起诊所里那盏暖黄的灯、嘴里又苦又涩的味道,还有陈淑珍蹲在椅子边看她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眼神。她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天不亮又醒了。可这些她不想跟邓心怡说。


电梯到底,门一开,走廊里的灯比楼上白得多,照得人脸色发青。邓心怡领着她往里走,经过两道防火门,最后一扇门推开,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墙壁贴了白色瓷砖,靠墙一排不锈钢柜子,中间摆着一张可调节的皮面躺椅,旁边立着一盏手术灯。角落里有个穿黑色工作服的人正在拆一包一次性器械,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拆,动作不紧不慢。


陈淑珍已经在了,靠在柜子边翻一本杂志,马尾扎得比平时高些,露出后颈一截白净的皮肤。她今天没戴眼镜,博雅婷这才发现她不戴眼镜的时候眉眼确实好看,只是眼神太淡,看什么都像在看一份需要批改的作业。见博雅婷进来,陈淑珍合上杂志,朝躺椅抬了抬下巴:“坐。”


博雅婷走过去坐下,皮面冰凉,隔着裙子也透上来。她把手里的纸袋放在脚边,环顾一圈,没看见马修。“马修呢?”


“一会儿来。”陈淑珍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上次的事还记得吧?今天先把钉子打了,舌钉,肚脐钉。打完马修哥来看效果。”


博雅婷喉咙发紧:“舌钉……要打多久?”


“看你不乱动的话,几分钟。”陈淑珍回头朝那个穿黑工作服的人扬了扬下巴,“周师傅,先给她看样子。”


穿孔师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手里托着一个小托盘,上面铺着蓝布,摆着几枚金属钉。博雅婷看了一眼,舌钉是根短直杆,两头各一颗小圆珠,比她想象中细一些。肚脐钉是一枚弯杆,一端是圆球,另一端是颗小小的紫色石头,在灯下折出一点幽光。


“舌钉打完头几天会肿,吃东西注意点,别烫别辣。”穿孔师说话没什么起伏,像在念说明书,“肚脐钉养得慢,别蹭着,洗澡贴防水贴。能接受就躺下。”


博雅婷深吸一口气,躺了下去。皮椅的靠背可以调角度,穿孔师把椅背放低了些,又摇起一个头枕让她后脑勺有地方搁。陈淑珍走过来站在她左手边,邓心怡绕到右边,两个人一人按住她一只手腕。


“不用按吧,”博雅婷说,“我又不会跑。”


“流程。”陈淑珍手上用了点力,“上次你也说不会跑,后来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别废话,张嘴。”


博雅婷张了嘴。穿孔师戴好手套,拿过一盏小灯对着她口腔照了照,用棉签蘸了碘伏在她舌面上擦了两遍,凉得她舌根一缩。接着一把镊子伸进来夹住她舌头,往外轻轻拽了一截,博雅婷“唔”了一声,口水立刻从嘴角溢出来。


“别咽,让口水流。”穿孔师头也不抬地说。


博雅婷只好由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淌到下巴上,凉丝丝的。她余光看见陈淑珍低头瞥了一眼她下巴上的口水,嘴角动了动,没说话。穿孔师用记号笔在她舌面正中点了一下,换了一根空心针,对准那个点,说了一句“吸气”。


博雅婷吸了口气。针扎进去那一下她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舌头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紧接着一阵尖锐的酸胀从舌根窜到耳根。她两只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陈淑珍和邓心怡的掌心,腿在椅子上弹了一下。穿孔师没停,空心针穿过去,退出针芯,把舌钉顺着套管送进去,拧上珠子,前后不到半分钟。


“好了。舌头放平,别老动。”


博雅婷把舌头缩回去,嘴里多了个硬邦邦的东西,说话的时候能感觉到那根杆子硌着上颚,发音都变了调:“这就完了?”


“舌钉完了。”穿孔师把用过的器械扔进黄色垃圾袋,“坐起来歇两分钟,等会儿打肚脐。”


博雅婷撑着扶手坐起来,嘴里含着钉子不习惯,总想用牙去咬,又咬不着,舌头不自觉地顶着那两颗小圆珠来回蹭。邓心怡凑过来看:“张嘴我看看。”博雅婷张开嘴,邓心怡歪着头瞧了瞧,笑了一声,“挺好看的。比你想象中疼吧?”


“还行。”博雅婷嘴硬,可舌根那股酸胀一阵一阵往上涌,说话大舌头,“你当时打的时候疼吗?”


“疼啊,我哭了一下午。”邓心怡说得坦坦荡荡,“后来马修哥给我上了点药,睡一觉就好了。你等会儿也上点。”


陈淑珍松开博雅婷的手腕,退到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博雅婷看着她熟练地吐烟圈,忽然想起几个月前陈淑珍在风纪委员会上拍桌子说“校园里抽烟的一律记过”,那时候她马尾扎得一丝不乱,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现在她靠在瓷砖墙上抽烟,白烟顺着脸侧往上飘,眼神懒懒散散的,像换了个人。


“看什么?”陈淑珍注意到她的目光。


“没什么。”博雅婷收回视线。


穿孔师重新换了手套和器械,走过来拍了拍躺椅:“躺下,衣服撩起来。”


博雅婷把上衣下摆往上卷,露出肚脐。穿孔师用碘伏擦了两遍,拿镊子把她肚脐周围的皮肉捏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厚度,用笔在肚脐上方点了个记号。博雅婷盯着天花板,感觉冰凉的镊子夹住了一小片皮,然后是一阵更凉的消毒棉球擦过去。


“这个比舌头疼。”穿孔师提前打了招呼,“皮厚,穿得慢。”


针进来的时候博雅婷就知道了。舌头疼得尖锐但短暂,肚脐这地方疼得钝而绵长,针尖破皮的那一下她整个人弓了一下,被陈淑珍按着肩膀压回去。穿孔师慢慢推针,博雅婷觉得自己的肚脐眼像被人从里面往外撕,她咬着下唇,牙印陷进肉里,喉咙里压着一声闷哼。


“呼吸。”陈淑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种奇怪的耐心,“疼就对了,疼说明在改。你想想,这钉子穿过去,你就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个博雅婷连烟味都受不了,现在嘴里含着钉子、肚脐上穿个环,回去你弟弟看见得吓一跳吧?”


博雅婷想反驳,可穿孔师正好把针推到底,一阵剧痛从肚脐炸开,她“啊”地叫出来,声音又短又哑。陈淑珍笑了一声,按着她肩膀的手没松:“叫什么叫,这才哪到哪。”


穿孔师把弯杆顺着套管穿进去,拧上紫色石头那端,用纱布擦了擦渗出来的血珠。“好了。别沾水,每天擦碘伏,两周别换钉。”说完收拾东西退到一边,把空间让出来。


博雅婷躺在椅子上喘气,肚脐上一阵一阵抽着疼,像有人拿小锤子在里面敲。她拿手背挡着眼睛,不想让陈淑珍和邓心怡看见她眼眶发酸。可挡了没几秒,马修的声音从门口响起来:“打完了?”


博雅婷把手放下来。马修穿着那件灰卫衣,拉链拉到一半,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走过来往躺椅边上一坐,低头看她肚脐上的新钉子。紫色石头周围一圈红,纱布上沾着淡粉色的血水。“不错,”他伸手用拇指按了按钉子旁边的皮肤,博雅婷疼得抽了口气,他也没松手,“肿是正常的。舌头我看看。”


博雅婷张开嘴。马修凑近看了看,手指伸进来拨了一下舌钉,博雅婷的舌头被他一碰,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口水又多了起来。马修抽出手指,上面沾了一点她的口水,他没擦,顺手在博雅婷下巴上抹了一下:“舌头别老缩。你越缩越不习惯。来,含住。”


他把食指和中指并拢伸到她嘴边。博雅婷愣了一下,没张嘴。


“含住。”马修又说了一遍,语气没变重,可眼神沉下来,“你舌头上有钉子,得练。不然以后怎么用?”


博雅婷看了陈淑珍一眼。陈淑珍靠在柜子边抽烟,冲她抬了抬下巴,意思很明显。邓心怡蹲在旁边,手肘撑在躺椅扶手上托着腮,像在看什么有意思的节目。


博雅婷张开嘴,把马修的两根手指含了进去。舌钉硌在指节上,她不知道该怎么动,舌头僵着,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马修的手指在她口腔里慢慢转了一圈,指腹压着她的舌面,把舌钉翻过来又翻过去:“用舌头裹,别光含着。对,卷起来。舌钉顶着上颚,来回蹭。”


博雅婷照做了。舌钉在指缝间滑动,金属的凉和口腔的湿热混在一起,她听见自己嘴里发出细微的水声,脸一下子烧起来。她想把手指吐出来,可马修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不让她退。


“多练练就习惯了。”马修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平平淡淡的,“你这张嘴以前只会念书、讲道理,现在多学一样本事。舌头灵活了,别的地方也用得上。”


博雅婷唔了一声,口水淌到下巴上,滴在领口。她眼角余光看见邓心怡凑到陈淑珍耳边说了句什么,陈淑珍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可在这种安静的地下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马修把手指抽出来,在她脸上蹭了蹭口水:“行了。自己感觉一下,舌钉是不是没那么别扭了?”


博雅婷闭上嘴,舌头动了动。确实比刚打完那会儿好一些,钉子不那么硌了,可嘴里总归多了个东西,说话像含着一颗糖。她坐起来,肚脐一扯又疼了一下,她拿手捂着,低头看那枚紫色石头,石头底下压着一圈发红的皮肉。


“你俩给她看看。”马修朝陈淑珍和邓心怡扬了扬下巴。


陈淑珍把烟叼在嘴里,伸手解开衬衫最下面两颗扣子,把下摆往上一撩。她肚脐上那枚钉子比博雅婷的大一圈,圆环形的,银亮亮地挂在那儿,周围皮肤养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一点红肿。她松开手让衬衫落回去,又把舌头伸出来——舌钉是颗黑色小珠,藏在舌面正中,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邓心怡更直接,把短上衣整个掀起来,肚脐钉是颗粉色的心形水晶,亮晶晶的。她又张大嘴伸舌头,舌钉是颗银色圆珠,比陈淑珍的显眼。“我打了快两个月了,”邓心怡把衣服放下来,“刚开始也肿,说话大舌头,过一周就好了。”


陈淑珍把烟按灭在柜子上的铁皮烟灰缸里,走过来低头看博雅婷:“你现在嘴里也有钉子了,肚脐上也有环了。回去照镜子的时候自己看看,还像不像以前那个整天板着脸教训人的博雅婷?”


博雅婷没说话。她确实在心里想自己现在的样子——舌头上多了个金属杆,肚脐上挂了颗紫石头,疼得直不起腰,嘴里还留着马修手指的味道。她觉得自己应该觉得恶心,可奇怪的是,除了疼,她心里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松快,像一直绷着的一根弦被人拨了一下,嗡嗡地响,不难受。


马修站起来,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瓶漱口水和一管药膏放在她手边:“漱口水一天三次,药膏抹肚脐,早晚各一次。下周来的时候我要看见钉子养好了,别发炎。”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周练点别的,你舌头得先利索了。”


博雅婷拿起漱口水看了看标签,又放下。她抬起头,目光从陈淑珍脸上移到邓心怡脸上,最后落在马修身上:“下周练什么?”


马修笑了一下,那种笑跟他平时在校园里碰见人打招呼时的温和笑脸没什么区别,可在地下室的白灯底下,博雅婷看着觉得后背发凉。“下周你就知道了。”他拍了拍她头顶,“现在先回去吧。心怡,送她上去打车。”


邓心怡过来扶博雅婷下椅子。博雅婷脚一沾地,肚脐扯着疼,她弯着腰缓了两秒才直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陈淑珍又点了一根烟,马修正低头跟她说什么,两个人头凑得很近。博雅婷收回目光,跟着邓心怡走进电梯。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邓心怡靠在轿厢壁上玩手机,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雅婷姐,你今天含马修哥手指的时候,舌头动得挺自然的。你以前真没练过?”


博雅婷脸一热:“没有。”


“那你挺有天赋的。”邓心怡锁了手机,抬起头冲她笑,笑得跟以前那个穿浅色针织衫的姑娘没什么两样,“下周见。”


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堂的日光灯白晃晃地照进来。博雅婷走出去,舌钉在嘴里轻轻碰了一下牙齿。她走到路边等车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那包抽了一半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用邓心怡的打火机点着。烟进了肺,她慢慢吐出来,肚脐上的钉子被风吹得凉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底鞋、长裙、外面套了件薄开衫,跟以前没什么分别。可她知道开衫底下肚脐上多了颗紫石头,嘴里多了根金属杆。她把烟夹在手里,想了想,给博文轩发了条消息:这周末不回家了,下周再回。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口袋,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跟司机说了地址。车开出去一段,她靠着椅背闭上眼,舌头又不受控制地去顶那颗舌钉。她想起马修说的“下周练点别的”,心里有点发紧,可手心还是热的。


纹身师的针

周末下午,博雅婷按照马修发来的地址找到那栋老居民楼时,天正下着细雨。楼体灰扑扑的,外墙爬满电线,一楼是关着卷帘门的杂货铺,二楼往上才是住户。她撑伞站在单元门口,对着手机又核对了一遍门牌号,才按了防盗门上的对讲键。


“上来,三楼。”马修的声音从电流杂音里传出来,咔嗒一声,门锁弹开了。


楼道很窄,台阶上积着灰,墙皮一块一块地剥落。博雅婷扶着扶手往上走,高跟鞋踩出笃笃的响声。她今天穿了条黑色连衣裙,外面套着那件薄开衫,头发散着,没怎么化妆——马修在消息里特意说了“素净点来”。走到三楼,一扇铁门半开着,门口摆着一双沾了泥的工装鞋。她推门进去,先闻到一股消毒水和皮革混合的气味。


屋里比楼道亮堂得多。靠墙一张黑色工作台,上面整齐码着纹身机、色料杯、一次性手套和几卷保鲜膜。墙上贴满手稿,大多是暗黑风格的图腾和字母。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纹身椅,黑色皮面,扶手和脚踏都能调节。角落里立着一盏落地灯,灯罩压得很低,只照亮纹身椅那一小片区域。纹身师坐在工作台后面的圆凳上,花臂从短袖袖口一直延伸到手腕,青红交错的图案分不清是龙还是蛇。他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正拿酒精棉片擦一柄纹身机的握把。


“来了。”纹身师头也没抬,声音很平。


马修从里间走出来,还是那副打扮,宽松卫衣,手里端着一杯水。他把水递给博雅婷:“先喝了,纹身时间不短,怕你低血糖。”博雅婷接过来抿了一口,水是温的,带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味。她没多想,仰头喝了大半杯。马修看着她咽下去,笑了笑,转头对纹身师说:“图我发你了,位置在右侧腰胯,从髂骨往下延,大概十厘米长。”


纹身师这才抬起眼皮看了博雅婷一眼:“裙子脱了,里面穿打底裤了吗?”


“穿了。”博雅婷把开衫挂在门后的挂钩上,犹豫了两秒,侧过身拉开连衣裙侧面的拉链。裙子褪到腰间,露出底下黑色的平角打底裤。马修走过来,帮她把裙子往下又拽了拽,露出右侧胯骨到腰线那一截皮肤。他的手很稳,动作不紧不慢,像在摆弄一件自己的东西。


“趴上去。”马修拍了拍纹身椅的皮面。


博雅婷趴下去,小腹贴着冰凉的皮面,脸侧向一边。纹身师推着工具车过来,先拿剃刀把她腰胯那一片的细绒毛刮掉,再用酒精棉球擦了又擦。凉意从皮肤渗进去,博雅婷打了个哆嗦。纹身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图样,用转印纸拓下来,贴在她右侧腰胯上。博雅婷扭过头想看一眼,只看见铜版纸背面透出来的黑线轮廓。


“藤蔓缠锁链,中间一个字母M。”纹身师言简意赅地解释,“线条细,但面积不小,得两个多小时。疼肯定疼,你自己忍着。”


博雅婷点了点头。马修搬了把椅子坐在纹身椅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拧开盖子,用棉签蘸了蘸里面的液体,涂在她纹身区域的皮肤上。那液体凉丝丝的,很快渗进去,博雅婷觉得那片皮肤开始发麻,像被冰敷过一样,触觉变得迟钝。


“局部麻药,放心,不影响效果。”马修把瓶子收起来,“怕你疼得乱动,纹坏了不好看。”


纹身师看了马修一眼,没说什么,扣上口罩上沿,踩下纹身机的踏板。针尖弹动的声音很细,像蚊子翅膀。第一针落下去的时候,博雅婷还是抽了口气——麻药只压住了表层,针尖刺到真皮深层的时候,钝痛还是一下一下地顶上来。她攥住椅子边缘的皮带,指节泛白。


“呼吸放慢。”马修在旁边说,声音低而平稳,“疼就疼,别憋气。”


博雅婷试着深呼吸,呼到一半,纹身师已经沿着转印线扎出去一截。针尖刺进去的时候像被蚂蚁咬,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阵灼热。她咬住下嘴唇,舌尖上的舌钉磕着牙齿,发出细小的金属声。马修伸手把她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手指顺着她耳廓慢慢滑下来,按在她后颈上,力道不轻不重地揉。


“很好,就这样。”他说。


陈淑珍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博雅婷没注意。直到一股烟味飘过来,她才偏过头,看见陈淑珍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根细长的烟,马尾扎得松松的,黑框眼镜摘了,露出一双微微上挑的眼睛。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下面配黑色西裤,看起来还是风纪委员长那副派头,只是指间那根烟和半眯着的眼神把什么都冲淡了。


“纹到哪了?”陈淑珍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博雅婷腰上已经勾出轮廓的藤蔓线条,烟灰差点掉在她背上。马修伸手把她的烟往旁边拨了拨:“注意点。”


陈淑珍直起身,笑了一下,把烟叼回嘴里,深吸一口,然后蹲下来,脸正对着博雅婷的侧脸,慢慢把烟吐出来。白烟扑在博雅婷脸上,钻进鼻腔和喉咙。博雅婷本能地想皱眉——她以前最烦烟味,博文轩偶尔在阳台抽一根她都要说半天。可今天那股烟味进了肺里,她居然没觉得呛,反而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松开了。她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把飘散的烟丝又吸进去一些。


陈淑珍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不躲了?”她问。


博雅婷没回答,脸埋在臂弯里,耳朵尖却红了。纹身机嗡嗡地响,针尖沿着腰侧往髂骨方向走,疼痛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涌。麻药让皮肤表面木木的,可底下的肌肉和筋膜被针扎透的感觉清清楚楚。博雅婷把脸埋进胳膊里,牙关咬得咯咯响。马修的手一直搭在她后颈上,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她耳后的皮肤。


“想想别的事。”马修俯下身,声音贴着她耳廓,“想想你嘴里那颗钉子,想想你肚脐上那颗石头。疼过去就舒服了。”


博雅婷闭着眼,脑子里真的浮现出那颗紫石头嵌在肚脐里的样子。那天穿孔师拿针穿透她脐周皮肤的时候,痛感跟现在很像,可痛完了之后,那颗钉子凉凉地贴在皮肤上,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顺眼。现在腰上这根针,一下一下,扎出来的线条也是马修要的。她疼,可疼得踏实——她知道自己正在被刻上什么东西,刻完了就是她的了。


陈淑珍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这次她没往博雅婷脸上吹,只是坐在旁边的矮凳上安安静静地抽。烟味弥漫在狭小的房间里,混着消毒水和色料的味道。博雅婷发现自己居然在闻——她在分辨那根烟是薄荷味还是普通的烟草味。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沉,可身体诚实地放松下来,腰腹的肌肉不再绷得那么死,纹身师下针的手感明显顺了。


“对,放松点,线条才流畅。”纹身师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纹到锁链交叉的位置时,博雅婷疼得弓了一下腰。纹身师停手,等她趴回去。马修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一只手按住她肩胛骨往下压:“别动,快好了。锁链的环扣最难纹,纹完了就轻松了。”


博雅婷喘着气点头。陈淑珍起身去里间倒了两杯水出来,一杯递给纹身师,一杯放在博雅婷面前的地上,插了根吸管。“含着吸管喝,省得你起来。”陈淑珍说。博雅婷侧过头含住吸管,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这才发现自己嗓子干得厉害。


纹身师继续下针。博雅婷盯着地砖的缝隙看,数着纹身机响了多少下。数到六十多的时候,纹身师放下机器,拿湿棉片把纹好的地方擦了一遍,色料混着组织液被抹掉,露出底下黑蓝相间的线条——藤蔓从髂骨往上爬,分叉的叶片和细须勾着一条斜向的锁链,锁链中间一环里嵌着花体的字母M。皮肤周围红肿了一圈,线条却清晰锐利。


“还有最后一点高光。”纹身师换了根细针,在藤蔓的转折处补了几针白色。博雅婷已经疼得有点麻木了,最后几针只觉得像被橡皮筋弹了几下。


“好了。”纹身师关掉机器,拿保鲜膜把纹好的区域裹了一层,又贴了两条医用胶带固定,“三天别沾水,别蹭。结痂的时候会痒,别抠。”


博雅婷撑着扶手慢慢坐起来,腰侧一阵一阵地抽痛。马修扶着她下地,走到房间角落里一面落地镜前。镜面有点水渍,但足够看清——她侧过身,右手撩起裙子,保鲜膜底下那串藤蔓锁链从腰际延伸下来,M的字母被藤叶半遮半掩,像是长在皮肤里的。红肿的皮肤衬得黑色线条格外醒目。


“念。”马修站在她身后,下巴搁在她肩窝里,镜子里映出他半张脸。


博雅婷张了张嘴,舌钉磕在上颚,声音有点抖:“这是……性奴隶的标记。”


“再念一遍,看着镜子念。”


博雅婷抬起眼,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素净的脸,和腰上那串不属于从前的图案。她深吸了一口气,烟味还没散干净,混着纹身色料的气味一起灌进肺里。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是性奴隶的标记。”


马修笑了一声,手从她裙摆底下伸进去,隔着保鲜膜轻轻按了按纹身的位置。博雅婷疼得缩了一下,却没躲开。陈淑珍靠在门框上把烟掐灭,走过来拍了拍博雅婷的肩膀:“下周来把舌头上那根钉子换了,换根粗的。马修说练点别的,你舌头得先利索。”


博雅婷把裙子拉链拉好,开衫裹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舌钉还在嘴里,肚脐钉隔着一层布料贴着皮肤,现在腰上又多了一串藤蔓和锁链。她拿起那杯没喝完的水,把吸管抽出来,仰头灌完,然后从包里摸出烟盒——那包抽了一半的烟,邓心怡的打火机。她抽出一根叼在嘴里,陈淑珍凑过来给她点上。


第一口烟吸进去的时候,博雅婷没咳。她慢慢吐出来,看着白烟在落地灯的光柱里散开,忽然想起博文轩闻到烟味时皱眉的样子。她把烟夹在指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博文轩回了条消息:好,下周你回来我去车站接你。


博雅婷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口袋。马修在身后跟纹身师结钱,陈淑珍靠在窗边抽烟,邓心怡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正坐在矮凳上翻纹身师的手稿本。屋里三个人各干各的,烟雾缭绕。


博雅婷摸了摸腰上隔着保鲜膜的纹身,针扎过的余痛还在皮肤底下隐隐跳动。她把烟叼在嘴里,弯腰去系鞋带的时候,舌钉在齿间碰了一下,凉凉的。


激素与乳针

那间屋子没有窗户,靠墙摆着一张改装过的牙科椅,皮革面被磨得发亮,扶手和踏脚处都焊着金属扣环。天花板上吊着一盏无影灯,灯罩边缘积着薄灰,光线打下来白晃晃的,把椅子周围照得纤毫毕现,角落里反而更暗了。博雅婷坐在椅子边上,后背没靠上椅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有点凉。她今天穿的是陈淑珍给她的一件宽领针织衫,领口松松垮垮,稍微一动就往下滑,露出锁骨下面一片皮肤。腰上的纹身还在结痂,隔着衣服蹭到椅背时痒丝丝的疼。


马修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银色小箱子,身后跟着那个穿白大褂的技术员,口罩拉到鼻梁上面,只露出一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技术员把箱子搁在旁边的器械台上,打开锁扣,里面码着几支预充好的注射器,针帽是橙色的,药液呈浅琥珀色,比蜂蜜稀一些。博雅婷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喉咙发紧。她认得这种针管——之前在马修那儿见过,邓心怡胳膊上扎过,陈淑珍后来也扎过。每次扎完,人的眼神就会变得软塌塌的,像被抽掉了骨头里的硬气。


“别紧张。”马修拖了把折叠椅坐到她对面,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上次跟你说的,激素疗程。你腰上那个纹身恢复得不错,但身体底子太素了,撑不起你以后要做的那些事。胸得先起来。”


博雅婷攥着针织衫的下摆,指节泛白:“你说过是治我睡眠的药。”


“是治睡眠的药。”马修从箱子里取出一支注射器,弹了弹针管,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里晃了晃,“顺带调一调内分泌。你最近不是总犯恶心、吃不下东西?扎完这个胃口就好了。”他朝技术员抬了抬下巴,“先测基础值。”


技术员走过来,用酒精棉在博雅婷上臂外侧擦了一圈,凉得她缩了缩肩膀。血压计的袖带缠上去,充气时勒得胳膊发麻。技术员盯着表盘看了几秒,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拿听诊器贴在她胸口听了听心跳,全程没说话。博雅婷闻到技术员手套上的滑石粉味,混着消毒水,胃里翻了一下。


“心率偏快,正常。”技术员终于开口,声音闷在口罩后面,“第一针剂量减半,适应期三天,之后加到标准量。”


马修点了点头。技术员抽了一支剂量小的,排掉针尖的空气,朝博雅婷走过来。博雅婷往后缩了缩,椅背顶住了她的肩胛骨,退无可退。马修伸手按住她的右手腕,力道不大,但拇指正好压在她脉搏上,像在数她的心跳。


“看着我的手指。”马修的声音忽然低了半个调,语速也慢下来,“你数,一、二、三,数到十就结束了。数。”


博雅婷盯着他搭在自己手腕上的食指和中指,嘴唇动了动:“一……二……”针尖扎进上臂外侧的时候她数到四,疼倒是不怎么疼,就是酸胀,像被人用力按住了肌肉最厚的地方揉。药液推进去的过程比针扎本身更难熬,她能感觉到那点凉意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肩窝的时候散成一片温热。数到九的时候技术员已经拔了针,用棉球按着针眼。博雅婷数完十,吐出一口气,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好了。”马修松开她的手腕,拍了拍她膝盖,“回去多喝水,今晚可能会有点燥,正常反应。”


燥这个字他咬得很轻,博雅婷当时没往深了想。她跟着陈淑珍回了学校附近的出租屋,邓心怡也在,三个人叫了外卖,博雅婷吃了半碗粥就说困,早早洗了澡躺下。半夜她被胸口一阵胀痛弄醒了,像有人拿热毛巾裹着她的胸脯,一抽一抽地涨,翻身压到就疼。她开灯低头看,睡衣前襟被撑得紧绷绷的,乳尖顶着布料,碰一下就又酸又麻。她伸手摸了摸,皮肤底下像塞了团发烫的棉花,比睡前大了不止一圈,连乳晕都跟着鼓起来,颜色深了些。博雅婷坐在床边喘了几口气,拿手机给马修发消息:胸很胀,正常吗?


对方回得很快:正常,激素在起效。明天过来,该做下一步了。


第二天下午她到的时候,陈淑珍和邓心怡已经在屋里了。陈淑珍靠在窗台上抽烟,见她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她胸口停了两秒,笑了一声:“马修这药够劲的,一晚上就见效。”邓心怡坐在矮凳上修指甲,抬头看了一眼,也跟着笑:“雅婷姐,你这底子本来就好,再大一圈真要命了。”博雅婷下意识拿胳膊挡了挡胸口,针织衫被撑出饱满的弧度,挡也挡不住。她今天换了一件自己的旧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领口还是绷着。


马修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那个穿孔师。还是那身黑工作服,乳胶手套拉到手腕,拎着一只扁平的工具箱,里面叮叮当当响。博雅婷看见他进来就站起来了,椅子空着,她没坐回去。穿孔师在器械台前站定,把箱子打开,里面是几支不同粗细的穿孔针、一盒酒精棉片、一小罐凡士林,还有几个密封在灭菌袋里的金属件。博雅婷没看清是什么,只看见袋子上印着规格数字。


“躺回去。”马修指了指牙科椅。


博雅婷没动:“做什么?”


“乳针。”马修说得轻描淡写,“你舌头和肚脐都打了,胸口空着不好看。先做预备,穿两根短针定位,等激素把胸再撑大一圈,换正式的环。”他见她脸色发白,又补了一句,“不疼,穿孔师手艺好,几分钟的事。”


博雅婷看了一眼穿孔师,那人正从灭菌袋里拆出两根细针,针尖在无影灯下亮了一下,比缝衣针粗不了多少,但长度有两指节。她喉咙里发干,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器械台。陈淑珍把烟掐了走过来,手搭在她后背上,顺着脊椎往下捋了两下:“雅婷,你腰上纹身都扛过来了,两根针怕什么。我当初打舌钉的时候也怕,打完就那样。”她说话的语气很平,像在劝人剪个头发。


博雅婷被按回椅子上。陈淑珍和邓心怡一人一边按着她的肩膀,马修坐在她脚那头,手搭在她膝盖上,拇指隔着裤子摩挲她的髌骨。穿孔师用酒精棉在她两侧乳晕周围各擦了一圈,凉得她胸前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酒精挥发的时候带走皮肤表面的热气,乳尖不受控制地缩紧了。穿孔师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她左边乳晕外缘的皮肤,把那一小块肉提起来,针尖抵上去。


“吸气。”穿孔师说。


博雅婷吸了一口气,针尖刺进去的瞬间她尖叫了一声,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短促的呜咽。疼,比舌钉疼,比肚脐钉疼,比腰上纹身最疼的那段线条还要疼。针穿过乳晕边缘的腺体组织时有一种钝而深的酸胀,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从她胸口穿过去。她本能地往后缩,肩膀被陈淑珍和邓心怡死死按住,后背在椅背上蹭了两下没蹭动。穿孔师没停,针尖从另一边穿出来,然后快速把一根短金属杆接上去,拧紧珠子。博雅婷的眼泪下来了,视线模糊里看见穿孔师又拿起第二根针,朝她右边胸口伸过来。


“不要——”她喊了一声,声音劈了。


马修的手从她膝盖上抬起来,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正。他的拇指按在她下唇上,微微用力往下压,迫她张开嘴。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慢得像在念一段经文:“看着灯。灯是白的,白的暖和。你在暖和的地方,针扎进来是暖的,不疼。你数,一、二、三……”


博雅婷的视线被无影灯的白光占满了,白晃晃的一片,瞳孔缩了缩。她嘴唇动了动,跟着数:“一……二……”第二根针穿进去的时候她数到三,疼还在,但像隔了一层水,从尖叫变成了闷哼。穿孔师拧好右边的短杆,用棉球擦了擦渗出来的血珠,退开半步。博雅婷瘫在椅子上,胸口火辣辣地跳疼,两根短杆顶着金属珠,随着她急促的呼吸一颤一颤。


马修松开她的下巴,退后看了看成品,点了点头:“不错。等激素再走一周,换长杆,到时候就能挂环了。”他朝陈淑珍和邓心怡使了个眼色。两个人松开博雅婷的肩膀,低头看她被撑得鼓胀的胸脯。激素已经把她的胸推到了从前的近两倍大,皮肤绷得发亮,乳晕被撑得摊开,两根短针周围的皮肤红肿着,针杆顶端的金属珠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陈淑珍伸手,五指张开覆上去,掌根压着乳根,手指把整团肉拢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她拇指蹭过针杆旁边的皮肤,博雅婷嘶了一声,腰弹了一下。陈淑珍笑了一声:“真够大的。雅婷,你这胸天生就是给男人玩的,以前裹那么紧干什么。”邓心怡从另一边伸手,指尖拨了拨右边的金属珠,博雅婷疼得倒抽气,邓心怡歪着头看她的反应,嘴角翘着:“姐,你硬得真快,针还在上面呢。”


博雅婷闭着眼,眼泪从眼角往耳窝里淌。她想说不是,想说你们别碰,但胸口又胀又疼又麻,被揉捏的时候那股酸胀反而散开了一点,像堵住的水管被拧松了阀门。她咬着下唇,舌钉在齿间磕了一下。马修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从箱子里又取出一支注射器——跟昨天那支一样的琥珀色药液,但剂量明显大了。


“今天加量。”他弹了弹针管,走过来拉起博雅婷的胳膊。博雅婷没挣,胳膊软绵绵地搭在他掌心里。针扎进去的时候她只哼了一声,药液推进去的温热感从胳膊爬上来,和胸口残留的胀痛混在一起,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往下沉。马修拔了针,把她胳膊放回去,低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今晚你会很想我。想得受不了就抽烟,抽两根就压下去了。”


博雅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出租屋。陈淑珍和邓心怡一左一右架着她,她脚底下发飘,胸口每走一步都晃得疼,短针顶在衣服里面,摩擦着针织衫的布料,每一下都提醒她那两根东西还在肉里。进屋之后她倒在床上,陈淑珍给她盖了条毯子,把烟盒和打火机搁在枕头边上,说了句“难受就抽”就出去了。


半夜她又醒了,这次是被胸口的胀痛和一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拱的燥热弄醒的。她掀开毯子低头看,睡衣前襟被撑得扣子都快崩开了,乳尖硬邦邦地顶着布料,短针周围的皮肤比白天更红更肿。她伸手碰了碰,疼得吸气,但疼底下压着一层说不清的痒,越碰越痒,越痒越想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腿不自觉地夹紧了,膝盖互相蹭了两下。脑子里闪过马修的脸,他捏着她下巴让她数数的样子,他拇指按在她膝盖上的力道,还有他凑在耳边说的那句话。博雅婷咬着枕头角,手从睡衣下摆伸进去,指尖碰到短针的金属珠,疼得她整个人蜷起来,但那股燥热没退,反而烧得更旺了。


她摸到枕头边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手抖着打了两次火才点着。第一口烟吸进去的时候她呛了一下,舌钉磕在烟嘴上,凉凉的。第二口就顺了,白烟从鼻腔里喷出来,尼古丁往脑子里一冲,那股燥热被压下去一点。她靠在床头抽完一根,又续了一根,抽到一半的时候手机亮了,马修发来一条消息:明天过来换药,顺便把针换了。


博雅婷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好”。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金属外壳贴着短针旁边的皮肤,凉得她打了个激灵。窗外的天还没亮,屋里全是烟味,她自己闻着居然不觉得呛了。


多P性奴训练

天刚亮的时候博雅婷就醒了,准确地说她根本没怎么睡着。后半夜那两根烟压下去的燥热在天蒙蒙亮时又翻了上来,比夜里更凶,从胸口往小腹蹿,两腿之间湿了一片,睡衣裤贴在身上凉丝丝的。她翻了个身,乳尖蹭到床单,短针的金属珠被压进软肉里,疼得她倒抽一口气,可那股疼顺着神经往下一窜,竟然变成了一阵酥麻。她咬着牙坐起来,发现睡衣前襟的扣子已经崩开了一颗,露出来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


手机屏幕又亮了,还是马修,就三个字:八点半。博雅婷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刚过。她下床洗漱,镜子里的人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头发乱蓬蓬地披着,脸颊绯红,嘴唇肿着,舌钉在嘴里凉凉地硌着,胸前那两团沉甸甸地坠着,短针的金属头把睡衣顶出两个明显的凸点。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水顺着下巴滴到胸口,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可燥热一点没退。


陈淑珍在客厅等她,见她出来就递了杯温水,又递了根烟。博雅婷接过来点上,这回连呛都没呛,一口烟吸进去,尼古丁把脑子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松。陈淑珍自己也叼了一根,靠在窗边抽,晨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着她侧脸,博雅婷突然发现陈淑珍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散着,眼镜也没戴,嘴唇上好像涂了层淡淡的颜色。


“走吧。”陈淑珍掐了烟,从沙发上拎起一个纸袋递给她,“换上。”


纸袋里是一条黑色短裙和一双黑丝,还有一件领口开得很低的针织衫。博雅婷接过来没吭声,回屋换了。黑丝裹上腿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腿上那些被马修摸过的、被短针磨过的皮肤被薄薄一层黑色盖住,反倒更显眼了。裙子刚过臀线,她扯了两下裙摆,知道扯了也没用。


马修的地方还是那间屋子,但今天人明显多了。客厅里或坐或站挤了五六个女生,博雅婷扫了一眼,都是学校里见过的面孔,原本清汤寡水的几个,现在全变了样。有一个染了粉紫色头发,嘴唇上钉着一颗银色唇钉,正歪在沙发扶手上抽烟;还有一个把校服裙改到了大腿根,黑丝上破了好几个洞,舌钉在说话时一闪一闪的。邓心怡站在最中间,今天穿了件白色紧身背心,没穿内衣,乳头的轮廓清清楚楚,肚脐上那颗钉子配着低腰牛仔裤的裤沿,整个人亮得晃眼。


“姐。”邓心怡迎上来挽住博雅婷的胳膊,声音甜得发腻,“马修哥等你半天了。”


博雅婷被她拉着往里走,经过那几个女生的时候闻见一股混在一起的烟味和香水味,她发现自己居然不觉得难闻了,甚至辨认出其中有一两根是她昨晚抽的那种薄荷味细烟。马修坐在里屋的扶手椅上,翘着腿,手里转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过去,博雅婷走过去,他伸手把她拉到腿上坐着,拇指按了按她胸口的短针位置,隔着针织衫的薄料子,他按得又准又稳,博雅婷闷哼一声,腰不自觉地塌下去。


“昨晚抽了几根?”他问。


“两根。”博雅婷声音有点哑。


“疼得厉害?”


她点头。马修从茶几上拿起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两根更粗一点的短针,金属杆上多了几道刻痕。“换这个,换完就不怎么疼了。”他让她自己把上衣撩起来,博雅婷犹豫了一瞬,扫了一眼屋里其他人,那些女生都在看,眼神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期待。她咬着牙把针织衫下摆往上卷,露出胸口那片红肿的皮肤,金属珠被汗浸得发亮。马修一手托着她的胸,一手捏着旧针的尾端慢慢往外旋,博雅婷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指甲掐进自己掌心,旧针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股血珠,他随手用纸巾按了按,又把新针顺着原来的孔道推进去。新针粗,撑得孔道发胀,博雅婷疼得直抽气,可疼过之后那层刻痕硌在肉里的感觉竟然比之前踏实,像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


换完针马修拍了拍她的后腰:“去,跟她们玩。”


博雅婷还没反应过来“玩”是什么意思,邓心怡已经过来牵她的手了。几个女生围上来,有人递烟,有人往她手里塞了个跳蛋,粉紫色头发那个笑嘻嘻地凑到她耳边说:“马修哥说今天教你点新东西。”博雅婷被她们按着坐到地毯上,邓心怡蹲在她身后,两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隔着针织衫揉她的胸,指腹精准地碾过刚换完针的乳头。博雅婷仰起脖子,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呻吟。另一个女生跪在她面前,把她的黑丝从腰往下褪,褪到膝盖的时候博雅婷本能地夹紧了腿,可那女生手上涂着长指甲,顺着大腿内侧一刮,博雅婷腿一软就松了劲。


跳蛋被推进去的时候博雅婷整个人蜷了一下,邓心怡在后面托着她的背没让她倒下去。开关打开,最低档的震动从身体深处往外扩,博雅婷咬着下唇,舌钉抵着上颚,她听见自己呼吸越来越重,周围那些女生开始脱衣服,粉紫色头发那个把唇钉贴到她脖子上蹭,一个穿破洞黑丝的蹲在旁边往她大腿上吐了口烟。


“张嘴。”邓心怡在后面说。博雅婷张开嘴,一根烟被塞进她齿间,邓心怡替她点上,博雅婷吸了一口,震动突然被调到中档,她差点把烟吞下去,呛出来的烟从鼻腔里往外冒,眼泪跟着淌下来。可就在这呛咳和震动一起涌上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身体里往外冲,腿间湿了一大片,跳蛋滑腻腻地往外顶。


“这就对了。”马修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手把她嘴里的烟拿下来自己抽了一口,又塞回她嘴里。“含住了,别掉。”他转头对邓心怡说,“带她去里间,让文轩听听。”


博雅婷脑子嗡了一下。文轩。博文轩。她弟弟。她猛地抬头看马修,马修冲她笑了笑,那种温和的、无害的、像学长一样的笑:“你弟来找你,我让他等着呢。”


里间和外面只隔一道薄薄的木门,门板上钉着隔音棉,但没装严实,底下留了一指宽的缝。博雅婷被推进去的时候听见门外有脚步声,还有博文轩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在喊“姐”。她张嘴想应,邓心怡从后面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把跳蛋推到最高档,博雅婷整个人弓起来,那声“文轩”被堵在喉咙里变成一串呜咽。门外的脚步声停住了,博文轩好像在问什么,马修的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了什么,但博文轩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带着怒意。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人被按在了墙上。


“你姐在里面忙着呢。”马修的声音这回清楚了些,“想见她?听完再说。”


博雅婷被邓心怡按在地毯上,几个女生围成一圈。粉紫色头发那个跨坐在她腰上,把她的针织衫彻底推上去,低头用唇钉去刮她的乳尖,博雅婷倒吸一口气,跳蛋在身体里震得她小腹一阵阵发紧。另一个女生跪在她腿间,把跳蛋抽出来,换了两根手指进去搅,博雅婷听见自己发出那种她以前觉得不知廉耻的声音,可这会儿她顾不上,门外博文轩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又急又怒,她越是想压住呻吟,身体就越是不听使唤。


“叫啊。”邓心怡在她耳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笑,“让他知道你多舒服。”


博雅婷咬住嘴唇摇头,粉紫色头发那个突然伸手把她嘴里的烟拔了,换了一根新的点着塞回去,这次塞得深,烟头差点烫到她嘴唇。博雅婷被迫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往外走的时候带出了那声压不住的呻吟,又软又长,从门缝底下钻出去。门外静了一瞬,然后博文轩开始砸门,拳头擂在木门上砰砰响,马修的人好像把他拉开了,有扭打的动静,博文轩在喊“陈淑珍你疯了吗”。


陈淑珍的声音从外间传过来,清泠泠的,跟以前一样好听,可说出来的话博雅婷几乎认不出来:“博文轩,你走吧。我现在只喜欢马修给我的东西,你给不了。”


“淑珍——”博文轩的声音被掐断了,像被人捂住了嘴。


里间这边,邓心怡把博雅婷翻了个面,让她趴在地毯上,屁股抬起来。粉紫色头发那个从包里掏出一根黑色的双头带具,一头绑在自己腰上,另一头抵着博雅婷的入口慢慢往里送。博雅婷抓着地毯的绒毛,指节发白,带具比跳蛋粗得多,撑得她不住地吸气,可等那东西整根没进去之后,那种被填满的感觉居然让她松了口气,好像身体里空着的那块终于被堵上了。粉紫色头发开始动,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博雅婷的额头抵在地毯上,烟叼在嘴里没手扶,烟灰落在她脸旁边的地毯上。


“说。”邓心怡蹲在她脑袋旁边,手指绕着她的头发,“说你是谁的东西。”


博雅婷不吭声,后面那根东西突然抽出去又狠狠撞回来,她整个人往前一冲,烟掉了,嘴唇磕在地毯上。邓心怡把烟捡起来重新塞回她嘴里,又问了一遍。


“我……”博雅婷喘着气,门外的博文轩好像被按在地上,她听见他闷哼的声音,还有马修的人在低声喝止。她闭上眼睛,后面又被顶了一下,这回她没忍住,声音从喉咙里自己跑出来,“我是马修的……性奴隶。”


“大点声。”


“我是马修的性奴隶。”博雅婷睁开眼,盯着门缝底下透进来的那一线光,光里有一小片影子,是博文轩的鞋尖。她吸了一口烟,把声音提起来,“我是马修的性奴隶,我想被他操,想被他打针,想被他穿孔——”


门外的博文轩发出一声像野兽被踩了尾巴一样的嘶吼,然后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和撞击声,马修的人在说“老实点”,博文轩在骂,骂马修,骂陈淑珍,最后骂到博雅婷自己身上,声音越来越远,像被人拖着往外走。博雅婷把脸埋进胳膊里,后面那根东西还在撞,她咬着地毯边角,眼泪把绒毛洇湿了一小片。


马修推门进来的时候博雅婷正被两个女生夹在中间,一个从后面操她,一个在前面让她口交。他走过去把博雅婷嘴里的东西抽出来,自己顶上去,博雅婷仰着脸看他,嘴唇上还挂着前一个人的水光,马修捏着她的下巴,慢慢往里送,送到最深处停住不动。


“你弟走了。”他说,“哭着走的。”


博雅婷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马修开始动,每一下都又深又重,她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收紧,像一根弦被拧到了头。马修低头看她,眼神还是那么温和,跟课堂上回答问题时没什么两样:“下次他再来,你就当着他的面说刚才那句话,听见没有?”


博雅婷在他撞到最里面那一下的时候到了,整个人绷紧了又松开,眼泪混着汗往下淌,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听见了”。马修又顶了两下才射进去,拔出来的时候白浊混着别的什么从她腿间往外淌,邓心怡拿纸巾给她擦了擦,顺手把一根新点的烟塞进她嘴里。


博雅婷躺在地毯上抽那根烟,浑身软得像被抽了骨头。她听见外间陈淑珍在跟马修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有一句飘进来:“……文轩那边的人盯紧点,别让他再找过来。”马修嗯了一声,又说:“你今晚去陪陪雅婷,她头一回,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陈淑珍应了。博雅婷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博文轩小时候跟在她后面叫姐姐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没戴眼镜,跑起来头发一颠一颠的。她把烟重新塞回嘴里,狠狠吸了一大口,尼古丁冲上来,那个画面就模糊了。


辣妹姐姐回家

那间出租屋在学院东门外老居民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大半年也没人修,博文轩摸黑上了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才推开铁门。屋里还是他早上出门时的样子,书桌上摊着没写完的论文草稿,台灯忘关了,灯泡把纸页烤出一小片焦黄。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先闻见一股味道,甜腻的,混着烟味,从姐姐那间卧室的门缝底下渗出来。


门是虚掩的。博文轩抬手敲了一下,没等回应就推开了。


博雅婷坐在床边,盘着一条腿,另一条腿垂下来,脚趾勾着一只拖鞋晃。她手里夹着半截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见博文轩进来,她第一反应是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然后才想起来把烟往嘴边送。那根烟细长,滤嘴是粉色的,她吸了一口,嘴唇包住滤嘴的动作很慢,烟从鼻孔里出来的时候她偏过头,朝着窗户的方向吐。


博文轩的目光从她脸上往下走。那头乌黑的长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染成浅栗色的长卷发,发尾搭在胸口,有几缕挑染成更浅的金色,乱糟糟地支棱着。眼影是浓重的棕红色,眼线拉得很长,睫毛黑压压一片,嘴唇涂着哑光口红,颜色说不上是正红还是偏紫。她穿了一件紧身黑色短袖,领口开得很低,胸口那道沟被挤得明明白白,短裙是格纹的,刚盖住大腿根,下面是一条黑色丝袜,丝袜在大腿处有一道被指甲勾出来的抽丝,她也没管。


“站门口干什么,进来坐。”博雅婷拿烟的手朝书桌前的椅子指了指,手腕内侧多了一条细细的金属链子,坠着个什么小牌子,晃起来叮叮响。


博文轩没坐。他盯着她的嘴,刚才她说话的时候他看见了,舌头中间穿了一颗银色的钉,圆珠头,在灯下反了一下光。他往前走了两步,博雅婷仰起脸看他,眼神里没什么躲闪,甚至带着点逗弄的意思。博文轩又看见她肚脐,露脐短袖的下摆刚好卡在肚脐上方,那枚脐钉是个倒三角的银饰,周围皮肤有点发红,像是刚换过药。她抬胳膊撩头发的时候,短袖袖子滑上去,腋下靠胸侧的位置,纹着一片藤蔓一样的黑色图案,顺着肋骨的方向蔓延,被衣服遮住了大半。


“姐。”博文轩声音有点发紧,他清了一下嗓子,“你身上这些……什么时候的事?”


“哪个?”博雅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起舌头让他看舌钉,“这个?上礼拜。脐钉早一点,纹身是前天刚补的色,还有点疼。”她说“疼”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跟说“今天下了点雨”似的。


“你疯了。”博文轩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些东西——你以前最讨厌烟味,你连别人在电梯里抽烟都要皱眉,你现在自己坐在屋里抽。你以前说穿孔是自残,你看见街上打舌钉的人都要绕着走,你现在——”


“我现在觉得挺舒服的。”博雅婷打断他,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撑在身后,胸往前挺了挺,“这样才舒服。文轩,你不懂,穿环的时候那一下,疼是疼,可疼过去之后那种感觉,整个人都轻了。马修说这叫释放,我以前太绷着了。”


博文轩听见“马修”两个字,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他往前又迈了一步,几乎是逼到博雅婷面前:“他给你吃了什么?还是打了什么针?姐,你看着我——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跟我说过,你最看不起那种靠身体博眼球的女人,你说那是把自己当物件——”


“我现在就是物件啊。”博雅婷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弹了弹灰,烟灰掉在地板上她也没踩,“马修的物件。可物件比人自在多了,文轩,你整天想东想西,想论文想前途想陈淑珍,你不累吗?我什么都不用想了,他让我穿什么我穿什么,他让我打针我打针,他让我撅着我就撅着,舒服得很。”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一直带着笑,嘴角翘着,眼睛却没什么温度。博文轩觉得胸口像被人拿钝器砸了一下,闷得喘不上气。他蹲下来,仰头看着博雅婷,声音软了:“姐,你跟我回家。我们回爸妈那儿去,离开这儿,我陪你去看医生,正规的医生,不是马修那种——”


“看什么医生?”博雅婷歪着头看他,烟灰又积了一截,她随手往地上一掸,“我没病。文轩,你才有病,你到现在还觉得陈淑珍是你女朋友?她昨天晚上还跟我一起被马修操呢,她叫得比我还响。你要不要听听录音?马修那儿有。”


博文轩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倒了,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他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你别这么说她。”


“我说的是实话。”博雅婷把烟屁股摁灭在床头柜上一个易拉罐剪成的烟灰缸里,那个烟灰缸以前是装她润喉糖的铁盒,现在里面塞满了烟头和揉皱的纸巾。她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博文轩面前,伸手把他歪掉的眼镜扶正。她的手指碰到他耳廓的时候博文轩往后缩了一下,她的指尖是凉的,带着烟味。


“你走吧。”博雅婷说,语气突然淡下来,“别再来找我了。马修说了,你再来的话,他就让人把你带到别的地方去。文轩,你听话,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威胁你?”博文轩抓住她手腕,金属链子硌在手心里,“姐,他拿什么威胁你?你告诉我——”


“他没威胁我。”博雅婷把手抽回来,转身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翻了两下,扯出一件更短的牛仔外套往身上套,“我是为你好。你那个脑子,读书行,跟马修斗你斗不过的。陈淑珍都那样了你还想拉她回来,你拉得动吗?她自己愿意的。”


博文轩站在那儿,看着姐姐背对着他穿外套,后颈露出来一截,上面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像是什么东西勒过的痕迹。他想问那是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不想知道答案。


博雅婷穿好外套,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塞进外套口袋,又对着衣柜门上的镜子补了口红。她抿了抿嘴唇,把口红盖拧上,转过身来看着博文轩,眼神比刚才认真了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回去好好写你的论文。”她说,“别管我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拉开卧室门,客厅的灯没开,她的高跟鞋在玄关的地砖上敲出清脆的响声。博文轩追出去,看见她弯腰换鞋,那条格纹短裙绷在臀部,黑丝从裙摆下面延伸出来,脚踝上多了一条细细的纹身,是一圈字母,他没看清写的什么。


“姐!”


博雅婷直起身,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被她的动作惊亮了,昏黄的光打在她脸上,浓妆在劣质灯光下显得有点斑驳,但她的表情是轻松的,甚至有点迫不及待。她回头看了博文轩一眼,笑了一下:“对了,下个月我搬过去跟马修住,这房子你一个人住吧,房租我交到月底了。”


门关上了。高跟鞋的声音沿着楼梯往下走,越来越远,中间夹着打火机咔嗒一声,然后是吐烟的呼气声。博文轩站在门口,听着那些声音消失在楼道拐角,铁门在风里晃了一下,撞上门框,砰的一声闷响。


他慢慢蹲下来,两只手抱住后脑勺,额头抵着膝盖。屋里那股甜腻的烟味还没散,混着姐姐身上以前用的那种淡香水——她居然还在用那瓶香水,好像喷上那个味道就能让这一切看起来没那么荒唐似的。


博文轩不知道自己在门口蹲了多久,直到手机震了一下。他摸出来看,是学院论坛的推送,标题写着“风纪委员长陈淑珍今日穿搭,这是要彻底转型?”他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两秒,还是点开了。照片里陈淑珍走在教学楼前的梧桐道上,旁边是邓心怡,两个人身后跟着四五个女生,染发的染发,短裙的短裙,黑丝在太阳底下泛着光。陈淑珍本人穿了一条黑色紧身连衣裙,领口比博雅婷那件还低,马尾辫散开了,头发烫了大卷披在肩上,没戴眼镜,嘴唇涂得鲜红。邓心怡挽着她胳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在自拍,舌头伸出来,舌钉亮闪闪的。


照片底下已经盖了几十层楼,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风纪委员长以前抓我穿短裙,现在自己裙子短得都快看见屁股了,这什么世道。”下面有人回:“你懂什么,人家这叫以身作则,推广新风尚。”再下面一排哈哈哈。


博文轩把手机扣在地板上,屏幕朝下。他想起大一那年秋天,陈淑珍站在学院门口查风纪,拦住一个穿热裤的女生,说话温温和和的,但一点不让步,那个女生红着脸回去换了长裤。那天晚上陈淑珍跟他去食堂吃饭,说“我不是不让人穿自己喜欢的衣服,可学校有学校的规矩”。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亮的,特别认真。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抖了两下,但没有哭出声。楼上不知道哪户在放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综艺节目里的笑声,一阵一阵的,像在嘲笑什么。


同一时间,学院活动中心后面的小广场上,陈淑珍正坐在花坛边沿,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手里举着邓心怡递过来的奶茶。她喝了一口,吸管上沾了口红印,邓心怡凑过来就着同一根吸管也喝了一口,两个人的脸贴得很近,旁边几个辣妹模样的女生嘻嘻哈哈地拿手机拍。


“淑珍姐,你那个前男友今天没来找你啊?”一个染着蓝紫色头发的女生蹲在花坛边上问,她穿了条破洞牛仔裤,膝盖处的洞大得能塞进一个拳头。


陈淑珍把奶茶杯放在膝盖上,歪头想了想:“来了也没用,我又不会跟他走。”她说话的时候舌头在嘴里动了一下,那颗舌钉已经戴了快两个礼拜,说话有点大舌头,但她好像挺喜欢这种感觉,故意把某些字咬得很重。


邓心怡靠在她肩膀上,拿自己的手机翻照片:“你看这张,昨天马修拍的,你那个角度绝了。”陈淑珍低头看,照片里她跪在地毯上,仰着脸,嘴角挂着白浊,眼神迷离。她看了两秒,笑了一声:“发我。”


“你俩别光顾着看照片。”蓝紫头发的女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马修说今天下午有新人来,让咱们去带一带。”


“几个?”邓心怡问。


“三个。都是大一的,以前跟淑珍姐一样,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女生撇了撇嘴,“有一个还是学生会的,昨天开会的时候还在说要加强风纪检查。”


陈淑珍把奶茶喝完,纸杯捏扁了扔进花坛边的垃圾桶。她站起来,把裙子往下扯了扯——其实扯不扯都一样,裙摆就那么大——然后抬手把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耳朵上一排新打的耳洞,从耳垂到耳骨,一共五个,银针在太阳底下亮成一条线。


“走吧。”她说,“去看看新人。”


她们往活动中心侧门走的时候,经过教学楼后面的长椅,几个同班男生坐在那儿抽烟聊天,看见陈淑珍这一行人过来,说话声明显低了下去。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朝陈淑珍的方向努了努嘴。陈淑珍目不斜视地走过去,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得稳稳当当,倒是邓心怡偏过头朝那几个男生笑了一下,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圈。


等她们走远了,戴眼镜的男生才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啧了一声:“陈淑珍以前查我抽烟,记了我两次过,现在她自己——你们看她那个裙子,走路都往上跑。”


“人家现在是马修的人。”另一个男生把烟头摁灭在长椅扶手上,“你说话小心点,上次有人在论坛上说马修坏话,第二天帖子就没了,号也被封了。”


“马修到底什么来头?不就是个普通学生吗?”


“普通学生能开得起那辆车?能租得起活动中心后面的仓库?你见过哪个普通学生有那么多‘朋友’天天围着他转?”戴眼镜的男生把烟盒揣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别打听了,反正跟咱们没关系。陈淑珍自己愿意的,你看她那个样子像被逼的吗?”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看着陈淑珍和邓心怡的背影消失在侧门里。侧门里面是活动中心的旧仓库,平时放桌椅板凳的,现在门口挂了一块布帘子,里面亮着暖黄色的灯。


仓库里面被隔成了两间,外间摆着几张旧沙发和一张台球桌,几个被改造过的女生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有的在涂指甲油,有的互相往舌头上穿环。里间门关着,马修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紧不慢的,像在讲课。


陈淑珍推开门,里间地上跪着三个女生,都是大一新生的打扮,T恤牛仔裤,其中一个还背着书包。马修坐在一把折叠椅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见陈淑珍进来,朝她招了招手。


“来,淑珍,你跟她们说说,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陈淑珍走过去,站在那三个女生面前,低头看着她们。跪在最左边的那个女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唇咬得发白,看见陈淑珍的时候愣了一下:“你……你是那个风纪委员长?”


“以前是。”陈淑珍蹲下来,跟她平视,声音温温和和的,跟以前在学院门口查风纪时差不多的语气,“我以前跟你们一样,觉得穿成这样是不要脸,觉得打钉纹身是自甘堕落。后来我想明白了,那些规矩都是别人定的,你守规矩,别人也不会夸你,你破了规矩,别人最多说两句,过两天就忘了。可你自己舒服不舒服,只有你自己知道。”


她说着抬起手,把舌头伸出来让那个女生看舌钉:“疼了一个礼拜,现在习惯了,吃东西说话都没影响,还挺好看的,你不觉得吗?”


那个女生往后缩了一下,陈淑珍也不逼她,站起来退到马修旁边。马修把笔放下,对邓心怡说:“带她们去外间,让雅婷给她们看看,雅婷今天刚回来,状态好得很。”


邓心怡应了一声,领着三个女生往外走。陈淑珍留在里间,等门关上了才在马修腿边蹲下来,脸靠在他膝盖上。马修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绕着一缕卷发玩。


“博文轩那边怎么样?”陈淑珍问。


“雅婷回去跟他说清楚了。”马修的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他应该不会再来了。就算来,雅婷自己会挡。”


“他会不会报警?”


“报什么警?他姐姐自己愿意的,你也是自己愿意的,警察来了能说什么?”马修捏了捏她的下巴,“倒是你,心软了?”


陈淑珍摇头,把脸往他手心里贴了贴:“没有。我就是……不想他再来闹,闹大了对你不好。”


马修笑了一下,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乖。”


外间传来博雅婷的声音,比刚才在出租屋里更放得开,她在教那三个新人怎么用打火机点烟不烧到睫毛,中间夹着邓心怡的笑声和几个辣妹的起哄。陈淑珍站起来,理了理裙子,推开门走出去,阳光从仓库高窗上斜下来,照在一屋子浓妆短裙的女生身上,烟雾在光柱里慢慢升上去。


博文轩在出租屋里坐到天黑。他后来站起来把姐姐房间收拾了,烟灰缸倒了,床单换了,那件她换下来的紧身短袖他拿起来闻了一下,除了烟味就是马修身上那种古龙水的味道。他把衣服塞进垃圾袋,系紧了扔到门外,回来坐在自己床上翻手机。论坛上关于陈淑珍的帖子已经盖到两百多楼,有人贴了她以前查风纪的照片跟现在的照片做对比,配文是“A大学院风纪的沦陷”。博文轩把那张对比图保存下来,又删掉了,然后又从最近删除里恢复回来,反复了三四次,最后把手机扔到枕头底下,关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楼道有高跟鞋的声音经过,在六楼停了一下,又往上走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过头顶。那个声音让他想起姐姐出门时的脚步,轻快得像是去赴一场早就等不及的约。


最终催眠固化

仓库外间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彻底亮起来,白得有些刺眼。博雅婷站在一张折叠桌旁边,桌上摆着一排打火机和半包拆开的烟,三个新来的女生围着她,其中一个还攥着校服裙的裙角,指节发白。博雅婷自己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长发披在肩上,发尾烫了大卷,染成深栗色,灯光底下泛着一点红。她身上那件黑色紧身连衣裙是马修前天让人送来的,领口压得很低,锁骨下方露出一截暗红色的藤蔓纹身,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肩头,枝叶缠绕的线条在皮肤上微微发亮,像是刚补过色。


“看好了,点烟的时候别把火苗凑到睫毛上。”博雅婷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打火机“啪”地一声翻开,火苗稳稳地立着,她凑过去点着烟尾,吸了一口,烟头明灭了一下,她侧过脸把烟慢慢吐出来,烟雾顺着嘴角斜斜地飘上去。动作很慢,像是故意让那三个女生看清每一个细节。她现在的睫毛接得很长,浓密得几乎挡住半个眼睛,但吐烟的时候眼皮微微眯着,没烧到一根。


邓心怡靠在旁边的货架上笑了一声:“雅婷姐教得真细,我当初可没这待遇。”


“你当初比她们灵。”博雅婷把烟夹在指间,冲那三个女生抬了抬下巴,“你们也试试。一人拿一根,点着了别急着吸,先含在嘴里,让烟自己进去。”


三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扎马尾的伸手拿了一根,手有点抖。博雅婷没催她,只是把自己那根烟又吸了一口,这回吐得慢,烟从鼻腔里也出来一点,她做完这个动作才说:“别怕,呛了也就咳两声。你们以后都得会的,马修哥喜欢看女生抽烟。”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像在交代一门必修课的作业要求。那个扎马尾的女生终于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咳得弯下腰,眼泪都呛出来。博雅婷伸手在她背上拍了拍,掌心贴着校服衬衫的布料,拍了两下说:“没事,再来。第二口就好了。”


里间的门开了,陈淑珍走出来,裙子下摆还有一点蹲久了压出来的褶。她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目光在博雅婷身上停了停。博雅婷现在的样子跟半个月前完全是两个人,那时候她穿着米白衬衫敲开仓库的门,说是来找陈淑珍谈谈博文轩的事,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身上一股干干净净的洗衣液味道。现在她站在烟雾里,指甲涂成黑色,舌尖一动就能看见那枚银色的舌钉在唇齿间闪一下。


“雅婷,马修让你进去。”陈淑珍说。


博雅婷把手里半截烟按灭在桌上的铝制烟灰缸里,动作很熟练,按了两下确认灭了才松手。她对那三个女生说:“你们先练着,心怡盯着点。”然后从陈淑珍身边走过去,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响。陈淑珍闻到她身上那股味道,烟味混着某种甜腻的香水,底下还有一层更淡的、属于马修的古龙水——那是靠得太近才会沾上的味道。


里间的灯比外间暗一些,窗帘拉了一半,技术员已经把洗脑机从箱子里取出来摆在桌上。那台机器不大,银灰色的外壳,连着几个电极贴片和一副头戴式耳机,旁边的托盘里排着几支药剂,透明的针管里装着淡粉色的液体。技术员还是那副样子,白大褂扣到最上面一颗,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毒品集团的两个人站在门内侧,一左一右,穿黑色便装,手插在口袋里,站姿松散但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马修坐在桌前的椅子上,卫衣袖子撸到小臂,正在看技术员递过来的一张单子。他抬眼看见博雅婷进来,笑了一下,把单子放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过来坐。”


博雅婷走过去,侧身坐在他腿上,一只手自然地搭上他的肩膀。马修的手从她腰侧滑上去,隔着裙子按了按她肋下的位置,那里也有一片纹身,藤蔓的枝干从腰际往上爬,绕到背后去。他按的时候博雅婷轻轻吸了口气,腰不自觉地塌了一下。


“今天最后一次。”马修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常,像在说一门课快结课了,“技术员把程序调好了,做完这次就固化下来。你怕不怕?”


博雅婷摇头,涂着黑色甲油的手指在他胸口画了个圈:“怕什么,又不是第一次了。”


“这次不一样。”马修捏了捏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前几次是改,这次是固。固完了你就再也回不去了,连想都不会想回去。你确定?”


博雅婷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她低下头,把脸贴在他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但很清楚:“我确定。我不想回去。回去干什么?穿那些灰扑扑的衬衫,盘头发,连烟味都闻不得?我现在这样挺好的。”她抬起脸,舌尖从唇缝里探出来一点,银色的舌钉抵着下唇,“马修哥,你答应我的,固完了让我好好伺候你一回。”


马修笑了,手掌在她后腰上拍了拍:“行,固完了有的是时间。”


技术员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支新拆封的药剂,针头朝上推了推活塞,排出一点空气。博雅婷看见针管的时候肩膀缩了一下,但没躲。马修把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侧坐在自己腿上,把她的左臂露出来。技术员用酒精棉在她上臂擦了一圈,针头扎进去的时候博雅婷咬着下唇,眼睛看着马修的脸。药剂推得很慢,技术员一边推一边观察她的瞳孔,推到一半的时候博雅婷的眼神开始有点散,嘴唇松开了,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药起效了。”技术员说,声音隔在口罩后面闷闷的,“现在开始程序。让她跟着暗示词念。”


马修从桌上拿起一张打印好的纸,上面是一行一行的短句。他把纸举到博雅婷面前,但博雅婷的眼睛已经有点对不上焦,他便一句一句念给她听,让她跟。


“我是马修哥的。”


“我是马修哥的。”博雅婷跟着念,声音有点飘。


“我只属于马修哥一个人。”


“我只属于马修哥一个人。”


“我喜欢烟味,喜欢被马修哥看着抽烟。”


博雅婷念这句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像是想到什么高兴的事,念得格外清楚。


“我喜欢穿孔,喜欢纹身,每一次针扎进来我都觉得爽。”


技术员在旁边调整耳机里的频率,那副耳机已经戴在博雅婷头上了,黑色的耳罩把她耳朵整个包住,只能看见一根线连到机器上。机器面板上的指示灯从绿色跳成橙色,技术员在键盘上敲了几个键,回头对马修点了点头。


马修继续念,语速放慢了一些,每念一句都停一下,等博雅婷跟完再念下一句。那些句子一句比一句露骨,从“我喜欢被马修哥摸”到“我的身体就是给马修哥用的”,从“我愿意帮马修哥找更多女人”到“看到别的女人被马修哥玩我会兴奋”。博雅婷一句一句跟着,中间没有卡顿,甚至有两句她跟得比马修念得还快,像是脑子里已经刻好了。


陈淑珍站在门边看着,手背在身后攥着自己的手指。她看着博雅婷坐在马修腿上,头发散在他肩膀上,嘴里念着那些她自己也曾念过的话。她记得自己第一次念的时候有多难开口,喉咙像被人掐着,每个字都得从牙缝里挤出来。博雅婷比她快,比她顺,也许是因为博雅婷本来就没有她那么重的包袱,也许是因为博雅婷已经被磨了太多回。她看着技术员又拿起第二支药剂,这回是直接加在耳机贴片上的,淡粉色的液体涂在电极上,贴到博雅婷太阳穴两侧,博雅婷整个人颤了一下,嘴里正念到“我喜欢被主人内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尾音带着喘。


马修放下纸,手从她腰后绕过去,隔着裙子按在她两腿之间。博雅婷的腿立刻夹紧了,但没夹住他的手,反而把他的手往里面吸。她念完了最后一句,眼睛半睁着看马修,嘴唇红得不太正常,像是血都涌到那上面去了。


“固化了。”技术员看了一眼机器屏幕,把耳机摘下来,电极贴片也揭了,收进箱子里,“程序已经写死了。她以后只要碰到烟味、针、或者被碰这里——”他指了指自己太阳穴的位置,“就会自动进入状态。药剂成瘾也绑进去了,一天不抽会难受,三天不碰针会发躁。不过她不会觉得那是难受,她会觉得那是想。”


“想什么?”马修问。


“想被干。”技术员说得平平淡淡,把箱子扣上,“想被您干,也想看别人被您干。拉人进来的时候她会特别兴奋,因为程序里写了这个奖励机制。您放心,效果只会越来越深,不会退。”


马修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技术员。技术员接过去捏了捏厚度,没当场数,塞进白大褂内侧的口袋里,拎起箱子往门口走。那两个黑衣人也跟着往外退,其中一个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博雅婷一眼,被马修扫了一眼就低下头出去了。门关上,里间只剩下马修、陈淑珍和博雅婷。


博雅婷在技术员出门之后就软了下来,整个人往马修身上靠,脸埋在他脖子里,呼吸热热地喷在他皮肤上。马修的手还按在她腿间,她扭了扭腰,自己把裙子往上蹭,露出大腿根那一截黑色蕾丝吊带袜的边。


“马修哥……”她的声音跟刚才念词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又软又黏,舌头卷着字往外送,舌尖的银钉一下一下蹭着下唇,“我难受。”


“哪里难受?”


“这里。”她抓着马修的手往自己胸口按。那对乳房在紧身裙里挤出的沟很深,马修的手一覆上去,她整个人就抖了一下,乳头隔着布料顶起来,硬得连裙子都挡不住轮廓。她拉起马修的另一只手放到自己嘴边,张嘴含住他的食指,舌头裹上去,舌钉抵着指腹来回磨。她含含糊糊地说:“主人,你答应我的。”


马修抽出手指,上面亮晶晶的全是她的口水。他在她裙子上擦了擦,然后拍了拍她的大腿:“下去,自己来。”


博雅婷从他腿上滑下去,跪在水泥地上,仰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去解他的裤子。她动作很快,手指灵活得不像个刚被催眠过的人,拉链一拉到底,手探进去把那根已经硬起来的东西掏出来。她低头凑过去,先用舌尖碰了碰顶端,舌钉刮过去的时候马修吸了口气,手按在她后脑勺上。博雅婷抬眼看他的反应,嘴里含进去半截,腮帮子凹下去,舌钉贴着柱身来回滚,她吞得深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点闷闷的声音,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胸口。


陈淑珍站在旁边看着,她原本该出去的,但马修没让她走。她看着博雅婷跪在地上,黑裙子堆在腰上,露出里面那条丁字裤和吊带袜的系带,后腰的纹身一直延伸到股沟上方,藤蔓的末端消失在裙腰底下。博雅婷吞吐的动作很熟练,她以前大概连想都没想过自己会做这种事,现在却做得像呼吸一样自然,中间还腾出一只手去揉自己的胸,指尖隔着裙子掐着乳头,掐得自己哼出声来。


马修按着博雅婷的头让她停了一下,把那根东西从她嘴里抽出来,上面全是口水和舌钉刮出来的红痕。他弯腰把博雅婷拉起来,让她转过身趴在桌上,铝制的桌面冰得她一激灵,胸口贴上去的时候乳头被压扁了,她叫了一声,回头看他,眼睛里水汪汪的。


“自己把裙子撩好。”


博雅婷伸手把裙摆卷到腰上,丁字裤的细带卡在臀缝里,她自己伸手拨到一边。马修从后面顶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前一冲,小腹撞在桌沿上,她咬着嘴唇没叫出来,但指甲在桌面上刮了一下。马修掐着她的腰开始动,频率不快但每一下都顶得很深,博雅婷的胸在桌面上来回蹭,她自己把脸侧过去贴着桌面,嘴里哼哼唧唧地往外蹦字:“主人……好深……我喜欢……再重点……”


陈淑珍看着博雅婷的背,那些纹身在动作里像活过来一样,藤蔓的阴影随着肌肉的收缩一明一暗。博雅婷转过头,眼睛找到陈淑珍,居然冲她笑了一下,嘴角还挂着刚才的口水没擦,那个笑又媚又得意,像是在说“你看,我比你放得开”。


马修的动作快起来,博雅婷的叫声也连成了一片,中间夹着“主人内射我”这样完整的句子,一遍一遍地说,说得越来越急,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马修闷哼了一声,按着她的胯往自己身上贴紧了,射在里面的时候博雅婷整个人绷直了,脚趾在鞋里蜷起来,过了几秒才软下去,趴在桌上喘气,后背一层薄汗。


马修退出来,博雅婷还趴在桌上没动,过了一会儿才自己撑着桌沿站直,裙子落下来盖住腿,但丁字裤还歪在一边,她也没去整。她转过身,脸上红潮还没退,眼睛亮得有点不正常。


马修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很小的玻璃瓶,里面装着十来粒胶囊,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他把瓶子递给博雅婷:“最后一瓶。以后你自己管,每天一粒,别断。”


博雅婷接过去,拧开瓶盖倒出一粒在掌心里看了看,然后仰头吞了,没用水,干咽下去。她把瓶子攥在手里,抬头对马修说:“我管。不过马修哥,我要是表现好,你能不能多给我点?”


马修笑了一声,伸手把她汗湿的头发拨到耳后:“看你拉多少人进来。”


博雅婷眼睛弯起来,把那瓶胶囊塞进裙子的暗袋里,贴着自己的胯骨放好,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她转头看了陈淑珍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敌意,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在比较,也像在炫耀。


“淑珍,”博雅婷走过来,伸手帮她把领口一颗没扣好的扣子系上,动作很轻,“文轩昨天给我发消息了,问我是不是真的不回去。我没回。你要是碰见他,就说我挺好的,让他别等了。”


陈淑珍看着她,博雅婷的手指从她领口收回去的时候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指尖的触感凉凉的,带着刚才攥过玻璃瓶留下的温度。博雅婷说完就往外间走,推开门的时候外间那三个女生的咳嗽声和邓心怡的笑声一起涌进来,博雅婷的声音混进去,又变成了那个教人点烟的、游刃有余的雅婷姐。


陈淑珍站在原地没动,马修走过来从后面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明白了?她比你彻底。”


陈淑珍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你那个前男友要是再来找你,你知道怎么说了?”


“知道。”


“说一遍。”


陈淑珍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声音很稳:“我自愿的。雅婷也是自愿的。让他别再来闹了。”


马修在她耳垂上亲了一下,松开她:“乖。出去看着她们练,晚上还有一批新的要来,你带一带。”


陈淑珍推开门走进外间的光线里,博雅婷正靠在货架上给那个扎马尾的女生看自己的舌钉,舌头伸出来,银色的钉子穿过舌面,在灯下亮闪闪的。那女生眼睛瞪得很大,博雅婷笑着说:“想打一个?我认识人,明天就能安排。”


仓库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高窗上最后一点天光收成一条细线。博文轩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手机屏幕亮着,他刚打完一行字——“姐,你到底在哪”——还没发出去,屏幕上就弹出一条朋友圈提示,是博雅婷发的,配图是一只手夹着烟的特写,指甲涂成黑色,背景里能看见半个仓库的货架和几个模糊的女生身影。文案只有两个字:挺好。


博文轩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最后还是把那行字删了,把手机翻扣在床单上。楼道里又有高跟鞋的声音经过,这回没停,一直往上走了。


堕落完成

仓库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每隔几秒就发出嗞嗞的电流声,光线跟着一明一暗地跳。陈淑珍站在那排货架前,看着博雅婷把舌头收回去,嘴角还挂着笑,那个扎马尾的女生被她说得有点心动,又有点犹豫,眼睛往邓心怡那边瞟了一眼。邓心怡正靠在另一边的铁架子上,手里转着一支没点的烟,指间的银戒在灯下闪了一下,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短款针织衫,腰露出来一截,肚脐上的银钉正好卡在裤腰上方,随着她转烟的动作一闪一闪。


“别看我,”邓心怡把那支烟夹到耳朵后面,走过来拍了拍马尾女生的肩膀,“雅婷姐介绍的人手艺很好,我肚脐上这个就是她带我去打的,一点都不疼。”她说着还撩了一下衣服下摆,露出那枚已经愈合得很好的银钉,“你要打舌钉的话得先想好,头两天吃东西会有点不习惯,不过习惯了之后……”她笑了一下,没往下说,但那个笑的意思很明显。


马尾女生咬了咬嘴唇,点头说好。


陈淑珍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里攥着马修刚才给她的那瓶水,瓶身已经被她的掌心捂得温热了。她今天穿的是马修让人给她准备的衣服,黑色紧身连衣裙,领口开得不算低,但裙摆只到大腿中间,底下是黑色丝袜和一双细跟的短靴,靴筒刚好卡在脚踝上方。她的头发还是扎成马尾,但不再是以前那种干净利落的低马尾,而是被邓心怡帮她扎成了高马尾,额前留了两缕碎发,眼镜早就不戴了,眼线画得又细又长,眼尾微微上挑。舌面底下那颗钉子已经完全不磨了,她习惯了它在嘴里待着的感觉,甚至有时候会不自觉地用牙齿去碰它,像碰一颗光滑的糖。


马修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表格,往货架上一扔,纸页散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和几条横线。他今天还是那件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看起来确实像个刚熬夜做完课题的普通学长,如果忽略他身后跟着的那个穿深色工装的技术员的话。技术员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手提箱,就是上回在仓库里见过的那只,箱盖打开的时候里面码着几排小玻璃瓶和一支带针头的注射器,另外还有一台巴掌大的仪器,上面有几个旋钮和一块小小的液晶屏。


“新来的那批在路上了,”马修靠在货架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就那样叼着,“雅婷,你来带她们做第一轮,流程你熟。心怡配合你,把该展示的都展示清楚,别把人吓跑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扫过陈淑珍,停了一下,“淑珍跟在我旁边,我一会儿有事交代。”


博雅婷应了一声,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把瓶子放在脚边,自己蹲下去从最底层货架上拖出一个纸箱,里面是一排叠得整整齐齐的短裙和几双还没拆封的丝袜。她蹲在那里翻拣的时候,黑色短裙的裙摆往上跑了一截,露出大腿后侧一小片纹身的边缘,绿色的藤蔓和黑色的锁链交缠着从裙摆底下钻出来,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她站起来把纸箱抱到一张折叠桌上,开始一件件往外拿,动作很利索,一边拿一边跟邓心怡说哪件配哪双袜子好看,哪件的腰围改过。


陈淑珍站在马修旁边,看着博雅婷弯腰翻东西的背影。博雅婷今天穿了一件深红色的吊带裙,外面罩了件半透明的黑色薄开衫,开衫的袖子挽到手肘,左手小臂内侧有一圈烟头烫出来的疤,已经愈合了,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点,排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她脚上穿的是黑色细带凉鞋,脚趾甲涂成深酒红色,和指甲的颜色一样。她整个人看起来和这间仓库、和那些纸箱里的短裙丝袜、和货架上码着的玻璃瓶完全融在一起,找不到一点当初那个穿米白衬衫、说话轻声细语的博雅婷的影子。


陈淑珍想起第一次见到博雅婷的情景。那是好几个星期以前了,博雅婷来学校找博文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风衣,头发盘成低髻,站在男生宿舍楼下打电话,声音很轻很客气,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那时候陈淑珍正好从图书馆出来路过,博雅婷还冲她微笑了一下,说“你是淑珍吧,文轩跟我提过你”。那个微笑很干净,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克制,眼睛里带着一点打量,但很温和。


现在站在货架前给新来的女生展示丝袜厚度的博雅婷,嘴角弯的弧度还是那么大,但眼睛里已经没有那种克制了,她笑的时候眼角会眯起来,像在分享一个只有她们才懂的秘密。她把一条黑色蕾丝边的连裤袜抖开,对着灯让那个马尾女生看袜腰上的花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仓库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拍了两下,三长一短,马修抬了一下下巴,邓心怡走过去把门闩拉开。门外进来五六个女生,都穿着打扮得很普通,有穿卫衣牛仔裤的,有穿碎花连衣裙的,头发也没怎么打理,素着一张脸,站在仓库门口有点不知所措地往里看。走在最后面的是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陈淑珍认出来其中一个是经常跟在马修身边的那个高个子,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另一个她没见过,但一样穿着黑衣服,一样面无表情。


“进来进来,别堵门口。”邓心怡把人都往里让,顺手把铁门重新关上,铁门合拢的时候发出很响的一声哐当,那几个新来的女生明显被吓了一跳,有一个还往后退了半步。


马修把嘴里叼着的烟拿下来,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没点,朝技术员抬了抬下巴。技术员打开手提箱,从里面取出一排小玻璃瓶,瓶身上贴着白色标签,标签上印着几行小字和一个红色的三角形标志。他把瓶子按顺序摆在折叠桌上,又从箱子底层抽出一沓打印好的表格,和马修刚才扔在货架上的那些一样,只是更厚一些。


“老规矩,先填表,再测体重和血压,然后领药。”马修走到折叠桌旁边,拿起一瓶药晃了晃,里面的液体是浅琥珀色的,在灯下看着有点像稀释过的蜂蜜,“这药没什么副作用,就是会让人放松一点,容易接受新东西。你们要是觉得头晕就坐下来歇会儿,别硬撑。”


那几个新来的女生你看我我看你,没人先动。博雅婷把手里的丝袜放下,走过去从桌上拿起一张表格和一支圆珠笔,递给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女生,声音很温和:“没事的,就是一些基本信息,身高体重有没有过敏史之类的,填完了让医生看一眼就行。”她说着指了指技术员,技术员已经戴上了口罩和一次性手套,站在手提箱旁边,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


碎花裙女生接过表格,低头看了几行,又抬头看了看博雅婷,大概是博雅婷的语气和打扮让她稍微放松了一点,她拿着笔走到一边的货架旁,把表格垫在纸箱上开始填。其他几个人也跟着拿了表格,散开在仓库里找地方写,邓心怡在旁边转来转去,时不时凑过去看一眼人家填的内容,笑着指点两句。


马修走到陈淑珍身边,手从后面搭上她的后腰,手指顺着脊椎的弧度往上滑了一截,停在肩胛骨中间。他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你一会儿负责给她们发药,每人一瓶,看着她们喝下去。雅婷负责带她们认地方,换衣服、教规矩,心怡在旁边打配合。你发药的时候不用多说话,就看着她们喝,谁犹豫你就盯着她,盯到她喝完为止。”


陈淑珍点了一下头。


“那些表格收上来之后你按体重分一下,轻的喝半瓶,重的喝一瓶,别弄错了。技术员会帮你复核。”马修的手从她后腰移开,在她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去吧。”


陈淑珍走到折叠桌边,技术员已经把瓶子按顺序排好了,每瓶上面贴了编号。她拿起第一瓶,对着灯看了一下,琥珀色的液体在瓶里微微晃动,瓶底有一点沉淀,摇一摇就散了。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喝这个药的时候,是在马修那间伪装成校外辅导班的屋子里,马修把那瓶东西倒进一杯温水里递给她,说是一种助眠的维生素补充剂,她那时候嗓子发炎,正在吃消炎药,犹豫了一下还是喝了。喝完之后确实很快就困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衣服被人换过了,但身体没有任何不适,马修说是她睡着之后他让女同学帮忙换的,怕她穿着外套睡不舒服。她当时还道了谢。


后来她才慢慢明白那瓶东西是什么,但那时候明白也已经晚了。


新来的女生陆续填完表格交过来,陈淑珍把表格按顺序理好,一份一份看体重栏,用圆珠笔在瓶身上标了半瓶或者一瓶。第一个领药的是那个碎花裙女生,陈淑珍把一瓶标了一瓶的药递给她,没说话,就看着她。碎花裙女生接过去,拧开瓶盖闻了一下,皱了一下鼻子,抬头看陈淑珍。


“喝吧,”陈淑珍说,声音很平,“喝完去那边找雅婷姐领衣服。”


碎花裙女生又看了看手里的瓶子,仰头喝了。喝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喝完把空瓶递还给陈淑珍,陈淑珍接过来放在一边,朝博雅婷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碎花裙女生就朝那边走了。后面几个女生看着前面的人喝了没事,也都陆续喝了,有一个喝得慢,陈淑珍就一直盯着她,盯到她仰头把最后一口咽下去为止。


不到十分钟,所有新来的女生都喝完了药,坐在折叠椅上或者靠在货架上,等着药效上来。最先喝的那个碎花裙女生已经有点发困了,头一点一点的,博雅婷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脸:“别睡,先换衣服,换完了带你去看有意思的。”碎花裙女生迷迷糊糊地站起来,被博雅婷拉到纸箱旁边,博雅婷从里面挑了一套衣服递给她,是一条黑色短裙和一件白色吊带,还有一双黑色丝袜。


“先穿这个,鞋子一会儿再挑。”博雅婷把衣服塞到碎花裙女生手里,推着她往仓库后面走,那里用几块活动隔板围出了一个更衣区。邓心怡跟过去帮忙,隔板后面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和邓心怡的笑声,还有博雅婷偶尔说一句“这个要这样穿,不然容易掉”之类的话。


陈淑珍站在折叠桌旁边,把空瓶子收进一个塑料袋里,技术员接过去清点数目,在表格上打了几个勾。马修走过来,从后面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看着那几个坐在椅子上发困的女生,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满足:“你看,多简单。一个人害怕,两个人犹豫,三个人以上就跟着做了。你当初也是这样的,只是你自己不记得了。”


陈淑珍没接话。她看着那个碎花裙女生被博雅婷和邓心怡从隔板后面推出来,已经换好了短裙和吊带,丝袜穿得有点歪,膝盖那里堆了几道褶,博雅婷蹲下去帮她把丝袜拉平,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女生的头发从皮筋里放下来,用手指梳了两下,拨到肩膀前面。碎花裙女生站在灯下,脸上还带着那种发困的茫然,但整个人看起来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像是被谁换了一个壳子。


邓心怡从后面拿出一双黑色短靴让女生换上,蹲下去帮她拉靴筒的拉链,拉好了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一下头,回头冲马修这边笑了一下,竖起大拇指。马修也笑了一下,在陈淑珍肩膀上捏了捏。


后面几个女生也陆续被带进隔板后面换了衣服,出来的时候都变了一个样子,有一个穿卫衣来的女生换上了一条紧身牛仔裤和一件露脐的短上衣,腰间露出一截白白的皮肤,邓心怡看了看说“腰上太空了”,从自己包里翻出一枚备用的肚脐贴钉,是那种不用穿孔的夹扣式银钉,帮女生夹在肚脐上,夹好了拍了拍说“先戴这个,想打真的我明天带你去”。那女生低头看着自己肚脐上多出来的银钉,表情有点发愣,但也没说不要。


马修看了一圈,松开陈淑珍,走到仓库中间拍了拍手:“好了,都过来,站成一排。”


新换好衣服的几个女生在博雅婷和邓心怡的招呼下站到马修面前,加上原来就在的那几个,一共十来个人,高矮胖瘦都有,但穿的衣服都差不多,黑白色系居多,短裙丝袜和露出皮肤的上衣,有几个还不太习惯穿这么短的衣服,手总是往下拽裙摆。马修让她们站好,自己退后两步,靠在陈淑珍站着的折叠桌边上,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这回把烟点上了,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往那排女生飘过去,有几个被呛得偏了一下头。


“从今天开始,你们每周来这里两次,时间雅婷会通知你们。来了之后先找淑珍领药,然后跟着雅婷和心怡学规矩,该换衣服的换衣服,该打钉的打钉,一步一步来,不着急。”他说话的时候烟夹在两根手指中间,烟灰烧了一截也没弹,“有一个规矩你们要记住,在这里看见的听见的,出去之后一个字都不能提。你们互相之间可以说,跟外面的人不能说。要是说了……”他顿了一下,吸了口烟,把烟灰弹在地上,“你们应该不想知道后果。”


那排女生没人说话,有几个点了点头。


马修把烟叼回嘴里,朝博雅婷抬了抬下巴。博雅婷走过来,站到那排女生面前,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笑了一下:“别这么紧张,又不是什么坏事。你们看看我现在,是不是比你们刚来的时候好看多了?”她转了个身,让她们看自己的裙子、丝袜、手臂上的纹身和脚上的凉鞋,转回来的时候伸手把舌头伸出来给她们看舌钉,银色的钉子穿过舌面,在灯下亮晶晶的,“我刚开始也跟你们一样,什么都不懂,觉得穿成这样很丢人。后来发现,穿成这样走在路上,回头看的人多着呢,那种感觉……你们试过就知道了。”


她说完朝邓心怡招了招手,邓心怡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红裙一个黑衫,一个长发披肩一个马尾高扎,脸上是一样的浓妆,身上是一样的银钉和纹身,站在一起像一对橱窗里的模特。马修在她们身后看着,脸上的表情很淡,像在看两件已经完工的作品。


陈淑珍站在折叠桌旁边,手里攥着那个装空瓶的塑料袋,指甲隔着塑料掐进掌心。她看着博雅婷和邓心怡并排站着的背影,看着那排新来的女生眼睛里渐渐浮出来的那种半信半疑的向往,忽然想起来自己第一次站在这个位置的时候,面前也站着博雅婷和邓心怡,那时候博雅婷还穿着长裙,邓心怡还扎着齐肩的直发,两个人身上都还没有这些钉子。那时候她站在马修身边,心里想的是怎么把邓心怡拉回来,怎么保住博文轩的姐姐。


现在那些想法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摸不着了。


马修抽完烟,把烟蒂摁灭在折叠桌边缘,转身走到陈淑珍面前,伸手把她攥着塑料袋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袋子拿过来递给技术员,然后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心里揉了揉:“别攥这么紧,指甲掐出印子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掌心,果然有几个浅浅的月牙形印子,“疼不疼?”


陈淑珍摇了一下头。


“晚上回去我给你擦点药膏。”马修把她的手合拢,拍了拍,“现在去帮雅婷给她们分鞋子,分完了让她们走,明天还有一批要来,你得提前把药分好。”


陈淑珍跟着博雅婷走到纸箱旁边蹲下来分鞋子,博雅婷从箱子里往外拿,她按尺码排好,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不需要多说话。博雅婷递给她一双黑色短靴的时候手指在她手背上碰了一下,停了一秒,陈淑珍抬头看她,博雅婷也正看着她,那双画着浓重眼线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东西,很快就被一个笑盖过去了。


“你手真凉,”博雅婷说,把靴子塞到她手里,“穿上袜子再穿鞋,别冻着。”


陈淑珍接过靴子,低头把鞋带理好,没再抬头。


仓库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高窗上最后一格天光也被夜色吞掉了,只剩下仓库里的日光灯管还在嗞嗞地响。新来的女生分完鞋子陆续从铁门出去,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在门口站着,一个一个放人,出去的时候还低声交代了一句“回去别乱说话”。碎花裙女生是最后几个走的,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邓心怡冲她挥了挥手,她犹豫了一下,也挥了挥手,然后被门外的夜色吞进去了。


博雅婷等人都走了,靠在货架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从耳朵后面摸出那支夹了半天的烟,凑到马修面前。马修把打火机递给她,她接过去点着了,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她眯着眼睛靠在货架上,肩膀松下来,像卸了一副盔甲。


“累死了,”她说,声音带着一点沙哑,“下回别一次来这么多人,一个一个带比较省事。”


马修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点口红抹掉,拇指在她下唇上按了一下:“你带得好,比我预想的快。”他转头看陈淑珍,“你也是,发药的时候盯得很稳,那几个犹豫的一看你眼神就喝了。”


陈淑珍站在纸箱旁边,手里还拿着一双没分完的袜子,听见这话没什么反应,只是把袜子叠好放回箱子里。博雅婷夹着烟走过来,靠在她旁边的货架上,侧着头看她,烟灰掉在地上,她拿脚尖碾了碾。


“淑珍,”博雅婷喊了她一声,等她抬头才接着说,“文轩要是找你,你就按马修教的说,别心软。心软一次,后面就难了。”她说着吸了口烟,烟雾从她唇间溢出来,飘到陈淑珍面前,陈淑珍没躲,那股烟味钻进鼻子里,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让她皱眉了,闻久了甚至觉得有点熟悉,像某种标记,告诉她现在站在什么地方。


“我知道。”陈淑珍说。


博雅婷看了她一会儿,抬手把自己嘴里的烟递到她面前:“来一口?”


陈淑珍看着那支烟,滤嘴上还留着博雅婷的唇印,烟头亮着,一缕细烟往上飘。她伸手接过来,凑到嘴边吸了一口,烟进到嘴里,在舌钉上绕了一圈,然后被她慢慢吐出来。博雅婷看着她吐烟的样子笑了一下,从她手里把烟拿回去,又吸了一口,这回没再说话,只是和她并排靠在货架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各自看着仓库对面那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纸箱。


马修站在折叠桌旁边跟技术员交代事情,声音压得很低,陈淑珍只听见几个词,“剂量调一下”“新来的那批体质弱”“下周换配方”。技术员点着头,把箱子合上,提起来从仓库后门走了。马修回过头来看了看靠在货架上的两个人,没催她们,自己从桌上拿起那包烟又点了一根。


过了好一会儿,博雅婷把烟抽完了,烟蒂摁在货架铁皮上,弹到地上的烟灰堆里。她直起身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马修身边,很自然地靠进他怀里,头搁在他肩膀上,手搭在他胸口,声音懒懒的:“晚上吃什么?我饿了。”


马修搂住她的腰,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你想吃什么?”


“火锅,”博雅婷说,“要辣的,多放花椒。”


马修笑了一声,转头看陈淑珍:“你呢?”


陈淑珍把手里最后一点活干完,直起腰来,看着抱在一起的两个人,想了一下:“都行。”


“那就火锅。”马修一手搂着博雅婷,另一只手朝陈淑珍招了招,等她走过来,把她也揽到另一边肩膀上,三个人站在仓库的灯下,影子叠在一起,被日光灯管照得发白。博雅婷靠着马修的右肩,陈淑珍靠着左肩,中间隔着马修的胸膛,博雅婷从马修肩膀上方看过来,冲陈淑珍眨了一下眼睛,嘴角翘着,那个笑跟刚才递给新来的女生表格时候的笑一模一样。


陈淑珍被她这么一看,也弯了一下嘴角。


铁门从外面被人敲了三下,马修松开两个人去开门,门外站着刚才那个下巴有疤的高个子,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递进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东西都收干净了,那小子那边也处理了”。马修接过袋子看了一眼,里面是几部手机和一台笔记本电脑,他点了点头,把袋子扔在货架底层,关上门回来。


“博文轩那边怎么了?”博雅婷问,声音很随意,像在问今天有没有下雨。


“没怎么,就是把他手里那些照片和录音都清了,电脑也格式化了。”马修走回来重新搂住她们,“他要是再来找麻烦,下次就不是清东西这么简单了。”


博雅婷哦了一声,没再问,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走吧,再不去火锅店该排队了。”她说着从马修怀里出来,走到纸箱旁边把外套拿上,是一件黑色的短款皮夹克,穿上之后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红裙的领口和一截锁骨,锁骨下方有一小片纹身从领口边缘露出来,她也不遮。


陈淑珍去拿自己的外套,是一件米色的薄风衣,马修上回给她买的,穿在身上刚好到膝盖。她把风衣扣子扣好,腰带系上,站在仓库门口等他们。博雅婷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伸手帮她把风衣领子翻好,动作和那天在仓库里帮她系扣子的时候一样轻。


“走了,”博雅婷说,推开门先走出去,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响。


陈淑珍跟着走出去,马修走在最后,关了灯,锁了铁门。仓库外面的巷子很窄,两边是砖墙和堆在墙角的旧纸箱,头顶有一盏路灯,光线昏黄,照得地上的人影又长又淡。博雅婷走在最前面,皮夹克的下摆在风里微微翻动,陈淑珍走在中间,风衣的衣角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马修走在最后面,两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三个人隔得不远不近,脚步声在巷子里交错着响。


走到巷口的时候博雅婷停下来等了一下,等陈淑珍走到她旁边,她伸手挽住了陈淑珍的胳膊,凑过来低声说:“一会儿吃火锅的时候别光坐着,马修不喜欢闷的,你多说话,想说什么说什么,别跟在学校里似的那么正经。”她说完拍了拍陈淑珍的手臂,松开手又走到前面去了,高跟鞋的声音重新响起来。


陈淑珍看着她在路灯下走远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马修,马修正看着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朝她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说“她说的对”。陈淑珍转回头来,加快了两步跟上博雅婷,风衣的下摆被风吹起来,她伸手按了一下,指尖碰到大腿上的丝袜,滑滑的,隔着一层薄薄的织物,她感觉到自己皮肤的温度。


巷子尽头是大路,路灯亮得多,车流的声音也涌过来了。博雅婷站在路口等红灯,回头冲她们招手,红裙在路灯下很显眼,像一面小旗子。


出租屋里,博文轩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屏幕亮了又暗了,暗了又亮。他坐在床沿上,面前的小桌上摆着姐姐上次来的时候留下的半包烟和一个空酒瓶,酒瓶是红酒瓶,瓶底还剩一点干了发黑的酒渍。他把那半包烟拿起来,抽了一根出来放在鼻子下面闻,烟丝的味道很冲,他不抽烟,但姐姐以前也不抽。他把烟放回去,把烟盒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弹出一条新闻推送,他扫了一眼就划掉了,但划掉之后屏幕上还留着通知栏,上面有一条未读消息,是陈淑珍的号码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别找我了,我挺好的,雅婷姐也是。你好好上课。”


博文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键盘上,打了一个“你”,又删掉,打了一个“姐”,又删掉,最后打了一行“你们到底在哪”,发出去之后屏幕上跳出来一个红色的感叹号,消息被拒收了。他又试了一次,还是红色的感叹号。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那个空酒瓶看了看,瓶底那点干了的酒渍黑乎乎的,他拧开瓶盖闻了一下,还有一点发酸的酒味。


楼道里又有高跟鞋的声音经过,这回停在了他门口,他抬起头,心跳快了一拍,但门外的人只是敲了两下就继续往上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博文轩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楼上某一户的门刚刚关上,传来一声闷响。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手机又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班级群里的消息,有人在问明天交不交作业,下面一串回复。他把群消息划掉,打开相册,翻到最上面,是一张他和陈淑珍的合照,春天的时候在学校湖边拍的,陈淑珍穿着白色连衣裙,扎着马尾,戴着黑框眼镜,靠在他肩膀上笑,手里还抱着一本厚厚的书。照片里阳光很好,湖面上有天鹅游过,背景里能看到图书馆的屋顶。


他又往下翻了一张,是博雅婷来学校找他那次拍的,姐弟俩站在宿舍楼下,博雅婷穿着那件浅灰色长风衣,头发盘着,笑得很浅,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她炖的汤。照片是陈淑珍帮忙拍的,博雅婷还说要请她吃饭。


博文轩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仰起头靠着门板,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发黄的吸顶灯。灯罩里面积了不少灰和小虫子的尸体,光线透出来有点发暗。他想起姐姐上次来的时候还站在这个位置,嫌他屋子乱,帮他把桌上的书码好,把垃圾桶里的外卖盒收走,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说“你好好吃饭,别老吃泡面”。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算了算,好像也就几个星期,但想起来像隔了好几年。


他重新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博雅婷的号码,拨出去,响了四声之后被挂断了。他又拨了一次,这回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他放下手机,没再拨。


桌上的烟盒还开着口,他伸手把里面剩下的几根烟都倒出来,一共五根。他拿了一根放在嘴里,没点,学姐姐朋友圈照片里那个样子夹在手指间,对着灯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回桌上。他不会抽,也不知道姐姐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楼下巷口的路灯底下站着三个人,两女一男,其中一个女的穿红裙子,外面套着黑皮夹克,正仰着头跟旁边穿米色风衣的女的说话,穿风衣的女的扎着马尾,侧脸对着这边,路灯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牙齿露出来一点。男的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头偏向红裙子的女的,在听她说话。三个人站了一会儿,红裙子那个先转身往前走,风衣那个跟上去,两个人并排走着,男的走在后面,一起往街口的方向去了,走到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就融进夜色里了。


博文轩把窗帘放下来,退回到床边坐下。桌上那个空酒瓶还在,他拿起来看了看,瓶身上贴的酒标已经卷边了,上面的字也模糊了。他把瓶子放下,拿起手机,把陈淑珍发来的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然后长按,点了删除。屏幕上跳出来一个确认框,他点了确认。消息从对话列表里消失了,聊天记录里只剩下他发过去的那些红色的感叹号。


他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灯管闪了一下,又稳住了。楼道里彻底安静下来,高跟鞋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过。


巷口那边,火锅店的招牌已经能看见了,红底白字,下面挂着一排小灯笼,玻璃门上蒙着一层水雾。博雅婷推开门先走进去,里面热气扑面而来,带着牛油和花椒的香味。她回头冲陈淑珍和马修招手:“快点,有位置!”


陈淑珍跟着走进去,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来,博雅婷坐在她对面,马修坐在中间。锅底端上来的时候红油翻滚,花椒和辣椒在汤里打着转,博雅婷拿过菜单勾了几个菜,递给陈淑珍:“你看看还要什么。”陈淑珍接过来看了一遍,勾了两样,又递回去。博雅婷接过来看了一眼她勾的菜,笑了一下:“你爱吃这个?我以前都不知道。”她说着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回过头来继续跟陈淑珍说话,问她学校里最近有什么新鲜事,问她还记不记得大一时候两个人一起选的选修课,问了好多,像要把以前没聊过的天都补上。


陈淑珍刚开始答得有点慢,后来被博雅婷带着,话也多了起来,说到有一门课的老师口音太重听不懂的时候,博雅婷笑得往后仰,马修在旁边也跟着笑了一下,拿筷子给她们俩各夹了一筷子毛肚。


火锅的蒸汽把玻璃窗蒙得更模糊了,外面街上的人影走过来走过去,都成了模模糊糊的色块。陈淑珍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涮着,听见博雅婷在对面说她以前从来不吃辣,现在觉得不辣的东西都没味道。马修接了一句“你以前也不抽烟”,博雅婷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笑着说“你少说两句”。


陈淑珍把涮好的毛肚夹起来蘸了蘸料,放进嘴里,辣味和花椒的麻在舌头上炸开,舌钉碰着上颚,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嚼着毛肚,看着对面博雅婷被辣得吸气的样子,看着旁边马修给她倒酸梅汤的样子,忽然觉得这间火锅店里热烘烘的、闹哄哄的,什么都可以不想。


外面巷子深处,仓库的铁门锁着,灯已经全灭了,只有高窗上还映着远处街灯的一点余光。技术员提着箱子从后门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门锁好了,然后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很快就不见了。


出租屋里的灯还亮着,博文轩躺在床上没动,手机屏幕暗着,枕头旁边那半包烟和那个空酒瓶在灯下投出一小片影子。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火锅店里的三个人吃到一半,博雅婷从包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在桌上敲了敲,马修把打火机推过去,她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往椅背上一靠,眯着眼睛看陈淑珍:“你下周带新人的时候可以试试让她们先看照片,我当初就是先看的照片,看完心里有个底,后面就不那么怕了。”陈淑珍点了一下头,博雅婷把烟夹在手指间,烟灰往桌上的烟灰缸里弹了弹,继续说,“照片我手机里有,回头传给你,你挑几张不那么吓人的。”


马修在旁边听着,没插话,只是把锅里煮好的虾滑捞出来分到两个碗里,一人一碗推过去。博雅婷舀了一个吃了,烫得吸了口气,拿手扇了扇嘴,又笑起来,拿筷子指着陈淑珍说:“你看她吃相还是这么斯文,跟在学校里一模一样。”陈淑珍被她一说,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虾滑,确实还是小口小口地吃,她没改过来,大概也不想改。


博雅婷看着她低头的样子,把烟摁灭了,伸手过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挺好的,斯文点好,马修就喜欢你这样。”她说完冲马修挤了一下眼睛,马修没理她,低头继续涮肉。


陈淑珍看着碗里剩下的半个虾滑,听着火锅咕嘟咕嘟翻滚的声音,听着博雅婷和马修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听着隔壁桌的人在笑,觉得这些声音都离自己很近,又好像隔着一层什么。她拿起筷子把剩下的虾滑吃了,辣味在嘴里漫开的时候,她没再想别的。

Comments

No comments found for this po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