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体画布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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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灯下的血
京市的九月还带着秋老虎的余威,下午四点半的日头斜斜挂在梧桐树梢上,把整条街烤出一层薄薄的热浪。贵族幼儿园的铁艺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门柱上嵌着的铜牌被晒得发亮,上面刻着“京市启明幼儿园”几个字。门口已经聚了七八个家长,有的摇着折扇,有的躲在遮阳伞底下刷手机,时不时抬头往园里张望。
许韵茹站在大门内侧的接送通道旁边,浅杏色的针织开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匀净的手腕。她今天穿了条米白色的及膝裙,脚上是一双软底平底鞋,黑色长发在脑后盘成低低的圆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碎发被汗黏在耳侧,她抬手拢了拢,又低头看了眼手里那张接送登记表。
“草莓班还有两个没接走。”她对旁边的保育员轻声说了一句,保育员点点头往教室方向去了。许韵茹把登记表夹在腋下,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通道最外侧,杏眼微微弯着,对每一个牵着孩子走出来的家长点头致意。
“许老师再见!”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从她面前蹦过去,许韵茹弯腰摸了摸她的头顶:“明天见,路上牵好妈妈的手。”
她喜欢这份工作。每天这个时刻虽然嘈杂,但看着孩子们被一双双大手领走,小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地晃,她心里总有一种安稳的熨帖。她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三年,从配班老师做到主班,园长上周还在例会上表扬她,说草莓班的家长满意度连着两个学期排第一。许韵茹当时只是笑,她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特别的事,不过是把每个孩子当成自家弟弟妹妹来操心罢了。
四点四十分,园门口的车流开始密集起来。这条街不宽,南北双向各一条车道,中间画着斑马线,红绿灯立在街角,绿灯时间短,红灯时间长。幼儿园斜对面还有一所小学,这个点正好赶上两所学校同时放学,街面上尽是背着书包的小身影和举着“接送牌”的爷爷奶奶。
许韵茹的视线扫过马路对面,忽然定住了。
一个穿校服的男孩正站在斑马线中间,蓝色书包歪在一边肩上,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脸涨得通红。他前面是已经启动的右转车流,后面是还没来得及过完的斑马线,红灯已经亮了七八秒,他却被一辆停在路边的面包车挡住了视线,进退两难地杵在车道正中。七八岁的孩子,个子刚过面包车的引擎盖,司机如果没留神,根本看不见他。
许韵茹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后来回想起来,那几秒钟里她其实什么也没想。腿比脑子快,她把手里的登记表往地上一扔,平底鞋在柏油路面上蹭出急促的声响,浅色的裙摆被风兜起来。她听见身后有家长喊了一声“许老师”,也听见街角传来刺耳的刹车声,但她的眼睛只盯着那个蓝色书包。
“别动!”她喊了一声,声音尖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男孩转过头,看见她跑过来,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就是这一步,把他从面包车后面暴露到了第二车道上。一辆银灰色的轿车正从北往南驶来,司机显然没料到斑马线上会突然窜出个孩子,喇叭声和刹车声几乎同时炸开。
许韵茹没有犹豫的余地了。她扑上去,双手用力推在男孩后背上,男孩踉跄着往前冲了两步,摔在斑马线尽头的路沿石旁边,书包飞出去老远。而许韵茹自己因为反作用力往后退了半步,脚跟刚触到地面,就感觉左侧一阵狂风卷过来。
那辆银灰色轿车虽然踩了刹车,但惯性还是把它往前推了十几米。车头右侧撞上许韵茹的腰胯,她整个人被抛起来,在空中翻了大半圈,后背和左肩重重砸在引擎盖上,又滚落到地面。后脑勺磕在柏油路面的瞬间,她听见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在耳朵里炸开了。视野里的天空、梧桐树、街对面举着手机的人群,全都被泼上一层模糊的红。
疼。腰以下完全没了知觉,两条腿像被抽走了骨头,软塌塌地叠在裙子底下。她想动,手指头却不听使唤,只有右手勉强能在路面上抓挠。指甲缝里嵌进粗粝的沥青颗粒,她闻到自己身上一股铁锈味,混着橡胶烧焦的气味。
“许老师!许老师!”有人跑过来。她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双黑色职业套装下的腿蹲在她旁边,是园长。园长的手在发抖,眼镜歪到一边,胸前工牌上的照片被溅了几滴暗红色的点子。
“孩子……”许韵茹张了张嘴,喉咙里泛上来的腥甜让她咳了一声,“孩子没事吧?”
“没事没事,孩子好好的,就蹭破点皮。”园长声音都劈了,扭头朝围观人群喊,“打急救电话!快打!”
许韵茹闭上眼,又睁开,视线勉强聚焦在斑马线尽头。那个穿校服的男孩被一个路过的阿姨拉在怀里,蓝色书包翻倒在路沿石上,文具盒从拉链缝里戳出来,铅笔撒了一地。男孩哇哇大哭,但两条腿显然好好的,还在蹬踹。她松了口气,这一松,意识就开始往深处滑。
“别睡!许老师你别睡!”园长的手拍在她脸上,不重,但一下一下的,带着哭腔,“你看着我,跟我说话!”
许韵茹努力把眼皮撑开一条缝,看见园长那张平时总是板着的脸皱成一团,粉底被眼泪冲出两道白印子。她想笑一下,让园长别这么紧张,嘴角刚扯起来,后脑勺的闷痛就变成一股热流顺着脖子往下淌。她抬起右手摸了一把,手指上全是黏稠的暗红。
“我站不起来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这是她脑子里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站不起来。她还要带孩子们做早操,下周一还有公开课,园长刚给她排了新的教学计划——这些事都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发晕。
救护车的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切进这条街的嘈杂里。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捂着嘴往后退。园长站起来挥手示意救护车靠边,又蹲回来握住许韵茹的手,那只手冰凉,指头攥得死紧。
“许老师,救护车来了,你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医院。”
许韵茹没再说话。她的视线越过园长的肩膀,看见街对面幼儿园大门还敞着,草莓班最后那个没接走的孩子正被保育员抱在怀里往外张望,小脸贴在玻璃门上,嘴巴张成圆形。她想告诉保育员把孩子带进去,别让小孩看这些,但舌头已经沉得抬不动了。
急救人员抬着担架冲过来,熟练地检查她的瞳孔和脉搏,有人在她耳边问“能听见吗”“哪里疼”,她只能眨眨眼。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她看见男孩的母亲终于从街角跑过来了,高跟鞋拎在手里,光脚踩在柏油路上,一把抱住孩子开始哭。那哭声和园长的哭声、救护车的笛声混在一起,嗡嗡地灌进她耳朵。
担架往救护车方向推的时候,许韵茹的脸侧对着天空。梧桐树的叶子被风翻出银白色的背面,一晃一晃的。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自己在镜子前多别了一根发卡,因为草莓班的小女孩说喜欢老师头上有亮晶晶的东西。那根发卡现在不知道掉在哪儿了。
救护车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园长在外面喊:“我跟着去!幼儿园这边打电话叫副园长来顶着!”然后是车门落锁的闷响,车厢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和急救人员简短的术语交流。
许韵茹盯着头顶那盏圆形的急救灯,白光刺得她眼眶发酸。她的右手还保持着抓挠路面的姿势,指头蜷着,指甲缝里的沥青颗粒硌得生疼。这点疼反而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她试着动脚趾,脚趾没反应,又试膝盖,膝盖也没反应。从腰往下,整片身体像被从中间截断了,跟她彻底失去了联系。
“患者意识模糊,后脑有外伤,下肢无反应,疑似脊柱损伤。”急救人员对着对讲机说了一句,低头又看了她一眼,“再坚持一下,快到医院了。”
许韵茹闭上眼睛,眼角滑下来一滴泪,混着额头上淌下来的血,在担架布上洇出一小片淡红色。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个孩子没事。然后连这个念头也模糊了,意识沉进一片灰蒙蒙的混沌里,耳边只剩救护车碾过路面接缝时“咯噔咯噔”的声响。
诊断书
许韵茹是被一阵消毒水的味道呛醒的。
那种气味浓得发苦,从鼻腔一路烧到嗓子眼,跟幼儿园每天放学后保育员喷的消毒喷雾完全不一样。她想抬手揉鼻子,右手刚抬到胸口就被什么东西拽住了,低头一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胶带缠了两圈,连着一条细长的管子,管子里是无色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
她盯着那个滴壶看了很久,脑子像泡在浆糊里,转不动。天花板是白色的,嵌着两根日光灯管,其中一根在闪,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左手边的窗帘拉了一半,露出外面灰白色的天,看不出是上午还是下午。床头柜上摆着个不锈钢弯盘,盘里搁着镊子和棉球,旁边立着一张折叠的陪护椅,椅面上扔着件深色外套,领口别着幼儿园的工牌。
园长。
这个名字一冒出来,许韵茹就试着动了动身体。上半身还行,除了腰背酸得厉害,胳膊和脖子都能使上劲。她撑着床沿想坐起来一点,手肘刚弯,后背一阵牵扯的钝痛从脊椎某个点炸开,往两边肋骨扩散,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整个人又摔回枕头上。
这一摔,她感觉到了不对劲。
腿没动。
她明明想缩一下膝盖,这是人疼的时候最自然的反应,但膝盖没有弯,脚趾也没有蜷。两条腿搁在病床的被单下面,像两条不属于她的东西,安安静静地躺着,连一点点反馈都没有。她试着动左脚踝,没反应。又试右脚,还是没反应。大腿,小腿,脚掌,挨个试过去,脑子里发出了一串命令,但身体那头像断了线,指令全掉进了黑洞里。
许韵茹的呼吸开始发急。她用还能动的右手去摸自己的腿,手伸进被单里,隔着病号裤的薄布料摸到膝盖的轮廓,温热的,有正常的体温,但就是没感觉。她掐了一下大腿内侧,指头用了力,掐得皮肤都红了,但那个疼只在手指头上,大腿本身什么反应都没有。
“别掐了。”
陪护椅上的外套动了一下,园长从椅子上直起身来,眼镜歪在一边,头发压得扁扁的,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印子。她走过来把许韵茹的手从被单里抽出来,放回床沿,又把被角掖了掖,动作很轻,但许韵茹看见她手指在抖。
“你醒了多久?”园长问,声音哑着,像是一整天没喝水。
“刚醒。”许韵茹的嗓子也哑,说出来的字像砂纸蹭过铁皮,“园长,我的腿——”
“医生一会儿来查房,让他跟你说。”园长打断她,转身去倒水,背对着她的时候抬手抹了一下脸。饮水机咕噜咕噜响了一阵,园长端了杯温水过来,插了根吸管凑到她嘴边,“先喝两口,你嘴唇干得都起皮了。”
许韵茹含住吸管吸了一小口,水是温的,滑过嗓子舒服了一点,但她没心思喝水,眼睛一直盯着园长的脸。园长被她看得没法,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拉过陪护椅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
“许老师,你听我说,你昨天下午在幼儿园门口救了个孩子,自己让车撞了。现在是在京市第三医院,骨科病房。你后脑磕了一下,缝了六针,有点脑震荡,这些都不严重。严重的是——”她停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镜后面的眼睛躲了一下,“腰椎。医生说你的腰椎爆裂性骨折,骨片压迫了脊髓,昨天夜里给你做了减压手术,但脊髓损伤的程度还要再观察。”
许韵茹听懂了每一个字,但这些字连在一起,她有点不太敢往深了想。她盯着园长,问了一句:“观察多久?”
园长没马上回答,伸手把床头摇高了一点,让她能半靠着。这个动作拖延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园长说:“医生说,看接下来两周水肿消退的情况。如果神经功能有恢复,腿就有希望。如果……两周以后还是现在这样,那可能……”
“可能站不起来了。”许韵茹替她把话说完。
园长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伸手把她额头上贴着的纱布边缘按了按,那动作跟她在幼儿园给小朋友贴创可贴一模一样,轻轻的,带着哄的意思。许韵茹看着园长这个动作,忽然觉得眼眶一热,但她忍住了,把脸偏到一边,盯着窗户。
“那个孩子呢?”她问。
“没事,一点事没有。”园长的语气终于松了一点,“他妈妈当天晚上就带着孩子来医院了,在走廊里哭得不行,非要给你跪下。我拦住了,让她先带孩子回去,今天上午又来了,送了个果篮,我搁在护士站了。孩子叫……叫什么来着,反正就是隔壁小学二年级的,他妈妈说要给你写感谢信,还要送锦旗。”
许韵茹听到“孩子没事”四个字,绷着的肩膀卸了一点力。她想起昨天下午冲出去的时候,那个男孩背着蓝色书包站在车道中间,脸白得像纸,两条腿钉在地上动不了。她推了他一把,推得挺重的,男孩踉跄着摔到路边,然后就是刺眼的车灯和喇叭声。后面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腾空的那一下,天旋地转,梧桐叶子在头顶翻着银白色的光。
“园里呢?”她又问,“草莓班——”
“副园长顶着呢,你别操心园里的事。”园长说着顿了一下,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回去的时候语气变了,比刚才更沉,“不过许老师,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你救孩子这事,家长那边很感激,但园里这边……你也知道,咱们是私立幼儿园,家长群昨天就炸了,有人把现场视频发到群里了,说园门口交通安全有问题,说保安配备不足,说老师带孩子放学的流程不规范。教育局那边也打了电话来问情况。”
许韵茹听着,没说话。她太了解幼儿园的家长群了,平时哪个孩子磕了碰了都要在群里追问半天,这回是老师在园门口被车撞了,还带着个“闯红灯男童”的标签,舆论会怎么发酵她大概能猜到。
“董事会昨晚上开了个会,”园长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压低声音,“你治疗的费用,园里会先垫付,这个你放心。但你的岗位……可能得暂时停一下,等事情平息了再说。董事会的意思是,现在家长情绪比较激动,需要给个交代,正好你在住院,就先按病假处理,对外说你是休假养伤。”
许韵茹盯着自己被单下面毫无动静的双腿,忽然觉得“休假养伤”这四个字特别讽刺。她问:“是让我停职?”
“话别说得那么难听。”园长别开眼睛,“就是先休息一段时间。你安心养病,等能下地了再说。园里也有园里的难处,你理解一下。”
许韵茹没再追问。她看见园长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攥着外套下摆,指节发白,知道园长夹在董事会和家长中间也不好受。她点了点头,说了句“我明白”,然后闭上眼,把后脑勺靠在摇起来的床头上。园长在床边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你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给我打电话”之类的话,然后拎着外套走了,高跟鞋敲在走廊地砖上的声音越来越远。
病房安静下来以后,许韵茹才敢把被单掀开。
她低头看自己的腿。两条腿搁在病床上,脚踝上套着防血栓的弹力袜,灰白色,勒出一圈印子。她把右手伸下去,从膝盖开始往上摸,摸到小腿肚,指头按了按,肌肉是软的,没有紧绷感,像放了很久的橡皮泥。她又试着抬腿,脑子里使劲想着“抬起来抬起来”,但腿纹丝不动,连脚趾头都没颤一下。
床头柜上搁着个塑料杯,里面插着几根棉签。她抽了一根,用棉签尖去戳自己的脚心。棉签划过脚底皮肤,她盯着自己的脚,看它有没有缩回去。没有。脚心被划了一道浅印子,但脚趾头安安静静地并排躺着,像五颗小小的死掉的豆子。
许韵茹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把被单重新盖好,然后拿手背挡住了眼睛。眼泪从手背底下往外渗,顺着太阳穴淌进头发里,把枕头洇湿了一小片。她不敢哭出声,病房里还有别的病人,帘子那边传来一个老太太哎哟哎哟的呻吟声和家属低声哄劝的动静。她咬着下嘴唇,把哭声咽回去,喉咙里发出一种闷闷的抽气声。
昨天早上出门前,她在镜子前面别那根亮晶晶的发卡的时候,还在想下午放学要跟草莓班的小朋友说,明天带他们去后院捡银杏叶做手工。她连胶水和彩纸都放在教师柜子第二层了。现在那些东西大概还在柜子里搁着,但她的腿没了。
“许韵茹?”
一个穿白大褂的人掀开帘子走进来,手里拿着个平板,身后跟着两个护士。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眼睛和额头,看不出年纪,声音倒是挺稳的:“我是骨科的值班医生,姓陈。你醒了就好,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有没有恶心想吐?”
许韵茹把手从脸上拿开,用袖子蹭了蹭眼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头有点晕,不恶心。”
陈医生点了下头,在平板上划了几下,走到床尾,把被单掀起来。许韵茹看着她的手捏自己的脚踝、膝盖、大腿,一边捏一边问“有感觉吗”“这里呢”“这个位置有知觉吗”。许韵茹每一次都摇头。陈医生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戴着口罩也看不出什么,但捏到小腿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跟护士说了句“记录一下,L2以下感觉运动功能完全丧失”。
“陈医生,”许韵茹叫住她,“我的腿还能好吗?”
陈医生把被单放下来,走回床头,平板夹在胳膊底下,两只手插在白大褂兜里,看着她。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许韵茹心里发凉。
“你昨天的手术很顺利,压迫脊髓的骨片已经清掉了,脊柱做了内固定。但脊髓损伤这个事,医学上目前没有特别确定的说法,有的人几个月能恢复一部分,有的人恢复不了。我们现在的方案是先用药物控制水肿和炎症,配合营养神经的治疗,两周后做一次核磁复查,看脊髓的信号有没有改善。在那之前,下肢的康复训练也要跟上,防止肌肉萎缩和关节僵硬。”
“如果两周后没有改善呢?”
陈医生顿了一下:“那就需要做长期的康复规划。轮椅是肯定要用的,至于能不能脱离轮椅,要看后续的恢复情况。你现在别想太远,先把这两周熬过去。”
许韵茹听着“轮椅”两个字从医生嘴里说出来,砸在耳朵里特别响。她张了张嘴,想问“那我还能回幼儿园上班吗”,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园长刚才已经给了答案,家长群在炸,董事会在考虑交代,她就算能坐轮椅回去,园里也不可能让她再带班了。一个坐轮椅的老师,怎么带三十个四五岁的孩子做早操、上滑梯、去后院捡银杏叶?
陈医生看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你还年轻,身体底子好,恢复的几率比年纪大的病人大。别自己先放弃。”
这话听着像安慰,但许韵茹在医院走廊里听过太多类似的话。她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陈医生”,然后看着陈医生带着护士走出去,帘子重新拉上。
病房里又剩下她一个人。帘子那边老太太还在哎哟,家属在说“忍一忍,等会儿护士来打止痛针”。许韵茹躺回去,盯着天花板上那根闪个不停的日光灯管,脑子里把园长的话又过了一遍。垫付治疗费,停职,等事情平息。她算了算自己卡里的存款,工作三年攒的钱,交了下季度房租就剩不了多少。爸妈在老家,身体都不太好,她还没敢给他们打电话。昨天出事以后是园长联系的家属,园长说她爸妈已经在往京市赶了,大概今天下午到。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伸手去摸床头柜的抽屉。拉开一看,里面搁着她的手机,屏幕碎了一道裂纹,但还能亮。她按亮屏幕,微信消息多得快把手机卡死,最上面是她带的草莓班家长群,未读消息后面跟着个红色的“99+”。她没点进去,直接划掉了。往下翻,有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写着“许老师,我是小宝妈妈,昨天真的谢谢你,你是我们全家的恩人,等你好点了我带孩子来给你磕头”。许韵茹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句“孩子没事就好,不用来,好好上学”。
发完短信她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躺着。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走廊里传来推车送晚饭的轱辘声,不锈钢餐盘叮叮当当响。隔壁床老太太的家属过来问她订没订饭,许韵茹摇了摇头,说不饿。家属还是给她端了碗粥过来,搁在床头柜上,说了句“姑娘你多少吃两口,不吃饭更没力气”。
许韵茹端起粥碗,手是稳的,但送到嘴边的时候她看见自己手背上还贴着留置针的胶带,忽然就想起昨天下午自己推那个男孩的时候,手也是这么稳,用力一推,男孩摔出去,书包带子从她手指上滑走。那个触感还留在指头上,粗糙的帆布带子,温热的,带着小孩身上的汗味。
她把粥碗放回去,一口也没喝。
天黑透的时候,许韵茹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园长发来的微信,文字很长,大意是董事会今天下午正式发了通知,她的岗位暂时由副园长代管,工资发基本生活费,治疗费园里会跟医院结算,让她安心养着。最后附了一句:“许老师,你是个好老师,园里不会忘了你做的事。”
许韵茹把这条消息读了三遍,然后锁了屏,把手机塞回抽屉里。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草莓班小孩喊“许老师许老师”的声音,一会儿是急救车上监护仪的嘀嘀声,一会儿是陈医生说的“轮椅”,一会儿又是园长说的“家长群炸了”。这些声音搅在一起,搅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腿,还是没感觉。脚心贴在被单上,被单是凉的,但脚不知道凉。她的手在被子外面,手知道冷。手和脚之间隔着一床被单的距离,却像隔了一整条银河。
走廊里传来护士换班的说话声,推车轱辘声又响了一趟。许韵茹把被单拉上来盖住肩膀,侧过脸,看见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截路灯的光,黄黄的,照在输液架上,把那个滴壶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想起昨天早上那根亮晶晶的发卡,现在大概还在幼儿园门口的柏油路上躺着,被车轮碾过来碾过去,早就碎了吧。
熄灭的讲台
许韵茹在医院住了十二天。
第十二天早上,陈医生来查房,翻了翻她腿部的反应记录,又拿了一支签字笔,从她脚背一路划到膝盖上方。笔尖压下去的时候,皮肤上留下一道白色的印子,过一会儿才慢慢泛回粉红色。许韵茹盯着那道白印子看,什么感觉也没有。陈医生把笔收进口袋,说下午给她安排一次下肢肌电评估,又嘱咐护士把康复科的转介单提前开出来。语气平平的,像在念一张已经写好的单子。
“陈医生。”许韵茹叫住他,“我这种情况,康复科那边一般怎么安排?”
陈医生停了一下,手已经搭在门把上了。“先做评估,再看能不能进项目。医保覆盖的部分有限,具体你得问收费处或者家属。”
“大概要多少钱?”
“看方案。”陈医生没有回头,“基础康复一个月两万上下,如果加上神经电刺激和后期辅助器具适配,往上就没有顶了。”
门关上了。许韵茹坐在床上,把被单拉平,用手掌把褶皱一道一道抹开。两万。她的工资卡里还剩不到三万块,是这两年攒下来的,本来打算今年暑假带她妈去趟云南。她妈膝盖不好,一直念叨着想去大理看看,说趁还走得动。这钱现在躺在卡里,连一个月的基础康复都不够。
中午护士来送药,顺带把一摞单子搁在床头柜上,说园里财务上午来结过一次账,结算到出院当天,出院以后的费用得自己续。许韵茹翻了翻那摞单子,住院费、手术费、材料费、护理费,每一项她都认得字,合在一起却像看天书。最后一页是余额提醒,红色的负数,不大,但看着扎眼。
下午她给园长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
“许老师啊,身体怎么样?”园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里有小孩子唱歌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从走廊尽头飘过来的。许韵茹听过这个调子,是草莓班每天下午的律动歌。
“园长,我想问问治疗费的事。财务今天来结过账了,后面——”
“许老师,我正想找你。”园长打断她,声音往下一压,“董事会昨天开了个会,我跟你透个底。你这事儿吧,社会反响是好的,但家长群那边有些不一样的声音。有几个家长提出来,说咱们园门口那条路本来就不宽,放学时段车多人多,这次是许老师反应快,下次呢?万一哪个孩子自己跑出去呢?他们要求园里给个说法。”
许韵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那园里的意思是?”
“你先安心养着。岗位的事呢,暂时让副园长顶着,工资照发基本生活费,这个我跟董事会争取过了。但是治疗费这块,园里只能管到出院,后面的康复费用,走工伤认定的话程序很长,而且你这个情况……”园长顿了一下,“不算在工作时间工作地点内发生的,认定上恐怕有困难。”
“我是在幼儿园门口出的事,当时在维持放学秩序。”
“话是这么说,但董事会咨询过法务了,你推开那个孩子的时候,严格讲已经超出了岗位职责范围。园里当然感谢你,可法务那边咬得紧,我也没办法。”园长的语气软下来,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小朋友,“许老师,你先养好身体,别的以后再说。我让财务给你卡上打了五千块钱,是园里的一点心意,你收着。”
五千块。许韵茹闭了一下眼睛。她推开那个男孩的时候什么都没想,真的什么都没想,脚比脑子快。现在倒好,有人替她把那零点几秒拆开来,一条一条算,算出来她越界了。
“园长,那个孩子家长联系过园里吗?”
“联系了,人家态度也挺好,说想来看看你。我拦了,说你在重症监护不方便探视。许老师,这事儿你就别操心了,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许韵茹在床边坐了很久。隔壁床老太太出院了,新住进来一个做膝关节置换的阿姨,这会儿正跟女儿视频,手机举得高高的,嗓门亮:“没事没事,医生说下地走两天就能回家!”许韵茹听着,把脸转向窗户那边。
出院那天是周五。她妈从老家赶过来,拎了一个编织袋,里头装着换洗衣裳和一只保温桶。她妈在病房里转了一圈,把床头柜上的单子一张一张收进包里,嘴里念叨着“怎么瘦成这样了”,手底下没停。许韵茹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子,看护士教她妈怎么把轮椅折叠起来塞进出租车后备箱。她妈弯着腰听,学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推着轮椅往电梯走的时候,许韵茹看见她妈后脑勺上冒了一层白头发,以前没注意过。
出租屋在四楼,老小区,没电梯。她妈跟司机商量了半天,最后是司机帮忙,连人带轮椅抬上去的。进门的时候许韵茹扫了一眼,还是她走之前的样子,玄关的鞋架上摆着她常穿的那双平底鞋,鞋头朝外,等着她穿。她妈把轮椅推到卧室,许韵茹看见床头柜上扣着一个相框,是草莓班去年春游的合影,她蹲在中间,两边小孩搂着她脖子,笑得眼睛都没了。相框旁边立着她的教师资格证,红色封皮,烫金字。
她妈去厨房烧水,许韵茹自己转着轮椅在屋里转了一圈。厨房灶台上搁着半袋米,冰箱里有几个鸡蛋和一盒豆腐乳。她拉开书桌抽屉,里头有一叠家长送的贺卡,教师节、元旦、春节,什么节日都有,上面歪歪扭扭写着“许老师节日快乐”“谢谢许老师”。她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底下那张,是去年班上一个小姑娘画的,画了一个长头发的人站在门口,旁边写着“许老师保护我们”。画上的许老师站着,两条腿画得细细长长的,脚上穿着高跟鞋,其实许韵茹从来不穿高跟鞋,小姑娘自己爱画。
她把贺卡放回去,关上抽屉。
接下来几天,她妈把屋里收拾了一遍,又去菜市场买菜,变着花样做饭。许韵茹吃不下多少,她妈也不劝,就把菜往她面前推一推,说“吃不了剩下,下顿热热还能吃”。晚上两个人坐在客厅看电视,她妈盯着屏幕,许韵茹盯着手机。微信里草莓班的群还在响,副园长每天发孩子们的照片,做手工的、吃水果的、午睡起来扎小辫的。许韵茹一张一张点开看,看见自己以前坐的那把椅子空着,搁在教室角落,上头堆了一摞绘本。她想在群里说句话,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把群消息设成了免打扰。
第四天傍晚,她妈推着她下楼透气。小区门口有个小广场,几个老太太在跳广场舞,音箱里放一首特别响的歌。许韵茹坐在花坛边上,看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追泡泡,泡泡是旁边一个老头拿塑料管吹的,一串一串飞出来,男孩跳着去够,够不着,急得跺脚。她看着看着,忽然听见有人喊“许老师”。
回头一看,是草莓班一个孩子的奶奶,牵着孙女从超市那边过来。小女孩看见许韵茹,挣开奶奶的手跑过来,仰着脸问:“许老师你怎么不站起来了?”她奶奶赶紧拽了一把,讪讪地笑:“许老师腿受伤了,养养就好了。”又低头跟孙女说,“别闹许老师。”
小女孩不走,从兜里掏出一颗糖,草莓味的,软糖,有点化了,糖纸黏糊糊的。她把糖往许韵茹手心里塞:“许老师吃糖,吃了就不疼了。”
许韵茹接过来,说谢谢妞妞。小女孩又看了她一眼,忽然凑过来小声说:“许老师,我妈妈说你要是不当老师了,就让新老师教我们。新老师没有你好。”
她奶奶脸上挂不住,扯着孩子走了。许韵茹攥着那颗软糖,糖纸在掌心里越来越黏。她妈在旁边坐着,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伸手把她手里的糖拿过去,剥了糖纸,把糖递到她嘴边:“吃吧,小孩的心意。”
许韵茹含了那颗糖,草莓味很浓,甜得发腻。
当天晚上,园长又来了消息。这回没打电话,发了一条长长的微信,还附了个文件。许韵茹点开文件,是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标题写着“关于许韵茹同志离职及一次性补偿的说明”。正文她滑了三遍才看完,大意是园方考虑到她的实际情况和家庭负担,决定在基本生活费之外再给一笔一次性补偿,数目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刚好够她三个月的基础康复。条件是签了协议之后,她与幼儿园的劳动关系正式解除,此后治疗、康复及一切后续事宜与园方无关。
微信最后附了一段语音。许韵茹点开,园长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开完一个很长的会:“许老师,你别怪园里。董事会那边压力大,家长群天天有人问,说园里要是留着你,以后出了事谁负责。我顶了半个月,顶不住了。你是个好老师,我心里清楚。可这世上的事,不是光靠良心就能办成的。你好好想想,签了协议,钱先拿到手,比什么都实在。”
许韵茹把手机递给她妈。她妈戴上老花镜,凑着屏幕看了半天,看完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叹了口气。
“你怎么想?”她妈问。
许韵茹看着自己的腿。毯子盖着,看不出什么。她的手搁在毯子上,指甲剪得短短的,是出事那天早上刚剪的。她记得那天早上她站在洗手间镜子前剪指甲,剪完了抹护手霜,护手霜是草莓味的,班上小孩老说许老师手上有草莓味。那天她赶着出门,护手霜盖子都没拧紧,这会儿大概还在洗手间架子上搁着,早就干了吧。
“签。”许韵茹说,“不签能怎么办。”
她妈没再说话,起身去厨房给她热牛奶。许韵茹听见微波炉嗡嗡响,又听见她妈在厨房里擤鼻子,擤得很轻,怕她听见。
第二天上午,许韵茹在协议上签了字,用手机拍了照发回给园长。园长秒回了一个“收到”和一个握手表情。补偿款下午就到账了,短信提示音叮咚一响,许韵茹看了一眼数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她转着轮椅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把教师资格证拿出来。红色封皮有点旧了,边角磨得发白,翻开第一页,是她三年前拍的照片,扎马尾,笑得很开。她把证件合上,搁在桌面上,又拿起那个相框,把春游合影从框里拆出来,跟教师资格证并排放在一起。照片上她搂着两个小孩,背后是植物园的郁金香,红的黄的,开得热热闹闹。
她盯着这两样东西看了很久。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康复医院打来的,问她什么时候方便去做入院评估,说床位排到下周了,要是不来就得往后推。许韵茹说下周一去。
挂了电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十二天了,腿上一点动静没有。她用手掐了一下大腿,掐得很用力,指头陷进肉里,皮肤泛白,松开手又慢慢回血。还是没有感觉。她掐一下,等一会儿,再掐一下,像在按一个坏掉的开关。
她妈端了碗馄饨进来,看见她掐腿,把碗往桌上一搁,走过来蹲在她轮椅前头,两只手攥住她的手:“别掐了,韵茹,别掐了。”
许韵茹没挣,任她妈攥着。过了一会儿她说:“妈,下周一我去康复医院。能治成什么样算什么样。治不好……治不好再说。”
她妈点头,攥着她的手没松。馄饨汤的热气从桌上飘过来,混着葱花和香油的味道。许韵茹吸了一下鼻子,端起碗,用勺子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咬了一半。荠菜肉的,她妈包的馄饨总是皮薄馅大,一咬满口汤。
她吃着吃着,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副园长在草莓班群里发的消息:“明天幼儿园组织春游,去植物园看郁金香,小朋友们记得穿运动鞋哦。”底下跟了一串家长回复的“收到”。许韵茹看着屏幕,把嘴里的馄饨咽下去,然后把群消息点开,打了四个字:“祝玩得开心。”发完就把手机放下了,继续吃馄饨。
窗外天色暗下来,对面楼有人家在炒菜,油烟味飘过来,呛得她妈打了个喷嚏。许韵茹把最后半个馄饨吃了,汤也喝干净,碗往桌上一搁,对她妈说:“妈,明天推我下楼走走吧,我想看看小区里那几棵樱花开了没有。”
她妈说好,把碗收走,又回头问:“要不要给你买根冰棍?楼下小卖部新进的草莓味。”
许韵茹说行。
她妈出门以后,许韵茹自己转着轮椅到窗边。楼下路灯刚亮,小广场上又响起了广场舞的音乐,今天换了一首,比昨天那首慢,听着像是什么老歌。她靠在轮椅背上,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胸口。桌面上教师资格证和那张合影还并排放着,她看了一眼,伸手把相框翻过去扣在桌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许女士您好,苏氏医疗科技集团康复项目部看到您的病例转介信息,想邀请您参加我们的一项神经康复公益项目。详情可面谈。联系人:阿岚。”
许韵茹盯着这条短信,拇指在屏幕上停着。楼下的广场舞音乐换了一首快节奏的,鼓点咚咚咚地传上来,震得窗玻璃轻轻响。她把短信读了两遍,没有回复,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毯子盖住了屏幕的光。
镜像收藏
苏氏医疗科技大厦的地下三层没有窗户,走廊尽头的门禁需要同时验证虹膜与指纹。阿岚走在前面半步,白色手套的指尖在面板上依次按下,两重锁扣弹开的声音厚重而干净。她侧身让到一旁,等苏婉先进。
苏婉今天穿了一身墨绿色丝绒长袍,腰间系着同色细带,长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绾在脑后。她没有看阿岚,径直穿过那道门,鞋跟在抛光地面上敲出均匀的节奏。
走廊两侧的墙壁漆成深灰,嵌着冷白色的灯带,光线从墙面缝隙里渗出来,照得人脸上没有阴影。空气里飘着极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某种植物精油的气息,像是有人刻意用雪松和佛手柑盖住了更深处的东西。
门禁在身后合拢,苏婉停在一面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门前,偏了偏头。阿岚上前推开。
收藏室比她上次来时又调整了布局。
房间约莫六十个平方,层高被拉得很高,顶部的轨道射灯全部调成暖黄色,像是画廊里专门照画的灯。四面墙上挂着厚重的深色绒布帘,正中间并排放着两只玻璃展示柜,柜体是哑光黑的金属框架,四面透明,内部铺着深灰色绒垫。两只柜子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柜底各有一块黄铜铭牌,刻着编号,左边是“藏品零七”,右边是“藏品零八”。
顾家姐姐和顾家妹妹各自坐在自己的柜子里,面朝同一个方向,坐姿标准得像被尺子量过,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双腿并拢,脚踝交叠。两人穿的展示服是同款不同色,姐姐是深灰底配银线滚边,妹妹是浅灰底配银线滚边,领口开得低,露出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衣料深处的纹身线条。颈间的收藏编号项圈一宽一窄,宽的那条刻着“零七”,窄的那条刻着“零八”。
苏婉走过去,先站在两只柜子中间,目光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回左边。
“姐姐缺的那块补完了?”
阿岚在她身后半步处回答:“补完了。左肩胛骨下缘到脊柱旁开三寸这一段,今天上午做了最后一次补色。妹妹对应的右肩胛骨下缘到脊柱旁开三寸也同步补过。两边的色阶差控制在半个色号以内,肉眼已经看不出来了。”
苏婉没说话,拉开左边柜子的玻璃门。柜门滑开时几乎没有声音,轨道的阻尼调得很好。她弯下腰,长袍的下摆垂在柜沿上,手指伸进去,指尖先落在顾家姐姐的左肩。那里新补过色,皮肤还泛着一点细密的红,但纹身的墨色已经稳稳地吃进了皮里,是一组盘旋的藤蔓纹样,每一根卷须的走向都朝向她妹妹的方向,像在朝那边生长。
她顺着藤蔓往下摸,指腹贴着皮肤走,从肩胛到腰窝,从腰窝到胯骨上方。顾家姐姐纹身覆盖的皮肤摸上去和别处不一样,常年被针尖反复刺入的地方,触感更紧实,毛孔更细,温度也略低一些。苏婉的手一路往下,停在她膝盖内侧,那里有一小片留白,是整套图案里唯一没有墨色的区域,形状像一枚未开的芽。
“这里为什么没补?”苏婉问,声音不高。
顾家姐姐没有动,目光平视前方,嘴唇微微开合:“您上次说,留一块空白,等妹妹先选。”
苏婉直起身,绕到右边柜子前,拉开柜门,弯腰看顾家妹妹的右膝内侧。同样的位置,同样大小的一片留白,形状与姐姐那边严格对称。她伸手按了按那片皮肤,妹妹的肌肉在她指下轻轻绷了一下,又马上松回去。
“你选的什么?”苏婉问。
顾家妹妹开口,声音和姐姐几乎一个调子,只是稍细一些:“我选了忍冬。姐姐说忍冬藤缠得紧,和藤蔓能接上。”
“忍冬。”苏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你姐姐替你选了藤蔓,你就用忍冬去接。你们两个倒是商量得挺好。”
她退后一步,把两只柜门都推回去,玻璃合拢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嗒”。然后她走到两只柜子正前方三米处,那里有一把高背丝绒椅,她坐下来,翘起腿,手肘搁在扶手上,撑着下巴。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两只柜子里的镜像图案正好拼成一组完整的画面。姐姐左肩的藤蔓往右延伸,妹妹右肩的忍冬往左攀爬,两人之间的空隙里,那些纹路仿佛在空中交汇,缠成一片看不见的网。腰侧的云纹、胯骨上的飞鸟、小腿肚上的水波,每一组图案都在对面的身体上找到了严格对应的镜像。就连膝盖内侧那两片留白,也是对称的,像一对还没被填上的句号。
苏婉看了很长时间。射灯的暖光落在玻璃柜面上,映出她自己的倒影,叠在姐妹俩身上,她的脸正好悬在两人中间那片空白处。
“阿岚。”她开口。
“在。”
“镜像调教,到今天算是完成了。”
阿岚翻开手里的平板,点了几下:“是。按项目进度表,零七和零八的镜像同步训练历时十一个月,从基础姿态同步到指令响应同步,再到自主行为镜像,上周的评估报告显示,两人在无提示状态下也能保持动作镜像,误差在零点三秒以内。”
“零点三秒。”苏婉把这三个字咬得很慢,“还是慢了。我要的是完全同步,不是差不多同步。”
“陈医生那边说,零点三秒已经接近人类神经传导的生理极限——”
“那就再练。”苏婉打断她,语气没有起伏,“每天加两组镜像反射训练,从视觉提示改成听觉提示,再从听觉提示改成触觉提示。我要她们闭着眼睛也能同步。”
阿岚在平板上记了一笔,没有多话。
苏婉从椅子上站起来,重新走到柜子前,这回她没有开门,只是隔着玻璃看。她的目光从姐姐脸上移到妹妹脸上,又从妹妹脸上移回来。两个人确实长得像,但也不是完全一样,姐姐的颧骨稍高一点,妹妹的下颌更圆一些。可纹身把这点差别抹平了,那些镜像图案像一层壳,把两张脸框进同一个模子里。
“不够。”苏婉忽然说。
阿岚抬起头。
“镜像调教是完成了,可你看她们——”苏婉的手指隔着玻璃点向顾家姐姐的胸口,那里有一小片皮肤没有被纹身覆盖,大概巴掌大小,在锁骨正下方,“这里,还是白的。这里也是。”她又指向妹妹对应的位置。然后是两人腹股沟上方的一小片,大腿外侧的一条窄缝,脚背上几道细纹。
“这些地方为什么不补?”
“按您的原始设计,这些区域留白是为了展示时的呼吸感。全满的图案会显得闷,留几处空白,视线才有落点。这是您自己在设计稿上标注的。”
苏婉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一声,很短,几乎只是鼻子里出的一口气。
“我改主意了。”
她转过身,走向房间另一头。那里立着一只窄长的玻璃柜,比展示柜矮,里面只放了一样东西,一块绷在木框上的画布,画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油画,画的是一具女性身体,从脖颈到脚踝,每一寸皮肤都被繁复的纹样覆盖,连眼皮和指甲盖都没放过。整幅画只有一处留白,在肚脐的位置,一小圈空白,像一枚被挖掉的印章。
“这幅画我画了三年。”苏婉站在玻璃柜前,背对着阿岚说,“画到最后一笔的时候我停住了。因为我发现,画布上再怎么画,都是假的。颜料和皮肤的质感隔着十万八千里。你看这藤蔓——”她指尖隔着玻璃点在那幅画的肩部,“画出来的藤蔓是平的,没有毛孔,没有温度,光线打上去不会跟着肌肉的走向走。可她们身上的——”她偏头示意那两只展示柜,“是真的。针尖扎进去,墨渗进去,皮肤肿起来又消下去,最后长成图案。那才是活的东西。”
她转回身,走回高背椅坐下,两条长腿交叠,丝绒长袍的下摆从膝盖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
“顾家姐妹是我从零开始做的。从第一针到最后一针,前后三年。我花了三年时间证明一件事,活体画布是可行的。但三年只做出两个人,还是镜像的两个人,图案再对称,说到底只是一组对画。我要的不是对画。”
阿岚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我要一幅独幅。”苏婉说,“一个人,从头顶到脚底,每一寸皮肤都覆盖图案。不是留白的那种覆盖,是真正意义上的百分百。连头皮里都要有纹路,耳朵后面,手指缝,脚趾缝,一处不落。整张皮就是一幅完整的画,没有接缝,没有空白,没有可以喘气的地方。”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那两只展示柜,目光却像穿过了玻璃和纹身,落在更远的地方。
阿岚等了几秒,确认苏婉说完了,才开口:“关于这个,我今天收到一条转介信息,可能和您想找的画布有关。”
苏婉的视线收回来:“说。”
“京市贵族幼儿园一个教师,三个月前在幼儿园门口救了一个闯红灯的男童,自己被车撞了,脊柱损伤,下肢瘫痪。目前已经停职,在出租屋里住着,靠她母亲照顾。社会热度已经退了,医疗费缺口很大,康复项目基本停滞。这是她的病例摘要。”
她把平板递过去。苏婉接过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先看到一段新闻视频的截图,画面里一个女人躺在斑马线边上,黑色长发散了一地,浅色针织衫上全是灰和血,旁边有个背蓝色书包的男童在哭。截图下面是一张证件照,照片上的女人鹅蛋脸,杏眼,眉目很温和,嘴角有一个很浅的笑,像是拍照时摄影师说了句“稍微笑一下”才勉强扯出来的。
苏婉盯着那张证件照看了几秒,又划回事故现场那张图,把女人的脸放大。
“她叫什么?”
“许韵茹。二十六岁。京市本地人,父母离异,跟母亲住。幼师资格证,在这家幼儿园干了四年,带的是草莓班。事故之后园方给了慰问金和解聘文件,医保报销完还差一大截康复费用。她上周主动联系了康复医院,但只做了两次评估就停了,据说是费用问题。”
苏婉把平板搁在椅子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屏幕边缘。
“救人的时候,她是怎么撞的?”
“监控显示她是冲出去推开那个孩子,自己被一辆黑色轿车撞飞,落点离斑马线大概三米远。脊柱在胸椎第十一节和第十二节之间断裂,脊髓损伤程度是ASIA分级B级,损伤平面以下运动功能完全丧失,感觉功能部分保留。陈医生看过片子,说如果早期介入神经修复和强化康复,恢复部分运动功能的可能性是有的。”
“部分。”苏婉重复道。
“对。完全恢复的可能性很低。”
苏婉没再问病例的事。她把平板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张证件照,然后放大事故现场图里许韵茹散在地上的头发和那件浅色针织衫,看了很久。最后她把平板递还给阿岚,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那只矮玻璃柜前,把那幅未完成的油画从柜子里取出来,画框搁在膝盖上,手指摸过画布上那圈肚脐位置的留白。
“阿岚。”
“在。”
“联系她。用公益项目的名义,说苏氏医疗愿意承担全部康复费用,条件是她要配合我们的项目评估和随访。合同里不要写太细,就写‘身体状态跟踪与影像记录’,把纹身的事往后放,等她进了我们的康复流程再说。”
“明白。我今晚就拟合同,明天上午发过去。”
“不。”苏婉把画框放回柜子里,玻璃门推上,“你明天上午亲自去一趟。不要打电话,不要发短信,直接去她住的地方,把合同带过去,当面跟她谈。告诉她,项目名额只有一个,我们看了很多病例,选了她,是因为她救人的事让我们觉得她值得帮。”
阿岚把平板收进公文包里:“需要我提纹身的事吗?”
“一个字都不要提。只谈康复。她问什么你答什么,不问的你不要说。她要是问为什么选她,你就把刚才那套话再说一遍。她要是犹豫,你就把合同留下,让她考虑两天。后天你再去一趟,带一份康复中心的入住须知,告诉她床位已经留好了,越早入住越早开始治疗。”
“如果她拒绝呢?”
苏婉已经走到门口了,听到这话停了一步,侧过头,射灯的光从她头顶打下来,在她眉骨和鼻梁上投出锋利的阴影。
“她不会拒绝。一个瘫痪在床的人,有人愿意出钱给她治,还告诉她有希望站起来,她不会拒绝的。你只要让她相信,这个项目是真的,我们是真心想帮她。剩下的,等她住进来再说。”
她推开门,走廊的冷白灯光涌进来,把墨绿色丝绒长袍照得发暗。阿岚跟在她身后半步处,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那两只展示柜时,苏婉没有再看顾家姐妹一眼,但走到门口时她忽然说了一句:“把她们俩的留白补了。我说的是全部。膝盖内侧、锁骨下面、腹股沟、脚背,一处不留。补完以后重新编号,零七和零八作废,换成零九和零十。她们不配当对画了,当个过渡吧。”
阿岚应了一声,在平板上记下。
门禁在她们身后合拢,收藏室的灯自动调暗,只剩两只展示柜里的射灯还亮着。顾家姐姐和顾家妹妹安静地坐在各自的柜子里,面朝前方,膝盖内侧那两片对称的留白在暖光下像两扇没关严的窗。
免费康复提案
第二天上午十点,许韵茹正对着床头柜上那张催缴单发呆。
单子是昨天下午从门缝里塞进来的,康复科住院部统一打印的格式,抬头印着京市第三医院的红字,底下密密麻麻列着床位费、护理费、神经电刺激治疗、导尿耗材、防褥疮气垫租赁……每一行后面都跟着一个让她不敢多看的小数点。最下面那行总计被红笔圈过,圈是护士画的,旁边还写了个“请于三日内缴清”,字迹潦草,像是随手一划,却重得让她整夜没合眼。
窗外的光从百叶帘缝隙里挤进来,一条一条横在她盖着薄毯的腿上。腿还是那双腿,皮肤完好,膝盖的形状也还在,可她已经快两个月没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了。有时候半夜醒来,她会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脚踝,手指碰到皮肤的那一刻是热的,可脚踝本身什么反馈都没有,像摸着一截别人的肢体,只是恰好长在自己身上。
手机响了一声,是园长助理发来的消息,问她康复进展怎么样,又说园里最近在忙秋季招生,等她好了随时欢迎回去。许韵茹盯着“随时欢迎”四个字看了很久,没回复。她太清楚这种话的意思了,客气、体面、不留把柄,但绝不包括替她续上社保和工资。上个月园长亲自送来的那个信封里装着两万块慰问金和一份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她签完字之后园长在床边站了一会儿,说小许你好好养,园里也有园里的难处,家长那边闹得厉害,说我们安全教育的责任没尽到,教育局也来查了,我总得给上面一个交代。
她当时没哭。等园长走了才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枕套哭了一场。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她正把催缴单往抽屉里塞。她以为是护士来换药,说了声请进,门推开却是个穿黑色职业套装的女人,短发,三十岁上下,耳麦的线从领口绕到耳后,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和一只保温袋,白手套一尘不染。
“许小姐您好,我是苏氏医疗科技集团苏总的私人助理,姓岚,您叫我阿岚就行。”她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但吐字很清楚,“苏总本来想亲自来,上午临时有个董事会走不开,让我务必先来一趟,把东西带给您。”
许韵茹下意识去够床边的轮椅。那辆轮椅是病友家属送的二手货,扶手掉了一块漆,她用手撑着挪上去的时候动作有点狼狈,阿岚没有上前帮忙,只是安静地站在门口等,目光礼貌地落在墙角的输液架上,不往她身上多看。
“苏氏医疗?”许韵茹把轮椅转过来,手还搭在轮圈上,“我不认识你们公司的人。”
“您不认识我们,但我们认识您。”阿岚走进来,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解开袋口,里面是一盅还冒着热气的汤,汤色清亮,浮着几粒枸杞和去了核的红枣。“苏总说您这个阶段需要营养,医院的餐食不一定合胃口,让我从公司食堂带了一盅山药排骨汤过来,不油腻的。”
许韵茹没动那盅汤。她看着阿岚把文件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本装订规整的册子,封面印着苏氏医疗的LOGO,标题是“脊髓损伤神经再生康复项目介绍”;一份十几页的合同草案,夹着彩色标签条;还有一张名片大小的卡片,上面只有苏婉的名字和一个手机号。
“是什么意思?”许韵茹问。
“苏氏医疗今年启动了一个公益康复项目,专门针对脊髓损伤的年轻患者,由集团全额承担治疗和康复费用。”阿岚把册子翻开到第三页,上面印着几张治疗室的实景照片,设备看起来比她正在用的那台电刺激仪精密得多,旁边配着流程图和一组她看不太懂的专业术语,“项目采用我们集团和国外实验室合作开发的神经桥接技术,配合高强度康复训练,目标是帮助患者恢复部分甚至全部的下肢运动功能。名额非常有限,全国只选三个人,苏总看了您的病例和救人事迹之后,决定把其中一个名额给您。”
许韵茹的手指捏着册子边缘,纸页挺括,翻动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盯着“恢复部分甚至全部的下肢运动功能”那行字,喉咙里堵了一下。
“为什么是我?”
“苏总说,您为了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把自己搭进去,这种人值得帮。”阿岚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乙方签名栏,“您不需要承担任何费用,治疗期间食宿全包,康复周期预计六到八个月。唯一的要求是您要配合项目组的评估和随访,包括定期的身体状态跟踪和影像记录,这些数据会用于项目的学术研究,公开发表的时候会做匿名处理。”
许韵茹把那几页合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大学辅修过法律,虽然不精,但基本的条款还能看懂。合同写得很干净,甲方义务列得清清楚楚,费用承担、治疗地点、周期安排,甚至包括如果治疗无效的退出机制和后续安置方案。唯一让她迟疑的是第七条保密条款:乙方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项目细节及治疗过程中获知的甲方商业信息,违约需承担相应法律责任。再往下是一条补充协议,措辞稍微绕了一点,“乙方同意配合甲方进行身体状态跟踪与影像记录,用于医学研究及项目宣传用途”,影像记录四个字后面没有更多解释。
“影像记录具体是什么?”她问。
“就是治疗过程中的照片和视频,比如康复训练的进度记录、治疗前后的对比。”阿岚答得很流畅,“苏总对项目的宣传很重视,她说要让更多人知道脊髓损伤不是绝症,您以后要是站起来了,这些影像就是最好的证明。当然,面部会打码,名字会用化名,您不用担心隐私问题。”
许韵茹把那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看出什么破绽。她又问治疗在哪里做,阿岚说在苏氏医疗自己的康复中心,位于京郊,环境比公立医院好很多,单人病房带独立卫浴,家属可以陪住。许韵茹问能不能先看看康复中心,阿岚说当然可以,入住之前会安排她参观,不满意随时可以退出。
“苏总还让我带句话。”阿岚把合同重新理齐,放在许韵茹手边,“她说她理解您现在的心情,被人帮助有时候比帮助别人更难接受,因为欠了人情。但她说这不是施舍,是投资,项目需要成功的案例来证明技术有效,您站起来了,苏氏医疗的技术就站住了,这是双赢。您要是觉得过意不去,等好了以后帮项目做几次宣讲就行。”
这话让许韵茹心里松动了一下。她太怕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了,园长送慰问金的时候脸上那种“我已经仁至义尽”的表情她到现在都记得。苏婉这套说法至少把她放在了平等的位置上,投资、双赢、宣讲,这些词听起来比“慈善”顺耳得多。
阿岚走之前把汤盅盖子揭开,又叮嘱了一句:“苏总说合同您不用急着签,考虑两天也行。但康复中心的床位只留到本周五,过了时间就要排给下一位候选人了。您要是想好了,打名片上的电话,我过来接您。”
门关上之后,许韵茹一个人坐在轮椅里,面前摊着那本合同,手里攥着那张催缴单。她把两张纸并排放着看,左边是欠费三千八,右边是费用全免。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妈妈”的号码,拇指悬在上面很久,最终没有按下去。父母在老家,父亲高血压,母亲膝盖不好,她出事之后只敢跟他们说摔了一跤住了几天院,要是让他们知道她瘫了,老两口怕是连夜就要坐火车过来。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薄毯下面那两条腿安安静静地搁在轮椅踏板上,脚踝上还穿着医院发的防滑袜,袜底印着蓝色的“京市三院”字样。她试着动了动脚趾,什么都没发生。她又试了一次,咬着嘴唇使劲,还是什么都没发生。那种从大脑发出指令、沿着神经一路往下跑、最后在某个地方被硬生生截断的感觉,她到现在都没办法习惯。
她想起出事那天。那个男孩背着的蓝色书包上印着奥特曼,他站在马路中间吓得不会动了,卡车按着喇叭冲过来,她想都没想就冲过去把他推开。后来她才知道那个路口没有监控,卡车司机说她是自己闯红灯,男孩的家长来医院看过她一次,放下一个果篮就走了,留的电话打过去永远是忙音。园长说舆论压力大,家长群里有人说她是为了评职称故意作秀,还有人说她本来就有病,不然怎么会那么巧正好冲出去。
她翻到合同最后一页,在乙方签名栏旁边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划出笔画的时候她手有点抖,但签完之后反而平静了。她把合同和催缴单一起收进抽屉,端起那盅已经温了的汤,一口一口喝完了。
下午她给阿岚发了条消息,说合同签好了,什么时候能去看康复中心。阿岚回得很快,说明天上午苏总正好在中心那边开会,可以顺路来接她,顺便让苏总当面跟她聊聊治疗方案。
许韵茹回了个好。放下手机之后她忽然想起来,阿岚走的时候好像忘了把合同带走。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合同还躺在里面,乙方签名栏旁边除了她的名字,还多了一行她签字时没注意到的铅笔小字,写得很淡,像是有人在印刷之后用铅笔轻轻标上去的:零一一。
她没多想,以为是什么合同编号,把抽屉推回去,开始翻箱倒柜找明天出门穿的衣服。病号服肯定不行,她翻出一条之前住院时穿的浅灰色运动裤,又找出一件领口有点松的白色针织衫,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把头发重新盘了一遍。镜子里的人瘦了一圈,颧骨比以前明显,但眼睛还是亮的。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万一呢。
封闭庄园
第二天早上七点刚过,许韵茹就醒了。她其实一整夜都没怎么睡踏实,翻来覆去地想那行铅笔小字,想阿岚走时为什么没拿合同,想自己签的“艺术康复项目志愿者”到底算什么身份。但天亮之后这些疑虑被另一种更实际的情绪压下去了,她得赶在阿岚来接她之前把自己收拾利索。
浅灰色运动裤是宽松款,套在毫无知觉的腿上倒也不费劲,只是拉到腰的时候她得侧过身子用手拽,拽了好几次才把裤腰提到合适的位置。白色针织衫的领口确实松了,锁骨露出来一截,她对着镜子把领子往上扯了扯,又觉得太刻意,索性随它去。头发盘了两遍,第一遍碎发太多,第二遍用发卡别住了鬓角,看起来总算整齐。她往嘴唇上抹了一点润唇膏,是去年冬天买的,草莓味,已经快用完了。
阿岚八点整敲的门。她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套装,耳麦还是挂在耳朵上,白手套换成了黑色的薄皮手套。许韵茹开门的时候她往屋里扫了一眼,目光在轮椅旁边的行李箱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只侧身让出走廊的路。
“苏总已经在中心了,路上大概四十分钟。”阿岚推着轮椅往电梯走,速度不快不慢,“您吃早饭了吗?”
“吃了片面包。”
“中心有营养师配餐,到了可以先给您安排加餐。”
许韵茹嗯了一声。电梯里只有她们两个人,镜面不锈钢映出阿岚的侧脸,短发别在耳后,下颌线条利落得像用尺子比着画的。许韵茹想问合同的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想等见到苏婉再说。
车是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后排空间很大,轮椅可以直接推上去,有专门的固定扣。阿岚坐在副驾驶,司机全程没说话,连后视镜都没抬一下。许韵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从熟悉的居民区变成她不认识的路段,又变成两旁种满梧桐树的窄路,最后拐进一条没有路牌的岔道,路两侧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墙,墙后隐约露出屋顶的轮廓。
车在一扇铁艺门前停下来。门是黑的,镂空花纹里嵌着铜丝编的藤蔓图案,门柱上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只刻了一个“苏”字。阿岚下车按了一下门边的对讲器,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车往里开的时候许韵茹忍不住把脸贴在车窗上。她原以为“私人医疗中心”就是个大一点的诊所,白墙白灯,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味。可眼前是一片缓坡草坪,草剪得极短,绿得发亮,坡顶有一栋三层灰白色建筑,立面是清水混凝土和落地玻璃,屋顶挑檐伸出去很长,底下是一排廊柱。草坪两侧各有一个水塘,水面平静得像两块玻璃,倒映着天光。远处有树,树冠修剪成圆球形,一棵一棵排得极有耐心,像有人拿圆规量过。
“到了。”阿岚下车拉开侧门,把轮椅踏板放下来。
许韵茹自己摇着轮椅从坡道上往上走,阿岚没伸手帮忙,只在旁边跟着。进了大门是一间挑高的大厅,地面铺着浅色石材,光脚踩上去大概会凉。前台没有人,墙上挂着一幅很大的抽象画,颜色是暗红和墨绿搅在一起,许韵茹看不太懂,视线扫过去就收了回来。大厅一侧是走廊,另一侧是玻璃隔断的房间,里面摆着几张沙发和矮桌,像酒店大堂吧。
“苏总在二楼等您。”阿岚按了电梯。
二楼走廊比一楼窄,两侧都是门,门牌上只有编号没有名称。阿岚在零三号门前停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苏婉的声音:“进来。”
房间很大,中间摆着一张诊疗床,旁边是几台许韵茹叫不出名字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着曲线。苏婉站在窗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长袖连衣裙,领口开得不高,头发低低地扎着,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她看见许韵茹进来,把杯子放在窗台上,走过来微微弯下腰。
“昨晚睡得好吗?”
她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时更柔和,手掌覆在许韵茹手背上,掌心温热。许韵茹被她这么一问,那些半夜里的胡思乱想忽然都说不出口了,只点了点头。
“那就好。陈医生在等我们,先做一套基础评估,不会太久。”
陈医生从里间的门里走出来,戴着口罩和手套,白大褂里面是深色的衬衫,手里拿着一块平板。他冲许韵茹点了一下头,没寒暄,直接说:“许女士,我们先测一下下肢的肌电反应和关节活动度,然后做一套神经传导检查,过程不疼,但可能会有点酸胀。”
许韵茹被扶上诊疗床。床面是软的,垫了一层一次性无纺布,她躺下的时候后脑勺碰到枕头,眼睛正好对着天花板上一排嵌入式灯带,光很柔和,不刺眼。陈医生先在她膝盖和脚踝上贴了几个电极片,连着线接到旁边的仪器上,然后让她试着动脚趾。
“使劲。”
许韵茹咬住嘴唇。她盯着自己的脚,脑子里拼命想那个“动”的指令,脚趾头却像被胶水粘在袜子里,纹丝不动。屏幕上的曲线平直得像尺子画的。
“再试一次,不用太大力。”
还是没动。许韵茹把脸别过去,看着墙上的挂画。陈医生没发表意见,只是把电极换了个位置,让她屈膝、抬腿,一个个试过来。她右腿能稍微抬离床面几厘米,左腿完全不行。陈医生在平板上记了几笔,又用一根小锤子敲她膝盖下方,小腿弹了一下,但幅度很小。
“反射还在,但传导效率很低。”陈医生把锤子收进口袋,“脊髓损伤的位置确定了,L1到L3之间,压迫解除得算及时,所以还有部分残留功能。接下来要看康复训练能不能把剩下的神经通路激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报告。许韵茹听不太明白那些术语,但她听懂了“还有部分残留功能”这几个字,心里某个绷紧的地方稍微松了一点。
陈医生又让她翻身趴着,沿着脊柱按了一遍,问她哪里疼哪里麻。许韵茹说不清楚,只感觉按到腰眼的时候酸得厉害,再往下就只剩钝钝的压迫感。陈医生按完在平板上画了一张图,标注了几个点,然后退到一边,把位置让给苏婉。
苏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床尾。她没穿白大褂,但戴了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正沿着许韵茹的小腿往上看,目光慢慢扫过脚踝、小腿肚、膝盖,再到露在运动裤外面的那一截腰。她的视线不带什么温度,像一个人在画廊里端详一幅画,先看构图,再看笔触。
“皮肤底子不错。”苏婉开口,语气像在评价一件材料,“没有疤痕,毛孔也细。”
许韵茹把运动裤的裤腰往下拽了拽,这个动作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苏婉笑了一下,笑意很浅,只牵动嘴角:“别紧张,陈医生还要看你的肩背和手臂,评估一下上肢代偿情况。康复期上肢会承担很多支撑动作,肌肉状态要提前记录。”
许韵茹听话地把针织衫脱了,剩一件贴身的吊带。房间里的空调温度调得正好,不冷,但她还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陈医生过来让她抬手、屈肘、转肩,用软尺量了上臂围和小臂围,又在肩胛骨周围按了几下。苏婉退到窗边,端着那杯放凉了的咖啡,从侧面看她的轮廓,看她抬胳膊时肩胛骨在皮肤下移动的样子。
许韵茹余光瞥见苏婉在看,把手臂放下来的时候不太自然。苏婉倒没再说什么,只对陈医生点了点头。
“基础数据都有了。”陈医生把平板收起来,“下午出方案,明天开始第一轮训练。”
“今天先带她熟悉一下环境。”苏婉把咖啡杯放下,走到许韵茹身边,伸手帮她把吊带肩带理正,动作自然得像在帮自己系扣子,“这里房间多,不熟悉容易走错。阿岚会陪你转一圈,顺便把入住手续办了。”
许韵茹把针织衫套回去,问了一句:“我住这里?”
“康复期建议全封闭管理。”苏婉看着她,语气温和但没什么商量的余地,“你家里那边有什么需要带的,让阿岚去取。通讯设备也先交给阿岚保管,康复训练最怕分心,外面那些电话、消息,等第一阶段结束再说。”
许韵茹张了张嘴。她想说医院那边还有复查没做完,想说房东那边得打个招呼,想说她爸妈万一打电话来找不到人会着急。可苏婉说“第一阶段结束”的时候表情很笃定,好像这件事已经定了,她再争反而显得不识好歹。
“大概多久?”
“看你的进度。快的话三四周,慢的话两三个月。”苏婉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隔着针织衫按了按,“你签了合同,我们就是合作关系了。我把你治好,你配合我把项目做完,公平吧?”
许韵茹点了点头。苏婉说得没错,天价的治疗费人家已经免了,她确实没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
阿岚带她下楼办入住。走廊拐角处有一扇双开门,阿岚刷卡的时候许韵茹往里面瞟了一眼,看见一条更窄的走廊,墙上挂着几幅画框,光线比外面暖,地面铺着深色木地板,尽头似乎还有一道门。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阿岚轻轻推着轮椅转了方向。
“那边是苏总的私人区域,不开放的。”
“哦。”许韵茹把视线收回来。
房间在一楼走廊尽头,门牌号零一一。门推开是一间三十来平米的套间,里间是卧室,外间摆着一张护理床和几张扶手椅,窗子朝南,正对着草坪和那个水塘。卫生间改造过,洗手台下面空着,轮椅可以直接推进去。衣柜里挂着两套浅灰色的棉质家居服,标签还没剪,旁边叠着几条毛巾和一次性内衣。
阿岚把轮椅停在窗边,从包里掏出一张表格和一支笔:“入住须知,您看一下,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字。主要是作息时间、康复安排和访客规定。访客需要提前一天报备,苏总批准之后才能进来。”
许韵茹扫了一遍,条款写得很细,连每天几点熄灯都标了。她翻到最后一页签字的时候,又看见那个铅笔小字——零一一,这次写得比合同上清楚,就在页脚空白处,淡淡的,像是怕被人看见又怕人看不见。
“这个编号是什么意思?”
阿岚看了一眼:“房间号。您住零一一,方便管理。”
“那合同上怎么也有?”
阿岚顿了一下,把表格收过去:“可能是行政那边提前编好的档案号,回头我帮您问一下。”
她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伸手:“手机和充电器给我吧,我帮您收着,出中心的时候原样还您。”
许韵茹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幼儿园家长群的消息跳出来,她还没来得及看就被阿岚接过去了。阿岚把手机装进一个密封袋里,贴了张标签,写上日期和名字,然后放进随身的公文包。
“有事可以用房间里的座机打内线,号码在床头。外线需要转接。”
门关上了。许韵茹自己摇着轮椅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窗外的草坪上有人在推着一台割草机,机器嗡嗡地响,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她试着推了推窗子,只开了一条十几厘米的缝,再使劲也推不动了,大概是限位器。她把手伸出去,风从指缝里漏过去,带着草被割断之后的青涩气味。
她把窗关好,回到床边,从行李箱里翻出教师资格证和那张孩子们春游时拍的合影。照片上她蹲在最前面,身后十几个小脑袋挤成一团,每个人都笑得豁着牙。她用手指把照片边角卷起来的地方压平,放在床头柜上。
座机响了。她接起来,是阿岚的声音:“许女士,午饭在餐厅,十二点。需要我过来推您吗?”
“不用,我自己过去。餐厅怎么走?”
“出门左转走到头,右手边。”
许韵茹挂了电话,把照片扣在床头柜上,又翻过来摆正。她看着窗外那个推割草机的人,那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只看见手臂上有深色的图案,大概是纹身。割草机推到水塘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人蹲下来,好像在水里捞什么东西。
她收回目光,开始想下午该给谁打个电话。房东、爸妈、医院康复科——这些事以前都是她自己在手机备忘录里一条条记着办的,现在手机没了,好像那些事情也跟着被装进了密封袋,暂时跟她隔开了。
午饭她自己去吃的。餐厅在一楼另一头,几张圆桌铺着白桌布,自助台上摆着几样菜,都是少盐少油的清炒和蒸煮,旁边有营养标签,写着热量和蛋白质含量。餐厅里除了她只有两个人坐在角落里,穿着和苏婉类似的深色衣服,低头吃饭,没说话。许韵茹盛了半碗米饭,夹了几筷子青菜和一块蒸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鱼蒸得正好,筷子一拨就散成蒜瓣肉,但她吃了几口就饱了,胃好像缩了一圈。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她经过那条挂着画的短走廊,双开门关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光。她停了一下,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平稳,像在念什么稿子。她没多留,摇着轮椅回了房间。
下午陈医生来了一趟,送了一沓打印好的康复计划,从明天开始每天上午下午各一轮训练,包括电刺激、被动关节活动和上肢力量练习。他交代完就走了,没多话。许韵茹把计划表贴在床头,一条一条看下去,看到第三页的时候眼皮沉了,就靠在床头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天已经暗了。窗外草坪上的灯亮起来,暖白色的光从草丛里往上照,把树冠照得像浮在半空。她揉着眼睛坐直,听见门外面有人走过去,脚步声很轻,不止一个人。她摇着轮椅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那脚步声拐了个弯,远了。
座机上有个留言灯在闪。她按下去,是阿岚的声音:“许女士,苏总说您今天辛苦了,晚上不用去餐厅,餐会送到房间。另外明天早上八点陈医生来做第一轮训练,请提前半小时起床洗漱。”
许韵茹按掉留言,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这个房间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以前在医院,走廊里总有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有人喊换药,有人打电话,吵得她嫌烦。现在什么声音都没有了,连窗外的割草机也停了,只剩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晚饭送来了,托盘上盖着不锈钢罩,揭开是一碗杂粮饭、一份蒸蛋、一碟焯水的西兰花和一小盅排骨汤。送餐的人穿着和苏婉一样的深色衣服,把托盘放在桌上就退了出去,没跟她说话。许韵茹端起汤喝了一口,味道很淡,但能尝出炖了很久,骨头里的髓都化进汤里了。
她吃完把托盘推到一边,从抽屉里翻出一本便签本和一支圆珠笔——大概是之前住客留下的。她在第一页上写:给爸妈打电话、问阿岚合同编号、问房东能不能续租一个月。写完看了看,又把“问阿岚合同编号”划掉了,改成“问阿岚铅笔字”。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把便签撕下来折好,塞进枕头套里。
窗外彻底黑了。水塘边上那排地灯把水面照得发亮,像一块嵌在地上的屏幕。她拉上窗帘,把轮椅摇到床边,撑着扶手慢慢挪到床上躺下。天花板上那排灯带调暗了,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夜灯,暖黄色的。
她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枕头套里的便签纸。明天八点,陈医生。她得记着提前半小时起来,把头发盘好。
快睡着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从进门到房间,她好像没看见一扇能自己推开的窗,也没看见一个没装摄像头的角落。走廊拐角那个天花板上有个半球形的罩子,她一开始以为是烟感器,现在想起来,烟感器不会转。
不过她实在太困了,这个念头只冒了个头就沉下去了。
电流与希望
早上七点半,阿岚准时来敲门。
许韵茹已经醒了,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病号服最上面那颗扣子也系好了。她坐在轮椅上开了门,阿岚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和一小片白色药片,说这是训练前缓解肌肉紧张的常规用药,陈医生嘱咐的。许韵茹没多问,接过来就水吞了。药片很小,没什么味道,咽下去的时候她甚至怀疑是不是已经化在舌根上了。
“训练室在三楼东侧,我推您过去。”阿岚绕到轮椅后面,手搭上扶手,推得很稳,拐弯的时候会提前放慢速度,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走廊比昨晚亮堂得多,天花板的灯槽里洒下均匀的白光,照得地面的大理石纹路清清楚楚。许韵茹注意到走廊两侧的房间门都关着,门牌上只有编号,没有名字。经过一个拐角时她特意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那个半球形的罩子还在,镜头对着走廊两头,外壳上有一圈极细的红色指示灯,不闪,常亮。
训练室的门是双开的,阿岚用一张卡在门边感应区刷了一下,门从中间向两侧滑开。里面比许韵茹想象的要大得多,至少是她教室的两倍。靠墙一排白色的仪器柜,柜门是玻璃的,里面摆着各种金属器械和缠绕好的线缆。房间中央放着一张黑色皮面的治疗床,床头有可调节的靠背,床尾两侧各有一块金属踏板,踏板边缘贴着电极片的插槽。床边的推车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台银灰色的仪器,面板上有一排旋钮和一块小小的液晶屏。
陈医生已经在了,白大褂扣得一丝不苟,口罩遮到鼻梁中段,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见许韵茹进来,他微微点头,指了指治疗床:“先移到床上,仰卧,腿放平。”
许韵茹自己撑着扶手挪上去,阿岚把轮椅推到墙边,然后退到门边站着,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平板,屏幕朝上,手指悬在上面随时准备记录。
陈医生走过来,把床尾的金属踏板升到合适的高度,让许韵茹的脚正好踩在上面。她的脚掌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透过薄袜子渗进来。
“今天做第一轮神经电刺激,目的是激活腰段以下的神经通路。”陈医生一边说一边从推车上拿起一叠电极片,撕开包装,“你会感觉到电流引起的肌肉收缩,可能有点酸胀。如果疼得受不了,告诉我,我来调参数。”
许韵茹点头。她看着陈医生把电极片贴在她的小腿前侧、脚踝外侧和脚掌边缘,每贴一片就按一下,确保粘牢。贴完左腿贴右腿,一共八片,贴完他又在她腰后和骶骨位置各贴了两片,说这是回路需要。
“准备好了吗?”陈医生站在仪器旁边,一只手放在旋钮上。
“好了。”
旋钮转动,许韵茹的小腿猛地抽了一下。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人从里面拽她的筋,肌肉不受控制地收缩,把腿往踏板上压。不疼,但很怪,酸胀从胫骨两侧往膝盖方向爬。
“这是低频,先适应一下。”陈医生盯着液晶屏上的波形,“感觉怎么样?”
“有点酸,还行。”
他嗯了一声,把旋钮又转了半圈。
电流加大的一瞬间,许韵茹的脚趾突然蜷了起来,五根脚趾齐齐往脚心扣,像被人从下面挠了一把。她忍不住“嘶”了一声,手抓住床沿。
“有感觉?”
“脚趾……动了。”
陈医生在平板上记了一笔,头也没抬:“是你自己的肌肉在动,电信号接管了神经指令。再往上调一档,你忍一下。”
这回她没来得及回答。电流冲上来的瞬间,整条腿从大腿根到脚尖像被一根烧红的铁丝贯穿了,疼,尖锐的、钻到骨头缝里的疼,肌肉痉挛着绞紧,膝盖不受控制地往上顶,脚跟在踏板上磕出哒哒哒的响声。她咬住下唇,指甲掐进床沿的皮面里,冷汗一下子从额头和后背渗出来,病号服贴在后背上凉飕飕的。
“放松,别跟它对抗。”陈医生的声音很平,“你越绷着越疼。”
许韵茹试着把注意力从疼上挪开,去听空调出风的声音,去数天花板上的灯格。但疼太强势了,一波接一波,像有人拿针从脚底板往上扎,扎到膝盖又折回去,反复碾。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医生把旋钮慢慢回拧,电流退下去,肌肉的痉挛也跟着松开,只剩一阵阵细密的酸麻在腿里游走。许韵茹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病号服前襟湿了一片。
“刚才那组是最大耐受阈值的百分之七十,你撑了将近四分钟。”陈医生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比我预计的好。很多人第一次连两分钟都撑不到。”
许韵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刚想说话,忽然停住了。她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右脚——大脚趾刚才好像动了一下,很轻,像眼皮跳的那种幅度,但她确定不是电流带起来的,电流已经退干净了。她屏住呼吸又等了几秒,脚趾又动了一下,这回她看得真真切切,大脚趾往内侧歪了歪,很慢,很吃力,但确实是她自己动的。
“陈医生。”她的声音有点抖,“我脚趾……我自己动的。”
陈医生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她的脚,伸手把她大脚趾往上掰了掰,松开,脚趾自己弹回去一点,又歪了歪。他直起身,在平板屏幕上点了几下,语气没什么起伏:“微弱自主运动功能恢复的初步迹象,正常,神经电刺激的作用就是唤醒休眠通路。继续做,频率保持每周五次,两周后评估。”
许韵茹没顾上他说了什么,她盯着自己的脚,鼻子一酸,眼眶热得厉害。三个月了,从手术到现在,这双脚在她眼里就是两坨没有知觉的肉,她给它们擦洗、按摩、换袜子,它们一点回应都不给。现在大脚趾动了,虽然只是歪了歪,虽然连抬起来都做不到,但那是她自己的信号,从脑子里发出去的,沿着脊椎往下,居然走到了脚趾头上。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抬头对陈医生说:“谢谢。”
陈医生把电极片一片片揭下来,扔进推车下面的垃圾桶里:“别谢我,谢苏总。这套设备是她专门从德国订的,国内没几台。”
许韵茹点头,用手背蹭了蹭眼角。阿岚从门边走过来,把平板收好,推着她的轮椅到床边。许韵茹自己挪回轮椅上,腿还在微微发抖,酸胀感从脚踝一直漫到腰。
回房间的路上她一直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右脚大脚趾藏在病号服裤管里,她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那儿,而且它刚才动了。这个念头让她胸口涨得满满的,连走廊里那些摄像头都显得没那么碍眼了。
下午两点多,苏婉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同色系的丝质吊带,头发没扎,散在肩后,比平时少了几分凌厉。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竹编篮子,篮子里铺着碎冰,冰上卧着两盒深红色的车厘子,旁边还插着一小束白色洋桔梗,花瓣上沾着水珠。
“今天感觉怎么样?”苏婉把篮子放在桌上,顺手抽了一枝洋桔梗插进床头柜上的玻璃花瓶里。那花瓶是昨天还没有的,大概是阿岚趁她训练时放的。
“脚趾动了。”许韵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察觉嘴角翘起来了,“陈医生说是有恢复的迹象。”
苏婉转过身,眼睛亮了一下,走过来弯腰握住她的手。苏婉的手很暖,指尖修长,把她整只手包在掌心里:“我就知道你可以。韵茹,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强得多。”
许韵茹被她握着手,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看见苏婉手腕上戴着一只很细的银镯子,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不像市面上常见的款式。
“疼不疼?”苏婉松开手,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腿上,“陈医生跟我说了,电刺激的强度不低。你出那么多汗,衣服都湿透了。”
“还行,能忍。”
苏婉从篮子里拿出一盒车厘子,揭开保鲜膜,捏了一颗递到她嘴边:“张嘴。这个补铁,对神经恢复有好处。”
许韵茹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接了。车厘子很甜,果肉紧实,咬开的时候汁水在嘴里爆开。她嚼着果子,含糊地说:“苏总,你不用这么客气,我自己来就行。”
“你手抬起来不累吗?”苏婉又捏了一颗递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点嗔怪,“训练完手臂也是酸的,别逞强。”
许韵茹只好又接了。苏婉就这么一颗一颗喂她,喂到第五颗的时候许韵茹摇头说够了,苏婉才把剩下的放回桌上,抽了张纸巾替她擦了擦嘴角。
“陈医生说明天继续做电刺激,后天加一组水下步行训练。”苏婉把纸巾叠了叠扔进垃圾桶,“水下训练对关节负担小,能帮你找找走路的节奏感。不过要在水里泡四十分钟,你体力可能跟不上,慢慢来。”
许韵茹听着她安排这些,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苏婉记得她训练完手臂会酸,记得她体力可能跟不上,这些细节连她爸妈都不一定想得到。她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轻声说:“苏总,你对我太好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苏婉笑了一下,伸手把她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的时候许韵茹缩了缩脖子,苏婉也没在意,收回手说:“你好好康复,重新站到讲台上,就是谢我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下周陈医生要给你做一次全身皮肤评估,看看有没有压疮或者血液循环的问题。康复期长期坐轮椅,皮肤护理比什么都重要。”
许韵茹点头。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康复训练本来就包括皮肤检查,以前在医院也做过。
接下来几天都是差不多的节奏。早上八点训练,陈医生调电流参数,一天比一天调得高一点。许韵茹从最开始只能撑四分钟,到后来能撑七八分钟不喊停。脚趾的自主运动从大脚趾扩展到第二趾,虽然幅度依旧很小,但每天都有那么一两下,她自己动的。她把这件事记在便签纸上,攒了四五张,全塞在枕头套里。
苏婉每天下午都来,有时候带补品,有时候带花,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床边陪她说话。她说话的时候喜欢拉着许韵茹的手,要么捏她的手指,要么在她手背上轻轻画圈。许韵茹一开始不太习惯这种亲昵,但苏婉做得太自然了,像是她们认识了很久,渐渐地她也就放松了,有时候苏婉来晚了,她还会下意识往门口看两眼。
第四天下午,苏婉带了一盒阿胶糕来,说是自己家厨房做的,让许韵茹当零食吃。许韵茹拆了一块,咬了一口,甜得恰到好处,里面还夹了核桃仁。
“好吃。”她含糊地说。
苏婉坐在床沿看她吃,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腿。许韵茹下意识缩了一下腿,苏婉没松手,隔着裤管按了按胫骨前侧的肌肉:“这里还肿吗?”
“有一点,训练完会胀。”
苏婉把她的裤管往上推了一截,露出脚踝和小腿下半段。皮肤因为长期不活动有点发白,脚踝骨头凸出来的地方有一小块淡红色的压痕。苏婉用拇指在那块红痕上揉了揉,力道很轻:“明天让陈医生加一个气压循环按摩,训练完做,消肿的。”
许韵茹看着苏婉低头按她的腿,烟灰色开衫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苏婉的侧脸线条很利落,睫毛垂着,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许韵茹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把腿往回缩了缩:“苏总,我自己按就行。”
“你按不准位置。”苏婉头也没抬,又换了个地方按了按,“这里酸不酸?”
“有一点。”
“那就是腓肠肌紧张,训练完让阿岚给你拉伸。”苏婉把她的裤管放下来,拍了拍她的膝盖,“别跟我客气,你现在的身体不光是你的,也是我的康复项目样本。我得盯着。”
这话说得半开玩笑,许韵茹也笑了,没往深里想。
第五天训练结束的时候,陈医生关掉仪器,摘了手套,在平板上划了几下,忽然对她说:“苏总让我问你,下周的皮肤评估,她亲自参与,你介意吗?”
许韵茹正拿毛巾擦脖子上的汗,愣了一下:“苏总也懂皮肤评估?”
“她是项目总负责人,所有环节她都要过目。”陈医生把平板合上,语气公事公办,“评估要脱掉外衣,只穿检查服,时间大概半小时。她全程在场,你如果觉得不合适可以拒绝。”
许韵茹想了想,摇了摇头:“没事,苏总在就在吧,都是女的,没什么不合适的。”
陈医生点了下头,没再多说,推着仪器车走了。
那天晚上许韵茹躺在床上,把枕头套里的便签纸都掏出来看。给爸妈打电话那件事她还没做,阿岚说康复期最好减少外界干扰,等第一阶段训练结束再联系家里。她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每天训练完确实累得不想说话,也就没坚持。她把便签纸重新折好塞回去,翻了个身,脚趾在被子底下无意识地动了动——她已经习惯每天睡前检查一下脚趾还能不能动,像检查口袋里有没有带钥匙。
能动的,虽然只有大脚趾和旁边的第二趾,但确实在动。她把脚缩回被子里,闭上眼睛,想着下周皮肤评估的事,想着苏婉说要亲自参与。不知道为什么,她脑子里浮现的是苏婉低头给她按小腿的样子,手指修长,力道刚好,指甲修得圆润干净。
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没注意到走廊里那个半球形的摄像头在她关门之后缓缓转了个角度,对准了她房间的门缝。
皮肤预处理
第六天一早,许韵茹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她下意识去摸床头的手机看时间,摸了个空才想起来手机早被阿岚收走了。门外的敲门声不紧不慢,三下,停两秒,再三下。
“许小姐,醒了吗?”阿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平板得像念通知。
许韵茹撑着胳膊坐起来,下肢传来那种熟悉的沉重感,像两条腿灌了铅,只有脚趾还能微微蜷动。她应了一声,阿岚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杯,杯口冒着热气。
“苏总交代的,今天开始做皮肤预处理。”阿岚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拉开了窗帘。灰蓝色的光一下子涌进来,许韵茹眯了眯眼。“先把这杯喝了,是改善神经末梢循环的冲剂,喝完去药浴室。”
许韵茹端起杯子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混着草药气,不算难喝。她仰头灌下去,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很快小腹就泛起一层暖意。阿岚看着她喝完,收了杯子,又递过来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或者说,不能叫衣物。那是一件浅灰色的无纺布检查袍,薄得透光,背后只有两根细带子系着。
“就穿这个?”
“药浴之后要马上做评估,穿脱方便。”阿岚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推你过去。”
许韵茹攥着那件薄袍子犹豫了几秒。这几天她虽然已经习惯了被陈医生检查身体,但那些检查好歹有金属仪器、有屏幕、有白大褂,看起来像那么回事。今天苏婉要亲自来,还要做“皮肤预处理”,她心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阿岚已经推了轮椅过来,站在床边等着,表情平静得像一堵墙。
她咬咬牙,在被子里把病号服脱了,换上那件检查袍。带子系到背后的时候手有点笨,阿岚过来帮她打了个结,指尖冰凉,碰到她后颈的时候她缩了一下。
药浴室在走廊尽头,比陈医生的治疗室大出两倍不止。整间屋子铺着米白色的防滑砖,靠墙一排矮柜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标签上全是英文和法文。屋子正中间是一张椭圆形浴缸,与其说是浴缸,不如说是个小型水池,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热气蒸腾,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混合了薄荷和玫瑰的香气。
苏婉已经在里面了。她今天没穿套装,换了一件酒红色的真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下面是一条黑色阔腿裤,头发还是低马尾,但没戴眼镜。她站在矮柜前看一只玻璃瓶上的标签,听见轮椅声转过来,笑了一下。
“来了。水温我调好了,三十八度,泡二十分钟。”
许韵茹被阿岚扶着从轮椅挪到浴缸边沿坐着。她低头看了看那池水,又抬头看苏婉:“苏总,药浴是治什么的?”
“改善神经末梢的微循环。”苏婉走过来,蹲下身,和她平视。这个距离太近了,许韵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调香水味。“你脚趾不是已经有知觉了吗?说明神经在恢复。但皮肤表面的感受器还处于休眠状态,药浴能激活它们。泡完之后再做一次全面皮肤评估,我好给你定下一步的方案。”
她说着伸手把许韵茹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许韵茹耳根热了一下,没躲。
“我自己下去。”
她扶着浴缸边沿,慢慢把身体沉进水里。温度比她想象的高一点,刚碰到皮肤的时候烫得她吸了口气,但几秒之后就适应了,热水裹上来,下肢那种沉重的酸胀感被一点点泡软,脚趾在水底不自觉地张了张。她靠在浴缸的斜坡面上,脑袋枕着边沿的软垫,忍不住叹了口气。
苏婉在浴缸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手里多了一个文件夹和一支笔。阿岚则退到了靠门的位置,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平板,屏幕亮着,摄像头对着浴缸的方向。
“泡着的时候我简单问你几个问题。”苏婉翻开文件夹,“这几天训练之后,腿部有没有出现异常感觉?刺痛、麻木、灼热?”
“偶尔会有一点点刺痛,主要在膝盖后面。”
“频率?”
“一天两三次吧,每次几秒钟。”
苏婉在纸上记了几笔,又问:“皮肤表面有没有发痒?尤其是脚踝和小腿外侧。”
许韵茹想了想:“有,昨天晚上特别明显,我挠了好几下。”
“那就对了。”苏婉合上文件夹,语气里带了一点满意的味道,“痒说明表皮神经末梢在恢复,是好现象。所以今天要做预处理,把皮肤表面清理干净,让后续的营养液能更好地渗透。”
她说完站起来,走到矮柜前拿了几样东西过来:一罐像是磨砂膏的东西,一瓶透明液体,还有一包一次性刮板。许韵茹看着那些东西,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了。
“预处理要做什么?”
“全身去角质,然后脱毛。”苏婉说得坦坦荡荡,好像说的是“先洗脸再涂面霜”一样平常,“皮肤表面的老废角质会阻碍营养渗透,毛囊里的细菌也会影响后续的神经刺激效果。你以后每天都要做,今天第一次,我亲自给你演示。”
许韵茹张了张嘴。她平时当然也脱毛,哪个女孩子夏天不处理一下腋下和小腿呢。可“全身”这个词让她有点坐不住。“全身”包括哪里?她没敢问。
苏婉好像看穿了她的顾虑,语气放缓了一点:“韵茹,你想想,你以后要重新站上讲台,穿裙子的时候腿上干干净净的,不好吗?现在趁你脚不能动,把这些准备工作都做了,等你能站起来了,直接就是最好的状态。”
这话戳中了许韵茹。她低头看着水面上浮着的泡沫,想到幼儿园那些小朋友仰着脸叫她“许老师”的样子,想到自己穿回那条浅蓝色及膝裙站在教室门口迎接他们。她点了点头。
“那……现在做?”
“泡够二十分钟再说。”苏婉看了眼墙上的钟,“还有五分钟,你放松泡着,我先把流程跟你说清楚,你心里有个数。”
她拉过椅子坐在浴缸边上,开始一条一条讲:先去角质,用磨砂膏从脚踝往上打圈按摩,重点处理膝盖和脚后跟;然后脱毛,用刮板和脱毛液处理腿部、手臂和腋下;最后涂一层营养底液,用保鲜膜裹住闷十分钟,让成分吸收。整个过程大概一个小时,做完之后皮肤会有点红,是正常的。
许韵茹听着,觉得好像确实就是美容院那套流程,只不过更细致些。她慢慢放松下来,甚至在水里伸了个懒腰。
二十分钟到了。苏婉拍了拍手,阿岚走过来把浴缸底部的塞子拔了,水哗啦啦往下漏。许韵茹身上挂着泡沫,被扶着坐到了浴缸边沿,苏婉拿过花洒给她冲干净。温水从肩膀淋下来,冲掉泡沫之后露出底下一层泛红的皮肤,热气蒸得她整个人都软绵绵的。
“去那边躺着。”苏婉指了指屋子另一侧的治疗台。那台子比陈医生用的那张宽一些,铺着深灰色的防水垫,旁边还架了一盏立式无影灯。
许韵茹裹着浴巾被扶过去躺下。治疗台顶灯一开,白晃晃的光打在身上,她下意识拿手挡了挡眼睛。苏婉把灯的角度调低了一点,然后戴上了一副新的乳胶手套,紧贴着手掌,指尖绷得发亮。
“阿岚,记录。”苏婉头也没回地说。
阿岚应了一声,平板的摄像头对准了治疗台。
苏婉先拿起那罐磨砂膏,拧开盖子,一股细密的颗粒感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她挖了一勺出来,从许韵茹的右脚踝开始,打圈往上涂。手套的触感和手指不一样,滑而钝,力道均匀得像机器。许韵茹咬着下唇,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圆形通风口,努力让自己放松。
“脚踝这里角质比较厚。”苏婉一边涂一边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阿岚记录,“小腿外侧皮肤干燥,有轻微鱼鳞纹,后续营养液要加保湿成分。”
阿岚在平板上快速打字,键盘敲击声清脆而密集。
磨砂膏从小腿推到大腿,苏婉的动作始终不急不慢。推到膝盖上方的时候,许韵茹忍不住缩了一下腿——大腿内侧太敏感了,她平时自己涂身体乳都很少碰那里。
“别动。”苏婉按住她的膝盖,“你越缩我越不好操作,万一磨砂膏蹭到不该蹭的地方,更麻烦。”
许韵茹红着脸把腿放平。苏婉继续往上,到大腿根部的时候,她明显放轻了力度,手指贴着腹股沟的弧线绕过去,没有多停留,但也没有刻意避开。许韵茹把脸偏向一边,耳朵烧得厉害,她安慰自己:医生眼里没有性别,苏总这是专业操作。
两条腿做完,苏婉让她翻了个身,开始处理后背和腰侧。许韵茹趴在治疗台上,脸埋在臂弯里,感觉到磨砂膏的颗粒在后背滚动,苏婉的手掌贴着脊柱两侧往上推,推到肩胛骨的时候停了一下。
“肩胛骨内侧缘有点僵硬,肌肉紧张,阿岚记一下,后续加肩颈放松。”
“好的,苏总。”
后背做完,苏婉让她重新仰躺,开始处理手臂和腋下。许韵茹的腋下皮肤薄,磨砂膏蹭上去的时候有点刺刺的,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有点痒。”
“忍一下,马上好。”
苏婉三两下处理完左边,换到右边的时候忽然停了手。许韵茹抬头看她,发现苏婉正盯着她的锁骨下方看,眼神专注,像在打量一幅画的构图。
“怎么了?”
“没什么。”苏婉收回目光,继续手上的动作,“你锁骨线条很好看,以后穿一字领的衣服会很漂亮。”
许韵茹被她这么直白地夸了一句,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干巴巴地说了句“谢谢”。
磨砂膏冲干净之后,苏婉换了副手套,开始脱毛。这一步比去角质快,脱毛液涂上去等了两分钟,刮板顺着皮肤一刮,细软的汗毛就跟着下来了。苏婉刮到小腿的时候还点评了一句:“你毛发不算重,以后可以改成每周一次,不用天天做。”
许韵茹“嗯”了一声,脑子里已经有点发木了。她从来没被人这样从头到脚地摆弄过,整个人像一块面团,被翻过来揉过去,连脚趾缝都被苏婉用手套抹了一遍。
脱毛做完,苏婉拿过那瓶透明液体,倒了一些在手心搓开,开始往她身上涂。这东西凉丝丝的,涂到哪儿哪儿就泛起一层紧绷感。苏婉涂得很仔细,连脚背和手指缝都没放过,涂完之后让阿岚从柜子里拿了一卷保鲜膜出来,把她从脖子以下严严实实地裹了两层。
“闷十分钟。”苏婉把治疗台上半截的靠背摇起来,让许韵茹半坐着,“你可以趁这个时间歇一会儿。”
许韵茹低头看自己,整个人被保鲜膜裹得像超市货架上的冷鲜肉,只露出脑袋和脚趾。她忍不住笑出了声:“这也太奇怪了。”
苏婉靠在旁边的椅子上,也笑了一下。她摘了手套,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润唇膏涂了涂,动作随意,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许韵茹。“习惯就好。以后每周做两次,皮肤状态稳定了,就可以开始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
苏婉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润唇膏收进口袋,站起来走到治疗台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许韵茹。无影灯的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了一层柔和的阴影。
“下一步是皮肤适应性训练。”她伸手隔着保鲜膜按了按许韵茹的小腿,力道很轻,“简单说,就是让你的皮肤习惯不同材质的接触,为以后的纹身做准备。”
“纹身?”许韵茹愣了一下。
“艺术康复项目的一部分。”苏婉收回手,语气平淡,“你签的合同里有一条,康复期间体表皮肤作为项目展示载体使用。具体的我到时候会跟你详细说,现在你只需要把皮肤养好。”
许韵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合同她确实签了,当时只看了治疗条款和保密条款,后面附的那几页密密麻麻的小字她没仔细读。现在听苏婉提起来,她心里有点发虚,但转念一想,纹身嘛,大不了就是身上多几个图案,跟康复比起来算什么事。况且苏婉这么帮她,总不会害她。
阿岚在门口轻轻咳了一声:“苏总,到时间了。”
苏婉拍了拍许韵茹裹着保鲜膜的肩膀:“行了,拆了冲个澡,今天可以休息半天,下午再训练。”
她说完就转身往门口走,阿岚收起平板跟上。许韵茹叫住她:“苏总——”
苏婉回头。
“谢谢你。”许韵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这么麻烦你亲自来。”
苏婉笑了笑,那个笑容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她摆了摆手出了门。
许韵茹自己拆了保鲜膜,扶着墙慢慢挪到淋浴下面冲了个澡。热水冲掉那层透明液体的时候,她发现皮肤确实滑了很多,摸上去像剥了壳的鸡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干干净净的,连膝盖上常年积的一点暗沉都淡了。
她关上花洒,用浴巾把自己裹起来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苏婉给她做评估的时候,阿岚一直在旁边拍照。拍全身照。她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照片的角度都很讲究,正面、侧面、背面,连局部特写都有。苏婉说那是存档用的康复数据,但许韵茹隐约记得,陈医生给她做检查的时候从来没拍过这种照片。
她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苏总说过,她的身体不光是她的,也是项目的样本。样本嘛,拍照存档也正常。
她扶着墙慢慢往房间走,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瞥见阿岚抱着一叠文件从苏婉办公室出来。最上面那张纸的页眉印着一行小字,她没看清全部,只扫到了最后几个字——“画布预处理记录”。
许韵茹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看错了。阿岚冲她点了一下头,脚步没停,往走廊另一头走远了。
能坐起来了
许韵茹是在一个周三的早晨发现自己能坐起来的。
那之前她已经连续练了将近三周的坐姿平衡。陈医生给她定的计划很细,从靠背垫高三十度开始,每天加五度,腰后垫着软枕,两侧用绑带固定骨盆,像给一尊倒了的瓷像重新找重心。她最初连十秒都撑不住,上半身晃得像风里的芦苇,核心肌群酸得发颤,每次训练完都出一身透汗,瘫在摇起的病床上大口喘气。
但那天早上不一样。阿岚照例推门进来送早餐,许韵茹刚醒,脑袋还迷糊着,下意识伸手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整个人往上一撑,腰腹一收,居然稳稳当当地坐直了。没有绑带,没有软枕,后背也没靠任何东西。她自己愣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扭头看了看门口的阿岚。
阿岚也停住了,手里端着托盘,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我能坐了。”许韵茹说,声音有点抖。
她说完这句话,眼眶跟着就热了。她试着把两只手从床沿松开,悬在身侧,上半身依旧立着,腰没有塌,肩没有歪,整个人端端正正坐在床沿上,脚垂在床边,脚尖离地面还差几厘米。这高度搁在两个月前,她连想都不敢想。那时候她的下半身像两根灌了铅的布袋,从腰往下毫无知觉,翻身都要靠人帮忙。现在她不仅能坐,还能感觉到脚底被地面冷气拂过时那一层薄薄的凉意。
阿岚把托盘放在桌上,走过来检查了一下她的坐姿,伸手在她腰后探了探,确认没有靠垫,然后点了下头:“我去叫陈医生。”
许韵茹没等她出门就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病号服裤腿上,她拿手背去抹,越抹越多,最后索性捂着脸哭出了声。这哭声跟之前那些夜里蒙着被子偷偷掉的眼泪不一样,之前是绝望,是疼得受不了,是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现在这眼泪是热的,流到嘴角尝着有点咸,但心里松快,像堵了快两个月的河道忽然冲开一道口子,水哗地涌出来,痛快。
陈医生来的时候她还在抹眼泪,但已经能笑着跟人说话了。陈医生拿着叩诊锤在她膝盖上敲了敲,又用一根细针从脚趾往上刺,问她有没有感觉。许韵茹说脚趾头那几下有点刺刺的,像蚂蚁咬。陈医生在平板上记了几笔,说神经恢复比预期快,接下来可以加站立训练,用辅助支架先练下肢承重。
“支架”两个字让许韵茹心里亮了一下。她之前只在康复大厅角落里见过那东西,一个带绑带和扶手的金属架子,人站在中间,膝盖和骨盆被固定住,靠手臂撑扶手,脚踩在底板上,像学步车跟刑具的结合体。她那时候看别的病人用,觉得离自己远得很。现在陈医生说她也快能用上了。
“先别急着高兴。”陈医生把平板收起来,语气还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样子,“能坐是第一步,离走还远。你现在的下肢肌力只有正常人的三成不到,骨盆控制还不稳,站立训练至少还要六到八周。”
许韵茹点头,点得特别用力:“我知道,我不急。”
她其实急得要命。但她学乖了,不在陈医生面前表现得太迫切,免得被加练。
中午苏婉来的时候许韵茹正靠在床头吃饭,筷子使得比前几天稳当,夹一块红烧肉没掉。苏婉在门口站了两秒,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走进来把手里一个纸袋搁在桌上。
“听说今天自己坐起来了?”
许韵茹放下筷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就早上那一下,后来再试又有点晃。”
“能坐一下就能坐十下。”苏婉拉开椅子坐下,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丝质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上一根细金链,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指尖点桌面,“我看了陈医生的记录,你的神经传导速度恢复得不错,比预估快了将近两周。”
许韵茹低头笑了一下,眼眶又有点泛酸:“多亏了你。”
苏婉没接这句客套,从纸袋里抽出一个文件袋,里面夹着几张打印好的照片。她把照片一张张摆在桌面上,许韵茹凑过去看,是她的腿。照片上拍的是她小腿外侧到脚踝的位置,皮肤表面有一层淡淡的红痕,呈不规则弧线状,像是什么东西贴着皮肤压出来的印子。
“这是什么?”许韵茹摸了摸自己的小腿,没摸出什么异常。
“你最近做电刺激的时候,电极片贴的位置固定,皮肤上留了压痕。”苏婉用指尖点了点照片,“这种压痕反复出现的话,色素会沉积,以后褪不掉。”
许韵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她确实注意到小腿外侧有一小片皮肤颜色比周围深一点,还以为是晒的,没当回事。
“那怎么办?”
“换电极片的位置,每次挪几厘米,别总压同一块地方。”苏婉把照片收回去,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另外,你皮肤现在的状态比刚入院时好很多,角质层含水量上来了,弹性也恢复了。陈医生那边的电刺激方案可以继续,但皮肤护理的频率要提上来,每天一次,全身。”
许韵茹愣了一下:“每天?”
“每天。”苏婉看着她,“你之前签的合同里,康复期间体表皮肤作为项目展示载体使用。现在皮肤养得差不多了,该进入下一阶段了。”
许韵茹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想起上次苏婉提过纹身的事,当时她没细问。现在苏婉专门把照片和文件都带来了,显然不是随口一提。
“苏总,你说的展示载体……具体是要做什么?”
苏婉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文件袋里的东西全倒出来,除了照片,还有一份装订好的授权书、几页彩打的图案样稿,以及一张折叠的场地平面图。她把平面图展开铺在桌上,许韵茹凑过去看,上面标注着几个区域,其中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写着“展示区A”。
“你见过顾家姐妹吗?”苏婉问。
许韵茹摇头。她在这栋楼里住了快两个月,活动范围基本就是病房、治疗室和走廊尽头的康复大厅。这地方大得像迷宫,她连自己住的那一层都没走全过。
苏婉把平面图折起来,站起身:“换衣服,我带你去看点东西。”
许韵茹坐着没动:“去哪儿?”
“负一层。收藏室。”
许韵茹换了件干净的病号服,苏婉嫌太素,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她自己带来的开衫给许韵茹披上。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领口绣着一行小字,许韵茹低头看了一眼,不认识那个牌子,只觉得料子软得不像话。她扶着墙慢慢走到门口,苏婉没叫轮椅,也没让阿岚推,就让她自己走。许韵茹的腿还不能承重,全靠上肢撑着一副带轮子的助行架往前挪,走几步歇一下,苏婉也不催,就在旁边跟着,偶尔伸手扶一把她的肘弯。
电梯下到负一层,门一开,走廊里的灯光跟楼上完全不一样。楼上病房是暖白日光灯,这里换成了色温偏低的射灯,光从顶上打下来,在地面投出一个个边缘柔和的圆斑。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木质香,混着某种类似画廊或博物馆里才有的恒湿系统运转的细微嗡鸣。
苏婉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脆而规律。许韵茹扶着助行架跟在后面,轮子咕噜咕噜响,她走得慢,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走廊两侧的墙是深灰色的,隔几步挂一幅画,画的内容她看不懂,大色块拼接,底下贴着小小的标签,写着她不认识的艺术家名字。
走到一扇双开门前面,苏婉停下来,从手包里摸出一张卡在门边刷了一下。门开了,里面是一条更窄的过道,过道尽头才是收藏室的正厅。许韵茹跟着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正对门的一面墙,墙上挂着两幅并排的全身照片,真人大小,拍的是两个年轻女人,一个站在左边,一个站在右边,两个人的姿势完全对称,连手指弯曲的角度都一模一样。左边那个左臂外侧有一道从肩头延伸到手腕的藤蔓纹样,右边那个右臂外侧是同一根藤蔓的镜像,两幅照片挂在一起,藤蔓的枝蔓在画面中间相触,像被一刀切成两半又拼回去。
许韵茹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两个人是顾家姐妹。她之前只在苏婉的平板里瞥到过一眼缩略图,当时没细看。现在放大到真人尺寸挂在墙上,那种视觉冲击完全不一样。两个姑娘都穿着贴身的浅色展示服,领口规规矩矩扣到锁骨下方,但身体的轮廓被纹身勾勒得清清楚楚,藤蔓从手臂攀到肩头,又从肩头翻过锁骨往胸口延伸,照片只拍到锁骨上方,下面的部分被裁掉了,留了一个让人忍不住往下想的截断。
“这是她们去年完成的。”苏婉站在许韵茹旁边,声音不高,语气像在介绍一件得意的藏品,“顾姐姐和顾妹妹,前后用了十四个月。光是纹身本身花了八个月,前面六个月是皮肤预处理和身体状态调整。”
许韵茹的目光从照片上挪开,落在苏婉脸上。苏婉正看着那两幅照片,眼神很专注,嘴角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像在欣赏自己种出来的花。
“她们……现在在哪儿?”
“后面。”苏婉朝正厅深处抬了抬下巴,“今天不在展示状态,在休息区。你想见的话改天安排。”
许韵茹没接话。她扶着助行架又往前挪了几步,正厅里除了照片墙,还摆着几个玻璃展柜,里面陈列的东西她看不太懂,有装裱好的纹身针头排列成扇形,有皮肤色卡从浅到深排了整整一板,还有几本厚厚的活页夹,封面烫着编号。她凑近看了一眼最近那个展柜里的活页夹,封面上写着“收藏品档案 001-002”,下面一行小字是日期和“顾氏姐妹”的缩写。
“这些是资料存档。”苏婉走过来,把展柜的玻璃罩推开,抽出那本活页夹翻开。许韵茹看到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表,每页都有照片、日期、皮肤状态评分、纹身进度百分比,表格最右边一栏写着“疼痛耐受评估”和“配合度评分”,两个姑娘的数据整整齐齐填在格子里,配合度那一栏全是满分。
苏婉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贴着一张全身纹身完成度示意图,两个小人并排站着,身上的彩色区域几乎覆盖了全部体表,只剩脸、手掌和脚底是空白。
“她们完成度到了百分之九十二。”苏婉合上活页夹放回去,“剩下百分之八是面部和手脚,留到最后做。脸要谨慎,做坏了整件作品就毁了。”
许韵茹听着“作品”这个词从苏婉嘴里说出来,后脊梁有点发紧。她想起自己腿上那些电极片压痕,想起苏婉之前提过的“画布预处理”,想起刚才在走廊里看到阿岚抱着的文件上那行字。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在一起,拼出一个让她不太舒服的轮廓。
“苏总。”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小,“你说的展示载体……是要把我做成跟她们一样?”
苏婉转过身来看着她,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也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她甚至笑了一下,那种笑很淡,像在夸一个学生终于问到了点子上。
“你比她们底子好。”苏婉说,“皮肤白,毛孔细,愈合能力强。陈医生给你做的神经修复方案本身就会改善皮肤质地,你现在摸自己的腿是不是比以前滑?”
许韵茹下意识摸了摸手背,确实滑,但她说不上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不逼你。”苏婉从展柜旁边抽出一张椅子坐下,翘起腿,“合同里写的是‘体表皮肤作为项目展示载体使用’,但没有规定展示形式和覆盖比例。你可以只做局部,比如手臂上纹一朵花,也算履行了条款。但我要提前跟你说清楚,局部展示跟全身作品是两码事。顾家姐妹那种完成度的收藏品,在圈子里是有定价的。你要是只做局部,以后想转全身,皮肤状态和神经耐受度都得重新评估。”
许韵茹攥着助行架的扶手,指节发白。她听懂了苏婉的意思:做局部可以,但价值低;做全身,价值高。苏婉在给她选择,但这个选择的两个选项之间隔着一道她暂时看不清底细的沟。
“我需要时间想。”她说。
“当然。”苏婉站起来,从包里抽出那份授权书搁在展柜边上,“这个你拿回去看,不急着签。里面写的是全身改造的同意条款,包括纹身范围、频次、疼痛管理方案和后期维护责任。你看完了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许韵茹拿起授权书翻了两页。条款写得很细,细到让她头皮发麻的程度。里面明确写了“体表皮肤百分之百覆盖”“面部纹饰需配合收藏编号设计”“疼痛管理采用分级镇静方案”等等。她看到“收藏编号”四个字的时候,脑子里闪过顾家姐妹脖子上那根项圈。
“她们戴的那个项圈……”许韵茹抬起头,“我也要戴?”
“完成之后戴。”苏婉说,“编号是收藏品的身份证,没完成的作品不编号。”
许韵茹把授权书合上,抱在胸前。她站在收藏室柔和的射灯光线里,背后是顾家姐妹巨大的镜像照片,面前是苏婉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她忽然想起两个月前自己还躺在ICU里,连脚趾头都动不了,那时候她愿意拿任何东西换一个重新站起来的机会。现在机会摆在面前了,代价是一张全身的皮。
“我回去看。”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稳了一些。
苏婉没再多说,领着她原路返回电梯。上楼的时候许韵茹靠在电梯壁上,手里攥着那份授权书,纸页被她捏出一道折痕。苏婉站在她旁边,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上跳,忽然开口:“你知道顾家姐妹怎么来的吗?”
许韵茹摇头。
“妹妹先来的。车祸,骨盆粉碎性骨折,比你还严重。姐姐是陪护,天天来照顾她,后来妹妹做康复做得痛苦,姐姐就跟我说,能不能把她的康复跟妹妹绑在一起,她愿意陪妹妹一起做。”苏婉顿了一下,“我同意了。两个人一起做,互相看着,谁也别想偷懒。做着做着,姐姐自己先提出来的,说既然皮肤要养,不如养出点名堂来。后来的事就顺理成章了。”
电梯门开了,苏婉先走出去,回头看了许韵茹一眼:“我不是随便挑人的。你救那个小孩的事我看了新闻,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肯为别人豁出去,这种人要么不答应,答应了就不会半途而废。”
许韵茹站在电梯里没动。苏婉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补了一句:“授权书你慢慢看,但皮肤护理从今晚开始加频次。不管签不签,先把皮养好,这个不亏。”
她说完就拐进了走廊另一头,阿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跟在她身后,两个人很快消失在拐角。许韵茹自己扶着助行架慢慢往病房挪,路上把授权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她注意到最后一页附了一张手写的便签,是苏婉的字迹,写着一行字:“签之前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谈。”
她把授权书搁在床头柜上,自己撑着床沿慢慢坐上去。坐稳之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干干净净,皮肤确实比入院时好了太多。她伸手摸了摸膝盖,又摸了摸小腿,脑子里乱糟糟的。苏婉说的那些话在她心里翻来覆去地转,顾家姐妹的照片也在眼前晃。她有点怕,但又觉得苏婉说得有道理,皮肤养都养了,不做点什么好像确实亏了。况且只是纹身,又不是别的什么。
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又翻了个身把授权书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苏婉那行手写字旁边空着一大块,等着她签名。她盯着那个空白看了很久,最后把授权书合上塞到了枕头底下。
晚上阿岚来送药的时候,许韵茹问她:“顾家姐妹平时在哪儿活动?白天能看到她们吗?”
阿岚把药盒放下,语气平淡:“她们有固定的作息,上午在展示区做形体训练,下午在休息区。你想见的话明天上午十点,展示区A开放参观。”
“参观?”
“内部参观。苏总说你想看的话就去看看,看完了再做决定。”
许韵茹把药咽下去,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自己明天看了之后会不会更想签,还是更不想签。但至少她现在能坐起来了,能坐起来就能自己走过去看,不用等人推。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之前又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授权书,纸页边角硌着手指,像一颗还没发芽的种子。
镜中双姝
第二天早上许韵茹醒得比闹钟还早,天刚蒙蒙亮她就睁着眼看天花板,枕头底下的授权书还在,边角被她夜里翻身压得卷了起来。她把那张纸抽出来展平,借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又看了一遍最后那行手写字,苏婉的字迹偏瘦长,收笔利落,像她本人说话时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她坐起来的时候腿还有点发软,但比前几天强了不少。自己撑着床沿挪到轮椅上,又扶着洗手台站起来刷了牙,对着镜子把头发拢到耳后。镜子里的人脸色比入院时好了太多,皮肤白净得近乎透光,连以前下巴上那点小痘印都没了。她盯着自己的脸看了几秒,忽然想起苏婉说过的话,先把皮养好。这皮养得确实好,好到她偶尔会觉得不像自己的。
阿岚八点整准时推门进来送早饭,托盘上除了粥和蛋羹还多了一小盒蓝莓。许韵茹用勺子拨了拨粥,抬头问:“展示区A在几楼?”
“三楼东侧,从康复室旁边的电梯上去。”阿岚把药盒摆在餐盘边上,顺手替她调高了床头桌,“苏总今天上午在那边处理事务,你过去的时候她会在。”
许韵茹低头喝粥,没再接话。她吃得比平时慢,一口粥含在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九点半她换掉了病号服,从柜子里翻出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和一条宽松的深色长裤,是入院时带来的衣服里少数还能穿的。裤子套上去腰围松了一截,她拿别针在侧面别了一下,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十点差五分阿岚来推她,许韵茹说不用推,我自己扶着助行架走。阿岚没坚持,只把轮椅折叠起来提在手上跟在她后面,走廊里两个护士侧身让路,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又移开。许韵茹不太习惯这种注视,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一步一挪地往电梯方向走。
电梯门在三楼打开的时候,走廊的装修风格跟楼下完全不一样了。墙面是深灰色的哑光材质,脚下铺着厚地毯,踩上去几乎没声音。天花板的灯带藏在凹槽里,光线均匀地漫下来,不刺眼但也没有死角。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木质调香气,像某种昂贵的香薰,许韵茹用鼻子分辨了一下,没分辨出来是什么。
阿岚领她走到一扇双开的玻璃门前,门边嵌着一块小小的金属牌,上面只刻了字母A。阿岚刷了卡,玻璃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房间比她想象中大得多,挑高接近五米,一面墙全是落地窗,另一面墙上嵌着整排的展示柜。柜子里陈列着各种相框和装裱好的纹身设计稿,有些是照片,有些是手绘的原稿,灯光打在玻璃上微微反光,看不清具体内容。房间中央铺着一块浅色的方形地垫,顾家姐姐和顾家妹妹就站在地垫上。
许韵茹第一眼看见她们的时候愣了一下。两个人穿的是同款不同色的丝质展示服,姐姐穿深灰,妹妹穿浅灰,剪裁贴身得像第二层皮肤,从锁骨一直包到脚踝,只在肩头和腰侧开了几道透气用的窄缝。衣服的面料薄得几乎能透出下面的皮肤,许韵茹能清楚地看见她们手臂上的纹身从袖口里延伸出来,线条细密繁复,像爬山虎一样攀满了整条小臂。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正在做一个拉伸的动作,姐姐抬左臂,妹妹抬右臂,角度和高度分毫不差。许韵茹走近了几步才看清她们身上的纹身,姐姐的图案集中在身体左侧,从脖颈左侧斜着延伸到肩头,再沿着手臂外侧一直铺到手腕。妹妹的图案则在右侧,位置形状跟姐姐完全对称,像照镜子一样。那些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金属光泽,颜色以墨青和暗红为主,线条之间填着细如发丝的渐变,远看是花纹,近看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被拆解重组过。
苏婉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低头看平板上的什么东西。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目光在许韵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笑了笑:“来得挺早。自己走过来的?”
“扶着架子走的。”许韵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轻。
苏婉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走过来站在她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没有伸手扶她,只是跟她并排站着看向顾家姐妹。“她们每天上午做四十分钟形体训练,下午做半小时仪态练习。今天让你过来看看,主要是让你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你签了授权书之后,你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顾家姐妹这时候收了动作,同时转向苏婉的方向。姐姐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微微低头,妹妹比她慢了半拍,做了一模一样的动作。许韵茹注意到她们脖子上各戴着一根细细的黑色项圈,紧贴着喉结下方的位置,项圈上挂着一个小金属牌,姐姐的是“G-01”,妹妹的是“G-02”。牌子很小,字也小,但在这个距离上足够看清。
苏婉抬了抬下巴,顾家姐姐先开口:“苏总早。”声音平稳,像在念一句练习了很多遍的台词。
妹妹跟着说:“苏总早。”语调跟姐姐几乎一样,连尾音微微上扬的弧度都相似。
苏婉点了点头,对许韵茹说:“她们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见到我行礼,然后开始一天的安排。训练、展示、休息、保养皮肤,每一件事都有人替她们安排好,不需要自己操心。”
许韵茹看着顾家姐妹的脸,试图从她们的表情里找到一点不甘或者委屈,但什么都没找到。姐姐的嘴角甚至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妹妹的视线落在苏婉的袖口上,目光安静得像在看一幅画。
“你们……”许韵茹开口,又不知道该问什么。她本来想问你们想不想走,但这个问题太蠢了,当着苏婉的面问出来只会让所有人难堪。
顾家姐姐像是听懂了她的迟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近乎温柔的同情:“许小姐,你坐轮椅来的?”
“嗯,康复期。”
“我刚来的时候也坐轮椅。”姐姐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后来苏总给我安排了训练,三个月就能自己站起来了。现在站一天也不累。”
许韵茹下意识去看她的腿,展示服下面的腿型笔直匀称,站姿很稳,脚跟并拢脚尖微微分开,是练过的站姿。她又去看妹妹,妹妹也在看她,目光相接的时候妹妹轻轻点了一下头,像在确认姐姐说的话。
“被安排也是一种安全。”妹妹忽然开口,声音比姐姐细一点,“你不用想今天要做什么,不用想明天去哪里,所有的事都有人替你想好了。只要做好展示,日子就过得下去。”
许韵茹喉咙发紧,她听出了这句话里没有说出口的部分,日子过得下去,意思是别的什么都不用想。她转头去看苏婉,苏婉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好像顾家妹妹说的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让她们这么说的?”许韵茹问,话说出口才觉得太直了。
苏婉没生气,把茶杯搁回窗台,走过来站到顾家姐妹中间,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姐姐肩上:“我从来不教她们说什么。她们想跟你说什么就说,我不拦着。你觉得她们不自由,她们觉得这样挺好,各有各的看法。我让你来看,就是让你自己判断。”
顾家姐姐微微侧了侧头,让苏婉的手搭得更顺手一些,这个动作熟练得像肌肉记忆。妹妹也往姐姐那边靠了半步,两个人站在一起,纹身从展示服领口露出来,在灯光下像两幅拼在一起的画。
许韵茹扶着助行架的手攥紧了。她想问你们晚上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不难受吗,又想问你们还记得以前的事吗,但苏婉就站在那儿,手搭在顾家姐姐肩上,目光温和地看着她,像在等她自己想明白。她忽然意识到在这个房间里她问不出真话,顾家姐妹不会当着苏婉的面说任何不中听的,苏婉也不会给她单独说话的机会。
“我能摸摸那些纹身吗?”她换了个问题。
苏婉挑了挑眉,看向顾家姐姐。姐姐点了头,主动把左臂伸过来,袖口往上一捋,露出整条小臂。许韵茹松开助行架,用手指碰了碰那些花纹。纹路是凸起的,摸上去有轻微的涩感,像摸在某种精细的织物上。墨青色的线条底下皮肤温度正常,她顺着一条弧线摸到手腕内侧,发现那里藏着一串极小的数字,跟项圈上的编号一样是G-01。
“这个数字是什么时候纹的?”她问。
“完成全身图案之后统一补上去的。”苏婉替她回答,语气随意,“每个收藏品都有编号,位置在左手腕内侧或者右手腕内侧,看图案的整体布局。你的编号还没定,等图案设计定稿了再选位置。”
许韵茹把手缩回来。她注意到自己刚才摸顾家姐姐手臂的时候,妹妹一直盯着她的手看,表情很专注,好像在看一个即将入行的新人怎么对待她们这行的规矩。
“你看了觉得怎么样?”苏婉问。
许韵茹把助行架拉近一点,重新扶稳了才开口:“她们身上的纹身很好看,真的很好看。但我还是想再想想。”
“想多久?”
“授权书不是说签之前随时可以找你谈吗?”
苏婉笑了,松开搭在顾家姐姐肩上的手,从窗台上拿起平板划了两下:“行,你慢慢想。不过皮肤护理从今晚开始加频次,每天两次,阿岚会安排。另外既然你人能走了,明天开始加一节形体课,每天半小时,先把站姿练出来。不管签不签,身体底子打好不亏。”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往门口走了,到门边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顾家姐妹每天下午三点在休息区有半小时自由活动时间,你要是想跟她们单独聊聊,那个时间可以过来。”
许韵茹愣了一下,苏婉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阿岚在门口等她,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阿岚往房间里看了一眼,然后跟着苏婉消失在走廊拐角。
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顾家姐姐收回手臂,把袖口拉好,跟妹妹对视了一眼。妹妹先开口,声音比刚才稍微放松了一点:“苏总说可以聊,就是真的可以聊。但有些话我们还是不会说,你别为难我们。”
许韵茹扶着助行架往前挪了一步:“我就想问一件事,你们晚上睡觉的时候,项圈摘不摘?”
姐姐摇了摇头:“不摘。洗澡也不摘。”
“那你们……”
“许小姐,”姐姐打断了她,语气还是那么平静,但眼神比刚才认真了一些,“你问这些没有用。我们选了这条路,你也快选了。你跟我们唯一的区别是,你还有时间犹豫。犹豫完了就签字,签完字就别再问了。”
妹妹在旁边轻轻补了一句:“问多了自己难受。”
许韵茹看着她们俩,忽然觉得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像一堵墙,一面朝着苏婉那面,一面朝着她这面。墙很薄,但她过不去。
她扶着助行架慢慢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没有回头:“下午三点我过来。”
身后传来顾家姐姐的声音,很轻:“好。”然后是妹妹的声音,几乎叠在一起:“好。”
许韵茹走出展示区A的玻璃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扶着助行架一步一步往回挪的声音。地毯太厚了,连脚步声都吞掉了,她只能听见自己呼吸的节奏。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靠着墙歇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摸过顾家姐姐纹身的那几根手指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没进去。她站在门口想了几秒,然后伸手按了三楼走廊另一头的方向,那边墙上挂着一排相框,她刚才进来的时候就注意到了,还没来得及看。她扶着架子慢慢走过去,相框里是顾家姐妹的照片,从不同角度拍的,有站姿有坐姿,每一张都标注了日期和编号。最早的一张日期是两年前,照片里的姐姐坐在轮椅上,跟现在的许韵茹差不多,脸上的表情茫然又疲惫。最后一张是三个月前拍的,两个人并排站着,纹身完整对称,笑容得体,颈上戴着编号项圈。
许韵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助行架调了个头,慢慢往电梯走。她没再停下来,进了电梯按了楼层,靠在角落里闭上眼睛。授权书在枕头底下等着她,她今天晚上大概又要把那行手写字翻来覆去看很多遍了。
夜间护理
那天晚上许韵茹没有吃晚饭。
阿岚七点钟准时把餐盘端进来的时候,她正靠在床头翻那本康复手册,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餐盘上照例是营养师配好的几样东西,一碗杂粮粥,一碟蒸鱼,半盘焯水青菜,还有一小杯温热的牛奶。阿岚把餐盘搁在床头柜上,顺手把床头灯调亮了一格,没有催她吃,只是说了一句“苏总今晚会过来”就出去了。
许韵茹盯着那杯牛奶看了很久。她其实饿,从下午在展示区A跟顾家姐妹说完话回来之后胃里就一直空落落的,可想到苏婉要来,她就没什么胃口了。她把牛奶端起来喝了两口,又放下,扶着助行架挪到窗边站了一会儿。窗外是苏氏医疗科技的后院,几盏地灯照着修剪整齐的灌木,再远一点是一道高墙,墙头上拉着电网,夜里看不太清楚,只偶尔有巡逻的手电光扫过去。
八点过一刻,门开了。
苏婉进来的时候换了衣服,白天的酒红色套装换成了一件深灰色的丝质长袍,领口松松地系着,头发也放下来了,黑发垂在肩后,比白天看起来要柔和一些。她手里没拿文件,只端着一只白瓷小碗,碗里是半碗深褐色的药汤,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晚饭没吃?”苏婉在床边坐下,看了一眼几乎没动过的餐盘,语气里听不出责备,反倒有点像是预料之中。
“不太饿。”许韵茹还站在窗边,一只手扶着窗台,另一只手搭在助行架上。
“过来坐。”苏婉拍了拍床沿,“药得按时吃。”
许韵茹慢慢挪回去,在床沿坐下。苏婉把碗递到她手里,碗壁温温热热的,药汤的气味又苦又涩,还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甜。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皱起眉头,但没说什么,仰头把剩下的灌了下去。苏婉看着她喝完,从长袍口袋里摸出一颗话梅糖,剥了纸递到她嘴边。
“含着。”
许韵茹迟疑了一下,张嘴接了。糖是酸甜的,把嘴里那股苦味慢慢压下去。她含着糖,腮帮子鼓出一小块,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苏婉没有急着说话,伸手把她的病号服裤腿轻轻卷上去,一直卷到膝盖上方。许韵茹的小腿露出来,比事故前细了一圈,肌肉有些松软,皮肤因为长期不见阳光显得苍白,脚踝处还留着支架绑带勒出来的浅红色印子。
“今天走了多少步?”苏婉问。
“上午在走廊里走了两趟,下午去展示区A,来回大概……十几分钟。”
“比昨天好。”苏婉的手掌覆上她的小腿肚,掌心温热,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许韵茹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苏婉的手法很熟练,从脚踝往上,沿着小腿外侧的经络一点点推上去,拇指打着圈按揉紧绷的肌肉。许韵茹靠在床头,后背垫着枕头,一开始还绷着身子,揉了几分钟之后慢慢松下来。她确实累了,走了一下午路,小腿又酸又胀,苏婉的手劲正好,按到酸处又痛又舒服。
“肌肉恢复得不错,”苏婉一边按一边说,“比上个月强多了。陈医生跟我说你最近神经反馈数据也稳定,照这个进度,再过两个月应该能脱离助行架。”
许韵茹听见这话,心里动了一下。两个月,她就能自己走路了。这念头让她眼眶有点发热,她偏过头去看窗帘,不想让苏婉看见。苏婉好像也没在意,手从小腿移到了膝盖上方,掌心贴着她的大腿外侧,慢慢地往上推。许韵茹穿的是宽松病号服,裤腿卷到膝盖上面之后,大腿露出来一截。苏婉的手掌贴上去的时候,她本能地并了一下腿。
“别紧张,”苏婉的声音很平,“大腿肌肉也要按,你平时走路主要靠这块发力。”
许韵茹松开了并拢的腿。苏婉的手继续往上,从大腿外侧推到内侧,掌心贴着皮肤,力道比刚才轻了些,摩擦带来的热感让许韵茹觉得有点痒。她咬了咬嘴唇,把注意力挪开,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看。苏婉按到她大腿内侧靠近膝盖的位置时,指腹忽然用了点力,许韵茹“嘶”了一声,腿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这里疼?”
“有点……酸。”
“酸就对了,经络不通。”苏婉继续按着那个位置,拇指缓缓地画圈,一圈比一圈用力。许韵茹的呼吸变得不太均匀,手指攥着床单,指节泛白。她说不清那是疼还是别的什么感觉,酸胀里面混着一丝麻,从腿根往小腹窜。她咬着下唇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抬手去推苏婉的手腕。
“苏总……差不多了吧。”
苏婉没理她,手反而往上移了几寸,掌心贴着她大腿内侧最柔软的那块皮肤,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许韵茹整个人僵住了,后背贴着床头往上蹭了一截。
“许老师,”苏婉抬起头看她,目光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你有多久没碰过自己了?”
许韵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我问这个是有医学原因的。”苏婉的语气不带任何调侃,反而很认真,“长期卧床的病人,局部血液循环不畅,神经末梢敏感度会下降,有些甚至会萎缩。你最近在用药浴和神经激活治疗,身体会比平时敏感,这是好事。但光靠被动刺激不够,你自己也得配合。”
“配合……什么?”
苏婉的手又动了一下,还是那个位置,力道比刚才更轻,指尖几乎是在皮肤上画着圈。许韵茹的呼吸一下子乱了,小腹猛地收了一下。她想把腿合上,但苏婉的膝盖不知什么时候抵住了她的膝盖外侧,不让她并拢。
“配合康复。”苏婉说,“你越是压着自己,神经反射建立得越慢。这是生理,不是道德问题。你教小朋友的时候没教过他们吗,摔了跤膝盖破了要消毒,哪怕疼也得消,不然要发炎。”
许韵茹被她这个比喻弄得又羞又恼,可苏婉的表情一本正经,好像真的在跟她讨论消毒和发炎。
“我……我不习惯这样。”
“我知道你不习惯。所以我来帮你。”苏婉的手往上移了一点,指腹隔着薄薄的病号服布料按了一下。许韵茹整个人弓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她立刻咬住嘴唇把后半截咽回去。苏婉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满意:“你看,反应很好。说明神经通路是通的,没有完全抑制。”
“苏总——”许韵茹的声音有点抖,手还攥着床单没松开。
“放松。”苏婉说,语气放得很低很缓,像在哄一个怕打针的小孩子,“你越紧张越难受。深呼吸,想点别的事情。我很快就按完。”
可她的手没有停,也没有要停的意思。许韵茹能感觉到自己的病号服裤腿被推得更高了,苏婉的手指贴着大腿内侧的皮肤慢慢往上,每一下都按得很慢、很稳,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节奏。她的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脚趾蜷起来又松开,反复好几次。苏婉空着的另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小腹,掌心贴着她肚脐下方,轻轻往下压了压。
“腹式呼吸,”苏婉说,“吸气,让肚子鼓起来。”
许韵茹试着吸气,可她根本集中不了注意力。苏婉按在她小腹上的手随着她的呼吸起伏,那只手很稳,很热,隔着病号服也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她吸到一半就泄了气,胸口起伏得厉害,脸颊烫得她自己都觉得难受。
“我做不到……”她小声说。
“做得到。”苏婉的手从小腹移开,落到她大腿上,两只手一起动作,一只手按着大腿内侧,另一只手的指尖隔着布料轻轻点了一下。许韵茹整个人弹了一下,后背撞在床头软垫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伸手去抓苏婉的手腕,可苏婉的手腕在她手里细而韧,她攥住了却推不开。
“苏总,真的不行……”
“你想想,你多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苏婉的声音很轻,几乎贴着她耳朵说的,“不是疼,不是难受,就是单纯的舒服。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连舒服都不敢。”
许韵茹的眼眶一下子湿了。她说不清是因为羞耻还是因为苏婉这句话戳到了什么地方。她确实很久没有过了,事故之后她连翻身都困难,更别提别的。她身体里好像有一块地方被关了很久,关到她以为自己已经不需要了。可苏婉的手指就在那块地方的门口,不急不慢地敲着门。
苏婉没有再说话,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她解开了病号服裤子侧面的系带,布料一下子松了。许韵茹“啊”了一声,伸手去拽,被苏婉轻轻按住了手背。
“别拽。拽了还得重新系。”苏婉的语气甚至带着点无奈,好像许韵茹在给她添乱似的。
接下来那段时间许韵茹不太愿意回想。她只记得自己的手被苏婉按在身侧,腿被分开了一些,苏婉的手很稳,节奏从头到尾没怎么变,不快不慢,在她身体最敏感的地方反复着。她咬过嘴唇,咬过枕头角,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她自己都觉得陌生。苏婉会在她快受不了的时候停一下,等她喘两口气,然后继续。像在调一个什么仪器,看刻度到了哪里,再加一点,再停,再加一点。
“你看,你明明可以。”苏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是那么平,“别忍着,忍着反而不好。该出声就出声,这屋里就咱们俩。”
许韵茹终于哭了出来,眼泪顺着眼角往枕头上淌。可身体和眼泪是两回事,她越哭,身上那股绷着的劲儿反而越松,最后她整个人蜷起来又展开,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苏婉的长袍袖子,攥得死死的,指节发白。苏婉在她绷到最紧的那一刻忽然加快了节奏,许韵茹仰起脖子,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几乎带着哭腔的呜咽,然后整个人软了下去,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
苏婉停了手,但没有立刻抽开,手掌还贴着她小腹,慢慢地画着圈,等她的呼吸一点点平下来。许韵茹躺在那里,病号服上衣被蹭得掀起来一截,裤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胯上,脸上全是泪痕,头发也散了,贴在汗湿的额头上。她偏过头不看苏婉,把脸埋进枕头里。
苏婉起身去洗手间拧了一条热毛巾回来,把她翻过来,从额头开始擦,擦过脸颊、下巴、脖子,然后解开她上衣剩下的扣子,把胸口和肚子也擦了一遍。毛巾是热的,擦到皮肤上很舒服,许韵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任她擦。擦到腿间的时候她下意识缩了一下,苏婉轻轻按着她的膝盖说“别动”,她就真的没再动。
擦完之后苏婉把毛巾丢进床脚的脏衣篮,又替她把病号服重新穿好,系带一根一根系上,动作很仔细,系完了还抻了抻衣摆,把褶皱抹平。
“感觉怎么样?”苏婉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
许韵茹没睁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哑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我明明不想的。”她终于睁开眼,看着苏婉,眼眶还是红的,“可你一开始……我就……”
“就什么?”
“就管不住自己了。”她把脸又偏过去,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觉得自己很……”
她没把那两个字说出来,但苏婉听懂了。苏婉没有笑她,也没有说什么“这没什么”之类的安慰话,只是把手覆在她手背上,拇指在她指节上蹭了蹭。
“许老师,你听我说。”苏婉的语气认真起来,“你的身体和你的意志是两回事。你不想,但你身体有反应,这不代表你软弱,也不代表你管不住自己。这只说明你的神经通路是好的,你的身体在正常工作。你瘫痪了这么久,能恢复到这一步,我替你高兴。”
许韵茹睁开眼睛看她,苏婉的表情很平和,甚至可以说温柔,跟刚才那个按着她不让她动的人判若两人。
“这也是康复的一部分?”
“是。陈医生给你的方案里有神经末梢激活这一项,我只是换了个方式做。”苏婉把她身上的薄被拉上来盖到腰,“以后每天晚上我都会来。药要按时吃,按摩也要按时做。你配合得好,恢复得就快。你自己算算,是每天花二十分钟配合我,还是再在轮椅上多坐半年,哪个划算?”
许韵茹没说话。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苏婉说的道理她都懂,听起来也确实有道理,可她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刚才那二十分钟里她的身体确实给出了很明确的反应,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松快感骗不了人。也许苏婉说得对,也许这真的只是康复。
“明天晚上还是这个时间。”苏婉站起来,把长袍的领口拢了拢,“晚饭多少吃一点,空着肚子吃药伤胃。”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过头来:“对了,下午你去展示区A,见了顾家姐妹。”
许韵茹心里一紧。
“聊得怎么样?”
“没聊什么。”许韵茹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就问了几句她们平时怎么训练的。”
苏婉看了她两秒,没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她们刚来的时候也跟你一样,什么都问,什么都怀疑。现在你再看她们,恢复得很好。你以后也可以像她们一样。”
门关上了。许韵茹听着苏婉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走远,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药汤的苦味和话梅糖的甜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她伸手到枕头底下去摸那张授权书,指尖碰到纸边,却没有抽出来。她就那么摸着那张纸的边角,摸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缩回来,关了床头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身体还残留着刚才那种松快之后的酸软,腿间热热的,跟小腿上按摩完之后的温热不太一样。她想起顾家姐姐下午说的那句话——犹豫完了就签字,签完字就别再问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心想明天晚上苏婉来的时候,她得问问清楚,神经末梢激活到底是个什么项目,为什么陈医生的方案里她之前没看到过这一条。
可她又隐约觉得,就算问了,苏婉也只会用那种平平稳稳的语气给她一个听起来很合理的回答。而她会像今天晚上一样,明明觉得哪里不对,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
窗外巡逻的手电光又扫过去一次,在窗帘上划了一道弧。许韵茹闭上眼睛,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三十几下的时候终于迷糊过去了。枕头底下的授权书被她翻身的时候蹭出来一个角,露在枕套外面,白纸黑字,在暗处微微反着走廊地灯漏进来的光。
第一步
第二天下午两点,阿岚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没有拿文件,只提了一只黑色的软布袋。她把布袋放在床尾的矮柜上,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双深灰色的康复鞋。鞋面是软皮,鞋底加了一层防滑橡胶,比许韵茹之前见过的那种医院配发的布面康复鞋精致得多。
“苏总吩咐的,说是下午要试着站起来,得有一双合脚的鞋。”阿岚把鞋并排摆在地上,又看了一眼许韵茹脚上那双被磨得起毛的棉袜,“袜子也得换一双,这双太松了,容易打滑。”
许韵茹靠着床头坐起来,看着那双鞋。她已经有将近四个月没有穿过真正意义上的鞋了。事故之后左脚踝做了固定手术,右脚踝打了钢钉,康复期一直穿那种带魔术贴的厚底拖鞋,脚背露在外面,冬天的时候冷得发麻。她伸手把鞋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鞋码是正好的,鞋垫上还印着一行小字,是某个她没听过的运动康复品牌。
“苏总说三点钟开始,陈医生两点五十到。”阿岚看了一眼手表,“现在两点十分,您要是想先换衣服、上个厕所,我扶您去。”
许韵茹点了点头。她掀开被子,把两条腿慢慢挪到床边。左腿比右腿细了将近一圈,膝盖骨凸出来,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有些浮肿,指甲是前几天阿岚帮她剪的,剪得有点短,边缘露出粉色的肉。阿岚走过来,从腋下把她架住,让她借力站起来。这个动作她们已经重复过几十次了,许韵茹的脚一沾地,小腿肌肉就本能地绷紧,但膝盖还是往前软了一下,被阿岚用膝盖顶住了。
“慢点,不急。”
去完厕所回来,许韵茹坐在床边,把那双新鞋穿上了。鞋底比她想得要硬一些,脚掌踩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细碎震动,脚踝被鞋帮稳稳地包住,不像拖鞋那样走一步晃一下。她坐在床边把两只脚轮流踩了踩,鞋底在瓷砖上发出闷闷的响声。阿岚帮她把鞋带系好,直起身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苏总挑的,说这双的支撑性最好,适合您现在的阶段。”
许韵茹没接话,只把脚又往地上踩了踩。
两点五十,陈医生推门进来,白大褂底下露出一截深蓝色的衬衫领子,手里还是那台平板,口罩拉到鼻子底下,露出下巴上一道浅浅的疤。身后跟着一个年轻护士,推着一辆不锈钢小推车,车上放着两条不同宽度的悬吊带和一副可调节高度的助行支架。
“今天先试站立。”陈医生把平板夹在腋下,弯腰把助行支架的腿展开,调到许韵茹髋部的高度,“不要求走,只要求站。扶着支架,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放在两脚中间,能站多久站多久。膝盖不许锁死,微微弯曲,感觉大腿后侧在用力就对了。”
许韵茹看着那副支架,两根横杆之间的距离刚好容她站进去,横杆上包着浅灰色的海绵垫。她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握住横杆,阿岚在后面把悬吊带从她腰上绕过去扣好,带子另一头挂在支架顶端的挂钩上,松松地垂着,不吃力,只做保险。
“准备好了就说。”陈医生退后两步,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目光落在她的膝盖上。
许韵茹又吸了一口气,手掌在横杆上蹭了蹭,汗津津的。她点了点头。
阿岚松开手。
那一瞬间,她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了自己的两条腿上。脚底踩着鞋底,鞋底踩着地面,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自己的体重从脚踝传到膝盖、从膝盖传到髋骨,再传到腰上。大腿前侧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膝盖微微发颤,但没软。她站住了。悬吊带在她腰侧晃了一下,松垮垮的,一点力都没吃上。
“好。”陈医生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平板在指尖转了个向,“保持,数三十秒。”
许韵茹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幅挂画,画的是抽象的水纹,蓝底白线,一波一波地荡开。她跟着水纹的节奏数呼吸,一呼一吸算两秒,数到第十五下的时候,左膝盖开始打摆子,小腿肚子抽了一下,她赶紧把重心往右腿挪了挪。悬吊带绷紧了一点点,又松回去。
“别移重心,两腿平均受力。”陈医生在后面说。
她又把重心挪回来,左腿抖得更厉害了,但没软。脚踝那里传来一阵酸胀,像有人拿拇指按住她的踝骨往骨头缝里碾。她咬住下唇,盯着水纹画,数到第二十八秒的时候实在撑不住了,膝盖一弯,整个人往下一沉,悬吊带猛地吃上力,把她兜在半空。
“可以了,坐下。”陈医生走过来,把支架的横杆往下调了一截,让她扶着慢慢坐回床边。许韵茹一屁股坐在床沿上,两条大腿的肌肉突突地跳,像里面藏了两只青蛙。她低头看自己的腿,膝盖上面压出了两道红印子,是刚才顶在支架横杆上硌的。
“第一次能站到二十八秒,比我预想的好。”陈医生在平板上划了几下,“明天争取三十五秒,后天四十秒。这周的目标是站到一分钟,然后开始练原地踏步。”
许韵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口传来高跟鞋敲地的声音,不急不缓,节奏很稳。苏婉推门进来,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薄羊毛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头发低低地束在脑后,没戴眼镜。她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许韵茹还踩在地上的脚,笑了一下。
“我是不是来晚了?”
“正好,刚结束。”陈医生把平板收起来,“站了二十八秒,比预期好。”
苏婉走过来,在许韵茹面前蹲下,仰头看她。这个角度让许韵茹有些不自在,苏婉的眼睛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格外深,瞳仁黑得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子。她伸手把许韵茹膝盖上那两道红印子轻轻按了按。
“疼不疼?”
“不疼,就是有点酸。”
“酸是好事,说明肌肉在醒过来。”苏婉站起来,从阿岚手里接过一条干毛巾,递给许韵茹擦汗,“陈医生,明天开始加一组上肢的轻量训练,她手臂力量太弱了,以后撑拐杖撑不住。”
陈医生应了一声,带着护士推车出去了。阿岚也跟着退到门外,顺手把门带上了。病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苏婉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羊毛衫的袖口又往上卷了一截,露出小臂内侧一段极淡的青色纹路,像是某种藤蔓的枝子,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里面,被袖子遮住了大半。
“今天站起来了,什么感觉?”
许韵茹把毛巾叠了叠搭在膝盖上,想了想:“觉得地板变实了。之前坐轮椅的时候,脚底下是空的,现在踩下去有东西顶着,心里踏实一点。”
“那就对了。”苏婉把身体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人站着的时候,重心落在脚上,脚踩在地上,地托着人,人才知道自己有多重。轮椅坐久了,人就忘了自己有多重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许韵茹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一根细针从棉花里探了个头。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苏婉已经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两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把她从床沿上提了起来。
“苏——”
“别说话,扶着我的肩膀。”
许韵茹本能地抓住了苏婉的肩膀。苏婉比她高半个头,肩膀很窄,但骨头硬,隔着羊毛衫也能摸到肩峰的棱角。苏婉用一只手臂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背,慢慢往后退了半步,把她从床边带开。
“脚,自己动。左脚,往前半步。”
许韵茹的左脚往前挪了半步,鞋底蹭着地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苏婉又往后退了半步,她的右脚跟着跟上去。这一步比刚才扶着支架站的时候短得多,步子碎,落地也重,但的的确确是迈出去了。她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每次换的时候膝盖都会软一下,被苏婉的手臂兜住。
“再来,右脚。”
她又迈了一步。这次比刚才稳了一点,脚踝没有晃。苏婉带着她往窗户的方向走了四五步,然后停下来,松开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只留一只手虚虚地扶在她胳膊肘上。
“站好,别扶我。”
许韵茹把手从苏婉肩膀上放下来,垂在身体两侧。她站住了,独自站住了,脚下踩的是实实在在的地砖,身上没有任何悬吊带或支架借力。窗外的阳光斜着打进来,在地砖上铺了一块暖黄色的光斑,她的脚尖正好踩在光斑的边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那双深灰色的新鞋踩在光里,脚踝从鞋帮里露出来一截,瘦得骨节分明。
苏婉绕到她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上,下巴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呼吸扫过来的时候,许韵茹的耳垂烫了一下。
“记住今天这一步。”苏婉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你站起来了,这是第一步。后面还有九十九步、九百九十九步,我陪着你走完。”
许韵茹喉咙里堵了一下,没说出话。
“但是韵茹,”苏婉的手指在她肩上收紧了一点,指腹压进锁骨上方的凹陷里,“咱们说好的事,你别忘了。你能站起来,靠的是什么,你心里清楚。”
许韵茹的背绷了一下。
“合同上写得明白,康复周期结束之后,你要履行画布承诺。”苏婉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样温温的,像是随口提一句今天的晚饭吃什么,“我花了这么多钱、这么多时间,把你从轮椅上扶起来,不是为了让你站起来之后拍拍屁股走人的。”
许韵茹慢慢转过头去看她。苏婉的脸就在她肩膀旁边,侧脸被窗外照进来的光勾出一道金边,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苏总,我——”
“别急着说话。”苏婉松开她的肩膀,退后一步,重新拉开距离,“今天是你站起来的第一天,我不想跟你谈这些。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跟我说。”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过头来。这个动作跟昨天晚上如出一辙,许韵茹几乎能猜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晚饭多吃点,明天还要站。”
门关上了。许韵茹一个人站在窗户前面,脚下还是那块暖黄色的光斑,光斑的边缘已经往旁边挪了一寸,太阳在走。她慢慢弯下腰,两只手撑住膝盖,把全身的重量压上去。大腿后侧的肌肉还在跳,膝盖窝里湿津津的全是汗。她盯着地砖上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短,缩在脚底下,像一团化不开的墨。
她想起合同上那些条款,当初签的时候她一条一条读过,读得很仔细,每一款都看得明白。康复费用由苏氏医疗科技集团全额承担,她需要在康复周期结束后配合完成约定的形体改造项目,具体内容以附件三为准。附件三她当时也翻了,厚厚一沓,图文并茂,她没看完,只看了前面几页,觉得无非是纹身修复、疤痕遮盖之类的东西,跟苏婉说的“艺术康复”对得上。她那时候躺在病床上动不了,连翻身都要人帮忙,苏婉拿着合同进来,说签了这份合同她就能用上集团最新的神经康复方案,陈医生是业内最好的,换别人她排不上队。她签了。签完之后苏婉果然没食言,手术、药物、康复训练,一样一样都上了,她的腿也确实一天比一天有知觉。
可昨天下午在展示区A见到顾家姐妹的时候,她看见她们脖子上的项圈了。银色的,窄窄一圈,上面刻着编号,姐姐的项圈上刻着“S-01”,妹妹的是“S-02”。她们穿着同款的展示服,一左一右站在苏婉身后,动作同步得像是镜子里外的人。许韵茹问她们训练累不累,姐姐说不累,妹妹跟着说不累。许韵茹问她们想不想回家,姐姐笑了一下,妹妹也笑了一下,两个人连嘴角弯的弧度都一样。姐姐说,这里就是家。
许韵茹当时没敢再往下问。
她直起腰来,扶着窗台慢慢挪回床边,坐下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枕头底下那张授权书的边角还露在外面,她抽出来,翻到附件三那几页。之前她只看了前两页,这次她往后翻,翻到第五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那上面画着一个人体轮廓图,正面和背面,全身皮肤被划分成几十个区块,每个区块旁边标注了面积和预估工时。背面那一页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她凑近了看,写的是“全身覆盖率目标:百分之百”。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授权书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来,两只手交叠放在小腹上。窗外的光斑已经从地砖爬到了床脚,再过一会儿就该爬到被子上了。她闭上眼睛,听见走廊里有人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地响,越走越远。
合同、债务、药。三样东西在她脑子里转,像三把锁,一把扣着一把,链子另一头拴在苏婉手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那股药汤的苦味已经淡了,话梅糖的甜味也散了,只剩洗衣液的味道,干干净净的,什么情绪都不带。
她想,明天还得站。
试针
许韵茹是被一阵金属碰撞声弄醒的。
声音很轻,像是有人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时没放稳,不锈钢边缘磕了一下木头。她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那盏熟悉的吸顶灯亮着,光线被灯罩滤成柔和的暖白色,说明天还没全亮,顶灯只在清晨和傍晚打开。窗外是灰蓝色的,没有太阳,不知道是雾还是雨。
苏婉坐在床边,正把一只银色托盘往柜面上挪。托盘里摆着几个她没见过的小玻璃瓶、一叠纱布、一支带刻度的注射器,还有一只长方形的黑色盒子,盒盖半开着,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针头,长短不一,在灯下泛着冷光。
“醒了?”苏婉没抬头,手指把托盘里的瓶子重新摆正,“正好。今天不练站了,做点别的。”
许韵茹撑着胳膊坐起来,后背的汗还没干透。昨晚她又梦到手术台,梦到无影灯在头顶亮着,自己像一块布一样被人展开铺平,醒来的时候心跳得厉害,枕头湿了一小片。她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指尖碰到杯壁,凉的。
“做什么?”
“测试皮肤反应。”苏婉终于抬头看她,今天没戴手套,手指干净修长,指甲修成整齐的圆弧,“陈医生那边数据都齐了,神经恢复到这个阶段,可以开始评估皮肤耐受度。说白了,就是看看你的皮肤对针的反应怎么样。”
许韵茹的手停在杯口。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皮肤还是原来的颜色,白,偏干,小臂内侧有一块住院时打点滴留下的淤青,已经泛黄快消了。她想起枕头底下那张授权书附件三里的字——“全身覆盖率目标:百分之百”。
“现在就开始?”
“先做一小块。”苏婉站起来,从托盘里拿起那只黑色盒子,掀开盒盖给她看,“局部麻醉,针头最细的那种。你不会有太大感觉,最多像蚂蚁夹一下。”
许韵茹看见盒子里那些针头,最粗的一支比她说“最细”的要粗上好几倍。她张了张嘴,苏婉已经转过身去,把盒子放在床沿,又拿过那叠纱布和一小瓶透明液体,动作利落得像在布置一道手术。
“趴过来,右侧腰。”
苏婉的语气很平,像在说“把袖子卷起来”一样自然。许韵茹看着那只托盘,看着苏婉已经拧开药瓶盖子抽出药液,注射器针尖朝上,拇指轻推活塞,一小股液体从针尖冒出来,在空气里挂了一瞬就散了。
“就……在这里?”她问。
“就在这儿。”苏婉拍了拍床面,“别磨蹭,麻药过了就得重新打。”
许韵茹慢慢翻过身,趴下去,脸侧贴着枕头。病号服是宽松的系带款,苏婉伸手把右侧下摆撩上去,腰侧的皮肤露出来,接触到空气的时候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苏婉的手按上来,掌心温热,在她腰侧靠后的位置按了按,找准了地方,用酒精棉球擦了擦。
“凉吗?”
“凉。”
“正常。等下打麻药会有点胀。”
针尖刺进去的时候许韵茹攥紧了枕头角。确实胀,酸酸涨涨的,带着一股往里推的压力,但不算疼。苏婉推药推得慢,拇指匀速往下压,推完一管又换了一管,前后大概打了两三个点,每打一个就用棉球按一下。
“好了,等两分钟。”
苏婉把注射器放回托盘,顺手把许韵茹的衣摆又往上卷了一截,方便操作。许韵茹趴着没动,能感觉到腰侧那一小片皮肤开始发木,摸上去像隔了一层厚布,掐一下只有钝钝的压迫感。
“麻了。”
“嗯。”苏婉伸手捏了捏那块皮肤,确认过之后从黑盒子里取出一支细针,比刚才打麻药的针还细一圈,针尖短而尖,尾部连着一个小小的握柄,“这是单针,先试单针。疼就说。”
许韵茹把脸埋进枕头里,只露了半张脸在外面。她听见苏婉在托盘里蘸了什么东西,可能是色料,然后一只手按在她腰侧固定皮肤,另一只手的针尖落下来。
第一下刺进去的时候她没忍住哼了一声。麻药没有完全盖住针尖刺入的感觉,那是一种很细的、很锐的疼,像被仙人掌的刺扎了一下,又像被什么小东西咬了一口。但紧接着苏婉的拇指按住针尾往下压,色料顺着针道渗进去,那种锐疼就变成了一种奇怪的、闷闷的胀感,跟刚才打麻药有点像,但更浅、更分散。
“疼?”
“有一点。”
“正常。麻药只麻了表层,真皮层还有感觉。”
苏婉说话的时候针没停。第二下,第三下,针尖反复刺入同一个区域,每一下都扎在上一针旁边不到一毫米的地方。许韵茹能感觉到针尖在皮肤下面走动的轨迹,很轻很短,像缝纫机针头在布面上快速点过。麻药让表皮没了知觉,可深处的神经末梢还在,每扎一下就有一次细微的刺痛传上来,不剧烈,但密集,一下接一下,连成一片。
她开始出汗,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湿意。枕头套是棉的,吸了汗贴在脸颊上有点糙。
“你呼吸放慢。”苏婉头也不抬地说,“越紧张越疼。放松腰。”
许韵茹试着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从腰侧移开。她盯着对面墙上的电源插座看,白的,两个孔,上面插着一根黑色的电线,线顺着墙根走,走到床头柜后面看不见了。她数插座的孔,数完又数苏婉按在她腰上的手指——食指、中指,两根,稳稳地压着皮肤边缘,偶尔因为进针的角度调整而挪动一下。
大概扎了十几下之后,那种刺痛开始变味了。麻药可能被针尖反复穿刺搅散了,也可能是因为她的身体本来就处在某种奇怪的状态里——康复训练之后,她的皮肤好像变得比以前敏感,以前碰一下没什么感觉的地方,现在被人多按两下都会发热。苏婉的针每扎一次,刺痛之后会跟上来一小股热意,从针孔往外扩,像一滴墨落在湿纸上洇开的速度。热意叠着热意,十几针下来,那一小片皮肤开始发烫。
“嗯……”她无意识地哼了一声,跟刚才疼哼的不一样,尾音往上挑,自己听见了都愣住。
苏婉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她的后脑勺,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继续下针。但节奏变了,之前是匀速的、规律的,一下接一下像在打点,现在变得慢了些,针尖刺进去之后会停半拍,好像在等什么反应。许韵茹的腰不自觉地绷了一下,又松开,绷一下,又松开。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疼还是疼,但疼里面掺了别的东西,针尖带来的细小刺激顺着神经往深处走,走到某个地方就变成了酸胀,酸胀再往下走,变成了某种她不太愿意承认的舒适。
“苏……苏小姐。”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还要扎多少下?”
“这一小片要填满,大概百来针吧。”苏婉语气平淡,用棉球擦了擦针口渗出来的一点组织液,“早着呢。受不了就说,我调麻药。”
许韵茹不说话了。百来针。她趴在枕头上,手指把枕套攥出了几道褶。针还在扎,苏婉的手稳得很,每一下深浅一致,间距均匀,像是在做一件极精细的手工。她甚至能感觉到苏婉在调整色料的浓度,有时候针尖压得深一点,有时候浅一点,深的时候胀感更明显,浅的时候刺痒更突出。这两种感觉交替着来,她腰侧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抽动,一下一下地跟着针的节奏跳。
“放松。”苏婉又说了一遍,这次伸手在她绷紧的臀侧拍了拍,“你越绷,针越疼。腰塌下去。”
许韵茹咬着下唇把腰往下沉。这个姿势让她的小腹贴紧了床面,隔着薄薄一层病号服,床单的纹路都能感觉到。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大腿内侧有点湿,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病号服裤腿宽松,蹭着皮肤有点痒。她赶紧把注意力拉回来,重新数针。
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
数到六十多的时候,苏婉换了个角度,针尖从斜刺改成直刺,扎得更深了。许韵茹“嘶”了一声,后背弓起来,苏婉的左手立刻按在她肩胛骨中间,把她压回去。
“别动。这块图案拐弯,要刺得实一点,不然颜色留不住。”
“什么图案?”许韵茹闷声问。
“试针而已,没什么图案。”苏婉用纱布按了按针口,换了块棉球重新擦了一遍,“就是一片色块,看你的皮肤吃色怎么样。吃得好,后面正式做的时候心里有数。”
她说完又扎了几针,这次扎完没急着拔针,针尖留在皮肤里停了一两秒,拇指在针尾上轻轻捻了捻。许韵茹整个人一颤,她感觉到针尖在皮下极轻微地转动,那种转动带来的刺激跟直刺完全不一样,像有人在她的神经末梢上拨了一下琴弦。她嘴里的呼吸声一下子重了,鼻息喷在枕头上,把布料吹得一起一伏。
“有感觉?”苏婉问得很随意,手里还在捻。
“有……”许韵茹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出来,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疼”,但说出口的只有一个字,含含糊糊的,分不清是承认还是掩饰。
苏婉没再追问,松了针尾,继续扎下一针。但许韵茹注意到她的动作比刚才轻了些,进针前会用指尖先揉一下那块皮肤,像在安抚,又像在试探哪里更敏感。有一针扎在腰侧偏下的位置,许韵茹的腿猛地缩了一下,脚趾在床单上蹭出沙沙的响声。
“这儿?”苏婉用棉球按着那个点,低头看了一眼,“这儿神经末梢密,反应大正常。”
她嘴上说正常,手上却没挪开,又在那附近扎了三针,针针都扎在刚才那个敏感点的左近。许韵茹的腰不受控制地扭了一下,又被苏婉按回去。她觉得自己像一条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虫子,动不了,只能感受针尖一下一下地往身体里送,每送一下,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就往上涌一截,涌到胸口堵着,堵得她喘气都变细了。
“苏小姐……”她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了点求饶的意思。
苏婉停下来,把针放在托盘边上,用纱布按住整片扎过的区域揉了揉。麻药应该已经退了大半,揉的时候许韵茹能清楚地感觉到纱布下那片皮肤又热又胀,像被太阳晒伤了之后又被人用力搓过。苏婉把纱布拿开,低头看了看,然后从托盘里拿了一面小镜子递到她面前。
“自己看。”
许韵茹侧过脸,就着苏婉的手看镜子。她腰侧露出一小片皮肤,大概半个手掌大小,上面密密麻麻排着细小的针孔,有些还在往外渗组织液,被擦干净之后能看见底下透出来的墨色,青黑青黑的,像一块刚染上色的湿布。颜色还没完全沉下去,边缘也模糊,但能看出来是一块实心的色块,形状不规则,大概就是苏婉说的“试针”区域。
“颜色吃进去了。”苏婉把镜子收走,用纱布蘸了药水给她擦了一遍,动作比刚才轻得多,几乎是在按,“皮肤反应比我预想的快,色料吸收也均匀。你底子不错。”
许韵茹趴着没动,那片皮肤上的热还在往外散,但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的热是针扎出来的,现在的热是药水擦上去的凉之后返上来的温,温温的,像冬天贴了个暖宝宝。她侧脸枕着手臂,看见苏婉把用过的针头一根根收进黑盒子里,针尖上还沾着一点墨色,在灯下亮晶晶的。
“这就完了?”
“今天先到这儿。”苏婉合上盒盖,“试针而已,不贪多。皮肤要有个适应过程,一次扎太多反而效果不好。”
她把东西归置好,托盘端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许韵茹一眼。许韵茹还趴着,衣摆卷在腰上没放下来,露出一小截后腰和那片刚扎完的色块。
“韵茹。”
“嗯?”
“这是画布落笔的第一声。”苏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跟刚才操作时完全不一样,脸上带着一种许韵茹不太敢细看的表情,像在欣赏什么东西刚刚成型的样子,“你听见了?”
许韵茹没回答。苏婉也没等她回答,端着托盘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传来她鞋跟敲地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远了。
许韵茹又在床上趴了一会儿才慢慢翻过身来。腰侧那片皮肤蹭到床单的时候刺刺的,不算疼,但存在感很强,像有人用指甲在那一小块地方反复刮过。她伸手摸了摸,针孔已经闭合了,摸上去只有微微的凸起,色块表面比周围的皮肤滑一点,可能是药水的缘故。
她坐起来把衣摆放下来,低头看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那一小块墨色被病号服遮得严严实实。但她知道它在,就在右侧腰上,半个手掌大,青黑色,苏婉说那是“第一声”。
窗外的雾散了点,能看见对面楼顶的轮廓了。许韵茹把枕头底下的授权书又摸出来,翻到附件三那几页,找到人体轮廓图上腰侧对应的位置。那个位置被划分成一个小方格,旁边标注着面积和预估工时,她把指尖按在那个小方格上,按了一会儿,又把授权书塞回去。
合同、债务、药。还是那三样东西,但现在多了一样——她腰上那块洗不掉的墨色。苏婉说试针而已,可她心里清楚,试针也是针,扎进去了就拔不出来。
她扶着床沿站起来,膝盖还是打颤,但比昨天好一点,能自己走到窗边了。站定之后她伸手摸了摸腰侧,隔着衣服按了按那个位置。针孔已经不疼了,只剩一点淡淡的刺痒,像伤口快长好的时候那种感觉。
走廊尽头传来器械车吱呀吱呀的响声,这回是从远到近,又近了点。许韵茹扶着窗台站直,把衣摆往下扯了扯,盖住那个看不见的地方。
前辈的示范
第二天上午,许韵茹刚做完陈医生规定的下肢电刺激,腿上的酸胀感还没退干净,阿岚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没拿文件也没拿药盒,只托着一套叠好的衣服,浅灰色的棉麻质地,上衣是系带式的,像康复中心里那些理疗病人穿的罩衫,但剪裁明显精细得多,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同色的细边。
“苏小姐说今天不做治疗,让您换身方便活动的衣服,去三楼阳光房。”阿岚把衣服放在床尾,又补了一句,“顾家两位也在,苏小姐让她们陪您说说话。”
许韵茹认得“顾家两位”这个说法。她住进来之后听护工提过,说三楼东侧那两间连着的房间住着一对姐妹,来了快两年了,身上纹满了东西,平时不怎么出来,偶尔在走廊里碰见,总是并排走,步子都是一样的。许韵茹只远远看过一眼,那回她坐在轮椅上被推去检查室,走廊拐角闪过两个穿展示服的身影,颈间各扣着一条细项圈,一左一右,像镜子里外的人。
她换好衣服,阿岚推来轮椅。许韵茹扶着床沿自己挪上去,腰侧那片色块蹭到轮椅靠背,还是那点钝钝的刺痒,她已经学会不去多想了。电梯上三楼,走廊尽头是一间玻璃顶的房间,上午的光从头顶漫下来,照得满地都是暖融融的,靠墙摆着一张矮榻,旁边立着两把带扶手的椅子,再过去是一面落地镜,镜框是深色木料,擦得锃亮。
顾家姐妹已经在里面了。姐姐坐在矮榻左边,妹妹坐在右边,两人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坐姿一模一样,背挺得笔直,手平放在膝盖上,穿的是同款浅茶色罩衫,领口开得低,露出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胸口的墨色纹路。许韵茹被推进去的时候,两姐妹同时转头,脖子转动的角度都像量过似的,然后同时微微颔首。
“许小姐。”姐姐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平平稳稳的。
“许小姐。”妹妹跟着说了一遍,连尾音落下去的那个停顿都差不多。
苏婉从落地镜后面绕出来,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质长袍,腰带松松系着,头发没扎,散在肩头。她手里拿着一把细齿梳,走过来先在姐姐身侧站定,用梳子尖轻轻点了点姐姐的肩头。
“韵茹,今天让你看看前辈们平时是怎么过的。”苏婉的语气像在介绍一堂观摩课,“我跟你讲过,收藏不是把人关起来就完了。顾家姐妹在这里住了快两年,每天该做的事一样不少。你以后也要习惯这些流程,早点熟悉有好处。”
许韵茹没接话,手搭在轮椅扶手上,指尖拢着扶手边缘。苏婉也不在意她应不应声,转头对姐姐说:“开始吧,从日常展示做起。”
姐姐站起来,妹妹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同时走到房间中央那块空地上,站定之后面对面,中间隔了大概两步的距离。姐姐抬起右手,妹妹抬起左手,两人的手互相搭上对方的肩,然后慢慢往两侧滑,把罩衫的领口从肩上褪下来,露出整条手臂和肩背。
许韵茹这才看清那些纹身到底覆盖了多少。姐姐从左侧肩头到左臂外侧,全是青黑色与赭石色交织的线条,图案像是某种藤蔓,从肩头往下缠,绕过肘弯,一直蔓延到手腕内侧,在腕骨那里收成一个细小的结。妹妹的右臂是一模一样的藤蔓,只是走势相反,像同一幅画在两面镜子里各映了一半。褪到腰际的时候,两姐妹的侧腰上各有一小片留白,位置对称,形状也对称,像是特意空出来准备再填什么东西。
“转过来。”苏婉说。
两姐妹同时侧身,背对许韵茹。脊背上的纹路更密,姐姐的脊柱左侧是一条从后颈延伸到腰窝的羽状纹,每一片羽毛的尖端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妹妹的脊柱右侧是同样的图形,方向相反。苏婉走过去,指尖顺着姐姐背上的羽纹往下滑,滑到腰窝的时候停住,又走到妹妹那边,用同样的速度、同样的力度滑了一遍。
“看见了吗?”苏婉偏过头来对许韵茹说,“她们两个人的身体是一套的。单独看哪一个都不完整,放在一起才成画。这就是为什么我从来不让她们分开住,也不让她们分开做护理。镜像的东西拆开了就没意思了。”
许韵茹看着那两具并排站着的身体,背上那些墨色的纹路在头顶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亮,确实像苏婉说的那样,单独看一个只觉得纹得密,两个摆在一起,那些对称的线条忽然就有了某种呼应,像一个人被从中间剖开又拼回去,拼得严丝合缝。
“现在做护理示范。”苏婉退到椅子边坐下,把梳子搁在扶手上,“你们互相来。”
姐姐和妹妹面对面重新站好。姐姐抬手,指尖落在妹妹右侧锁骨下方那丛藤蔓的起点上,沿着纹路往下慢慢摩挲,指腹贴着皮肤走的,每滑过一寸就稍微用力按一下。妹妹的呼吸明显变快了,胸口起伏的幅度大起来,肩膀不由自主地往姐姐手心里送。姐姐的指尖滑到妹妹胸口正中的时候,妹妹整个人轻轻抖了一下,从喉咙里漏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膝盖弯了弯又绷直。
“别躲。”苏婉在旁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许小姐看着呢。”
妹妹咬住下唇,把抖的那一下压回去,站直了让姐姐继续。姐姐的手从胸口移到妹妹的侧腰,在那片留白旁边来回打圈,妹妹的腰腹肌肉一阵一阵地抽紧,脚趾在软底鞋里蜷起来,整个人都在微微打颤。姐姐自己的呼吸也乱了,她给妹妹做的时候,妹妹的手同样在姐姐身上游走,两人互相摸着对方身上的纹路,像在按一份心照不宣的谱子,摸到某个特定的点就同时停一下,喘口气,再接着往下。
许韵茹坐在轮椅上,一开始只觉得荒唐。两个成年人,当着第三个人的面互相摸来摸去,摸的还是自己身上的纹身,这算什么日常。可她看着看着,目光就有点挪不开了。姐姐按到妹妹腰侧那片留白边缘的时候,妹妹仰起头,颈部的线条拉直,喉间滚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那声音钻进许韵茹耳朵里,她小腹深处忽然跟着跳了一下。
她下意识把腿并拢,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指尖攥住了裤子的布料。腰侧那片试针的色块底下,皮肤开始发烫,刺痒的感觉加重了,好像那片墨色自己在往周围扩散似的。许韵茹吸了口气,想移开视线,可眼睛不听使唤,还是黏在那两具交缠着的手臂和起伏的背脊上。妹妹的手指勾住姐姐腰后那条羽纹的尾端轻轻一拽,姐姐整个人往前倾了半步,额头抵上妹妹的肩窝,两个人贴在一起喘气,纹身贴着纹身,墨色叠着墨色。
许韵茹觉得自己的呼吸也变浅了。她大腿内侧的肌肉不自觉地收紧又松开,小腹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往下坠,那种感觉她认得,在苏婉夜里给她按摩的时候出现过,只是这回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坐在这里看。她攥着裤子布料的手指松了松,又攥紧,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停。”苏婉开口了。
两姐妹同时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垂手站好,胸口的起伏还没完全平复,但姿态已经恢复了一开始的端正。姐姐的罩衫滑到手肘,她拉上来穿好,妹妹也做了同样的动作,两个人并肩站到矮榻旁边,等着苏婉说话。
苏婉没看她们,看的是许韵茹。“你脸红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笑,不是嘲讽,更像一种满意的确认,“刚才看的时候,身体有反应了?”
许韵茹别过头去,盯着落地镜里自己的倒影。镜子里那个人穿着浅灰罩衫,脸确实泛着红,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嘴唇抿得紧紧的,可眼神里那点慌乱藏不住。她想开口否认,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大腿内侧的潮意还在,她自己清楚。
“不用不好意思。”苏婉站起来,走到许韵茹轮椅旁边,俯下身,声音放轻了些,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画布的敏感度不光靠药养,也要靠眼睛看、靠身体记。你今天看她们做一遍,比你自己瞎琢磨半个月都有用。”
她直起身,对顾家姐妹抬了抬下巴:“跟许小姐说说,你们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
姐姐先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我刚来的时候,苏小姐让我和妹妹分开住了一个月。那一个月我每天夜里都睡不着,总觉得身上少了什么。后来把我们放回一间房,我摸到妹妹腰上那条线,才觉得对了。”
妹妹接着说:“姐姐不在旁边,我连饭都吃不下。苏小姐说这叫镜像依赖,是我们两个的身体已经长到一起去了。现在每天互相做护理,摸到对方的纹路,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心里踏实。”
姐姐又补了一句:“许小姐,你现在可能觉得别扭。我们一开始也别扭。但苏小姐每做一步都有她的道理,你顺着做,身体会告诉你什么时候该松下来。”
许韵茹听着这些话,目光从姐姐脸上移到妹妹脸上,两个人说的时候表情都很平静,像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她心里翻腾得厉害,一半觉得这姐妹俩被驯得没了自己,一半又忍不住想,她们说的“身体会告诉你”是什么意思。她腰侧那片色块又刺痒了一下,她抬手隔着衣服按了按。
“今天先到这儿。”苏婉说,“韵茹,回去把刚才看到的想一遍。下次来,你试试给顾姐姐做一遍护理。”
许韵茹猛地抬头:“我?”
“你。”苏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画布不能光躺着等别人动手。你得学会摸别人的纹路,才知道自己身上那些线该怎么走。”
阿岚推着轮椅往外走的时候,许韵茹回头看了一眼。顾家姐妹已经并排坐在矮榻上了,姐姐的手搭在妹妹手背上,两个人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对方腕骨内侧那个细小的纹路结,动作又轻又慢,像在确认什么还在。阳光从玻璃顶落下来,把她们两个人罩在同一片光里,纹身和纹身之间那条看不见的对称线,好像真的在发亮。
许韵茹收回目光,把罩衫下摆往下扯了扯,盖住腰侧那块刺痒的地方。轮椅碾过走廊的地砖,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姐姐手指滑过妹妹胸口时那个停顿,一会儿是妹妹膝盖打弯又绷直的样子,一会儿又是苏婉那句“你试试”。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还有刚才攥出来的潮意,指尖动了动,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好像不知道该往哪儿搁了。
庆祝与调教
康复训练进入第三周的时候,许韵茹已经能在没有搀扶的情况下绕着康复室的扶手杆走完一整圈。她的步态还带着长期卧床后的僵硬,膝盖有时候会忽然发软,但每一次她都咬着牙把重心找回来,手掌在金属杆上攥出湿滑的印子。陈医生站在一旁记录步态数据,口罩上方的眼睛平静地追着她的脚踝,偶尔在平板上点一下,不说话。
苏婉是那天下午来的,穿了一件酒红色丝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她站在康复室门口看了一会儿,等许韵茹走完最后一圈扶着扶手喘气的时候才走进来,高跟鞋踩在胶质地板上发出闷响。
“比上周稳多了。”苏婉说,伸手把许韵茹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她太阳穴的时候停了一瞬,“陈医生,数据怎么样?”
“双下肢肌力恢复到四级,平衡功能评分比入院时提高了三十七个百分点。”陈医生把平板递过来,“按这个进度,独立行走已经没有问题,后续需要加强的是耐力和精细动作。”
苏婉扫了一眼屏幕,把平板还给陈医生,然后转向许韵茹。她今天没有戴手套,指尖直接碰到许韵茹的下巴,微微抬起。
“听见了?你站起来了。”
许韵茹喘着气点头,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三个月前她躺在 ICU 里连脚趾都动不了的时候,根本不敢想这一天。她看着苏婉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收藏家在端详一件终于修复完成的瓷器,满意里带着盘算。
“晚上有个小型的庆祝。”苏婉收回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就我们几个人,顾家姐妹也来。你换身好看的衣服,阿岚会给你送过去。”
许韵茹愣了一下:“庆祝?”
“你重新站起来了,不值得庆祝?”苏婉已经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偏过头,“七点,三楼小宴会厅。别迟到。”
阿岚在六点四十分准时敲响了许韵茹的房门,手里托着一个扁平的礼盒。许韵茹打开,里面是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连衣裙,领口开得比平时低一些,裙摆到膝盖上方两寸,面料柔软服帖,像专门量着她的尺寸做的。她换上之后站在镜子前,发现自己瘦了不少,锁骨下面那片皮肤因为长期不见光而泛着青白,腰侧的纹身色块在裙料下只透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阿岚在门外等她,见她出来只点了一下头,领着她往走廊深处走。许韵茹之前没来过这一层,走廊比康复区那边窄一些,墙壁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灯光调得暗,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阿岚推开一扇双开门,里面的光涌出来,暖黄色,带着酒香。
小宴会厅布置得简洁,一张圆桌铺了深灰色的桌布,上面摆着几瓶酒和几碟小食。顾家姐妹已经到了,并排坐在靠墙的矮沙发上,穿着苏婉给她们定制的展示服——浅灰色的丝质长裙,领口和袖口绣着细密的暗纹,脖子上那对编号项圈在灯光下泛着哑光。她们看见许韵茹进来,姐姐先微微笑了一下,妹妹跟着点头,动作几乎同步。
苏婉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只醒酒器,里面是深红色的液体。她换了一件黑色的长袍式罩衫,头发散下来搭在肩上,比白天看起来松弛,但眼神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把每个人收在眼底。
“坐。”苏婉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位置。
许韵茹走过去坐下,椅子是软的,但她后背绷得直。苏婉亲手给她倒了一杯酒,推到面前。酒液在杯子里晃出细密的挂杯,闻起来有黑莓和橡木的味道。
“先喝一口。”苏婉端起自己的杯子,“庆祝你重新走路。”
许韵茹接过杯子,抿了一小口。酒液滑进喉咙的时候她没觉得有什么异常,只是比平时喝过的红酒更顺口一些。苏婉看着她咽下去,嘴角弯了弯,自己也喝了一口。
“顾姐姐,你们也敬一杯。”苏婉说。
姐妹俩端着自己的杯子站起来,姐姐开口:“许小姐,恭喜你康复。”妹妹接着说:“恭喜你。”两个人把杯子举到齐眉的高度,然后一起仰头喝尽。许韵茹不好推辞,又喝了两口。酒意上来得很快,她觉得耳根有些热,肩膀松了下来,靠在椅背上。
苏婉没有急着说别的,只是慢慢喝酒,偶尔问顾家姐妹几句护理上的事,问她们最近纹身有没有发痒,皮肤状态怎么样。姐妹俩一一答了,语气平常,说到身体细节的时候也不避讳,像在汇报一件日常事务。许韵茹听着听着,觉得那些话从耳边滑过去,抓不住,身体里有一种懒洋洋的暖意在往下沉,从胃一直沉到小腹。
她意识到酒里可能加了东西的时候,膝盖已经并在一起了,手指攥着杯脚,指尖发麻。她转头看苏婉,苏婉正看着她,目光笃定,像一直在等她自己发现。
“放松的药。”苏婉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她椅子后面,两只手搭上她的肩膀,拇指按在肩胛骨内侧的凹陷里揉了一下,“你太紧了,今天不是让你来紧张的。”
许韵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气音比话先出来。苏婉的手从肩膀往下滑,沿着她的手臂外侧一直摸到手腕,然后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许韵茹站住了,但腿有些软,苏婉就半扶半带地把她往房间另一头引。那边靠墙有一张展示台,比普通桌子高一些,台面铺着深色的绒布,边缘有金属扣环。许韵茹看到那些扣环的时候心里紧了一下,但身体被药物泡得发胀,反抗的念头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地浮着,沉不下去。
苏婉让她靠在台边,转回身对顾家姐妹说:“姐姐,你来帮我把她扶上去。妹妹,把灯调暗一档。”
姐妹俩同时起身。姐姐走过来,从另一侧托住许韵茹的胳膊,动作很轻,手心干燥温暖。许韵茹被两个人合力半抬半推地弄上了展示台,后背碰到绒布面的时候她打了个激灵,凉意透过薄裙料渗进来。苏婉把她翻成侧躺的姿势,拉过她一只手扣在台边的金属环上,扣得很松,但足够让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今天不绑你。”苏婉在她耳边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你自己躺好。”
许韵茹的手腕在扣环里转了一下,没有挣。她觉得自己应该害怕,但身体里那股暖意把恐惧融化了,变成一种钝钝的、沉甸甸的期待。她看见顾家姐姐退到台侧站着,妹妹端着一只托盘过来,上面摆着几样东西——一小瓶油,一块叠好的绒布,还有一只皮质的套子,拉链半开,露出里面金属的冷光。
苏婉先用手。她的手指从许韵茹的脚踝开始往上走,隔着裙料慢慢揉按,力道时轻时重,按到小腿肚的时候许韵茹的腿不自觉地抽了一下。苏婉停住,看了她一眼,然后接着往上,到膝盖内侧的时候多停了几秒,拇指画着圈压下去。许韵茹咬住下唇,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她听见苏婉对顾家姐姐说:“你来按另一边,跟着我的节奏。”
姐姐的手落在她另一条腿上,动作比苏婉轻一些,但位置一模一样。两条腿被四只手同时按着,许韵茹觉得自己的呼吸开始乱,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明显。苏婉的手继续往上,过了膝盖,到了大腿中段,裙摆被推到腿根,绒布底下的皮肤接触到空气,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顾妹妹,油。”苏婉伸手。
妹妹把油瓶递过来,拧开盖子。苏婉把油倒在掌心搓热,然后覆上许韵茹的小腹,隔着裙子打圈揉开。油渗进面料,把墨绿色的料子洇深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肚脐和腰线的轮廓。许韵茹的腰不受控制地弓了一下,苏婉就用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胯骨,把她压回台面上。
“别急。”苏婉说,声音还是那么稳,“你才刚学会站,别急着跑。”
她把手从裙摆底下探进去的时候,许韵茹闭上了眼睛。手指碰到大腿内侧的皮肤,带着油滑的触感,一点点往里推。许韵茹的呼吸变成短促的抽气,手在扣环里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她听见顾家妹妹在台子另一头轻声说:“许小姐,你松一松腰,苏小姐手才进得去。”那声音平静得像在教她做康复动作。
苏婉的手指进去了。许韵茹的背从台面上弹起来,又被苏婉按回去。那种感觉和之前局部麻醉时针尖刺入皮肤不一样,那时候是疼和麻交替,现在是一波一波的胀和热,从小腹往四肢扩散,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冲散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细又碎,不像她自己的。
苏婉做了很久,手指换过角度,换过深浅,有时候停下来,用拇指在外面慢慢揉。许韵茹被吊在临界点上,上不去也下不来,眼泪从眼角淌进头发里,把鬓角洇湿了一片。她觉得自己像被拆开了摊在台面上,每一寸皮肤都被苏婉摸过、按过、重新标定过位置。
“顾姐姐。”苏婉忽然开口,“你过来,把手给我。”
许韵茹睁开眼,看见顾家姐姐走到苏婉旁边,苏婉握着她的手指,引到许韵茹身上某个位置,然后带着她按下去。姐姐的手指比苏婉细一些,力道也轻,但位置对了之后许韵茹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腰悬在台面上方,喉咙里发出一声压不住的呜咽。
“记住这个位置。”苏婉对顾家姐姐说,“以后你来帮她做放松的时候,从这里开始。”
姐姐点头,手指没有立刻撤走,又多按了两下,然后才收回去。许韵茹瘫在台面上,胸口剧烈起伏,裙子皱成一团堆在腰上,腿还架在台沿,脚趾蜷着。苏婉俯下身来,嘴唇贴上她的额头,然后往下,吻掉她眼角的泪,最后停在她嘴唇上。那个吻很轻,很慢,和刚才手上的动作完全两回事。
“你终于开始像我的画布了。”苏婉贴着她的唇说,气息温热,“刚才的反应很诚实。画布不需要想太多,身体记住就行。”
许韵茹的眼泪还在流,但身体里那股绷紧的弦已经松了,变成一种空荡荡的软。她偏过头,看见顾家姐妹站在台侧,姐姐的手搭在妹妹腰上,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安静,像看完了一场排练过很多遍的演出。妹妹对上她的目光,轻轻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许韵茹看出她说的是“很好”。
苏婉直起身,把许韵茹手腕上的扣环解开,拉她坐起来。裙子滑回膝盖,湿了一片的裙料贴着皮肤,凉下来之后有些黏。苏婉用绒布帮她擦了擦脸,动作细致,像在清理一件刚上完色的画。
“下周开始,纹身进度加快。”苏婉把绒布丢进托盘里,对顾家姐妹说,“你们俩轮流来陪她,护理流程先教一遍,然后让她给你们做。”
姐姐应了一声“好”,妹妹跟着点头。
许韵茹坐在台沿上,脚悬着够不到地,手撑在绒布面上,指尖碰到刚才自己留下的潮痕。她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条被推上去又滑下来的裙摆,忽然想起苏婉第一次在她腰侧刺下那一针时说的话——“画布落笔的第一声”。那时候她还觉得荒唐,现在她坐在这里,腿间还留着苏婉手指的胀感,身体里那点羞耻被药物和苏婉的吻冲得很淡,只剩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下周纹身进度加快,加快到什么程度?
苏婉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阿岚会送你回房。今晚好好睡,明天开始,你每天来展示室报到。画布得天天上工,不能偷懒。”
门在苏婉身后合上。顾家姐姐走过来,把许韵茹从台子上扶下来,妹妹递过一双软底鞋。姐姐蹲下去帮她穿鞋的时候说:“别怕。苏小姐手上有准头,你顺着她的节奏来,身体会跟上的。”妹妹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们一开始也跟不上,多练几次就好了。”
许韵茹低头看着姐姐帮她系鞋带的手指,那上面有细密的纹路从指缝间延伸出来,一直没入袖口。她忽然伸手碰了碰姐姐的手背。姐姐停住动作,抬眼看她。
“你们疼吗?”许韵茹问。
姐姐想了想,摇头:“现在不疼了。习惯了。”
妹妹在另一侧轻声说:“疼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摸到纹路只觉得安心。”
许韵茹把手收回来,攥了攥自己的手指。阿岚推开门等在走廊里,她站起来往外走,腿还有些软,但每一步都踩实了。走廊的灯比来时暗了一格,她走过那几幅抽象画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发现画面上交错的线条和顾家姐妹身上的纹身有一种说不清的相似。她没停下来细看,跟着阿岚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之后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手不自觉地摸到小腹,隔着裙子按了按刚才苏婉揉过的地方。那里还热着。
终身契约
第二天早上许韵茹醒得很早,窗外的天刚泛出灰白,房间里还暗着。她侧躺着没动,先感觉了一下自己的腿。脚趾能动,膝盖能弯,那种熟悉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酸胀比昨晚轻了不少,但脚踝以下还是木木的,像隔着一层厚袜子踩在地上。她慢慢坐起来,掀开被子看了看小腿,皮肤上没有什么新的痕迹,昨晚苏婉揉过的小腹倒是还留着一小片淡淡的红。她把手覆上去,掌心贴着那片温热,坐了一会儿才下床。
洗漱完她换上阿岚昨天放在椅背上的衣服,一件浅灰色的棉质长袖和一条松紧腰的阔腿裤,料子很软,贴着皮肤不磨。她对着镜子把头发盘起来,手抬到后脑勺的时候胳膊有点发软,镜子里的脸比前几天瘦了一点,颧骨下面凹进去一小条阴影。她没多看,转身出了房间。
走廊里静得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经过那几幅抽象画的时候她放慢了一点,昨晚没来得及细看,今天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她才注意到颜料堆叠的厚度,有些地方几乎凸出画布表面,像结了痂的伤口。有一幅的右下角用极细的笔触画了一小段类似蕾丝花边的纹样,她盯着看了两秒,忽然觉得那和顾家姐姐手腕内侧的纹路很像,赶紧把目光移开,加快脚步往展示室走。
展示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顾家姐姐正跪在地毯上整理一个扁平的皮质箱子,妹妹站在旁边把几瓶透明的液体按高矮排在一张铺了白布的推车上。苏婉不在。阿岚站在靠墙的矮柜旁边,手里夹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见她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
“苏小姐十分钟后到。”阿岚把文件夹打开看了一眼,“许小姐,先坐。今天先看流程,不急着上手。”
许韵茹在沙发一角坐下来。姐姐把皮质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不同宽窄的针头,金属在灯下泛着冷光。妹妹拿起一瓶液体拧开盖子,用棉签蘸了递到姐姐手边,姐姐接过去在自己小臂上擦了一小块,然后拿起一根最细的针头,对着那块皮肤比了比位置。
“这是练习皮。”姐姐抬起眼看许韵茹,“苏小姐让我们先给你演示一遍护理流程。纹完之后每天要清洁、上药、包敷,动作要轻,但不能太轻,药得揉进去才行。”她说着把针头放下,换了一小团纱布,蘸了另一种药膏抹在刚才擦过的地方,用指腹打圈揉,力道看得出来不轻,她小臂上的皮肤被推得微微发红。“揉到药膏看不见了为止,然后包上保鲜膜,等半小时再拆。”
妹妹在旁边补充:“洗澡的时候不能搓,只能用清水冲,冲完马上吸干。要是起皮了不能撕,让它自己掉。”她说着抬起自己的胳膊给许韵茹看,小臂内侧有一小片纹身刚过了脱皮期,颜色比周围深一点,边缘有一圈浅浅的干纹。“我上周刚补过色,这块就是新皮,你看,跟旁边的旧皮颜色还没完全匀过来。”
许韵茹凑近看了一眼。那片纹身是几枝交缠的藤蔓,线条极细,从妹妹的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肘弯,和姐姐另一只胳膊上的图案正好左右呼应。她注意到妹妹说“补色”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补一颗牙或者补一页笔记。
“补色疼吗?”她问。
妹妹想了想:“比第一次轻。第一次是整片扎,补色只扎褪色的地方,面积小。”她看了姐姐一眼,“不过苏小姐手稳,她扎的时候你知道她下一步往哪儿走,心里有数就不那么慌。”
姐姐点头:“对,最怕的是不知道下一针落在哪儿。苏小姐从来不让我们猜,她会说‘现在扎外侧’‘现在走弧线’,你听着就行。”
许韵茹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垫的边角。阿岚在旁边翻了一页文件夹,纸张哗啦响了一声,她抬头看过去,阿岚正好把一份文件抽出来放在矮柜上,封面上印着苏氏医疗科技集团的标志,下面一行黑体字她没看清,只瞥见“协议”两个字。
门开了,苏婉走进来。今天她穿了一件酒红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下面配黑色长裤,头发还是低马尾,比昨晚在收藏室里的丝质长袍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利落。她手里没有拿东西,走到矮柜旁边拿起阿岚放在那里的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然后转向许韵茹。
“过来坐。”她拍了拍矮柜旁边的椅子,那椅子比沙发高出一截,像牙医诊所里那种给医生坐的转椅。许韵茹站起来走过去坐下,苏婉就站在她侧前方,文件摊开在矮柜上,手指点着其中一段。
“这是最终版的收藏协议。”苏婉的语气很平,像在幼儿园里跟家长交代入园须知,“前面几页是条款明细,你不用现在看,我直接说重点。第一,康复期的全部医疗费用由我承担,已经发生的和后续的都不需要你支付。第二,康复目标是恢复下肢基本运动功能,这个目标已经达成,后续的维持治疗和日常护理继续由我的团队负责。第三——”她翻了一页,指尖在某一行字下面划了一下,“从今天起,你的身体改造进入正式阶段。纹身覆盖率从目前的局部扩展到全身,具体进度由我根据皮肤恢复情况安排。最终目标是百分百覆盖,包括隐蔽部位。”
许韵茹听到“百分百”的时候喉咙紧了一下。她低头看那份文件,字很小,密密麻麻排了好几页,她只看见几个加粗的词:“全身”“不可撤销”“终身”。
“什么叫不可撤销?”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苏婉把文件往她面前推了推:“意思是从签字这一刻起,你不能单方面终止。康复是我投在你身上的前期成本,纹身是回收成本的方式。你可以把这份协议理解成一份终身合同——我出钱出技术把你修好,你把自己交给我完成收藏。公平交易。”
许韵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抬起头:“如果我不签呢?”
苏婉没有立刻回答。她直起身,双手插在裤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许韵茹,目光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理解的意思。“不签也可以。”她说,“康复治疗今天就停。你现在的状态你自己清楚,能走能站,但神经恢复期的维持用药一断,两周之内疼痛会回来,肌肉会开始萎缩,到时候你连站都站不稳。外面医院的康复科排队要等多久你知道吗?你之前的病历我看过,京市三院康复床位排到明年开春。你等得起吗?”
许韵茹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她确实清楚。停药第一天晚上她试过偷偷少打一次点滴,半夜小腿就抽得她咬破了嘴唇。苏婉的医疗团队把药量掐得很准,每天早晚各一次,少一次都不行。她甚至不知道那些药的具体名字,每次都是陈医生配好了让阿岚送过来,她只管用。
“我可以去别的医院——”她开口,但话没说完自己就停住了。别的医院要钱,她原来的积蓄撑了前三个月已经见底,幼儿园的工资停发之后她连房租都是靠同事凑的。苏婉这里包吃包住包治疗,她拿什么去别处?
苏婉像是看穿了她的念头,从阿岚手里接过一支笔,放在文件旁边。“我不逼你今天签。你可以想两天。但这两天里药照常给,纹身暂停,你回房间好好想清楚——是继续当我的画布,还是回你那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出租屋去。”她说完对阿岚抬了抬下巴,“把协议复印件给她一份,让她带回去看。”
阿岚把文件复印了一份,用回形针别好递给许韵茹。许韵茹接过来的时候手指有点抖,纸边在她指腹上划了一下,她低头看见自己指甲盖下面还残留着昨晚蹭上的药膏痕迹,淡黄色的,已经干成了薄薄一层膜。
她拿着那份复印件回了房间,坐在床边一页一页翻。条款写得很细,细到纹身用的色料品牌、每次操作的时长上限、恢复期的护理标准,甚至规定了“收藏品展示日”的频率和着装要求。她翻到倒数第二页的时候看到一行小字:“乙方确认理解并接受:纹身覆盖达到百分之百后,甲方拥有对乙方身体外观的完整展示权,包括但不限于私人收藏展示、圈内交流活动及影像记录。”她盯着“影像记录”四个字看了很久,把纸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然后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中午阿岚送饭进来的时候她没吃。下午她试着下床走了几圈,腿比早上又沉了一点,走到第五圈的时候膝盖忽然一软,她扶住墙才没摔下去。她蹲在地上等那阵酸软过去,忽然想起苏婉说的“两周之内疼痛会回来”。她蹲在那里,手扶着墙根,额头抵在膝盖上,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空房间里粗重地响。
傍晚的时候顾家姐姐来敲门,端着一碗热汤。许韵茹开了门让她进来,姐姐把汤放在床头柜上,自己在床沿坐下来,看了看枕头旁边那份摊开的协议。
“签了吗?”姐姐问。
许韵茹摇头。
姐姐沉默了一会儿,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臂内侧的纹身。那片图案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颜色已经沉进皮肤里,和周围的肤色融在一起,边缘的线条柔和得像长上去的。“我签的时候也犹豫。”她说,“那时候我还能跑能跳,觉得凭什么把自己交出去。后来苏小姐停了三天药,我疼得整夜睡不着,自己爬回展示室求她继续。”她把袖子放下来,抚平了布料上的褶子,“我不是劝你签。我是想说,你现在还能选。等药断上几天,你可能就没得选了——到时候你会自己走回去找她,姿态比现在难看。”
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靠着门框没进来,轻声接了一句:“姐说得对。我们俩当时是分开签的,我比我姐多撑了四天,最后爬过去的。苏小姐什么都没说,就把药给我续上了,然后接着扎。”她顿了顿,“签了之后反而踏实了。你知道每天要做什么,知道下一步是什么,不用再跟自己较劲。”
许韵茹端起汤喝了一口,是排骨炖的,咸淡正好。她喝了半碗放下,问姐姐:“你们现在……后悔吗?”
姐姐和妹妹对视了一眼。姐姐先开口:“谈不上后悔。疼是真疼过,但现在不疼了。每天该护理护理,该展示展示,苏小姐对我们不算差。”妹妹点头:“比在外面租房子打工强。至少不用操心下个月的房租。”
她们走后许韵茹又坐了很久。天黑透了,走廊的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窄窄的光带。她拿起那份协议重新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看。条款很多,但她注意到每一条后面都附了苏婉的手写批注,用蓝色墨水写在页边空白处,字迹秀气而果决。在“康复期费用”那一条旁边写着“已付讫”;在“纹身进度安排”旁边写着“按皮肤耐受度调整,不冒进”;在最后那一条“展示权”旁边她看了很久,苏婉写的是“尊重被收藏者意愿,逐步推进”。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慰,但至少那些蓝字让这份冷冰冰的合同多了点人味。
第二天早上她拿着协议去找苏婉。苏婉在展示室里,正对着一面立镜调整自己衬衫的领口,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许韵茹把协议放在矮柜上,翻到最后一页,拿起旁边的笔。
“我有两个条件。”她说。
苏婉挑了一下眉,没打断她。
“第一,纹身进度我自己能感觉到疼的时候要停,不能硬扎。第二,展示活动提前告诉我,我需要时间准备。”她说完看着苏婉的眼睛,手心在冒汗,但声音没抖。
苏婉看了她两秒,嘴角弯了一下:“第一个条件本来就在我的操作规范里,不用你提。第二个——”她想了想,“可以。提前三天通知你,够不够?”
“够。”
许韵茹低下头在乙方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她手稳得很,比预想的稳。签完她把笔放下,苏婉拿起协议看了看签名,递给旁边的阿岚。阿岚把原件收进文件夹,复印件还给许韵茹。
“欢迎正式加入。”苏婉伸出手。许韵茹看着那只手,修长的手指,指甲修得整齐,指腹上有一层薄茧,大概是常年握纹身机磨出来的。她伸手握上去,苏婉的手心干燥而温热,握得不重,但收手的时候多停了一秒,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今天先不扎。”苏婉松开手,“你把顾家姐妹的护理流程跟着做一遍,从清洁开始学。明天开始正式排进度——腰侧那片要补满,然后往下走。”她用手指在自己身上比了一下,从腰侧划到胯骨,再往下到大腿外侧,“这个月先把下半身正面做完,下个月做背面。”
许韵茹点头。苏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药从今天起换成口服的,一天两次,阿岚会送。针剂停掉之后可能会有几天不适应,腿会酸,正常现象,忍过去就好了。”她说完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许韵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复印件。顾家姐姐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妹妹把推车上的清洁用品一样一样指给她看:“这个是洗剂,兑温水,比例是一比十。这个是药膏,揉到吸收。保鲜膜在这边,剪的时候多留两指宽,包的时候从下往上裹,别裹太紧……”许韵茹跟着她的手指一件一件认过去,脑子里把步骤排成顺序。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开的手掌,掌纹里还留着刚才握笔的压痕。从今天起这双手、这身皮肤、这两条腿,都要按别人的安排一步一步走。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把复印件折好放进裤兜里,弯腰去拿那瓶洗剂。
“先学哪一步?”她问。
姐姐把一块干净的纱布递到她手里:“先学怎么擦药。来,在我胳膊上练。”她撸起袖子露出小臂内侧那片旧纹身,皮肤在灯下泛着均匀的哑光。许韵茹把药膏挤在指尖上,学着姐姐昨天的样子打圈揉上去。姐姐的皮肤在她指腹下面温热而平整,纹路摸上去比周围的皮肤略硬一点点,像一层极薄的疤。她揉着揉着忽然想到,再过几个月,自己身上也会长出这样的纹路,从腰侧开始,一寸一寸把原来的皮肤盖住。她手上没停,把药膏揉到看不见了才松开。
“行。”姐姐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力道正好。明天开始你就这么给我和妹妹做,我们互相练。”
许韵茹点点头,把纱布丢进回收桶里。走廊里传来阿岚推车的声音,轮子碾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响动,由远及近。她直起身来,把袖子放下来,等着那扇门被推开。
背上的重生
第二天清晨许韵茹是被腿疼醒的。那种疼和之前康复训练时的酸胀不同,像有人拿细针沿着骨头缝往里戳,一阵一阵地从腰往下窜到脚踝。她咬着牙翻了个身,发现两条腿沉得厉害,膝盖弯到一半就使不上力了。床头柜上摆着阿岚昨晚送来的口服药,白色药片装在透明分装盒里,旁边压着一张打印的服药时间表,字迹工整得没有一丝多余。她撑着手臂坐起来,小腿肚子一阵痉挛,脚趾不受控制地蜷成一团,疼得她倒抽了一口气。她按着时间表吞了药,干咽下去,喉咙口发紧。药片滑过食道的时候她盯着天花板想,苏婉昨天说“忍过去就好了”的语气轻描淡写,好像这疼是预约好的、有期限的、不会把人逼疯的。
等药效上来差不多过了二十分钟。腿还是酸,但那种针扎似的锐痛钝下去了,变成一种可以忍受的沉重感。她扶着床沿站起来试了试,脚掌踩实地面的时候膝盖微微打颤,但能走。她慢慢挪到洗手间洗了脸,抬头看镜子的时候愣了一下——脖子侧面有一道浅浅的青色印子,是昨天苏婉用手指按着她下巴时留下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拿凉水拍了拍脸,把那点痕迹搓红,然后换好衣服出了房间。
走廊尽头的护理间已经亮着灯。顾家姐姐站在门口等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看她走过来就递过去:“先喝,等会儿趴着不能喝水。”许韵茹接过来灌了两口,跟着她进去。护理间比昨天多了一张可调节的皮面床,床面上铺着一次性无纺布,旁边的推车上摆着新拆封的针机、一摞不同粗细的针头、几瓶色料和一大卷保鲜膜。纹身助理已经在里面了,穿黑色围裙戴着手套,正低头把针头一个个装进消毒盒里,动作利落得像在摆餐具。
“苏总一会儿过来。”助理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声音闷在口罩后面。许韵茹把杯子放在台面上,顾家姐姐拍了拍她的后腰:“脱吧,趴上去。今天做背,面积大,得趴好一阵。”许韵茹手指顿了一下,还是把上衣脱了,解开内衣搭扣,胸前贴着床面趴下去的时候凉得缩了一下。助理走过来用酒精棉把她的整个后背擦了一遍,挥发的时候皮肤绷得发紧。顾家妹妹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块调色盘似的东西,上面挤了几团黑色色料,深浅不一,最左边那团黑得发亮,右边那团偏灰。
苏婉进来的时候许韵茹正趴着听顾家姐妹低声核对步骤。她今天没穿套装,换了件宽松的深灰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头发还是低低地束着,没戴手套,手指上套着一枚素圈银戒。她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许韵茹的背,手指沿着脊柱轻轻划了一道,从颈椎一直划到腰窝。“这条线要留着。”她跟纹身助理说,“两边翅膀对称着往外展,肩胛骨是起点,往下延到腰侧收尾。底稿先打一遍,我看看比例。”
许韵茹趴着看不见她画什么,只感觉一支凉凉的笔尖从两边的肩胛骨内侧开始往外勾线,画到肩头又折回来,绕过脊柱再往腰上走。苏婉画得很慢,笔尖有时候停下来,她的指腹会跟着按上去,揉一揉刚画过的位置,像在确认皮肤的弹性够不够撑开这个尺寸。画到腰侧的时候许韵茹痒得缩了一下,苏婉用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胯骨:“别动。这块皮薄,一缩一放画出来就走形了。”许韵茹把脸埋进胳膊弯里,使劲把腰塌下去。助理过来把她的胯和肩膀用宽绷带固定住,松紧刚好卡在不会勒疼又能限制位移的程度。
底稿画了将近四十分钟。苏婉直起身来退后两步端详了一阵,又让顾家姐姐举着镜子站到床尾,从镜子里看整体效果。许韵茹侧着脸从镜面边缘瞟了一眼——自己背上被黑色线条铺满了,两只巨大的翅膀形状从肩胛骨展开,翅尖一直延到腰侧,中间留出脊柱那条空线,像把整个人从中间剖开又拼上。翅膀的轮廓不规整,边缘是一簇一簇的羽尖,有些尖端的线还打着草稿的虚线,等着正式纹的时候再收笔。
“行。”苏婉把笔往台面上一搁,“先打左边。右边等左边上完色再说。”她洗了手戴上手套,把针机从消毒盒里取出来,调了调出针长度,在废料布上试了两针,墨线均匀不晕。纹身助理把无影灯拉低对准许韵茹的左肩胛,光线白晃晃地压下来,许韵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瞳孔里全是灯影。顾家妹妹搬了张矮凳坐在床尾,把许韵茹的左手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揉着:“疼就捏我,别咬嘴。”
第一针落下去的时候许韵茹整个人弹了一下。针机嗡嗡的声音贴着耳朵响,针尖刺进皮肤的触感细密又持续,像有人拿指甲反复掐着同一块皮。她攥紧顾家妹妹的手,指节发白,呼吸从鼻子里冲出来又吸回去,急促地喘了几下才慢慢调匀。苏婉没停手,针线从肩胛骨内侧起笔,沿着底稿的轮廓线往外推,每推一厘米许韵茹都觉得那块皮肉被重新定义了一次。疼是真的疼,可疼里面还夹着一种奇怪的灼热感,针尖走过的位置先是锐痛,然后慢慢发烫,像有人拿温热的笔在皮肤下面写字。
“呼吸别憋。”苏婉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憋着更疼。”许韵茹试着把气吸满再吐出去,果然好了一些,可没过多久又忍不住咬住了下嘴唇。她尝到一点铁锈味的时候苏婉停了一下:“嘴松开。咬破了后面几天吃东西遭罪。”纹身助理递过来一块叠好的纱布,许韵茹叼在嘴里,牙印陷进纱布纹理里,至少嘴唇保住了。
苏婉的节奏很稳。她每打完一小片就用纱布蘸了色料抹一遍,把渗出来的组织液擦掉,检查线条的饱和度。许韵茹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左肩那块皮肤已经黑了一片,不是均匀的黑,是线条交错叠出来的浓淡,羽尖的地方密得看不出皮肤本色,羽毛根部又留出几道细白的空隙,像光从翅膀缝里透过来。苏婉打一会儿就直起腰端详一下整体,有时候会拿笔在没打的地方补两笔草稿,把羽尖的角度调一调。顾家姐姐在旁边举着镜子配合她的视线,两个人不说话,只靠手指方向就能对上。
两个小时之后左肩胛那片翅膀的主体轮廓已经出来了。许韵茹疼得有点发木,左半边背像不属于自己了,针扎进去的感觉从锐痛变成了一种钝钝的震动,可苏婉换针头的时候她还是会绷紧。纹身助理趁换色料的空当给她喂了两口水,吸管递到嘴边,她歪着头吸了两口就摇头。顾家妹妹一直没松手,她手背被许韵茹攥出一片红印子也没吭声,只是隔一会儿就用另一只手摸摸许韵茹的额头,把汗湿的碎发拨到耳后去。
“歇五分钟。”苏婉把针机搁在支架上,摘了一只手套活动手腕。她绕到床的另一侧看右肩,拿笔在右肩胛骨内侧点了个位置:“这边从对称点起,翅膀尖往腰上收的时候比左边再低半寸,这样你站着的时候两边重量感不一样,有风从右边灌进来的意思。”许韵茹趴着听她讲构图,脑子里模模糊糊地勾那个画面——翅膀从自己背上长出来,往两边展开,左边高一点右边低一点,像被风吹歪了。她忽然觉得荒唐,可又不得不承认苏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认真的劲头,像在修复一幅旧画,不是在折磨人。
“苏总。”她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这翅膀……要打多少天?”
苏婉把新手套戴上,坐回床边的圆凳上:“今天把左翅轮廓走完,明天填色,后天右翅。你背上皮肤薄,不能连着往同一个地方反复走针,填色得分三到四遍,每遍隔两天。光这两只翅膀就得耗掉小半个月。”她重新踩下踏板,针机嗡地响起来,“急不来。你自己的皮,长好了再走下一遍才留得住色。”
许韵茹把脸埋回去,纱布重新塞进嘴里。小半个月光背面就要这么久,苏婉前天说的“这个月做完下半身正面”根本不可能。她忽然意识到那张进度表上写的日期往后推了又推,每一格都填着“视恢复情况调整”。她不知道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更害怕了——松口气是因为不用连着挨针,害怕是因为这意味着她要在苏婉手里待得更久。
左翅的填色开始之后疼法变了。针头在之前打过的轮廓线内侧来回走,把空白填满,针距密得几乎连成片。许韵茹觉得整块肩胛骨被放在炭火上翻来覆去地烤,疼得她小腿都在床面上蹬了一下。顾家姐姐赶紧过来按住她脚踝,妹妹把她的手握得更紧:“快了快了,这片填完就歇。”许韵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上次也这么说”,声音都变了调。顾家姐姐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真快了,你看苏总都换细针了。”
苏婉确实换了更细的针头,填色的速度也快了不少。她左手扶着许韵茹肩头固定位置,右手推针的幅度小而密,色料打进去的时候皮肤微微鼓起来一点又平下去。许韵茹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左背那片黑色越来越满,羽尖和羽根之间的灰度过渡被苏婉拿两种色料交替着填,慢慢有了羽毛叠压的层次感。苏婉偶尔停下来拿纸巾按一按渗出来的血点和多余色料,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可针一恢复走动许韵茹就又开始绷紧。
“你背上这块皮在发热。”苏婉忽然说了一句,手没停,“正常反应。皮肤在往外排东西,说明它认了这个色料。”她拿纱布把左翅最下面一根长羽的边线收了个尾,直起腰看了一眼镜子:“行了,左翅轮廓加第一遍填色完了。今天到这儿。”
许韵茹松了嘴里的纱布,整个人瘫在床面上,后背一层薄汗被空调风一吹凉得打了个哆嗦。顾家妹妹拿毯子把她腰以下盖住,姐姐递过来一杯温蜂蜜水。苏婉摘了手套在台面盆里洗手,边洗边对纹身助理说:“把保鲜膜拿来,包上。今晚别洗澡,明天早上拆了用温水冲一遍再涂药膏。”助理把保鲜膜展开,顾家姐姐帮忙托着许韵茹的侧腰把她翻成侧躺,保鲜膜从肩头一直裹到腰下,裹了两层,最后拿医用胶带固定住边角。裹完之后许韵茹觉得自己像超市货架上封好的托盘菜。
苏婉擦干手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她裹着保鲜膜的背,伸手把肩头翘起来的一角胶带按平:“今晚睡觉侧躺,别压着左边。明天拆了膜先看颜色,要是起小水泡就告诉阿岚,别自己挑。”她说完顿了一下,手指在许韵茹肩头多停了两秒,“疼归疼,你背上的线条走得比我想的稳。皮薄归薄,吃色倒吃得匀。”这话说出来像夸一块布料缩水率低。许韵茹侧躺着没接话,苏婉也不等她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明天填色之前先让顾家姐妹带你过一遍全身清洁流程,从脖子到脚。以后每次纹完都得走一遍,你学会了自己来,省得她们俩天天伺候你。”
门关上之后顾家姐姐叹了口气,把许韵茹扶起来坐好。妹妹拿过那杯蜂蜜水又递到她嘴边:“先喝完。苏总夸你吃色匀,这是好话,说明你皮肉底子合适,后面少遭点罪。”许韵茹就着她的手把水喝完,嗓子眼里的铁锈味总算冲下去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内侧,那里还没动过针,皮肤干干净净的,可再过不久大概也会被线条盖住。顾家姐姐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轻声说:“我刚开始也总看自己没纹的地方,看一回少一块。后来就不看了,看了心里空。”许韵茹抬头看她,她笑了笑:“你别学我。你才刚开始,还早呢。”
许韵茹把杯子搁在台面上,慢慢活动了一下左肩。保鲜膜底下的皮肤一跳一跳地疼,像刚做完一场手术。她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面立镜前侧过身,从镜子里看自己裹着透明膜的背——左肩那一大团黑色线条透过保鲜膜还能看清楚,羽尖往腰上甩出去,被膜面反光一照像浮在皮肤表面。她伸手隔着膜碰了碰,指尖底下是温热的、微微肿胀的皮肉。顾家妹妹走过来站她旁边一起看镜子:“明天填完色会更黑,等结了痂掉了皮颜色才定下来。到时候比现在好看。”许韵茹盯着镜子里那半边翅膀,忽然想起苏婉昨天在走廊里说的“这个月先把下半身正面做完”。照今天这个速度,光一个背就得拖到月底。她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发愁。
“走吧。”顾家姐姐把推车归位,回头叫她,“回去躺一会儿,下午还得学清洁流程。你今晚侧躺,我让妹妹给你多垫个枕头在膝盖中间,不然半夜腿抽筋更疼。”许韵茹应了一声,把上衣披上肩膀,裹着保鲜膜的背不敢靠实椅背,只能微微前倾着往外走。经过走廊的时候阿岚正推着药车过来,看见她点了下头:“药改到晚饭后那次了,我送房里。苏总说今晚加一粒止痛的,明天拆膜之前别空腹吃。”许韵茹点头说了声谢谢,阿岚推着车过去了,轮子在地砖上碾出细碎的响。
回到房间她侧身躺下,膝盖中间夹了个枕头,后背悬空着不敢碰床面。保鲜膜窸窸窣窣地响,那点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她闭上眼睛想睡一会儿,可左肩的灼热感一阵一阵涌上来,像有人拿暖水袋贴着那块皮肉不撒手。她翻了个身换成右侧躺,手伸到背后隔着膜轻轻按了按,疼得嘶了一声又缩回来。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苏婉明天要填色,后天做右翅,大后天呢?她忽然想起顾家姐姐刚才说的“看一回少一块”,又想起苏婉今天画底稿时手指按在肩胛骨上那种笃定的力道。她把手从背后收回来攥住被角,指节捏得发白。窗户外面有鸟叫,她听了一会儿,慢慢把拳头松开了。
腰腹的藤蔓
第二天早上许韵茹是被左肩的胀痛叫醒的。她侧躺了一整夜,右半边身子压得发麻,左肩那块皮肉却像被人从里面往外顶,一涨一涨地跳。她伸手摸到床头铃按了一下,过了几分钟阿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盘,盘里摆着药粒和一杯温水。
“先吃药,苏总四十分钟后到工作室。”阿岚把盘子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拉开了窗帘。晨光涌进来,许韵茹眯着眼撑起上半身,被子滑下去露出裹着保鲜膜的背。膜面被睡姿压出几道褶,边角的地方已经翘起来了,露出底下发亮的红皮肤。
“膜今天揭。”阿岚扫了一眼她的后背,语气平平的,“揭完清洁,苏总说要拍一组记录照。”
许韵茹把药咽下去,温水滑过喉咙。她现在已经不问“什么记录照”了——问也是白问,苏婉要拍什么从来不会因为她的犹豫改变。她只是点了点头,把杯子放回去,慢慢挪下床。脚踩到地板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她扶住床沿站稳,等那阵虚浮劲儿过去。自从停了康复训练改做纹身,腿上的力气一天不如一天,苏婉说这是正常的,等全身纹完再重新练,不差这几个月。
工作室在走廊尽头那间朝南的大房间,以前是苏婉的私人画室。许韵茹走进去的时候苏婉已经在了,站在工作台旁边翻一本硬壳相册,听见门响抬起头。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丝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头发照例低低扎着,没戴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
“躺上去,先揭膜。”苏婉朝中间那张铺了深灰色布面的工作台偏了偏下巴。
许韵茹爬上去趴好,脸侧贴着布面,闻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纹身助理已经等在旁边了,戴着手套的手捏住保鲜膜的一角,顺着皮肤慢慢往下撕。膜经过针口密集的地方时像有人在用砂纸蹭伤口,许韵茹咬住下唇,手指攥紧了台子边缘。助理撕得很慢,每过几秒停一下,等她喘匀了再继续。整张膜揭下来用了快五分钟,揭完许韵茹的后背裸露在空气里,针口边缘泛着一圈白皮,中间是连片的暗红。
苏婉走过来俯身看了一会儿,手指悬在皮肤上方没碰:“恢复得不错,没有渗液。擦干净。”后半句是对助理说的。助理用浸了生理盐水的棉片把后背整个擦了一遍,擦到肩胛骨那块密集填色区的时候许韵茹哼了一声,助理手上轻了些,但还是擦完了。
“翻过来。”苏婉退后一步,从工作台旁边的推车上拿起相机。
许韵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后背悬空不敢压实。苏婉让她把上衣脱了,她照做,两只手把病号服上衣卷到胸口以上,露出整个前胸和腰腹。苏婉举着相机从正面拍了一张,又让她侧过身拍肩胛骨,再让她坐起来拍后背全貌。快门咔嚓咔嚓响,苏婉偶尔会说“手拿开”“往左转一点”“下巴抬起来”,许韵茹就跟着指令动。拍到第三组的时候她已经不用等苏婉开口了——侧身的角度、手臂摆放的位置、下巴抬起的幅度,她凭前几次的经验自动摆到位,甚至比苏婉要求的还早半秒。苏婉从取景框后面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按了快门。
“好,今天开始做前面。”苏婉把相机递给阿岚,走到推车旁揭开一块白布,底下是一排排插在架子上的纹身针和色料杯。她抽出一张新画好的转印纸,上面是深绿色藤蔓的线稿,从肋骨下方一路蜿蜒到胯骨,枝蔓分叉的地方勾着小朵的白色花苞。
许韵茹坐起来看了一眼那张线稿,喉咙发紧。后背的翅膀好歹平时照镜子看不见,可腰腹上的藤蔓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洗澡、换衣服、上厕所,任何时候都躲不开。苏婉把转印纸按在她右侧肋骨上,用手掌压实了再揭起来,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浅绿色的印痕,从腋下往胯骨方向延伸,尾端消失在裤腰里面。
“裤子往下脱一点,到髂骨。”苏婉头也没抬地说。
许韵茹捏着裤腰犹豫了两秒,还是褪到了胯骨以下。苏婉用酒精棉把露出来的皮肤又擦了一遍,等干了之后拿起针机。第一针落在肋骨侧面最靠上的枝尖上,针尖刺进去的瞬间许韵茹吸了口气,那地方皮薄,底下就是骨头,震感顺着肋弓往胸口传。苏婉走针很稳,一条枝干从肋骨上斜斜划下来,线条流畅得像毛笔在宣纸上拖了一笔。走到肋骨下缘拐弯的地方她换了粗一号的针,填进一小片深绿色,许韵茹疼得脚趾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
“呼吸放慢。”苏婉头也不抬地说,“你越绷越疼。”
许韵茹试着把气吸满再慢慢吐出去,果然好了些。针机嗡嗡响着往下走,藤蔓的主干经过腰侧的时候她忍不住扭了一下,苏婉空着的左手立刻按在她胯骨上把她固定住:“别动,这条线歪了就得重来。”许韵茹咬着牙把身子摆正,感觉到针尖划过腰侧最敏感的那片皮肤,像有人拿细砂纸在肉上反复磨。苏婉走完这一段停了手,拿棉片擦掉渗出来的组织液和浮色,看了看线条走向,又补了两针把接口处接上。
做到胯骨的时候许韵茹实在忍不住了,胯骨上那层皮薄得贴骨,针扎下去像直接戳在骨头上。她叫了一声,手抓住苏婉按在她腰上的那只手腕。苏婉停了针机,低头看她:“松手。”
许韵茹的手指僵了一下,慢慢松开了。苏婉没生气,只是把她的手拿起来放到她自己胸口:“疼就抓你自己,别抓我。”说完重新落针,这回速度快了些,把胯骨上最后一截藤蔓和两朵小花苞赶完,然后拿保鲜膜把整个右腰腹裹起来,胶带固定好。
“晚上揭膜,涂修复膏。明天做左边。”苏婉把针机放回架子上,摘了手套,“这几天穿我让人送过去的那几件衣服,腰这里要露出来方便上药。”
许韵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右腰,又看了看左边还空着的皮肤,忽然意识到苏婉说的“那几件衣服”是什么样式——短款上衣,低腰裤,刚好把腰腹一圈露在外面。她张了张嘴,苏婉已经转身去洗手了。
下午衣服就送来了,阿岚拎着几个纸袋放在她房间床上。许韵茹打开看,三件短款针织衫,两条低腰棉裤,颜色都是浅灰和米白,料子很软。她换上一套站在镜子前,上衣下摆刚好卡在肋骨最下面一根,裤子腰线低低地挂在胯骨上,中间露出一截腰腹,右边裹着保鲜膜,左边还是原来的皮肤。镜子里那个人看起来像是故意把衣服裁短了穿,可她知道这不是她的选择。
接下来几天她穿着这些衣服在走廊里走,经过顾家姐妹的房间时能感觉到她们的目光落在她露出来的腰上。顾家姐姐有一次叫住她,指了指她右边腰侧:“那个位置容易蹭到,你走路的时候手别甩太开,不然膜边卷起来色料会掉。”许韵茹试了试把手贴着身体走,果然好一些。顾家妹妹在旁边补了一句:“等左边也做完了,苏总应该会让你穿更短的上衣,到时候腰两边都要露出来,你提前习惯吧。”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第五天左边也做完了,藤蔓从左侧肋骨对称地爬下来,在肚脐下方汇成一小簇枝叶交缠的图案。苏婉做完之后照例拍照,这回许韵茹不用她开口就自动把上衣卷到胸口,两手自然垂在身侧,腰微微向前送出去,让整片腰腹的纹身完整暴露在镜头前。苏婉连拍了七八张,放下相机的时候看了她一会儿:“你比刚来的时候听话多了。”
许韵茹没接话,把衣服拉下来。苏婉的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说“谢谢”不对,说“没有”也不对,干脆什么都不说。她低头看着自己腰上那圈藤蔓,绿色的枝叶从两侧往中间长,在肚脐下面缠成一小团,白花苞散在枝杈间。她伸手摸了摸最下面那朵花苞,针口还有点凸,摸上去像皮肤上长出了一粒小疙瘩。
“过两天消肿了就平了。”苏婉在洗手池那边说,“下周开始填色,腰腹这块填完就往下走。”
往下走。许韵茹知道她说的“往下”是哪里——大腿、膝盖、小腿,一路到脚背。苏婉之前提过全身覆盖的规划,后背是“重生”主题,腰腹是“缠绕”,往下是什么她还没说。许韵茹把衣服整理好,跟着苏婉走出工作室。走廊里阿岚正推着药车过来,看见她露在外面的腰侧裹着新换的膜,点了下头:“晚上那顿药加了一粒消炎的,苏总说腰腹面积大,怕感染。”
许韵茹应了一声,侧身让药车过去。她走回房间的路上一直在想苏婉刚才那句“你比刚来的时候听话多了”。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转一圈她就觉得胸口闷一点。她知道苏婉说的是事实——她现在确实不怎么反抗了,让脱衣服就脱,让摆姿势就摆,疼了也只抓自己的手。可这种“听话”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开始的,她说不清楚。好像是一点一点磨掉的,每次疼得受不了的时候苏婉就停下来给她上药,每次羞得想钻地缝的时候苏婉就夸她一句“好看”。日子久了,她分不清自己是在忍还是在配合。
晚上她侧躺在床上,腰两侧的膜窸窸窣窣响。她伸手摸到腰上那圈藤蔓的凸起,指腹顺着枝干的走向慢慢划过去,从右边肋骨划到肚脐下面,再划到左边。摸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她刚才那个动作,跟苏婉检查纹身时用手指描线的动作一模一样。她把手缩回来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隔壁房间传来顾家姐妹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语调平平的,像在背什么流程。许韵茹听着听着就迷糊了,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苏婉要拍腰腹的特写,她得记得把上衣卷到胸口以上,别等苏婉开口。
切断旧世界
许韵茹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合同的事。
阿岚送药进来的时候多放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在托盘边上,白色药盒压着封口,她吃完药才注意到。信封没有封死,里面是一份复印件,抬头印着那所幼儿园的全称,正文只有两页,措辞客气又冰冷——因许韵茹老师身体状况无法履行岗位职责,经园务会研究决定,自即日起解除劳动合同,相关补偿将按法律规定支付至原工资账户。
她盯着“解除劳动合同”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其实她早该想到了,从她躺在医院里错过第一个月返岗期限开始,这件事就在往这个方向走,只是没人跟她提过。园长只在事故刚发生那几天来过电话,后来是短信,再后来连短信也少了。她一直以为是自己没看手机的缘故,现在才明白,那些没接到的电话和没回的消息,大概从某个时间点起就再也到不了她这里了。
“阿岚。”她捏着信封追到走廊上,阿岚正推着空药车往电梯方向走,听见声音停下来,转身时脸上还是那副客气而疏离的表情。“这份东西,什么时候送来的?”
“昨天下午。”阿岚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信封,“苏总说您需要知道,让我今早一并带过来。”
“我的手机呢?”许韵茹尽量让声音平稳,“我想给园长打个电话,合同的事……至少该说一声。”
阿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套装口袋里摸出一个小记事本翻了翻:“您的手机在入院时由苏总代为保管,康复期建议减少电子设备使用。如果您需要联系园长,我可以帮您转达。”
“我自己打。”
“许小姐。”阿岚合上记事本,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苏总交代过,康复期情绪稳定是第一位的。您现在腰腹的纹身正在恢复期,任何情绪波动都可能影响皮肤状态。您要是实在想打,我帮您约个时间,苏总在场的时候打,行吗?”
许韵茹捏着信封的手指收紧了。她听懂了——电话可以打,但要有人听着。她张了张嘴,想争辩几句,可阿岚已经推着药车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之前还冲她点了下头,像在说“就这样定了”。
她回到房间,把信封扔在床头柜上。那份复印件滑出来一半,露出“解除劳动合同”几个字。她盯着那几个字,忽然想起事故那天早上,她站在幼儿园门口接孩子入园,闯红灯那个男孩的班主任还跟她打招呼,说下个月园里搞亲子运动会,让她帮忙排个舞蹈。那时候她手上还戴着一串浅粉色的发圈,是班上一个小姑娘送的,说许老师戴粉色好看。那串发圈现在不知道在哪儿,大概跟她的手机、她的工牌、她原来的衣服一起,被收进了某个她找不到的抽屉里。
到了下午,苏婉来了。
她进门时手里拿着一台平板,屏幕亮着,停在某个社交平台的个人主页上。许韵茹一眼认出来那是自己的账号,头像还是去年秋天拍的,她蹲在幼儿园花坛边上,怀里抱着两个小朋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你这个号有三千多关注。”苏婉在床边坐下来,把平板递到她面前,“大部分是家长和同事,还有一些同城的幼教圈子。事故之后有人在评论区问你的情况,也有人发私信,问你还能不能回去上班。”
许韵茹低头看屏幕,消息列表里红点密密麻麻,最新一条是三天前的,来自她带过的一个孩子的妈妈:“许老师,听说你受伤了,孩子们都挺想你的,你好好养身体,早点回来。”再往下翻,是同事发来的:“韵茹,园里把合同的事报上去了,我们几个凑了点钱,不多,你收着。”后面跟着一个转账记录,已经过期退回了。
“这些消息你都没看到过。”苏婉把平板收回去,锁了屏,“以后也不需要看了。”
“为什么?”
“因为从今天起,这个账号由阿岚代管。”苏婉把平板放在床头柜上,正好压住那份解聘合同,“我会让阿岚发一条声明,说你正在专心康复,暂时不便回复消息,感谢大家关心。语气会写得很得体,不会有人追问。”
许韵茹盯着她:“你这是要断了我跟外面的联系。”
苏婉没有否认。她侧过身,伸手把许韵茹散在肩头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整理一幅画的画框。“韵茹,你想想看,外面那些人现在看到你,会说什么?他们会说‘可惜了,好好的姑娘瘫了’,会说‘当初就不该去救那个孩子’,会说‘幼儿园也不容易,合同到期不续也正常’。你听了这些话,除了难受,还能得到什么?”
许韵茹别过脸去,但苏婉的手跟着转过来,指尖抵着她的下颌,不让她躲。
“只有我。”苏婉的声音低下来,几乎贴着耳朵,“只有我在你身上看到别的东西。你躺在病床上动不了的时候,我看到的是一块还没开始落笔的画布。你腰上那圈藤蔓才纹了一半,后背的翅膀才展开第一片羽毛,你就急着回去当幼儿园老师?回去教孩子们唱儿歌、排舞蹈、给家长发通知?许韵茹,你比那个值钱多了。”
“我不是东西。”许韵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你当然不是。”苏婉笑了,松开她的下巴,退后半步打量她,“东西不会疼,你会。东西不会在纹身的时候咬破嘴唇,你会。东西不会在拍照的时候自己把衣服卷好,你会。这就是区别——你在变成一件活的艺术品,但你还是活的,你的疼、你的怕、你的听话,都是作品的一部分。”
许韵茹攥着床单不说话。她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园长在电话里说“韵茹啊,园里也有园里的难处”,一会儿是那个孩子妈妈发来的“早点回来”,一会儿又是苏婉刚才那句“只有我”。她想反驳,想说外面的人不全是你说的那样,可那些话堵在喉咙口,怎么也拼不成一句完整的。因为她心里清楚,苏婉说的那些“可惜了”“不该救”之类的话,她自己也想过。夜深人静腿疼得睡不着的时候,她确实问过自己:那天要是没冲出去,现在是不是还在教室里给孩子们分午点。
苏婉看她不说话,又往前一步,弯下腰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许韵茹的脸被迫贴在她胸口,丝质长袍滑溜溜的,带着一股冷调的香水味。苏婉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另一只手在她后背上慢慢拍,像哄小孩睡觉那样。
“你那个园长,事故之后给你打过三个电话。”苏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第一个电话问伤情,第二个电话问治疗费谁出,第三个电话问你能不能主动辞职。你知道她为什么打第三个电话吗?因为园里怕你回去,怕家长闹,怕记者来。你在她眼里,从救人英雄变成麻烦了。”
许韵茹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渗出来,洇湿了苏婉胸口的丝料。她想说园长不是那样的人,可那三个电话她确实一个都没接到,全是阿岚转达的。她当时还纳闷,怎么园长不直接打她手机,现在想想,大概从那时候起,苏婉就已经在筛她的电话了。
“别哭了。”苏婉拍她后背的手停下来,改成捏了捏她的后颈,“腰上的膜刚换过,眼泪流到腰上会感染。去洗把脸,待会儿顾家姐妹过来陪你做下午的拉伸,你跟着她们学,她们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许韵茹从她怀里退出来,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走到洗手间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有点哑:“那个转账……同事凑的钱,能退回去吗?我不想欠他们的。”
“已经退了。”苏婉在身后说,“阿岚处理的,附了句话,说你恢复得挺好,让大家别惦记。”
许韵茹拧开水龙头,凉水扑在脸上,把眼泪和鼻涕一起冲掉。她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红了一圈,腰侧露出来的皮肤上藤蔓图案从肋骨一直爬到裤腰底下,绿色的枝叶在白炽灯底下泛着刚纹完的那种暗沉光泽。她盯着镜子里那截腰看了好几秒,忽然想起一件事:苏婉刚才说“你比那个值钱多了”,她当时觉得刺耳,可现在站在镜子前,她发现自己竟然在琢磨“那个”到底指什么——是幼儿园老师的工作,还是她以前整个人。
她擦干脸走出去的时候,顾家姐妹已经等在房间里了。两个人穿着同款烟灰色的展示服,一个站左边一个站右边,连歪头的角度都差不多。姐姐先开口:“苏总让我们带你做下肢被动拉伸,你躺床上就行,我们帮你活动关节。”
妹妹跟着说:“你腰上纹身面积大,拉伸的时候别自己使劲,我们托着你。”
许韵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顾家姐姐握住她的右脚踝慢慢往上抬,妹妹在另一边托着她膝盖,两个人动作同步得像排练过无数遍。拉到一定角度的时候许韵茹小腿肚子一阵酸胀,忍不住“嘶”了一声,姐姐立刻停下来:“疼?那我们放低一点。”妹妹同时松了手上的力,两个人的动作还是同步的。
“你们……”许韵茹犹豫了一下,“你们以前也这样吗?被人管着手机、管着跟谁联系?”
顾家姐姐和妹妹对视了一眼。姐姐先说话:“我们以前开服装店的,姐妹店,就在城南那条步行街上。苏总来店里做过几件衣服,后来熟了,她说我们俩站在一起特别好看,像镜像。再后来店里周转不开,她帮我们还了债,条件就是我们俩搬过来住。”
妹妹接话:“刚开始也不习惯,手机被收走,朋友找不着我们,我姐还跟苏总吵过一架。后来时间长了,发现外面那些人也确实帮不上什么忙,债主上门的时候是苏总摆平的,房东要收铺子的时候也是苏总出的面。慢慢地就不想联系外面了,反正联系了也是给人添麻烦。”
姐姐拍了拍许韵茹的小腿:“你现在觉得难受,过阵子就好了。苏总这个人说话是难听,但她说到做到——她说把你变成艺术品,就真的一笔一笔往你身上画。你看我背上这棵梧桐树,画了整整四个月,每个叶脉都是她亲手勾的。画完那天她抱着我说‘你终于是我的了’,我当时也哭,可哭完确实觉得踏实了。”
许韵茹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顾家姐妹的语气太平静了,像在讲别人的事,连“哭完踏实了”这种话都说得跟报菜名似的。她想起自己腰上那圈还没填色的藤蔓,苏婉说下周填色,填完往下走。往下走就是大腿、膝盖、脚背,再往下呢?全身覆盖,百分百。到那时候她是不是也会像顾家姐妹一样,觉得“踏实了”?
晚上吃药的时候阿岚多给了她一粒白色的,说是助眠的。许韵茹捏着药片没往嘴里送:“我手机里的那些消息……你都看过了?”
阿岚点头:“苏总让我筛一遍,有意义的转给她看,没意义的直接删。”
“什么叫有意义的?”
“比如有人问你要不要帮忙报警。”阿岚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这种我会截图给苏总,苏总会决定怎么回。其他的,比如家长说想你了、同事问你好不好,这些属于情绪干扰,删掉就行。”
许韵茹把药片塞进嘴里,就着水咽下去。她躺下来盖好被子,阿岚关了顶灯只留床头一盏小夜灯,出门时轻声说了句“晚安”。门锁咔嗒一声落上,许韵茹在黑暗里睁着眼,忽然想起自己还没问阿岚——那条“孩子们都挺想你的”消息,到底算有意义的还是没意义的。
她翻了个身,腰上的膜窸窸窣窣响。隔壁房间又传来顾家姐妹低低的说话声,这回她竖起耳朵听了听,好像是在背什么顺序——先拉伸左腿再拉伸右腿、先换膜再拍照、先拍照再上药。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中间几乎没有停顿,像小学生背课文。
许韵茹听着听着,自己嘴里也无声地动了起来。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吓了一跳——她刚才在跟着默念,而且念的顺序跟顾家姐妹一模一样。她赶紧闭上嘴,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苏婉要拍腰腹特写。她得记得把上衣卷到胸口以上,别等苏婉开口。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觉得不对,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在按苏婉的规矩过日子了。手机没了,工作没了,园长和同事的消息被截了,现在连睡前想什么、怎么想,好像都在往一个固定的模子里灌。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一圈,什么也没摸到。以前她习惯睡前刷会儿手机,看看家长群里有没有人问明天要不要带手工材料,现在枕头底下空空的。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胸口,按着自己心跳的节奏数数,数到一百多的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还在给小朋友分午点,一人一块小饼干,分到最后发现盘子里只剩一块,苏婉站在她身后说“那块给我”。
疼痛条件反射
第二天早上许韵茹醒得很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她侧躺着没动,先感觉到腰侧那片新纹的藤蔓图案在隐隐发烫,像有人拿温热的指腹按在上面没松开。结痂的边缘有点痒,她本能地想伸手去挠,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苏婉说过结痂期不能抠,抠坏了颜色会花,补色比新纹还疼。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吸顶灯。昨晚的梦还残留在脑子里,小朋友排队领饼干的脸一张张晃过去,最后那张脸变成了苏婉,手里捏着最后一块饼干,没给她,自己咬了一口。许韵茹闭了闭眼,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腿还是没知觉,她用胳膊把两条腿一条一条搬下床,脚掌踩到地面的时候像踩着两块别人的肉。
洗漱完阿岚准时敲门进来,手里端着早餐托盘和一套叠好的展示服。那件展示服是苏婉新定的,比之前那件更短,上衣只到肋骨下缘,裤子是两侧系带的,方便随时解开。许韵茹接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布料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背过身去换。阿岚就站在旁边看着,也不催,等她换好了才开口:“苏总说今天上午拍腰腹特写,拍完再做一段新线条。”
“新线条?”
“腰侧延伸到大腿外侧的,苏总昨晚画好了底稿。”阿岚把托盘里的粥往她面前推了推,“多吃点,今天时间比较长。”
许韵茹低头喝粥,勺子搅着碗底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顾家姐妹今天也做吗?”
“她们今天休息,上药和拉伸。”阿岚收走空碗,把药盒放在床头柜上,“苏总说今天只做你一个,让你专心。”
只做她一个。许韵茹说不清这句话让她松了口气还是更紧张了。她吃完药,阿岚推着她往走廊尽头的纹身室走,轮椅碾过木地板发出细碎的咯吱声。经过顾家姐妹的房间时门开着一条缝,她偏头看了一眼,顾家姐姐正趴在床上,妹妹坐在旁边给她后背涂一层透明的药膏,两个人动作一模一样,连蘸药膏的手指弯曲的弧度都像照镜子。妹妹抬头看见许韵茹经过,冲她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许韵茹读出来是“别怕”。她还没来得及回应,轮椅已经推过去了。
纹身室里的灯全开着,白得晃眼。苏婉已经到了,坐在工作台旁边翻一本硬壳的图册,听见门响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下:“来了。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许韵茹被阿岚推到房间中央那张可调节的纹身床旁边,自己撑着扶手挪上去趴好。床面铺了一次性垫单,凉丝丝的贴着小腹。苏婉走过来站在她左侧,手指先隔着展示服在她腰上按了按,找到底稿的位置,然后帮她把上衣往上卷。卷到肋骨的时候许韵茹自己抬手接过去,把衣服下摆咬在嘴里——这是上次苏婉教她的,说这样省得衣服滑下来挡视线。咬住布料的时候她闻到自己衣服上洗衣液的淡香,还有底下皮肤上残留的药膏味。
苏婉没急着动针,先拿湿棉片把她腰侧到胯骨这一片擦了一遍,又用记号笔把昨晚画的底稿重新描深。许韵茹趴着看不见,只能感觉到笔尖在皮肤上走的路线,从腰侧往下,绕过胯骨,往大腿外侧拐。描到敏感的地方她腰会不自觉地绷一下,苏婉就用左手按住她的胯:“放松,绷着不好上色。”
纹身机启动的声音从工作台上传来,嗡的一声轻响。许韵茹听见这个声音的时候肩膀缩了一下,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苏婉把机器拿在手里试了两针,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来:“听见就紧张?”
“没有。”许韵茹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声音闷闷的。
苏婉没拆穿她,坐下来调好针头,左手按住她腰侧皮肤,第一针落下去。针尖刺进皮肤表层的瞬间许韵茹咬紧了嘴里的衣服下摆,疼还是疼,但跟第一次那种尖锐的、让人想弹起来的疼不太一样了,现在疼里面混着一种她说不上来的灼热感,从针眼往周围扩散,热得她脚趾在床单上蜷了一下。苏婉沿着底稿的线条慢慢推针,每推完一小段就停下来换棉片擦渗出来的组织液,擦的时候棉片按得比刚才重,许韵茹能感觉到那种按压的力度顺着皮肤往里走。
第一段线条走到胯骨拐弯的地方,苏婉停了机器。“这段完了,休息两分钟。”她摘了右手的手套,手指顺着刚才纹完的那条线轻轻摸了一遍,摸到线条末端的时候指尖没离开,反而往下压了压,按在胯骨前侧一块皮肤上画圈。许韵茹腰猛地弹了一下,嘴里咬着的衣服掉出来,她赶紧又咬回去,耳朵尖红了。
苏婉看着她红起来的耳尖,声音放得很轻:“这里敏感?”
许韵茹摇头,但摇到一半又停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苏婉的手指还在那里按着,不轻不重地揉,跟刚才纹身的疼完全两种感觉。纹身的疼是尖锐的、一阵一阵的,苏婉手指的揉是按着某个节奏来的,揉得她小腹一阵阵发紧,腿虽然没知觉,但大腿根部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苏婉观察着她的反应,等了两分钟,重新戴上手套拿起机器:“继续。这次这一段走完,给你点奖励。”
许韵茹没听懂奖励是什么意思,她也没力气问。机器重新响起来,针尖沿着大腿外侧的线条往下走,这一片皮肤比腰侧薄,疼得更明显,她额头抵着手臂喘气,喘到一半忽然感觉到苏婉的左手从她腰侧移开了,顺着展示服裤腰的系带摸过去,手指挑开一个结,探进去。许韵茹整个人僵住了,针还在扎,苏婉的右手稳稳地推着线条,左手却在她大腿内侧慢慢揉。疼和揉同时进行,她不知道该把注意力放在哪边,脑子乱成一团,嘴里咬着的衣服被口水洇湿了一小块。
“别憋气。”苏婉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平平稳稳的,跟手上在做的事完全不搭调,“呼吸乱了容易晕针。”
许韵茹试着调整呼吸,吸到一半苏婉的手指忽然加重了力道,她吸进去的气直接变成一声闷哼从鼻子里溢出来。针还在走,疼还在继续,但那股疼被苏婉手上的动作搅乱了,变成一种她没法单独拎出来说的混合感觉。线条走到膝盖上方的时候苏婉停了针,左手却没停,反而更专注地揉按起来,许韵茹把脸死死埋在手臂里,肩膀抖了几下,然后整个人软下来,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有后背还在起伏。
苏婉抽了张湿巾擦手,又换棉片把她纹完的地方清理干净,语气跟刚才没什么两样:“这段颜色上得不错。休息五分钟,喝口水。”
阿岚端着水杯进来,许韵茹撑着胳膊抬起头,脸还是红的,眼神有点散。她接过水喝了两口,忽然发现自己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床单,攥得指节发白。她松开手,掌心全是汗。苏婉坐在旁边翻图册,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了会儿才抬头看她一眼:“感觉怎么样?”
许韵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不知道。”
“不知道就对了。”苏婉合上图册,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手指点在她后背上,沿着脊柱往下划,“你的身体在学新东西。以前疼就是疼,现在疼后面跟着别的东西,多来几次它就记住了。”她俯下身,嘴唇几乎贴到许韵茹耳朵,“下次听见机器响,你身体自己就会有反应,不用我动手。”
许韵茹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她想说不会的,但话到嘴边没出口。因为她刚才回想了一下——刚才机器启动的时候她确实抖了一下,而且苏婉手指碰她的时候她反应来得比之前快。这个发现让她后颈冒了一层薄汗。
休息完继续。第二段线条从膝盖往上走,绕回大腿正面。这次苏婉没等一段走完,针走到一半就把左手伸过去了,许韵茹的呼吸马上乱了套,腰在床面上小幅度地蹭。苏婉一边推针一边低声说:“对,就这样,别忍着。”针尖每刺一下,她手指就跟着动一下,两种刺激叠在一起,许韵茹分不清哪个是疼哪个不是,到后来听见针机的声音就觉得小腹发酸,腿根发软,明明知道接下来要疼,身体却提前做好了另一种准备。
苏婉把最后一段线条收尾的时候许韵茹已经趴着不想动了,浑身汗湿,展示服贴在背上。苏婉摘了手套,拿手机对着她腰侧到腿侧新纹的图案拍了几张,又拍了一张她趴着的全景,然后翻着照片说:“你看,线条走到这里的时候你皮肤绷得最紧,颜色吃得最深。下次这段补色不用打麻药,你耐受力比上次好多了。”
许韵茹偏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照片里她侧腰到腿外侧一片红肿的新纹身,线条蜿蜒,像藤蔓缠着骨头往上爬。她看了两秒就把脸转回去了,但那张照片印在脑子里了——苏婉说得没错,线条确实好看,哪怕红肿着也好看。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注意力挪开,问:“今天拍的特写呢?”
“拍了,等消肿了再拍一组对比。”苏婉收起手机,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许韵茹瞥见上面写着“腰侧段完成,反应良好,条件反射初步建立”之类的字。苏婉写完把本子合上,转头看她,“下午不上药了,你回房间休息。晚上我过来给你换膜,顺便看看今天纹的地方渗不渗液。”
阿岚推她回房间的路上,许韵茹一直没说话。进了房间阿岚帮她躺好,把被子拉到胸口,临走前说:“苏总让我告诉你,明天做后背那片大翅膀的补色,让你今晚早点睡。”
门关上之后许韵茹盯着天花板发呆。她把手伸到被子外面,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把手缩回去。刚才在纹身室里苏婉手指的触感好像还留在皮肤上,她翻了个身侧躺着,腰上刚纹完的地方压着床单有点疼,但疼里面夹着一点热,那点热让她想起苏婉手指的节奏。她赶紧把腿蜷起来,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
隔壁顾家姐妹又在说话了,这回声音比昨晚大一点,好像是在互相检查上药有没有涂匀。姐姐说“你左边肩胛骨下面漏了一块”,妹妹说“那你帮我补上”,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许韵茹听着听着,忽然发现自己又在跟着她们的节奏呼吸——姐姐说一句她吸一口气,妹妹回一句她呼一口气,完全同步。她赶紧把呼吸调乱,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贴着一张苏婉让人装的软木板,上面钉着几张她康复初期的照片,那时候腿上还没纹东西,脸上还有点笑模样。许韵茹看着那张照片里的自己,觉得那个人离她好远了。她伸手把软木板转了个角度,让照片背对她。
下午阿岚送饭进来的时候多带了一样东西,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管新药膏。“苏总说今天纹的地方晚上可能会痒,让你别挠,痒得厉害就涂这个。”阿岚把药膏放在床头柜上,又补了一句,“苏总还说,明天补色的时候如果你表现好,可以让你选下一片纹身的图案主题。”
许韵茹拿着药膏的手停了一下:“选主题?”
“苏总说画布也有画布的想法,她愿意听。”阿岚说完就出去了,门锁照例咔嗒一声。
许韵茹捏着药膏躺回去,脑子里转着“选主题”这三个字。她应该拒绝的,应该说不纹了,或者至少说不选。但她发现自己已经在想了——如果选,选什么?花?鸟?还是别的什么。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它压下去,压下去之后又觉得有点空,像手里攥着的东西被人拿走了。
晚上苏婉果然来了,换了件深灰色的丝质长袍,头发散着,没戴眼镜。她坐在床边帮许韵茹把旧膜揭下来,用温毛巾擦了一遍,又涂了一层薄薄的药膏,贴上新膜的时候手指沿着膜边缘一点一点按平。按到腰侧的时候许韵茹不自觉地绷了一下,苏婉感觉到了,手停在那里没动:“今天纹的地方还疼?”
“有点。”
苏婉的手多按了一会儿,隔着膜轻轻揉:“明天补完色就不疼了。你今天反应很好,比我想的快。”她俯身在许韵茹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凉凉的,“画布跟创作者之间要有默契,你现在开始跟我有默契了。”
许韵茹闭着眼没说话。苏婉走后她伸手摸了摸额头上被亲过的地方,又摸了摸腰侧贴膜的地方。膜底下新纹的线条还在发热,那种热让她想起苏婉手指的节奏,想起针机的声音,想起自己听见嗡鸣就缩肩膀的样子。她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脸,在黑暗里小声说:“明天不抖了。”说完自己也不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隔壁顾家姐妹已经安静了,整层楼只剩下通风管道低低的嗡鸣声。许韵茹听着那个声音,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一个激灵醒过来——她刚才差点把通风管的嗡鸣当成纹身机的声音,腿都准备蜷起来了。她瞪着天花板看了半天,把被子掀开透气,胸口闷得慌。明天苏婉要补后背那片大翅膀,针机一响就是好几个小时,她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一圈,还是什么都没有。
三人展示
第二天早上阿岚来送早餐的时候,许韵茹已经自己把病号服换好了。她换得慢,腰侧那片新纹的线条还绷着,弯腰的时候得用手撑住床沿,一点一点把裤子提上来。阿岚站在门口没催她,等她全部穿好才推着轮椅进来。
“今天在展示室。”阿岚把轮椅刹住,扶她坐上去,“顾家两位也会在,苏总说让你们三个一起。”
许韵茹的手在扶手上收紧了一下:“一起?”
“展示。”阿岚推着她出了房间,走廊顶灯一盏一盏往后移,“苏总要拍一组照片,记录阶段进度。你不用做什么,听苏总安排就行。”
展示室在走廊尽头那间她之前只瞥见过门缝的房间。门打开的时候许韵茹先看见的是一面白墙,墙上嵌着可调角度的射灯,灯下铺了一块深灰色的绒面地毯。再往里是三张并排放置的展示台,高度和医院检查床差不多,台面蒙着同色的深灰绒布。顾家姐妹已经在了,坐在旁边的高脚凳上,穿着苏婉定制的那种展示服——薄纱与绑带交错,把身上镜像对称的纹身完整露出来,颈间的收藏编号项圈在灯光下反着一点哑光。她们看见许韵茹被推进来,同时点了一下头,动作整齐得像排过练。
“韵茹来了。”苏婉从房间另一头走过来,今天穿的是酒红色套装,头发低低扎着,手里拿着一台相机。她绕到轮椅后面,弯腰在许韵茹耳边说,“今天不用紧张,就是拍照。你的后背那片翅膀还差最后一点补色,顾家姐妹的镜像已经完成了,我想拍一个对比,看看进度。”
许韵茹没说话。苏婉推着她到第一张展示台旁边,阿岚和另一个穿黑围裙的助理一起把她扶上台面,让她侧躺下来,后背朝外。射灯调亮了一档,光打在她背上,那片从肩胛往下延伸到腰际的翅膀图案还带着没褪尽的红,线条边缘有些地方结着细痂,颜色比顾家姐妹身上那些已经养定的纹身要深。
“顾姐姐,你过来站这边。”苏婉举着相机比了一下位置,“妹妹站对面,对,镜像位置。”
顾家姐妹从高脚凳上下来,赤脚踩在绒毯上,走到许韵茹两侧站定。姐姐站在她左侧,妹妹站在右侧,两个人的身体朝向相反,但纹身的图案在灯光下拼成一组完整的对称结构——姐姐左肩的藤蔓与妹妹右肩的藤蔓像同一根枝条分出的两杈,腰侧的花纹在两人身上各自延伸又彼此呼应。许韵茹侧躺着,视线正好落在姐姐的腰线上,那些线条已经养得平滑,颜色沉进皮肤里,像是长上去的。
“韵茹,你看一下。”苏婉把相机递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张刚拍的照片,顾家姐妹站在两侧,她躺在中间,后背的翅膀半成品对着镜头,“你觉得哪边更好看?”
许韵茹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看着屏幕里自己的背,那片翅膀因为没补完色,有些地方线条断着,红肿还没完全消,跟旁边两具已经完成的、干净对称的身体放在一起,像一幅画到一半被搁下的草稿。
“说话。”苏婉的语气没变,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画布也可以有看法。”
许韵茹把脸往绒布上偏了偏,声音闷在台面里:“顾家姐妹的……更完整。”
“完整不等于美。”苏婉把相机收回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我是问你觉得哪边更好看。你的眼光,不是进度报告。”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许韵茹能感觉到顾家姐妹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不重,但一直没移开。姐姐的呼吸很轻很匀,妹妹的脚趾在绒毯上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
“苏总的……”许韵茹的声音干涩,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她咽了一下才接着说,“苏总的作品最美。”
苏婉没立刻说话。她走到展示台旁边,把相机递给阿岚,然后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台沿上,另一只手伸过来,指背贴着许韵茹的脸颊慢慢滑下去,从颧骨到下颌,停在下巴上轻轻抬了一下。
“再说一遍。”
许韵茹的眼眶热起来,但她没哭。她看着苏婉俯下来的脸,那双眼睛近在咫尺,里面映着射灯的光点,像两颗很冷的星。
“苏总的作品最美。”
苏婉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浅,只是嘴角的弧度变了变,但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手指从许韵茹下巴移到她耳后,用一种很轻的力道揉着那里的皮肤。“好,”她说,“奖励你。”
她直起身,对顾家姐妹抬了抬下巴,两人立刻从两侧退开一步。苏婉亲自把许韵茹从侧躺翻成仰卧,动作很稳,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护着她的腰,翻过来之后把她的腿摆正,膝盖底下垫了一个软枕。然后她从旁边的推车上拿了一管新的药膏,挤了一些在指尖上,掀开许韵茹病号服的下摆,涂在腰侧那片新纹的线条上。药膏凉,她的手指热,抹开的时候一圈一圈打转,力道比平时轻,像是在涂什么很贵的东西。
“今天补色的时候,你选个主题。”苏婉涂完药膏,把病号服拉下来盖好,手指在她小腹上停了一下才收回去,“想好了告诉我。”
许韵茹躺在展示台上,射灯的光打在她脸上,她偏过头避开光,看见顾家姐妹已经回到高脚凳上坐好了,姐姐的项圈上刻的编号在灯光下能看清了,是零七。妹妹是零八。两个数字挨着,像她们在苏婉收藏里的位置。
“我……”许韵茹开口,嗓子还有点紧,“我能选什么?”
“什么都可以。”苏婉把相机拿回来,对着她仰卧的样子拍了一张,“花,鸟,云,水。你身上现在有翅膀,有藤蔓,下一片可以接在翅膀尖上,也可以单独起一块。画布有自己的想法,我说过我愿意听。”
许韵茹盯着天花板上的射灯。光太亮了,她眯起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如果选花,可以选什么花;如果选云,云纹接在翅膀尖上应该不会太突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在认真考虑图案,胃里一阵翻搅,但那个念头已经扎下去了,拔不出来。
“想好了?”苏婉等了一会儿问。
“还没。”许韵茹闭上眼,“补色的时候再告诉你。”
苏婉没逼她,把相机交给阿岚,示意助理把展示台上的灯调暗一档。“行,补色的时候说。”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顾家姐妹,“你们俩今天表现也好,晚上加一次护理油。”
顾家姐妹同时低下头:“谢谢苏总。”
门在苏婉身后合上,展示室里只剩下她们三个和那个穿黑围裙的助理。许韵茹还躺在台面上没动,顾家姐姐从高脚凳上滑下来,走到她旁边,低头看着她。
“你刚才说得对。”姐姐的声音很轻,跟苏婉那种不紧不慢不一样,她的轻是习惯性的,像怕吵到什么人,“苏总的作品最美。我们刚来的时候也这么说,后来就信了。”
妹妹也走过来,站在姐姐对面,两个人的位置跟刚才拍照时一模一样,只是现在许韵茹仰面看着她们,视角倒过来,镜像的纹身从她这个角度看还是对称的。
“你后背那片翅膀,”妹妹开口,语气很平,“补完色会很好看。苏总画翅膀画得最好,我身上的藤蔓跟她给我姐画的是一对,你看久了就觉得本来就该长这样。”
许韵茹看着她们俩俯下来的脸,她们面容相似,表情也相似,那种温顺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不是装的。她张了张嘴,想问“你们疼不疼”,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问了又怎么样,她们大概会说疼,然后说习惯了。
“选花吧。”姐姐忽然说,手指隔着空气点了一下许韵茹的肩,“翅膀尖上接一枝花,绕到前面来,苏总喜欢那种走势。你选花,她会高兴。”
“选什么花?”许韵茹问。
姐妹俩对视了一眼,妹妹歪了一下头,姐姐也歪了一下,方向相反,动作还是镜像的。“看你自己喜欢什么,”姐姐说,“但别选玫瑰,苏总说过玫瑰太直白。”
助理推着轮椅过来,把许韵茹扶上去。回房间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花。栀子,她小时候外婆家院子里种过,白瓣黄心,香得很霸道。但她不知道苏婉会不会觉得栀子太素。她想了半天,发现自己已经在盘算怎么让苏婉满意了,这个发现让她在轮椅上缩了一下肩膀。
“冷?”助理问。
“不冷。”许韵茹把病号服拢了拢,“回房间吧。”
下午补色之前,阿岚来送午饭的时候多放了一张卡片,上面印着几种花的线稿——栀子、玉兰、山茶、鸢尾,还有几种她叫不上名字的。卡片右下角有一行小字:选好了圈出来给阿岚。
许韵茹拿着卡片看了很久,最后在栀子旁边画了个圈。画完把卡片扣在桌上,饭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她跟自己说这只是为了让苏婉高兴,让补色的时候少受点罪。但卡片翻过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那个圈,心里有个地方松了一下,像终于做了个决定。
胸前的禁区
补色定在第二天上午。许韵茹前一晚没怎么睡好,翻来覆去想着那枝栀子该怎么接在翅膀尖上,又想着苏婉看了她圈出来的卡片会是什么反应。她甚至做了个梦,梦里那枝花自己从后背长了出来,绕过腰侧,一直爬到胸前,白色的花瓣贴着她的皮肤,怎么撕也撕不掉。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后背的纹身还在隐隐发痒,那是皮肤在愈合时特有的刺痒,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拱。
阿岚来送早饭时多带了一套宽松的棉质开衫,说是苏总让换的,治疗椅那边温度调得低。许韵茹把粥喝完,自己试着用胳膊撑轮椅往洗手间挪,腿还是没知觉,但上半身比刚瘫痪那会儿有力气了。她对着洗手台的镜子看了一眼领口里面,锁骨以下是干净的皮肤,没有针脚,没有色块,白得像一张没动过的纸。她赶紧把扣子系好。
治疗室在走廊尽头拐角的那间,许韵茹之前补后背的时候来过几次。房间正中摆着那张她熟悉的黑色皮质治疗椅,扶手和椅腿都包着软垫,但软垫底下是钢架,阿岚推她进去的时候她听见轮子碾过地砖缝的咯噔声。椅子旁边的小推车上器械摆得比往常多,纹身机、电源线、几瓶不同颜色的色料,还有一盒没拆封的电极片。窗帘拉得严实,顶灯只开了靠墙那一排,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治疗椅照成一个孤岛。
苏婉进来的时候穿了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头发比平时扎得更紧,低马尾几乎贴着头皮。她手里拿着那张许韵茹圈过的卡片,看了看上面的栀子线稿,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确认了什么。
“栀子,”苏婉把卡片放在推车边缘,“比我想的聪明。玫瑰确实不适合你,太热闹了。”
她走到治疗椅旁边,手指在皮面上敲了两下。“今天从前面开始。后背那片翅膀补完色之后要接一枝花绕到胸前来,走势我想好了,从腋下穿过来,贴着肋弓往上走,花头开在胸骨左侧。右边配一片叶子,平衡构图。”
许韵茹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从前面开始”是什么意思。等苏婉把治疗椅的靠背放平,让她躺下去,又伸手去解她病号服前襟的扣子时,她才猛地明白过来。
“苏总——”她一把攥住自己的领口,指节发白,“前面也要纹?”
“翅膀要接花,花从后背绕到前面,不在前面落针怎么绕?”苏婉的语气很平,像在解释一道再简单不过的工序。她弯下腰看着许韵茹的眼睛,“你圈栀子的时候没想过它会开在哪儿?”
许韵茹想过。她圈栀子的时候想的是翅膀尖上添一朵花,模模糊糊地觉得那花应该在后背、在肩胛骨附近、在她自己低头勉强能看见但别人不特意绕到背后就看不见的地方。她没想过花头要开在胸骨左侧,没想过那意味着她的前胸要变成画布的一部分。
“能不能只纹到侧面,”她声音发紧,“从腋下过来就停,不往中间走——”
“那花头开在腋窝里?”苏婉直起身,低头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许韵茹已经学会了读她那种平静里的刻度,“你见过谁把栀子种在胳肢窝的。韵茹,你的身体现在是一整幅画,不是东一块西一块的拼图。后背和前面之间没有墙。”
许韵茹还想说什么,苏婉已经退开半步,朝阿岚抬了一下下巴。阿岚从推车下层抽出四条宽尼龙束缚带,动作很熟练,先绕过许韵茹的胸口下方把她上半身固定在椅面上,再分别扣住两只手腕和脚踝。许韵茹挣扎了一下,手腕上的带子收紧,皮革边缘勒进小臂内侧的肉里,不疼,但挣不开。
“你每次都要这样。”苏婉回到推车旁边,戴手套,拆纹身机的包装,语气里甚至带一点无奈的纵容,“后背纹了那么多针,哪一次不是我让你停就停。胸口的皮肤薄,神经密,我会比后背慢,也会比后背轻。但你得先躺好。”
许韵茹被束缚带固定在椅面上,后背贴着皮面,凉意透过病号服的薄棉布渗进来。她偏过头去看苏婉,苏婉正背对着她调色料,黑色衬衫的肩线利落,手腕转动的时候小臂的肌肉线条微微绷起。她忽然觉得害怕,那种害怕跟针本身关系不大,跟苏婉的平静有关——苏婉已经决定了,而她的抗拒在苏婉那里只是需要被处理的一个变量。
“苏总,我能不能先看看线稿。”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商量而不是在求。
苏婉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这个要求还算合理。她从平板里调出一张图,把屏幕转向许韵茹。那是一幅从后背延伸到前胸的完整构图,翅膀的翎羽从肩胛骨外侧绕到腋中线,在肋骨上方收尖,然后一枝栀子从翎羽末梢长出来,花茎贴着肋弓的弧线往上走,叶片舒展开,花头正好落在胸骨左侧第二肋间的位置。整幅图里,胸部被处理成一个弧面画布,花茎从乳晕外侧经过,没有压到乳头,但距离近得让人不安。
“花茎不能往外挪一点吗?”许韵茹盯着屏幕上那条贴着乳房外缘走的曲线。
“挪出去就断了,跟翅膀接不上。”苏婉把平板收回去,“你不用担心,乳晕和乳头我不会动。那是留到最后的。今天只做花茎和叶子,花头如果时间够就勾个线。”
阿岚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水底沉着半片药。许韵茹认出那是她之前补后背时用过的,苏婉管它叫“稳定剂”,吃了之后人不会睡着,但整个人会变钝,疼还是疼,只是疼得隔了一层。她摇头,阿岚没动,端着杯子站在她头侧,等苏婉发话。
“喝了吧。”苏婉已经戴好口罩和手套,纹身机的线从推车上垂下来,“前胸的疼痛级别跟后背不一样,你硬扛会乱动。乱动我就得重新对位,多挨的针还是你的。”
许韵茹看着那杯水看了好几秒。束缚带扣得很紧,她连坐起来都做不到。最后她偏过头,就着阿岚的手把水喝了。药片化在舌根,苦得她皱起脸,阿岚又递了半杯清水让她漱口。
药效上来得很快。许韵茹觉得自己的意识像被放进了一层棉絮里,周围的声音都变得远而软,苏婉调纹身机的声音、阿岚推车轮子滚动的声音、窗外不知哪层传来的通风管嗡鸣,全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均匀的底噪。她的手指还能动,但感觉迟钝了,像隔着手套摸东西。
苏婉在她右侧坐下来。治疗椅被调成半躺的角度,许韵茹的上半身比脚高一些,阿岚用一块无菌巾把她的腹部以下遮住,只露出从锁骨到肋弓这一截。无菌巾的边缘正好压在束缚带上方,许韵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裸露的前胸,皮肤上还留着病号服前襟的折痕。她忽然想哭,但药劲把哭也压住了,只剩下眼眶发酸。
“开始了。”苏婉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
第一针落在腋中线,也就是后背那片翅膀的翎羽末梢绕过来的位置。许韵茹能感觉到针尖刺入皮肤,但痛感被药削去了棱角,变成一种钝钝的扎压。苏婉的手很稳,针头沿着肋弓的弧线走,每扎一下就用棉片擦掉渗出来的色料和微量血珠。纹身机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很响,嗡嗡嗡地持续不断,像一只被摁在桌面上的蜂。
“花茎的主干从这里起,”苏婉一边走针一边说,语气跟平时给她讲康复训练要领差不多,“沿着第七肋走到第六肋,然后往上拐。你肋骨长得匀称,省事。”
许韵茹闭着眼听。药效让她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不知道过了多久,苏婉的针从肋侧走到了肋骨正面。这里的皮肤更薄,针尖刺入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绷紧腹肌,束缚带就跟着勒一下。
“放松。”苏婉用戴着手套的手背按了按她的腹部,“你一绷紧,皮肤就拉平了,我找不准深度。”
许韵茹试着深呼吸,把气吸到胸口再慢慢吐出来。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蝴蝶,翅膀被人用针尖描来描去。一想到“标本”这个词,她心里忽然刺了一下,比针尖还锐。
苏婉的针往上走了几厘米,到了乳房外下缘的位置。许韵茹的呼吸一下子乱了。她本能地想把胳膊夹紧,但手腕被束缚带固定在椅子扶手上,胳膊只能贴着身侧,动不了。苏婉停了一下,等她呼吸平复。
“这里皮肤最薄,”苏婉说,“我会换细针。但你要是乱扭,细针也照样扎偏。”
“苏总,”许韵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药劲造成的含混,“能不能……不往里面走了。外面已经有一段了。”
“花茎要走到胸骨才分叉,这是定好的构图。”苏婉没抬头,手上的针继续走,速度比刚才慢了一半,“你现在反悔,外面那段就白扎了。你想留一条断掉的花茎在肋骨上?”
许韵茹不说话了。她盯着天花板上的顶灯,灯管外面罩着一层磨砂壳,光透出来是均匀的白色。她数自己的呼吸,吸——一、二、三、四,呼——一、二、三、四。苏婉的针就在她数到“二”的时候扎进来,她就在数到“四”的时候吐气。慢慢地,针和呼吸对上了节奏,痛感变成一种可以预期的、有规律的起伏。
花茎走到乳房外缘的时候,苏婉换了一台更小的纹身机,针头细得像一根睫毛。许韵茹感觉针尖不再是扎,而是刮,沿着一条看不见的弧线在皮肤上刮出颜色来。苏婉每刮几下就用棉片按压,棉片上沾的色料从深绿变成浅绿,最后几乎看不见颜色了才换一片。无菌巾下面,许韵茹的手攥着椅子扶手,指甲掐进软垫里。
“花茎到这里分两枝,”苏婉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脖子,“一枝往上走,绕开乳晕,从锁骨下面穿过去。另一枝往下,贴着乳房下缘走到胸骨。今天先把下面这枝做完。”
许韵茹没应声。她发现自己不说话的时候,苏婉反而做得慢一些,好像在仔细看她的反应。这个发现让她有点意外,也有点说不清的感觉。她试着把注意力从针尖上移开,去想别的事情。栀子花,外婆家院子里的那棵,夏天开得满树都是,她小时候搬个小板凳坐在树底下,花瓣落在作业本上,外婆就笑着说“花也爱学习”。那个画面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但颜色是亮的。
“你外婆家种过栀子?”苏婉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许韵茹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把“栀子”两个字念出了声。“嗯。小时候。”
“怪不得你圈它。”苏婉低头继续走针,语气没什么起伏,“选花这种事,最后都会选到记忆里去。顾家姐姐选的是忍冬,她说小时候篱笆上爬满了。妹妹选的是常春藤,跟姐姐配成一对。你呢,栀子。挺好,白花绿茎,画在皮肤上干净。”
许韵茹听着她说话,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苏婉一直在讲构图、讲色料、讲走势,但她的针已经走到了乳房下缘最敏感的那一圈皮肤上。那里的神经末梢密集,药劲压不住所有的感觉,每一下都带着一种酸胀的锐痛,从胸口往肋骨缝里钻。许韵茹的呼吸又乱了,这次她没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苏婉停针,看了她一眼。“痛?”
“嗯。”
“正常。这里神经多。”苏婉把手套上的色料擦掉,转身从推车上拿了一样东西。许韵茹偏过头去看,看到那是一对电极片,连着两根线,线的另一头插在一台巴掌大的小仪器上,仪器面板上有旋钮和数字显示屏。
“这是什么?”
“干扰电极。”苏婉把电极片贴在自己戴手套的指尖上试了一下,仪器屏幕跳了一下,“贴在你乳头上的。纹到胸骨附近的时候那里会最疼,电极会同时给一个脉冲,用另一种感觉盖住痛感。这是康复科用惯了的方法,痛觉替代。”
许韵茹盯着那对电极片,脑子里嗡了一声。“贴哪里?”
“乳头。”苏婉说得干脆,“左右各一。你放心,电流很小,脉冲频率我会调。目的是让你把注意力从针尖上移开,不是让你难受。”
许韵茹的束缚带忽然变得分外清晰,手腕上的、胸口的、脚踝上的,每一条都勒得她发慌。“我不需要——我可以忍——”她开始挣,椅子没动,但束缚带在皮面上磨出吱嘎声。
苏婉没理会她的挣动,朝阿岚抬了一下手。阿岚走过来,把无菌巾往上拉了拉,露出许韵茹的胸部。许韵茹本能地想缩,但束缚带把她固定在椅面上,她只能把肩膀往里扣,扣得锁骨都突出来。
“阿岚。”苏婉叫了一声。
阿岚从推车下层又抽出一条窄带,绕过许韵茹的胸口上方,从锁骨下面勒过去,把她整个人更紧地压在椅面上。这条带子一扣上,许韵茹连耸肩都做不到了,前胸完全平展在苏婉面前。
“苏总,不要。”许韵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药劲压不住这个了,“求您,别贴那里。我保证不乱动,真的不乱动——”
苏婉拿着电极片走到她头侧,弯腰看着她。口罩上方那双眼睛很平静,甚至有一点耐心。“韵茹,你听我说完。电极贴上去之后,我会把脉冲调到你刚好能感觉到的强度。纹到胸骨的时候,针痛加上脉冲,两种感觉混在一起,你的大脑会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痛感会被稀释。你要是不贴,针走到胸骨,你挣起来,我针头断在皮肤里,到时候开个小口取针头,比纹身疼十倍。”
许韵茹看着那双眼睛,知道苏婉不是在跟她商量。她嘴唇抖了两下,没再说话。
苏婉把电极片贴上去的时候,许韵茹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不是电流,是羞耻。电极片是凉的,贴在她从来没让别人碰过的地方,胶面黏住皮肤,苏婉还用手指按了按边缘确保贴牢。两根线从她胸口垂下去,连到推车上的小仪器,苏婉拧了一下旋钮,许韵茹胸口猛地一麻,像有人用羽毛尖在她皮肤底下扫了一下。
“这个强度可以吗?”苏婉问。
许韵茹咬着下唇点头。麻的感觉很怪,不疼,但让人坐立不安,像有无数只小虫在皮肤底下爬。她试图忽略它,但做不到,那感觉一直在那里,均匀地搏动着,跟她的心跳一个频率。
苏婉回到她右侧坐下,纹身机重新响起来。“下面这枝花茎走到胸骨之后,我会停一下,让你缓一缓。然后勾花头的线。今天不填色,只勾轮廓。”
针重新落回皮肤上的时候,许韵茹发现苏婉没骗她。电极的麻和针的痛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感觉,痛还在,但被搅浑了,分不出边界。她不再数呼吸了,因为数不清,两种感觉交替着来,她的注意力被撕成两半,一半在胸口那团麻里,一半在针尖走过的地方。
花茎走到乳房下缘中段的时候,苏婉忽然换了个手法,针不再走直线,而是用极细的针尖在皮肤上点出一排密密的小点,每点一下纹身机就发出一声短促的嘀。许韵茹觉得那声音像在给什么东西计数,嘀、嘀、嘀,连成一片。
“这是花萼,”苏婉说,“下面是花托。花头从这里开始,往胸骨方向开。”
许韵茹低头看了一眼,只看到自己胸口一片发红的皮肤和几道绿色的细线,还看不出花的形状。但苏婉的手指在她皮肤上移动的轨迹让她明白,那朵花已经在她身上开始长了,从肋骨往上,往中间爬,爬向她从来不让别人看的地方。
苏婉的针走到胸骨左侧的时候,许韵茹的呼吸彻底乱了。这里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针尖刺入的痛比之前任何地方都锐,电极的麻根本盖不住,两种感觉叠在一起变成一种酸胀的灼烧。她开始小声地哼哼,声音从牙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她自己都控制不了。
“快了。”苏婉的声音很稳,针速放慢,每扎一下就用棉片按很久,确认色料吃进皮肤里才走下一针。“花头的外轮廓还有三厘米。你数三厘米。”
许韵茹数不了。她的注意力全被胸口那团灼烧吸走了,整个人弓着背想躲,但束缚带把她压得死死的,她只能把脚趾蜷起来,脚踝在带子里拧。电极的麻忽然变强了,苏婉大概调了旋钮,麻的感觉从胸口往小腹蹿下去,许韵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别——”她喊了半声,后半声咬在嘴里。但已经晚了,那阵麻从胸口荡开,跟针痛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她完全陌生的感觉。她的腰不受控制地抬了一下,屁股在椅面上蹭,束缚带勒进肉里。苏婉的针停了一拍,等她落回去才继续走。
“反应有点大。”苏婉的语气听不出是满意还是意外,“我把脉冲调低一档。”
但许韵茹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的身体在两种感觉的夹击下开始自作主张,胸口那团灼烧每跳一下,小腹就跟着抽一下,电极的麻从乳头往肋骨缝里钻,钻进某个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她咬住嘴唇想压住,但压不住,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越来越不像哼哼,越来越像别的什么。
苏婉的针走到了花头的最后一瓣。她忽然加快速度,针尖在皮肤上连续刺了十几下,纹身机嘀嘀嘀响成一片。同时电极的脉冲被拧到了最高档,许韵茹整个人从椅面上弹了一下——束缚带把她拽回去,后背砸在皮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的腿动不了,但腰和屁股在椅面上拧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忽然绷直了,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断掉的呜咽。
她高潮了。在束缚带里,在治疗椅上,在苏婉的针尖底下。电极的麻和针的痛一起涌到头顶,她眼前白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软下去,像被抽掉了骨头。小腹还在一下一下地抽,胸口那团灼烧变成一种酸软的余韵,她感觉到自己腿间湿了,热流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浸透了无菌巾的边缘。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纹身机的嗡嗡声停了,电极的脉冲也被拧回零。许韵茹躺在椅面上大口喘气,眼泪从眼角往耳朵里流,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束缚带还扣着,她动不了,只能躺着,感觉到腿间的湿意一点点变凉。
苏婉摘了手套,用一块干棉片擦了擦许韵茹胸口的色料和血珠,动作比之前轻了很多。“花头勾完了。”她说,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平淡得像在报一个工序进度,“下周来填色。”
许韵茹闭着眼没说话。她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刚才那阵痉挛带走了,剩下的部分轻飘飘的,连羞耻都浮在半空,落不到实处。阿岚走过来解束缚带,先解脚踝,再解手腕,最后解胸口那两条。带子松开的时候许韵茹的胳膊垂在椅子两侧,她没力气抬。
苏婉把电极片从她胸口揭下来,胶面撕离皮肤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啪声。许韵茹的乳头被电极贴得发红发硬,苏婉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拿过一块温热的湿巾帮她擦了擦胸口和腿间。擦到腿间的时候许韵茹把脸别开了,苏婉也没让她看,擦完把湿巾扔进垃圾桶,拉过无菌巾重新盖好。
“今天做得不错。”苏婉在推车旁边洗手,水流声哗哗的,“花茎的线条很干净,花头勾得也顺。你身体对针的反应越来越配合了,这是好事。下周填色的时候会快一些。”
许韵茹躺在治疗椅上,盯着天花板。她想起昨天下午选花的时候,自己跟自己说“只是为了让苏婉高兴,少受点罪”。现在花头已经勾在她胸口了,她低头就能看见,一朵栀子的轮廓,从肋骨爬到胸骨,花瓣尖几乎碰到她左边乳晕的边缘。她试着抬手去摸,指尖碰到那片发红的皮肤,针脚还肿着,摸上去像一排细小的凸起。
苏婉洗好手走过来,站在治疗椅旁边低头看她。黑色衬衫的袖口沾了一小点色料,她没注意到。“回房间休息。今天不要洗澡,针脚别沾水。晚上如果肿得厉害,让阿岚给你涂药。”
许韵茹没应声,但苏婉似乎也不等她应声。阿岚推了轮椅过来,把许韵茹从治疗椅上扶起来。站起来的那一下许韵茹腿一软,阿岚架住她胳膊把她按进轮椅里。病号服的前襟敞着,许韵茹低头把扣子一颗一颗系上,系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手指碰到锁骨下面的皮肤,那里还是干净的。她忽然想起苏婉在治疗前说的那句话——“花头如果时间够就勾个线”——然后花头就真的勾完了。苏婉的时间从来都是算好的。
阿岚推着她往门口走,经过苏婉身边的时候,苏婉伸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栀子选得好。”她说,手指在许韵茹肩头轻轻敲了两下,“你外婆会高兴的。”
许韵茹在轮椅上缩了一下。苏婉连她外婆都知道。她想起自己刚才在药劲里念叨的那句“外婆家种过栀子”,原来苏婉每一句都听进去了,每一句都记着。
走廊里的灯比治疗室亮,许韵茹眯了一下眼。轮椅推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开口:“阿岚。”
“嗯?”
“下周填色……还会用电极吗?”
阿岚推开门,把她推进房间,语气很平:“苏总没说。但您今天反应好,苏总应该会接着用。”
许韵茹没再问。轮椅停在床边,她扶着床沿自己挪上去,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被面蹭过胸口的时候针脚刺刺地疼,她把手伸进被子里隔着病号服按住那朵花的位置,指尖底下是肿起来的皮肤和还没愈合的针道。她闭上眼,脑子里一会儿是苏婉调电极旋钮的手指,一会儿是外婆院子里那棵栀子,一会儿是顾家姐妹镜像的纹身和她们歪头的动作。这些画面搅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个是记忆哪个是刚才发生的事。唯一清楚的是,那朵花已经长在她身上了,从后背绕到前面,从翅膀尖接到胸骨,中间没有墙。
逃跑与惩罚
许韵茹是在后半夜醒来的。
房间里没有钟,但她能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天色判断出离天亮还早。胸口那朵栀子花的位置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细针在皮肤底下轻轻拨弄。她侧躺着不敢动,把被子掀开一角,借着走廊夜灯从门缝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病号服前襟上洇开了一小片淡黄,针眼渗出的组织液把布料粘在皮肤上。她小心地把衣服揭开,指尖摸到花瓣边缘肿起来的那圈红痕,比睡前更烫了。
她躺回去,盯着天花板。黑暗里什么都看得清又什么都看不清,天花板上好像浮着苏婉勾线时低下去的那张脸,细框眼镜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像在描一幅工笔画。许韵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是苏婉让人换的羽绒枕,说是侧躺纹身的时候不压耳朵。苏婉什么都想到了,连她睡觉压不压耳朵都想到了。
这个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脚踩到地板的时候膝盖打了个软,手撑住床沿才没摔下去。轮椅停在床边两步远的地方,她没有坐。她扶着墙慢慢往门口挪,腿使不上劲,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脚底板感觉不到地板的温度。走到门边她停下来听了一会儿,走廊里静得只剩通风管道的低响。
门没锁。
许韵茹握住门把手,掌心全是汗。她轻轻往下按,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她僵了两秒,外面没有反应。她把门推开一条缝,走廊尽头亮着一盏壁灯,光线昏黄,照出两侧一排一模一样的房门。她记得阿岚推她过来的时候拐了两个弯,从治疗室出来往右,经过一道玻璃隔断,再往左。她把这几个转弯在脑子里过了几遍,觉得侧门应该在走廊尽头右转再走到底。
她贴着墙走,右手扶着墙面的木饰板,左手按在胸口那朵花上。每走一步病号服的前襟就和针脚摩擦一次,她咬着下唇把步子迈得更小。走廊里铺的地毯吸掉了她的脚步声,但她还是觉得自己的呼吸太响了,响得整栋房子都能听见。
经过第三扇门的时候她听见里面有响动,很轻,像是有人在翻身。许韵茹停下来,屏住呼吸。那扇门底下透出一线暖光,门缝里飘出淡淡的香薰味,是苏婉收藏室里用的那种檀香混着佛手柑。她想起顾家姐妹说过她们住在苏婉卧室旁边的套间,方便苏婉夜里查看。许韵茹加快脚步,脚腕忽然发软,膝盖磕在地毯上,闷闷的一声。她趴在地上等了几秒,那扇门没有开。她用手肘撑着爬起来,继续往前。
走廊尽头果然有一道拐角,转过去是一段更窄的通道,尽头是一扇灰色的防火门,门上贴着绿色的人形标志。许韵茹心跳快得发慌,她几乎是小跑着过去的,腿在通道里拖出踉跄的步子。门没上锁,她按下把手推开门,外面是庄园侧面的小花园。夜里的空气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光脚踩在石板路上,草叶上的露水把脚面打湿了。她闻到了泥土和植物的味道,是真正的、外面的空气。
她扶着门框往花园深处走。石板路通向一道铁艺侧门,门不高,顶上有一排尖刺装饰。许韵茹走到门边,隔着栅栏看外面——一条窄路,路对面是黑黢黢的树丛,远处有路灯的光。她双手抓住栅栏,铁条冰凉,门闩在中间偏下的位置,她弯腰去够,手指碰到一个圆柱形的锁体,不是普通的插销,表面光滑,没有锁眼。
她愣了一下,手指在锁体上摸索,摸到侧面一个凹槽,里面有个按钮。她用力按下去,侧门上方的墙角忽然亮起一盏小红灯,无声地闪了两下。许韵茹心里一紧,又按了一下,红灯闪得更快。她这才注意到门柱内侧装着一个巴掌大的白色盒子,盒子上的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橙色。
她来不及想,转身就往回跑。腿完全使不上力,她是靠着花园里一棵矮树的树干把自己甩回通道里的。防火门还没关上,她钻进去,沿着来路往回跑。走廊里的灯还是昏黄的,但地毯上多了一道道移动的光斑,是墙角的感应灯被触发了。她跑到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鞋底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摩擦声。
她推开房门冲进去,反手把门关上,刚摸到床沿,门又被推开了。阿岚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深灰制服的男人。阿岚还是那身黑色职业套装,白手套,耳麦的线垂在肩头,手里捏着一个小平板,屏幕亮着。她看了许韵茹一眼,又低头看平板,语气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日程:“侧门触发时间是三点四十分,从房间到侧门用了六分钟,比正常步速慢,您腿还没恢复。”
许韵茹站在床边,脚趾蜷起来抠着地毯,病号服前襟敞着,里面那朵栀子花肿得发亮。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苏总在治疗室等您。”阿岚侧了侧身,让出门口,“轮椅我推过来了,您自己坐还是我扶您?”
许韵茹站着没动。阿岚等了三秒,对身后两个男人抬了抬下巴。那两个人走进来,一人架住许韵茹一条胳膊,把她从床边提起来。许韵茹挣扎了一下,腿在地毯上乱蹬,拖鞋早就不知道掉哪儿去了,光着的脚趾蹭过轮椅的脚踏板。阿岚推着轮椅走在前面,两个男人架着她跟在后面,穿过走廊,经过那扇飘着檀香的门,经过玻璃隔断,往治疗室的方向走。
治疗室的灯全开着,白得刺眼。苏婉坐在治疗椅旁边的矮凳上,长袍外面披了件黑色开衫,手里端着一杯水,像是刚从床上起来。她头发散着,没有梳低马尾,黑发垂在肩头,衬得脸色更白。她抬眼看许韵茹被架进来,没有起身,也没有皱眉,只是把杯子放到旁边的器械车上,站起来理了理开衫的衣襟。
“放开她。”苏婉说。
两个男人松开手。许韵茹腿一软跪在地上,膝盖磕到瓷砖,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她抬头看苏婉,苏婉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敞开的领口里那朵肿起来的栀子花上,停了两秒。
“针眼肿了。”苏婉说,“阿岚,把消炎药膏拿过来。”
阿岚从柜子里取出一支白色药膏递过去。苏婉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上,蹲下来。许韵茹往后缩,后背抵住治疗椅的底座。苏婉伸手按住她肩膀,力气不大,但许韵茹知道自己挣不开。苏婉的手指蘸着药膏涂在花瓣边缘,动作很轻,像在给一幅画补色。药膏凉丝丝的,许韵茹绷紧的肩膀松了一点,又立刻绷回去。
“侧门的锁是联网的。”苏婉一边涂一边说,语气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你按了两次按钮,第一次触发预警,第二次触发警报。安保那边三点四十二分收到信号,调了走廊监控,看你从房间出来往侧门走。”她涂完最后一笔,把药膏盖子拧好递给阿岚,站起来抽了张湿巾擦手,“你从房间到侧门用了六分钟。如果腿没坏,大概三分钟就能到。你跑得不算慢。”
许韵茹跪在地上仰头看她,嘴唇发白:“我想出去。”
“嗯。”苏婉把湿巾丢进垃圾桶,“我知道。”
“你不能一直关着我。”许韵茹的声音发颤,但没断,“我是人,不是……”
“画布。”苏婉替她说完,歪了歪头,“你以前也这么说过。后来呢?”
许韵茹咬住下唇。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说这句话的时候,苏婉也是这样歪头看她,然后调了电极的档位。后来她就不说了。再后来她连想都很少想了。
苏婉在矮凳上重新坐下来,翘起腿,长袍下摆垂到脚踝。“我不罚你关禁闭。”她说,“禁闭对你没用,你腿不方便,关在房间里和平时没区别。”她停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你缺的是约束。真正的约束。”
许韵茹看着她,后背发凉。
“明天开始,你的束缚时间延长。”苏婉说,“每天纹身前后各加一小时固定,绑在治疗椅上。吃饭也在椅子上吃,阿岚喂你。”她偏了偏头,像在考虑措辞,“另外,你今晚跑这一趟,腿脚比我想的利索。既然这样,大腿的纹身提前做。明天先做右腿,从腹股沟到膝盖上方,整条大腿外侧。本来想让你再缓两周,现在不用缓了。”
许韵茹膝盖一软,整个人坐到了地上。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整条大腿……要多久?”
“看你配合程度。”苏婉站起来,把开衫拢了拢,“配合的话,一天做完外侧。不配合,分两天,绑两天。”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对了,明天用新针。你今晚折腾这一趟,血液循环好,新针上色快。”
许韵茹坐在地上,看着苏婉和阿岚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两个安保还站在门口,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她低头看自己的右腿,光着,膝盖上还蹭着刚才跪地时沾的灰。明天这个时候,这条腿上就会爬满花纹。
她忽然想起顾家姐姐说过的一句话。那次展示结束,顾家姐姐帮她整理展示服的系带,手指碰到她后背还没愈合的纹身,轻声说:“别跑。跑一次,她就把你绑得更紧。我们试过。”
许韵茹当时没问她们试过几次。现在她大概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阿岚来推她去治疗室的时候,许韵茹没再挣扎。她坐在轮椅上让阿岚给她系好病号服的扣子,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尽头那道防火门,门关着,门框上方的感应灯亮着绿色。阿岚推着她拐进治疗室,苏婉已经在了,穿一件酒红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套戴好了。治疗椅旁边多了一张窄长的操作台,上面铺着深色布,摆着纹身机、色料杯和几支不同型号的针。
“躺上来。”苏婉拍了拍治疗椅的椅面。
许韵茹自己撑着扶手挪上去,仰面躺下的时候后背碰到椅面,胸口的针脚还没好透,疼得她缩了一下。苏婉没管她,直接把她右腿的裤管卷上去,卷到大腿根,用夹子固定在腰侧。整条右腿从腹股沟往下全露在外面,皮肤白得发青,上面还有上次做后背时留下的几道淡红压痕。
苏婉用消毒棉擦了一遍右腿外侧,凉得许韵茹脚趾绷紧。阿岚走过来,把束缚带一条一条扣上:脚踝一条,膝盖上方一条,大腿中段一条,髋部一条,最后把她的右手也扣在治疗椅扶手上。许韵茹试着挣了一下,皮带勒进肉里,纹丝不动。
“今天做外侧。”苏婉在操作台前面坐下来,调好纹身机,针头嗡地一声开始震动,“从髋骨往下,走藤蔓。你后背那朵栀子花是主图,大腿这条藤算是延伸,绕到前面接上腹股沟,跟胸口的纹身呼应。”她拿色料杯晃了晃,“你昨晚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跑出去之后怎么走?光脚,没手机,没证件,外面那条路往左走两公里才有公交站。你走不到。”
许韵茹把脸别向一边。她没想过这些。她只是想出去。
苏婉的针落下来,第一下扎在髋骨外侧,尖锐的疼像被黄蜂蜇了一口。许韵茹咬住腮帮子,没出声。针头沿着一条弧线往下走,苏婉的手很稳,针速不快不慢,每一下都扎进皮肤表层,色料随着针尖渗进去,留下一道深青色的线。许韵茹盯着天花板,数自己的呼吸,数到十七的时候苏婉停下来换色料。
“外侧做完做前面。”苏婉头也没抬,“前面神经多,会比后背疼。你忍着。”
许韵茹闭上眼。针又落下来,这次连着走了十几下没停,疼得她脚趾在束缚带里蜷起来,膝盖不自觉地往上顶,被大腿中段的皮带勒回去。她攥着扶手,指甲掐进掌心里。苏婉纹完一段藤蔓的主干,拿棉片擦掉渗出来的组织液和浮色,看了看线条的走向,换了支细针开始加叶片。每一片叶子都要走七八针,许韵茹数着针数,数到后来数乱了,脑子里只剩针尖扎进皮肤的那一下一下的刺痛。
“昨晚跑到侧门的时候,”苏婉忽然开口,针没停,“你害怕吗?”
许韵茹喉咙发干:“怕。”
“怕什么?怕被抓住,还是怕出不去?”
许韵茹没答。苏婉也不催,继续纹。过了大概半分钟,许韵茹说:“怕出不去。”
“嗯。”苏婉擦了一下针尖,“你怕出不去,说明你还没想明白。你就算出去了,也走不远。你的腿做康复需要设备,你的皮肤做纹身需要护理,你胸口这朵花现在沾水就感染。你出去活不过三天。”她把针头对准下一片叶子,“我这不是吓你。你自己算。”
许韵茹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灯管晃得她眼睛发酸。苏婉说的每个字她都听进去了,而且她知道苏婉说的是实话。她的腿站不了太久,走不了远路,伤口需要换药,针眼需要消毒。她跑出去能找谁?园长已经把她停职了,同事的联系方式都在手机里,手机在苏婉手上。她连报警都说不清楚——她是成年人,住在庄园里,有吃有喝有医疗,警察来了她说什么?说苏婉给她纹身?苏婉有她签的合同,有她“自愿”接受康复治疗的签字文件。许韵茹想起第一次进治疗室那天,苏婉把合同一页一页翻给她看,指着一行小字说“这里写的是康复期间配合美学修复方案”。她当时没细看就签了。
针又扎下来,这次扎在膝盖上方靠近内侧的位置,疼得她小腿猛地一抽。苏婉按住她的腿:“别动,内侧神经多,扎偏了要重来。”
许韵茹咬着牙把腿压回去。苏婉继续纹,从膝盖往上绕,藤蔓的末梢勾出一片卷曲的嫩叶,正好接上大腿中段的主干。整条右腿外侧从髋骨到膝盖上方,一条藤蔓蜿蜒而下,叶片错落,线条粗细有致,色料是深青掺了一点墨绿,在皮肤上显出冷调的层次。
苏婉做完外侧最后一针,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脖子,看了看手机:“外侧用了三个半小时。比预计快。”她把纹身机搁下,拿保鲜膜把右腿外侧包起来,“现在做前面。”
许韵茹的右腿已经疼麻了,保鲜膜裹上去的时候她几乎没感觉。苏婉把她翻成侧躺,解开髋部的皮带,把右腿往前拉了拉,重新固定。前面从腹股沟往下,苏婉换了一支更细的针,线条走得更慢,每一下扎得更深。许韵茹把脸埋在手臂里,牙齿咬住小臂的皮肤,咬出一排红印。苏婉纹到腹股沟边缘的时候她终于没忍住,喉咙里漏出一声呜咽。
苏婉停下来,拿棉片按住渗血的地方:“快了。还有最后一段。”
最后一段是藤蔓的根,扎在腹股沟内侧靠近私处的位置,苏婉纹得很慢,一针一针,许韵茹能感觉到针尖在皮肤上走出的每一个弧度。她浑身绷紧,束缚带勒得她喘不上气,冷汗把病号服的后背洇湿了一片。苏婉纹完最后一针,拿棉片按了一会儿,确认不再渗血,用保鲜膜把整条右腿从前到后裹严实。
“好了。”苏婉摘下手套,站起来,“今天不许拆保鲜膜,明天早上阿岚给你换药。右腿别碰水,别蹭。”她走到治疗椅旁边,低头看许韵茹,“你今天绑了六个小时。明天做左腿,也绑六个小时。”
许韵茹侧躺在椅子上,右腿裹着保鲜膜,左腿还光着。她看着苏婉走到门口,忽然开口:“苏婉。”
苏婉停下脚步。
“顾家姐妹跑过几次?”
苏婉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姐姐跑过两次,妹妹跑过一次。第三次她们就不跑了。”她推开门,“你比她们强,你第一次就跑到了侧门。所以我对你也更费心。”
门关上了。许韵茹躺在治疗椅上,听着阿岚走过来解她身上的束缚带。皮带松开的时候她整个人瘫在椅面上,右腿沉得像灌了铅。阿岚把她扶上轮椅,推回房间。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看见顾家姐妹站在她们套间的门口,两个人并排站着,歪头的角度一模一样,脖子上的收藏编号项圈在灯光下反着银光。姐姐看了许韵茹一眼,目光落在她裹着保鲜膜的右腿上,轻轻摇了摇头。
许韵茹把脸转开。轮椅推进房间,阿岚把她扶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把右腿垫高搁在枕头上。临走前阿岚在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水和两粒白色药片:“消炎药。苏总说晚上如果发烧就按铃。”
门关上了。许韵茹伸手够到那杯水,把药片吞下去。她低头看被子底下鼓起来的右腿,保鲜膜外面渗出一层薄薄的水汽,里面那条藤蔓现在正肿着,一跳一跳地疼。她把手伸进被子里,隔着保鲜膜摸到膝盖上方那片新纹的叶子,指尖底下是烫的、硬的、凸起来的线条。
她躺回去,盯着天花板。昨晚这个时候她还在往侧门跑,光脚踩在露水草地上,以为自己能出去。现在她知道了,侧门的锁联网,走廊的地毯会触发感应灯,阿岚的平板能看到所有门的开关记录。苏婉连她跑出去之后怎么活都替她算好了。
许韵茹闭上眼。右腿的疼一阵一阵往上涌,像潮水,涨到膝盖又退回去,再涨上来。她想起苏婉说的“明天做左腿”,想起那条藤蔓在腹股沟收尾时的针感,想起顾家姐姐摇头的样子。她把被子拉过头顶,蜷在黑暗里,脚趾碰到右腿保鲜膜的边缘,凉丝丝的。
她不敢再跑了。至少今晚不敢。
收藏室的教育
第二天早上阿岚来的时候,许韵茹已经醒了。她其实没怎么睡,右腿的肿胀在凌晨最厉害,保鲜膜底下那片纹身像有人拿热毛巾捂在上面,每隔一阵就抽一下。她翻来覆去,把枕头从脑袋底下抽出来垫在膝盖下面,稍微舒服一点,但那样后背又不着床,腰悬着发酸。天快亮的时候她总算迷糊了一阵,听见门锁响,立刻睁开眼。
阿岚推着轮椅进来,手里照旧端着托盘,上面是一杯温水、两粒药片和一碗白粥。许韵茹坐起来,右腿挪到床边的时候疼得吸了口气,保鲜膜外面已经换了新的,昨晚那层被汗洇得起了皱,阿岚不知什么时候进来换的,她完全没察觉。
“吃完药,苏总让你去收藏室。”阿岚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语气和报天气差不多。
许韵茹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收藏室?”
“嗯。你右腿今天不纹,苏总说要先让你看一些东西。”阿岚站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早晨的光斜着切进来,照在许韵茹裹着保鲜膜的腿上,纹身的墨色透过膜层看着发青。
许韵茹低头喝粥,脑子里转得很快。她来这栋楼快两个月了,活动范围始终被限制在治疗区、自己房间和走廊尽头那间展示厅。收藏室她只听过,从没进去过。顾家姐妹住在隔壁套间,但苏婉从没让许韵茹去过她们那边。现在主动叫她去看,不会只是参观。
粥喝完,药吞下去,阿岚推她出门。走廊里地毯厚实,轮椅碾过去几乎没声音。经过顾家姐妹的套间门口时,许韵茹偏头看了一眼,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暖黄的灯光。她收回目光,手指攥着轮椅扶手。
电梯往下走了一层。门打开的时候许韵茹愣了一下,她以为收藏室在上面的楼层,没想到是在地下。走廊和楼上完全不同,墙面是深灰色的,没有装饰画,头顶的灯嵌在墙脚,光线贴着地面往上打,像博物馆里保护展品的低照度灯。空气里有淡淡的樟木和皮革味,还有一丝冷气里特有的干燥感。
阿岚推着她走到走廊尽头,用一张卡片刷开门。门往两侧滑开,许韵茹下意识眯了一下眼,里面的光比走廊亮得多。
收藏室比她想象的大,也干净得多。四面墙是定制的恒温玻璃柜,柜内打着顶光,每一格里都陈列着东西。她第一眼没看懂那些是什么,等阿岚推她走近,她才意识到那些是身体局部的照片和实物记录,每一格配着编号、日期和一段手写说明。照片里是皮肤,纹了图案的皮肤,拍得很精细,连毛孔都清晰可见。有的格子放的是拓片,把纹身从皮肤上转印下来的纸样,墨色深浅不一,旁边用铅笔标着部位和愈合周期。
“这些是苏总早期的作品。”阿岚推着她慢慢走,“那时候她还没有完整的收藏体系,只做局部。背部、手臂、小腿。后来她觉得局部的表达不够,才转向全身。”
许韵茹盯着玻璃柜里一张照片,画面是一条小臂内侧的藤蔓,纹法和她腿上那条很像,但更细、更疏,叶片的收尖处能看出早期手法里的犹豫。标签上写着“编号零七,男性,三十四岁,完成度百分之四十一,终止”。她没问“终止”是什么意思。
再往里走,玻璃柜里的东西变了。照片尺寸更大,拍的是完整的人体,正面、背面、侧面,像医学档案也像艺术画册。许韵茹认出了其中一套,两具身体并排站着,纹身从肩头往下走,左边一具的图案在左半身,右边一具在右半身,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画面。她盯着那两具身体的脸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是顾家姐妹。照片里的她们比现在瘦一些,颈子上还没有项圈,眼神里还留着某种东西,许韵茹想了一会儿,觉得那大概是“没被完成”的样子。
“她们是第七号和第八号。”阿岚说,“苏总做镜像主题的第一组。姐姐先来,妹妹是后来才接过来的。两个人花了快一年才对称。”
许韵茹没说话。她看着照片里顾家姐妹的纹身,从锁骨往下,绕过乳房外侧,在腰侧收拢,再沿着胯骨往下走,到膝盖上方折回来。每一根线条都严丝合缝地贴着肌肉走向,像原本就长在皮肤底下。旁边的文字说明写着纹身师的备注,她凑近看,字迹工整:“第七号左肩胛骨处痛感阈值偏低,需分次完成。第八号对红色墨水过敏,改用赭石替代。”
“她们现在还疼吗?”许韵茹问。
阿岚看了她一眼:“苏总说完成之后就不疼了。皮肤会习惯。”
许韵茹觉得这话哪里不对,但没接。阿岚推着她继续往里走,收藏室的最深处是一面单独的玻璃墙,里面只放了一件东西。她看清之后后背绷紧了。
那是一整张人皮拓片。从颈部到脚踝,完整地剥下来、处理过、展平在玻璃后面,纹身图案覆盖了每一寸表面,连脚趾缝里都有细密的藤蔓延伸进去。拓片旁边的小标签写着“编号三,女性,完成度百分之百,收藏于四年前”。许韵茹的胃往上翻了一下,她用力咽了口唾沫。
“这是苏总的第一件百分百作品。”阿岚的语气没有起伏,“她后来把真人放走了,只留了拓片。苏总说真人会老,拓片不会。”
许韵茹盯着那张拓片,纹身图案从胸口正中的一朵牡丹开始,向外蔓延,花朵的每一片花瓣里都藏着极细的文字,她眯眼辨认了一会儿,看出是反复书写的同一个词。她没念出来。
“苏总对百分百的定义是,从发际线到脚趾甲,不剩一块空白皮肤。”阿岚推着她离开那面玻璃墙,“顾家姐妹现在到百分之九十三了,脚底和头皮还没做,苏总说那些地方要留到最后,因为最疼,做完之后恢复也最慢。”
许韵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还是干净的,但手腕内侧已经有一小段藤蔓的起笔,那是上周苏婉顺手添的,说“先打个底”。她攥了攥拳头。
“你比她俩都快。”阿岚忽然说,“苏总原话是,你身体对墨的接受度好,愈合也快,情绪反应大但恢复得快。她说你是好画布。”
许韵茹听见“画布”这个词从阿岚嘴里说出来,和从苏婉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苏婉说的时候带着某种欣赏,像在评价一块上好的绸缎。阿岚说的时候只是转述,像念一份质检报告。
她们从收藏室另一头出去,穿过一道走廊,进了一间更小的房间。许韵茹一进去就看见了顾家姐妹。两个人站在房间中央的台子上,穿着苏婉定制的展示服,薄纱一样的料子,从肩膀垂到脚踝,透出底下完整的纹身图案。姐姐站在左边,妹妹站在右边,两个人的头微微偏着,角度一模一样,连眨眼的节奏都像对过表。她们看见许韵茹进来,姐姐先动了一下嘴角,妹妹跟着才笑。
“苏总让你来看我们。”姐姐说。她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她说你昨天绑了六个小时。”妹妹接话,语气也平,“我第一次被绑是四个小时,吐了。你比我强。”
许韵茹不知道该怎么回。阿岚把她推到台子前面,退到墙边站着。顾家姐妹从台子上走下来,步子迈得一样大,脚掌落地的顺序都一样。她们走到许韵茹面前,姐姐蹲下来看她右腿上的保鲜膜,妹妹跟着蹲,动作同步得像镜面。
“这条藤蔓的走势和我左腿那条是同一套底稿。”姐姐用手指点了点保鲜膜表面,隔着膜没碰到皮肤,“苏总喜欢用同一套底稿做不同人的适配,看她在哪块画布上改得最少。改得越少,说明画布越合适。”
“她给你用的这版是第三稿。”妹妹偏头看姐姐,姐姐点头,她才继续说,“第一稿在我身上,第二稿在姐姐身上,第三稿线条更密,叶片的转折更急。苏总在你腿上试新笔法。”
许韵茹觉得嗓子发干:“你们知道她在我身上试?”
“知道。”姐姐站起来,妹妹跟着站,“苏总每做一个新人都会让我们看进度。她说我们要习惯,以后收藏室里不止我们两个。”
“她还说你的纹身做完之后,会和我们的放在同一面墙上。”妹妹指了指身后那面空着的玻璃柜,“那个位置留好了,编号十二。”
许韵茹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玻璃柜里空荡荡的,只有底板上贴着一张小标签,上面手写着“十二”。她盯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右腿的疼变得很远,像隔着水听岸上的声音。
“你们不想跑吗?”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
姐姐和妹妹对视了一眼。那个对视很短暂,但许韵茹看见姐姐的眼皮动了一下,妹妹跟着动,像在传递什么不需要语言的信号。
“跑过。”姐姐说,“我两次,她一次。”
“第三次就不想了。”妹妹说,“不是跑不掉,是跑出去也不知道去哪。苏总让我们看了一件事。”
“什么事?”
姐姐抬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她把我们带到收藏室最里面那面玻璃墙前面,让我们看那张拓片。她说,跑出去的人,最后要么回来,要么变成拓片。没有第三条路。”
妹妹接上:“她说拓片不会疼,但也不会再感觉到任何东西。我们想了很久,觉得还是留在这里好。至少还能感觉到。”
许韵茹看着她们俩。顾家姐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被收藏者独有的笃定,像在分享一个她们已经消化了很久的结论。许韵茹想反驳,想说“你们是被吓住了”,但话到嘴边她想起昨晚自己蜷在被子里不敢再跑的样子,那句话就咽回去了。
阿岚走过来,把轮椅转了个方向:“苏总在办公室等你。”
许韵茹被推出小房间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顾家姐妹已经回到台子上,重新站好,头偏着,手垂在身体两侧,薄纱底下的纹身在灯光里泛着微微的油光,像刚上过一层保护漆。姐姐对她抬了抬下巴,那动作很轻,许韵茹差点没看见。
苏婉的办公室在楼上,和收藏室完全是两个世界。落地窗外是庄园的草坪和远处的围墙,阳光充足,桌上摆着一盆兰花。苏婉坐在办公桌后面,没穿套装,换了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左手腕上一圈极细的纹身,许韵茹第一次注意到她自己也纹了东西。
“看完了?”苏婉放下手里的平板。
许韵茹点头。
“有什么想问的?”
许韵茹沉默了一阵。她确实有问题,很多问题,但最想问的那个在喉咙里卡着,她犹豫了几秒才说出口:“你放走的那个编号三,她后来去哪了?”
苏婉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嘴角弯起来又放平,像风吹过水面。“她去了南方,结了婚,开了家花店。每年给我寄一张明信片。”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片放在桌上,许韵茹看见上面印着某个南方小城的邮戳和一行字,字迹工整,写着“今年生意好,勿念”。
“她过得不错。”苏婉把明信片收回去,“但她也再没碰过纹身。她把纹身当一段经历,翻过去了。我不喜欢这样。我更喜欢顾家姐妹那种,把纹身当成身份,留下来,天天看着,天天记得。”
许韵茹盯着她:“所以你让我看她们,是想让我觉得留下来比走更好。”
苏婉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弯腰看她右腿上那片保鲜膜底下的纹身,手指隔着膜描了一下藤蔓的走向:“我让你看她们,是想让你知道,你比她们都特别。她们是普通的被收藏者,你是救人英雄。那孩子现在好好的,活蹦乱跳,他妈妈每年教师节还往幼儿园寄卡片。你的腿换了他的命,这故事多好。等你做完了,我打算把这段写在你的收藏说明第一行。”
许韵茹觉得胸口闷得慌。苏婉说的每个字都像在夸她,但她听得出里面的意思,她的善举被换算成了收藏价值,她的腿、她的疼、她在这间庄园里丢掉的每一寸自由,都成了苏婉作品目录里的一行注脚。
“我不想要这种特别。”她说。
苏婉直起身,低头看她,眼神里那种艺术家的偏执又浮上来:“你现在不想要,做完就想要了。顾家姐妹一开始也不想要。人对自己被赋予的意义,接受起来需要时间。”
她走回桌边拿起平板划了几下:“明天做左腿,和右腿对称。今天下午你先去理疗室做肌肉放松,阿岚会安排。”她抬头看了许韵茹一眼,“你昨晚没再跑,我看见了。很好。省下来的力气用在愈合上。”
许韵茹被阿岚推出办公室的时候,听见苏婉在后面补了一句:“收藏室里那面空墙,编号十二的位置,我让人把灯装好了。你下次去看,灯会亮着。”
走廊里,许韵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腕内侧那一小段藤蔓的起笔在日光下显得很淡,像铅笔打的草稿。她想起顾家姐姐摇头的样子,想起那张人皮拓片上密密麻麻的纹路,想起妹妹说的“至少还能感觉到”。她把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盯着那片还没被碰过的皮肤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攥起来。
阿岚推着她往理疗室走,路过电梯口的时候,许韵茹忽然开口:“阿岚。”
“嗯?”
“编号十二的灯,是什么颜色?”
阿岚想了一下:“暖白。和顾家姐妹那两盏一样。”
许韵茹没再说话。轮椅推进理疗室的时候她闻到药膏和热敷袋的味道,理疗师已经等在里面了。她看着理疗师戴上手套走过来,脑子里还响着苏婉那句话,“你下次去看,灯会亮着”。她闭上眼,右腿的疼又涨上来,但她发现自己居然在算,算左腿做完之后,离编号十二还差多少。
密集落墨
理疗室里的暖灯烤得人发困。许韵茹趴在铺了软垫的治疗床上,理疗师的手掌隔着一次性薄膜在她右腿残存的肌肉上揉按,从跟腱的位置一路往上推,推到膝盖下方那道尚未褪尽的旧疤时,她忍不住绷紧了脚趾。
“放松。”理疗师的声音很平,“肌肉越紧张,待会儿上纹身针越疼。”
许韵茹把脸埋进臂弯里。她知道这话是真的。右腿密密麻麻的纹路已经过了最肿的那几天,现在摸上去像一层紧绷的薄纸覆在皮肤上,稍微用力按压就会有刺麻感从纹路边缘往外爬。可左腿还是完好的,至少看上去完好。明天之后,两条腿就会一样了。她试着想象左腿也爬满藤蔓和细碎花叶的样子,脑子里浮现的却是顾家姐妹并排站在收藏室里的画面,那两具身体上的纹路左右对称,像对着镜子画出来的。
理疗师做完按摩,用热毛巾替她擦掉药膏,又拿冰袋裹了毛巾敷在她右腿纹身最密集的小腿肚上。凉意渗进去的瞬间,许韵茹长长吐了口气。阿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插了吸管的温水,放在床头柜上,没说话又退了出去。许韵茹侧过脸看那杯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忽然觉得喉咙干得厉害。
下午剩下的时间被安排得满满当当。理疗之后是半小时的被动关节活动,防止长期不动导致挛缩,理疗师把她的腿一节一节屈起来又放平,膝盖窝里的筋扯得发酸。接着是皮肤护理,纹身助理拎着一只银色箱子进来,戴好手套,用棉片蘸了某种凉丝丝的液体擦拭她右腿整片纹身区域,把渗出来的组织液和残余的药膏清干净。许韵茹偏过头不去看,只感觉到棉片一下一下掠过皮肤,像有人拿细毛笔在腿面上画极细的线。
“明天上午九点开始。”纹身助理收拾箱子时头也不抬地说,“苏总亲自来。”
许韵茹嗯了一声。她现在已经学会不在这种时候问“能不能不做”之类的话了。问了也没用,反而会被记下来,变成下一次加码的理由。她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自己还裸露着的腿。
夜里她没怎么睡好。右腿的纹路在恢复期里会一阵一阵地发痒,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底下爬,又不能抓,抓了会影响色料留存,苏婉说过“抓花一处,补色的时候加倍疼”。许韵茹只能把腿伸到被子外面晾着,让夜里微凉的空气镇一镇那股痒意。她侧躺着看窗外,庄园的庭院灯把树影投在天花板上,风一吹就晃。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比闹钟早。阿岚来推她去治疗室的时候,她注意到走廊尽头那间收藏室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暖白色的光。她别开眼,没往那边看。
治疗室里的设备已经摆好了。纹身台调到了适合侧卧的角度,旁边的不锈钢推车上整整齐齐码着一次性针头、色料杯、凡士林、保鲜膜和几卷不同宽度的绷带。苏婉站在窗边翻一本硬壳画册,听见轮椅声才转过身来。她今天没穿套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头发扎得比平时低,松松散散搭在肩头。看上去几乎像个普通的画室老师。
“昨晚睡得怎么样?”苏婉把画册合上搁在台面上,走过来弯腰替许韵茹把裤腿卷上去。她的手指触到许韵茹小腿时带着一点凉意,指甲修得极短,指腹干燥。
“痒。”许韵茹说。
“痒是好事,说明在长。”苏婉直起身,从推车上拿了一管药膏挤在手套指尖上,开始往许韵茹左腿外侧涂抹,“今天从左膝外侧起笔,往下走,把小腿外侧到脚踝这一段先铺满。面积大,但花样细,你要忍一忍。”
许韵茹看着苏婉戴手套的手在自己光裸的左腿上抹开一层透明的膏体,凉意顺着皮肤漫上来。她忽然想起昨天夜里自己算的那个问题,离编号十二还差多少。左腿做完,两条腿就对称了。再往后是后背、手臂内侧、腰侧,她记得苏婉给她看过的那张进度表,密密麻麻的格子填了不到一半。
“会疼多久?”她问。
苏婉抬眼看了看她,似乎对她主动开口有点意外:“前两小时最疼,后面皮肤麻了会好一些。你今天别绷着,越绷越疼。”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在旁边,疼得厉害了跟我说。”
纹身机响起来的时候,许韵茹还是下意识攥紧了台沿。针尖落在左膝外侧的一瞬间,她整个人弹了一下,被苏婉用一只手稳稳按住了胯骨。
“别动。”
第一笔是一条弧线,从膝盖外侧往后绕,苏婉的手很稳,走针的速度比许韵茹预想的慢,针尖在皮肤上拖过去的时候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在她腿上划了一道,但那道灼痛又被紧接着跟上来的第二道、第三道叠住了。许韵茹咬住下唇,呼吸变得又浅又快,她能感觉到色料被针尖带进皮肤时那股细微的震颤,沿着骨膜往里钻。
苏婉做了十几分钟,停下来用棉片擦掉渗出来的血点和多余的色料,凑近看了看线条的走向,又继续。她做活的时候不说话,偶尔抬头看一眼许韵茹的脸色,见她额角沁出冷汗,就伸手把旁边的冰袋拿过来垫在她腿弯底下。
“冰袋能压一压疼。”她说,语气很平,像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许韵茹把脸扭向另一边,盯着墙上一块没有挂画的光斑。疼是一波一波来的,每一针都扎在同一个区域附近,皮肤很快变得又红又肿,针尖再落下去的时候就比刚开始更敏感。她忍不住开始数苏婉擦棉片的次数,擦一次就是一段线画完了,到后来数混了,脑子里只剩针尖嗡嗡的震动声。
两个小时之后,许韵茹的左小腿外侧已经铺开了一大片藤蔓和碎叶的底稿,线条细密,叶脉一根一根分得清清楚楚。苏婉放下机器,活动了一下手腕,用湿棉片把整片区域轻手轻脚擦了一遍,涂上一层修复膏,拿保鲜膜松松地覆住。
“今天先到这里,明天补细节。”苏婉摘了手套,走到许韵茹头侧,低头看她,“疼得厉害吗?”
许韵茹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一排牙印。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苏婉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指背在她太阳穴上停了一瞬:“下午恢复期会更难熬,肿起来之后又胀又痒。我让阿岚把接下来的安排都推了,我在这儿陪你。”
这话说得太轻太软,许韵茹甚至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她偏过头去看苏婉,对方面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把纹身台旁边的折叠椅拉开坐下来,从推车下层摸出一只冰袋,隔着保鲜膜贴在她左腿小腿肚上。
“闭眼睡一会儿。”苏婉说,“睡着就不觉得疼了。”
许韵茹当然睡不着。麻药劲过去之后,整片纹身区域像被人拿砂纸反复打磨过,热辣辣地往外胀。她闭着眼,能感觉到苏婉隔一会儿就把冰袋换个位置,从腿弯换到脚踝,又从脚踝换回小腿肚。中途阿岚送进来一碗粥,苏婉接过来,拿勺子舀了递到她嘴边。
“吃两口。空着肚子恢复慢。”
许韵茹张嘴吞了一口。粥是温的,熬得很烂,里面搁了切碎的青菜和鸡丝。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发紧。苏婉一勺一勺喂她,也不催,喂完小半碗就把碗搁到一边,拿纸巾替她擦了擦嘴角。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肿胀到了顶峰。许韵茹的左小腿比平时粗了一圈,纹路被撑得发亮,保鲜膜底下凝了一层细密的水汽。她实在忍不住,伸手想去挠,被苏婉一把攥住手腕按回台面上。
“不能抓。”苏婉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抓了会感染,色料也会花。你忍一忍,我给你想办法。”
她起身去推车下层翻了一阵,找出一只小的喷雾瓶,往许韵茹小腿上喷了一层凉凉的雾。许韵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喷上去之后痒意被压住了一些,但胀痛还在。苏婉把喷雾放下,犹豫了两秒,忽然俯下身,隔着保鲜膜在她小腿肿得最厉害的地方亲了一下。
“这样呢?”她抬起头问。
许韵茹整个人僵住了。苏婉的嘴唇隔着那层薄薄的塑料膜贴在她皮肤上,触感奇怪而暧昧,带着一点湿润的温热,和冰袋的凉交替着来。她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苏婉直起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神色,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和换冰袋一样平常。“疼得厉害就跟我说。”她重新坐回折叠椅里,翻开了那本硬壳画册,“我在这儿看着。”
接下来的几天都是同样的流程。每天早上九点开始,苏婉亲自操针,在许韵茹腿上已经铺开的底稿上补细节,加阴影,填色。左腿做完之后又回到右腿补色,两条腿的纹路终于渐渐对称起来。每次纹完,苏婉都亲自给她上药、包保鲜膜,恢复期里守在旁边换冰袋、喂水喂饭。许韵茹发现自己开始习惯这件事了,习惯到某天下午苏婉临时被阿岚叫出去接电话,她一个人躺在治疗室里,小腿上的胀痒涌上来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扭头去找苏婉在不在。
那天苏婉回来得很快,前后不到十分钟,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手机。许韵茹听见门响,几乎是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怎么了?”苏婉走过来看她的腿。
“痒。”许韵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
苏婉把手机搁到一边,弯腰从推车底下抽出一只冰袋,照例裹上毛巾贴到她小腿上。许韵茹看着她的侧脸,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亲自做这些?”
苏婉手上没停,把冰袋的位置调了调:“什么?”
“上药,换冰袋,喂饭。”许韵茹说,“这些阿岚也能做。”
苏婉偏过头看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眯了一下,像在琢磨她问这话的用意。“我做的作品,我自己养。”她最后说,“别人上手我不放心。再说——”她顿了顿,把冰袋翻了个面,“你现在疼成这样,换个人来你未必肯配合。我在这儿,你至少能睡着。”
许韵茹没接话。她确实在苏婉守着的那些下午里睡着过两三次,虽然每次都不长,但醒过来的时候腿上的疼好像真的轻了一些。她不想去细想这是为什么,也不想去想自己刚才找苏婉的那个瞬间意味着什么。
真正让她难堪的是第五天下午。那天纹的是左腿内侧靠近膝盖窝的一段,位置刁钻,疼得格外厉害。纹完之后她整个人出了一层透汗,病号服贴在背上,头发也湿了一缕贴在脸侧。苏婉照例给她上药包膜,又拿冰袋敷上,然后去洗手换衣服。许韵茹躺在台子上,小腿内侧的胀痛一波一波往上冲,她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偏过头对着门口喊了一声:“苏婉。”
苏婉从洗手间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拿着毛巾:“怎么了?”
“疼。”许韵茹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她自己都听出来了。她盯着天花板,不敢看苏婉,“你能不能……过来坐会儿。”
苏婉擦干手走过来,在折叠椅上坐下。她看了许韵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攥着台沿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攥这个。”
许韵茹犹豫了两秒,还是攥住了。苏婉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手指修长,掌心干燥温热,被她攥紧的时候也没有抽回去。许韵茹攥着那只手,感觉小腿上的疼好像有了个去处,顺着指尖往外流了一些。
“好点?”苏婉问。
许韵茹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很难看,满身汗,头发乱糟糟,攥着施虐者的手求安慰。可她顾不上了。疼是真疼,而苏婉的手确实让她好受了一点。这个认知让她把脸埋进另一只胳膊弯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别走。”
苏婉没走。她坐在那儿让许韵茹攥着手,另一只手隔一会儿就摸摸冰袋的位置,偶尔低头看一眼许韵茹的腿,确认保鲜膜没有松脱。治疗室里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许韵茹渐渐平下来的呼吸。
那天晚上许韵茹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想白天的事。她攥了苏婉的手,还求她别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胸口闷得发堵。可堵归堵,第二天早上阿岚来推她去治疗室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像以前那样下意识地抗拒。轮椅拐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她甚至往治疗室的方向偏了偏头。
苏婉已经在里面等着了,纹身机摆在推车上,旁边多放了一只保温杯。她看见许韵茹进来,把保温杯拧开递过来:“今天泡了红枣茶,你昨天出汗太多,补补气血。”
许韵茹接过来喝了一口。甜的,温的,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暖融融的。她把杯子捧在手里,看苏婉戴上手套准备色料,忽然说了一句:“今天纹哪儿?”
苏婉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左腿内侧,把昨天那段往下接。怎么,不问问疼不疼了?”
许韵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红枣片,没吭声。她自己也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问“疼不疼”变得没什么意义了。反正都要疼,反正疼完了苏婉会给她上药、换冰袋、喂她吃东西。她甚至隐约觉得,疼完之后那段被照顾的时间,比她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好过一些。
纹身机响起来的时候,许韵茹主动把左腿往苏婉那边挪了挪,自己把裤腿卷上去,露出膝盖内侧还肿着的那片皮肤。苏婉低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拿棉片蘸了消毒液开始擦拭。
针尖落下去的时候许韵茹还是疼得抽了口气,但她没再攥台沿,而是把手伸向苏婉搁在台面上的那只空闲的手。苏婉没抬头,手指却自然地张开,让她把手指扣进去。
“今天要纹三个小时。”苏婉一边走针一边说,“忍得住吗?”
许韵茹攥紧她的手,闭上眼:“忍得住。”
她没看见苏婉抬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和看顾家姐妹时不太一样,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苏婉低下头继续走针,针尖在皮肤上拖出细密的线条,一笔接一笔,密得几乎看不出间隙。
治疗室窗外,庄园庭院里的树影被风吹得晃来晃去。收藏室那面墙上的编号十二位置,暖白色的灯还亮着,照着底下空空如也的展台。
孩子们的合影
那个旧手机是阿岚还给她的。
许韵茹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了。大概是在纹身进入密集期之后的某个晚上,阿岚推门进来,把一个透明密封袋搁在床头柜上,说苏总吩咐的,把私人物品还给你,但通讯功能已经拆掉了,只能看不能打。她当时累得连眼皮都不想抬,嗯了一声就翻过身去睡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才拆开袋子,里面是她出事时穿的那件浅灰色针织衫,洗得干干净净叠成方块,底下压着她的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细纹,从左上角斜着划到右下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她按了两下电源键,屏幕亮了。果然没有信号,连无线网络也搜不到,桌面上的通讯软件全被卸载干净,只剩下相册、备忘录和几个系统自带的应用。苏婉做事向来周到,连这种细节都不留余地。
那几天她一直没打开相册。也说不上是为什么,可能是隐隐觉得里面有些东西她还没准备好面对,又或者她只是单纯地不想在苏婉的庄园里、在那些纹身和冰袋和红枣茶之间,翻出以前那个许韵茹的生活。她把它塞在枕头底下,每天夜里翻身的时候能感觉到硬邦邦的边角硌着枕套。
这天下午的纹身刚结束,苏婉给她左腿内侧新纹的那片缠好保鲜膜,又用弹力绷带固定住,嘱咐她两个小时内别碰水。许韵茹坐在轮椅上自己推着回了房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窗外天色还早,庄园庭院里的自动喷灌系统正在浇水,水雾在夕阳里折出一道浅浅的虹。她听着那细密的水声,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手机。
屏幕解锁之后她盯着相册图标看了很久。拇指按下去的时候有点发僵。
相册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事故前一周的照片。她往下滑,跳过那些自拍和随手拍的餐食、教案和教室布置,一直滑到更早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她记得很清楚,名字叫“小太阳班”,是她给上一届孩子建的,里面存着三年里拍的上千张照片。她点开。
第一张是开学第一天拍的,教室门口摆着一排小拖鞋,墙壁上贴着她和另一个老师一起剪的太阳花。她往下翻,孩子们的脸一张一张从屏幕上跳出来:扎羊角辫的朵朵举着蜡笔画冲镜头笑,门牙掉了一颗的小宇抿着嘴装酷,还有那个总爱揪同桌辫子、被她罚站过好几次的淘淘,照片里正蹲在自然角给多肉浇水。每一张她都记得名字,记得谁爱吃什么菜,谁午睡时总要抱着自己的小毯子才肯闭眼,谁一到画画课就喊“许老师我画你”。
她的手指停在一张合影上。那是去年秋游,全班在植物园门口拍的,她蹲在最前面,身后二十几个孩子挤成三排,有的比剪刀手,有的歪着头,后排几个男孩互相推来推去笑得东倒西歪。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得每个人的脸都亮堂堂的。她那时候头发也是盘起来的,但盘得松,耳边散下来好几缕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记得那天有个孩子跑丢了鞋,她背着那孩子走了半站路去找鞋,回来的时候累得坐在花坛边上灌了半瓶水。
再往后翻,是毕业典礼那天的照片。孩子们穿着小小的学士服,戴着纸做的学士帽,在礼堂舞台上唱《感谢》。她站在舞台侧幕,只被拍到一个侧影,但照片里能看见她用手背在擦眼睛。那天她哭了好几次,孩子们下台之后围着她喊许老师你别哭了,结果喊得她更止不住。
许韵茹盯着那张侧影看了很久,然后划到下一张。下一张是手机里最后一张小太阳班的照片,拍的是空荡荡的教室。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墙上贴的画全摘下来了,只剩下胶带留下的印子。那天是毕业典礼结束后的傍晚,她一个人回去收拾东西,拍了一张留作纪念。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从嗓子眼一直堵到胃里。她用力吸了一口气,没吸下去,再吸一口,还是没吸下去。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无声无息地砸在手机屏幕上,正好落在那张空教室照片里她自己的倒影上。
她没哭出声。在苏婉的庄园里待了这么久,她已经学会了怎么把哭声压进喉咙里。但肩膀抖得厉害,手机从膝盖上滑下去,啪地掉在地毯上,屏幕还亮着,那张合影停留在画面里,二十几个孩子的笑脸在夕阳里微微发暗。
她弯下腰去捡,腰还没弯到一半就撑不住了,整个人从床边滑到地毯上,后背靠着床沿缩成一团。左腿内侧刚纹完的那片皮肤被牵动,火辣辣地疼,但她顾不上,只是把手机攥在手里,用拇指去蹭屏幕上那张合影。蹭着蹭着,她忽然想起那个闯红灯的孩子。
七八岁,蓝书包,校服。她记得自己冲出去的时候,那孩子站在车道中间整个人吓傻了,嘴张着,连哭都忘了。她一把拽住书包带子往路边甩,之后的事就只剩下刺耳的刹车声和天旋地转。她后来在医院醒过来的时候问过护士,那孩子没事吧。护士说没事,就擦破点皮,家长已经接走了。
那孩子现在应该上二年级了吧。不知道他有没有继续闯红灯,不知道他妈妈有没有每天检查他的书包带子系没系好,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那个把他推开的老师长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她的手机没有信号,她的双腿站不起来,她的皮肤上正在被纹满别人的画。她曾经每天都能看见二十几张仰起来冲她笑的小脸,现在她每天看见的只有纹身机的针尖、苏婉的手套、顾家姐妹颈子上那对编号项圈。
许韵茹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她哭得很安静,但呼吸全乱了,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眼泪把病号服的裤腿洇湿了一大片。
门是什么时候开的她不知道。等她感觉到有人蹲在她面前、伸手把她的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的时候,苏婉已经在她房间里了。苏婉没穿那件丝质长袍,也没戴手套,就穿着平时外出那套酒红色套装,低马尾有点松了,几缕黑发垂在脸侧。她蹲在地毯上,一只手托着许韵茹的下巴,另一只手从她手里把手机抽走了。
许韵茹下意识想抢回来,但苏婉已经看见了屏幕上的照片。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许韵茹。许韵茹满脸是泪,眼睛鼻子全红透了,嘴唇抖得说不出话,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气音。
苏婉没有关掉照片,也没有把手机扔到一边。她把手机屏幕朝上搁在床沿上,然后张开手臂,把许韵茹整个人圈进了怀里。许韵茹的脸埋在她肩窝里,鼻尖撞上她套装领口的金属扣,有点疼,但她顾不上。苏婉的体温隔着衬衫传过来,手臂收得很紧,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在她后背上来回慢慢地抚。
“哭吧。”苏婉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压得很低,“别憋着。”
许韵茹的哭声一下子从喉咙里涌出来。她哭得毫无形象可言,鼻涕眼泪全蹭在苏婉的西装外套上,肩膀抖得像筛糠,整个人缩成一团贴在苏婉怀里。苏婉没躲,也没嫌她脏,只是把下巴搁在她头顶,安安静静地等她哭。
等哭声从嚎啕变成抽噎,从抽噎变成偶尔吸一下鼻子的时候,苏婉才开口。她说话的语气和平时谈纹身方案时没什么两样,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讲一件已经想得很清楚的事。
“你救了一个孩子。”她的手指插进许韵茹的头发里,把散下来的碎发拢到耳后,“你从车轮底下把他拽出来,自己没躲开。这件事你做得很好,没有人能否认。”
许韵茹把脸埋得更深,闷闷地摇了一下头。
“但你得明白一件事。”苏婉的手从她后脑勺滑到后颈,轻轻捏了捏那块紧绷的肌肉,“你救了那个孩子,你的任务就完成了。你给了他一条命,剩下的路他自己会走。你的命呢?”
许韵茹没回答。苏婉也不需要她回答。
“你的命现在在我手里。”苏婉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威胁的意味,甚至带着一点哄人的温度,“你把自己交给我了,记得吗?你在合同上签了字。你当时想站起来,想继续走路,想回到幼儿园去。我都答应你了。你现在坐在这里哭,是因为你想那些孩子了。但你想想看,许韵茹,你现在这个样子,回得去吗?”
许韵茹的抽噎停了一拍。她想起自己左腿内侧那片还没愈合的纹身,想起每天三个小时的针扎,想起苏婉给她换药时她主动把腿挪过去的样子。她回不去了。就算腿治好了,她也回不去了。
“所以别想了。”苏婉把她从怀里扶起来,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擦掉她颧骨上挂着的泪痕,“那些孩子有他们的新老师。你现在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把自己交给我。我说过很多次了,你比她们都特别。你救过人,你身上有别人没有的东西。我要把你做成最好的那一个。”
许韵茹看着苏婉的眼睛。那双眼睛离她很近,冷冽的瞳色里映着她自己哭肿的脸。苏婉的拇指还贴在她颧骨上,指腹温热,力道很轻。她忽然觉得苏婉说得好像也没错。她救了一个孩子,她把自己弄成了这个样子,她回不去了。那她能去哪儿呢?她还能做什么呢?除了待在这里,让苏婉每天给她纹身、换药、喂红枣茶,她还能做什么呢?
眼泪又涌出来了,但这次她没有把脸埋回去。她盯着苏婉,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
“别丢下我。”
苏婉的手停了一瞬。她看着许韵茹,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评估这句话的分量。然后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浅,但确实是笑。
“我什么时候丢下过你?”她松开许韵茹的脸,站起来,顺手把床沿上的手机拿在手里,按灭屏幕揣进自己口袋,“这个我先替你收着。等你哪天不需要看这些照片了,我再还给你。”
许韵茹坐在地毯上仰头看她,眼睛还湿着,但没再哭。苏婉弯腰把她从地上扶起来,架着她胳膊让她坐回床上。许韵茹的左腿被牵动了一下,嘶了一声,苏婉低头看了一眼绷带,说:“晚上我过来给你换药,你别乱动。”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回头,只是侧过脸:“晚饭我让阿岚送到你房间。今天不用去餐厅了。”
门关上之后,许韵茹慢慢躺下来,侧身蜷着。她盯着床头柜上空出来的那个位置,旧手机原来搁在那儿。现在没了。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着的东西好像松了一点。不是完全通了,但至少能喘上气了。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闻到自己身上还有苏婉套装上那股淡淡的冷调香水味。很奇怪,她居然觉得有点安心。
走廊尽头传来苏婉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不紧不慢,越来越远。许韵茹听着那声音,眼皮渐渐往下沉。她模模糊糊地想,明天纹哪儿呢。苏婉好像说过,右腿外侧要开始起一个对称的图案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再往深处想。
遮不住的皮肤
第二天早上阿岚来送早饭的时候,许韵茹正侧躺在床上看自己的右手。
手腕内侧靠近掌根的地方,昨天还只是一小片淡青色的枝蔓线条,今天再看,那些线条已经顺着小臂内侧爬上去了,细密的叶片在皮肤下面铺展开来,颜色比昨晚深了一个色号。她记得纹身师说过,黑色颜料在皮肤里会有一个沉淀的过程,刚扎完是灰的,过一夜才会真正显出来。
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着那些叶子从手腕一路延伸到肘弯内侧,像一条安静的河流。其实不疼了,至少不像前几天那么疼。皮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痂,摸上去有点糙,像砂纸。她正用指腹轻轻蹭着那些叶片边缘,阿岚推门进来了。
“许小姐,早饭放桌上了。苏总说上午十点开始,让您提前半小时去准备间。”
许韵茹把手缩回被子里,嗯了一声。阿岚放下托盘就走了,脚步照例轻得几乎听不见。门合上之后,许韵茹才慢慢坐起来。左腿还是不太能动,从膝盖往下几乎没什么知觉,但腰部以上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至少自己能坐起身,能扶着床沿挪到轮椅上。
吃完早饭,她自己推着轮椅去了走廊尽头的准备间。这间屋子她来过很多次了,靠墙一排不锈钢柜子,中间一张可调节的手术床,头顶是那种医院里常见的无影灯。纹身助理已经在里面了,围裙上沾着新鲜的墨点,正往托盘里摆针头。
“今天从哪儿开始?”许韵茹问。她问得很自然,好像问的是今天天气怎么样。
纹身助理抬头看了她一眼,用下巴指了指手术床旁边的平板。屏幕上是一张人体图,右臂和颈部的区域被标成了红色。许韵茹看了一眼就明白了,右臂内侧还剩一小片空白,从肘窝往上到腋下,然后顺着锁骨爬到脖子侧面。苏婉之前说过,右侧要起一个和左侧呼应的图案,左侧是小臂上那些缠枝纹,右侧就是藤蔓加飞鸟。
苏婉是十点整进来的。今天她没穿套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丝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露出左手腕上一只窄窄的银镯。她走到许韵茹跟前,看了看她右臂上已经扎好的部分,伸手把她的胳膊托起来,凑近了看那些藤蔓的走向。
“这里要加两只鸟。”苏婉用指尖点着锁骨上方那块皮肤,“一只往脖子那边飞,一只收翅落在这边的藤蔓上。一静一动。”
许韵茹低头看自己的锁骨。那块皮肤很薄,能看见下面的青色血管。她想象了一下两只鸟纹在那上面的样子,觉得脖子会变得很重,好像那些鸟会把她压得抬不起头来。
“脖子上的皮肤薄,会比较疼。”苏婉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松开她的胳膊,退后一步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翘起腿,“今天先纹手臂,脖子留到明天,让你缓一晚上。”
纹身助理过来帮许韵茹躺好,把她右臂展开固定在床边的托板上。许韵茹侧过头,能看见自己右臂内侧那片还没被墨色覆盖的皮肤,白得有点刺眼。周围的藤蔓已经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小臂,只有这一小片还空着,像一幅画留了个缺口。
针扎下去的时候她咬紧了后槽牙。肘窝这块确实比小臂疼,皮薄,神经多,每一针下去都像被蚂蚁咬了一口,连着咬几百下。她攥着床沿,指节发白,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无影灯,数着灯管里的黑点。纹身助理的手很稳,针尖沿着画好的线条一点一点往前推,藤蔓的茎先出来,然后是叶子,一片接一片。
苏婉坐在后面翻一本杂志,偶尔抬头看一眼进度。“往锁骨的方向收一点,”她忽然说,“别太直,要有弧度,像被风吹歪的。”
纹身助理调整了角度,针尖拐了个弯。许韵茹能感觉到那条线在皮肤下面拐弯的触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像是有人在用针尖写字,一笔一划都写在她身上。
纹到一半的时候她忍不住开口:“苏婉。”
“嗯?”
“我以后……是不是穿不了高领毛衣了。”
苏婉从杂志上方抬起眼睛看她,没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
“脖子后面要纹到哪儿?”许韵茹盯着天花板,声音很平,“我冬天喜欢穿高领,遮住脖子那种。如果纹到脖子侧面,高领就遮不住了。”
苏婉把杂志合上,站起来走到床边。她低头看着许韵茹,伸手把她额头上汗湿的碎发拨到一边。
“你以后不用穿高领毛衣了。”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称量,“你也不需要遮。你觉得我会让你穿着高领毛衣出门吗?”
许韵茹没说话。
“我花了这么多心思在你身上,每一寸皮肤都是设计过的。遮起来,那我纹给谁看?”苏婉的手指从她额头滑到耳垂,捏了一下,“你以后穿什么,我来定。高领、长手套、丝巾,这些都是搭配,不是遮羞布。明白了?”
许韵茹闭了一下眼睛。针还在扎,纹身助理没停手,好像根本没在听她们说话。她忽然意识到,苏婉说的“出门”可能和她以前理解的“出门”不是一回事。她以前出门是去幼儿园,去超市,去坐地铁,去公园散步。苏婉说的出门,大概是去某个收藏室,某个客厅,某个铺着地毯挂着画的地方,坐在那里让人看。
纹到锁骨下方那片时,苏婉亲自上手了。她戴上手套,接过纹身助理递来的针,俯身凑近许韵茹的右肩。许韵茹能感觉到苏婉的呼吸拂在皮肤上,凉凉的,带着薄荷漱口水的味道。苏婉扎针的手法比助理轻,但更准,每一针都落在她想要的位置,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墨点。
“这只鸟的翅膀要张开,”苏婉一边纹一边说,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尾巴往上翘,像刚起飞。另一只落在藤蔓上,头朝这边,看着飞的那只。”
许韵茹偏过头想看,被苏婉用另一只手按住了下巴。“别动。马上就好。”
等苏婉直起身说“行了”的时候,许韵茹已经出了一身薄汗。她低头看自己的右肩和锁骨,那片原来空白的皮肤上多了一只展翅的鸟,翅膀的线条流畅得像一笔画成的,尾巴上翘,爪子收在腹下。旁边藤蔓的末端蜷曲着,另一只鸟就落在那个蜷曲的弧度里,头朝着飞鸟的方向,喙微微张开,像在叫。
两只鸟隔着几寸皮肤对望。
“好看吗?”苏婉摘掉手套,退后两步歪着头端详。
许韵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右肩到锁骨这一片,藤蔓从手臂蔓延上来,在肩头分了个岔,一支往脖子方向去,一支往胸口走。两只鸟落在藤蔓中间,一静一动。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肩膀不像自己的了,像别人在上面画了一幅画,她只是那幅画的架子。
“像标本。”她说,声音很轻。
苏婉笑了一声。“标本是死的。你是活的。”她走过来,把许韵茹从床上扶起来,让她坐到轮椅上,推着她往隔壁的观察室走,“活的东西才有意思。你动一下,那些鸟就跟着动,皮肤绷紧一点,翅膀就展开了。你呼吸重一点,藤蔓就跟着起伏。这是只有活人才有的效果。”
观察室里有面大镜子,从地板一直通到天花板。苏婉把轮椅推到镜子前面,让许韵茹正对着自己。
许韵茹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还是她的脸,杏眼,鹅蛋脸,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角,嘴唇有点白。但从脖子往下就不像她了。左臂上缠枝纹已经满了,从手腕到手肘,再往上到肩头,密密麻麻全是墨色。右臂今天刚补完,藤蔓加飞鸟,一路爬到锁骨。领口露出来的那一小片胸口上,也起了一枝细细的藤,从锁骨往下延伸,消失在病号服的领口里。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脖子侧面还是干净的,但明天就不干净了。苏婉说明天纹脖子。
“我这样……”她对着镜子开口,又停住了。她想说“我这样怎么见人”,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苏婉就在她身后站着,双手搭在轮椅扶手上,下巴几乎搁在她头顶。她要是说“怎么见人”,苏婉大概会说“你不用见人”或者“见你的人不在乎这个”。
所以她换了个说法:“我以前的学生要是看见我,肯定认不出来了。”
苏婉没接这句话。她直起身,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两样东西。一副长手套,黑色的,丝质,摸上去滑得像水。还有一件高领衫,领口很高,从脖子根一直包到下巴下面,也是黑色的,料子很薄,能透出下面皮肤的颜色。
“伸手。”苏婉说。
许韵茹把右手伸出去。苏婉把长手套一点一点替她套上,从指尖开始,慢慢往上拉,盖过手腕,盖过小臂,一直拉到肘弯上面。手套很服帖,贴着皮肤,把那些藤蔓和飞鸟全遮住了。然后苏婉把高领衫从她头上套下去,领口拉下来,刚好盖住锁骨和脖子侧面还没纹的那片皮肤。
镜子里的人变了。脸还是那张脸,但脖子以下全黑了,手套的黑和高领衫的黑连成一片,只露出脸和耳朵。许韵茹盯着镜子,觉得自己像被装进了一个黑色的套子里。
“以后出门就这么穿。”苏婉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手套不能摘,领子不能拉下来。你的皮肤现在是我的画,画不能随便给人看。要经过我的允许。”
许韵茹低头看自己戴着手套的手。手指还能动,但隔着丝质面料,触感钝了很多。她试着攥了攥拳头,手套在指缝间绷出细细的褶子。
“那我什么时候能摘?”
苏婉绕到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苏婉今天没戴眼镜,眼睛的颜色在观察室的冷光下显得格外浅,像稀释过的墨水。
“我让你摘的时候。”她伸手把许韵茹高领衫的领口又往上提了提,盖住下巴下面那一小截还没纹的皮肤,“现在,你只属于收藏室。外面那些地方,你不用想了。”
许韵茹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苏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午饭吃鱼,不是在宣布她往后的人生只能待在一间屋子里。
“永远?”她问。
苏婉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也不会永远。”她站起来,拍了拍许韵茹的肩膀,“等全部纹完了,我会安排你见一些人。到时候你穿什么、怎么坐、说什么话,我都会提前告诉你。现在先把脖子纹完再说。”
她推着轮椅往走廊那头走,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清脆的节奏。许韵茹坐在轮椅上,两只戴着手套的手搁在膝盖上,黑色丝料下面,那些藤蔓和飞鸟安安静静地待着,跟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苏婉拐了个弯,没往许韵茹的房间走,而是推着她去了走廊另一头。那边有一扇许韵茹没进去过的门,深棕色的木门,铜把手。
苏婉推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墙上挂着几幅画,靠墙一排柜子,中间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一本册子,翻到某一页,上面用铅笔勾了几个人形轮廓,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标注。
“进来看看。”苏婉把轮椅推到桌边,翻开册子的下一页,“这是你全身的排期。颈部、胸口、后背、腰、腿,每一块皮肤要纹什么、什么时候纹、谁操刀,我都排好了。”
许韵茹低头看那本册子。纸上画的人形和她自己一样,但上面标满了线条和色块,像一张施工图纸。她翻了一页,又一页。每一页都是一个阶段的她,从脖子到脚踝,每一寸皮肤都被安排好了。
最后一页上,整个人形被涂满了颜色,没有一处留白。
“这是最终版。”苏婉指着那个涂满的人形,“全部完成之后,你身上不会有任何一块原来的皮肤露在外面。从头到脚,每一寸都是我的画。”
许韵茹把册子合上了。她忽然觉得那本册子很重,压得她手往下沉。苏婉从她手里把册子抽走,放回桌上,然后推着她出了房间,往她的卧室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轮椅滚轮和地面摩擦的细响。许韵茹盯着自己膝盖上那两只戴着手套的手,忽然开口:“苏婉。”
“嗯。”
“手套……我睡觉能摘吗?”
苏婉在她头顶笑了一声,很轻,但确实笑了。“睡觉可以摘。但醒了就得戴上。从今天开始,除了洗澡和换药,手套不离手。高领衫也一样,换了睡衣可以脱,但出这个房门就得穿。”
许韵茹没再说话。轮椅停在卧室门口,苏婉替她推开门,把她推进去,然后弯腰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晚饭阿岚会送来。明天早上九点,纹脖子。今晚早点睡。”
门关上了。许韵茹自己推着轮椅到床边,撑着床沿挪上去。她坐在床沿上,低头看着自己戴手套的手,慢慢把右手手套从指尖往下卷,卷过手掌,卷过手腕,露出小臂内侧那片刚纹完的藤蔓。
墨色在皮肤下面沉了一夜,比早上更深了。叶片边缘的线条细得像头发丝,叶脉一根一根分得清清楚楚。她翻过手腕,看内侧那枝从掌根爬上来的藤,藤上结了几个小小的花苞,还没开。
她把手套重新拉上去,拉到肘弯,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高领衫的领口蹭着下颌,有点痒。她抬手挠了挠,指尖碰到领口下面那片还没纹的皮肤,光滑的,没被针扎过的。
明天就没了。
她闭上眼睛,把手缩回被子里,两只戴着手套的手交叠放在肚子上。黑色丝料在被子下面微微反着光,像两截被包裹起来的、不属于她的东西。
创作仪式
第二天早上九点,阿岚准时敲响了卧室的门。
许韵茹已经醒了。她其实一整夜都没怎么睡踏实,后颈贴着枕头的时候总觉得那块皮肤特别薄,薄得能感觉到棉布纹理底下藏着的针尖。她戴好手套,把高领衫的拉链拉到最上面,才应了一声。
阿岚推门进来,手里没有早餐托盘,只拿了一条叠得整齐的黑色绒布。“苏总在工作室等你。先换衣服。”
绒布展开是一条露背的系带裙,前面遮到膝盖上方,后面从肩胛骨往下全部敞开。许韵茹看了一眼就明白——今天要纹的是后颈到肩胛那一圈,衣服得避开那个区域。
她自己换好裙子,阿岚推着她穿过走廊,往工作室方向走。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了,但今天走廊里多了一样东西。顾家姐妹站在工作室门口两侧,一人穿左襟系带的白色展示服,一人穿右襟系带的,纹身从领口和袖口露出来,镜像对称的藤鸟图案在走廊顶灯下泛着冷光。她们颈间的收藏编号项圈今天多挂了一只小铃铛,许韵茹的轮椅经过时,两只铃铛同时响了一声。
“许小姐。”姐姐微微躬身,声音很轻,“苏总让我们来观礼。”
妹妹跟着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话,语调、节奏、停顿都一模一样,像同一个人隔了一秒的回声。
许韵茹还没来得及回应,工作室的门从里面拉开了。苏婉站在门内,今天没穿套装,换了一件酒红色丝质长袍,袖子挽到手肘,小臂上什么首饰都没戴。室内灯光调得比平时亮,正中央那张纹身台铺了一层崭新的白布,四角用金属夹子绷得没有一丝褶皱,旁边的小推车上摆着不是纹身针,而是一排软管和一只按压瓶。
苏婉弯腰,一只手穿过许韵茹腋下,另一只托住她膝弯,把她从轮椅上抱起来。这个动作苏婉做过很多次,许韵茹已经习惯到不会下意识去搂她脖子了,只是垂着手任她抱。但今天苏婉没把她放上纹身台,而是把她放在台边的地面上,让她赤脚踩着冰凉的瓷砖。
“裙子脱了。”
许韵茹手指在系带上停了两秒。房间里有四个人。苏婉看着她,顾家姐妹站在门边,阿岚在角落操作一台平板。她解开腰侧的系带,绒布落下去堆在脚踝边。苏婉从推车上拿了一条窄长的黑绸,绕过她的腰系紧,绸料只遮住胯骨到腿根那一小截,其余全露在外面。藤蔓从腰侧一直延伸到后背,花苞和叶片在皮肤上连成一片,腰窝那里新添的两只蜂鸟翅膀刚好被绸带压住一半。
“上去。跪好。”
纹身台的高度到苏婉的腰。许韵茹用两只手撑着台面,把自己拉上去,膝盖落在白布上。白布底下垫了软垫,跪着不硌,但台面窄,她膝盖分得稍开一点才能稳住。苏婉走过来,手指顺着她后脊那条还没纹的空白皮肤从颈后一直划到尾椎,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许韵茹腰背一颤,差点往前扑。
“今天不纹。”苏婉收回手,从推车上拿起一只按压瓶,泵了两下,透明凝胶落在掌心,“今天先让你记住这块皮肤。”
她把手掌覆在许韵茹后颈,抹开凝胶的时候指腹用了力,按着颈椎两侧的筋往下推,一直推到肩胛骨中间。许韵茹跪趴着,额头抵在交叠的小臂上,看不见苏婉在做什么,只能感觉到那双手在自己背上移动,有时是整个手掌平贴,有时是指尖点按,有时候用拇指绕着脊椎画圈。凝胶凉,苏婉的手心热,两种温度叠在一起,背上那片刚愈合不久的纹身区域开始发痒,像有细小的电流在墨线里跑。
“许韵茹。”苏婉的声音从上方落下来,“你数过自己身上有多少种鸟了吗?”
“没有。”
“我数过。到目前为止,飞鸟十九只,蜂鸟七只,藤蔓不算花苞的话,主干有十四条。”苏婉的手掌停在她腰窝,拇指按在蜂鸟翅膀上,“每一条藤、每一只鸟,都是我亲手画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许韵茹把脸埋在小臂里,闷声说:“意味着我是你的画布。”
“不对。”苏婉俯下身,胸口贴上许韵茹赤裸的背,长袍的丝料蹭着纹身区域,声音就在她耳后,“意味着你身上的每一寸,都是我决定长什么样。你原来的皮肤在一点点消失,新的图案在一点点长出来。这个过程不是纹身师在干活,是我在创作。”
她退开,直起身。许韵茹听见推车滚轮响了一下,然后是苏婉对阿岚说话的声音,很轻,她只听见“关掉”两个字。角落里的平板屏幕暗了。顾家姐妹同时往前迈了一步,铃铛轻响,然后停住。
苏婉回到台边,手指勾住许韵茹腰间的黑绸,往上一提,绸带勒进腰侧皮肤,把臀线托得更高。许韵茹本能地夹紧了腿,膝盖在台面上蹭了一下。
“放松。”苏婉拍了一下她的臀侧,声音不重,但脆,“今天不完成这个仪式,明天脖子上的纹身你受不住。你越紧张,针越疼。你得先学会在台上把身体交出来。”
许韵茹把额头重新抵回小臂,深吸了一口气。她闻到白布上浆洗过的味道,闻到苏婉手上残留的凝胶味,闻到很淡的、顾家姐妹身上那种展示服布料特有的樟脑气息。苏婉的手又回到她背上,这次什么也没抹,直接沿着纹身的墨线摸,指腹压着刚长好的皮肤来回碾,像在确认每一道线条的深浅。
“你身上这些图案,”苏婉一边摸一边说,“从肩到腰是飞鸟和藤蔓,从腰到腿是水纹和鱼。再过一个月,水纹会盖过你的膝盖,鱼会游到你的小腿。到时候你坐在轮椅上,裙子一掀,别人看到的不是一双废了的腿,是一幅完整的画。”
许韵茹知道苏婉在故意说“废了”这两个字。她咬住下唇,没接话。
“说话。”
“是……一幅完整的画。”
“谁画的?”
“你画的。”
苏婉的手指停在她尾椎上方,那里有一小片还没纹的皮肤,大概巴掌大,是全身最后几块留白之一。“这里,”她点了点,“我打算留到最后。等全身都满了,再补这一块。到时候你身上就没有一处是我没碰过的了。”
她说完,两只手同时握住许韵茹的腰,把她往后拉了一下。许韵茹跪不稳,上半身往前倾,手在台面上撑了一下才没趴下去。苏婉从后面贴上来,长袍前襟敞着,丝料直接蹭在许韵茹的背和臀上,凉的,滑的。苏婉一只手绕到前面,按在许韵茹小腹上,另一只手从后面探进那条黑绸底下。
许韵茹整个人绷紧了。苏婉的手指很慢,像在试探一块还没干透的颜料,一点一点往里面推。许韵茹的指甲抠进白布,指节发白。苏婉贴着她耳朵说:“别忍。出声。”
“嗯……”
“大声点。让顾家姐妹听见。她们当初也做过这个仪式,知道你在经历什么。”
许韵茹偏过头,从散乱的头发缝隙里看见顾家姐妹站在门边,两个人面对面,额头几乎碰在一起,像在照镜子。她们的目光越过彼此的肩膀,落在许韵茹身上,平静的,甚至带一点鼓励的意味。姐姐轻轻点了一下头。
苏婉的手指动得更深了,同时另一只手从许韵茹小腹往上摸,摸到胸口,掌心压着肋骨,把她整个人往后按在自己身上。许韵茹的背弓起来,纹身区域绷紧了,藤蔓和飞鸟的线条在灯光下扭了一下,像活过来。苏婉开始在她体内进出,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推到底,指尖勾着某个地方不放。许韵茹的呼吸碎了,从喉咙里漏出来的声音连不成句,膝盖在台面上蹭来蹭去,黑绸滑到一边,露出半边臀。
“说。”苏婉的声音还是稳的,只是气息比刚才重了一点,“说你是谁的东西。”
“我是……你的画布。”
“画布是用来做什么的?”
“用来……给你画。”
苏婉的手指停住了,停在最深处不动。许韵茹腰往下塌,几乎要坐下去,苏婉另一只手箍住她胯骨,把她钉在原地。“继续。”
“用来给你画……每一寸都给你画。”许韵茹的声音带着哭腔,脸埋进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身上没有一处是我自己的了……全是你的线、你的颜色……”
苏婉又开始动了,这次快了些,拇指同时按在外面某个位置揉。许韵茹的哭声变了调,变成一种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声音,又像哭又像叫,尾音往上挑。她的腰不受控制地往后顶,配合着苏婉的动作,白布被她攥得皱成一团。顾家姐妹的铃铛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像在打拍子。
“再说。”
“我是画布……我是你的画布……苏婉,苏婉——”
“说全。”
“我是苏婉的画布!全部都是你的,每一寸皮肤都是你画的,从脖子到脚……啊……”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劈了,整个人抖得像被电了一下,膝盖在台面上滑开,全靠苏婉箍着她腰的那只手才没摔下去。高潮来得又急又重,她眼前白了一瞬,后颈那片还没纹的皮肤烫得像烧起来,墨线底下的血管突突地跳。苏婉的手指慢慢抽出来,在她背上擦干净,然后把她翻了个面,让她仰躺在白布上。
许韵茹大口喘气,头发散了一台面,脸上的泪和汗混在一起,下巴上亮晶晶的。苏婉站在台边俯视她,长袍前襟沾了一点水痕,手还湿着。她弯腰,用干净的那只手把许韵茹脸上的头发拨开。
“仪式完成了。”苏婉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甚至带一点满意的轻快,“从现在起,你身上每一块新纹的皮肤,都是在这个仪式之后画上去的。你记住今天的感觉,明天纹脖子的时候,疼了就想想刚才。”
许韵茹躺在那里,胸口还在起伏,看着苏婉转身走向推车,拿了一条毛巾擦手。顾家姐妹走过来,一人一边把许韵茹从台上扶起来,姐姐拿了一件薄外套披在她肩上,妹妹替她把黑绸重新系好。两个人的动作完全同步,连系带子时手指绕圈的圈数都一样。
阿岚推着轮椅过来,把许韵茹扶上去坐好。苏婉走过来,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像盖章。“回去休息。下午我让人送点粥过去。明天早上还是九点,纹脖子。今晚你自己摸摸后颈,记住那块皮肤现在的样子,明天之后就没了。”
许韵茹被推出工作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苏婉站在那张铺白布的纹身台旁边,正把用过的黑绸叠起来,叠得很整齐,然后放进推车下层一个带锁的抽屉里。顾家姐妹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铃铛不响了,三个人都看着许韵茹的方向,像在看一幅刚完成一道工序的画。
轮椅转进走廊,门在身后合上。许韵茹把外套拢紧,手缩进袖子里,指尖碰到后颈那块光滑的、还没被针碰过的皮肤。她轻轻按了按,皮肤底下是温热的,活的,她自己的。明天就没了。
她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盖住后颈,然后低下头,让阿岚把她推回卧室。
私密的花纹
第二天早上九点,许韵茹准时被阿岚推进了工作室。
她以为还会看见那张铺白布的纹身台,但推车被径直推到了房间最里面,那里多了一张她从没见过的椅子。椅子是深灰色的,金属骨架,皮面靠背,两侧各伸出一条弧形的托架,底下悬着可调节的皮带扣,椅座前沿向下弯成一个弧度,中间空出一块。许韵茹看了两秒才明白那是什么用途,胃里立刻翻了一下。
苏婉已经在了,站在椅子旁边,长袍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皮质围裙,头发比平时扎得更紧,露出整个额头和耳廓。她手里拿着一支细长的记号笔,见许韵茹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阿岚把人推到椅子旁边。
“今天不用台子。”苏婉把记号笔帽咬开,用笔尖点了点椅面,“坐上来。”
许韵茹的手抓着轮椅扶手没松。她认得这张椅子的形状,以前陪同事去做妇科检查时见过差不多的,只是这张更宽,托架更长,皮面看上去也更厚。她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不能换一张吗?”
“不能。”苏婉的回答没有商量的余地,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是把记号笔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拉她的胳膊,“这个姿势最稳,你乱动也不会影响我下针。昨天说好了今天纹脖子,但脖子面积小,纹不了几针就完了。剩下的时间不能浪费。”
许韵茹被半扶半架着挪上椅子。皮面是凉的,隔着薄薄一层病号服也能感觉到凉意窜上来。苏婉让她靠好,把两条腿分别抬起来搁到两侧的弧形托架上,皮带扣绕过脚踝收紧,再从小腿肚上方加了一道固定。许韵茹的大腿被迫分开,病号服的下摆缩上去堆在腿根,她下意识伸手去扯,被苏婉轻轻挡开。
“别动。先把脖子做完,然后纹这里。”苏婉的记号笔在她大腿内侧画了一道弧线,笔尖贴着皮肤走得很慢,像在丈量什么,“你昨天不是问我,什么时候才能纹满全身?我算过了,脖子加两条腿的内侧,再算上会阴周围那一圈,差不多能再占全身面积的百分之七。今天先把脖子和腿内侧做了,会阴那块地方小,针数不多,但最疼,我放到最后。”
许韵茹听到“会阴”两个字,脸一下子烧起来,本能地想把腿并拢,但皮带扣绷着,她只能让膝盖微微往里收了一点,又被苏婉按回去。纹身助理从推车后面转出来,手里端着一个不锈钢托盘,里面排着几支不同粗细的纹身机、一次性针头、小瓶色料和几包消毒棉片。助理把托盘放在椅子旁边的移动架上,然后走到许韵茹左侧,两只手按在她膝盖上方,力道不大但位置卡得很准,许韵茹试了一下,挣不开。
“先纹脖子。”苏婉换了手套,从托盘里拿起最细的那支纹身机,脚一踩开关,机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她俯身把许韵茹的下巴往上抬,用酒精棉片擦了擦她颈侧到锁骨上方的那片皮肤,凉得许韵茹缩了一下脖子。“别缩。你越缩,线越容易歪。”
第一针落下去的时候许韵茹咬住了嘴唇。脖子上的皮肤薄,针尖刺入的感觉比手臂上清晰得多,像有人用烧红的针尖在皮肤上写字,一笔一笔地划,划完一道还要在旁边再划一道。她攥着椅子扶手,指甲掐进皮面里,呼吸变得又短又急。苏婉下针的速度不快,每走完一条线就停下来用棉片擦一下渗出来的组织液,然后再继续。许韵茹看不到她画的是什么,只能感觉到针尖沿着颈侧往锁骨方向走,拐了几个弯,又折回去。
“疼就说。”苏婉头也没抬,手上没停。
“疼……”许韵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点颤,“真的很疼……”
“嗯。但你能忍。”苏婉换了一支稍粗的针头,蘸了另一种颜色的色料,“你昨天在台上高潮的时候,后颈的皮肤一直在跳,我看见了。你身体对这块区域的刺激反应很强,疼和别的感觉,对你来说界限没那么清楚。所以今天我把脖子放在最前面,让你先适应这个强度的疼,后面纹腿内侧的时候,你会觉得没那么难熬。”
许韵茹不知道她说得对不对,但她确实在针尖持续不断的刺入中感觉到某种奇异的变化。疼还是疼,可疼到某一个点之后,身体好像自己找到了一个出口,把那股尖锐的感觉往别的地方引,引到小腹深处,引到被皮带扣勒住的脚踝上,引到苏婉按在她下巴上的那只手的温度里。她咬着嘴唇的力道松了一些,呼吸也慢慢从短促变得深长。
苏婉纹完颈侧最后一笔,用棉片把整片区域擦干净,直起腰来端详了几秒。“转过来,看镜子。”
助理把一面立式镜推到椅子侧面,调整了角度。许韵茹偏过头去看,颈侧到锁骨上方多了一片缠绕的墨色线条,像是从耳后长出来的藤蔓,绕了两圈之后向下散开,末端收成几片细长的叶子,颜色比昨天手臂上的深,衬得她脖子上的皮肤更白了。那片纹身贴着下颌的弧度走,领口稍微低一点就能看见,高领毛衣勉强能遮住最上面那一截,但锁骨附近的叶子尖露在外面,一看就知道底下有东西。
“脖子上这块,以后穿高领也藏不全。”苏婉把镜子推开,重新拿起纹身机,“所以你要习惯,别人看见就看见。反正你也不出门。”
这句话说得太平常了,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许韵茹垂下眼睛,没接话。苏婉也不等她接,把椅子靠背往下放了一截,让许韵茹半躺下去,然后走到椅子尾端,把她的病号服下摆往上推,一直推到小腹以上,用夹子固定在腰侧。
“现在纹腿内侧。”苏婉在她左腿内侧画好的弧线上重新描了一遍记号笔,然后换了一支新的针头,针尖对准弧线最上端,“这里皮薄,血管多,会比脖子疼。你忍一忍,我尽量快。”
针尖刺进大腿内侧的瞬间,许韵茹整个人弹了一下。那种疼和脖子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像有人拿刀尖在肉里挑,每一下都往深处钻。她叫出了声,膝盖猛地往里合,被助理两只手死死按住,只能徒劳地绷紧大腿肌肉,绷得整条腿都在抖。苏婉没停,针尖沿着弧线往下走,一边走一边用另一只手把皮肤绷紧,嘴里低声数着节奏似的:“一、二、三……好,换气……再一、二……”
许韵茹的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她偏过头去,看见顾家姐妹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一左一右站在门边,穿着同款的浅灰色展示服,颈圈上的编号一正一反,姐姐的朝左,妹妹的朝右。两个人看着她,表情很平静,像在看一件正在加工的工件。姐姐甚至微微点了一下头,嘴唇动了动,许韵茹辨认出她在说“忍一忍”。
苏婉纹到膝盖上方三寸的位置时停下来,换了一边。右腿内侧的弧线比左边长,苏婉下针更慢,针尖走到靠近腿根的位置时,许韵茹已经哭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了,只剩下抽气。助理把她的病号服从腰上解开,往上翻到胸口,露出整个小腹和腿根,好让苏婉的视野更清楚。苏婉看了一眼她小腹上微微起伏的线条,没说什么,继续往下纹。
最后一段弧线收在会阴外侧的皮肤上,苏婉把椅子尾端的托架调高了一些,让许韵茹的腿分得更开,然后俯身下去,用棉片把那一小片区域反复擦了三遍。针尖落下去的时候许韵茹几乎是尖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哑,被工作室的隔音墙吞掉大半。她上半身从椅背上弓起来,又被助理按回去。苏婉没抬头,只是说了一句“马上就好”,针尖沿着最末端的弧线走了七八下,然后停了机器。
“好了。”苏婉直起腰,把纹身机放回托盘,摘了沾了色料的手套,换了一副干净的,然后从推车下层拿出一个小号的手持镜,递给助理。助理把镜子举到许韵茹腿间的位置,角度调了好几次,直到那片新纹好的区域完整地映在镜面里。
许韵茹不想看,但苏婉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镜子。“看。看完再说。”
镜子里映出她分开的双腿和腿根之间那一小片皮肤,原本肤色偏浅的地方现在缠满了细密的墨色线条,从两条大腿内侧的弧线在会阴外侧交汇,汇成一个收束的结,像一朵没完全绽开的花苞,花苞的中心正对着她最私密的位置。纹身的线条细而密,颜色比脖子上的浅一阶,在皮肤上像一层半透明的网,把那一小片区域整个罩住了。她盯着镜子看了好几秒,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那片皮肤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或者说,还是自己的,但被重新画过了,画成了苏婉想要的样子。
苏婉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沿着纹好的线条摸了一遍,检查有没有断线或晕色,指腹按过最敏感的那几处时,许韵茹的腿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苏婉没理她的反应,检查完了直起身,把手套脱下来扔进推车上的废物桶里。
“脖子上的藤蔓和腿上的是一套。”苏婉拿过毛巾擦手,语气像在给展览写说明牌,“藤蔓从耳后长出来,沿着脖子往下,分成两股从锁骨绕过去,再往下接到腿内侧的弧线上,最后在中间收束。下次纹小腹的时候,我把中间这块连起来,整套图案就完整了。”
许韵茹躺在椅子上,腿还架在托架上,皮带扣没解。她偏头看着镜子被助理推走,镜面里最后映出的画面是苏婉弯腰在推车抽屉里翻找什么的侧影,顾家姐妹走过来准备扶她下椅子。她突然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下次是什么时候?”
苏婉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后天。后天纹小腹,把藤蔓连起来。在那之前,”她把从抽屉里拿出来的一管药膏放在许韵茹手边,“每天涂两次,纹好的地方不要沾热水,不要抓。后天早上九点,还是这张椅子。”
许韵茹被顾家姐妹从椅子上扶下来的时候腿还在抖,大腿内侧的纹身处火辣辣地跳着疼,走路时两腿稍微一蹭就疼得吸气。姐姐替她把病号服拉好,妹妹把外套披上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她往轮椅方向走。经过苏婉身边时,苏婉伸手在她后颈上轻轻按了一下,按的正是早上刚纹完的那片藤蔓的起点。
“记住这个位置。”苏婉说,“后天纹完小腹,整套图案的起点就在你后颈,终点在腿根。中间这一段,”她的手指从后颈沿着脊椎往下滑,隔着衣服点到腰窝的位置,“下次纹小腹的时候我会把中段接上。到时候你整个人从后面看,就是一根藤从脖子长到腿根,中间开一朵花。”
许韵茹坐进轮椅,把外套前襟拢紧,没回头。阿岚推着她往走廊走,她听见身后苏婉对顾家姐妹说了句什么,然后是姐妹俩整齐的脚步声跟上来,一左一右像是护送,又像是押送。轮椅拐过走廊转角时,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大腿内侧露出来的一小截纹身边缘,墨色的线条在走廊灯光下泛着微微的亮。
她把外套下摆往下扯了扯盖住,然后把手缩进袖子里,指尖摸到后颈那片还肿着的藤蔓起点。疼,但已经不像刚才那么难以忍受了。她想起苏婉说的“后天纹小腹”,想起镜子里那朵没绽开的花苞,手指在颈后停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
皮下装置
许韵茹以为“后天”之前至少能喘口气。
可第二天一早,阿岚就出现在她房间门口,手里没有推车,也没有药盒,只拿着一只对讲机,说苏婉让她现在去地下二层的处置室一趟,陈医生要给她做一次“植入前评估”。许韵茹坐在床沿上正往手背上涂药膏,闻言手指停住了。“植入?”她抬头看阿岚,“什么植入?苏婉没跟我说过。”
阿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把轮椅往前推了一步。“苏总说您到了就会明白。陈医生已经在等了。”
许韵茹想再问,但阿岚已经弯腰把轮椅刹车松开,一副只等她上来的架势。她只好把药膏盖子拧好塞进床头抽屉,撑着床沿挪到轮椅上。经过走廊时她注意到今天的路线和以往不同,电梯没有往上走去纹身工作室,而是往下按了负二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扑面一股消毒水味混着某种机器低沉的嗡鸣,走廊比楼上窄,顶灯是冷白色的,照得两壁的防火门都泛着青。阿岚推着她走了一段,在一扇标着“处置室三”的门前停下来,敲了两下,没等回应就推开了。
陈医生站在房间正中的操作台旁边,白大褂外面罩了一件一次性手术衣,口罩拉到鼻梁上,只露出眼睛。操作台上铺着无菌布,布上摆着一只巴掌大的不锈钢托盘,托盘里有一支注射器、一小瓶透明液体、一块方形的医用贴片,还有一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金属圆片,薄得几乎像一枚硬币。许韵茹的目光落在那枚圆片上,心里没来由地缩了一下。
“许小姐,坐这边。”陈医生指了指操作台旁边的治疗椅,椅背放得很平,扶手上缠着约束带,带扣是新的,金属扣在灯光下亮得扎眼。许韵茹没动。“苏婉呢?”
“苏总在来的路上。”陈医生把注射器拿起来对着光看刻度,语气平得像在报数据,“她让我先给您做术前说明。这个装置是苏氏医疗去年通过审批的神经敏感度调节器,原理是在皮下植入一枚微型脉冲接收器,通过外部遥控发射特定频率,影响周围神经末梢的传导效率。简单说,就是可以让您对触觉的感知在正常值的百分之三十到百分之三百之间调节。”
许韵茹攥着轮椅扶手,指甲掐进皮面里。“我不记得我签过同意书。”
陈医生把注射器放回托盘,从操作台下面的抽屉里抽出一只文件夹,翻开递到她面前。最后一页的签名栏里果然是她的字迹,许韵茹三个字写得规规矩矩,日期是两周前。她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好几秒才想起来,那天苏婉让她签了一摞文件,说是康复项目里的常规医疗授权,她当时刚做完一次纹身,整个人昏昏沉沉的,根本没逐页看。她把文件夹推开,喉咙发紧。“这不算数。我当时不知道——”
“韵茹。”
苏婉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她今天没穿套装,只一件深灰色的薄羊绒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头发还是低马尾,但没戴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些。她走进来在许韵茹轮椅旁边站定,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陈医生跟你解释清楚了?”
“你没告诉我要往我身体里放东西。”许韵茹仰头看她,声音在抖,“纹身我认了,那是皮上的事。这个是埋进去的,苏婉,你不能——”
“我能。”苏婉打断她,语气还是平的,甚至带着点耐心,“合同里写得很清楚,康复方案包括神经感知重建模块。你签了字,韵茹,签的时候我让人逐条念给你听过,你当时说‘都听你的’。”她弯下腰,和许韵茹平视,薄羊绒衫的领口垂下来,露出一小截锁骨,“而且你想想,纹身的时候疼成那样,有了这个装置,下次纹小腹我可以把敏感度调低,你会好受很多。这是帮你。”
许韵茹张了张嘴,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话。纹小腹的疼她光是想象就觉得腿软,如果真能调低……她垂下眼睛,盯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苏婉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握住她攥紧的那只手,一根一根把手指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嵌进去,十指扣住。
“你怕的是失控。”苏婉的声音低下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可你早就失控了,韵茹。从你上我的手术台那天起,你的腿、你的皮肤、你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哪一样是你自己说了算的?多这一枚东西,不过是让这件事更清楚一点。”她直起身,转头对陈医生说,“开始吧。局部麻醉,动作快。”
陈医生点了下头,朝阿岚抬了抬下巴。阿岚走过来把许韵茹的轮椅推到治疗椅旁边,和苏婉一人一边把她扶上去。许韵茹的腿使不上力,几乎是半抱半拖地被挪到椅面上,后背刚贴到椅背,阿岚已经利落地把约束带扣上了她的腰和两条大腿。她低头看着那条横过小腹的宽尼龙带,扣得不算紧,但挣不开。
苏婉站在她头侧,一只手覆在她额头上,拇指慢慢摩挲她的眉心。“闭上眼睛。陈医生打麻药的时候会有点胀,忍一下。”
许韵茹没闭眼。她偏过头,看着陈医生用酒精棉球在她右侧肋骨下方、靠近腰侧的位置消毒,凉丝丝的液体抹了三遍,然后针尖刺进去。确实只是胀,像有人用手指用力顶她的肋骨内侧,酸得她倒吸了一口气,但不算疼。麻药推完,陈医生等了大约两分钟,用针尖轻轻戳了戳那块皮肤。“有感觉吗?”
“木的。”
“好。”陈医生拿起那枚金属圆片,用镊子夹着浸到透明液体里蘸了一下,然后在她肋骨下方的皮肤上切开一道不到两厘米的小口。许韵茹没敢看,把脸偏向苏婉那边。苏婉的手还覆在她额头上,手指微微收拢,像在替她挡着什么。
“快好了。”苏婉说。
陈医生把圆片塞进切口下面的皮下囊袋里,用镊子调整了一下位置,然后开始缝合。缝了四针,贴上一块防水敷料,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许韵茹全程绷着身子,直到陈医生把器械收进托盘里说“完成了”,她才敢呼出那口气。苏婉的手从她额头上拿开,她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病号服贴在皮肤上凉津津的。
“测试一下。”苏婉从陈医生手里接过一只黑色的小遥控器,比烟盒还小一圈,表面只有两个滑钮和一个按钮。她把滑钮推到中间位置,按了一下按钮。许韵茹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觉得肋骨下方那枚东西的位置微微发热,像手机贴在皮肤上震了一下。
“现在是百分百。”苏婉说,然后手指把左边那只滑钮往上推了一格。“百分之一百五。”
许韵茹先是觉得敷料边缘的胶布忽然变得很扎人,像细砂纸在蹭皮肤。然后阿岚把约束带解开的时候,尼龙带从她小腹上滑过去,就那么轻轻一蹭,她整个人猛地弹了一下,小腹深处一阵尖锐的酥麻窜上来,她差点咬到舌头。“停——”她声音都劈了,“这不对,太过了——”
苏婉没理她,把滑钮又往上推了一格。“百分之二百。”
许韵茹的视野都晃了一下。阿岚正把轮椅推过来,手碰到她的胳膊,隔着病号服袖子,她都能清楚地感觉到阿岚每根手指的轮廓和温度,那触感被放大了好几倍,顺着胳膊一路烧到胸口。她下意识蜷起身子,把胳膊抽回来抱在胸前,可衣服布料蹭过手臂内侧又带起一阵颤栗。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几乎像呜咽的声音。
苏婉在她面前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指腹轻轻点在她的膝盖上。
许韵茹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一下。那根手指隔着薄薄一层病号服裤子按在膝盖骨上,触感却像有人拿羽毛从她的膝盖一路扫到腿根,再沿着脊椎窜到后脑勺。她两条腿不受控制地抖起来,膝盖想并拢却被苏婉另一只手按住了。
“苏婉——”她抓住苏婉的手腕,指甲掐进去,“调回来,求你,调回来——”
苏婉没动,只是把按在她膝盖上的那根手指往下滑了两寸,到了大腿中段。许韵茹的呼吸直接断了,后背弓起来,腰悬在椅面和椅背之间,整个人绷成一张弓。那根手指只是放在那里,甚至没有揉没有按,她自己就抖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她听见自己发出一些不成调的声音,羞耻感像滚水一样浇下来,可她连并腿都做不到。
苏婉的手指在大腿上停了大概五秒,然后拿开了。许韵茹瘫回椅面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病号服前襟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苏婉站起来,把遥控器上的滑钮往下推回中间位置,又往下推了一格。
“百分之七十。”她说。
许韵茹慢慢觉得身上那股放大了好几倍的触感退潮一样落回去,衣服重新变回衣服,椅子重新变回椅子。她侧躺在治疗椅上,脸贴着冰凉的皮革面,好半天才把呼吸调匀。苏婉把遥控器揣进羊绒衫口袋里,拍了拍那个位置,对她笑了一下。
“你看,多方便。纹小腹那天我调到百分之七十,你会好受得多。等纹完了,”她顿了顿,“我可以调到百分之一百五,让你好好感受一下完整的图案长在身上的滋味。”
许韵茹闭着眼,没接话。她感觉到苏婉的手指又摸到她肋骨下方的敷料边缘,轻轻按了按。
“疼吗?”
“……木的。”
“麻药过了会有点酸,正常。别抠敷料,明天我让陈医生来换药。”苏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温和得像在交代幼儿园小朋友午睡注意事项,“还有,遥控器在我这儿。百分百是正常值,我不会随便动。但你得记住,韵茹——”她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嘴唇几乎贴到许韵茹耳朵上,“你身体里每一寸感觉,从今往后都是我手里这个滑钮的事。我想让你疼你就疼,我想让你舒服你就舒服。你连高潮什么时候来都得听我的。”
许韵茹的睫毛颤了一下,没睁眼。
苏婉直起身,对阿岚说:“推她回房间。今天不用去工作室了,让她休息。”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晚上把那支药膏换成我昨天给你的那管新的,涂在敷料周围。明天早上我来看你。”
门关上了。阿岚把轮椅推过来,扶许韵茹坐上去。经过操作台时,许韵茹偏头看了一眼那只托盘——注射器、空药瓶、带血的棉球,还有一只装圆片的空包装袋,袋子上面印着一行小字,她只来得及看清“苏氏医疗”四个字和一行编号,轮椅就被推出了门。
回房间的路上她一直没说话。阿岚把她推到床边,扶她躺下,替她把被子拉到胸口,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管没拆封的药膏放在床头柜上。“苏总说涂敷料周围,别涂在伤口上。”说完就出去了,门锁咔嗒一声落上。
许韵茹躺了一会儿,伸手摸到肋骨下方的敷料。隔着胶布和纱布,能摸到那枚圆片硬硬的轮廓,像一颗埋在皮下的纽扣。她按了按,麻药还没全退,按下去只觉得钝钝的酸。她想起苏婉把滑钮推到百分之二百的时候自己那副样子,大腿上就放了一根手指,她就抖得连话都说不利索。要是苏婉哪天真的心情好或者心情不好,随手一推——
她把被子拉起来蒙住头。
被窝里闷热,她蜷着腿,手还按在肋骨下方。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慢慢平下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却停不下来。纹身好歹还能照镜子看见,长了什么样、多了几笔,心里有数。这枚东西埋在肉里,外面只贴一块敷料,揭开敷料也就一道缝了四针的小口子,可它管着她全身的触觉。苏婉手里那只遥控器比纹身针可怕多了,针好歹只扎一个地方,遥控器一推,她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苏婉说了算。
她想起苏婉刚才那句话——你连高潮什么时候来都得听我的。说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可许韵茹知道那不是玩笑。百分之二百的时候她连苏婉一根手指都扛不住,要是苏婉真想让她在纹身椅上当着顾家姐妹和助理的面失控,只需要动一下手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肋骨下方的酸胀感慢慢浮上来,麻药在退,伤口开始一跳一跳地疼。她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药膏,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腹上,摸索着涂在敷料周围的皮肤上。药膏凉丝丝的,薄荷味混着一点说不清的草药气。
涂完药她把盖子拧回去,手缩回被子里。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走廊的光。她盯着那线光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早上苏婉要来看她。来看她,顺便大概会再测一次那个装置。她不知道苏婉会把滑钮推到哪一格,也不知道自己到时候会是什么样子。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她翻了翻通讯录,幼儿园同事的号码还在,园长的号码也还在。她盯着园长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拇指悬在拨号键上。然后她想起阿岚每天收走的手机使用记录,想起苏婉说的“合同里写得很清楚”,拇指慢慢移开,把屏幕按灭了。
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的时候,她肋骨下方的伤口又跳了一下。她把手覆上去,隔着敷料按了按那枚圆片的位置,小声说了句什么,声音闷在枕头里听不真切。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闭上眼。
走廊那头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然后是顾家姐妹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过去了。许韵茹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明天苏婉来的时候,大概会带那只黑色的小遥控器。她不知道自己该盼着苏婉调低一点,还是该盼着苏婉干脆忘了这回事。
可苏婉从来不会忘。
收藏品礼仪
第二天早上许韵茹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就睁了眼。走廊里静悄悄的,没有脚步声,也没有推车滚轮碾过地砖的响动。她侧躺着没动,先感受了一下肋骨下方那道小口子——酸胀感比昨夜轻了些,麻药大概已经代谢干净,只剩伤口本身在隐隐发紧,像一根细线埋在皮肤底下被人轻轻扯着。
她慢慢撑着坐起来,把病号服下摆掀开看了看。敷料贴得平整,边缘没有渗液,周围一圈皮肤微微泛红。她正想伸手去摸,门开了。
阿岚站在门口,今天没穿套装,换了一件浅灰色的棉质上衣,头发还是那么利落地别在耳后。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碗和一杯温水,碗里冒着热气。
“许小姐醒了。苏总说您今天开始恢复日常训练,早餐要吃得干净些,半小时后到三号训练室。”阿岚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扫了一眼许韵茹掀起的衣摆,没有表情地补了一句,“训练服在衣柜第二层,您自己换。需要帮忙可以按铃。”
说完就出去了,门轻轻带上。
许韵茹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白粥,上面撒了几粒碾碎的坚果,旁边配了一小碟水煮青菜,连一滴油星都看不见。她端起碗慢慢吃,粥是温的,不烫嘴,但她吃得慢,每一口都在想三号训练室是什么地方。来了这么多天,她活动范围基本限于这间卧室、卫生间和走廊尽头那间纹身工作室。地下室她去过一次,是刚来那会儿苏婉带她认路,灯光昏暗,走廊两侧好几扇门都关着,她没敢多看。
吃完粥她按铃叫阿岚收走碗碟,自己挪到衣柜前翻出训练服。是一件深灰色的连体衣,料子厚实有弹性,前襟从领口一直开到小腹,拉链顺滑,两侧袖口收紧。她费了些力气才穿好,下肢没有知觉,全靠手臂撑着把腿一条条塞进裤管,再拉着裤腰往上提。穿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肋骨下方的伤口被轻微牵扯,她停下来喘了两口气。
阿岚再次出现的时候推了一辆轮椅进来,折叠式的,黑色皮面,扶手泛着哑光。许韵茹看了一眼那轮椅,没说什么,自己撑着床沿挪上去。阿岚在后面推,出了门左转,沿着走廊走到底,再乘电梯下了一层。
三号训练室比她想象的大,像一间舞蹈教室和医院康复科拼在一起的样子。一面墙全是镜子,另一面墙装着木扶手栏杆,地面铺着浅色软木地板,踩上去有微微的回弹。房间中央空着,靠墙摆了一排软垫和几把造型奇怪的椅子,其中一把许韵茹认得——妇科椅,她在那上面被纹过腿根。
苏婉已经到了,站在镜子前跟纹身助理说话。今天她没穿套装,换了一件鸦青色的丝质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下面是黑色长裤,手套没戴,手指间夹着一支细笔,正对着助理手里的平板划来划去。听到轮椅推进来的声响,她偏过头,目光从镜子里映过来。
“来了。先靠墙跪好,面向镜子。”
许韵茹怔了一下。苏婉的语气跟说“把碗放桌上”没什么区别,轻描淡写,可内容让她的胃缩了一下。
“跪……在这里?”
“地板是软的,不伤膝盖。你下肢没知觉,跪姿需要上半身自己找平衡,这对你恢复核心控制有好处。”苏婉转过身,笔尖点了点镜子前面的地面,“顾家姐妹马上到,你们三个一起练。今天先学基础展示姿态,跪姿、呼吸节奏、被触碰时的反应。韵茹,你落后她们很多,用心看。”
许韵茹抿了抿嘴,没再问。她撑着轮椅扶手把身体挪到地上,软木地板确实有缓冲,膝盖磕上去只闷闷地响了一声。她试着把重心稳住,可下肢完全使不上力,上半身晃了两晃,本能地伸手去扶旁边的轮椅,阿岚却已经把轮椅推走了。
“双手放在大腿上,背挺直,下巴微收。”苏婉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
许韵茹照着做,手刚搭上大腿,门又开了。顾家姐妹一前一后进来,两人今天穿的是同款浅米色训练服,连体样式,领口比许韵茹那件低一些,锁骨下方露出一小截纹身图案的边缘。她们走到许韵茹两侧,各自在软垫上跪好,动作轻巧无声,膝盖落地的角度、双手摆放的位置、背脊的弧度,像被同一根线提着似的,分毫不差。
许韵茹用余光去看左手边的顾家姐姐。对方跪得笔直,双手叠放在大腿根部,下巴微微收着,眼睛平视镜中的自己,呼吸又浅又匀。许韵茹下意识跟着调整,把叠放的手往下压了压,背再挺直些。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僵硬极了,肩膀耸着,脖子也梗着。
苏婉走过来,手里多了一只黑色的小遥控器。许韵茹的瞳孔缩了一下。
“别紧张,今天先不用这个。”苏婉把遥控器搁在旁边的扶手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长的教鞭,竹子做的,一头包着软胶,“先看顾家姐妹怎么做。姐姐,给韵茹示范一遍被触碰时的呼吸节奏。”
顾家姐姐没有立刻动。她先偏头看了许韵茹一眼,目光平静,然后轻声说:“许小姐,你看我的胸口。吸气三拍,停一拍,呼气四拍。被碰的时候不要躲,躲了节奏就乱了。”
说完她转回去面对镜子,把一只手搭在自己锁骨下方。苏婉的教鞭点在她肩头,顺着肩线慢慢往下滑,经过上臂、肘弯、小臂,一直滑到手腕。整个过程顾家姐姐的呼吸纹丝不乱——吸气时胸口缓缓抬起,停一拍,再匀匀地呼出去,肩膀跟着微沉,像潮水涨落。教鞭滑到手腕时她手指轻轻张开又合拢,像一朵花被风吹了一下,自然极了。
“看到了?被触碰也是展示的一部分。收藏品不能躲,但也不能像木头。”苏婉收回教鞭,转向许韵茹,“你来。我从肩头开始,你跟着姐姐的节奏走。”
教鞭的软胶头落在许韵茹左肩。她下意识绷紧了,肩膀往上耸。
“松掉。”
她强迫自己把肩膀沉下去,脑子里飞快地数——吸气,二,三,停,呼气,二,三,四。教鞭顺着肩线往下滑,滑到上臂时她没忍住缩了一下,呼吸立刻乱了。
苏婉的教鞭停在肘弯处,没动。“再来。这次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别低头。”
许韵茹抬起眼。镜子里三个人跪成一排,她夹在中间,左边顾家姐姐,右边顾家妹妹,两人连呼吸的起伏都同步,胸口一起一落像照镜子。而她肩膀还吊着,下巴也收得不够。
“吸气。”
她吸。
“停。”
她憋住。
“呼。”
呼出去的时候她感觉肩线松了一点,教鞭继续往下滑,经过小臂时她咬牙没躲,滑到手腕,手指学着顾家姐姐的样子张开又合拢。苏婉没有夸她,只是把教鞭收回去,转向顾家妹妹。
“妹妹,展示角度。给韵茹看正面和侧面的切换。”
顾家妹妹应了一声,把身体从正对镜子转向侧面,只转了四十五度,腰部以上拧过去,下肢保持不动。她一只手搭在胯侧,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前,侧脸对着镜子,脖颈拉出一条流畅的弧线。然后她慢慢转回正面,再转到另一侧,整个过程像钟摆一样匀速,呼吸始终没断。
“韵茹,你来。先正面,再往左转四十五度。注意腰别塌。”
许韵茹试着拧腰,可下肢没知觉,她一转上半身,整个人就往一边歪。她赶紧伸手撑地,手肘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
“手放回去。”苏婉的声音没起伏。
她把手收回来,重新跪直,再转。这次慢了些,腰腹用力,一点一点拧过去。转到三十度左右的时候核心撑不住了,身体开始往后倒,她咬紧牙关硬停在那里,额角渗出汗来。
“停。这个角度保持住,呼吸别停。”
她保持那个别扭的姿势,感觉腰侧肌肉在发抖,呼吸根本顾不上数拍子。旁边的顾家姐姐忽然轻轻咳了一声,许韵茹用余光瞥过去,看见对方一只手在身侧悄悄比了个手势——三根手指,然后一根,再四根。三拍吸,一拍停,四拍呼。她跟着那个节奏调呼吸,抖动的腰慢慢稳了一些。
苏婉在镜子里看到了那个小动作,没说什么,只是等许韵茹撑满十秒才叫停。“行了,回正面。接下来练同步。三个人一起,跪姿转向左侧四十五度,再转正面,再转右侧。姐姐喊拍子。”
顾家姐姐轻声数:“一、二、三、转——”三人同时拧腰。许韵茹慢了半拍,顾家妹妹的侧脸已经到位了,她才刚转到一半。苏婉的教鞭点在她后腰上:“跟上。”
第二轮她提前发力,勉强跟上了节奏。第三轮顾家姐姐喊到“转”的时候,许韵茹腰腹一紧,整个人往左歪了过去,手又撑了地。这次苏婉没说话,直接拿起栏杆上的遥控器,拇指在滑钮上推了一格。
许韵茹只觉得后腰那片皮肤忽然像被无数细针同时扎了一下,酥麻感从腰眼炸开,顺着脊柱往上蹿到后脑,又往下钻进骨盆深处。她整个人猛地弓起来,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呜咽,膝盖在软木地板上蹭出去半寸。
“呼吸。”苏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吸气三拍,停一拍,呼气四拍。你现在乱成这样,怎么展示?”
许韵茹张着嘴喘气,胸口剧烈起伏。那阵酥麻退得很快,但余韵像水波一样一波波荡,她连手指尖都在发麻。顾家姐姐侧过身来,一只手按在她肩胛骨中间,轻轻往下压:“许小姐,跟着我。吸——二——三——”
她强迫自己跟上那个节奏。吸气的时候酥麻感又翻上来一层,但比刚才弱了,她咬着牙把气吸满,停一拍,再缓缓呼出去。呼到第四拍的时候身体终于不抖了。
“再来一轮。”苏婉把遥控器放回去,“这次谁再错,我推两格。”
顾家姐妹同时应了一声“是”。许韵茹也跟着小声说了句“是”,声音还有点哑。
第三轮转向她稳住了。腰腹绷紧,呼吸没断,角度也卡在四十五度上。苏婉的教鞭在她肩头轻轻点了两下,算是过了。接下来练被触碰时的反应,苏婉让顾家姐妹轮流去碰许韵茹——指尖搭在她锁骨上、手掌贴在她后背、手指顺着她手臂外侧滑下去。许韵茹一开始每被碰一下就缩,后来慢慢找到那个“不躲也不僵”的度,肩膀松着,呼吸匀着,被碰到的时候胸口起伏的幅度都没变。
“行了,基础姿态今天就练到这。”苏婉终于发了话,把教鞭搁回栏杆上,“下午练展示台上的定点转身。韵茹,你中午休息的时候把今天教的呼吸节奏再默背几遍,下午我不提醒了。”
许韵茹跪得膝盖发麻——虽然下肢没知觉,可上半身的疲劳是实打实的,腰背的肌肉酸得发烫。她撑着地板想挪回轮椅上,顾家妹妹先站起来,绕到她身后,两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稳稳地把她架了起来。顾家姐姐已经把轮椅推过来了。
“许小姐,你刚才第三轮做得很好。”顾家妹妹扶她坐进轮椅,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们三个能听见,“主人推你那一格,其实只推了半格。她试你呢。”
许韵茹愣了一下,转头去看苏婉。苏婉正背对着她们跟助理交代事情,鸦青色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滑出来一截,她随手掖了回去,动作懒散。
“半格?”
“嗯。她从最小档开始推的,你反应大是因为你太紧张了。”顾家姐姐蹲下来帮她调整脚踏板,头也没抬,“下次她再拿遥控器,你先别慌。慌了她反而要加。”
许韵茹看着顾家姐姐低垂的眉眼。她跪了快一个小时,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脸上,可表情平静极了,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你们……练了多久才不怕那个东西的?”
顾家姐姐抬起头,跟妹妹对视了一眼。妹妹先开口:“我们不怕它。我们只是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来。”
“知道它什么时候来,就不慌了。”姐姐接上,把脚踏板咔嗒一声扣好,“许小姐,你慢慢也会知道的。主人推滑钮之前会先看你一眼,你看她拇指动了再调呼吸,来得及。”
许韵茹没说话,把这两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阿岚过来推轮椅,她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室——苏婉正站在镜子前跟纹身助理比划什么,教鞭夹在指间转了个圈。苏婉忽然偏过头,目光穿过半个房间落在她身上,嘴唇弯了一下,很浅。
许韵茹把视线收回来,手搁在膝盖上,无意识地开始数拍子。吸——二——三——停——呼——二——三——四。数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脸热了一下,可手指没停,还在膝盖上轻轻叩着节奏。
阿岚把她推到走廊上等电梯。顾家姐妹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两人并排走着,步子完全同步,连手臂摆动的幅度都一样。电梯门开的时候许韵茹听见顾家妹妹小声说了句什么,姐姐回了一个字。她没听清,但那个语调她认得——是刚才教她数拍子时那种又轻又稳的语气,像哄小孩,又像给同伙递暗号。
电梯往上走的时候许韵茹靠着轮椅靠背闭了眼。肋骨下方的伤口已经不疼了,取而代之的是腰背肌肉大面积的酸。她想起苏婉搁在栏杆上的那只遥控器,黑色磨砂壳,滑钮上有一道细细的凹槽。半格。苏婉推了半格她就差点跪不住。下午还有展示台定点转身。她睁开眼,盯着电梯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嘴里无声地念——吸,二,三,停,呼,二,三,四。
电梯到了。阿岚推她出去的时候她忽然说:“阿岚姐,下午训练之前我能先活动活动腰吗?就自己扶着栏杆拉伸一下。”
阿岚脚步没停,隔了两秒才回:“我问一下苏总。”
许韵茹点点头。轮椅碾过走廊地砖,经过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露出手机充电线的一小截白线。她收回目光,手指在膝盖上又叩了一遍节奏。
下午苏婉来不来,什么时候来,推不推滑钮,她不知道。但吸三拍、停一拍、呼四拍,这个她能记住。顾家姐妹说得对,知道它什么时候来,就不慌了。
半成品预展
预展安排在下午四点。
阿岚来敲门的时候许韵茹刚把上午的训练服换下来,正扶着床沿做腰背拉伸。门没锁,阿岚推门进来,手里没拿文件也没拿药盒,只托着一个扁平的黑色绒布盒子,盒盖系着同色缎带。
“苏总让你换上这个。”阿岚把盒子放在床尾,解开缎带,掀开盖子。
许韵茹直起腰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盒子里铺着黑色丝绒,丝绒上躺着一件近乎透明的薄纱罩衫,领口和袖口镶着极细的银线滚边,长度大约从肩膀到大腿中段。薄纱叠了两层,可叠了两层也遮不住什么——她甚至能透过纱料看见丝绒底衬的纹路。
“就……这个?”
“就这个。”阿岚把罩衫拎起来抖开,银线滚边在灯下闪了一闪,“苏总说今天来的客人要看纹身整体效果,不能有衣物遮挡线条。罩衫是苏总亲自选的,说可以保留一点体面。”阿岚顿了一下,目光从罩衫移到许韵茹脸上,“苏总原话是——‘她要是闹,你就告诉她,我可以让她什么都不穿站在灯下,罩衫是我给的台阶。’”
许韵茹攥着病号服的衣摆,指节发白。她想说点什么,可阿岚已经转过身去,从盒底又取出一双透明薄纱长手套,放在罩衫旁边。
“四点之前换好。我三点四十来接你。”阿岚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许小姐,今天来的客人都是苏总收藏圈的朋友,苏总很看重这场预展。她不想在客人面前动用遥控器。”
门关上了。
许韵茹坐在床边盯着那件罩衫看了很久。银线滚边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薄纱料子轻得几乎没重量,她拿起来的时候纱料从指缝间滑过去,像捞了一把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双腿从大腿中段往下还留着昨天纹身的红肿,脚踝内侧新添的藤蔓纹样一直延伸到脚背,右肋下方的旧伤疤被苏婉改画成一截折断的树根,旁边添了半只蝴蝶。这些她都已经习惯了。可要她穿着这件东西站在灯下让人看,她胃里一阵一阵往上翻酸水。
三点四十,阿岚准时推门进来。许韵茹已经换好了。罩衫领口卡在锁骨下方,银线贴着皮肤,薄纱从肩头垂下来,什么都挡不住。阿岚上下打量了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银质别针,把她腰侧松开的纱料别紧了一点。
“别针是苏总让带的,说腰侧线条要露出来。”阿岚收了别针盒,推起轮椅,“走吧。”
预展不在训练室,也不在苏婉平时见她的那间会客室。阿岚推着她穿过走廊,经过一道她没见过的双开门,门后是一条短廊,廊尽头还有第二道门。阿岚在第二道门前停下来,弯腰替她把罩衫下摆理了理,又把银质别针重新按了按,然后才推开门。
门里的光让许韵茹眯了眯眼睛。
房间很大,比训练室大出两倍不止。天花板正中嵌着一整块磨砂玻璃,透下来的光均匀柔和,像阴天的天光。地面铺着深灰色短绒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房间四角各立一盏落地灯,灯罩朝上打光,把中央一块圆形展台照得雪亮。展台比地面高出大约十公分,台面是镜面不锈钢,许韵茹的轮椅被推上去的时候,她从脚下的镜面里看见自己被薄纱裹着的身影。
展台周围已经站了五六个人。许韵茹不敢细看,只扫了一眼——有男有女,都穿着深色衣服,其中两三个人戴着半脸面具,露出来的下半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一个穿深灰西装的女人手里端着细长的香槟杯,另一个戴黑手套的男人正在和苏婉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许韵茹只听见“线条密度”几个字。
苏婉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丝质衬衫,下摆松松塞在黑色阔腿裤里,没戴眼镜,长发披着,只在耳后别了一枚黑色发夹。她看见阿岚推着许韵茹进来,跟那个戴黑手套的男人说了句什么,端着杯子走过来。
“到了。”苏婉站在展台边,微微仰头看她——许韵茹坐在展台上,比苏婉高出半个头,可苏婉仰头看她的样子却像在俯视,“今天不用你说话,也不用你动。你只需要站着。”
许韵茹张了张嘴:“我站……”
“扶着这个。”苏婉从展台旁边拉出一根细长的银色立柱,立柱顶端有个横杆,高度刚好到许韵茹胸口。她把横杆推到许韵茹面前,“双手扶住,重心放在右脚。左脚可以虚点着地。坚持不住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一点,但别让人看出来。”
许韵茹低头看了看那根横杆,又看了看自己的腿。右腿从大腿到脚踝的纹身已经基本完成,左腿还差小腿肚内侧一块。她扶着横杆试着把重心移过去,右脚踩实,左脚脚尖点地。肋骨下方的酸胀还在,但比上午好多了。
“就这样。”苏婉退后一步,偏头看了看她的侧面,又绕到背后看了一眼,最后回到正面,抬手把她肩头滑下去的纱料往上提了提,“别皱眉。今天来的客人只评价画布,不评价画布的表情。你要是皱眉,他们就会觉得画布不满意,明白吗?”
许韵茹把眉头松开了。
客人们陆续围过来。第一个走近的是那个穿深灰西装的女人,她没戴面具,妆容精致,看上去四十出头。她走到展台前,歪头看了看许韵茹右臂的藤蔓纹样,没有伸手,先问苏婉:“可以碰吗?”
苏婉点了下头:“手套。”
女人从手包里取出一双薄白棉手套戴上,指尖轻轻搭上许韵茹小臂。许韵茹整个人绷了一下——手套的触感很轻,轻得像羽毛扫过,可那毕竟是陌生人的手。她想起苏婉说的“别皱眉”,把嘴唇抿紧了。
“皮肤底子好,”女人转头对苏婉说,“上色均匀,没有增生。线条走针的密度很稳,手腕转折的地方也没断。”她又看了看许韵茹手背上那片细密的鳞纹,“这块是后补的?”
“上个月补的。”苏婉走过来,从女人手里接过许韵茹的手腕翻过来看了看,“她左手肌腱受过伤,恢复期不敢下针太深,分两次做的。现在看不太出来了。”
女人点点头,松开许韵茹的手腕,目光往下移到她腰侧。许韵茹下意识想侧身躲,苏婉的手不动声色地按在她肩头。
“腰侧这块我看看。”女人说着,手指已经隔着薄纱点上了许韵茹的腰线。薄纱太薄了,那根手指的温度几乎直接透进来。许韵茹腰腹猛地一缩,横杆被她攥得吱了一声。
苏婉按在她肩头的手加了一分力,声音很轻:“站稳。”
许韵茹咬住后槽牙,把腰重新挺直。女人的手指沿着她腰侧一路往下滑,停在胯骨上方那片新做的碎花缠枝纹上:“这块是新的?”
“上周刚完成。”苏婉替她回答,“胯骨到腹股沟这一圈是过渡区,纹样从藤蔓渐变到碎花,收尾在会阴附近。今天没让她站背面,背面还有一块没做完。”
女人收回手,退后两步,从整体上打量许韵茹。她看得很慢,目光从锁骨扫到脚踝,又从脚踝扫回锁骨,最后停在许韵茹脸上。许韵茹被她看得喉咙发干,可嘴角没敢动。
“比例很好,”女人终于说,“肩宽和胯宽的比例适合做全身构图。苏总选画布的眼光一向准。”
苏婉微微颔首,算是接了这句夸赞。
第二个凑近的是那个戴黑手套的男人。他比女人直接得多,上来就伸手捏住许韵茹的下巴,把她的脸轻轻转了转,看她耳后和颈侧的纹样延伸。黑手套是薄羊皮的,触感比棉手套硬,许韵茹能感觉到他指腹的力度。
“颈侧这块留白是不是多了点?”男人偏头问苏婉。
“留白是有意的。”苏婉站在旁边,双手抱臂,“颈侧和锁骨是视觉落点,全填满了反倒压住整体。等最后收尾的时候会在耳后加一组细线,把颈侧的留白和发际线连起来。”
男人嗯了一声,松开许韵茹的下巴,转而去看她右臂的藤蔓。他看得比女人仔细,手指沿着藤蔓的走向一节一节摸过去,像在检查刺绣的针脚。摸到小臂内侧的时候许韵茹没忍住,手臂轻轻抽了一下。
“敏感?”男人问。
苏婉看了许韵茹一眼。许韵茹赶紧把手臂放平,摇了摇头。
“小臂内侧皮肤薄,下针的时候反应会大一点。”苏婉接过话,“纹身师控制得还行,没让她留疤。”
男人点点头,又转向许韵茹的腿。他蹲下来看右腿外侧的纹样,手指沿着膝盖外侧的线条往上走。许韵茹扶着横杆的手指收紧了——他摸的那条线一路往上,经过大腿外侧,停在胯骨侧面。黑手套的指尖在那里按了按,像在确认什么。
“这条线收得漂亮。”男人站起来,对苏婉说,“从脚踝到胯骨一气呵成,中间没有断点。下针的人手很稳。”
“同一个纹身师跟了全程。”苏婉说。
男人退开半步,目光从许韵茹的腿移到她脸上,停了两秒。许韵茹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可苏婉没发话,她不敢动。
“表情控制得也不错。”男人对苏婉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前面几件藏品刚上展台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抖。”
苏婉笑了一下,很浅:“这件练过。”
许韵茹不知道“练过”这两个字该让她松口气还是更难受。她扶着横杆,右脚已经开始发麻了,脚底板像踩在一团棉花上。可她没敢换重心,苏婉没说换,她就不换。
第三个客人是个戴半脸面具的女人,面具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涂了深色口红的嘴唇和尖下巴。她走过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杯子,绕到许韵茹背后,手指隔着薄纱从肩胛骨往下滑。许韵茹背部的纹样是大面积的缠枝纹加飞鸟,苏婉上个月刚给她补完腰窝那一块。面具女人的手指停在腰窝上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新补的那块皮肤。
“这块颜色比旁边深。”面具女人说。
“刚补完不到两周,还要褪一层。”苏婉走过来看了一眼,“褪完就匀了。”
面具女人嗯了一声,手指往下滑到臀线边缘,薄纱在那里收口,银线滚边贴着皮肤。她的指甲勾了勾滚边:“这里不打算往下做了?”
“臀线以下暂时停。”苏婉说,“她左腿还有一块没完成,等左腿做完再统一收边。现在做的话,左右腿完成时间差太久,色差不好控。”
面具女人收回手,绕回正面看了看许韵茹的脸,忽然笑了一下:“她倒是挺能忍的。我前面看的那几件,摸到腰窝就开始喘了。”
苏婉没接这句话,只抬手把许韵茹肩头滑下去的纱料重新提了提。许韵茹从苏婉这个动作里读出一点别的意思——苏婉不想让客人觉得她“太能忍”,可也不想让她当场表现出“不能忍”。她只能把呼吸压得又轻又稳,数着吸三拍停一拍呼四拍,像顾家姐妹教她的那样。
客人们退到展台外围,开始低声交谈。许韵茹听见“完成度”“竞价”“档期”几个词断断续续飘过来。那个穿深灰西装的女人在和戴黑手套的男人说话,两人时不时往展台上瞟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方式和看一幅画没什么区别。面具女人端着杯子走到苏婉旁边,声音压得只有苏婉能听见,可许韵茹离得近,还是抓到了半句——“……整幅完成之后,价格至少翻一倍。”
苏婉没否认,只偏头看了许韵茹一眼。那个眼神许韵茹认得——苏婉在算账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平静、精确、不带情绪。她在苏婉眼里大概真的和一幅没画完的画差不多,现在挂在墙上给人看半成品,等画完了再标价。
许韵茹扶着横杆的手指开始发麻,脚底板从麻变成了疼。她偷偷把重心往左脚移了一点,右脚脚趾在鞋里蜷了蜷。苏婉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头没回,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右脚踩实。左脚虚点。”
许韵茹赶紧把重心移回去。
又过了大约十几分钟——许韵茹靠数拍子算的,她数了大概四十遍呼吸——客人们看够了,陆续退到房间另一头的小圆桌旁边坐下。阿岚端了新的香槟过来,苏婉也走过去跟客人说话。展台上只剩许韵茹一个人扶着横杆站着,周围没人看她了,可她不敢松手。苏婉没说可以下来,她就不敢下来。
她低着头看脚下的镜面不锈钢。镜面映出她被薄纱裹着的身体,银线滚边在灯光下亮得刺眼。她看见自己右脚踩实、左脚虚点,膝盖微微弯着,腰挺得很直——是苏婉教的那个姿势,也是顾家姐妹在训练室里一遍一遍纠正过的姿势。她忽然想起顾家姐姐说的那句话:“主人推滑钮之前会先看你一眼。”可今天苏婉没推滑钮,也没看她几眼。今天苏婉不需要用遥控器,光靠“站着别动”这四个字就够了。
圆桌那边传来一阵笑声。许韵茹偏过头看了一眼,苏婉正端着杯子跟面具女人说什么,嘴角弯着,看上去心情不错。戴黑手套的男人在翻手机,穿灰西装的女人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半个房间又落到许韵茹身上。许韵茹赶紧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脚下的镜面。
又过了几分钟,苏婉终于走回来。她站在展台边上,仰头看着许韵茹,伸手把她膝盖窝后面被汗黏住的纱料扯了扯。
“可以松手了。”苏婉说,“站了快四十分钟,够久了。阿岚推你回房间,今天不用再练了。”
许韵茹松开横杆的时候手指僵得打不过弯,阿岚过来扶她坐回轮椅,把薄纱罩衫从她身上褪下来,换了一条大毛巾披在她肩上。许韵茹攥着毛巾角,整个人往下滑了滑,脚底板踩在轮椅脚踏板上还在突突地跳。
阿岚推着她往门口走。经过圆桌的时候苏婉叫住她:“等一下。”
许韵茹抬起头。苏婉走过来,弯腰凑近她耳边,声音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今天表现不错。客人们对画布很满意。”她直起身,从路过的阿岚手里接过一个小盒子,放在许韵茹膝盖上,“这个给你。回去再看。”
盒子不大,扁扁的,和上午装罩衫的那个绒布盒差不多尺寸。许韵茹没敢当场拆,只用手掌按着盒盖。阿岚推着她出了门,走廊里安静下来,预展房间的谈笑声被门板隔成闷闷的一片。
轮椅碾过走廊地砖,许韵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盒子。她想起客人们的手指——棉手套、羊皮手套、涂着深色口红的嘴唇,还有那句“价格至少翻一倍”。她攥了攥毛巾角,又松开,把盒子拿起来晃了晃,里面发出很轻的磕碰声,像金属碰着玻璃。
阿岚推她到房间门口,弯腰替她开了门:“苏总说盒子里的东西明天训练的时候用。今晚你先休息。”
许韵茹自己转着轮椅进了房间,把盒子放在床头柜上,盯着看了一会儿。盒盖没封死,只虚扣着。她伸手掀开一条缝——里面躺着一枚银质的小夹子,夹子连着一条细链,链子另一头是个指甲盖大小的圆环。她没看懂是干什么用的,但银夹子的形状让她后脊梁一阵发凉。
她把盒盖扣回去,躺到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被子里很黑,她蜷着腿,脚底板还在疼。黑暗里她无声地念:吸,二,三,停,呼,二,三,四。念到第五遍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今天那个戴黑手套的男人摸她腰侧的时候,苏婉按在她肩头的手加了一分力。那一分力到底是让她站稳,还是让她别躲,她分不清。可苏婉确实没推滑钮。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训练要用那个银夹子。用在哪里,怎么用,她不知道。但吸三拍、停一拍、呼四拍,这个她记住了。
停药威胁
那一夜许韵茹没怎么睡实。银夹子在床头柜上搁着,她翻来覆去总觉着那东西在黑暗里泛着冷光,即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它就在那儿,像一颗没爆的雷。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终于迷糊了一阵,梦里全是客人们戴手套的手,手指一根根按在她肋侧、腰窝、大腿外侧,隔着薄薄一层罩衫数她的肋骨,嘴里念念有词,像在估一件瓷器的年份。她惊醒的时候被子缠在腿上,脚底板一阵阵发麻,那种麻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木木的、钝钝的,今天却带着细针扎似的刺痒,从小腿肚一路窜到膝盖。
她撑着床沿坐起来,伸手去够轮椅。指尖刚碰到扶手,门就开了。阿岚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摆着早餐和一只白色药杯,杯底沉着两粒胶囊和半片白色药片。许韵茹认得那半片——神经康复的辅助药,陈医生每天早晚各给一次,说是帮助受损神经维持基础代谢,停了的话肌肉萎缩会加快,疼痛也会回来。
“苏总说今天训练提前,八点开始。”阿岚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正好压住了那个装银夹子的盒子。“吃完药我推你过去。”
许韵茹拿起药杯,把胶囊和药片倒在掌心。她盯着那半片白色药片看了两秒,忽然问:“阿岚,这个药……如果停一天会怎么样?”
阿岚正在整理窗帘,手上停了一下,回头看她,表情没什么变化:“陈医生开的,你按时吃就行。”她没正面回答,但也没催她立刻吞下去。许韵茹把药片放回杯子里,先吃了两口粥。粥是白粥,配一小碟酱菜和半个咸鸭蛋,她机械地嚼着,脑子里却一直在转昨晚的事。客人们摸她的时候苏婉没推滑钮,可也没阻止。那个戴黑手套的男人甚至捏着她腰侧问苏婉“这块留白打算填什么”,苏婉说“看买家偏好”。买家。她嚼粥的动作停了。原来预展不只是展示,是竞价前的看货。
八点差五分,阿岚推她进了训练室。顾家姐妹已经到了,并排跪在软垫上,上身挺直,双手叠放在大腿根,颈间的收藏编号项圈在灯光下反着光。她们今天穿的是深灰色展示服,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锁骨下方延伸的纹身线条——姐姐左侧是藤蔓,妹妹右侧是镜像的藤蔓,两人跪在一起像一扇对开的屏风。许韵茹被推到软垫前,阿岚把轮椅刹住,退到墙边。
苏婉坐在训练室一端的扶手椅上,今天穿了酒红色丝质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捏着一块平板。她抬眼看了看许韵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低头划了一下屏幕。“昨晚盒子里的东西看了?”
“看了。”许韵茹的声音有点紧。
“知道怎么用吗?”
“不知道。”
苏婉笑了一下,把平板放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她弯腰拿起许韵茹的手,把她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许韵茹的手因为长期握横杆,虎口和指根有薄茧,苏婉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些茧,语气很淡:“银夹子夹在耳垂上,链子绕到脑后,圆环套在颈圈上。这样你每次低头或者转头,夹子都会扯一下耳垂。训练的时候我要你记住这个扯动的幅度——低头不能超过十五度,转头不能超过三十度。超过了,夹子会疼,你就知道自己姿势错了。”
许韵茹听着,后背开始冒冷汗。耳垂。她想起顾家姐妹的耳垂上确实各有一对细小的穿孔痕迹,当时她以为是耳洞,现在才明白那是长期夹出来的。
“今天先练基本姿态。”苏婉直起身,回到扶手椅坐下,手指在平板上点了两下,“阿岚,给她戴上。”
阿岚从墙边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银夹子。许韵茹偏头想躲,阿岚的手很稳地按住她后脑勺,另一只手把夹子轻轻咬合在她右耳垂上。金属凉得她一激灵,随即链子被绕到脑后,圆环咔嗒一声扣在颈圈上。她试着低了一下头,链子果然绷紧,耳垂传来一阵钝痛。她赶紧抬回来。
“跪到垫子上去。”苏婉说。
许韵茹撑着轮椅扶手往下挪。腿完全使不上力,她几乎是半摔在软垫上的,膝盖磕了一下,疼得她倒吸一口气。顾家姐姐微微侧过头,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膝盖分开与肩同宽,腰背挺直,下巴收一点,别低头。”许韵茹照着做,链子因为下巴收回而松了一点点。她刚松口气,苏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手放腿上,掌心朝下,手指并拢。你手指在抖——顾太太,帮她定住。”
顾家妹妹膝行过来,跪在她右侧,伸手把许韵茹的手指一根根捋直,掌心按在她手背上。顾家姐姐同时膝行到左侧做一样的动作,两人一左一右把她的手按在大腿上,力道不重但很坚定。许韵茹感觉到她们掌心的温度透过薄手套传过来,忽然意识到这两姐妹连呼吸节奏都同步——吸气时两人胸口同时起伏,呼气时肩膀同时下沉。
“跟着她们的呼吸。”苏婉说,“顾太太吸你就吸,她们停你就停。”
许韵茹试着跟。一开始总差半拍,链子时不时绷一下。顾家姐姐在她耳边轻声数:“吸,二,三,停,呼,二,三,四。”许韵茹跟着念,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呼吸终于合上了。苏婉没再说话,但平板上传来一声轻响——许韵茹听出来那是敏感度调节的界面,她昨晚被调高过之后一直没调回来。果然,后颈处的皮下装置微微震了一下,她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似的绷直,腰背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
“很好。”苏婉说,“保持这个姿势到九点。谁动一下,三个人一起加练半小时。”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许韵茹不敢动。膝盖压在软垫上,刚开始还只是酸,后来变成针扎似的疼,小腿因为长时间跪着血液循环不畅,麻木从脚底往上爬。她好几次差点晃,都是顾家姐妹一左一右用肩膀抵住她。到九点整的时候苏婉终于说“休息”,许韵茹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被顾家姐姐扶住了。
“别躺。”顾家姐姐小声说,“跪坐,屁股坐脚后跟上,让膝盖回血。”许韵茹照做,疼得直抽气。顾家妹妹递过来一条毛巾让她擦汗。许韵茹接过毛巾的时候手抖得厉害,毛巾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链子猛地一扯,耳垂一阵火辣辣的疼。
“你看。”苏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蹲下来平视她,“夹子只是提醒。真正的规矩在你脑子里。”她伸手把夹子从许韵茹耳垂上取下来,金属松开的时候许韵茹差点叫出声——耳垂已经被夹得发白,边缘压出一道深痕。“今天就到这儿。阿岚,带她回去。”
许韵茹以为结束了。她撑着软垫想往轮椅那边挪,苏婉又说:“等等。今天加一项——你自己把轮椅推回去。走廊到头左转,第三个门。阿岚不许帮。”
从训练室到她的房间要经过一条长走廊,地面是抛光的石材,轮椅推起来不算费力,但许韵茹手臂没什么劲,推了十几米胳膊就开始发酸。她停下来喘气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见顾家姐妹被阿岚带着往另一个方向走。顾家姐姐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许韵茹读出来是“加油”。她咬咬牙继续推,手心在轮圈上磨得发烫。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她整个人趴在轮椅扶手上,衣服后背全湿透了。
她刚把轮椅推进房间,阿岚就跟了进来,手里多了一只牛皮纸文件袋。“苏总说让你看看这个。”阿岚把文件袋放在她床上就退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许韵茹莫名觉得那声音像落锁。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拆文件袋。里面是一份合同,封面印着苏氏医疗科技的标志,标题是《终身康复与收藏管理协议》。她翻到第二页,条款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甲方苏婉提供神经康复治疗、居住、生活保障;乙方许韵茹自愿将身体作为艺术品载体,配合完成全身纹身覆盖及后续展示、转让、收藏相关安排;协议期限为终身,乙方不得单方面终止;如乙方拒绝配合,甲方有权暂停或终止全部医疗支持。最后一行加粗:停药后神经痛感将恢复至损伤初期水平,肌肉萎缩速度加快,且不可逆。
许韵茹盯着“不可逆”三个字看了很久。她把合同合上,坐在床边发呆。下午两点的时候阿岚送来午饭,她没吃。三点的时候腿开始疼了——那种疼和早上不一样,早上的麻是表层的,现在的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顶的,像有人拿钝器一下一下敲她的胫骨。她蜷在床上咬着枕头角忍,忍到四点多的时候实在忍不住了,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药杯——里面还放着早上那两粒胶囊和半片白色药片。她抖着手把药片抠出来想往嘴里送,阿岚推门进来,快步走过来把药杯从她手里拿走了。
“苏总说,协议签了之前,药先停。”
“就今天一次——”许韵茹的声音哑得她自己都认不出来,“我疼得受不了,阿岚你让我吃一片,就一片。”
阿岚把药杯放到高处的柜子上,退后一步:“苏总说你可以去找她谈。”
许韵茹看着阿岚的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许韵茹注意到阿岚退后那一步的时候眼睛往门口瞟了一下。门没锁。她咬着牙从床上翻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往门口爬。腿拖在后面像两根不属于她的铁棍,每动一下膝盖就蹭着地砖发出沙沙声。走廊里没人,她爬了五六米,手掌撑在冰凉的地面上,指关节发白。到拐角的时候她看见苏婉就站在走廊那头,靠着墙,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是在等她。
“爬过来的?”苏婉低头看着她,语气里没什么惊讶,甚至带着一点评估意味,“比我想的快。看来疼痛确实是最好的驱动力。”
“药……”许韵茹趴在地上仰头看她,头发散了一脸,“苏婉,你给我药,我什么都签。”
苏婉蹲下来,把茶杯放在地上,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协议在房间里?”
“在。”
“爬回去。签好字拿给我看。”
许韵茹转身往回爬。膝盖已经磨破了,地砖上留下两道淡淡的血痕。她爬回房间的时候阿岚站在门口没拦她,她够到床上的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笔。苏婉跟进来,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签字。许韵茹把名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像一条爬行的痕迹。签完她按了手印,拇指上沾着印泥,红通通的。
苏婉把合同拿起来看了看,折好放进阿岚递过来的文件夹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粒白色药片放在许韵茹手心。“今天的。明天开始按新协议来——药量减半,看你配合程度再加。”
许韵茹把药片塞进嘴里,干咽下去,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整个人瘫在地板上,脸贴着地砖,眼泪这才后知后觉地涌出来。苏婉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天训练加一项——纹身前的皮肤养护。纹身师会来给你做背部和腿部的预处理。你最好习惯趴着,因为接下来很长时间你都得趴着。”
门关上了。许韵茹趴在地上哭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翻过身,把膝盖蜷起来抱着。药片还没起效,腿还在疼,但至少她知道药在路上了。她闭着眼想,刚才爬过走廊的时候她看见顾家姐妹站在她们房间门口看着她,两个人一左一右,表情一模一样,嘴唇都抿着。她不知道她们当初是不是也这样爬过。但明天纹身师就要来了,她得趴着。趴着的时候看不见前面,只能听见声音。她得记住听。
耳后的签名
药片起效是在凌晨三点左右。
许韵茹一直没睡着,蜷在地板上数自己的呼吸,数到四百多的时候腿上的剧痛忽然像退潮一样往下撤,先是膝盖,然后是胫骨,最后连脚踝那种被铁箍勒紧的感觉也松了。她不敢动,怕一动疼痛又回来,就那么僵着躺了快两个小时,直到天蒙蒙亮才敢把蜷着的腿慢慢伸直。膝盖上磨破的地方结了薄薄一层痂,和睡裤布料黏在一起,她试着屈膝的时候扯了一下,疼得吸了口气。但至少腿是自己的了,那种麻木的、不属于她的沉重感退了大半。
她撑着床沿站起来,扶墙走进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让她愣了一下。头发乱得像枯草,脸上还有干掉的泪痕,眼眶肿着,但最让她挪不开眼的是膝盖上那两团暗红色的痂,像两个烙印。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激得她清醒了些。签了协议,药减半,今天纹身师要来。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直到阿岚在外面敲门。
“许小姐,苏总让你去三楼准备间。十五分钟。”
许韵茹应了一声,换衣服的时候手有点抖。她挑了一件宽松的棉质开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又觉得自己可笑,待会儿反正要脱。走廊里碰见顾家姐妹正从自己房间出来,两个人今天穿的是同款浅灰色丝质长袍,腰上系着细带,头发都梳得一丝不乱。姐姐走在前面,妹妹落后半步,步子踩得一模一样。看见许韵茹,姐姐放慢了一点,等她走近了才低声说:“今天先做背和腿的预处理,不疼的,就是趴得久,别乱动就行。”妹妹在旁边点头,补了一句:“纹身师手很稳,你放松,肌肉绷着反而容易走针。”
许韵茹想问什么叫预处理,但顾家姐妹已经一前一后往三楼走了,步幅一致,长袍下摆晃动的幅度都差不多。她只好跟在后头,尽量不盯着她们后颈上露出来的一小截纹身看,那些线条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黑色,从衣领里爬出来,顺着耳后一直延伸到发际线里面去。
三楼她没来过。电梯门打开是一条短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墙上挂了几幅小尺寸的素描,画的都是局部的人体线条,肩膀、脊椎、脚踝,笔触很细,像解剖图又像装饰画。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门,阿岚推开门让她进去,里面是个开阔的房间,正中摆着一张可调节的理疗床,旁边立着两盏无影灯,灯臂弯成弧形,还没开。靠墙的架子上码着整整齐齐的器械盘,不锈钢的,反着冷光。苏婉站在窗边,今天没穿套装,换了一件烟灰色的丝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支细笔在平板上画什么。
“来了。”苏婉没抬头,“脱到只剩内裤,趴床上。顾家姐姐帮你把头发盘上去,别让碎发掉下来碍事。”
许韵茹站在床边解扣子,背对着苏婉,手指一颗一颗往下捻。开衫落在臂弯里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想用手挡一下胸口,顾家姐姐已经走过来,轻轻把她的手拨开,动作很稳,没什么表情,只是把她的长发拢起来,用一根黑色发圈盘成高髻,碎发用两个小夹子别在耳后。“放松,”顾家姐姐贴着她耳朵说,声音很低,“待会儿纹身师进来你别看她眼睛,看我的手。我数呼吸给你听。”
许韵茹趴下去,理疗床的皮革面贴着肚子有点凉。她把脸侧向右边,顾家姐姐就跪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一只手搭在她肩胛骨中间,慢慢地一下一下按,像是确认她肌肉松没松。门开了,进来的是那个穿黑围裙的纹身助理,口罩拉到鼻梁上面,只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身后跟着一个推小车的,车上摆着瓶瓶罐罐和一摞叠好的白色棉布。苏婉走过来,站在床尾,低头看了看许韵茹的背。
“先做背部清洁和去角质,然后敷麻药。腿上的痂还没掉干净,今天只做背和腰,腿等两天。”苏婉的手指在许韵茹脊椎中段按了一下,像在丈量什么,“耳后留到最后。今天先把大面积的底纹铺出来。”
许韵茹脸埋在臂弯里,听见棉布蘸了液体拧干的声响,然后温热的湿布贴上她的背,从肩胛往下擦。纹身助理的手劲很大,擦到腰窝的时候她忍不住缩了一下,顾家姐姐搭在她肩上的手就紧了紧。“吸气,”顾家姐姐说,“吸满,吐的时候我拍你一下,你跟着吐。”许韵茹照做了,吐气的时候果然没那么绷了。清洁做了两遍,然后是去角质,细砂一样的膏体在背上打圈,有点痒,但不算难受。麻药敷上来的时候是凉的,厚厚一层白霜,纹身助理用保鲜膜盖住,又拿毛巾压了压,说等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苏婉一直没走。她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头,腿上搁着平板,笔尖在上面划来划去,偶尔抬头看一眼许韵茹露出来的后颈。许韵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皮肤上的分量,不重,但持续不断,像有人拿羽毛尖一直在同一个地方扫。
“苏总,”顾家妹妹在角落里轻声开口,她一直靠墙站着,“今天铺底纹是从肩往下还是从腰往上?”
“肩往下。她肩胛骨形状好,底纹从那里起势,腰上收尾,线条会顺。”苏婉放下笔,“你站过来看,待会儿你帮她擦渗液,手法跟你姐当时一样。”
顾家妹妹走过来站在床的另一侧,和姐姐一左一右,两个人低头看许韵茹的背时角度都差不多。许韵茹侧着脸,余光里能看见她们俩垂下来的发梢,一个在左一个在右,连晃动的节奏都同步。
麻药揭掉之后纹身师进来了。许韵茹没看清脸,只看见一双戴了蓝色丁腈手套的手在器械盘里挑针,动作很快,针头安上去的时候咔嗒一声轻响。苏婉站起来走到床侧,把平板递给阿岚,自己俯身看了看许韵茹的背,用指尖在她肩胛骨下缘画了一条弧线。“从这儿开始,往内收,到脊柱旁开两指停。底纹用灰黑,细线,密度按我们之前定的来。”
纹身师没说话,只点了下头。针落下来的时候许韵茹整个人绷了一下,顾家姐姐立刻把手覆在她后颈上,拇指按着耳后那块软肉,不轻不重地揉。“呼吸,”她说,“跟着我,吸——吐——吸——吐——”许韵茹把脸埋进臂弯里,牙咬着自己的手腕内侧,针尖的刺痛变成一条连续的线,沿着肩胛骨往下走,速度不快,但也不停。她能感觉到墨渗进皮肤的那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压力,像有人拿极细的笔尖在皮肤底下划线。
顾家妹妹在旁边用棉布轻轻按掉渗出来的组织液,动作很轻,按一下就走,不蹭。许韵茹从臂弯的缝隙里看见苏婉站在床尾,双臂抱在胸前,歪着头从不同角度看纹身师走针的轨迹,偶尔出声:“这里斜度再大一点……对,收细……好,继续。”她的语气跟之前看预展时评价灯光角度一模一样,平稳、具体、不带情绪。
针走到脊柱旁开两指的位置停了。纹身师换了一根更细的针,开始做内缘的收边。许韵茹的背已经麻了,痛感变成一种持续的灼热,但能忍。她开始走神,想起幼儿园里给小朋友画手背上的小星星,拿水彩笔,画完小朋友举着手到处炫耀,洗手的时候又舍不得。那时候她觉得在皮肤上画画是件轻快的事。现在她趴在理疗床上,背上正在被画上去的图案会跟她一辈子,洗不掉,褪不了。
“疼得厉害?”顾家姐姐低头问她,声音压得很低。
“还行。”许韵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第一遍底纹最难受,后面补色反而好一些。我当时背上铺了三个下午。”顾家姐姐说着,手指在她后颈上轻轻画了个圈,“我妹腰上也是三个下午。你比我们快,苏总给你定的线条更细密,按理说得更久。”
许韵茹没接话。她闻到空气里混着麻药残留的凉味和墨的淡腥气,还有顾家姐姐手腕上某种很淡的护肤乳的味道。针停了,纹身师直起腰,拿棉布把整片背按了一遍,然后往后退了一步。苏婉走过来,俯身看,看了很久,才直起身说:“底纹可以了。转过来,做耳后。”
许韵茹翻过身的时候背碰到床面,灼热感一下子明显起来。她侧过脸,把左耳露出来。苏婉亲自拿了湿棉片把她耳后到发际线那一小块皮肤擦干净,又拿小刷子涂了一层麻药,等了几分钟才让纹身师过来。这次苏婉没坐,她就站在床头,一只手搭在许韵茹头顶固定她的头,另一只手指着耳后那块皮肤:“从耳垂后面起,往上走,到发际线里收。图案按我画的那张来。”
纹身师凑近了看苏婉递过去的平板,点了下头。针落下来的时候许韵茹攥紧了床单。耳后的皮肤薄,痛感跟背上完全不一样,尖锐、刺麻,而且离耳朵太近,针的震动声顺着颌骨传进去,嗡嗡的。她忍不住偏了一下头,苏婉按着她头顶的手就加了一点力。“别动,”苏婉说,声音很平,“歪一毫米线条就废了,这块要补很难。”
许韵茹闭上眼。顾家妹妹在旁边把手伸给她,她犹豫了一下,握住了。那只手很凉,指腹上有薄茧,握得很有力,刚好让她把注意力从耳后的刺痛上挪开一点。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十几分钟,可能更短,针停了。苏婉松开她头顶,用棉片把耳后按了按,然后拿了一面手持镜过来,让她自己看。
许韵茹接过镜子,侧过脸。耳后到发际线那一小片皮肤上,多了一组细密的线条,灰黑色,乍看像藤蔓或者某种花体的字母,但仔细看能辨认出是一个签名式的图案,收尾处往发际线里勾了一下,像写了半个字又故意收住。苏婉站在她身后,镜子里能看见苏婉的侧脸和她低头看那块纹身的眼神,专注、满意,嘴角有一点很淡的弧度。
“我的签名,”苏婉说,指尖在图案边缘虚虚点了一下,“以后不管谁看到这个标记,都会知道这幅画布是谁的。”
许韵茹看着镜子里那个耳后多了标记的人。脸还是她的脸,眉眼没变,但那个签名把整张脸的性质都改了。以前她照镜子看的是自己,现在她看的是苏婉签过名的一件东西。她又转了一下镜子,从侧面看,那个图案在发际线边缘若隐若现,平时头发放下来能遮住大半,但只要把头发别到耳后,或者扎起来,就露在那里,擦不掉,盖不住。
“正面看还好,”苏婉退后一步打量她,“耳后和发际线是边缘位置,脸的中心我留着。但边缘的花纹要经得起近看,不能糊。你摸摸看。”
许韵茹抬手去摸,指尖碰到耳后的皮肤,有点肿,有点烫,线条的凸起感很细微,像皮肤本身长出来的纹路。她放下镜子,苏婉把平板翻到一张图递给她看,上面是耳后图案的线稿,旁边标了尺寸和角度,还有一行小字备注:“签名区,不可覆盖,补色周期三个月。”
“画布。”许韵茹听见自己嘴里冒出这个词,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苏婉挑了一下眉。
“什么?”
“没什么。”许韵茹把平板递回去,低下头。她看着自己光着的腿,膝盖上那两个痂还是暗红色的,脚踝上有一圈没褪干净的淤青。她的背在发烫,耳后在跳着疼,但奇怪的是她心里比昨天趴在地上爬的时候要平静。至少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纹身师在收拾器械,顾家姐妹一左一右站在床边等她下床,苏婉已经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明天下午继续,铺腰侧的延伸纹。今晚别沾水,别抓。”
门关上之后,顾家姐姐帮她把开衫披上,妹妹递过来一杯温水。许韵茹喝了一口,忽然问:“你们耳后有吗?”
顾家姐姐把头发别到耳后,侧过脸给她看。耳后到发际线是一小片对称的藤蔓纹,没有签名,但在藤蔓收尾的地方有一个很小的数字,像编号。妹妹也侧过脸,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藤蔓,数字不同。
“我们的编号是那个时候打的,”姐姐说,“你的签名……比编号正式。”
许韵茹没再问。她穿好衣服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能走。三个人一起坐电梯下楼,顾家姐妹还是走在前面,步调一致。许韵茹跟在后面,抬手把耳侧的头发往下拨了拨,盖住那个签名。但走回房间的路上她一直在想,明天腰侧还要铺延伸纹,后天呢,大后天呢,等到全身铺满的那天,她照镜子的时候还能认出自己吗。她推开房门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苏婉正站在书房门口跟阿岚说什么,手里那杯茶已经凉了,但她的姿势还是那么从容。许韵茹关上门,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耳后的签名在黑暗里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小锤子轻轻敲。她忽然想起幼儿园里有个小朋友画完画总要在角落签上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的,还拿手挡着不让别人看。那时候她觉得那孩子可爱。现在她知道了,签名是宣告所有权用的。苏婉的签名已经刻在她耳朵后面了,明天还要往腰上刻。她抬起头,看着房间墙角那面落地镜里坐在地上的自己,头发散着,脸色不好,但耳后的签名被头发盖得严严实实。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让那个图案露出来,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画布。”这次声音清楚了一点,像在练习一个陌生单词的发音。
高烧与补色
补色那天是个阴天。
天光从庄园东侧那排落地窗渗进来,被厚重的丝绒窗帘滤成一层灰白,落在许韵茹平躺的身体上,像有人往她皮肤上蒙了一张半透明的薄纸。她仰面躺在纹身室的皮革台面上,下巴微微抬起,脖颈绷出一条细线,两只手腕被软扣固定在台面两侧——纹身助理说这是为了“防止无意识抽动影响线条”,语气平淡得像在解释一条车间操作规范。她的腰背下面垫着一条加热过的毛巾,但热气只维持了十几分钟,现在那条毛巾已经凉透了,贴在皮肤上反而更清楚地衬出纹身针即将落下的位置。
苏婉站在台面右侧,没戴手套。她的手指从许韵茹的锁骨下方开始,沿着胸腹中线慢慢往下滑,指尖隔着薄薄一层皮肤能摸到肋骨的弧度。许韵茹的腹部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苏婉没说话,只是用指节轻轻叩了叩那块紧绷的肌肉,等她重新放松下来才继续往下摸。到腰侧的时候,苏婉的指尖停在髋骨上方三指宽的位置,那里有一大片已经愈合的旧纹身,颜色比周围皮肤深,是上个月铺的底纹,藤蔓从胯骨往肋骨方向攀,但中段有几处颜色不均匀,像水彩画里没涂匀的地方。
“这一片要补,”苏婉收回手,从旁边的器械车上拿起一支细针纹身笔,在灯下试了试针尖的震动频率,“底色发灰,饱和度不够。补两遍,第一遍填色,第二遍做渐变过渡。”
许韵茹偏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侧。那些灰扑扑的纹路在灯光下像一块褪色的旧地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皮肤可以这么难看。纹身助理用酒精棉片擦拭那片区域,凉意从腰侧扩散到后背,她打了个哆嗦,但没吭声。苏婉看了她一眼,把纹身笔的转速调低了一档。
“今天会疼一些,”苏婉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天气,“补色要扎进旧色料底层,比新纹刺得更深。你要是忍不住就喊出来,别咬嘴唇。”
许韵茹点了点头。她确实比第一次纹身的时候安静了很多,不挣扎也不求饶,只在针尖刺入皮肤的第一下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声音很短,像被掐断的叹息。纹身笔在腰侧游走,针尖每秒钟几百次的震动通过皮肤传到骨头,她感觉自己的髋骨在跟着共振,整条右腿从胯到脚趾都绷紧了,脚踝上那圈淤青被牵扯得发酸。
苏婉做补色的时候很专注,下针的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她偶尔停下来换色料,拿棉片擦掉渗出来的组织液和多余色料,用湿巾把皮肤表面清理干净再继续。许韵茹的腰侧渐渐浮出一片均匀的深色,旧纹身的灰底被新色料盖住了,藤蔓的线条变得清晰,叶子边缘的过渡也自然了。但每扎完一小块,苏婉都会用指腹按一按那片皮肤,检查色料有没有吃进去,按的时候许韵茹会闷哼一声,手指在软扣里攥成拳。
“左边补完了,”苏婉直起腰,把纹身笔搁在支架上,活动了一下手腕,“翻过去,右边还有一大片。”
纹身助理松开许韵茹手腕上的软扣,帮着她翻身趴好。许韵茹把脸埋进台面上那个圆形的透气孔里,脸颊贴着冰凉的皮革,闻到了一股消毒水和旧色料混合的气味。她的后背完全暴露在灯光下,苏婉的手指从肩胛骨下缘一路按到腰际,检查右侧的补色范围。许韵茹能感觉到苏婉的指腹压过每一寸皮肤,像在丈量一块布料的幅面,哪里该收针,哪里该加浓,全是苏婉说了算。
右侧的补色比左侧多花了一倍时间。许韵茹趴着的时候没法看苏婉的动作,只能靠针尖的震动和疼痛的位置来判断进度。针从后腰往侧腰推的时候最疼,那个位置皮薄,底下就是肋骨下缘,针尖几乎是在骨头上面刮。她开始冒冷汗,额头抵着透气孔边缘的皮革,把那一小块地方蹭得又湿又滑。纹身助理递了块纱布给她咬,她摇了摇头。
“快好了,”苏婉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语气里甚至有一丝罕见的安抚意味,“最后一遍渐变。”
针尖又走了大概十几分钟,许韵茹觉得自己的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那片皮肤从剧痛变成一种迟钝的灼烧感,像有人拿烧红的铁片贴在她腰上。她开始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后背的汗干了之后被空调风一吹,鸡皮疙瘩密密麻麻地冒出来。她听见苏婉说“收针”,然后纹身助理开始用生理盐水冲洗那片刚补完色的皮肤,凉水浇上去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牙齿磕在台面边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苏婉摘了纹身笔,低头看了看许韵茹的后背。补完色的纹身在灯光下颜色饱满,藤蔓从肩胛延伸到腰际,线条流畅,渐变过渡自然。她满意地嗯了一声,拿过一条干毛巾把许韵茹背上的水渍吸干,又往那片皮肤上涂了一层薄薄的修复膏。涂药的时候许韵茹的后背肌肉一直在细微地抽搐,苏婉涂得很慢,手指顺着纹路的走向把药膏抹匀,最后在腰侧的收尾处轻轻拍了拍。
“坐起来。”
许韵茹撑着台面坐起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左右两侧的纹身颜色均匀多了,藤蔓的线条从腰间往肋骨方向攀,在肚脐侧面交汇成一个旋涡状的图案。补色之后那片皮肤红肿得厉害,像被晒伤了一样,纹路的边缘往外晕着一圈浅红色的炎症带。她伸手想摸,被苏婉挡开了。
“别碰。二十四小时之内会肿,明天开始脱皮,别撕。”
许韵茹点点头,从台面上滑下来站好。腿还是软的,但能站住。纹身助理收拾器械的时候她靠在墙边穿衣服,套上那件宽松的棉质开衫时腰侧蹭到了衣料,疼得她吸了口气。苏婉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她一眼。
“今晚可能会发烧。补色面积大,身体有应激反应是正常的。我让阿岚给你送退烧药过去,要是半夜烧得厉害就按铃。”
许韵茹以为自己不会烧。她裹着毯子坐在床上看了会儿书,腰侧贴着一块凉凉的修复敷料,房间里只开了床头灯。顾家姐妹来送过晚饭,她吃了半碗粥就吃不下了,胃里泛恶心。姐姐摸了摸她的额头说“有点热”,妹妹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两个人走的时候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又把备用毯子搭在床尾。
夜里十一点多,许韵茹开始打寒战。毯子裹了两层还是冷,牙齿磕得咯咯响,她把膝盖抱到胸口缩成一团,后背的肌肉绷得像块石板。过了寒战期体温一下子蹿上来,浑身发烫,脸烧得通红,嘴唇却干得起皮。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手抖得拿不稳,半杯水洒在了被子上。腰侧的敷料贴着皮肤像一块烧红的铁皮,纹身的位置跳着疼,一跳一跳的节奏和心跳同步,疼得她眼前发白。
她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先到的是阿岚。阿岚推门进来的时候许韵茹正趴在床边干呕,胃里没东西,只呕出几口苦水。阿岚用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转身出去打电话。许韵茹听见她在走廊里说了句“烧得厉害,估计三十九度以上”,然后是脚步声远去。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苏婉来了。她换了那件深灰色的丝质长袍,头发散着,没戴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医疗箱。她走到床边坐下,从箱子里拿出电子体温计往许韵茹耳朵里一塞,嘀嘀响了两声,屏幕显示三十九度四。苏婉看了一眼数字,表情没什么变化,又从箱子里拿出听诊器,把冰凉的金属头贴在许韵茹后背听了一会儿肺音。
“肺没问题,”她把听诊器摘下来绕在手上,“就是纹身创面太大,免疫反应。先退烧。”
她拿出一板退烧药,掰出两粒,又倒了一杯温水。许韵茹撑着坐起来吃药,手抖得药片差点掉地上。苏婉把药片直接递到她嘴边,看着她吞下去才把水杯递过来。吃完药苏婉没走,她把医疗箱放在床头柜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冰袋,用毛巾裹好,敷在许韵茹的额头上。
“腰侧敷料揭了,我看看。”
许韵茹自己够不着,苏婉让她侧躺过去,把敷料从腰侧慢慢撕下来。补色的地方肿得比白天更厉害,纹路周围红了一圈,有几处针脚密的地方冒出了细小的水泡。苏婉皱了皱眉,拿碘伏棉球把水泡轻轻擦破,涂上一层消炎药膏,又用透气纱布重新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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