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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半的脏话

凌晨两点十七分,陆沉第三次从浅眠里浮上来。


主卧的恒温空调嗡嗡低鸣,把温度稳在二十六度,被子是沈知夏上周刚换的埃及棉,灰蓝色,轻得像一层云。他侧躺着,后背贴着床垫,能感觉到身侧传来细微的震动——那种频率很熟悉,是妻子翻身时床褥的凹陷和回弹。他半梦半醒地想,大概是做梦了。


然后他听见一声极其清晰的、字正腔圆的脏话。


“操他妈的傻逼东西——”


陆沉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开了。


声音是从他右边传来的。沈知夏睡的那一侧。他的第一反应是听错了,也许是窗外街面上的醉汉,也许是楼下哪户人家电视开得太响。但主卧在二楼,窗户是双层中空玻璃,外面那条路凌晨只有洒水车经过。他又听了几秒。


“——灌什么灌,老娘说了不喝还他妈往杯子里怼,手不想要了是吧。”


这次他听清了。吐字带着浓重的鼻音,尾音往上挑,是一种他从未在沈知夏嘴里听到过的语调。粗粝、散漫,像砂纸蹭过水泥地。每一个字都带着街头巷尾的烟火气,脏得浑然天成。


陆沉撑起上半身,伸手按亮了床头灯。


暖黄色的光一下子铺开,他眯了眯眼,转过头去看自己的妻子。


沈知夏正仰面躺着,被子已经被蹬到了床尾,堆成一团。她穿着那件他熟悉的真丝吊带睡裙,香槟色,肩带滑到手臂中段,露出一大片锁骨和胸口。这本来是他喜欢的样子——温婉、放松、带着居家时特有的慵懒。可此刻她一只胳膊甩在枕头上,另一只胳膊垂在床沿,手指头几乎要碰到地毯,两条腿大张着,膝盖弯成外八字,脚趾无意识地蜷了蜷。


她的嘴还在动。


“——那瓶野格兑了红茶,当老娘喝不出来?抠死算了……”


“知夏。”陆沉叫了一声。


床上的人没反应,眉头拧着,嘴角往下撇,像是在梦里跟人吵架。


“沈知夏。”他提高了一点音量,伸手去推她的肩膀。


指尖刚碰到她的皮肤,沈知夏的身体猛地一弹。那种反应太快了,快得不像一个刚被叫醒的人,更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她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动作大得床垫都晃了晃,头发甩到脸前面,遮了半张面孔。


“谁——”她声音卡了一下,眼睛瞪得溜圆,在灯光下扫了一圈卧室,最后定在陆沉脸上。


陆沉看着她。她的眼神不对。沈知夏刚睡醒的时候总是眯着眼,迷迷糊糊地往他这边靠,声音软得像含着一口水。可此刻这双眼睛亮得过分,瞳孔里全是警觉,像一只被人从窝里拽出来的野猫。


“你他妈谁啊?”她说。


陆沉的手指在被子上收拢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打量面前这个人。脸还是那张脸——鹅蛋脸,皮肤白净,睫毛很长,嘴角天生微微上翘。身体也还是那具身体,肩窄腰细,锁骨上有一颗小痣,是他亲过几百遍的位置。可她的表情全变了。嘴角歪着,下巴微微抬起来,眼皮半耷拉着,看人的方式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打量和防备。


“我是陆沉。”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丈夫。你现在在家里。你叫什么名字?”


“陆沉?”她重复了一遍,像在嚼一个陌生的词,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胸口,伸手捏了一把睡裙的领口,扯了扯,“操,这什么料子,滑不溜丢的——”


“回答我。”陆沉说,“你叫什么名字。”


她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他,那表情里有一种近乎挑衅的坦然。


“林小野。”她说,“我叫林小野。你老婆是谁我不知道,反正我两个小时前还在东区那个场子里蹦迪,喝了三杯野格,上了个厕所,出来就——就他妈到这儿了。”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自己也解释不通的烦躁:“这什么地方?你家?你老婆呢?”


陆沉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已经摸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拇指按在home键上解锁,屏幕亮起来,刺得他眼睛一缩。他先看了时间——两点二十三分。然后他点开了沈知夏的微信,置顶对话框是他自己,往下翻,下午六点有一条消息:“晚上和同事聚餐,可能晚点回,你先睡。”他回了个“好,少喝点”。再往上翻,没有异常。


他退出微信,打开查找设备。沈知夏的iPhone定位显示在东区,具体位置是“夜猫俱乐部(东区店)”,距离他家十二公里。一个他从来没听沈知夏提过的地方。


陆沉把手机翻过来,打开自己的通讯录,找到沈知夏的号码拨出去。嘟了三声,接通了。电话那头很吵,重低音一下一下地撞,混着人声和杯盏碰撞的脆响。一个女声接起来,喂了一声。


那声音尖而亮,带着酒后的沙哑,拖着长腔:“谁啊?大半夜的——”


陆沉的手指收紧了手机。这个声音他完全陌生,口音偏南边,咬字很快,尾音吞掉一半。他沉默了两秒,说:“沈知夏。”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背景里的音乐还在轰,但那个女声明显顿住了,然后压低了一点,带着警惕:“你谁?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是她丈夫。”陆沉说,“你现在在哪儿?”


“我——”对方卡住了,像是低头看了看周围,“我哪儿知道这是哪儿,一个破夜店,厕所门口全是人。你老婆?你老婆把我弄这儿来的?我他妈刚被一个男的拽着跳了半支舞,衣服都快被扯烂了——”


陆沉按掉了电话。


他坐在床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旁边那个自称林小野的人正盘腿坐着,一只手在抓自己头发,把沈知夏那头柔顺的长发抓得乱七八糟,嘴里还在嘟囔:“这头发怎么这么长,烦死了,扎又扎不起来……”


陆沉没有说话。他在脑子里把信息过了一遍——凌晨两点半,一个满嘴脏话的陌生灵魂在自己的妻子身体里醒来;妻子的手机定位在东区夜店;接电话的是个陌生女声,用着沈知夏的号码,说着沈知夏不会说的话。两具身体,两个错位的意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拿起来,点开沈知夏的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今晚拍的,一张自拍,角度歪斜,背景是夜店厕所的镜子,镜面有碎花贴纸,灯光粉紫。照片里的人穿着沈知夏的衣服——那件他见过她穿过一次的黑色吊带裙,领口低得过分,裙摆短到勉强遮住大腿根。但她脸上的妆浓得不像她:眼线飞出去,眼影是亮蓝色,嘴唇涂成哑光黑。头发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丸子,耳朵上挂着三串银钉。


陆沉把照片放大,盯着那双眼睛。眼型没变,可眼神全变了,斜睨着镜头,嘴角勾着,一副“看什么看”的混不吝劲儿。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床上的人。


“这是你?”


林小野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叫起来:“操,这我啊!这我今晚穿的,这裙子还是我自己的——不对,这脸怎么回事,这脸不是我的脸——”她说到一半卡住了,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摸了一把胸口,再抬头看陆沉,表情终于从嘴硬变成了某种慌乱,“我操,我操,这他妈什么情况?”


陆沉看着她。她的手指在发抖,虽然幅度很小,但抖得很快。她把两条腿蜷起来,抱住膝盖,缩成一小团,那个姿势放在沈知夏身上显得格外违和,因为沈知夏从来不会这样坐,她总是舒展的、得体的,哪怕在家里也端着一点架子。


“你刚才说,你在夜店蹦迪,上了个厕所,出来就到这儿了。”陆沉的声音很平,他在压着什么东西,“你上的哪个厕所?哪个夜店?”


“夜猫啊,东区那个,我常去的。”林小野说,语速快起来,“就厕所门口有个卖荧光手环的,我出来还撞了一女的,穿黑裙子,头发老长,我骂了她一句她没理我,然后就——”她打了个响指,“啪,我就躺这儿了。”


“你骂她什么了?”


“我哪记得,就随便骂了句‘不长眼’还是什么。”林小野皱起眉,努力回想,“她好像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怪怪的,跟见了鬼似的。然后我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是这破房间。”


陆沉站起来。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沈知夏那一侧的门,扫了一眼。少了一件黑色吊带裙,少了一双银色细带高跟。他合上门,又回到床边,捡起沈知夏的手机,翻到通话记录。今晚十一点零三分,有一通打进来的电话,号码没有存,归属地显示本地。他回拨过去,响了很久没人接。


“你手机呢?”他问林小野。


“我哪知道,我醒过来身上就没手机。”她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得很熟练,眼皮一掀一落,“不过我手机壳是粉的,上面贴了水钻,后面还有一张我自己的拍立得。”


陆沉没接话。他点开沈知夏的支付宝账单,今晚十点四十二分,夜猫俱乐部,消费金额八十八元,应该是门票或者酒水。再往下翻,没有别的。他退出账单,打开备忘录,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写的购物清单,字迹是沈知夏的,规规矩矩的楷书,列着牛奶、鸡蛋、洗衣液。


他把手机放下。


“你今晚穿的什么衣服?”他问。


“短上衣,黑的,露脐的,下面一条牛仔短裙。”林小野比划了一下,“靴子,厚底的,到小腿肚。”


“你身上有纹身?”


“有啊,腰上一个,手臂上一个。”她撩起睡裙的袖子,露出沈知夏白皙光洁的小臂,然后愣了一下,把胳膊翻过来翻过去,“我纹身呢?我蛇呢?”


陆沉看着她惊慌地在自己手臂上摸来摸去的样子,忽然觉得荒唐。凌晨两点半,他的妻子变成了一个满嘴脏话的街头女孩,而这个女孩正在为找不到自己的纹身而着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做了决定。


“你先冷静。”他说,“你叫林小野对吧,二十岁左右?”


“二十一。”她纠正。


“好,林小野,二十一岁。你现在在我的家里,在我的妻子沈知夏的身体里。我妻子的意识,根据你刚才的描述和我的确认,应该在你的身体里,在夜猫俱乐部。我们得把这件事弄清楚,但在那之前,你不能乱跑,也不能乱动这间屋子里的东西。”


林小野看着他,眼睛眯起来,那种打量的目光又回来了,但这次里面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评估。“你是干什么的?”她问,“你怎么这么冷静?你老婆被人换了身体你不急?”


“我急。”陆沉说,“但急没用。你刚才说你在夜场混,那你应该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靠嚷嚷能解决的。”


林小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从沈知夏的喉咙里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沙哑,完全不像沈知夏平时那种清浅的笑。“行啊哥们,”她说,“有点意思。那你打算怎么办?去夜店把我身体捞回来?”


“我先确认一件事。”陆沉拿起自己的手机,点开东区夜猫俱乐部的定位,又打开地图软件查看了周边环境,然后回到沈知夏手机的通话记录,把那个未接号码存下来,“你身体今晚穿的什么,再跟我说一遍,越详细越好。”


“黑短上衣,露脐的,胸口有个绑带。”林小野一边说一边比划,“牛仔裙,短的,侧边有拉链。靴子,黑的,厚底,底上全是灰。我头发挑染了几撮蓝的,左边耳朵打了三个洞,戴的银圈。脖子上有条链子,吊坠是个骷髅头。”


陆沉一一记下。他打开衣柜,从自己那一侧取出一件长袖衬衫和一条家居裤,放在床尾。“先换上,别穿那件睡裙了。”


林小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真丝睡裙,撇了撇嘴:“这裙子倒是挺贵的吧?摸着还行。”


“换。”陆沉说。


她翻了个白眼,但还是伸手去够衬衫,动作大大咧咧的,完全不在意陆沉还站在旁边。陆沉转过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凌晨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风一吹就晃。他听见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林小野一边换一边嘟囔:“这衬衫也太大了,跟罩袍似的……裤子也长,我卷两圈……”


“你今晚在夜店,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除了我妻子。”


“奇怪的人?”林小野想了想,“有个男的一直盯着我看,我瞪回去他就走了。还有个女的,就我撞到的那个,她看了我一眼之后表情特别怪,我后来在舞池里又看见她,她站在角落里打电话,一边打一边看我。”


“长什么样?”


“没看清,灯光太花了。就记得黑裙子,长头发,瘦。”


陆沉把窗帘拉上。他转过身,林小野已经换好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裤腿卷了两折,整个人裹在他的衣服里,显得比沈知夏平时小了一圈。她盘腿坐回床上,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着。


“你老婆平时不骂人吧?”她忽然问。


“不骂。”


“那你现在信我了?”


陆沉看着她。她的表情坦荡,甚至带着点“反正我说的是实话你爱信不信”的无所谓。但她的手指还在无意识地绞着衬衫下摆,那个动作出卖了她。


“我信一半。”陆沉说,“你说你从厕所出来就换了地方,那你在厕所里有没有碰过什么东西?洗手台?镜子?还是有人给了你什么?”


林小野皱着眉想了很久。“我在洗手台补了个口红,”她说,“旁边有个女的也在补妆,她给了我一张纸巾,说口红沾牙上了。我擦了擦,然后出来就……”


“那纸巾呢?”


“扔了啊,谁还留着那玩意儿。”


陆沉沉默了几秒。他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备用手机,开机,递给林小野。“先用这个,把你自己的号码登上去,看看能不能收到消息。你那个手机如果在你原来的身体里,应该会有人联系你。”


林小野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忽然停住了。“我手机有密码,”她抬头看陆沉,表情有点尴尬,“我忘了,我平时都用指纹的。”


“那就等。”陆沉说,“天亮了再说。你现在去客房睡,明天我们想办法。”


“客房?”林小野站起来,四下看了看,“这房子就你俩住?”


“对。”


“那你老婆身体在这儿,你让我去客房?”她歪着头看他,嘴角又翘起来了,那个笑带着点试探的意味,“你就不怕我跑?”


“你跑不了。”陆沉说,“你现在用的是沈知夏的脸和身份证,你跑出去,不管是住店还是坐车,都会留下记录。而且——”他顿了顿,“你不想换回去?”


林小野不笑了。她的肩膀塌下来一点,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想。”她说,声音低下去,“我明天还得上班呢,迟到要扣钱的。”


陆沉没问她在哪儿上班。他指了指门口:“客房在走廊尽头,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


林小野拖着步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哎,你叫什么来着?陆什么?”


“陆沉。”


“陆沉,”她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发音有点含糊,“你老婆要是明天换回来了,她会不会记得今晚的事?”


陆沉站在卧室中央,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林小野耸了耸肩,抱着胳膊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她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然后是客房的门开合的声音。


陆沉在床边坐下来,拿起沈知夏的手机。他打开相册,往前翻,翻到上周他们去郊区民宿时拍的照片。照片里沈知夏靠在阳台栏杆上,侧脸对着夕阳,嘴角微微弯着,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缕。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


天花板上的吊灯是沈知夏挑的,黄铜材质,六个灯泡,光线暖而不刺眼。她当时说,卧室要暖一点,不然晚上看书眼睛累。


他闭上眼睛。凌晨三点零四分,他听见客房方向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林小野压着嗓子的骂声:“——这破床怎么这么软,腰都陷进去了。”接着是翻身的动静,再然后,安静了。


陆沉翻了个身,面朝沈知夏平时睡的那一侧。枕头上有她洗发水的味道,栀子花混着一点薄荷。他把脸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四个字:“你是她谁?”


陆沉看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键盘上。窗外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扫过去,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又消失了。他打了三个字回过去:“她丈夫。”


对面秒回:“那你老婆现在在我身体里?”


陆沉盯着这行字,慢慢坐起来。他看了一眼客房的方向,然后低头打字:“对。你叫什么?”


对方过了十几秒才回复:“沈知夏。你老婆叫沈知夏对吧?我现在这身体的主人叫林小野,她手机里全是自拍,烦死了。”


陆沉盯着“烦死了”三个字,忽然想笑。沈知夏从来不说“烦死了”,她最多说“有点麻烦”。


他打了最后一行字:“别乱跑,天亮我来找你。”


对面回了一个字:“哦。”


陆沉把手机放下,重新躺回去。天花板的吊灯还亮着,他伸手按了开关,黑暗重新漫上来。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隔壁客房隐约传来的、不属于沈知夏的翻身声。


凌晨三点半,他还没睡着。


夜场里的黑皮少女

陆沉几乎没怎么睡。


五点半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干脆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深灰衬衫。出门前他在玄关站了一会儿,从鞋柜上面拿了车钥匙,又折回客厅,把沙发上搭着的那件沈知夏的米色针织开衫叠好,装进纸袋里。他不知道夜场里的那个林小野穿成什么样,但以他对“蹦迪”这件事的有限想象,大约不会体面到哪儿去。


车从地库开出来的时候,清晨的街道还浮着一层薄雾,路灯没熄,橘黄色的光被雾气裹成一团一团的。导航显示到那家夜场要二十分钟,早高峰还没起来,路况干净得不像话。陆沉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他最后一点困意吹散了。他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又觉得哪个念头都不牢靠。身体互换这种事,放电影里是喜剧,落在自己家卧室里就是另一回事了。


夜场在一条酒吧街的尽头,门脸不大,灰黑色外墙,白天看像个倒闭的仓库。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门口堆着几袋垃圾,两个穿荧光背心的环卫工正往车上搬。陆沉把车停在路边,弯腰从卷帘门下面钻进去,里面比外面更暗,空气里一股隔夜的酒味和烟味混在一起,闷得人嗓子发紧。


走廊尽头有光,还有低音鼓点闷闷地撞着墙壁。他顺着声音往里走,穿过一道挂着黑色帘子的门洞,眼前豁然开朗。舞池不大,头顶的灯球还在慢悠悠地转,但大部分射灯已经关了,只剩吧台上面一排小灯亮着,光线昏黄,照着满地空杯子和踩扁的易拉罐。几个穿着夜场制服的人正在收拾,把酒瓶往塑料箱里码,动作利落,没什么人说话。


打碟台在舞池最里面,一个戴耳机和棒球帽的人还在那儿站着,穿黑色夜场制服,低着头调设备,手指在旋钮上拧来拧去。低音鼓点就是从他那儿出来的,节奏没停,但音量压得很低,像给这个空荡荡的场子垫了层底噪。陆沉扫了他一眼,没打算搭话。


他往舞池边上走,脚步慢下来。


角落的卡座里蜷着一个人。黑色短发乱糟糟的,挑染的几缕紫色垂在脸侧,遮住了半边眉眼。她穿一件黑色超短吊带,下面是一条牛仔短裙,两条腿又黑又直,膝盖上有一块新鲜的淤青,厚底靴歪在脚边,一只立着一只倒了。手臂上纹着藤蔓一样的花纹,从手腕一直缠到肘弯,腰侧也露出一截纹身的边角。整个人缩在卡座最里面,抱着胳膊,下巴抵在膝盖上,像一只被雨淋了的野猫。


陆沉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没有立刻过去。


他见过林小野的照片——在沈知夏手机里。昨晚翻相册的时候,最后几张是沈知夏在夜场门口拍的,镜头里一个黑皮短发女孩比着中指,笑得没心没肺。照片和眼前这个人对得上,黑皮,纹身,挑染,超短裙,全是沈知夏平时不会碰的东西。可眼前这个人抬头看他的时候,眼神不对。


那双眼睛应该属于林小野,黑亮,眼尾上挑,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野劲儿。但此刻那双眼睛湿漉漉的,眼妆花了一半,睫毛膏在眼尾晕开一小片灰黑色,嘴角往下撇着,委屈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根本藏不住。她看见陆沉,整个人先是一僵,然后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陆沉。”


声音沙哑,是这具身体的嗓子,可那个语气——尾音往下沉,带着一点鼻音,像平时沈知夏窝在沙发里喊他吃饭——林小野的声带绝对发不出这种调子。


陆沉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他走过去,蹲下来,把纸袋里的针织开衫拿出来,抖开,披到她肩上。开衫是米色的,柔软,带着家里衣柜的樟脑味和沈知夏惯用的淡香水味。黑皮少女缩在米色开衫里,颜色冲撞得厉害,可她抬起手把开衫拢紧的时候,动作又轻又慢,指尖捏着衣领,跟沈知夏冬天怕冷时的习惯一模一样。


“你怎么来的?”陆沉压着嗓子问。


“打车。”沈知夏用林小野的脸做出一个苦笑,嘴角扯了扯,“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路。我这副样子——你知道我出门的时候穿的是什么吗?这裙子短得我连车门都不敢自己开。”


“先不说这个。”陆沉往周围扫了一眼。打碟台后面那个人还在调设备,棒球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也没往这边看。吧台那边收拾酒瓶的人已经搬着箱子往后门去了。陆沉把沈知夏脚边的厚底靴捡起来,蹲下身,把靴子套到她脚上。她的脚比沈知夏的小半码,靴筒松垮垮地挂在脚踝上,拉链拉上去还空着一截。


“能走吗?”


沈知夏扶着卡座站起来,膝盖上的淤青在昏光里泛着紫。她刚迈一步,短裙往上跑了一截,她下意识用手去拽,动作里带着沈知夏式的拘谨,可这具身体做出来,配上黑皮和纹身,说不出的别扭。陆沉脱下自己的衬衫外套,围在她腰上,两个袖子在腰前打了个结。外套下摆垂到她大腿中段,盖住了短裙。


“昨晚怎么回事?”他一边扶着她往走廊走,一边问。


沈知夏靠着他胳膊,步子迈得小心:“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刷着刷着就困了。再睁眼就是在夜场厕所的隔间里,地上全是水,我踩着自己的裙子差点摔一跤。手机在包里震,我掏出来一看,是林小野的,屏保是她自己的自拍,咧嘴笑的。”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然后有人拍门,喊‘小野你掉坑里了’,我出去,外面全是人,音乐震得我心脏疼。他们拉着我往舞池里推,说再跳两首就散场,我——”


她抿了抿嘴,林小野的嘴唇薄,抿起来只剩一条线,可那表情分明是沈知夏的难为情。


“你不会跳他们那种舞。”陆沉替她把话说完。


“我只会站在那儿晃。”沈知夏垂着头,“有人起哄,说‘小野今晚怎么跟个木头似的’,我只好笑,笑得脸都僵了。我想走,可包在别人那儿,手机也快没电了,我不知道该找谁。后来我翻通讯录,翻到你的号码,存的是‘老公’,我犹豫了半天没敢打。我怕你听声音以为我疯了。”


“你该打的。”


“然后呢?你说‘你谁啊’然后挂掉?”沈知夏抬起眼看他,那双属于林小野的黑眼睛里全是沈知夏的无奈,“我后来想,发条短信试试,你要是回得牛头不对马嘴,我就当自己做了个噩梦,找个地方坐到天亮再说。”


陆沉没接话,推开走廊尽头的消防门,外面是条窄巷,堆着啤酒箱子和拖把。晨光从巷口斜进来,照在沈知夏脸上。林小野的皮肤黑,在日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眼妆花了之后一道一道的,看着有点狼狈。陆沉抬手,用拇指把她眼尾晕开的睫毛膏蹭掉,指腹在颧骨上停了一瞬。


“疼吗?”他问。


“什么?”


“膝盖。”


沈知夏低头看了看淤青,摇头:“不知道磕哪儿了。这身体好像不太怕疼,我摔那一下都没觉得怎么着。”


陆沉把车从路边倒出来,沈知夏缩在副驾驶,米色开衫裹到下巴,腰上还绑着他的衬衫外套。车上了主路,她才慢慢放松下来,靠着椅背,偏头看窗外。清晨的街景从玻璃上滑过去,早餐铺子刚支起蒸笼,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冒。


“林小野在你那儿?”她忽然问。


“客房。”


“她……没闹吧?”


“骂了两句床太软。”


沈知夏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她那个脾气,肯定觉得我们家规矩多。”


“她嫌你手机里自拍太多。”


“她手机里也全是自拍。”沈知夏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黑皮纹身的身子,叹了口气,“我翻她相册,翻到底都是她跟不同人的合照,搂着脖子的、贴脸的,男的女的都有。还有几张是在医院拍的,她胳膊上打着石膏,比着耶。”


陆沉在红灯前停下来,侧头看她:“她没跟你提过互换的事?”


“提什么?她大概比我还懵。”沈知夏把开衫拢了拢,“我醒过来的时候她手机还在放歌,耳机线缠在脖子上,勒得慌。我摘下来一看,播放列表叫‘蹦迪专用’,第一首叫‘往死里摇’。你说这都什么跟什么。”


陆沉把车拐进小区地库,熄火之后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地库的灯管嗡嗡响着,投下来的光白得发青。沈知夏也没急着下车,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先上去洗个澡。”陆沉解开安全带,“你这脸得好好洗洗,睫毛膏都糊成熊猫了。”


“像不像那种熬了三天三夜的不良少女?”


“像。”陆沉伸手把她头发上沾的一小片彩色纸屑摘下来,“特别像。”


电梯里沈知夏靠着轿厢壁,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从手腕的纹身摸到肘弯,指腹在皮肤上慢慢滑过去。陆沉看着她这个动作,没说话。


“这身体挺奇怪的,”沈知夏轻声说,“我明明心里慌得要命,可坐在这儿就是觉得踏实。她——林小野——平时大概不怎么紧张,这身体好像不习惯紧张。”


“你紧张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换回去。”沈知夏抬起头,电梯顶灯照进她眼睛里,黑亮亮的,“万一换不回去呢?你天天对着这张脸,这身纹身,还有——”她低头看了看吊带领口,表情复杂,“这些。”


陆沉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先洗澡。洗完再说。”


电梯门开了,走廊里静悄悄的。沈知夏踩着厚底靴走出去,靴底在地砖上敲出清脆的响声,她又下意识放轻了脚步,跟做贼似的。陆沉在后面看着她别扭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林小野穿着沈知夏的睡衣、趿着拖鞋在走廊里踢踢踏踏的样子。两个人换了身体,连走路都换不过来。


客房的门关着。沈知夏路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看那扇门,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陆沉掏出钥匙开主卧的门,让她先进去。


“你先洗。”他把浴巾递给她,“我去看看那边。”


沈知夏站在浴室门口,回头看他:“你别凶她。她大概也吓坏了。”


“我知道。”


“她那个脾气,你凶她她也不服软,反而更拧。”


“我知道。”陆沉又说了一遍,把浴室门带上。


他站在主卧和客房之间的走廊里,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又听见客房门后窸窸窣窣的动静。过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林小野——顶着沈知夏那张温婉白皙的脸——从里面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蓬蓬地翘着,眼睛里还带着没睡醒的烦躁。


“你回来了?”她用沈知夏的脸打了个哈欠,一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找到她了?”


“在洗澡。”


“哦。”林小野把门拉开,靠着门框,穿着沈知夏那件真丝睡衣,领口歪了一边,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肩膀。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扯了扯睡衣下摆,“你老婆这睡衣滑不溜秋的,一晚上掉下来八百回。”


陆沉把目光从她肩膀上移开:“你昨晚没睡好?”


“床太软。”林小野翻了个白眼,用沈知夏的脸翻白眼,效果相当违和,“我一躺下去整个人陷进床垫里,跟被活埋了似的。你们城里人睡觉都这么遭罪?”


“习惯就好。”


“谁要习惯。”林小野嘟囔了一句,又抬眼打量他,“你老婆呢?她没哭吧?我昨晚在夜场那会儿,她给我发了条短信,就俩字,‘救命’,我回了个问号,她又不说了。”


陆沉看着她,忽然问:“你在夜场一般怎么应付那种场面?有人起哄,有人拉你跳舞,你怎么办?”


林小野挑了挑眉,沈知夏那张温婉的脸上浮出一个混不吝的笑:“看心情。心情好就跳两下,心情不好就骂回去。昨晚那帮人也是闲的,看我在卡座里缩着不动,跟看猴似的。要搁平时,我早一脚踹过去了。”


“以后别踹。”陆沉说,“那身体是我老婆的。”


林小野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知道了知道了,你老婆金贵。”她把门关上之前又探出头来,“喂,早饭吃什么?我饿了。你老婆这身体好像胃不好,昨晚到现在咕噜咕噜叫好几回了。”


“粥。”


“粥?”林小野的表情像吞了只苍蝇,“没肉?”


“有肉松。”


门关上了。陆沉在走廊里站了几秒,听见门后传来一声闷闷的“肉松也行吧”,然后是她趿着拖鞋走开的动静。


他回到主卧,沈知夏已经洗完出来了,裹着浴巾站在衣柜前面翻衣服。林小野的身体上水珠还没擦干,纹身在湿漉漉的黑皮上显得颜色更深,腰侧那一片图案一直延伸到浴巾边缘。她听见陆沉进来,侧过头,湿漉漉的短发贴在脸颊上,眼神有点局促。


“我找不到能穿的。”她指了指衣柜,“你的衬衫我能借一件吗?我的裙子——我自己的裙子——穿不上,太紧了。”


陆沉从衣柜里拿了件没穿过的白衬衫递给她。沈知夏接过去套上,衬衫下摆盖到大腿,袖子挽了两道。她把湿头发往后捋了捋,露出整张脸来。林小野的五官其实长得挺好看,轮廓分明,颧骨上有一小片浅褐色的雀斑,嘴唇饱满,不笑的时候也像在笑。


“我这样像不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沈知夏扯了扯衬衫下摆。


“像。”陆沉走过去,把她后颈上没擦干的水珠抹掉,“先吃饭。吃完我们理一理这件事。”


沈知夏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经过走廊的时候,客房的门正好开了,林小野穿着沈知夏的拖鞋走出来,真丝睡衣外面胡乱套了件陆沉的旧卫衣,袖子长得盖住手。两个人——两个换了身体的人——在走廊里面对面站着。


林小野上下打量了一遍沈知夏穿着白衬衫黑皮纹身的样子,噗地笑出来:“你穿我这样还挺像那么回事。就是头发得吹,不然贴头皮上显脸大。”


沈知夏也看着她——看着自己的脸,被林小野顶在脑袋上,卫衣帽子歪戴着,表情吊儿郎当的。


“你把我睡衣穿皱了。”沈知夏说。


“你那睡衣本来就皱。”林小野回嘴。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同时移开目光。陆沉在中间站着,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


“吃饭。”他说。


餐桌上摆着三碗粥,一碟肉松,一碟酱菜。林小野坐下来,拿着勺子在粥碗里搅了两圈,皱着眉喝了一口,然后放下勺子。


“淡出鸟了。”她用沈知夏的嘴说。


“嫌淡自己加酱菜。”陆沉头也没抬。


林小野瞪了他一眼,伸手把酱菜碟子拖到自己面前,舀了两大勺扣进粥里,搅了搅,又喝了一口。这回她没吭声,低头呼噜呼噜喝完了大半碗,然后拿袖子抹了抹嘴——沈知夏绝不会拿袖子抹嘴——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嗝。


“说吧,”她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怎么换回去?”


沈知夏放下勺子,看了陆沉一眼。陆沉把手机拿出来,翻到昨晚那条短信记录。


“你昨晚说,你在夜场蹦迪,然后醒来就在我家了。”他看着林小野,“具体什么时候?什么感觉?”


林小野歪着头想了想——用沈知夏的脸做这个动作,像在卖萌,可她本人显然没这个自觉:“就,蹦着蹦着脑子一晕,眼前一黑,再睁眼就是你们家卧室。我还以为喝多了被人捡尸了呢,结果一照镜子——”她指了指自己现在这张脸,“好家伙,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晕之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碰了什么东西?见了什么人?”


“没。”林小野又想了想,“就正常蹦,DJ那放的都是口水歌,我嫌没劲,打算去后门抽根烟,刚挤到人群边上,腿一软,就没了。”


沈知夏忽然抬头:“我也是。我躺在床上刷手机,忽然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手机砸脸上都没醒,再睁眼就是在夜场厕所了。”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林小野用沈知夏的脸挑了挑眉,沈知夏用林小野的脸抿了抿嘴。


“所以是同时?”陆沉问。


“大概吧。”林小野把碗一推,“反正现在问题是,这破事怎么解决。我晚上还得去夜场上班呢,穿你老婆这身——这脸——”她扯了扯卫衣领口,“往夜场一站,客人还以为我改走清纯路线了。”


“你上什么班?”陆沉问。


“卖酒啊。”林小野说得理所当然,“不然呢?你以为我天天蹦迪白蹦的?”


沈知夏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了。陆沉看了她一眼,替她问出来:“你卖酒……安全吗?”


林小野翻了个白眼——用沈知夏温婉的脸翻白眼,效果实在说不上好看:“大哥,我干三年了,用不着你操心。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老婆吧,让她顶着我的脸去上班?她公司那些人不得以为她中了邪?”


沈知夏在一家设计公司做行政主管,周一要开例会,要对接供应商,要穿正装。陆沉想象了一下林小野这具黑皮纹身的身子套在沈知夏的西装套裙里,坐在会议室里跟人谈合同——画面太怪,他赶紧把思绪掐断了。


“今天周日。”他说,“先别管上班的事。今天先把身体换回来。”


“怎么换?”林小野和沈知夏同时开口。一个用沈知夏的声音问得急切,一个用林小野的嗓子问得暴躁。


陆沉把手机翻到搜索页面:“我查了一早上。网上说法很多,有说去原地点待着的,有说睡一觉就换回来的,还有说——”他顿了一下,“要两个人做同一件事,同时做,比如同时闭眼、同时数数、同时喝水。”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林小野嗤了一声。


“试。”陆沉说,“一条一条试。不行再想别的。”


林小野盯着他看了几秒,沈知夏的身体里装着她那双野惯了的眼睛,盯着人的时候目光又直又硬。然后她忽然笑了,用沈知夏的嘴咧出一个混不吝的笑:“行。那第一条是什么?回夜场待着?”


“对。”陆沉站起来收碗,“现在就去。”


别墅里的两个妻子

客厅的中央空调嗡嗡地送出冷风,把真皮沙发上那股隔夜烟味搅得满屋都是。


陆沉推开别墅大门的时候,先闻到的是这个。他皱了皱眉,换了鞋往里走,身后的沈知夏——顶着林小野那张黑皮纹身的脸——局促地跟进来,脚上还穿着他临时从后备箱翻出来的一双旧帆布鞋,尺码不对,走一步拖一步。


然后他看见了林小野。


她正坐在客厅那张意大利进口的米白色沙发上,穿着沈知夏那件藕粉色真丝睡袍,睡袍腰带松松垮垮系着,露出大半截锁骨和光裸的小腿。沈知夏的身体本就白皙纤细,被这姿势一衬,倒真像是杂志里那些慵懒家居照。可问题是,这人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女士烟,烟灰已经积了半寸长,茶几上那只水晶烟灰缸——沈知夏从来只用来放钥匙和零钱——此刻盛着两三个烟头。


林小野翘着二郎腿,脚趾头还勾着沈知夏那双毛绒拖鞋晃来晃去,听见门响,偏过头来,用沈知夏温婉的脸做了一个极具街头味的挑眉。


“哟,回来了。”她拿烟的手朝客厅画了个圈,“这房子真不错啊。我刚才转了一圈,楼上楼下,带酒窖带影音室,后院还有个小泳池?我在外头看这小区门禁挺严的,保安还问我是不是业主——我报你老婆名字,他立马敬礼放行。”


沈知夏站在陆沉身后,指甲掐进掌心。她自己的声音从林小野嘴里出来,带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满不在乎:“你凭什么报我名字?”


“不然呢?我说我是你远房表妹?”林小野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动作熟练得让陆沉太阳穴突突跳,“你老公带我进来的,保安能说什么。再说了,这小区住的不都这样,看脸看车看门牌。我演你演得可像了,进门还冲人点了点头,笑不露齿那种。”


她说着,真就冲沈知夏示范了一个标准的、温婉得体的微笑。沈知夏的脸在林小野的操控下做出那个表情时,陆沉胸口闷了一下——太像了,像到他差点脱口叫出“知夏”。可那双眼睛里全是促狭和得意,跟他妻子眼底那层薄薄的温柔差了十万八千里。


“把烟掐了。”陆沉说。


“啧。”林小野撇了撇嘴,到底还是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摁的时候指尖在沈知夏那枚婚戒上磕了一下,发出细微的金属声。她低头看了看那枚戒指,钻石不大,但切工好,在灯下亮得扎眼,“这戒指挺贵的吧?我摸这料子——”她扯了扯睡袍领口,“真丝的?我出租屋那床单也是真丝的,淘宝九十九包邮,你这一件够我买一柜子。”


沈知夏从陆沉身后走出来,黑皮短发纹身的身体绷得紧紧的,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林小野,你先去把衣服换了。我那件睡袍——”


“穿着挺舒服的,不想换。”林小野往沙发里陷了陷,整个人窝进那只沈知夏最喜欢的靠枕里,脚趾头还勾着拖鞋荡秋千,“再说了,我现在这身体穿什么不是穿?你衣柜我看了,清一色米色白色驼色,连条花裙子都没有,你活得累不累啊?”


“那是我的衣服——”


“现在也是我的衣服。”林小野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甲——沈知夏每周去美甲店做的法式,甲缘修得干干净净,“你别说,这手真好看。我在夜场给人开酒瓶盖,指甲劈了都是自己拿剪刀剪,从来没做过美甲。”


沈知夏深吸一口气。她以林小野的身体做这个动作时,胸口的纹身跟着起伏,短款卫衣下露出一截腰,上面盘着一条墨绿色的藤蔓纹样。陆沉注意到她下意识想拽衣摆遮一遮,手指碰到皮肤又缩回来——那截腰不是她的,拽了也没用。


“陆沉。”沈知夏转过头看他,黑皮脸上那双眼睛是他熟悉的、属于妻子的焦急和委屈,“你跟她讲。”


“林小野。”陆沉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跟林小野隔着一张茶几的距离,他尽量让语气平下来,“这房子是我和知夏的家。你现在住在她身体里,用着她的东西,我不跟你计较。但烟不要抽,酒柜不要动,卧室——”


“卧室我进了啊。”林小野说得理直气壮,“我不进卧室我睡哪儿?沙发?”


“你睡客房。”


“客房没独立卫浴,我看过了。”


“有公共卫生间。”


林小野笑了一声,用沈知夏的嗓子笑出一种夜场里才有的、带点沙哑的懒劲儿:“陆先生,你老婆这身体我一天得洗两回澡,黑皮那个——就是我现在这个——两天不洗都行。你让我用公共卫浴?行啊,我没意见,那你老婆这身子在客厅里换衣服的时候,你别从走廊过。”


陆沉喉结动了一下。沈知夏在旁边听得脸上发烫——虽然那烫意出现在林小野那张黑皮上,几乎看不出来。


“行了。”陆沉抬手按了按眉心,“都坐下。把话说清楚。”


他花了十分钟把早上的搜索结论又讲了一遍:原地点待着、同时做一件事、睡一觉。林小野听完,用沈知夏的手指一下下敲着沙发扶手,指甲敲在真皮上发出闷闷的响。


“所以你意思是,让我顶着这张脸回夜场上班,等你老婆也准备好,咱们一块儿站厕所里数一二三?”


“先试最简单的。”陆沉说,“同时闭眼,同时数数。如果不行,再回夜场。”


“数数管用的话,我早换回来了。”林小野嘴上这么说,到底还是坐直了,把烟灰缸往远处推了推,“来吧。怎么数?”


三个人在客厅里试了三轮。第一轮同时闭眼数到十,睁眼——林小野还是沈知夏的脸。第二轮同时喝水,陆沉数三二一,两人同时仰头——林小野被呛了一口,咳得满脸通红,沈知夏赶紧去拍她背,手抬到一半又僵住,不知道该拍自己身体的哪个位置。第三轮同时原地转圈,转完林小野一屁股坐回沙发里喊头晕,沈知夏扶着墙站定,两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变。


“我就说没用。”林小野瘫在沙发里,睡袍带子彻底散开了,她也不系,就那么敞着,“网上那些都是骗流量的。真要换回来,估计得找什么大师、跳大神的。”


“你闭嘴。”沈知夏终于忍无可忍,用林小野的嗓子吼出来,黑皮脸上的纹身跟着肌肉一紧,竟有几分吓人,“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


“要不是我什么?”林小野坐起来,眼睛眯起来,“你意思是我害的?我半夜在厕所隔间醒过来,穿着你的裙子化着你的妆,手机里一堆未接来电,我找谁去?”


“我手机呢?”沈知夏问。


“包里。”


“还我。”


林小野从茶几底下把沈知夏那只米色托特包拎出来,甩到沙发上。沈知夏扑过去翻出手机,按了两下没反应,又去翻充电线。林小野在边上凉凉地说:“早没电了,我昨晚就发现了。你那充电宝在包里也没电,我拿什么充?”


沈知夏捏着手机站在原地,林小野的身体比她高半个头,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指甲剪得秃秃的,虎口还有薄茧。这双手敲键盘做报表的时候,大概会一直打错字。


“先充电。”陆沉从电视柜抽屉里翻出充电线递过去,“手机的事待会儿说。现在的问题是,换不回来,至少今天换不回来。知夏——”


他顿了一下。叫出“知夏”两个字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往林小野那边偏了偏,又硬生生拉回来,看着黑皮纹身的那个:“你今天不能出门。这副样子出去,邻居看见会报警。”


“那她呢?”沈知夏指了指林小野,“她穿着我的睡袍在我家客厅抽烟,就没人报警?”


“所以我说,都待在屋里。”陆沉站起来,走到酒柜旁边,拉开玻璃门看了一眼。果然,那瓶他上个月刚开的麦卡伦威士忌少了小半瓶,瓶口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指印。他闭了闭眼,把柜门关上,“林小野,你喝了我的酒。”


“就一口。”林小野竖起一根手指,沈知夏的食指白皙匀净,指甲是上周末刚做的法式,“尝尝味儿。我在夜场卖的就是这个牌子,提成低得要死,自己舍不得喝。”


“那瓶酒三千多。”


林小野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酒柜,嘴唇动了动。陆沉以为她要道歉,结果她说:“三千多?我卖一瓶才提八十。你们有钱人真行。”


沈知夏靠在沙发扶手上,忽然觉得累。那种累是从林小野这具身体里渗出来的,这身体大概习惯了熬夜和酒精,稍微站久一点腰就发酸。她慢慢坐下来,把脸埋进手里,手指碰到鼻梁上那枚银色的鼻钉,又缩回来。她连自己现在长什么样都还没完全适应。


“这样。”陆沉重新坐下来,把手机备忘录打开,“第一,今天谁都不出门。第二,林小野你把烟戒了,至少在我家不能抽。第三,酒柜锁上,钥匙我收着。第四——”他看向沈知夏,“你公司那边,先请两天假。就说重感冒。”


“我周一有例会——”


“你顶着这张脸去开例会?”陆沉把手机屏幕转向她,前置摄像头打开,林小野那张黑皮脸出现在屏幕里,短发挑染的紫色在客厅灯光下格外扎眼,“你自己看看。”


沈知夏看着屏幕里那张脸。说实话,不难看,五官其实很周正,就是被打扮和气质盖住了。但这不是她的脸。她别开头:“行。我请假。”


“那我呢?”林小野问,“我夜场那边——”


“你请假。”


“我请一天扣三天工资。”


“我给你补。”陆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没什么起伏,“但前提是你别给我惹事。这屋里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不能碰,我列个单子给你。”


林小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她用沈知夏的脸笑出一种夜场里跟客人周旋的、带点讨好的甜:“陆先生,你人还挺好。你老婆跟了你,不亏。”


这话说得沈知夏眉头一拧。她以林小野的身体站起来,走到陆沉身边,那个位置她站惯了,右手边,微微靠后半步。可林小野的身体比陆沉矮不了多少,站过去几乎跟他平齐,她只能又退了半步。


“你少说这种话。”沈知夏说。


“哪种话?夸你老公还不行?”林小野摊了摊手,沈知夏的睡袍袖子滑下去,露出纤细的小臂,“你老公有钱有别墅,长得也还行,说话办事有条理——比我在夜场见的那些男人强了不知道多少。我夸两句怎么了?”


“你——”


“行了。”陆沉打断她们,太阳穴跳得厉害。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小区里安安静静的,隔壁那栋洋房的阿姨正在院子里浇花,偶尔有车从地下车库出口滑上来。一切正常得不像话,除了他客厅里坐着两个女人,一个是他妻子,一个是他妻子的身体。


他转回身:“还有一件事。这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爸妈不行,你爸妈更不行,公司同事、邻居、物业,谁都不能说。”


“废话。”林小野说,“我说出去也没人信。”


“所以对外就说你重感冒,在家休息。”陆沉看着沈知夏,“你这两天别接视频电话。微信语音能推就推,推不掉就打字。”


沈知夏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茧,指甲剪得秃秃的。她忽然问:“林小野,你这手……怎么弄的?”


林小野愣了一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明白了她在问什么:“开酒瓶开的。夜场那种洋酒瓶子,木塞子紧,天天开天天开,虎口就磨出茧了。还有搬箱子,一箱二十四瓶,一晚上搬七八箱。”


沈知夏没说话。她试着握了握拳,虎口的茧硌着掌心,粗糙得陌生。


“你腰上那纹身——”陆沉开口,又顿住,觉得这么问不太合适。


“藤蔓。”林小野倒是无所谓,把睡袍下摆撩起来一点,露出腰侧那截纹身,“十九岁纹的,花了我八百。当时疼得我咬了一晚上后槽牙。”


沈知夏赶紧把她的睡袍拽下来:“你别在我老公面前撩衣服。”


“这身体现在是我的。”


“那也不行。”


陆沉咳了一声。他走到玄关,从鞋柜抽屉里翻出一把钥匙,转身回来把酒柜锁了,钥匙揣进裤兜。然后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十点四十。


“林小野,你早餐吃了吗?”


“吃了。你老婆冰箱里那些酸奶麦片,我一样尝了点。”


“那中午想吃什么?”


林小野挑了挑眉,用沈知夏的脸做出一个很生动的、带点狡黠的表情:“你会做饭?”


“会一点。”


“那我要吃红烧肉。我在夜场后巷闻了三年别人家窗户飘出来的红烧肉味儿,自己一回没吃过。”


陆沉看了沈知夏一眼。沈知夏站在那儿,以林小野的身体抱着手臂,嘴唇抿得紧紧的。她知道陆沉在问她意见,可她能说什么?说不给做?那显得她小气。说给做?她心里堵得慌。


“冰箱里有五花肉。”她最终说,“我去拿出来化冻。”


“你别动。”陆沉拦住她,“你——你手劲现在不一样了,别把冰箱抽屉拽坏了。”


沈知夏愣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厨房方向。林小野在背后笑了一声,没说话,但那笑声从沈知夏的嗓子里出来,温温柔柔的,反而更气人。


“我去拿。”陆沉往厨房走,经过沈知夏身边时停了一下,压低声音,“忍一忍。先稳住她。”


沈知夏没应声。她看着陆沉走进厨房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窝在沙发里、正拿她手机自拍玩儿的林小野。林小野对着前置摄像头挤眉弄眼,还顺手把睡袍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沈知夏那截白得发光的肩膀。


“你干什么?”沈知夏走过去。


“看看你平时自拍什么样。”林小野头也不抬,“啧,你这相册里全是风景和猫,一张露脸的都没有。你活得多没劲啊。”


沈知夏一把把手机抢回来。林小野也不恼,往沙发里一靠,拿过茶几上那本沈知夏看到一半的《家居廊》翻起来,一边翻一边点评:“这沙发比我出租屋还贵……这灯也是……你俩这日子过得——”


她翻到一页,停住了。那是一组北欧风格的家居图,浅灰色墙面,原木色地板,开放式厨房里摆着白色陶瓷锅。林小野盯着那页看了好几秒,然后用沈知夏的手指摸了摸那口白色锅。


“这锅好看。”她说,声音忽然低了点,少了那种刻意的吊儿郎当,“我出租屋那锅,锅底都糊了,煮泡面一股铁锈味。”


沈知夏站在旁边,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厨房里传来陆沉开冰箱、拿东西的动静,然后是水龙头哗哗响。林小野把杂志合上,忽然问:“你老公平时就给你做饭?”


“有时候做。”


“真好。”林小野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她把杂志往茶几上一扔,重新拿起那根抽了一半的女士烟,看了看,又放下了,大概是想起来陆沉说的话。


沈知夏看着她放下烟,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她坐到沙发另一头,跟林小野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两个人在客厅里沉默了几秒,各自用着对方的脸、对方的手、对方的身体,听着厨房里陆沉切菜的笃笃声。


“我跟你说清楚。”沈知夏先开口,声音压得低,“这房子里的东西,你用什么我不管。但陆沉——你别打他主意。”


林小野偏过头看她,黑皮脸上那双眼眯了眯,然后笑了:“你这话说得,好像我能把他怎么着似的。我用的可是你的身体,他对着你这张脸,能有什么想法?”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林小野把腿盘到沙发上,睡袍下摆堆在膝盖上,“你说明白点。”


沈知夏咬了咬牙。她说不出“别勾引我老公”这种话,太直白了,直白到她觉得自己像个守食的猫。可林小野那种眼神——那种打量陆沉的眼神——她太熟悉了。夜场里那些女人看男人的眼神,她跟陆沉去应酬时见过。林小野现在虽然用着她的脸,可那眼神从她眼睛里透出来的时候,一点没变。


“反正你注意分寸。”她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林小野耸了耸肩,没接话。厨房里陆沉喊了一句“米饭蒸上了”,沈知夏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见林小野已经重新拿起那本杂志,正翻到下一页,嘴里哼着什么歌,调子她没听过。


沈知夏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陆沉系着围裙切五花肉。他刀工确实不错,肉切得方方正正。听见她进来,头也没抬:“她没闹吧?”


“没有。”沈知夏靠在门框上,“陆沉,我有点怕。”


陆沉停下刀,转过身看她。黑皮短发的姑娘靠在门框上,手臂上的纹身从短袖口露出一截,脸上是他从没在妻子脸上见过的茫然和不安。他放下刀,走过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抬手拍了拍她的肩——林小野的身体比他矮不了多少,他不用弯腰。


“怕什么?”


“怕换不回来。”沈知夏说,“也怕换回来之前,出别的事。”


陆沉沉默了几秒。厨房窗户外面能看见后院的泳池,水面蓝莹莹的,被风吹出细碎的波纹。他收回手,重新拿起刀。


“先吃饭。”他说,“吃完饭我联系几个朋友问问,看有没有懂这些的。今天先稳住。她要是闹,你叫我。”


沈知夏点了点头,转身往客厅走。走到一半,听见林小野在客厅里喊:“陆先生——红烧肉多放点糖啊,我爱吃甜的——”


沈知夏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用林小野的嗓门回了一句:“知道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林小野带着笑的声音:“你学我说话还挺像。”


沈知夏没理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把手机充上电。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通知栏涌出一堆未读消息,有公司群里的,有物业的,还有两条来自“老公”——是陆沉早上发的,问她在哪。她点开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转头看着林小野翻杂志的侧脸。那是她自己的侧脸,温温柔柔的,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眉毛,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珍珠耳钉在灯下泛着柔光。


她伸手把林小野垂下来的刘海别到耳后。林小野偏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翻杂志。


厨房里传来热油下锅的滋啦声,五花肉的焦香慢慢飘出来。沈知夏靠在沙发里,闭上眼。林小野的身体比她原来的身体容易累,才坐这么一会儿,后腰就酸得厉害。她换了个姿势,把靠垫垫在腰后。


“你腰不好?”林小野忽然问。


“你身体容易酸。”


“哦。站夜场站的。”林小野翻了一页,“一晚上站六个小时,高跟鞋。你多歇歇,过了这村没这店,等我换回去了你想歇都没得歇。”


沈知夏睁开眼。林小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眼睛还盯着杂志上的家具图,可那话里的意思——好像是认了。认了暂时换不回去,认了要在这儿待着。


“你……”沈知夏斟酌了一下用词,“你晚上睡客房,我让陆沉给你拿床新被子。”


“行。”林小野合上杂志,“不过你那些护肤品我能用吧?你梳妆台上那瓶精华,我早上抹了点儿,还挺好闻。”


“用吧。”


“洗发水呢?你那瓶是防脱的?我头发——哦现在是你头发——掉得厉害,夜场熬夜熬的。”


沈知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林小野那具身体。“用。浴室柜子里有新的。”


林小野点了点头,把杂志往茶几上一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沈知夏的睡袍随着她的动作往上跑,露出一截细白的腰。林小野低头看了看,伸手把睡袍带子重新系好,这回系得规规矩矩的。


“我去看看你老公红烧肉做得怎么样了。”她往厨房走,经过沈知夏身边时停了一下,“你放心。我虽然嘴欠,但我不干那种事。你老公看我的眼神跟看贼似的,我犯不着。”


沈知夏没说话,看着她走进厨房。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林小野的声音:“陆先生,要帮忙吗?”然后是陆沉的声音:“不用。你出去等着。”再然后林小野说:“那我剥两头蒜?”


沈知夏靠在沙发里,听着厨房里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蒜皮被剥开的细碎声响混在油锅的滋啦声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林小野的手,虎口有茧,指甲秃秃的。她试着把手指交握在一起,这个动作她做惯了,可这双手交握的时候,掌心被茧硌得有点疼。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陆沉发来的微信,就三个字:“还好吗?”


她抬头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陆沉站在灶台前,左手拿锅铲,右手拿着手机,侧脸被油烟熏得微微眯眼。林小野蹲在垃圾桶旁边剥蒜,沈知夏的睡袍下摆拖在地上,她也没管。


沈知夏低头打字:“还好。你看着她点。”


陆沉回:“知道。”


她把手机放下,重新靠回沙发里。客厅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混着一点蒜味和酱油的咸鲜。林小野剥完蒜站起来,把蒜瓣装在小碗里递到灶台边,陆沉接过去倒进锅里,油锅哗地响了一声。林小野退后两步,拍了拍手上的蒜皮,转头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沈知夏的目光。


她咧嘴笑了笑——用沈知夏的脸,笑得露出牙齿,眼睛弯弯的。那个笑说不上什么意思,有点得意,有点示好,还有点“你看,我说话算话”的坦荡。


沈知夏别开眼,把手机翻了个面。厨房里陆沉说了句“再炖二十分钟”,林小野应了声“好嘞”,那声“好嘞”用沈知夏的嗓子说出来,带着点夜场里招呼客人的脆亮,跟她平时说话的节奏完全不一样。


沈知夏听着,忽然觉得这二十分钟可能比两年还长。


同住规则

红烧肉炖在锅里的时候,陆沉把三个人叫到了餐桌前。


他拉开椅子坐下,手机屏幕朝上搁在桌面上,指节在桌面敲了两下,像开会前清场子的习惯动作。沈知夏拖着林小野那具身体的步子从客厅过来,坐他对面,黑皮的手臂搁在桌沿,纹身在灯下泛着青。林小野倒是不客气,一屁股坐在陆沉左手边,把沈知夏的真丝睡袍拢了拢,盘起腿,脚趾在拖鞋里动了动。


“说几件事。”陆沉开口,声音压得平,“在换回来之前,这个家有几条规矩。”


林小野歪头看他,用沈知夏那张温婉的脸做出一个略带戏谑的表情:“你讲。”


“第一,分房睡。二楼客房收拾出来,你住那间。知夏睡主卧。”陆沉看的是林小野,但话是对两个人说的,“门从里面反锁,谁也别进谁的屋。”


沈知夏点了点头。她坐在那里,林小野的身体比沈知夏原本矮了小半个头,膝盖抵着桌腿,她下意识把腿往回收了收,手放在膝上——这个姿势在别人的身体里做出来,显得有点局促。


“第二,不擅自以知夏的身份对外联系。电话、微信、朋友圈,都不行。有人找知夏,先跟我说。”陆沉顿了顿,“公司那边我明天替她请假,说身体不舒服。”


林小野举起手,像课堂上要发言的学生,但没等陆沉点她名就开口了:“那我朋友找我呢?我手机里一堆消息,不回不合适吧?”


“你手机先放我这儿。”陆沉说。


“凭什么?”林小野坐直了,睡袍领口往下滑了一寸,她也没管,“我那些朋友见我不回消息会找上门的,到时候更麻烦。”


陆沉看着她,没急着接话。他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说:“你手机可以留着,但回消息之前把内容给我看。你朋友问起来,就说最近有事,少联系。”


林小野撇了撇嘴,用沈知夏的嘴唇做出这个动作,看着有种说不出的违和。但她没再争,只是哼了一声:“行吧,你说了算。”


“第三,不碰财务。卡、现金、保险柜,都不许动。你需要什么跟我说,我来买。”陆沉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很稳,“这一点没得商量。”


林小野翻了个白眼,这回连哼都懒得哼,直接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来偷东西的。你这别墅值钱的东西多了去了,我要是想拿早拿了,还用等你立规矩?”


“所以规矩立在前头。”陆沉说。


沈知夏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开了口。她从林小野的嗓子里说话,声音低而哑,带着这具身体原本的粗粝质感,但语气是她自己的,温温吞吞的,咬字很清楚:“小野,你先住下来,别惹事。等我们找到换回去的办法,各回各的。”


林小野扭头看她,眼神在沈知夏脸上转了一圈——那是她自己的脸,黑皮、短发、挑染的那撮蓝毛耷拉在额前。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啊姐,我配合。不过你在我身体里也别乱来啊,我那身体经不起折腾。”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沈知夏脸上一热——虽然那张黑皮的脸看不出红,但她耳根紧了紧,低下头去。


陆沉把该说的说完了,站起来去厨房关火。红烧肉收汁收得正好,他盛了一碗端出来放在桌上,又添了三副碗筷。林小野第一个伸筷子,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亮起来:“可以啊陆先生,比外卖强多了。”


陆沉没理她的夸赞,自己盛了半碗饭坐下。沈知夏夹了一筷子青菜,低头吃得很慢。她不太会用林小野的筷子——这双手拿筷子的姿势跟她原来不一样,指节使力的位置偏了半寸,夹菜的时候总有点打滑。她试了两次,索性把碗端起来往嘴里扒。


林小野看见了,嘴里嚼着肉含含糊糊地说:“你那样拿不对,拇指扣这儿。”她伸筷子比划了一下,“我手劲大,你顺着虎口卡住就行。”


沈知夏照她说的调整了一下,果然稳当了些。她低低说了句“谢谢”,林小野摆摆手,又去夹第二块肉。


饭吃到一半,林小野忽然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对了,我晚上得洗澡。你这睡袍我穿了一天了,有没有别的换的?”


陆沉说:“知夏的衣帽间在二楼走廊尽头,你自己去挑。挑保守点的。”


“保守?”林小野笑了一声,“你老婆衣帽间里有保守的吗?我看那睡衣全是真丝的,滑不溜手。”


“那就穿运动服。”陆沉说。


林小野没再逗他,站起来收了碗往厨房走。沈知夏要拦,说放着我来,林小野头也不回:“你歇着吧,用我身体洗碗万一摔了算谁的。”她把碗摞在水池边,真就拧开水龙头洗了起来,动作利索,一看就是干惯了的。


沈知夏坐在餐桌前没动。陆沉收拾了剩下的碗筷过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低声说:“你去主卧休息,我看着她洗完澡回客房。”


沈知夏抬头看他。陆沉的下巴绷着,眼神往厨房方向扫了一眼,又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她知道他不放心——不放心林小野用她的身体做什么,也不放心她顶着林小野的身体一个人待着。她点了点头,站起来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沉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抱胸,看着林小野在水池前忙活。林小野用沈知夏的手拧抹布、擦灶台,动作麻利得像在自己家。陆沉就那么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知夏上了楼,推开主卧的门。这间屋子她住了三年,每一件摆设都是她亲手挑的。床头的香薰灯、梳妆台上的首饰盒、窗边那把藤编的阅读椅。她走进去,反手关上门,站在地毯中央,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陌生得很——因为她现在是用别人的眼睛在看它。林小野的身体比她矮,视线低了一截,连梳妆台镜子的角度都变得不对了。


她走到穿衣镜前站定。


镜子里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孩,皮肤黑得均匀,短发乱糟糟地翘着,左耳打了三个耳洞,耳钉在灯下反光。短袖T恤的领口松垮,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纹身——她凑近了看,是几朵歪歪扭扭的玫瑰,线条不算精细,像是街边小店的手艺。腰侧还有一处,被衣服遮着,她撩起下摆看了一眼,是一串字母,拼了半天没拼出个所以然。


她把手放下来,对着镜子活动了一下肩膀。这具身体的肌肉比她原来紧实,胳膊抬起来的时候能看见小臂上的线条。她试着跳了两下,落地的时候膝盖弹性很好,脚踝稳当。这身体年轻、有劲,跟她那具坐办公室坐得腰酸背痛的躯壳完全两回事。


可她还是想换回去。


她坐到床边,拿起手机开始查。输入框里打“身体互换”,搜出来的全是小说和电影。她翻了几页,又换关键词,“灵魂交换 真实案例”,出来的东西更离谱,什么前世今生、因果报应。她皱着眉往下划,看到一条论坛帖子说某地有人声称经历过类似的事,点进去一看,底下全是骂楼主编故事的。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吊灯是她和陆沉结婚那年挑的,水晶片一片片垂下来,开灯的时候满屋子碎光。她盯着那些水晶片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昨天晚上她只是正常下班回家,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手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楼下传来浴室的水声。她侧耳听了听,水声停了,然后是吹风机嗡嗡地响。又过了十来分钟,走廊里响起脚步声,经过主卧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她屏住呼吸,听见陆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知夏?睡了吗?”


“没睡。”她坐起来。


“她回客房了,门锁了。”陆沉的声音闷闷的,“你也早点睡。明天我请假,在家盯着。”


“嗯。”


脚步声远了。沈知夏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去浴室洗漱。浴室的镜子比卧室的更大,灯光更亮,她刷牙的时候不得不正视镜子里那张脸——黑皮、挑染、耳钉。她刷得心不在焉,泡沫滴到T恤上也没管。


洗完脸她站在浴室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脱了衣服站到花洒下面。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下意识缩了一下——这具身体的皮肤对温度的反应跟她原来不一样,同样的水温,她觉得烫。她把水温调低了两格,才觉得舒服。


洗到一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林小野的身体比她想的要结实,肚子上没有赘肉,腰很窄,胯骨上有两处浅疤,不知道是怎么弄的。她没敢多看,匆匆冲完就裹了浴巾出来。


客房那头,林小野正盘腿坐在床上翻衣柜。


陆沉给她抱了一床新被子过来,搁在床尾,又检查了一遍窗户的锁扣。林小野看着他弯腰试窗框的样子,忍不住说:“陆先生,这是三楼,我还能跳窗跑了不成?”


“防的是别人进来。”陆沉直起身,“你睡你的,明早我敲门你再出来。”


他走了之后林小野把门反锁了,转身扑到床上打了个滚。客房的床比不上主卧那张定制的软,但比她出租屋的折叠床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又爬起来去翻衣柜。


衣柜里挂着几件沈知夏的旧衣服,大概是换季收下来的,没往主卧衣帽间放。林小野一件件翻过去,真丝衬衫、羊毛半裙、一件领口带蕾丝的家居服。她拎起那件家居服在自己身上比了比,走到穿衣镜前照了照——沈知夏的脸配这件衣服真是天衣无缝,领口的蕾丝贴着锁骨,头发散在肩上,整个人看上去又干净又贵气。


她对着镜子转了个圈,裙摆扬起来。然后她停下来,凑近镜子看自己的脸——沈知夏的脸,眉形修得整整齐齐,睫毛长长的,皮肤白得透光。她伸手摸了摸脸颊,又捏了捏下巴,像在试一件新到手的宝贝。


“真行。”她对着镜子小声说,“这脸,这房子。”


她把家居服挂回去,又翻了翻衣柜下面的抽屉,找到几本相册。她抱着相册坐回床上翻——沈知夏和陆沉的婚纱照、旅行合影、过年回老家的全家福。照片里沈知夏笑得温温柔柔的,陆沉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腰上,嘴角微微翘着。


林小野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在照片上停了停。她抬头环顾这间客房——虽然只是客房,但比她租的那间城中村的屋子大了两倍不止,地毯软得踩上去没声音,窗户外头能看见别墅区的路灯和修剪整齐的灌木。


她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灯也没关就闭上了眼。


主卧这边,沈知夏关了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林小野的身体好像比她原来那具更怕热,被子盖到胸口就闷得慌,她只好把一条腿伸到被子外面。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拿起来看,陆沉发了一条:“睡不着就给我发消息。”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隔壁客房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一直亮到后半夜才灭。


出租房搬来的性感衣物

第二天早上陆沉敲客房的门时,里面隔了好一会儿才传来拖鞋趿拉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林小野顶着沈知夏那张脸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肩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语气倒是不客气:“这么早?”


“八点多了。”陆沉站在门外,已经换好了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早饭在楼下,吃完我有话跟你说。”


林小野把门拉开了些,身上还穿着那件领口带蕾丝的家居服,赤着脚踩在地毯上。她打了个哈欠,一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转身往屋里走,丢下一句:“知道了知道了,十分钟。”


陆沉在楼下餐厅等到快九点,林小野才磨磨蹭蹭下来。沈知夏已经坐在桌边了,面前摆着半碗白粥,筷子搁在筷架上,人却没什么胃口。她听见楼梯响,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把目光收回去。林小野用她的身体穿那件家居服的样子让她心里堵得慌,可现在坐在餐桌对面的自己才是真正的自己,这个认知每重复一遍都像针扎。


林小野拉开椅子坐下,拿起一片吐司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皱起眉:“这面包太干了,有没有黄油?”


“冰箱里有。”陆沉说。


“那你帮我拿一下呗。”林小野冲他抬了抬下巴,语气随意得像使唤自己家男人。


陆沉没动,盯着她看了两秒。林小野撇撇嘴,自己站起来去开冰箱,翻出黄油盒子,又顺手拿了一罐果酱,回来坐下继续吃。她吃东西的速度很快,跟沈知夏细嚼慢咽的习惯完全不同,吐司边撕下来堆在盘沿,黄油腻了一小块在嘴角。


沈知夏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等会儿要回出租房拿东西?”


“对啊。”林小野舔了下手指上的果酱,“我那边还有一堆衣服呢,总不能天天穿你的。虽然——”她低头扯了扯家居服的领口,“穿着也还行。”


“我跟你一起去。”沈知夏说。


林小野抬头看她,嘴里还嚼着东西,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你去?你现在这个样子去我那栋楼,邻居看见还以为我领了个男的回去。”


沈知夏没接这个话茬,只是站起来把碗收进厨房。陆沉开口了:“我开车送你们。到了楼下我在车里等,你们上去收拾,拿完就下来。”


“行。”林小野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不过我东西不少,得拿个大箱子。”


陆沉把车停在城中村巷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这片区域跟别墅区完全是两个世界,电线从楼与楼之间横七竖八地拉过去,墙根底下积着前夜的雨水,垃圾桶旁边搁着几袋没扎紧的垃圾。沈知夏从副驾下来,站在巷口打量四周,用林小野那具身体的短腿迈过水洼,动作有点笨拙。她平时穿惯了高跟鞋,换成厚底靴反而不知道怎么落脚。


林小野走在前面,用沈知夏的身体走这条破巷子走得昂首挺胸,像是回自己地盘巡视。她上到三楼,从门口地垫下面摸出一把钥匙,捅了两下把门捅开。


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凳,墙角堆着几个收纳箱,衣服从箱口溢出来。床没铺,被子揉成一团,枕头旁边扔着手机充电线和一包抽了一半的烟。窗帘拉着,屋里一股隔夜的味道。


“别嫌弃啊。”林小野弯腰从床底下拽出一个灰色行李箱,二十八寸的硬壳箱,轮子上还缠着胶带,“我这就这条件。”


沈知夏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黑皮肤,指节上有细细的旧疤,指甲剪得很短。这双手翻过垃圾桶、攥过酒瓶、在夜场里跟人推搡过。现在这双手正攥着行李箱的拉链。


林小野把箱子摊开在地上,开始往里扔东西。她先从衣柜里扯出几条短裙,牛仔的、皮质的、还有一条亮片吊带裙,裙摆上的亮片掉了几片在箱底。她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堆化妆品,眼影盘五颜六色的,有几盘摔碎了格子,粉末蹭在手上她也无所谓,一股脑塞进化妆包。首饰盒是个铁皮饼干盒,里面耳环、项链、戒指搅在一起,有几件已经氧化发黑了。


“这些都要拿?”沈知夏忍不住问。


“那当然。”林小野头也不抬,又从床底拽出一个鞋盒,里面是两双厚底靴和一双细带凉鞋,“你知道我攒这些攒了多久?”


她站起来环顾一圈,又去卫生间把洗发水、护发素、一袋卷发棒塞进塑料袋,想了想,从门后挂钩上扯下一件黑色皮衣,拍了拍灰,叠了两折压进箱子。箱子已经快合不上了,她整个人跪上去压着才把拉链拉上,折腾出一脑门汗。


“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用沈知夏那张白净的脸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走吧。”


陆沉在车里等着,看见沈知夏拖着那个快撑爆的箱子从巷口出来,后面跟着林小野。他下车帮忙把箱子塞进后备箱,箱盖差点弹开,他用力按了两下才扣上。


“你这些衣服——”沈知夏坐进后座,终于没忍住开口。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林小野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系上安全带,“你那衣柜里全是素色的、长过膝盖的、领口到锁骨以上的。我穿那些出门,别人还以为我转性了。”


“你现在用的是我的身体。”沈知夏声音发紧。


“所以呢?”林小野从后视镜里跟她对了一眼,“身体现在是你的,可穿什么是我说了算。再说了——”她拍了拍自己胸口,“这脸配什么不行?”


陆沉发动了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沈知夏一眼。沈知夏抿着嘴没再说话,手攥着后座的安全带,指节发白。


回到别墅已经快中午了。林小野拖着箱子直奔二楼衣帽间,沈知夏跟在她后面,脚步越来越快。衣帽间是沈知夏最用心打理的地方,换季衣物按色系挂好,真丝和棉麻分开放,抽屉里内衣叠成整齐的小方块,连衣架都是统一买的植绒款。


林小野把箱子往地毯上一搁,拉开拉链就开始往外掏。她先把那几条短裙抖开,在衣架之间拨了拨,硬是挤出一段空档,把牛仔裙和皮裙挂进去,亮片吊带裙实在没地方塞,她直接挂在沈知夏一条香云纱连衣裙旁边,亮片蹭着真丝面料,沈知夏看着眼皮直跳。


“这个不能挂这儿,会勾丝。”沈知夏伸手想把吊带裙拿下来。


林小野挡了一下:“那我挂哪儿?你告诉我。”


“至少套个防尘袋。”


“麻烦。”林小野嘴上这么说,到底还是从抽屉里翻了个防尘袋套上了,但套得歪歪扭扭,裙摆还露在外面一截。


接下来是化妆品。林小野把那个铁皮首饰盒和化妆包拎到梳妆台前,梳妆台上摆着沈知夏的护肤品,玻璃瓶身的精华液、白瓷罐的面霜,按照高矮排成一排。林小野把瓶瓶罐罐往旁边一推,腾出半个台面,把自己的眼影盘、粉底液、眼线笔铺开来。有一盘紫色偏光的眼影摔碎了角,粉末撒在沈知夏的梳妆镜上,林小野随手用袖子一抹,抹出一道紫印子。


“你轻点。”沈知夏站在她身后,声音已经有点变了。


林小野从镜子里看她——用林小野那张黑皮的脸、短到贴头皮的头发、手臂上的纹身。她突然笑了一声,转过来靠在梳妆台上:“你心疼啊?”


“这是我家。”


“现在也是我家。”林小野拿起一支烟熏妆用的深棕色眼线胶笔,在指尖转了一圈,“陆沉说的,对外保密,暂时同住。既然住这儿,我总得把自己东西搬过来吧?”


沈知夏深吸了一口气。她看着林小野用自己那张脸、自己那双白净的手,把廉价眼影盘往梳妆台上磕了磕,磕出来的粉末落在她平时放婚戒的小托盘里。那个小托盘是陆沉在结婚纪念日送的,骨瓷的,边上描了一圈金线。


“别把东西放那儿。”她说。


“哪儿?”


“那个托盘。放戒指的。”


林小野低头看了一眼,把眼影盘挪开了两寸,又随手把一支口红搁了上去。


沈知夏转身出了衣帽间。她下楼的时候陆沉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她用林小野的身体绷着脸走过来。


“你管不管?”沈知夏站在他面前。


陆沉把手机放下:“怎么了?”


“她把那些衣服全塞进我衣柜里了,还有化妆品,摆了一桌子。我的梳妆台——”


“我知道。”陆沉站起来,“我上去看看。”


他上楼的时候林小野正把首饰盒里的耳环一对一对往沈知夏的首饰架上挂。沈知夏的首饰架是黄铜的,树枝造型,上面挂着的都是细巧的珍珠耳钉、钻石耳线、翡翠坠子。林小野那几对大圈耳环和金属链条项链挂上去,黄铜枝桠被压得往一边歪。


“你能不能——”陆沉站在门口开了口。


“不能。”林小野没回头,把最后一对耳环挂上,拍了拍手转过身来,“陆沉,咱昨天说好的,我暂时住这儿,对外保密。可我住这儿总得穿衣服吧?我那些衣服放出租屋发霉啊?”


“你可以放客房衣柜里。”


“客房衣柜才多大?我箱子都塞不下。”林小野指了指地上那个还摊着的箱子,“再说了,我出门总不能从客房换好衣服再出来吧?这家里又没别人。”


陆沉看了她一会儿。林小野用沈知夏的脸跟他对视,眼神里一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很麻烦的问题——沈知夏平时跟他有分歧的时候,最多是抿着嘴不说话,或者晚上睡觉背过身去。可眼前这个人用着沈知夏的脸,却完全是另一套逻辑,直来直去,寸步不让。


“衣服可以放,”他最后说,“但别动知夏的东西。梳妆台你腾出一层抽屉,用你自己的。”


“行。”林小野答应得痛快,转头就把梳妆台最下面那层抽屉拉开了,里面放着沈知夏的卷发棒和几把梳子。她把东西拿出来搁在台面上,把自己的卷发棒、直板夹、一包皮筋塞进去,抽屉推上之前在桌沿磕了一下,震得台面上的面霜罐子晃了晃。


陆沉下楼的时候沈知夏还站在客厅中间,抱着胳膊。她看见陆沉的表情就知道没谈出什么结果。


“她说用最下面那层抽屉。”陆沉说。


“那是我放卷发棒的。”


“我知道。”陆沉顿了顿,“先这样。等换回来再说。”


沈知夏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不只是委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用林小野那张脸做出这种表情,眉毛拧着,嘴角往下压,跟林小野平时那种混不吝的样子完全对不上,可偏偏五官又是同一张。


“你是不是觉得,”她开口,声音低下去,“她穿成那样也没什么。”


陆沉皱眉:“我没这么说。”


“你刚才看她穿那些衣服的时候,你皱眉头了,可你没说话。”沈知夏说,“你在夜场看见她穿我身体的时候,你第一反应是拿外套裹上。今天她拖一箱子短裙回来,你只是让她别动我东西。”


陆沉沉默了几秒。他确实没想那么多——林小野拖着箱子进门的时候,他第一眼注意到的其实是箱子轮子在地板上划出的印子。但沈知夏这么一说,他回想起来,林小野把那条亮片吊带裙挂在衣帽间的时候,他的目光确实在那条裙子上停了一瞬。就一瞬。


“那是你的身体。”他说。


“现在是她的。”沈知夏说完这句就转身上楼了。


下午林小野在客房里试衣服。她把门关着,但别墅的隔音没到密不透风的程度,沈知夏坐在主卧床上能听见隔壁传来拉链声和衣架碰撞的动静。她忍了半个钟头,到底还是起身走到客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干嘛?”林小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你试完了没有。”


门开了。林小野穿着一条黑色皮质短裙站在门口,上身是那件亮片吊带,脚上趿着厚底靴,脸上已经化好了妆——深棕色眼影从眼窝晕到眉骨底下,眼线拉出去一截,嘴唇涂了暗红色的哑光口红。沈知夏的头发被她用卷发棒卷了大波浪,披在肩上,耳垂上挂着一对金属大圈耳环。


沈知夏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身体被弄成这副样子,忽然觉得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


“怎么样?”林小野退后一步,在她面前转了个圈,皮裙的裙摆扬起来,亮片在灯下闪了一下,“我就说这脸配什么不行。”


“你化这么浓干什么?又不出门。”


“试试嘛。”林小野对着走廊的穿衣镜左右照了照,伸手拨了拨卷好的头发,“你平时就涂个粉底画个眉毛就出门了?太浪费了。这脸化烟熏多好看。”


沈知夏没说话。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自己的脸——浓妆、卷发、露肩的亮片上衣,锁骨上被林小野扫了一层高光,亮闪闪的。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杂志上看到过类似的造型,当时还跟陆沉说“这种风格我驾驭不了”。现在林小野用她的脸驾驭得轻轻松松。


“你把妆卸了。”她说。


“为什么?”


“我晚上要见人。”


“见谁?陆沉?”林小野从镜子里看她,“你见他还要专门卸妆?你平时在家不都素颜吗?”


沈知夏被这句话堵了一下。她确实在家不怎么化妆,可那是她自己的选择,现在被林小野用这种语气说出来,好像她素颜是因为懒或者不在乎似的。


“你把妆卸了。”她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硬。


林小野转过身来,抱着胳膊靠在走廊墙上。她比沈知夏现在这具身体高出半个头——林小野自己的身体只有一米六出头,沈知夏的个子高一些——她微微低着头看沈知夏,这个角度让沈知夏很不舒服。


“我要是不卸呢?”林小野说。


沈知夏没退。她抬头迎着她的目光:“那你就别用我的脸出门。”


“我今天不出门啊。我就试试。”


“试完了就卸。”


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对峙。楼下传来陆沉打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跟公司那边交代什么事。林小野先移开了目光,撇了下嘴:“行行行,卸就卸。不过——”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沈知夏的胸口,指腹抵着林小野那具身体锁骨下方的纹身,“你搞清楚,我卸妆是因为我不想跟你吵,不是因为我怕你。这身体我穿着呢,怎么打扮我说了算,你最多提意见。”


沈知夏没接话,转身回了主卧。


晚饭是陆沉叫的外卖。三个人坐在餐桌前,林小野已经卸了妆换了件T恤,但耳环没摘,卷发也没拆,拿皮筋松松扎了个低马尾。她吃饭的时候还在刷手机,手指划得飞快,偶尔停下来对着屏幕笑一声。


“你笑什么?”陆沉问。


“我姐妹群。”林小野把手机屏幕翻给他看,又很快收回去,“她们问我最近怎么不冒泡了,我说我搬家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搬去跟男朋友住。”林小野夹了一筷子菜,“放心,没提你名字。”


沈知夏放下筷子:“你哪个姐妹?”


“就夜场那几个。”林小野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有个叫小鹿的你见过,上次在厕所门口递烟那个。”


沈知夏想了想——她用林小野身体那晚确实有个短发女孩在厕所门口跟她搭话,但她当时太慌了,没记住脸。


“你少跟她们联系。”陆沉说。


“为什么?我总得有自己的社交吧。”林小野把手机扣在桌上,“再说了,我以后总得回夜场上班吧?我那份工不能丢。”


“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回去上班?”


“所以我得想个说法啊。”林小野拿筷子头点了点桌面,“就说我最近接了个私活,要消失一阵。等换回来了再说。”


陆沉没再说什么。沈知夏低头扒饭,用林小野那具身体吃饭速度不知不觉快了起来,她吃到一半才意识到自己嚼东西的频率跟平时不一样,放慢了动作。


晚饭后林小野又钻进衣帽间,这回她把那条亮片吊带裙从防尘袋里抽出来,对着镜子在身上比了比,又翻出沈知夏的一件白色西装外套搭在外面。她回头看见沈知夏站在衣帽间门口,冲她招了招手:“你过来看看,这样搭行不行?”


沈知夏走过去,看了一眼镜子里的搭配——亮片吊带配白西装,下面是一条黑色短裤,脚上蹬着沈知夏的一双细带凉鞋。说实话,不丑。甚至有点好看。


“这是你的主意?”她问。


“不然呢?”林小野把西装领子翻好,“你那堆衣服太素了,得拿我的东西提提气。你看,这么一搭,你那些基本款也能穿出门了。”


沈知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被林小野的卷发衬着,浓妆已经卸了,只剩一层薄薄的底妆,白西装搭在亮片吊带外面,竟然比她平时那些规规矩矩的连衣裙多了点锋利的东西。她忽然有点恍惚,不知道这种感觉是讨厌还是别的什么。


“行了行了。”她伸手把西装从林小野身上扒下来,“别试了,衣服收好。”


林小野耸了耸肩,把西装挂回去,亮片吊带叠好放进抽屉。她关上抽屉之前回头看了沈知夏一眼:“说真的,你以前没试过这种风格?”


“没有。”


“那你亏了。”林小野把抽屉推上,“这脸化烟熏真的绝。”


沈知夏没理她,转身出了衣帽间。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林小野正踮着脚把那条亮片裙往衣架最高处挂,用沈知夏的身体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腰线拉出一条好看的弧度,她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


沈知夏收回目光,下楼去了。陆沉在书房处理邮件,她推门进去,靠在门框上。


“她把那些东西都塞进我衣柜了。”她说。


陆沉从屏幕上抬起头:“我知道。”


“你不觉得别扭?”


陆沉想了想:“觉得。但我现在更担心的是她拿你的手机联系夜场那些人。”


沈知夏沉默了一会儿:“她刚才说以后要回去上班。”


“嗯,我听见了。”陆沉把椅子转过来面对她,“所以得在换回来之前把她的社交圈稳住。她那些姐妹要是发现她不对劲,传出去更麻烦。”


“你倒是想得周全。”沈知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点淡。


陆沉听出来了,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现在得微微低头看她——林小野的身体比他矮,但也没矮太多。他伸手想碰她的肩,沈知夏侧了一下避开了。


“怎么了?”


“没怎么。”她抬头看他,“你去跟她说吧,让她别乱发消息。我说她不听。”


陆沉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好,我去说。”


他走出书房的时候沈知夏还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那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黑皮肤,短指甲,虎口上有薄茧。这双手现在正攥着她最后一点体面,可那点体面好像也在被一件一件地换掉。


烟熏妆的夜

陆沉在书房里坐了将近二十分钟,把能想到的社交平台和通讯方式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知夏的手机他不能直接没收,那样太明显,林小野反手就能拿这个当借口闹一场。他需要一个更隐蔽的办法。


他起身出了书房,走廊尽头的客房亮着灯,门虚掩着。他走过去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林小野的声音,懒洋洋的:“进。”


门推开的一瞬间,陆沉先闻到了烟味,然后是某种甜腻的果香,像是沐浴露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林小野坐在梳妆台前,正对着镜子画眼线。她用的是沈知夏那套平时几乎不碰的彩妆盘,最深的那格黑色已经被挖出了一个明显的坑。镜子里映出她的脸,眼皮上已经铺了一层浓重的黑灰色,眼尾挑得又长又翘,唇上涂着暗红偏紫的颜色。


她身上穿了一件黑色缎面吊带,细肩带挂在白皙的肩上,下面配了条同色的短裙,裙摆刚过臀线。头发被她用卷发棒烫成了蓬松的大波浪,披散在背后,有几缕搭在胸前。


“有事?”她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手上动作没停,眼线笔贴着睫毛根部又描了一笔。


陆沉靠在门框上,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你以后用知夏的手机发消息之前,先跟我说一声。”


“为什么?”


“你那些姐妹如果发现你说话方式不对,会起疑。你不想让她们知道你换了身体吧。”


林小野放下眼线笔,转过椅子面对他。她翘起二郎腿,短裙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大腿外侧一小块皮肤,上面还沾着点没抹匀的粉底。“行啊,”她歪了歪头,“不过你也得讲道理。我不可能完全不跟她们联系,突然消失更奇怪。你说怎么弄?”


“你发之前把内容给我看,我确认没问题你再发。”


“跟审犯人似的。”她嗤了一声,但还是点了头,“成,不过你也别太啰嗦。我那些姐妹说话就那样,你看着别扭也得忍着。”


陆沉没接这个话茬,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你化这么浓的妆要去哪?”


“哪也不去。”林小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大半个头,仰起脸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浓黑的眼睛从下往上看着他,“就在家待着。怎么,在家还不能打扮了?”


她说话的时候往前凑了一步,胸口几乎贴上他的衬衫。陆沉闻到她身上那股果香底下压着一点沈知夏惯用的身体乳味道,两种气味搅在一起,让人莫名烦躁。


“你离远点。”他说。


“为什么?”林小野没退,反而伸手把他衬衫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捏住了,指尖凉凉地贴着他的锁骨,“陆沉,你老实说,我穿成这样站你面前,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陆沉伸手把她的手从自己领口拿开,力道不轻。“你用的是知夏的身体,说这种话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林小野被甩开手也不恼,反而笑了,嘴角弯出一个沈知夏脸上很少出现的弧度,带着点促狭和满不在乎,“身体是她的,可站在你面前的是我。你老婆现在在我那副黑皮壳子里待着呢,你对着我硬不起来,对着她就能?”


这话像根刺一样扎进来。陆沉下颌收紧了,没说话。


林小野显然不打算放过他。她退回梳妆台旁边,从抽屉里摸出一瓶红酒,是沈知夏收在客房小冰箱里的那支。她用开瓶器笨手笨脚地拧了半天,软木塞断了一截在里面,她骂了句脏话,干脆把剩下的半截捅进去,往玻璃杯里倒了满满一杯,酒液晃出来洒在台面上。


“你干什么?”陆沉皱眉。


“喝酒。”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然后端着杯子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把杯子递到他嘴边,“你也喝一口。”


“我不喝。”


“一口。”她举着杯子不动,眼睛直直看着他,“喝完我有正事跟你说。”


陆沉看了她一会儿,接过杯子抿了一口。酒液滑进喉咙的时候他看见林小野的嘴角翘了一下,然后她上前一步,左手搭上他的肩,右手从他手里把杯子抽走放在旁边的矮柜上。她整个人贴上来,胸口压着他的手臂,仰起脸,嘴唇凑到他耳边,呼出来的气息带着红酒的酸甜。


“你老婆的身体,”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你不想试试?”


陆沉脑子里嗡了一声。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一拍,小腹那块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了。沈知夏身上的味道、她柔软的胸脯隔着薄薄一层吊带贴在他手臂上的触感、耳边那股带着酒气的温热呼吸,这些全都指向同一个熟悉的、他本该完全有资格亲近的女人。可她说出来的话不是沈知夏会说的话,这个认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他抓住林小野的胳膊把她推开,力道比刚才大得多,她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矮柜上,杯子晃了晃差点倒了。


“够了。”陆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知夏还在这个家里。她就在楼下。你拿她的身体做这种事,你考虑过她什么感受吗?”


林小野揉了揉被攥疼的胳膊,脸上那点调笑收了起来,但也没露出多少愧疚。她靠在矮柜上,歪着头看他:“你刚才硬了。”


“闭嘴。”


“我又没瞎。”她耸了耸肩,语气变得懒散起来,“你假正经什么呀。你老婆现在在我那副身体里,黑不溜秋的,胳膊上还有纹身,你看着就没欲望了吧?可我这张脸、这身皮,你看了多少年了,你身体认这个。我又没让你对不起她,你摸的搂的本来就是她的东西。”


陆沉胸口堵得厉害。他没办法反驳她最后一句话,因为那确实是事实。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是因为身体认出了沈知夏的触感和气息,而不是因为站在面前的是林小野。但这反而让他更恼火,林小野在利用他对妻子的本能反应,这比直接的勾引更让人恶心。


“我再说一遍,”他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克制,“你住在这里期间,别做这种事。知夏同意让你暂时用她的身体,不代表你可以拿她的身体来试探我。”


林小野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行行行,你清高。”她摆摆手,走回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把刚才弄乱的头发拨了拨,“不过陆沉,我提醒你一句。你老婆现在住在我那副壳子里,我那个身体什么德行你也看见了。她以前没抽过烟吧?没喝过烈酒吧?我那身体有瘾的,她撑不了几天。”


陆沉心里一沉。他确实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小野对着镜子补了补被蹭掉的口红,语气随意得很,“你最好多去看看她。我那身体有肌肉记忆,她控制不住的。到时候她要是自己跑去便利店买烟,或者更糟的,你别说我没提醒你。”


陆沉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他想起沈知夏今天在衣帽间里说的那些话,语气淡得不像她,当时他只当是心情不好,现在想想,也许那副身体已经在影响她了。


“你那些瘾,严重到什么程度?”他问。


林小野从镜子里看着他,涂着暗红唇膏的嘴咧了一下:“你猜。”


陆沉没再问。他转身出了客房,带上门的时候听见林小野在里面哼歌,调子跑得乱七八糟,但声音是沈知夏的嗓子,清亮里带点柔,哼这种不成调的小曲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他下楼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客厅没人,厨房也没人。最后他在后院的露台上找到了沈知夏。


她用林小野的身体蹲在露台栏杆边上,黑皮肤在夜色里几乎融进去,只有那件宽大的灰色T恤和浅色短裤还能看出个人形。她手里夹着一根烟,没点着,就那么干夹着,来回翻来覆去地看。


陆沉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哪来的?”


沈知夏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是他,松了口气,又有点被抓包的窘迫:“林小野那件外套口袋里翻出来的。半包。”


“你想抽?”


“不想。”她把烟扔在地上踩了一脚,“但我刚才在厨房找吃的,看见冰箱里那瓶啤酒,手自己就伸过去了。我根本不喝啤酒的。”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把她脚边那根踩扁的烟捡起来扔进垃圾桶。“林小野说了,那身体有瘾。”


“我知道。”沈知夏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我今天下午在衣帽间试她那些衣服的时候,有一瞬间觉得那条亮片裙好像也没那么难看。我当时就有点害怕。”


陆沉伸手放在她后脑勺上,黑短发扎手,触感陌生得很。这动作他以前做的时候是埋在沈知夏柔软的长发里,现在完全不一样了,但他还是轻轻拍了拍。


“我明天带你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他说,“顺便问问医生有没有什么办法压制这种戒断反应。”


沈知夏从膝盖里抬起脸看他:“你刚才去找林小野说什么了?”


“让她发消息之前先给我看。”


“就这个?”


陆沉顿了一下。他不太擅长撒谎,尤其是对着沈知夏。哪怕现在她顶着一张完全不同的脸,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是他熟悉的,问话的方式也是他熟悉的——不追问,但也不轻易放过。


“她还说了点别的。”他承认,“我回头再跟你说。”


沈知夏看了他两秒,没追问,只是把下巴搁回膝盖上,望着院子里那排景观灯。“陆沉,我今天在衣帽间照镜子的时候,觉得她化的那个烟熏妆其实挺好看的。”


“嗯?”


“我自己的脸。”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更低了,“我知道是她化的,可那确实是我的脸。我看了二十多年,头一回觉得它还能长成那样。”


陆沉不知道该接什么。他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林小野的身体比他预想的轻,拉的时候差点用力过猛。“先回屋,晚上凉。”


沈知夏跟着他往屋里走,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后院。


“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摇头,“就是刚才蹲那儿的时候,忽然想试试把那根烟点着是什么感觉。就一瞬间的事。”


陆沉攥着她手腕的力道紧了一点,没说话,拉着她进了屋。


客厅里林小野正从楼上下来,高跟鞋踩得咚咚响。她换了一双沈知夏鞋柜里最贵的那双细跟,配着那身黑吊带和短裙,手里还拎着个亮闪闪的小包。看见陆沉拉着沈知夏进门,她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走,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偏了偏头。


“我出去一趟。”她说,“手机给你检查?”她把手机递到陆沉面前晃了晃。


“这么晚去哪?”


“我姐妹叫我过去坐坐。放心,我就说最近在朋友家住,过两天回去。”她把手机收回去,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的时候短裙往上跑,她也不拽,就那么露着一截大腿,“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跟我去。不过你去了估计也听不太懂我们说话。”


陆沉看了眼沈知夏。沈知夏轻轻挣开他的手,走到玄关边上,用林小野的嗓子说了句:“别惹事。”


“我是惹事的人吗?”林小野拉开门,回头冲他俩笑了一下,“我走了。不用留门,我带钥匙。”


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沈知夏站在玄关那儿没动,盯着关上的门板,忽然说了句:“她穿那双鞋走路比我稳。”


“什么?”


“那双鞋跟高十厘米。”沈知夏转过身来,脸上表情说不清是佩服还是别的什么,“我穿都要扶墙,她穿着下楼跟走平路似的。”


陆沉走到她身边:“你在注意这个?”


“我在注意很多事。”她往客厅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林小野的身体陷进靠垫里,长腿伸出去搭在茶几上,“我下午在衣帽间看她收拾那些衣服,她叠衣服的方式跟我不一样,卷成筒状塞在抽屉里,省空间。我在想,她平时住的那个出租房是不是小得连个像样的衣柜都没有。”


陆沉在她旁边坐下。沈知夏偏过头看他:“你刚才在楼上待了快半小时,就说了个手机的事?”


“她跟我说了说她身体那些瘾。”


“还有呢?”


陆沉沉默了。沈知夏看着他,慢慢眯起眼睛,林小野那张黑皮脸上做出这个表情有种奇异的压迫感。“陆沉,她勾引你了?”


“没成。”


“我问你有没有。”


“有。”他老实交代,“她穿着你的衣服,用你的脸凑过来,我没推开的时候愣了一下。”


沈知夏把腿从茶几上收回来,坐直了。她盯着茶几上的纸巾盒看了好一会儿,陆沉等着她发火,但她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声音闷闷的:“她用的是我的脸,我的身体。我好像没什么立场怪你。”


“你可以怪我。”


“我知道我可以。”她转头看他,“但我更想知道,你愣的那一下,是因为她,还是因为我?”


陆沉想了想:“因为那张脸是你。”


沈知夏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靠回沙发上,把脚重新搁上茶几。“行吧。”她说,“那下次她再凑过来,你直接告诉她,你老婆的灵魂正在楼下等你,让她滚。”


陆沉没忍住笑了一声。沈知夏用林小野的嗓子哼了一声,然后自己也有点想笑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就在这时候,茶几上她的手机——沈知夏原本那部——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一条消息预览弹出来:姐妹群里的,发信人叫“阿菲”,内容是“野姐你最近死哪去了电话也不接”。


两人同时看着那条消息。沈知夏伸手把手机拿起来,指纹解锁失败,她愣了愣,然后把手机递给陆沉。


“你给她送过去?”她说,“顺便看看她到底怎么跟那些姐妹说的。”


陆沉接过手机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沈知夏又叫住他:“陆沉。”


“嗯?”


“你回来的时候帮我带包烟。”


他回头看她。沈知夏摆了摆手:“开玩笑的。快去吧。”


但陆沉出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想,她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林小野那副身体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搓着沙发扶手的边角,动作很轻,但一直没停。


身体习惯

陆沉拿着手机上了楼。楼梯铺着厚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响,走廊尽头客房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光。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脚步放得太轻了,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随即又觉得这想法荒唐——他是这房子的主人,敲自己客房的门而已。他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得很快,快得像林小野就站在门后等着。沈知夏的身体出现在门框里,头发散着,穿了一件陆沉认得的真丝吊带睡裙——烟灰色,细肩带,原本是沈知夏自己挑的,款式保守中带着一点克制的精致。可此刻穿在“她”身上,肩带被故意拉歪了一边,露出一截白皙的肩头,裙摆也像是被卷短过,停在膝盖上方一掌的位置。林小野倚着门框,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那种不属于沈知夏的、过分熟练的笑。


“手机。”陆沉把手机递过去,目光控制在对方脸上,“你姐妹找你,阿菲。”


林小野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拇指划开屏幕,嘴里“啧”了一声:“阿菲这婆娘,急什么急。”她抬头,发现陆沉还站在门口,便侧了侧身,让出半个门的位置,“进来坐坐?我正好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就在这儿说。”


“你确定?”林小野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人跟着往前迈了一步。她赤着脚,脚趾在地毯上无声地踩过来,身体几乎贴到陆沉胸前才停住。她仰起脸,沈知夏那张温婉的脸上浮现出一种陆沉完全陌生的表情,眼尾微微眯起,像在打量一件商品的成色。“你站这么远,是怕我,还是怕你自己?”


陆沉没退。他退过一次了,在楼下客厅,被她凑到耳边讲话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那一下已经被沈知夏问了出来,他不想再犯第二次。他伸手抵住林小野的肩,把她往后推了半步,力道不重,但意思很清楚。“我老婆在楼下。”


“我知道啊。”林小野任他推,也不恼,反而笑了一声,抬手把自己那根歪掉的肩带慢条斯理地扶正,指尖顺着锁骨划过去,动作轻得像在抚摸一件瓷器,“你老婆的身体在这儿,你老婆的人在楼下。你晚上睡哪边?”


“我睡我自己房间。”


“一个人睡不冷清?”


“林小野。”陆沉的声音沉下来,“你再这样,我明天就送你回出租房,规矩作废。”


林小野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但没消失。她往后退了一步,坐回床边,两条腿交叠起来,睡裙的下摆滑开,露出一截大腿。她也不去拉,就那么坐着,仰头看陆沉:“行行行,你们体面人,动不动就规矩。我就问一句正经的——我那些姐妹要是找我出去,我能不能去?我总得跟人说清楚我最近怎么回事吧。”


“不能以沈知夏的身份去。”


“那我怎么说?说我手机丢了换号了?”林小野翻了个白眼,用的是沈知夏那张脸,做出来有种奇异的违和感,“阿菲她们又不是傻子,我要是连着十天半个月不露面,她们能找上门来你信不信。”


陆沉想了想。这确实是个问题,他之前只想着不让林小野以妻子的身份对外联系,但没考虑过林小野自己的社交圈。“你回消息可以,别打电话,别说地址,别约人过来。”


“那我要是想出去透透气呢?”


“白天,我陪着。”


林小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在沈知夏脸上显得格外张扬:“陆沉,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特别像那种管女朋友管得贼严的男朋友。”她拍了拍床沿,“行,白天你陪,晚上我乖乖在家。那现在呢,现在算晚上吧?你站门口跟我聊了五分钟了,进来坐坐能怎么着。”


“手机送到了,我走了。”


“哎——”林小野在他转身的时候叫了一声,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点懒洋洋的拖腔,“你老婆那身体,皮肤真好。我下午洗澡的时候摸了半天,滑得跟缎子似的。你说你平时是不是特喜欢摸?”


陆沉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林小野,你再用我老婆的身体说这种话,我就把你关屋里断网。”


“你舍得?”


门关上了。陆沉站在走廊里呼出一口气,听见门后传来林小野闷闷的笑声,隔着一层门板,那笑声被滤得柔和了许多,听上去竟然有点像沈知夏平时笑的样子。他摇摇头,快步下楼。


楼下客厅的灯还亮着。沈知夏——现在顶着一头挑染短发和黑皮肤——正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林小野那部手机和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陆沉走近一看,是沈知夏自己列的清单,左边一栏写着“换回来可能的方法”,右边一栏写着“已经排除的”,中间用箭头连来连去,像一张简陋的思维导图。


“你干嘛呢?”


“列可能性。”沈知夏头也不抬,笔尖点着纸面,“我下午想了半天,网上查了各种乱七八糟的帖子,什么灵魂互换、身体交换,全是小说和电影。真正有用的信息一条都没有。”她抬起头,用林小野那张脸露出一个疲惫的表情,“你那边怎么样?她说什么了?”


“阿菲找她,我让她回消息可以,别打电话别约人。”


“她答应了?”


“答应了,但肯定要跟我讨价还价。”


沈知夏哼了一声,把笔往纸上一扔:“我就知道。她那性格,你越不让她干什么她越要干什么。”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下午翻她手机相册——别这么看我,她自己把密码告诉我了,说反正我也换不回去——她相册里全是夜场照片,喝酒的、跳舞的、跟人搂着拍照的。还有好多自拍,各种角度,她对自己的脸和身材特别满意。”


“你翻这些干什么?”


“了解她啊。”沈知夏理直气壮,“我总得知道我住进了一个什么样的人的身体里吧。你知不知道她手机里有个备忘录,专门记各种人的喜好,谁爱喝什么酒、谁不能提什么事、谁给钱大方——跟个小账本似的。”


陆沉在她旁边坐下,把手机的事交代完了,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客厅的落地窗外是别墅区的绿化带,路灯把树影投在地板上,风一吹就晃。沈知夏忽然站起来,说:“我去洗个澡,身上黏了一天了。”


“你——”陆沉叫住她,又觉得不好开口。


“我知道,用她的身体洗澡嘛。”沈知夏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然,“洗个澡而已,我又不会少块肉。再说了,这身体今天跟着我跑了一天,出汗出得比我这辈子加起来都多,不洗我难受。”


她上了楼。陆沉坐在客厅里,把沈知夏列的那张清单拿过来看。字迹是沈知夏的,一笔一划很工整,但用力的地方把纸都戳出了印子,能看出写的时候有多烦躁。他看了半天,把纸折起来放回茶几上。


浴室里。沈知夏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淋下来,顺着脊背往下淌。她闭着眼,感受水流打在皮肤上的触感——怎么说呢,太不一样了。林小野这具身体比她原本的身体敏感得多,水温稍微热一点,皮肤就泛起一层细密的刺痒,像有无数根小针在扎,但又不难受,反而让人想多冲一会儿。


她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身体。黑皮在热水里泛着一层光,腰侧的纹身被水汽蒸得颜色更深,肚脐上方那一小块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她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手指碰到耳钉的时候冰了一下,才想起摘下来的耳钉放在洗手台上了。


洗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不对劲。小腹那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热,从里往外拱,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她以为是水温太高,把火关小了点,可那股热没退,反而顺着腰往下走,连带着大腿内侧的皮肤都绷紧了。她站在水里愣了几秒,忽然意识到这是什么感觉——这具身体在发情。或者说,这具身体习惯了在这个时间、这种状态下发情。林小野的作息她下午翻手机的时候就看到了,凌晨两三点还在发朋友圈,夜场下班回来洗个澡,然后呢?


沈知夏的脸一下子烧起来,热水都盖不住。她关了花洒,扯过浴巾擦干,站在浴室镜子前面看自己。林小野的脸,黑皮,短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嘴唇比平时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她把手撑在洗手台上,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乱成一团。


那股热没散。她试着深呼吸,数到十,没用。她想起林小野下午说“这身体有瘾”的时候那个表情,当时她没细问,现在后悔了。这身体到底什么瘾?夜场喝酒?熬夜?还是——她咬了咬嘴唇,不敢往下想。


可身体不给她犹豫的时间。她站在浴室里,手撑在冰凉的瓷砖上,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她知道自己应该穿衣服出去,跟陆沉说这身体不对劲,可另一个念头冒出来:说了又怎样?陆沉能怎么办?把她按在床上让她忍着?还是让她用这具身体去做那种事?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林小野手机里的那些照片,夜场灯光下扭动的腰肢,贴着陌生男人耳朵讲话的侧脸。那些照片里的身体就是她现在住的这具。她在照片里看到过一个男人把手搭在林小野腰上,林小野笑着没躲,反而凑得更近。当时她只觉得这女孩活得随便,现在她忽然意识到,那种“随便”是刻在这具身体里的,肌肉记得,皮肤记得。


她把手伸下去的时候整个人抖了一下。林小野的皮肤跟她的完全不一样,敏感得过分,指腹刚碰到就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她咬着牙,尽量让自己想别的事——想陆沉,想换回来的方法,想明天要查什么资料——可这具身体不听话,它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习惯,自己的反应。沈知夏觉得自己像在开一辆别人的车,方向盘和刹车都跟自己的反着来,她越紧张,车跑得越快。


最后她放弃抵抗了。她蹲在浴室地上,背靠着浴缸边缘,热水还没散尽的雾气裹着她,瓷砖的凉意透过浴巾渗进来。她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出声,可身体一波一波地往上顶,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这身体到底被调教成什么样了。


完事之后她坐在地上喘气,羞耻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把脸埋在膝盖里,浴巾裹得乱七八糟,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脖子上。她竟然用林小野的身体做了这种事,而且——她不得不承认——比她用自己的身体做的时候快得多,也强烈得多。她想起林小野说的“身体有瘾”,现在她大概明白是什么瘾了。


她洗了第二遍澡,这次把水温调得偏凉,逼着自己快点洗完。出来的时候她把林小野的睡衣找出来穿了——一件黑色短袖T恤和一条运动短裤,都是林小野从出租房拖来的那一箱里的,穿在身上松松垮垮。她回到自己房间——现在是她和林小野暂时换着住的房间——坐在床上发呆,手机震了一下,是陆沉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她打了两个字:快了。发完又觉得太敷衍,补了一句:明天早上你几点起,我想去趟图书馆查点东西。


陆沉回得很快:我陪你。八点。


她盯着“我陪你”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点羞耻感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一点。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黑暗里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一股陌生的味道——林小野的洗发水,或者别的什么。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


第二天早上林小野起得晚。她打着哈欠下楼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了,陆沉在厨房煎蛋,沈知夏坐在餐桌边翻手机。林小野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忽然抽了抽鼻子,目光在沈知夏身上转了一圈,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


“你昨晚干什么了?”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心知肚明的笑。


沈知夏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了:“什么干什么。”


“你身上——”林小野凑近了一点,鼻尖几乎要碰到沈知夏的肩膀,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靠回椅背上,笑得眼睛弯起来,“我自己的身体我还闻不出来?你用了。”


沈知夏的脸腾地红了。她用林小野那张黑皮脸做出这种表情格外明显,连耳根都透出深红色来。她张了张嘴想否认,可林小野那副笃定的样子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沉端着煎蛋从厨房出来,看了看两人:“怎么了?”


“没事。”沈知夏抢着说。


“没事。”林小野同时说,然后冲沈知夏眨了眨眼,“就是觉得今天早饭挺香的。”


陆沉狐疑地看了她们一眼,但没追问。沈知夏埋头吃煎蛋,耳朵尖还是红的。林小野慢悠悠地拿起牛奶喝了一口,目光从沈知夏红透的耳根移到陆沉脸上,嘴角那点笑一直没下去。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小野忽然说:“对了,我今天想出去逛逛。你昨天说白天可以,你陪着嘛。”她托着下巴看陆沉,“我想买几件衣服。我那些衣服穿在你老婆身上——哦不对,现在是我身上——反正不太搭。”


沈知夏抬起头看她:“你想买什么衣服?”


“正常点的。”林小野耸耸肩,“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了你那些破规矩,我就不会穿得太夸张。但你也得体谅体谅我,你衣帽间里那些裙子我穿着浑身难受,勒得慌。”她比划了一下胸口的位置,“这个尺寸,你那些内衣全得换。”


沈知夏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林小野的——胸口,然后别开视线。陆沉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行。”沈知夏说,“下午去。上午我要去图书馆,你——”


“我也去。”林小野立刻说,“我在家待着无聊死了。”


“你去图书馆能干什么?”


“看书啊。”林小野理直气壮,“我好歹也是上过学的。”


沈知夏想反驳,但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理由,只能看向陆沉。陆沉把最后一口煎蛋吃完,站起来收盘子:“一起吧。早去早回,下午买衣服。”


出门的时候沈知夏走在前面,林小野落后两步,跟陆沉并排。她偏过头凑近陆沉耳边,压低声音说:“你老婆昨晚用我的身体干的事,你猜是什么?”


陆沉脚步没停:“你少来。”


“我闻出来的。”林小野笑得像只偷到鱼的猫,“她肯定特不好意思。你晚上回去问问她,看她跟不跟你说实话。”


陆沉瞪了她一眼。林小野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快步走到前面去追沈知夏了,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陆沉跟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女人——一个顶着他妻子的脸,一个顶着他妻子的身体——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实在荒唐。可荒唐归荒唐,他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想知道林小野说的“她昨晚干了什么”到底是什么。


他快走两步赶上去,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


查无此术

图书馆上午的人不多,三楼靠窗那一排位置只坐了两个人。沈知夏在电脑前坐下,熟练地输入关键词,屏幕上跳出一串搜索结果,她一条一条点开,眉头越皱越紧。陆沉坐在她旁边,翻一本从书架上抽出来的地方志,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的民间轶闻复印件,讲的是几十年前邻县一个“换魂”的传闻,说是有个猎户上山撞了邪,回来之后跟自家婆娘换了身子,没过三天就疯癫着跑进山里再没出来。陆沉把这段看了两遍,通篇没有写怎么换回来,只写了结局,像故意留了个缺口。


“你那边怎么样?”沈知夏压低声音问。


“民间故事,没什么用。”陆沉合上书,“你搜到什么?”


沈知夏把屏幕偏向他。搜索结果大多是网络小说和论坛帖子,标题耸动,内容经不起推敲,什么“高僧开光换魂符”“道家秘术三日复原”,点进去全是卖手串和符纸的广告。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到一个像模像样的帖子,发帖人自称经历过类似的事,说是在某个旧货市场从一个老头手里买了个铜镜,照了之后就跟老婆换了身体,后来把铜镜砸了才恢复。底下跟帖的人都在起哄,问他铜镜在哪买的,他回复说“记不清了,反正别信这些,都是骗子”。沈知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关掉了页面。


“你信吗?”她问。


“不信。”陆沉说得很干脆,“砸铜镜能换回来这种说法,跟前面那些符纸有什么区别。真有人试过,就不会只在论坛里匿名发帖了。”


沈知夏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她今天穿的是林小野衣柜里翻出来的一件黑色短袖,领口有点松,肩膀那块露出一截黑色的皮肤,上面隐约能看见纹身的边角。她下意识把领口往上拽了拽,又觉得这个动作太显眼,把手放了下来。图书馆里没人注意她,但她总觉得有人看她——黑皮、纹身、挑染的短发,这副样子坐在图书馆里翻民俗资料,怎么看怎么格格不入。对面坐了个戴眼镜的女生,偶尔抬头瞟她一眼,眼神里带着那种“这人是不是走错了”的打量。沈知夏以前从没被人这样看过,她习惯了得体地融入任何场合,现在坐在林小野的身体里,连呼吸都像在冒犯图书馆的安静。


“别拽了。”陆沉在旁边说,声音很低,“没人看。”


“你怎么知道没人看。”


“因为我在看。”他把那本地方志翻到下一页,“我看你就行了。”


沈知夏愣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接话。她知道陆沉在安慰她,但这种安慰落在林小野的身体里,感觉有点奇怪,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被人夸好看。她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换了几个关键词重新搜,什么“身体互换恢复方法”“灵魂换回原身案例”“换体术解除”,翻来覆去还是那些东西。有个学术论文数据库里倒是有几篇讨论“人格同一性”的哲学文章,跟现实操作差了十万八千里。她甚至点进一个中医论坛,看到有人问“针灸能不能治魂魄错位”,底下回复说“你先去精神科挂个号”。


十一点半的时候沈知夏放弃了。她关掉电脑,把查到的几个勉强沾边的网页存进收藏夹,起身去找陆沉。陆沉正站在民俗区最里面那排书架前,手里拿着本薄薄的小册子翻,封面印着“湘西赶尸·附换魂轶闻”,出版社是个没听过的地方出版社,印刷粗糙,定价三块五。


“这个有用吗?”沈知夏凑过去看。


“里面有一章讲换魂,我翻完了。”陆沉把册子递给她,“说法跟网上那些差不多,但多了一个细节——它说换魂之后,两个人的身体会互相影响,时间越长越分不清谁是谁。没写怎么换回来,只写了怎么分辨。”


沈知夏翻到那一页,上面用半文半白的句子写着:“魂附异体,久则染其习气,渐失本心。男身附女魂则渐柔,女身附男魂则渐刚,老少相易则老少相染。”她盯着“渐失本心”四个字看了好几秒,后背一阵发凉。


“所以时间长了,我会越来越像林小野?”她问。


“书上是这么说的。”陆沉把册子放回书架,“但这是本三块五的野史,不能全信。”


“万一呢?”


陆沉没马上回答。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林小野的脸,黑皮肤,眉眼带着那股不服管的劲儿,但此刻表情是沈知夏的,眉心微蹙,嘴唇抿着,那种克制的忧虑从一双本该张扬的眼睛里透出来,显得格外矛盾。陆沉伸手把她手里那本册子抽走塞回书架,说:“先回家。下午还得陪她买衣服。”


沈知夏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银行消费提醒,来自陆沉的副卡,金额八百六,消费地点是市中心那家商场的内衣专柜。她皱了皱眉,没说话,把手机递给陆沉看。陆沉扫了一眼,嘴角抽了一下。


“我给她副卡是让她买日常用品。”他说。


“八百六的日常用品?”沈知夏把手机收回来,“你猜她买了什么?”


“不想猜。”


两人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沈知夏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同一家商场,不同专柜,金额一千二。紧接着第三条,三百四。陆沉把车从停车场开出来,沈知夏坐在副驾驶上一条一条念消费短信:“内衣八百六,香水一千二,耳环三百四……她刷得还挺平均。”


“回去跟她说,以后超过五百要报备。”陆沉打着方向盘说。


“你觉得她听吗?”


陆沉没回答,因为他知道沈知夏说得对。林小野用着沈知夏的身体,刷着沈知夏老公的卡,从法律和现实两个层面来看,她确实有资格“想买什么买什么”,至少她自己是这么理解“协议”的。陆沉当初答应让她住下来、按月给生活费,前提是“别太过分”,但“过分”这条线在林小野那里显然有另一套刻度。


到家的时候林小野已经回来了,坐在客厅沙发上拆购物袋,茶几上摊了一堆东西。沈知夏换好拖鞋走过去看了一眼,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黑色蕾丝、酒红缎面、墨绿薄纱,几套内衣摆得整整齐齐,旁边是两瓶香水、一对夸张的金属耳环,还有一条亮片吊带裙——那条裙子沈知夏认得,是橱窗里的新款,她上周路过时多看了一眼,没舍得买。


“你买这个干什么?”沈知夏指着那条裙子,“这个能穿出去吗?”


“能啊。”林小野拎起裙子在自己身前比了比,对着茶几上的小镜子照,“配个外套就能出门。你不懂,这叫叠穿。”


“你管这叫叠穿?”沈知夏拿起那条裙子,布料少得可怜,亮片在灯下闪得刺眼,“这跟夜店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夜店不让我穿这么贵。”林小野把裙子抢回来叠好,“你老公的卡能刷,说明他同意。对吧陆沉?”她抬头朝陆沉笑,用的是沈知夏的脸,笑得眉眼弯弯,温婉里掺着一点无赖。


陆沉站在玄关还没换完鞋,被这一声问得进退两难。他看了看沈知夏,又看了看林小野手里那条裙子,最后说:“裙子可以留着,但穿出去之前跟我说一声。还有内衣——”他顿了顿,“内衣花了八百六,你买了几件?”


“四件。”林小野竖起四根手指,“平均一件两百多,很便宜了好吧。你老婆以前那些内衣一件能买我三件,还勒得慌。我这是替你省钱。”


沈知夏在旁边听得脸都热了。她自己的内衣确实都是品牌货,但被林小野这样当众拿出来比较,感觉像被人翻开了衣柜。她清了清嗓子:“行了,买了就买了。下午不是要出去吗,你穿什么?”


“就穿这个。”林小野拍了拍那条亮片裙。


“不行。”


“那你说穿什么?”


沈知夏看了陆沉一眼,陆沉识趣地往书房走:“你们定,我回避。”他走之前朝沈知夏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吵太久”,沈知夏瞪回去,意思是“你惹出来的事你跑什么”。陆沉假装没看见,关上了书房门。


最后林小野还是没穿那条亮片裙。沈知夏从她那一堆新买的东西里挑了一件相对正常的黑色针织衫和一条深色牛仔裤,逼着林小野换上。林小野一边换一边嘟囔:“你这人真没劲,我买都买了,穿一下怎么了。”沈知夏站在衣帽间门口看着她——看着自己的脸露出不情愿的表情,自己的手把针织衫往头上套,自己的腰扭来扭去调整裤腰——那种感觉实在难以形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操控自己的提线木偶。最让她不舒服的是,林小野穿好之后对着镜子照了照,把头发拨到一边,露出耳垂上新买的那对金属耳环,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还行,凑合。”


“凑合就走吧。”沈知夏转身往外走,林小野跟在后面,经过玄关的时候从鞋柜里拎出一双厚底短靴换上,鞋跟敲在地砖上哒哒响。沈知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从林小野出租房带回来的旧帆布鞋,鞋边磨得发白,鞋带有一根断过又接上的痕迹。她穿着这双鞋走在街上,黑皮短发的身体配着这身旧衣服,路人看她的眼神跟上午在图书馆里完全两个样——上午是打量,下午是确认,确认她就是那种在街上随处可见的、不怎么体面的年轻女孩。


林小野走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快点啊。”


“来了。”


商场离小区不远,走路十分钟。沈知夏跟在林小野半步后面,看着她用自己妻子的身体大步流星地走,肩膀晃动的幅度比沈知夏平时大得多,手臂甩得也开,像完全不在意周围的目光。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林小野停下来,回头问沈知夏喝不喝,沈知夏摇头,林小野就自己买了一杯,加珍珠加奶盖,吸管插进去吸了一大口,嘴角沾了圈奶泡,随手用手背一抹。沈知夏看得太阳穴又跳了一下——她平时喝奶茶最多点三分糖,奶盖从来不碰,更不会用手背擦嘴。


“你盯着我干嘛?”林小野咬着吸管问。


“你注意点形象。”


“这有什么的。”林小野又吸了一口,故意发出很大的声音,“你以前就是太端着了。我跟你说,你现在这张脸,走在街上没人会觉得你端着,你端给谁看?”


沈知夏没理她,加快脚步往前走。商场一楼的化妆品专柜灯光明亮,林小野径直往里面走,沈知夏跟在后面,忽然听到旁边有人轻轻“咦”了一声。她转头,看见两个年轻女孩站在某品牌柜台前,其中一个正指着她——准确地说,指着林小野——跟同伴小声说着什么。沈知夏听不清,但看口型像是在说“那个女的长得好像……”。林小野显然也注意到了,回头瞟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经过那两个女孩的时候还偏头笑了一下。两个女孩立刻转开视线,其中一个红了脸。


“你认识?”沈知夏赶上去问。


“不认识。”林小野把奶茶杯扔进垃圾桶,“估计在夜场见过我。我这张脸——哦不对,你的脸——反正我这张脸在夜场附近还挺好认的。”她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沈知夏的脸,“你顶着我的脸走在街上,过两天也会有人认出来。到时候人家跟你打招呼,你可别露馅。”


沈知夏没说话。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之前没想过的问题:林小野的朋友、熟人、夜场里认识她的人,这些人都还在。她顶着林小野的身体,迟早要面对这些人。而林小野用着她的身体,同样要面对沈知夏的同事、朋友、邻居。两个人互换的不只是身体,还有一整套社会关系。


“你那什么表情?”林小野回头看她,“放心,我应付得来。你那些朋友我见了就笑,少说话,准没错。实在不行我就说你嗓子疼。”


“你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能怎么办?”林小野推开了二楼一家女装店的门,回头冲她眨眨眼,“日子总得过。你老公副卡额度多少来着?”


沈知夏跟进去,看着她熟门熟路地在衣架间挑挑拣拣,忽然觉得这件事比查不到换回方法更让人头疼——林小野正在一点一点地把沈知夏的生活变成她自己的,穿她的衣服、刷她的卡、用她的脸交朋友,而且她做得毫无心理负担,甚至乐在其中。沈知夏站在试衣间外面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黑皮短发的自己——林小野的旧帆布鞋、林小野的旧短袖、林小野的纹身边角——忽然觉得那个“渐失本心”的说法可能不是危言耸听。她刚才在商场里被路人看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缩肩膀低头,那个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像已经做了很多次。可她明明才在这具身体里待了不到一周。


林小野从试衣间里探出头来:“这件怎么样?”她身上套着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领口开得不算低,但腰收得紧,衬得沈知夏那副原本就纤细的身材更显线条。沈知夏看了一眼,说:“可以,但太显身材了。”


“显身材还不好?”林小野在镜子前转了一圈,“你老公肯定喜欢。”


“我老公喜欢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别太招摇。”


“这哪招摇了。”林小野不满地扯了扯裙摆,“你以前那些裙子不也这个版型?”


“我以前不会穿这个颜色。”沈知夏说。其实她衣柜里确实有一条墨绿色的裙子,但那是深秋穿的厚料子,领口规规矩矩,跟林小野身上这件完全两个路子。林小野显然不在乎这个区别,她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最后拍板:“就这件。还有刚才试的那条烟灰色阔腿裤,一起包起来。”


沈知夏站在旁边看她刷卡签字,笔迹歪歪扭扭,但签的是“沈知夏”三个字,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像在练字。刷完卡她把小票随手塞进购物袋,回头冲沈知夏笑:“走,请你喝奶茶。”


“我不喝。”


“那你看着我喝。”


沈知夏叹了口气,跟在她后面出了店门。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陆沉发来的消息:“买完了?我在一楼咖啡座。”沈知夏回了个“马上”,抬头看见林小野已经走到扶梯口了,正低头看手机,侧脸映在扶梯的金属面板上,温婉的轮廓被拉得有点变形。沈知夏快走两步赶上去,和她并排站到扶梯上。


“哎,”林小野忽然凑过来低声说,“你上午查到了吗?换回来的方法。”


“没有。”


“那怎么办?”


“先这样。”沈知夏看着扶梯下方一层层退去的楼层,“等陆沉再想想办法。”


林小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其实这样也挺好。你老公挺有意思的,你那些衣服也挺好穿的。”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我肯定还是想回我自己身体里。你别误会。”


“我没误会。”沈知夏说。


“你误会了也没事。”林小野咧嘴笑了一下,用沈知夏那张温婉的脸做出一个吊儿郎当的表情,“反正现在你老公看我这张脸的时间比看你的时间长,你得抓紧了。”


沈知夏没接话。扶梯到底的时候她先一步迈出去,回头看了林小野一眼——她正低头把购物袋往手腕上挂,动作随意得很,像已经这样挂了很多年。沈知夏忽然想起早上出门前陆沉说的那句“先回家”,想起他在图书馆翻那本三块五的野史时皱着的眉头,想起他刚才发消息的语气——平静,日常,像在安排一顿普通的晚饭。她不知道陆沉是真的没查到有用的东西,还是查到了什么但没说。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


林小野已经朝咖啡座走过去了,远远地冲陆沉挥手。沈知夏跟在后面,手插进牛仔裤口袋里,摸到一张揉皱的购物小票。她掏出来看了一眼——下午第一笔消费,那家内衣专柜,八百六,商品明细列了四行。她把小票叠好塞回去,心想今天晚上得跟陆沉好好谈谈副卡的事。


但走到咖啡座跟前的时候,陆沉抬起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奶茶喝不喝?我刚点了一杯,少糖。”


沈知夏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购物袋放在脚边:“你怎么知道我想喝奶茶?”


“你每次查完资料都喝一杯。”陆沉把杯子推过来,“今天没查到,更得喝。”


沈知夏看着杯子上印的店名,确实是少糖,确实是常喝的那个口味。她捧起来喝了一口,林小野在旁边“啧”了一声:“看看,看看,这就是差距。我买杯奶茶加奶盖你瞪我,她喝你就主动买。”


“你那是加奶盖的问题吗?”陆沉说,“你那是吸管嘬得太响。”


林小野翻了个白眼,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伸出去,厚底靴的鞋跟磕在地砖上。沈知夏低头喝奶茶,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她忽然觉得,至少今天下午,查不到就查不到吧。


出差前的安排

那天晚上回到家,沈知夏把购物袋往玄关柜上一搁,换了拖鞋就往客厅走。陆沉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杯她没喝完的奶茶,顺手搁在餐桌上。林小野最后一个进门,厚底靴踩在地砖上咚咚响,经过玄关镜子的时候还侧头看了一眼自己——沈知夏那张温婉的脸,配着她那种漫不经心的眼神,说不出的别扭。


“你那双靴子能不能换一下。”陆沉头也没回地说,“楼下住户上周刚投诉过。”


“投诉什么?我走路又不是蹦迪。”林小野嘴上这么说,还是弯腰把靴子脱了,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头动了动,“你家地板凉。”


沈知夏从厨房探出头来:“拖鞋在鞋柜第二层,左边那双灰色的。”


林小野哦了一声,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往沙发上一倒,两条腿架在扶手上。沈知夏端着两杯水出来,看见她这个姿势,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陆沉坐在单人沙发上翻手机,眉头微微拧着,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忽然停下来。


“公司那边通知了。”他抬起头,目光在沈知夏和林小野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下周去外地,大概一周。”


沈知夏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坐到他旁边:“这么突然?”


“客户那边临时定的,周四出发,下周三回。”陆沉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本来是小周去,他老婆预产期提前了,换成我。”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沈知夏没立刻接话,手指在杯子边缘摩挲了一圈。她当然知道陆沉在担心什么——出差一周,家里就剩她和林小野,两个灵魂住在两具错位的身体里,白天还好说,晚上门一关,谁也看不住谁。更何况林小野这些天的做派她看得清楚,用她的身体化烟熏妆、穿吊带裙、刷副卡买内衣,一样没落下。


“我正想跟你说这个。”陆沉把手机放下,语气比平时慢了一拍,像是酝酿过措辞,“我打算在客厅装个摄像头。”


林小野本来半闭着眼,听到这话把腿从扶手上放下来,坐直了:“你说什么?”


“家用摄像头,装在电视柜旁边,对着客厅和走廊。”陆沉没看她,视线落在茶几上那杯水上,“我不在的时候,家里进进出出总得有个记录。主要是为了安全。”


“为了安全。”林小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往一边扯,“陆沉,你跟我说话能不能别绕弯子?你不就是怕我用你老婆的身体干什么事吗?”


“小野。”沈知夏轻声制止了一句。


“我说错了吗?”林小野转过头看她,“你老公装摄像头监视咱们,你不觉得膈应?”


沈知夏沉默了几秒。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是林小野的,黑皮,指节细瘦,指甲剪得短而齐,虎口有一小块褪色的纹身。她这几天已经慢慢习惯了这双手,习惯了它们比她原来的手更粗糙、更有力,也习惯了每次低头看见这双手时心里那一下轻微的错位感。


“我觉得可以装。”她抬起头,看着陆沉,“你出差一周,家里确实需要有个照应。万一出了什么事,有录像也好查。”


林小野瞪了她一眼:“你站哪边的?”


“我站能解决问题的这边。”沈知夏说这话时语气很平,但眼睛没看林小野,而是看着陆沉,“不过摄像头只装客厅和玄关,卧室和卫生间不装。”


“那是当然。”陆沉说。


“还有,录像只有你能看,不能给别人看。”沈知夏补了一句,“包括你爸妈。”


陆沉点了一下头:“我明天去买,走之前装好。”


林小野往沙发里缩了缩,胳膊抱在胸前,一副被冒犯的样子。但她没再反对,只是扭过头去看着阳台外面,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沈知夏知道她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林小野不是真的在意摄像头,她在意的是陆沉这个举动背后那股不信任的劲。可话说回来,沈知夏心想,你这些天干的事,哪件值得人信任?


第二天是周六。陆沉一早出门去电子城,回来时拎了个白色纸盒,里面是两只小型摄像头,巴掌大,白色外壳,带夜视功能。他蹲在电视柜旁边比划了半天位置,又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拿电钻在墙上打了两个孔。沈知夏在厨房切水果,听见电钻声嗡嗡响,刀停在半空,忽然想起一件事——林小野昨晚回房间之前,在走廊上拦住她,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你老公装摄像头,你猜他是防我,还是防你?”


当时沈知夏没理她。这会儿想起来,心里还是硌了一下。


陆沉把摄像头装好,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拿出手机调试角度。沈知夏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出来,站在他旁边看手机屏幕——画面里是客厅全景,沙发、茶几、电视柜,还有走廊尽头两间卧室的门。


“角度行吗?”陆沉问。


“行。”沈知夏说,“把走廊那头的灯换亮一点吧,晚上太暗,录出来看不清。”


陆沉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你倒是配合。”


“我说了,我站解决问题这边。”沈知夏把苹果递给他,“吃不吃?”


陆沉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我走之前会把注意事项写下来贴冰箱上,你们俩照着做。”


“什么注意事项?”


“晚上十一点前回各自房间,不许带外人回来,不许——”他顿了一下,“不许用你身体喝酒。”


沈知夏看着他,没说话。她明白陆沉的意思,他怕的是林小野用她的身体做出格的事,喝酒只是其中最轻的一条。但这话他没法当着林小野的面说得太直白,毕竟林小野现在顶着的也是她沈知夏的脸,说重了,等于把两个人都骂了。


“我知道了。”沈知夏说,“你放心去出差,家里我看着。”


陆沉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这是他平时对妻子的习惯动作,但手落下去的时候明显顿了一瞬,因为手感不对。林小野的头发比沈知夏的短,粗,发尾还挑染过,摸上去涩涩的。他收回手,表情有点不自然,清了清嗓子说:“我去收拾行李。”


沈知夏看着他的背影拐进卧室,低头咬了一口苹果,脆生生地响。


下午林小野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两杯奶茶,一杯搁在沈知夏面前:“喏,请你喝的,不加奶盖。”


沈知夏正在擦茶几,抬头看了一眼:“你哪来的钱?”


“你老公给的零花。”林小野理直气壮地坐下,“他说出差前给点生活费,让我别刷副卡。”


“你收了?”


“收了。不要白不要。”林小野把吸管插进杯盖,“不过我也不是白拿——我帮他收拾行李了。”


沈知夏停下手里的抹布:“你帮他收拾行李?”


“对啊,叠了两件衬衫,还提醒他带充电宝。”林小野嘬了口奶茶,眼睛弯起来,“你老公挺有意思的,我叠衬衫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盯着看,手都不知道往哪搁。”


沈知夏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林小野用她的身体、她的脸,蹲在行李箱前叠衬衫,陆沉站在旁边,想管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她不知道该觉得好笑还是该觉得堵心。


“你别老逗他。”沈知夏说。


“我哪有逗他?我这是释放善意。”林小野嚼着珍珠,含含糊糊地说,“你老公防我跟防贼似的,我不得表现表现?再说了,我帮你叠衣服你还不乐意?”


沈知夏没接这茬,把抹布拿去厨房洗了。回来的时候林小野已经挪到沙发另一头,把脚搁在茶几上,手机横屏打游戏。沈知夏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房间的衣柜第二层,左边是家居服,右边是出门穿的。你帮我收拾的时候别弄混了。”


林小野眼睛没离开屏幕:“知道了知道了。”


“还有,我梳妆台第一个抽屉里有瓶精华,你擦脸的时候用那个,别用我面霜,面霜太油。”


“你烦不烦?”林小野嘴上抱怨,但语气不重,“我又不是三岁小孩。”


沈知夏看着她打游戏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昨晚说,你帮我收拾房间?”


“对啊,你老公让我帮你把换季衣服整理一下。”林小野头也不抬,“我下午弄了,你衣柜里那堆真丝睡衣我给你叠好了,按颜色排的。”


沈知夏愣了一下。她确实有一抽屉真丝睡衣,浅粉、米白、香槟色,都是陆沉买的,她平时叠得整整齐齐,但这几天被林小野翻出来穿过,早就乱了。她没想到林小野会主动去收拾。


“谢谢。”她说。


“别客气。”林小野终于打完一局,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伸了个懒腰,“我住你的身体用你的东西,帮你干点活应该的。再说了——”她偏过头看沈知夏,笑了一下,“你老公出差一周,咱俩得互相照应,对吧?”


这话说得没什么毛病,但沈知夏总觉得林小野笑的时候眼睛里有别的东西。她没追问,只是嗯了一声,起身去厨房做晚饭。


傍晚陆沉从卧室出来,手里拎着行李箱,往玄关一放,又折回来,站在客厅中间环视了一圈。摄像头装好了,角度调过了,冰箱上贴了张A4纸,打印的注意事项列了七八条,最后一行写着“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沈知夏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你过来看看冰箱上那纸。”陆沉冲她招手。


沈知夏走过去看了一遍:“写挺全。”


“你再看最后一条。”


最后一条写着:林小野不许用沈知夏的护肤品。


沈知夏转过头看他:“你连这都管?”


“她前两天把你那瓶海蓝之谜当面霜抹了,你当我没看见?”陆沉压低声音说,“我查了价,那一瓶够我加两箱油。”


沈知夏没忍住笑出了声。林小野在客厅那头听见了,扯着嗓子问:“笑什么呢?说我坏话呢?”


“没有。”沈知夏收了笑,冲陆沉摇摇头,小声说,“我看着她用,行了吧?”


陆沉叹了口气,伸手把她围裙带子上的结正了正——这个动作倒像是他平时会做的,自然得很。沈知夏低头看了一眼,心里那点紧绷松了一些。


晚上吃完饭,陆沉把沈知夏叫到阳台上。夜风有点凉,楼下路灯亮着,对面楼的窗户一格一格地暖着。陆沉靠在栏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走之后,她要是闹得太过分,你给我打电话。”


“你安心出差。”沈知夏说,“家里的事我能处理。”


“我不是不信你。”陆沉顿了顿,“我是不信她。”


沈知夏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从下面打上来,照得他下巴线条很硬。她忽然想伸手摸一下他的脸,但抬到一半又放下了——这手是林小野的手,黑皮,带纹身,摸上去大概会让他更别扭。


“陆沉。”她说,“你走之前,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别用那种眼神看她。”沈知夏说,“我知道你心里别扭,但她现在顶着我的脸,你每次看她的那种眼神——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我看见了心里不舒服。”


陆沉转过头看她,眉头拧起来:“我没——”


“你有。”沈知夏打断他,“你昨天她倒水的时候你那个表情,我看见了。她是不靠谱,但她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你至少面子上过得去,行不行?”


陆沉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一下头:“我尽量。”


沈知夏没再说什么。两个人站在阳台上吹了一会儿风,楼下有小孩在追跑,笑声尖尖地飘上来。陆沉忽然说:“等我回来,咱们把这事再好好查查。我托人问了几个搞民俗研究的,有一个说下周给我回话。”


“什么民俗研究?”


“就是——”陆沉措辞有点艰难,“换魂这一类的东西。我知道听着不靠谱,但总比干等着强。”


沈知夏嗯了一声。她其实已经不太指望能查到什么了,这些天她翻过的资料比陆沉只多不少,网上那些帖子一个比一个玄乎,没一个能对上号的。但她没说丧气话,只是说:“那你回来再说。”


周日早上陆沉出发。他叫了辆网约车,行李箱搁在后备箱里,站在单元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知夏穿着家居服站在门厅里,林小野也起来了,靠在楼梯扶手上,头发乱蓬蓬的,打着哈欠。


“我走了。”陆沉说。


“路上小心。”沈知夏说。


林小野摆摆手:“早点回来啊,你老婆我替你看着。”


陆沉看了她一眼。沈知夏心里一紧,怕他又露出那种表情。但陆沉这次没说什么难听的,只是顿了一下,对林小野说:“你别乱来。”


“我什么时候乱来了?”林小野理直气壮。


陆沉没接话,拉开车门坐进去。车窗摇下来一半,他又探出头来:“冰箱上那张纸,你们俩都看一遍。”


“看了看了。”林小野催他,“快走吧师傅等着呢。”


车开出去十几米,沈知夏看见陆沉从车窗里伸出手来摆了摆。她也抬手挥了两下,直到车拐出小区大门看不见了才放下。


林小野在旁边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好了,你老公走了。”


沈知夏转头看她。


林小野咧嘴一笑:“别这么看我,我答应过他不乱来。”她把手举起来做发誓状,“晚上十一点前回房,不带外人,不用你身体喝酒——我记着呢。”


“你最好真记着。”沈知夏说。


她转身往屋里走,林小野跟上来,脚步轻快得很,厚底靴在门厅地砖上敲出哒哒的声响。经过客厅的时候沈知夏抬头看了一眼电视柜旁边的摄像头,白色小壳子静静蹲在那里,指示灯亮着一点绿光。她不知道陆沉现在有没有在看手机上的实时画面,但她决定就当他在看。


“哎。”林小野从后面凑上来,胳膊搭上她肩膀,“你老公走了,咱俩中午吃啥?”


沈知夏把她胳膊抖下去:“冰箱里有菜,我做。”


“你做?”林小野偏头看她,“你会做饭?”


沈知夏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看着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蔬菜和肉,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以前当然会做饭,但那是用她自己的手。现在这双手是林小野的,切菜的时候刀握在手里,感觉完全不一样,重了,钝了,手指头也没那么灵活。


“我试试。”她说。


林小野拖了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翘着二郎腿看她:“行,你试,我当小白鼠。”


沈知夏拿出两个西红柿和三个鸡蛋,又翻出一把青菜。她站在案板前,握着刀,西红柿在手里转了两圈才找对下刀的位置。第一刀切下去歪了,厚薄不均。林小野在门口噗地笑出来:“你行不行啊?”


“你行你来。”


“我不来,我等着吃。”林小野从椅子上站起来,凑到灶台边看她切菜,胳膊肘撑在台面上,脑袋歪过来,“你切慢点,别切着手——那手是我的。”


沈知夏手里刀一顿,偏头看她。林小野离得很近,鼻尖几乎蹭到她耳朵,呼吸喷在颈侧,带着早上没散尽的睡意。沈知夏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刀在案板上磕了一下。


“你站远点。”她说。


林小野没退,反而又凑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你紧张什么?我又没干什么。”


沈知夏把刀放下,转过身正对着她。林小野比她矮了小半个头——这具身体比原来那具矮——所以沈知夏得微微低头才能跟她对视。林小野仰着脸,眼睛里那点笑意明晃晃的,像在试探什么。


“林小野。”沈知夏说,“你答应过陆沉不乱来。”


“我没乱来啊。”林小野眨眨眼,“我帮你做饭呢,这叫乱来?”


“你站远点就是帮我了。”


林小野退了半步,举起双手:“行行行,我退。”她退回门口椅子上坐下,但眼睛还黏在沈知夏身上,嘴角翘着,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沈知夏转回去继续切菜,手底下稳了一些。她心里清楚林小野在试探什么——这些天她早就发现了,林小野对她的这具身体有种奇怪的占有欲,摸一下胳膊、碰一下腰、凑近说话,都是试探边界。以前沈知夏会躲,但今天她没躲开,只是把距离拉开了事。


西红柿切好,鸡蛋打散,油下锅的时候滋啦一声响。林小野在后面闻着味儿说:“还挺香。”


沈知夏没回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客厅里摄像头的小绿灯安静地亮着,她不知道陆沉这会儿在高铁上是不是正看着手机屏幕,也不知道他看见刚才那一幕会怎么想。但她决定不想那么多——先把这顿饭做熟再说。


出差第一夜

高铁驶出站台后,窗外的城市灯火一段一段地退远,最后连成一条模糊的亮线。陆沉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格,手机屏幕还亮着,客厅摄像头的画面里,沈知夏正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林小野坐在门口椅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说着什么,看口型像是在催饭。画面没有声音,一切看起来还算正常。他锁了屏,把手机扣在小桌板上,闭了一会儿眼。


出差是公司临时安排的,华东区一个合作方出了状况,需要他过去盯三天。放在平时这不算什么,可眼下家里那个状况,他实在没法放心。出门前他特意把摄像头装在客厅书架第二层的绿植后面,角度调了又调,能照到沙发、餐桌和厨房门口,又不容易被一眼发现。他跟沈知夏说了位置,也说了密码,叮嘱她别告诉林小野。沈知夏点头的时候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讲了一句“你路上注意安全”。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说这具身体现在不是她的,林小野要是真想做什么,摄像头拦不住。他也知道摄像头拦不住。可他总得做点什么,不然这一周他大概连觉都睡不踏实。


到酒店已经快十点。房间在十七楼,窗户对着高架,车流声闷闷地传上来。陆沉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衬衫挂进衣柜,洗漱包搁在洗手台边上,做完这些才坐到床沿,重新打开手机。摄像头画面里客厅灯已经关了,只剩走廊的夜灯亮着,画面灰蒙蒙的。他切到另一个角度——那是他走之前在玄关柜上方粘的一个微型摄像头,更小,更隐蔽,正对走廊和主卧门口。画面里走廊空荡荡的,主卧门关着,次卧门也关着。十点零几分,两扇门都没开过。


他洗了澡,换了酒店的白色浴袍,靠在床头把白天没看完的邮件翻了一遍。回了两封,又跟助理确认了明天上午的见面时间,做完这些十一点了。他再次点开摄像头,走廊还是空的。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黑暗中他躺了大概二十分钟,没睡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出门前林小野站在玄关送他的样子——穿的是沈知夏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扣子系得规规矩矩,头发用抓夹夹在脑后,脸上没化妆,看起来乖得不像话。她冲他摆手说“早点回来”,陆沉当时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想从那张属于他妻子的脸上找出一点破绽。没找出来。沈知夏的身体做乖巧表情的时候,确实就是沈知夏的样子。可他知道里面住的是谁。


他翻了个身,又拿起手机。


客厅画面里多了一个人。


林小野穿着沈知夏那件香槟色的真丝吊带睡裙,站在冰箱前面拿水。摄像头角度正好能拍到她的侧身和后背,睡裙的料子薄,贴着腰线往下坠,开衩的地方露出大半条腿。她拧开瓶盖喝了两口,没有立刻回房间,而是靠在料理台边上,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她脸上,嘴角弯着,不知道在看什么。陆沉盯着画面看了半分钟,把手机扣回床头柜。


他告诉自己,喝水而已,正常。可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那件睡裙是他去年结婚纪念日送给沈知夏的,真丝,贵,沈知夏平时舍不得穿,只在特别的日子拿出来。林小野穿它,不可能是随手拿的。


他重新拿起手机,切到主卧门口的摄像头。画面里走廊灯还亮着,主卧的门开了一条缝,光从里面透出来。林小野从厨房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瓶水,经过主卧门口的时候停了停,侧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回了次卧。门关上了。


陆沉盯着那条主卧门缝看了好一会儿。门没关严。沈知夏睡觉一向关门,而且要确认锁舌弹进去才放心。这条缝要么是她忘了,要么是有人开过。


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眼。车流声从窗缝里透进来,均匀而沉闷。他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大概一百多下的时候,终于模糊地睡过去了。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他猛地睁开眼。凌晨十二点四十。他拿起来看,是摄像头移动侦测的推送。他点开。


次卧的门开了。林小野穿着那件香槟色睡裙从里面出来,手里抱着个枕头,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主卧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开那条缝侧身挤了进去。


陆沉坐了起来。


主卧里没有摄像头。他当初装的时候只考虑了公共区域,卧室里没装,一来觉得那是夫妻私密空间,二来沈知夏也不会同意。现在他只能盯着走廊画面里那扇关上的主卧门,什么都做不了。


他拨了沈知夏的电话。


响了六声,接了。


“喂?”沈知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怎么了?”


“林小野是不是在你房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她刚进来,说次卧空调坏了,要跟我挤一挤。”


“空调坏了?”


“她是这么说的。”沈知夏的声音平静,但陆沉听得出她在斟酌用词,“你要跟她说话吗?”


“不用。”陆沉捏了捏眉心,“你别让她睡你边上。”


“我知道。”沈知夏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早点睡,明天不是还有事。”


“嗯。门锁好。”


“锁了。”


挂了电话,陆沉又盯着摄像头画面看了一会儿。走廊空着,主卧门关着,一切看起来正常。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空调坏了——林小野住进去之前那间次卧的空调是他亲自试过的,制冷没问题。他躺回去,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上,推送开着。


后半夜没有再响。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的时候他第一时间摸手机。走廊画面里主卧门还关着。他切到客厅角度,没人。等到七点半,主卧门开了,沈知夏从里面出来,穿着平时那套棉质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往厨房走。过了几分钟,林小野也出来了,还是那件香槟色睡裙,头发倒是梳过了,扎了个高马尾,跟在沈知夏后面进厨房,凑过去看她煎蛋,下巴几乎搁在沈知夏肩膀上。


陆沉看着画面里两个人靠得极近的背影,把手机放下了。他告诉自己,也许真就是空调坏了。也许。


白天他见了合作方,开了两个会,午饭是在会议室吃的三明治。中间他抽空看了两次摄像头,一次是中午,沈知夏在餐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像是在整理什么东西,林小野躺在沙发上玩手机,两个人隔了大半个客厅,正常。另一次是下午三点多,客厅没人,画面里只有茶几上两只喝了一半的水杯。


傍晚回到酒店,他先给沈知夏打了个电话。她接了,说今天在家把换季衣服整理了一遍,林小野帮着叠了几件,晚饭准备煮面。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异常。陆沉问她林小野有没有再做什么,沈知夏停了一下,说“没有,就是话多”。


“什么话?”


“问东问西的。问我们结婚多久了,问你喜欢什么,问家里东西都放哪儿。”沈知夏声音里带了点无奈,“像查户口。”


陆沉皱了皱眉。“你别什么都跟她说。”


“我知道。”沈知夏轻声说,“你放心吧。”


挂了电话,他站在酒店窗前看了一会儿高架上的车流。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橙黄色的光连成线。他忽然想起出门前沈知夏看他的那个眼神——欲言又止,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当时他赶时间,没追问。现在回想,那眼神里除了不安,好像还有点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晚上九点多,他洗完澡靠在床头看文件,手机推送又响了。他点开。


客厅画面里灯已经关了,只剩厨房方向有光。林小野站在冰箱前面,这次穿的是另一件睡裙——浅粉色的,短款,下摆刚过大腿根。她没拿水,就那么站着,低头看手机,站了大概两三分钟,然后转身往主卧方向走。走到走廊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玄关柜上方——摄像头的位置。


画面里她的脸正对着镜头,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像在笑,又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抬手,冲着镜头的方向轻轻摆了摆手指,口型像是在说“晚安”。


陆沉的手一下子收紧了。


她知道摄像头在哪。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那她之前所有“正常”的表现,都是演给他看的。


他立刻拨沈知夏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点开摄像头,主卧门关着,走廊里没人。他盯着画面,脑子里飞速转着各种可能——沈知夏睡着了没听见?手机静音了?还是林小野做了什么?


第三遍拨过去的时候终于接了。


“喂……”沈知夏的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从梦里被拽出来。


“你没事吧?怎么不接电话?”


“手机在客厅充电……我刚睡着了。”她打了个哈欠,“怎么了?”


“林小野刚才在客厅对着摄像头打招呼。”陆沉压着声音,“她知道摄像头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她刚才来我房间了,说睡不着,跟我聊了会儿天。刚回去。”


“聊什么?”


“聊她以前的事。夜场、朋友、乱七八糟的。”沈知夏的声音清醒了一些,“陆沉,她没做什么。就是聊天。”


“你确定?”


“我确定。”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他听得出沈知夏话里的迟疑,那种迟疑不像是被胁迫,倒像是她自己也在消化什么。“你注意点。”他最后只能说这么一句。


“嗯。”沈知夏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你明天几点回来?”


“后天下午。”


“好。”


挂了电话,陆沉把手机扔在床尾,起身去倒了杯水。酒店的玻璃杯壁薄,凉水灌进去,杯身立刻蒙了一层雾。他站在窗前喝了两口,忽然觉得这趟出差来得太不是时候。


与此同时,别墅主卧里,沈知夏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侧身躺回去。林小野已经回次卧了,但刚才那番对话还在她脑子里转。林小野过来确实只是聊天,可聊的内容让她到现在都没缓过劲来。林小野问她,你有没有觉得这具身体最近不太一样。沈知夏当时没接话。林小野就笑,说你别装,你天天洗澡的时候没发现?腰比以前敏感了,耳后面碰一下就起鸡皮疙瘩,你自己摸和被人摸是两回事。


沈知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她当然发现了。这些天她住在这具黑皮纹身的身体里,每天洗澡、换衣服、照镜子,身体的变化她比谁都清楚。可被林小野这么直白地点出来,她还是觉得难堪。


林小野临走的时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说:“我今晚就是来给你提个醒。你那具身体我比你熟,你要是不想哪天稀里糊涂出丑,明天晚上我来教你。就在你房间,就我们俩。”


沈知夏没答应,也没拒绝。林小野也没等她回答,拉开门走了。


现在她躺在黑暗里,听着隔壁次卧隐约传来的手机外放声——林小野大概又在刷短视频——心里乱糟糟的。她知道自己应该一口回绝,应该明天一早就给陆沉打电话说清楚。可林小野那句话戳中了她一直回避的东西:她对这具身体的了解,确实不如林小野。而这些天她在这具身体里经历的失控和陌生感,也确实需要一个解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白天,沈知夏刻意跟林小野保持距离。上午她在书房整理陆沉的文件,林小野在客厅看电视,中间隔着走廊和两扇门,相安无事。午饭各吃各的,沈知夏煮了面,林小野自己叫了外卖。下午沈知夏去院子里收衣服,林小野跟出来帮忙,两个人一人抱一摞床单往屋里走,林小野忽然说:“你昨晚没睡好吧。”


沈知夏没理她。


“你黑眼圈都出来了。”林小野把床单往沙发上一放,歪头看她,“你怕我?”


“我为什么要怕你。”


“那你躲什么。”


沈知夏把床单叠好放在一边,直起身看着她。“林小野,陆沉后天就回来了。这两天你安分一点,大家都好过。”


林小野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抱着自己那摞衣服上楼了。沈知夏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松了口气。可这口气松到一半又提了起来——她看见林小野上楼的时候,手里除了衣服,还攥着个什么东西。粉色的一小团,像是布料。


晚上八点多,沈知夏洗完澡换了睡衣坐在床上看书。次卧那边一直没动静,安静得有点反常。她看了两页,心思不在字上,索性把书合了放在床头。这时候门把手转了一下。


没敲门,直接推开了。


林小野站在门口,穿的正是白天从晾衣架上收走的那件浅粉色睡裙——那是沈知夏自己的衣服,洗好了晾在院子里,她收的时候顺手拿走了。睡裙是短款,细肩带,领口开得低,穿在林小野现在这具身体上——也就是沈知夏原来的身体——把锁骨和肩膀的线条露得干干净净。头发散着,没化妆,但嘴唇上涂了一层亮亮的唇膏,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我说了今晚来。”林小野靠在门框上,手里没拿枕头,倒拎着一个小布袋,花花绿绿的,像是她自己的化妆包。


沈知夏坐直了。“我没答应。”


“你也没拒绝。”林小野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了。没锁,但关严了。她走到床边,把小布袋往床头柜上一搁,自己坐到床沿上,侧过身来看着沈知夏。“就聊聊天,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抓着书角都捏白了。”林小野伸手把她手里的书抽走,放到一边,然后拍了拍床面,“坐过来点,我又不咬人。”


沈知夏没动。林小野也不催,就坐在那儿看着她,两条腿盘起来,睡裙的下摆堆在大腿根,露出膝盖和小半截腿。她歪着头,嘴角挂着那种让沈知夏分不清是善意还是揶揄的笑。


“你知道你这具身体最要命的地方在哪儿吗?”林小野忽然问。


“我不想——”


“耳后。”林小野自顾自地说下去,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自己耳垂后面那块皮肤,“这儿,往下到脖子根,你拿手指头轻轻刮一下试试。”


沈知夏当然不会照做。可林小野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气声,像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沈知夏发现自己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喉咙发紧。


“你不试也行。”林小野往她这边挪了挪,膝盖碰到她的腿侧,“我帮你。反正这身体我比你熟,我告诉你哪儿敏感、为什么敏感、怎么弄会舒服,你以后自己心里有数,不至于被人碰一下就腿软。”


“林小野——”


“你就当上课。”林小野抬起手,指尖落在沈知夏耳后,轻得像羽毛扫过去。


沈知夏整个人一激灵。


那种感觉很奇怪。林小野的手指只是贴在她耳后的皮肤上,没有用力,也没有滑动,就只是贴着,可一股酥麻从那个点炸开,顺着脖子往下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最后沉到小腹。沈知夏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可林小野另一只手已经搭在她另一侧肩膀上,不让她退。


“感觉到了吧。”林小野的声音就在她耳朵边上,气声更重了,“我没骗你。”


沈知夏抬手想推开她,手抬到一半被林小野握住了。林小野的手比她的小一圈,指头细,掌心干燥,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挣不开。


“别急。”林小野说,“我还没开始教呢。”


她松开沈知夏的手腕,指尖顺着耳后往下滑,贴着脖颈侧面那条筋络慢慢走,走到锁骨窝停住了。沈知夏的呼吸已经乱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胸口起伏的幅度大得遮不住。她想开口说停,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发出来的声音又轻又哑:“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教你认识这具身体的弱点。”林小野的手指在锁骨窝里打了个转,然后继续往下,隔着睡裙的布料点在她胸口上方,“这儿,你洗澡的时候拿热水冲,是不是会有点胀?”


沈知夏偏过头不看她,可这个动作把脖子侧面露得更彻底了。林小野笑了一声,凑过去,鼻尖几乎贴在她耳廓上,呼吸一下一下喷在她耳后的皮肤上。


“我不碰你。”林小野说,“我就告诉你哪儿敏感。你记着,以后用得上。”


“我不需要——”


“你需要。”林小野打断她,声音忽然正经了一点,“你这具身体以前是我的。我知道它什么反应、什么时候会软、什么时候会硬撑着。你住进来这些天,是不是有时候莫名其妙觉得身上发热,晚上睡觉腿不知道往哪儿放?”


沈知夏没说话,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林小野的手指从她胸口移开,落在她腰侧,隔着薄薄的家居服布料按了按。“这儿,腰侧最下面两根肋骨中间,你拿手指头按下去,慢慢揉,会有点酸,但酸完了是舒服的。”


沈知夏的腰不受控制地往旁边躲了一下。林小野按的位置准得吓人,她确实在洗澡的时候无意中碰到过那个地方,当时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腿有点软。


“还有这儿。”林小野的手往下走,隔着睡裤点在胯骨内侧,“这地方神经多,你平时走路感觉不到,但要是有人把手搁在这儿,稍微用点力——”


“够了。”沈知夏终于抓住了她的手腕,这回用了力,“林小野,我说够了。”


林小野停住了。她的手停在沈知夏胯骨上方,没有继续往下,也没有抽回去。她就着这个姿势看了沈知夏一会儿,眼睛里那点笑意淡了,换上一种沈知夏看不太懂的神情,像是意外,又像是满意。


“行。”林小野把手抽回来,往后退了退,坐回床沿上,“今天就到这儿。”


沈知夏松了手,往后靠在床头,胸口还在起伏。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家居服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林小野解开了两颗,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边肩膀和锁骨。她赶紧伸手把扣子系回去,手指头有点抖,系了两次才扣上。


林小野坐在旁边看她手忙脚乱地整理衣服,没再动手,也没再说什么调笑的话。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拿起床头柜上的小布袋,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她回过头,看着沈知夏。


“你刚才没喊停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还行?”


沈知夏瞪着她。


林小野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没那么张扬,嘴角弯了弯就收住了。“今晚就是让你知道一下。别的我什么都没做,你自己心里有数。”她拉开门,迈出去一半,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天晚上你要是还想学,我再来。你要是不想,就锁门。”


门在她身后轻轻带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次卧去,然后是次卧门关上的声音。


沈知夏坐在床上,盯着自己刚才被林小野碰过的那侧腰,隔着衣服按了按那个位置。酸胀感还在,隐隐约约的,像有人拿指头在皮肤底下按了一下就跑了。她把手放下,抓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起来。


客厅摄像头的绿灯在走廊尽头安静地亮着。她不知道陆沉今晚有没有看画面,也不知道他要是看见了会怎么想。她只知道林小野刚才说的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这具身体的弱点——耳后、腰侧、胯骨——她一个都不知道。住了这么多天,她连自己的身体都没摸透,而林小野了如指掌。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吐了一口气。明天晚上,锁不锁门?


妻子的身体,不良少女的手

第二天傍晚,沈知夏在厨房里准备晚饭的时候,手指头一直在打滑。切一根黄瓜,刀落了三回都没落在同一个位置,最后切出来的片厚薄不匀,码在盘子里歪歪扭扭。她索性把刀放下,拧开水龙头冲手,凉水激在指节上才稍微清醒了一点。


锁门这件事她想了一整天。


从早上醒过来开始,脑子里就翻来覆去地转着同一件事。她叠被子的时候想,给阳台上的琴叶榕浇水的时候想,中午坐在餐桌前对着一碗放凉了的面想。次卧的门关着,林小野一觉睡到中午才起,起来之后趿拉着拖鞋去冰箱翻了一盒酸奶,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两条长腿架在茶几沿上,脚趾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她拿的是沈知夏的手机,穿的是沈知夏的旧T恤,可那副坐没坐相的派头,跟这栋房子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沈知夏从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剥蒜。林小野也没主动跟她搭话,两个人像商量好了似的,各占一块地方,中间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


可到了傍晚,那股安静就开始变味了。


沈知夏把菜端上桌的时候,林小野从沙发上起来,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走过来拉开椅子坐下。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点头:“还行,比我做得好。”


“你以前也做饭?”沈知夏随口问了一句,问完就后悔了。


“做啊,怎么不做。”林小野用筷子头指了指自己这具身体,“这脸这身材,往夜场里一站,想请你吃饭的男人排着队。但我又不傻,跟那些人吃有什么意思,自己回家煮碗面,想吃几颗蛋打几颗蛋。”


沈知夏没接话,低头扒饭。她用的是林小野那具身体,黑皮,短发,坐在餐桌前比原来矮了一截,胳膊肘搁在桌沿上,小臂上那串纹身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青。她已经不像头几天那样老盯着自己的手背看了,可偶尔瞥见还是觉得陌生。


林小野吃得比她快,吃完也不急着走,把碗一推,胳膊交叠搁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就那么看着她吃。


“你看什么。”沈知夏被盯得不自在,夹菜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看你吃饭的样子。”林小野歪了歪头,“你以前吃饭是不是特讲究?细嚼慢咽,筷子放下的时候还要对齐摆好。现在用我这身体吃饭,习惯改不掉,看着特好玩。一个黑皮小太妹,吃个饭跟参加晚宴似的。”


沈知夏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我吃完了。”


“别啊,我还没说完呢。”林小野笑了一声,也站起来,绕到沈知夏这边收碗。她弯腰的时候,沈知夏闻到她身上那股沐浴露的味道——是自己的那瓶白茶味沐浴露,林小野用她的身体洗的澡,穿着她的睡衣,用着她的护肤品。那种被侵占的感觉又浮上来,闷闷地堵在胸口。


两个人端着碗盘进厨房,一个洗一个擦,水声哗哗的,倒也没再说什么。沈知夏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架,擦了擦手,转身想走,发现林小野堵在厨房门口,背靠着门框,两手插在睡裤兜里。


“让一下。”沈知夏说。


“今晚锁不锁门?”林小野问得很直接,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沈知夏没马上回答。她站在厨房的日光灯底下,被林小野用自己那张脸、那双眼睛盯着,那种感觉怪得要命。她太清楚自己这张脸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嘴角微微翘着,眼皮半垂,看着像在笑,其实是在等对方先露怯。


“锁。”沈知夏说。


林小野点点头,往旁边让了一步:“行,那你锁吧。”她先走出了厨房,径直往次卧去了,走到一半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不过我提醒你啊,你锁了门,半夜要是想找我,还得起来开。你确定你能忍住?”


“我有什么好忍的。”


“你昨晚翻身翻到几点才睡着?”林小野回过头,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我隔着墙都听见了。你那张床的弹簧响了一夜,咯吱咯吱的,跟老鼠啃木头似的。”


沈知夏的脸腾地热了。她用林小野那张黑皮的脸红起来不明显,但她自己知道耳朵根在发烫。


“我认床。”她硬邦邦地说。


“你认个屁。”林小野笑骂了一句,摆摆手进了次卧,门没关,留了一条缝,灯光从缝里漏出来。


沈知夏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条门缝看了半天。她走回主卧,把门关上,站在门背后犹豫了很久。手搭在门锁上,拇指摩挲着锁扣,拧了一下,锁舌咔嗒弹出来。她退后一步坐到床上,盯着那扇锁好的门看。


然后她又站起来,走过去把锁打开了。


“我就是透透气。”她跟自己说。门开了一条缝,跟林小野那边一样。


洗完澡躺到床上已经快十点了。沈知夏翻了两回身,把枕头拍松了又拍紧,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又掀到腰上。林小野那具身体的皮肤在夜里并不觉得黑,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关了灯之后什么也看不清,只剩一个轮廓。她把手搁在腰侧,试着按了按——林小野昨天按的那个位置。手指头按下去,皮肤底下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就是肉被压得陷下去一点,松开又弹回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弹簧果然咯吱响了一声。


过了不知道多久,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拖鞋底擦着木地板,啪嗒啪嗒的,不急不慢。脚步声在主卧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走廊的夜灯从门缝里切进来一道光,林小野穿着沈知夏那件真丝吊带睡裙站在门口,头发散着,光着脚。


“你没锁门。”林小野说,语气里带着点笑意。


“我忘了。”沈知夏背对着门躺着,没回头。


“忘了。”林小野重复了一遍,走进来,把门在身后掩上,没关死。她走到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沈知夏的身体跟着往那边滑了一点。“那我现在走,你重新锁?”


沈知夏没吭声。


林小野等了几秒,笑了一声。“行,我懂了。”她伸手把沈知夏翻过来,动作不快,但手底下有劲。沈知夏翻过来的时候两只手挡在胸前,林小野也不去拨开,就撑在她身体两侧,低头看着她。


“今天不教你别的。”林小野说,声音压得低,跟昨晚那个调笑的腔调不一样,“今天就用你这张嘴,用你这双手,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舒服。你昨天不是不服气吗?觉得我光会耍嘴皮子。今晚你自己试试。”


“试什么——”


林小野俯下身,用嘴唇堵住了她后面的话。沈知夏整个人僵了一下。她不是没被吻过,陆沉吻她的时候总是很轻,像怕碰坏了什么东西似的,先碰一下嘴唇,等她回应了才慢慢加深。林小野不一样。林小野用的是沈知夏自己的嘴唇,自己的舌头,可那套吻法是沈知夏从来没在自己身上用过的——她含住沈知夏的下唇,用牙齿轻轻磨了一下,舌头跟着就顶进来,扫过上颚,又退回去舔她的嘴角。沈知夏的脑子嗡了一声,像有人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敲了一记。


她想推开,手抬起来按在林小野肩膀上,可林小野穿着那件真丝睡裙,肩膀又滑又凉,手指头搭上去使不上劲。林小野也不急,一边吻一边用膝盖把她的腿顶开,身体跟着压下来,隔着两层薄薄的睡衣贴在一起。


沈知夏的呼吸开始乱了。她清楚这具身体的每一个敏感点林小野都了如指掌——耳后、脖颈侧面、锁骨窝、腰侧、胯骨——可她自己不知道。林小野的嘴唇从她嘴角滑到耳垂,含住耳垂用舌尖顶着转了一圈,沈知夏的腰不由自主地弓了一下。


“看。”林小野贴着她耳朵说,气声吹在耳廓上,“你连自己耳朵敏感都不知道。”


“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你听我说话的时候,脖子上的筋都在跳。”林小野的嘴唇顺着她脖子往下走,停在锁骨上方,用鼻尖蹭了蹭那块皮肤,“我这身体我自己用了多少年了,哪儿碰一下会硬,哪儿舔两下会流水,我比你清楚。你住进来这么多天,摸过自己没有?”


沈知夏咬着嘴唇不答。林小野也不追问,一只手从她腰侧滑进去,掌心贴着皮肤往上走,经过肋骨,停在胸口下方。她没有直接碰,就用指腹在那块皮肤上画圈,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扩到边缘又缩回来。


“你老公碰你的时候,你叫不叫?”林小野忽然问。


沈知夏睁开眼瞪她。


“不叫是吧。”林小野笑了一下,手指头这才往上挪了挪,隔着睡衣捏了一下,“我猜也是。你这种正经人,床上也正经。你老公估计也是正经人,两个人关了灯盖着被子,跟做功课似的。”


“你闭嘴——”


“我闭不了。”林小野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锁骨说话,每一个字都像直接印在皮肤上,“你听听你自己的声儿。”


沈知夏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喘了,鼻息粗重,喉咙里发出一些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动静。她赶紧咬住下唇,林小野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撬开她的牙关:“别咬。叫出来。”


“我不——”


林小野低下头,含住了她的乳尖。隔着真丝面料,牙齿轻轻一刮,沈知夏整个人弹了一下,喉咙里那声闷哼没压住,从指缝里漏了出来。林小野没松口,舌头卷着那一点反复碾磨,手底下也没闲着,另一只手从她裤腰探进去,指尖沿着大腿根内侧来回划。


沈知夏的脑子开始发白。她知道自己应该推开,应该坐起来把林小野轰出去,应该把门锁上——可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腰自己抬起来了,往林小野手心里送。林小野察觉到这个动作,笑了一声,嘴唇松开,抬头看她:“你看,你自己动的。”


“你他妈——”沈知夏用林小野的嘴骂了半句脏话,又觉得那张嘴骂出来的腔调太像林小野了,硬生生咽回去。


“我他妈怎么了?”林小野学着她的语气,手指头往下滑了一截,停在那个位置,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你骂啊,接着骂。你越骂我越来劲。”


沈知夏说不出来话了。林小野的手指头太熟了,熟得让她害怕——她知道往左偏一点是哪儿,往上抬一抬是什么感觉,两根手指并着进去的时候要转一下手腕,退出来的时候指腹要在那个粗糙的地方刮一下。沈知夏的腰跟着她的手走,林小野让她抬她就抬,让她落她就落,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第一波来了。她整个人绷紧了,脚趾头蜷起来蹬在床单上,喉咙里发出一声又长又哑的闷叫。


林小野没停。她低下头,用嘴唇把沈知夏的叫唤堵回去一半,手指头还在里面慢慢动着,等她从那一阵痉挛里缓下来。


“你老公都没让你这样叫过。”林小野贴着她的嘴唇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不是?”


沈知夏闭着眼喘气,睫毛在颤。她不想回答,可林小野的手指头还搁在里面,就那么停着,不动,也不退出来,像在等一个答案。


“是不是?”林小野又问了一遍,指腹轻轻蹭了一下。


沈知夏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是”字,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林小野笑了,笑得胸膛都在震。“那你以前亏不亏?”她低下头,嘴唇贴着沈知夏的锁骨往下亲,“你老公不行,那是他的事。你自己这身体,你自己都不认识,那才叫亏。我今天不收你钱,教你认识认识。”


“你别说了……”沈知夏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可她自己知道那不是难受的哭腔。


“我偏说。”林小野把手指抽出来,翻了个身,跨坐在沈知夏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真丝睡裙的肩带滑到胳膊上,领口松松垮垮地挂着,露出大片皮肤。她拉起沈知夏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


“你摸摸我。”林小野说,“你摸摸你自己这张脸、这副身子,你老公天天晚上想摸的就是这个。你以前是不是觉得关了灯都一样?你摸摸,哪儿一样了?”


沈知夏的手被按在林小野的小腹上。那层皮肤底下是软的,带着体温,再往下是胯骨,骨头外面包着一层薄薄的肉,手感滑腻。林小野带着她的手往下走,经过那片修剪整齐的毛发,手指头被按进一个又热又湿的地方。


“你自己摸摸。”林小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你以前自己洗的时候碰过这儿没有?还是拿花洒随便冲冲就完了?”


沈知夏的手指头僵在那儿不敢动。林小野的手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动了两下,她自己的呼吸先乱了一拍。那感觉太怪了——她摸的是自己的身体,可这具身体现在归林小野用,林小野带着她摸的时候,那种被引导、被摆弄的感觉让她的脊椎骨从下往上窜了一股麻。


“行了。”林小野把她的手拿开,重新伏下身来,两个人面对面贴着。她盯着沈知夏的眼睛,那张本该是沈知夏自己的脸在昏暗里看着有点陌生,眼神是林小野的眼神,带着股坏水,又带着点认真。


“今晚我让你试试什么叫被人弄。”林小野低下头,嘴唇贴上沈知夏的脖子,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你别动,就躺着。我让你什么时候叫你就什么时候叫。”


沈知夏想说凭什么,可林小野没给她说出口的机会。林小野的嘴唇从她脖子一路往下,经过胸口、肋骨、肚脐,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停一停,用舌头或者牙齿留个记号。沈知夏的腰跟着她的嘴唇扭,扭到胯骨那块的时候林小野用两只手把她按住了,抬头看了她一眼。


“别躲。”林小野说,“你躲我就停。”


沈知夏不动了。她咬着下唇,看着林小野低下头去。那感觉跟她自己用手完全不一样——林小野的嘴唇比手指头软,舌头的力道又比手指头灵活,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轻什么时候该重,知道什么时候用牙轻轻磕一下能让沈知夏的腰弹起来。沈知夏的脚后跟蹬在床单上,把被子蹬成了一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最后抓住了林小野的头发。


林小野的头发是沈知夏自己的头发,又长又软,抓在手里跟抓着一把丝绸似的。沈知夏抓着她的头发往上拽,林小野就势抬起头来,嘴唇上还亮晶晶的,笑了一下:“拽我头发干嘛?你又没头发可拽。”她说着又低下头去,这回加快了节奏,沈知夏整个人弓起来,喉咙里的声音压不住了,从低低的呜咽变成了一声接一声的喘叫。


“你听。”林小野在间隙里抬起头来,下巴上沾着亮晶晶的水痕,“你叫得多好听。你老公听过你这声儿吗?”


沈知夏摇头。她脑子已经不清楚了,只知道摇头。


“那你以后记住了。”林小野又低下头去,含含糊糊地说,“这声儿是你自己发出来的,别憋着。”


第二波来的时候沈知夏整个人绷成了一张弓。她抓着林小野的头发往上扯,林小野没躲,反而更用力了些,直到沈知夏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几乎像哭的尖叫,整个人瘫在床上,手脚都软了。


林小野慢慢直起身来,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坐在床边看着沈知夏。沈知夏躺在那里喘气,胸口一起一伏,黑皮身体上出了一层薄汗,在夜灯底下泛着微微的光。她闭着眼,睫毛还在抖。


“服不服?”林小野问。


沈知夏没睁眼,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林小野笑了一下,站起来把睡裙肩带拉回去,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具蜷缩着的身体。


“你今晚没锁门,明天可不一定了啊。”林小野说,“我明天还来。你要是想锁,这回真锁上。”


她走出去,门没关,照样留了一条缝。


沈知夏在床上躺了很久,后来爬起来把门关上,手搭在锁扣上停了两秒,没拧,转身走回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头。被子里黑漆漆的,她闻到自己皮肤上混着一点林小野留下的味道——沐浴露的白茶味底下压着另一层气息,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让她耳朵发烫。


被开发的口味

第二天傍晚,沈知夏在厨房热饭的时候,林小野从楼上下来了。


她穿着沈知夏身体原本那套真丝睡衣,头发随便一绾,赤脚踩在地板上,脚踝处的皮肤在厨房暖灯底下白得晃眼。沈知夏背对着她,听见脚步声没回头,只是把微波炉里的汤端出来,碗沿烫手,她捏着抹布垫着往台面上放。


“今天回来得早。”沈知夏说。她语气刻意放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林小野没接话。她走到沈知夏身后,伸手把微波炉的门关上,然后靠在中岛台边上,歪着头看沈知夏把汤碗推到自己面前。那张脸——沈知夏自己的脸——眉眼弯弯地笑了一下,可笑意没到眼底,嘴角挂着一丝沈知夏熟悉的、属于林小野的玩味。


“吃吧。”沈知夏把勺子递过去,“你自己热了一下午的。”


林小野接过勺子,没急着吃。她舀了一勺汤举到沈知夏嘴边:“你先尝尝,我手艺怎么样。”


沈知夏愣了一下。她看着那勺汤,又看了看林小野的表情——那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像她们已经这么喂来喂去很多年了。她偏头躲了一下:“我自己有。”


“你碗里那碗凉了。”林小野把勺子又往前递了递,“张嘴。”


沈知夏犹豫了两秒,张嘴喝了。汤是冬瓜排骨,火候刚好,咸淡适中。她咽下去的时候听见林小野笑了一声:“真乖。”


沈知夏的耳根一下子热了。她低头把自己那碗凉汤端起来喝,没再说话。林小野也不催她,就坐在对面慢慢喝汤,时不时抬眼瞟她一下。沈知夏注意到她今天把头发别到了耳后,露出脖子上一条细细的银链子——那是沈知夏自己的项链,平时收在首饰盒里,从来没戴过。


“项链从哪翻出来的?”沈知夏问。


“衣帽间最里面那个抽屉。”林小野捏着吊坠晃了晃,“你东西真多,好多连标签都没拆。你不戴我戴。”


沈知夏没吭声。那是陆沉去年生日送的,链子太细,她嫌不衬自己的脖子,一直放着没动。现在挂在林小野脖子上,贴着那截白生生的锁骨,倒像是天生就该戴在那儿。


吃完饭林小野没走。她坐在沙发上翻沈知夏的手机,沈知夏在收拾厨房,两个人隔着一道半墙,电视开着没人看,放的什么综艺吵吵嚷嚷的。林小野忽然开口:“你平时晚上都干嘛?”


“看书,或者做点工作上的事。”沈知夏把碗放进洗碗机,“睡得早。”


“那多没意思。”林小野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今晚我带你玩点别的。”


沈知夏直起腰看她。林小野已经转身往楼上走了,边走边说:“收拾完了上来,我等你。”语气跟吩咐自己人似的。


沈知夏把台面擦了两遍,又给自己倒了杯水喝,磨蹭了快二十分钟才上楼。卧室门开着,灯只开了床头那一盏,林小野坐在床沿,面前摊着三样东西: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领带——陆沉的,沈知夏认出来了,是陆沉出差前搭在衣帽架上的那条;一个丝质的眼罩,飞机上用过的;还有一瓶冰酒,瓶身上凝着水珠,旁边搁着两只玻璃杯。


“你翻我老公东西。”沈知夏站在门口没进去。


“我翻的是‘我老公’东西。”林小野拿起那条领带在手里抻了抻,“现在这家里所有东西都得过我这关,你忘了?”


沈知夏没接这个话茬。她看着床上的布置,心里隐约明白林小野要干什么,手心开始微微发潮。林小野拍了拍身边的床单:“过来坐。”


沈知夏走过去,在床沿坐下,跟林小野隔了半臂的距离。林小野把领带拿起来,绕在自己手指上缠了两圈:“你知道这条领带有什么讲究吗?”


“陆沉的。”


“废话。”林小野笑了一下,“我是说,系领带的人得仰着头,脖子露出来,等人给他打结。那种感觉你试过没有?”


沈知夏摇头。


“那你今晚试试。”林小野把领带递到她面前,“自己系。系松点,我看看。”


沈知夏接过来,把领带绕过脖子,手有点抖。她平时只给陆沉系过,从来没往自己脖子上套过。领带垂在胸前,丝质的料子贴着黑皮,她低头打结的时候才发现林小野一直在看她的手。


“行了。”林小野伸手把结往上推了推,推到喉结下方,紧了一点点,刚好卡住,不勒。沈知夏下意识咽了口口水,领带跟着动了一下。


“好看。”林小野退后一点评价道,“比戴项链好看。”


她拿起眼罩,在沈知夏眼前晃了晃:“这个呢?怕不怕黑?”


沈知夏盯着那团黑色丝质布料,心跳快了几拍。她其实不怕黑,但这东西明摆着不是用来睡觉的。林小野没等她回答,已经把眼罩从后面绕过来,罩住了她的眼睛。世界一下子暗了,只剩下鼻梁上方的压力和林小野手指在后脑勺系带子的触感。


“你要是怕,就说‘停’。”林小野的声音从正前方传来,比平时低了一点,“说了我就停。不说我就当你不怕。”


沈知夏张了张嘴,没说话。


“不说话是吧。”林小野笑了一声,紧接着沈知夏听见开瓶的声音,很轻的一声“噗”,然后是液体倒进杯子的响动,冰块撞在玻璃壁上叮叮当当的。一股甜腻的果香混着酒气飘过来。


“张嘴。”


沈知夏下意识张嘴,杯沿贴上她的下唇,冰凉的液体灌进来一小口。冰酒甜得发腻,凉意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她咽下去,舌头上还留着那股甜。


“好喝吗?”


“甜。”


“还有更甜的。”林小野的声音带着笑。沈知夏听见她把杯子放下了,然后床垫微微下陷,林小野凑近了。有呼吸拂在她脖子上,温热的,跟刚才冰酒的温度一比格外明显。沈知夏缩了一下脖子,被林小野按住了肩膀。


“别动。”林小野说,“你脖子上这条领带,我打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沈知夏想了想:“有点紧。”


“紧就对了。”林小野的手指顺着领带往下滑,滑到结扣处停住,勾着那条丝质带子轻轻拽了一下,“紧才知道自己被人管着。你以前被人管过吗?”


“我……成年人了,谁管我。”


“你老公不管你?”


“那不叫管。”


“叫什么?”


沈知夏沉默了几秒。林小野又拽了一下领带,这回用了点力,沈知夏被迫仰起下巴。


“回答我。”


“叫……关心。”


林小野笑了,笑声贴着沈知夏的耳朵:“关心。行,那我今晚也关心关心你。”她把领带松开,手指从沈知夏的下巴滑到脖子侧面,停在耳后那块皮肤上画圈,“现在开始,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答慢了,我就把酒浇你身上。答错了,我就把这领带系到床头上去。听懂了?”


沈知夏喉咙发干。她点了点头。


“用嘴说。”


“听懂了。”


“第一个问题。”林小野的声音慢悠悠的,手指还在她耳后磨蹭,“你老公碰你的时候,你脑子里想什么?”


沈知夏的呼吸顿了一下。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她没法拿“关心”之类的词搪塞。她张了张嘴,林小野的手指就往下移,按在她锁骨窝里,不轻不重地压着。


“想……想他快点结束。”沈知夏说完就把嘴闭上了,脸烧得厉害。


林小野没笑。她沉默了两三秒,手指从锁骨滑到领带上,把结又推紧了一点:“为什么想他快点结束?”


“因为……不舒服。”


“不舒服你怎么不说?”


“说了也没用。”沈知夏声音低下去,“他……觉得自己做得挺好的。”


林小野这回笑了,但笑得不太一样,带点“果然如此”的意思。她拍了拍沈知夏的脸颊,力道很轻:“行,我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了。你以前那叫‘被碰’,不叫‘被玩’。今晚我教你什么叫‘被玩’。”


她说完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冰酒,然后凑过去,嘴唇贴上沈知夏的嘴唇。沈知夏尝到酒液从她嘴里渡过来,甜得发腻,混着林小野嘴里原本的味道。她下意识要退,后脑勺被林小野扣住了,退不了。那口酒渡完了,林小野的舌头跟进来,不急不缓地舔她的上颚,舔得她头皮发麻。


“记住这个味儿。”林小野退开的时候说,“今晚你每回答错一次,我就喂你一口酒。喂到你说话都大舌头为止。”


接下来的半小时,沈知夏被问了十几个问题。林小野问得越来越具体,从“你老公一礼拜碰你几次”到“你自己弄的时候想什么”,每一个问题都像在剥她一层皮。沈知夏答得磕磕绊绊,越答声音越小,中间被灌了三次酒,耳朵尖红得能滴血。可奇怪的是,每答完一个,她胸口堵着的什么东西就松一点,像是那些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话,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最后一个问题。”林小野把杯子搁到床头柜上,整个人跨坐到沈知夏腿上,双手捧着她的脸,眼罩还罩着,看不见表情,但能感觉到林小野的鼻尖抵着自己的鼻尖,“以后每天晚上,你睡前要跟我说一句话。说什么你自己想,但必须说。说了,第二天我让你舒服。不说,第二天你就自己待着。做不做得到?”


沈知夏蒙着眼罩,嘴唇动了动。


“说话。”


“做得到。”


“叫什么?”


沈知夏愣了一下。林小野之前没提过称呼的事。


“你叫我什么?”林小野提醒她,“你平时怎么叫别人?”


“……小野。”


“不对。”林小野把领带又拽了一下,沈知夏的脖子被迫又仰起来一点,“叫‘主人’。”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沈知夏整个人僵了一瞬。她脑子里闪过陆沉的脸,闪过那间客厅的摄像头,闪过自己昨天早上还在给陆沉发微信说“家里都好”。可这些画面一闪就过去了,眼前只剩蒙着眼罩的黑,和压在身上的重量。


“……主人。”她叫出来了,声音轻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林小野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很响的一声:“乖。今天到这儿。明天开始算日子。”


她把眼罩摘了,领带也解了,沈知夏的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睁开。林小野已经站起来把冰酒往床头柜里收,回头看了她一眼:“杯子我洗,你洗澡去。洗完早点睡。”


沈知夏站起来往浴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小野正把那条领带叠好,跟眼罩一起放进自己那半边床头柜的抽屉里,动作仔细得像在收什么要紧东西。


浴室门关上,热水浇下来,沈知夏靠在瓷砖墙上,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领带勒出来的印子已经消了,可那种被管着的感觉还留在皮肤上。她闭上眼睛,热水从脸上淌过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陆沉早上发来的“记得锁门”,一会儿是林小野用她自己的声音说“叫主人”。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热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她知道自己明天晚上还是会走进那间卧室,还是会叫那两个字。这个认知让她觉得羞耻,可羞耻底下压着的那层东西,她暂时不想去碰。


楼下传来林小野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厉害,但那声音穿过两层楼板落到她耳朵里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嘴角动了一下。


她赶紧把嘴角压下去,拿过洗发水开始洗头。


女绿贡奴的雏形

第二天早上沈知夏醒得比平时早。黑皮身体里像装了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哪怕夜里只睡了三四个小时,天亮时还是自动弹了起来。她翻了个身,腰侧纹身被被子边缘蹭过,微微发痒。旁边那半边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留着林小野用她身体睡觉时的压痕。


楼下有动静。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抽油烟机嗡嗡转着。沈知夏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还是昨晚那件睡衣,扣子系得好好的,领口也没歪。她愣了一下,记起昨晚自己洗完澡出来,林小野已经不在卧室了,她一个人躺下,翻来覆去很久才睡着。


她洗漱完下楼,林小野正站在灶台前煎蛋。沈知夏那具白皙身体套着件浅灰色家居服,头发用鲨鱼夹随便别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锅里的油噼啪响着,林小野拿铲子的姿势不太熟练,翻面的时候差点把蛋黄戳破,嘴里低低骂了一声什么。


“醒了?”林小野没回头,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坐下,马上好。”


沈知夏拉开餐桌椅子坐下。桌上已经摆了两碗粥,一碟榨菜,筷子搁在筷架上,方向都一致。这细节让沈知夏心里莫名一紧——以前她自己做饭从来不会摆筷架,这是陆沉的习惯。林小野不知道什么时候观察到的。


煎蛋铲进盘子,林小野端过来放在沈知夏面前,自己坐到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吃早饭,厨房里只有筷子碰碗沿的轻响。沈知夏吃了两口,忍不住抬头,正好撞上林小野的目光——对方正托着下巴看她,嘴角挂着那种“我就知道你会先抬头”的笑。


“看什么?”沈知夏把视线收回去,夹了一筷子榨菜。


“看你吃饭的样子。”林小野说,“黑皮就是显牙白,你嚼东西的时候牙齿亮得晃眼。”


沈知夏差点被粥呛到。林小野这人说话从来不分场合,用她自己的脸、她自己的声音说这种话,冲击力翻倍。沈知夏低头继续吃,耳根却热了。


吃到一半,林小野放下筷子,从旁边摸过手机。沈知夏余光瞟了一眼,是沈知夏那部白色手机,手机壳上印着浅色碎花,跟眼前这人此刻的表情完全不搭。


“你老公昨晚发了消息,”林小野划开屏幕,“问我睡得好不好,门锁没锁。”


沈知夏下意识放下筷子:“你怎么回的?”


“还没回。等你呢。”林小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聊天记录里陆沉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多发的,问得简短,语气也平淡,是陆沉一贯的风格,不啰嗦但每个字都认真。上面一条是林小野用沈知夏的口吻回的“都好,你早点睡”,时间显示昨晚十点出头。


“你现在回。”林小野把手机推过来,“就坐这儿回,我看着。”


沈知夏看着屏幕上陆沉的头像,那还是去年秋天她给他拍的,站在阳台上,逆光,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她伸手去拿手机,林小野没松手。


“等等。”林小野把手机往回收了一寸,“你打算怎么回?”


“就说睡得好,门锁了。”


“太干。”林小野摇头,“你平时回他消息会带表情,偶尔会说‘你也是’,出差第三天会提醒他少吃外卖。这些细节你瞒不过我。”


沈知夏抿了抿嘴。这些细节确实是她日常的习惯,陆沉出差超过两天她就会开始操心他吃饭的事,微信里总要缀一句“别光吃面”。林小野才用她手机几天,居然把这些都摸清了。


“我来说,你打字。”林小野把手机放回她面前,自己往椅背上一靠,“就写——‘睡得挺好,早上自己煮了粥,煎蛋差点糊了。门锁了,你放心。你那边降温,外套带了没?’”


沈知夏听着,手指在屏幕上敲。打到“煎蛋差点糊了”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头看林小野:“你让我说自己煎蛋差点糊了?这不像我。”


“怎么不像?”林小野挑眉,“你老公印象里你做饭什么样?是不是偶尔会搞砸点小事,他再反过来安慰你?”


沈知夏沉默了。确实,陆沉眼里她就是个偶尔会在厨房手忙脚乱的人,他出差时她发过煮糊了的银耳羹照片,陆沉回了一串“哈哈哈”外加一个红包让她点外卖。林小野对这些细节的把握精准得让她后背发凉。


“行。”她低头把最后一句敲完,点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陆沉回了:“带了。你煎蛋别开大火,油热了转中小火。”后面跟了个摸头的表情。


沈知夏盯着那行字,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陆沉的关心是真的,字里行间的温度是真的,可她坐在这个位置上,旁边还坐着个用她身体发号施令的人。这种割裂感让她喉咙发紧。


林小野凑过来看了一眼回复,笑了一声:“你看,多好哄。”她把手机从沈知夏手里抽走,锁屏,搁到自己手边,“行了,早饭吃完,碗你洗。洗完到客厅来,我教你点新东西。”


沈知夏把碗筷收进水池,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客厅里林小野走动的声音。她洗碗的动作很慢,手指搓着碗沿的油渍,脑子里反复转着刚才那条消息。陆沉现在在隔壁城市的酒店里,可能正对着电脑改方案,抽空回她微信,完全不知道屏幕那头打字的人换了芯子。


她洗好碗擦干手走到客厅,林小野已经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两样东西:沈知夏那部手机,和昨晚那条深蓝色领带。


“过来坐。”林小野拍了拍沙发前面的地毯。


沈知夏走过去,按她指的位置跪坐下来。这个姿势一摆出来她脸上就烧得慌——膝盖压在地毯绒毛上,脚背贴着地面,腰背不自觉地挺直,活像个等训话的小学生。林小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用沈知夏那张温婉的脸露出一个带着点痞气的笑。


“今天教你一件事,”林小野拿起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你老公的消息,以后我来回。但你要在旁边看着。”


沈知夏愣了:“看着?”


“对。我回一句,你念一句,但手不能碰手机。”林小野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我让你看看,你的男人是怎么被我一句话一句话哄住的。你看着那些话从你手机里发出去,你老公一个字一个字地信,一个字一个字地回。”


沈知夏跪坐的姿势没变,手指却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这有什么意义?”


“意义大了。”林小野俯身凑近她,声音放低了,“你想想——你在旁边看着,知道那些话是假的,可你老公不知道。他觉得他老婆还是原来那个,温温柔柔的,做饭偶尔翻车,出差会惦记他穿没穿外套。他越信,你心里越清楚是怎么回事。那种感觉,你不想试试?”


沈知夏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林小野说的那种感觉她隐约能摸到边——就像昨晚蒙着眼罩叫“主人”,明明知道不对,可那层羞耻底下压着的东西,一被戳到就往上涌。


“现在没消息来,我给你演示。”林小野拿起手机,打开和陆沉的对话框,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假设你老公现在发一句‘今天忙不忙’,我回——‘还行,下午去超市补了点日用品。你晚饭别对付,正经吃一顿。’”她一边说一边敲,敲完把屏幕亮给沈知夏看,“你看,关心他,又不过分热络。你平时就这调子。”


沈知夏看着那行字,不得不承认这确实像自己会说的话。她甚至能想象陆沉收到之后回一句“知道了,你也是”。


“然后你老公回‘好’。”林小野自顾自往下演,“我再追一句——‘对了,你上次说那个护手霜好用,我买了两支,等你回来给你放浴室。’”她打完把手机放下,看着沈知夏,“这句是钩子。你老公会想,老婆惦记着我随口提的小事,心里一暖,回个‘好’或者‘谢谢老婆’。他每回一句,你就得在旁边念一遍。”


“念一遍?”


“对。他回什么你念什么。念出声。”林小野把领带从茶几上拿起来,叠成两指宽的一条,“念的时候声音要稳,不能抖。抖了就重来。”


沈知夏明白了。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调教——让她亲口复述陆沉的信任,把那些本该属于她的温情一句一句念出来,而真正发消息的人坐在她对面,用她的身份、她的语气、她的生活细节,把陆沉哄得服服帖帖。她每念一句,就是在承认一次:这个骗局在运转,而她是共谋。


“现在没消息,先练姿势。”林小野把叠好的领带递过来,“眼睛闭上,把领带蒙上。”


沈知夏接过来,手指碰到丝绸面料时缩了一下。昨晚被这条领带拽着脖子的感觉还留在皮肤记忆里。她慢慢把领带覆上眼睛,在脑后打了个结。视线一黑,听觉和触觉立刻放大——她听见林小野从沙发上滑下来,跪坐到她对面,膝盖碰到地毯的闷响,呼吸声变近了。


“手放背后。”林小野的声音就在她正前方,不到一尺远。


沈知夏把双手背到身后,两只手腕交叉。下一秒,林小野的手覆上来,把她两只手腕并在一起握住,力道不大但很稳。沈知夏肩膀绷了一下。


“放松。”林小野用沈知夏自己的声音说,语气里带着那种她越来越熟悉的、懒洋洋的掌控感,“你越绷,一会儿念的时候越容易抖。”


“现在没消息,念什么?”


“念我教你的话。”林小野捏了捏她的手腕,“我念一句,你跟一句。就当提前排练。”


沈知夏蒙着眼,听见林小野清了清嗓子,然后用一种刻意放柔的、模仿她平时跟陆沉说话的语气念道:“你那边冷不冷?我看天气预报说降温了。”


沈知夏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她试着用同样的语气跟了一遍:“你那边冷不冷?我看天气预报说降温了。”


“太硬。你跟你老公说话会带点撒娇的尾音,‘冷——不——冷’三个字稍微拖一下。”


沈知夏咬了咬嘴唇,重新念:“你那边冷——不——冷?”


“好多了。”林小野松开她一只手腕,手指顺着她小臂内侧往上滑,滑到肘弯又折回来,“继续。下一句——‘我给你买了护手霜,你回来记得用。’”


沈知夏跟着念。林小野的手指就在她手臂上慢慢划着圈,不轻不重,像在给她打拍子。每念一句,那根手指就换一个地方——手腕内侧、小臂中段、肘弯、上臂。沈知夏的声音起初还有点紧,念到第四五句的时候居然顺了,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最后一句。”林小野的手指停在她上臂内侧,轻轻按了一下,“‘你早点睡,别熬夜。’念完这句,我跟你说个事。”


沈知夏念完,林小野把蒙着她眼睛的领带解下来。光线涌进来,她眯了眯眼,看见林小野盘腿坐在对面,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她。


“你知道刚才那些话,我为什么要你念?”


“练语气。”


“不止。”林小野伸手把她额前被领带压乱的碎发拨到耳后,“我要你记住——这些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是什么感觉。等你老公真发了消息来,你跪在旁边听我回、跟着我念,你就会发现一件事。”


“什么?”


“你念的时候,下面会湿。”


沈知夏脸一下子烧起来,下意识并了并腿。


“别躲。”林小野笑了一声,“这很正常。你被蒙着眼、手被握着、声音被管着,身体有反应太正常了。我要的就是这个——让你在念那些关心你老公的话的时候,身体是兴奋的。多来几次,你自己就会把‘对老公好’和‘被管着’连在一起。到时候不用我教,你看见他消息自己就软了。”


沈知夏跪坐在地上,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她听懂了林小野在说什么,也隐约感觉到那套逻辑正在她身体里扎根——刚才念到后面几句的时候,她确实觉得小腹有点发紧,膝盖也不自觉地蹭了蹭地毯。她把这归咎于蒙眼和手腕被握着带来的紧张感,可林小野显然不这么认为。


“行了,上午到这。”林小野站起来,拍了拍家居服下摆,“下午你该干嘛干嘛,我出去一趟。”


“去哪?”


“用你身体做个头发。”林小野拿起手机晃了晃,“你老公视频电话打过来,我总不能顶着三天没洗的头发接。放心,就修个发尾,染个跟你原来差不多的颜色。我有数。”


沈知夏看着她用自己身体轻车熟路地从玄关柜里翻出车钥匙、钱包、墨镜,动作利落得像住了很久的人。临出门前林小野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晚上我想吃酸汤肥牛。你看着做,做砸了也没事,反正你老公不在家。”


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沈知夏坐在地毯上没动,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林小野握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她低头看了看这双黑皮、小臂带纹身的手,十根手指张开又握紧。


下午她去了趟超市。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转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拿了一盒肥牛卷、一包金针菇、两袋酸汤酱。路过调料区又停下来,往车里扔了瓶白醋。她一边往车里放东西一边想,林小野用她身体出门做头发,她用林小野身体买菜做饭,这日子过得越来越像一种诡异的同居生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林小野用沈知夏的号发来的微信:“头发做好了,给你看看。”下面跟了张自拍。照片里沈知夏那具白皮肤身体坐在理发店的镜子前,头发吹得蓬松柔顺,发尾修得整整齐齐,颜色还是原来那个深棕,灯光下泛着一点暖调。脸是沈知夏的脸,表情却带着林小野惯有的那股满不在乎的劲儿,嘴角翘着,眼睛直直盯着镜头。


沈知夏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秒。那是她的脸、她的头发、她的衣服,可神态完全是另一个人。她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推着车往收银台走。


晚上酸汤肥牛端上桌,林小野尝了一口,眉毛挑起来:“可以啊,比我预想的好。”


“我本来就会做饭。”沈知夏给自己盛了碗汤。


“你以前用自己身体做,现在用这具身体做。手感一样吗?”


沈知夏想了想:“手劲不太一样。这手劲大,切东西更稳。”


林小野笑了一声,埋头扒饭。吃到一半她放下筷子,拿过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推到沈知夏面前:“来了。”


沈知夏低头看屏幕。陆沉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忙完了,刚回酒店。你昨天说买了护手霜?什么牌子的,我看看是不是我常用那个。”


林小野从对面绕过来,蹲在沈知夏椅子旁边,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念。”


沈知夏张了张嘴,声音有点紧:“今天忙完了,刚回酒店。你昨天说买了护手霜?什么牌子的,我看看是不是我常用那个。”


“再念一遍。慢点。”


沈知夏又念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下来了。念到“护手霜”三个字的时候她想起下午林小野教她的那些话,小腹果然微微抽了一下。她不动声色地把腿并紧了。


林小野从她手里拿过手机,飞快地打字:“就是你上次放浴室那支,蓝色管儿的。我买了两支,等你回来一支放浴室一支放你包里。”发完她把手机放回沈知夏面前,下巴朝屏幕一抬,“等着。”


过了十几秒,陆沉回了:“好,谢谢老婆。”后面跟了个亲亲的表情。


林小野把手机往沈知夏面前又推了推:“念。”


沈知夏看着那行字,喉咙发干。她深吸一口气,念出声:“好,谢谢老婆。”


“完了?”


“后面有个表情。”


“什么表情?”


“……亲亲。”


林小野笑了。她伸手捏住沈知夏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对着自己:“你念‘亲亲’的时候,下面是不是动了一下?”


沈知夏没说话,但耳朵红透了。林小野松开手,站起来绕到她背后,弯腰凑到她耳边:“你老公亲的是我发的消息,你念的是他回的亲亲。你夹在中间,什么都没做,可你湿了。对不对?”


沈知夏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她确实湿了,从林小野让她念第一遍的时候就开始了。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在说护手霜这种日常小事,可因为旁边有人盯着、管着,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额外的重量,压在她身体最软的地方。


“这叫女绿贡奴的雏形。”林小野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好像刚才那些话只是随口一提,“你负责在旁边看着、念着、湿着,我负责跟你老公聊天。你越看越湿,越湿越认,认了你老公回来也改不了。到时候他抱着你睡,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今晚他发消息的时候你跪在旁边念了什么。”


沈知夏放下筷子,汤碗里的热气扑上来,糊了她一脸。她想反驳,想说“不至于”,可开口前先想起昨晚自己叫“主人”时的声音,那声音现在还在耳朵里转。


“吃饭。”林小野坐回对面,夹了一筷子肥牛,“吃完你把碗洗了,今晚早点睡。明天开始,你老公每发一条消息,你都得跪在旁边念。念多了你就习惯了。”


沈知夏低头扒饭,酸汤的辣味冲上鼻腔,她吸了吸鼻子。碗里的肥牛片浮在红汤上,金针菇沉在底下,卖相不算好看,但林小野吃了两碗饭。她盯着对面那人用自己身体吃饭的样子,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陆沉要是现在视频打过来,看见“她”坐在餐桌前吃酸汤肥牛,会说什么?大概会说“少吃辣的,你胃不好”。


可实际上胃不好的是林小野这具身体。沈知夏用黑皮身体吃辣吃得毫无负担,反倒是林小野用她那个娇气的胃,吃完这顿得找胃药。


她站起来收碗,林小野在身后喊了一句:“胃药在电视柜左边抽屉,你帮我拿一板。”


沈知夏把碗摞进水槽,去客厅翻出胃药,倒了一杯温水一起端过去。林小野接过药片吞了,仰头喝水的时候脖子拉出一条白净的弧线,喉结微微滚动。沈知夏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话:“明天他要是发消息来,你提前告诉我一声。我……我想先有个准备。”


林小野放下杯子,看着她,慢慢笑了:“行。提前十分钟告诉你。”


沈知夏转身回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起来。她搓着碗沿的油渍,心想明天陆沉再发消息来的时候,自己大概还是会跪在那块地毯上,还是会念出声。她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湿,但她知道自己会跪。这个认知比昨晚叫“主人”时更让她心慌,因为昨晚还能说是被逼的,明天要是自己主动跪下去,那就真像林小野说的——雏形成了。


她把洗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抬头看了眼窗外。对面楼亮着几扇窗,其中一扇后面有人在阳台收衣服。她盯着那个收衣服的人影看了两秒,拉上了厨房窗帘。


电话里的妻子

视频请求响起来的时候,沈知夏正蹲在茶几旁边擦水渍。林小野的手机搁在沙发扶手上,屏幕亮着,陆沉的名字在上面跳。沈知夏整个人僵住,手里攥着抹布,抬头看林小野。


林小野从沙发上坐直了,不慌不忙地拿起手机,冲沈知夏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点了接通。屏幕里出现陆沉的脸,背景是酒店房间,白墙木柜,床头灯开着暖光。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T恤,头发比走之前短了一点,看样子刚理过。


“在干嘛呢?”陆沉问。


“刚吃完饭,收拾了一下。”林小野靠在沙发里,把手机举到合适的高度,镜头里只露出沈知夏那张温婉的脸和上半身。她穿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看起来就是刚做完家务的居家样子。沈知夏蹲在茶几后面,只能看见林小野的脚搁在沙发脚踏上,脚趾涂着裸色甲油,那是她昨天用沈知夏身体自己涂的。


“吃的什么?”陆沉那边传来翻东西的声音,像是也在收拾行李。


“酸汤肥牛,自己做的。”林小野答得顺嘴,语气里带一点沈知夏平时说话的软和劲儿,“辣了点,胃有点不舒服,吃了药了。”


沈知夏蹲在茶几后面,听见“胃有点不舒服”几个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心里涌上一股古怪的感觉。她确实胃不好,陆沉也知道,这谎话说得滴水不漏。可真正胃疼的是林小野那具身体,现在正被她用着,酸辣汤灌下去一点事没有。


“让你少吃辣。”陆沉果然这么说,眉头皱了一下,“家里都好吧?”


“都好。”林小野把手机换了个手,镜头晃了一下,扫过客厅一角。沈知夏赶紧往茶几侧面缩了缩,背抵着沙发底座,膝盖跪在地毯上,大气不敢出。她听见林小野继续说:“你那边怎么样,住得习惯吗?”


“还行,就是酒店枕头太软。”陆沉说着,忽然问,“你声音怎么有点哑?”


沈知夏心里一紧。昨晚她叫得确实有点多,嗓子到现在还有点发干。林小野却连眼皮都没抬,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说:“可能昨晚空调开低了,有点着凉。”


“多喝热水。”陆沉说,语气里带着那种结婚几年之后才会有的、理所当然的关心,“我不在家你反而不会照顾自己了。”


林小野轻轻笑了一声,那种笑法沈知夏太熟悉了——嘴角先弯,眼睛跟着,温温柔柔的,带着点被数落之后的不好意思。她看着林小野用自己的脸做出这个表情,恍惚间觉得视频里那个真的是自己。可下一秒林小野把手机往沙发靠背上一靠,镜头只照到她的下巴和脖子,手却伸下来,朝沈知夏勾了勾手指。


沈知夏没动。她不知道林小野要干什么。


林小野又勾了一下手指,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过来。


沈知夏只好从茶几后面挪出来,跪着往沙发那边蹭了两步。林小野把手机角度调了一下,确保沈知夏不在画面里,然后空出来的那只手按在沈知夏头顶,把她往自己腿间按。沈知夏跪在沙发前面,脸正好对着林小野的膝盖。林小野穿着条棉质睡裤,两条腿微微分开,脚还搭在脚踏上,整个人歪在沙发里,姿态松弛得很。


“你这两天有没有想我?”林小野对着手机问,声音是沈知夏平时那种含蓄的、带点撒娇的语气。


沈知夏跪在地上,听着这句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头皮一阵发麻。她感觉到林小野按在她头顶的手用了点力,往下压了压,意思很明白——别动,别出声。


“当然想。”陆沉在那边说,“再过几天就回去了。”


“几天?”


“四五天吧,看进度。怎么,想我了?”


林小野低头看了一眼跪在腿边的沈知夏,嘴角弯着,对着手机说:“嗯,想你了。”


沈知夏把脸埋在林小野膝盖上,不敢动。她听得出来林小野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拿捏得极准,不甜不腻,像结婚四五年的人该有的那种坦然的想念。可她跪在旁边听着,只觉得耳根发烫。陆沉以为在跟自己老婆说话,其实他老婆正跪在地上,被另一个女人按着头。


“你那边天气好不好?”林小野继续聊,语气随意得像在拉家常,“我看新闻说北方降温了。”


“降了,早晚得穿外套。”陆沉说,“你那边呢?”


“还行,白天还能穿裙子。”


沈知夏听着他们一来一回地聊天气、聊吃饭、聊家里那盆绿萝浇没浇水,觉得自己跪在这里像个多余的东西。可林小野的手一直没松,掌心贴着她后脑勺,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她的发根。那种抚摸很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意思,好像手底下按着的是只猫。


“对了,”陆沉忽然说,“你上周说的那个事,我想了想——”


“什么事?”林小野问。


沈知夏心里咯噔一下。上周的事?她完全不知道陆沉在说什么。上周林小野用她手机跟陆沉发过什么消息,她根本不知道。她抬起头,想给林小野一个眼神,可林小野根本没看她,眼睛盯着屏幕,表情一点没变。


“就是你说想报个班学点东西那个。”陆沉说,“我觉得行,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哦,那个啊。”林小野语气轻飘飘的,“我再看看,不着急。”


沈知夏松了口气,可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她忽然意识到,林小野用她的身份跟陆沉之间可能已经有过很多她不知道的对话。那些对话里林小野替她做了多少决定、说了多少话,她一概不知。这种失控感让她心慌,可心慌底下又有一丝说不清楚的、近乎刺激的东西——她什么都不用管,陆沉那边自然有人应付。


“你脸色看着有点白。”陆沉忽然说,“是不是没休息好?”


“昨晚睡得晚了点。”林小野说,低头瞟了沈知夏一眼,嘴角弯了一下,“追剧追过头了。”


沈知夏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林小野那个笑太明显了,带着点只有沈知夏才看得懂的促狭。追剧,亏她说得出来。昨晚两个人折腾到快十二点,最后是沈知夏自己求着林小野停下来的。


“什么剧这么好看?”陆沉随口问。


“就那个,讲婚姻的。”林小野信口胡诌,“回头跟你说。”


又聊了两三分钟,陆沉那边有人敲门,说是同事找他有事。陆沉应了一声,转头对着镜头说:“那我先挂了,明天再给你打。”


“好。”林小野对着镜头摆摆手,声音温温柔柔的,“你忙你的,注意休息。”


“知道了。你也早点睡,别熬夜。”


“嗯。”


视频挂断。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林小野脸上的表情还没收,嘴角维持着那个得体的弧度。她低头看着沈知夏,过了两秒,那个笑慢慢变了味儿,从温婉变成带着点坏的样子,眼皮一掀,说:“你刚才差点出声。”


沈知夏还跪在地上,嗓子发紧:“我没——”


“我听见你吸气了。”林小野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坐直了身子,两条腿收回来,膝盖并拢,“他问‘什么剧’的时候,你吸了一口气,差点就接话了吧?”


沈知夏回想了一下,自己好像确实在那一瞬间张了张嘴,只是没发出声音。她低下头:“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林小野弯下腰,手肘撑在膝盖上,凑近看她,“但规矩就是规矩。说好了我打电话的时候你不出声,你差点坏了事。”


沈知夏没说话。她跪在地毯上,膝盖有点疼,可心里更难受的是那种被人抓住错处的窘迫。她确实差点出声。那一瞬间她太习惯“回答陆沉的问题”这件事了,好几年的婚姻养出来的条件反射,差点在那一刻把她暴露了。


“起来。”林小野说。


沈知夏站起来,腿有点麻。林小野拉着她的手腕把她拽到沙发上,让她坐好,然后自己跨坐上去,膝盖陷在沙发垫两侧。两个人面对面,沈知夏坐在下面,林小野居高临下看着她,用沈知夏那张温婉的脸露出一种完全不属于沈知夏的、痞里痞气的神情。


“刚才他问什么来着?”林小野歪了歪头,“‘什么剧这么好看’——你说,我该怎么罚你?”


沈知夏喉咙发干。她知道林小野在问什么,可她说不出口。林小野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按在她嘴唇上,慢慢地蹭了一下:“不说是吧?那我定。刚才你差点坏我的事,作为补偿,你现在得让我高兴。我高兴了,这事就翻篇。”


“怎么让你高兴?”


林小野没回答,而是偏过头,往茶几方向看了一眼。茶几上搁着沈知夏刚才擦水渍用的抹布,还有半杯凉掉的水。林小野收回目光,说:“今晚不折腾你。你躺下就行。”


沈知夏愣了一下。躺下?她看着林小野从沙发上下去,把茶几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地毯。那块地毯是沈知夏当初挑的,米色羊毛,不便宜,平时陆沉在上面踩都要换拖鞋。现在林小野把她自己——也就是沈知夏那具身体——放平在地毯上,仰面躺着,头发散了一地。


“过来。”林小野躺着朝她招手。


沈知夏走过去,被林小野拽着胳膊拉下来。两个人叠在地毯上,沈知夏撑着手臂不敢压下去,林小野却直接搂住她的腰把她按在自己身上。黑皮身体贴着白皮身体,沈知夏能感觉到自己——不对,是林小野那具身体——胸口贴上来一片温热的柔软,心跳隔着两层皮肤撞在一起。


“刚才打电话的时候,”林小野凑在她耳边说,“你跪在那儿,心里是不是有点感觉?”


沈知夏没吭声。


“别装。”林小野的手顺着她的后背往下摸,“你膝盖着地的时候,腿就在发抖。我看见了。”


“那是紧张——”


“紧张跟兴奋分得开吗?”林小野打断她,手指勾住她裤腰的边缘,慢慢往下拽,“你老公在电话里跟你说话,你跪在旁边听着,不能出声。你刚才湿没湿?”


沈知夏把脸埋在林小野颈窝里,闷声说了句什么。林小野没听清,扯着她的头发把她脑袋拽起来:“大点声。”


“……湿了。”沈知夏说完这两个字,耳根烫得厉害。


林小野笑了一声,很轻。她翻身把沈知夏压下去,膝盖分开她的腿,一只手顺着小腹往下摸。沈知夏条件反射地并拢腿,又被林小野用膝盖顶开。黑皮身体很敏感,林小野的手指刚碰到那个地方,沈知夏就绷紧了腰。


“我跟你说过没有,”林小野一边用手指慢慢地揉,一边低头看着她,“你越觉得对不起他,就越容易到。刚才电话里他问一句‘想我没’,你下面就在跳。你自己感觉到了吧?”


沈知夏咬着嘴唇不吭声。她确实感觉到了。林小野说“想你了”的时候,她跪在地上,小腹深处抽了一下。那种感觉跟陆沉本人说这话时完全不一样。那时候她只觉得甜,现在却觉得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刮了一下,又痒又慌。


“你不说话我也知道。”林小野把两根手指并着往里探,动作不快,但很稳,“你刚才跪在那儿,脑子里想的是——他在跟我说话,可我在你手里。对不对?”


沈知夏仰起头,后脑勺蹭着地毯的绒毛。她想否认,可林小野的手指正好弯了一下,她整个人弹起来又落回去,嘴里漏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别忍。”林小野俯下身,用沈知夏自己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说话,“这房子隔音好,你叫出来他也听不见。”


沈知夏闭上眼睛。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刚才视频里陆沉的脸,一会儿是林小野那句“想你了”,一会儿又是自己跪在沙发旁边、被按着头不能出声的窘迫。这些画面搅在一起,底下压着林小野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把她往某个地方推。


“想什么呢?”林小野问。


“没想什么……”


“撒谎。”林小野加快了速度,拇指按在最敏感的那一点上打圈,声音却慢悠悠的,“你刚才肯定想了。我猜猜——你想的是,要是他回来那天,我让你跪在门口接他,你怎么办?”


沈知夏猛地睁开眼。林小野正低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那种看透一切的得意。沈知夏想骂她胡说,可一张嘴,声音先变成了哭腔似的呻吟。她扭着腰想躲,林小野另一只手按住她胯骨,把她钉在原地。


“躲什么。”林小野说,“你身体比嘴诚实多了。我一说接他,你里面就咬我。”


沈知夏确实感觉到了。她腰以下整片都在发酸,小腹一抽一抽地往上顶。林小野的手指退出去又进来,带出一点水声。那声音不大,可在地毯上、在安静的客厅里,清晰得让她脸热。


“你说,他回来那天,”林小野不紧不慢地动着手指,“我让你跪在玄关,你跪不跪?”


沈知夏摇头。


“不跪?”林小野手指停住不动了。


沈知夏卡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难受得扭了一下腰。林小野看着她,等了两秒,又开始动,但动得很慢,慢得像在磨她。


“跪不跪?”


“……跪。”沈知夏说完这个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憋的。


“乖。”林小野低头亲了她一下,嘴唇贴着她的嘴唇说,“到时候你跪在门口,他进来第一眼看见的是我,第二眼才看见你。你说他先跟谁说话?”


沈知夏没回答。林小野也不逼她,手指忽然快起来,掌心压着那一点碾过去。沈知夏整个人弓起来,脚趾蜷着蹬在地毯上,喉咙里那声叫没压住,在客厅里响了一下。林小野没停,一直把她送过去,送到她腰塌下来、整个人软在地毯上才收手。


沈知夏躺着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林小野把手抽出来,在她面前晃了晃,指间亮晶晶的。沈知夏偏过头不看,林小野就笑,抽了张纸巾擦手,然后躺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在地毯上摊着。


“刚才那通电话,”林小野过了一会儿说,“你记住了,以后我打电话你就跪在旁边。不出声,不动,听着就行。”


沈知夏盯着天花板,嗓子还有点哑:“……他要是问起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呢?”


“那你就更得听着。”林小野侧过身,手撑着头看她,“你连你老公跟你聊什么都不知道,像话吗?”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沈知夏竟没法反驳。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刚才说报班的事,我不知道。”


“我替你报了个插花班。”林小野说,“周三下午,两节课。你去不去都行,反正我跟他说你去了。”


沈知夏转过头看她。林小野用她的脸笑了一下,露出那种“你能拿我怎么办”的表情。沈知夏看了她两秒,忽然说:“你以后用我手机跟他说话之前,能不能跟我说一声。”


“行啊。”林小野答应得痛快,“下次提前告诉你。”


沈知夏不知道这个“提前告诉”能提前多少,但至少比完全蒙在鼓里强。她坐起来,把散开的头发拢了拢,发现睡裤被蹭掉了一半,赶紧提上来。林小野还躺在地上,黑皮身体摊在米色地毯上,纹身从短上衣底下露出一截,看起来确实不太像这栋房子的女主人。


“起来吧,”沈知夏伸手拉她,“地上凉。”


林小野拉着她的手站起来,两个人把茶几推回原位。沈知夏捡起那块抹布去厨房洗,水龙头开得哗哗响。她搓着抹布上的水渍,忽然想起陆沉视频里说的那句“你脸色看着有点白”。他是在跟林小野说话,可那张脸是她的。他关心的是她的身体,他以为在照顾自己的妻子。


而她刚才躺在地毯上,被林小野用手指送上高潮,脑子里想的全是陆沉回来那天自己会不会真的跪在玄关。


沈知夏把抹布拧干,搭在水槽边上。她抬头看了眼厨房窗户,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她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客厅里林小野喊:“你手机响了。”


她擦干手走出去,林小野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一条微信,陆沉发的:睡了没?


沈知夏看了林小野一眼。林小野靠在沙发上,冲她挑了挑眉,意思很明显——你回。


沈知夏低头打字:准备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陆沉很快回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沈知夏把手机放下,林小野在旁边说:“你看,多简单。”


沈知夏没理她,径直往卧室走。走到一半,林小野在后面说:“明天他打电话,你还跪旁边。”


沈知夏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应声。她走进卧室,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心跳还没完全平复,腿间也还留着一点湿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黑皮肤,指甲剪得短短的,手腕上有一圈纹身。这双手刚才差点在视频里暴露,现在又替她回了陆沉的消息。


她走到床边坐下,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把那股燥热压了压。她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想——明天陆沉再打电话来的时候,她大概还是会跪在那块地毯上。而且她知道自己会湿。


这个认知让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林小野洗发水的味道,柠檬草的,跟她自己平时用的完全两个路子。她闻着这个味道,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雏形成了。


客厅里传来林小野关灯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往次卧去了。门关上的时候,整套房子安静下来。沈知夏在黑暗里睁着眼,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了两声又停了。她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微信对话框里陆沉那个“晚安”的表情包还在最底下。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明天他要是再打来,她跪在旁边的时候,大概会想起今晚林小野问的那句“他先跟谁说话”。她不知道答案。但林小野显然已经想好了。


贡奴的规矩

第二天早上沈知夏是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晃醒的。她眯着眼翻了个身,手先摸到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七点刚过。微信里没有新消息,昨晚陆沉那个晚安表情包还挂在对话框最底下。她把手机扣回去,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身上那件T恤皱得不像话,下摆卷到了腰上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黑皮肤的腰腹,纹身从腰侧一直蔓延到小腹边缘,那是林小野以前纹的,现在长在她身上。


卧室门被敲了两下,林小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起来,今天有规矩要立。”


沈知夏揉了揉脸,套上睡裤去开门。林小野已经穿戴整齐,白衬衫牛仔裤,头发用鲨鱼夹盘着,手腕上那串叮叮当当的链子摘了,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是沈知夏自己平时的打扮路子。她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递给沈知夏:“先喝,喝完到客厅来。”


沈知夏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她平时喝拿铁,林小野用她身体泡咖啡只泡黑咖,说这样精神。她端着杯子走到客厅,林小野已经坐在单人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了几样东西,沈知夏扫了一眼——一条黑色蕾丝内裤,布料少得可怜,一条带搭扣的细皮带,还有一张对折的纸。


“坐。”林小野抬了抬下巴,指沙发对面地毯上的坐垫。


沈知夏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跪坐下来。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好几天,膝盖碰到地毯的时候身体自动就调整成了跪坐的姿势,背挺直,手放在大腿上。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有多熟练。


林小野把那张纸展开,上面是手写的字,圆珠笔,字迹歪歪扭扭的,是林小野的笔迹。沈知夏瞥了一眼,看见上面列了七八条。


“从今天开始,这些是规矩。”林小野把纸转向她,“念。”


沈知夏抿了抿嘴,低头看纸上的字。


“第一条,每天起床后第一件事,向主人问早安。”她念到“主人”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卡了一下。


“继续。”


“第二条,穿什么内衣由主人决定,每天拍照汇报穿着效果。”沈知夏耳朵开始发烫,“第三条,身体有任何反应——包括但不限于湿了、硬了、心跳加速——必须如实汇报,不许隐瞒。”她停了一下,“第四条,未经主人允许不许自己碰自己,想要的时候必须开口请求。”


林小野从沙发上滑下来,蹲在她面前,跟她平视。沈知夏被迫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现在长在她自己原本的脸上,温婉的杏眼,眼角微微下垂,可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沈知夏自己从来没有过的直白和侵略性。


“后面还有三条,我口头补充。”林小野伸出手指点了点她的膝盖,“第五条,每天至少一次主动汇报今天最想被怎么对待,说得越具体越好。第六条,主人给的任务必须完成,完成不了要主动领罚。第七条——”她顿了顿,笑了一下,“第七条,所有规矩对陆沉保密。他打电话来的时候你要在旁边跪好,不许出声,但事后要告诉我你跪着的时候什么感觉。”


沈知夏盯着那张纸,喉咙发干。她张了张嘴:“第七条也太……”


“太什么?”林小野歪了歪头,“太不要脸?还是太刺激?”


沈知夏没说话。她脑子里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象陆沉打电话来的时候自己跪在地毯上的画面,膝盖陷进绒毛里,林小野坐在沙发上用她的声音跟陆沉聊天,而她只能听着。这个画面让她小腹抽了一下,她下意识夹紧了腿。


“看,你已经有反应了。”林小野指了指她的脸,“脸红了。规矩第三条,汇报。”


沈知夏咬着下唇,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湿了一点。”


“一点是多少?”


“……内裤有点潮。”


林小野满意地坐回沙发上,把那条黑色蕾丝内裤拎起来:“换上,今天穿这个。”


沈知夏接过来,布料轻得跟没重量似的。她站起来想回卧室换,林小野叫住她:“就在这儿换。”


“窗帘没拉!”


“窗帘拉不拉有什么区别,这房子对面没楼。”林小野端着咖啡看她,“脱。”


沈知夏背过身去,把睡裤和旧内裤褪下来,换上那条蕾丝的。腰侧的细带子卡在胯骨上,前面那一片窄得只遮住该遮的地方,后面更过分,就一根线勒在臀缝里。她扯了扯边缘,怎么扯都遮不住什么。


“转过来我看看。”


她转过身,手挡在前面。林小野上下打量了一遍,点点头:“还行。以后每天穿什么我说了算,晚上脱下来之前拍照发我。”


“发你?咱俩就隔一堵墙。”


“隔一堵墙也得发,我要留记录。”林小野把那条皮带也递给她,“系腰上,松一点,搭扣朝前面。”


沈知夏系好皮带,低头看了看自己——黑皮肤,细腰上缠着一条黑皮带,下半身就剩那点蕾丝布料。她觉得自己像什么夜场里被展示的东西。这个念头让她脸又烫起来。


“好了,第一条规矩现在执行。”林小野靠回沙发里,翘起腿,“问早安。”


沈知夏深吸了一口气。她看着林小野那张脸——那是她自己的脸,眉眼温柔,皮肤白皙,可现在她得对着这张脸叫主人。她膝盖弯下去,跪回垫子上,低着头:“主人早安。”


声音不大,但客厅安静,听得清清楚楚。


“早安。”林小野应了一声,语气平常得跟说“吃了吗”似的,“今天早饭你来做,我要吃煎蛋和培根,蛋要溏心的。”


沈知夏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我就穿这样做饭?”


“对啊,围裙系上就行了。”林小野头也不抬,已经开始翻手机。


沈知夏从挂钩上扯下围裙系上,围裙带子在后腰打了个结,前面那一大片布好歹遮住了大半。她开火倒油,打鸡蛋的时候手有点抖,油星溅到手背上,她嘶了一声。林小野在客厅里问:“怎么了?”


“没事,溅了一下。”


“汇报了吗?”


沈知夏把煎蛋翻了个面:“……手背被油溅了,有点疼。”


“下次小心。”林小野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满意,“疼了也要说,记住了。”


煎蛋和培根端上桌,沈知夏坐在对面看林小野吃。她自己盘子里也有一份,但她吃不太下,脑子里还在转那张规矩纸上的七条。林小野嚼着培根看她:“你不吃?”


“吃。”她低头切煎蛋,溏心流出来沾到培根上。


吃到一半,林小野忽然放下叉子,越过桌子凑过来,一只手捏住沈知夏的下巴把她的脸往旁边偏。沈知夏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脖子侧面被嘴唇贴上了,温热地吸了一下,力道不轻,有点疼。


“你干嘛?”


林小野已经坐回去了,拿手机对着她脖子拍了一张:“留个印。等陆沉回来再说。”


沈知夏捂住脖子,指腹摸到那块皮肤有点发烫,应该已经红了。“你疯了?他回来看到怎么办?”


“回来之前我给你遮瑕盖上,你怕什么。”林小野把手机放下,“再说,他回来看到又怎么样?你就说是蚊子咬的。”


“这么大一块蚊子咬?”


“那你就想个更好的借口。”林小野笑了一下,继续吃煎蛋,“反正印子先留着。你每次照镜子看到它,就想想是谁留的。”


沈知夏放下叉子,走到卫生间照镜子。脖子右侧靠近锁骨的位置,一个暗红色的吻痕,边缘还带着一点牙印的痕迹。她用冷水拍了拍,红得更明显了。她盯着镜子里那张黑皮肤的脸,短发乱糟糟地翘着,脖子上顶着个吻痕,腰上系着皮带,围裙底下是那条什么都遮不住的蕾丝内裤。她忽然觉得镜子里这个人很陌生,可同时又很熟悉——身体是林小野的,可里面装着她自己,一个被定了七条规矩的她自己。


她回到客厅,林小野已经吃完了,盘子推到一边,正拿着她的手机在看什么。沈知夏走过去:“你看什么呢?”


“你相册。”林小野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沈知夏以前拍的日常照,穿连衣裙的、跟陆沉吃饭的、在阳台上养花的,“我学学你平时怎么笑的,免得陆沉视频的时候看出来。”


沈知夏看着屏幕里自己原来的样子,长发披肩,笑得温温柔柔。她现在顶着林小野的脸,脖子上带着吻痕,站在自己家的客厅里,被自己原来的脸要求叫主人。


“你学不来的。”她听见自己说。


林小野挑了下眉:“哦?”


“我笑的时候眼睛会弯,你刚才翻的那几张都是这样。”沈知夏指了指屏幕,“你刚才对我笑的时候眼睛不弯,嘴角是翘的,但眼睛没动。”


林小野愣了一下,然后真的笑了,这回眼睛弯了一点,但还是不太像。她啧了一声:“行吧,你教我。”


“我教你?”沈知夏觉得荒唐,“我教你用我的脸骗我老公?”


“说那么难听。”林小野把手机放下,“是维护家庭和谐。你想啊,他要是看出来不对劲,飞回来查,咱俩都完蛋。你也不想完蛋吧?”


沈知夏不说话了。她当然不想完蛋。可她也知道,自己正在一步一步往更深处滑——从最开始的反抗,到半推半就,到现在主动指出林小野的破绽帮她改进。她坐下来,看着林小野:“你先把嘴角收一点,笑的时候别咧太大,我平时不会露那么多牙。”


林小野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练了两遍,沈知夏在旁边纠正:“眼睛,眼睛要弯。你想着什么好笑的事。”


“我想着你跪着叫主人就好笑。”


“……那你笑吧。”


林小野又试了一次,这回像多了。沈知夏看着屏幕里自己原来的脸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练完笑,林小野把手机还给她:“行了,今天的任务。中午之前把你身体最敏感的三个地方找出来,写纸上给我。”


“我自己找?”


“你自己找,然后汇报。”林小野站起来收拾盘子,“你在我身体里也快半个月了,该摸清楚哪儿碰了最舒服。找不准的话晚上我帮你找,但那就不是写纸上这么简单了。”


沈知夏坐在沙发上,等林小野进了厨房,才慢慢把手伸进围裙底下。她碰了碰腰侧,纹身那块皮肤比别处薄,手指划过去有点痒。又摸了摸耳后,林小野这具身体耳骨上有一排耳洞,她指尖蹭过去的时候整个人缩了一下。第三个地方她犹豫了一会儿,手往下探,隔着蕾丝碰了碰,果然反应最大。她红着脸找了张便签纸写下来,折好放在茶几上。


林小野洗完碗出来,拿起便签展开看了一眼,嘴角翘起来:“耳后、腰侧、还有下面。行,跟我猜的差不多。”她把便签揣进兜里,“以后我碰这三个地方,你得有反应。没反应就是撒谎,要罚。”


沈知夏已经懒得争辩了。她靠在沙发上,围裙还系着,皮带勒着腰,脖子上的吻痕隐隐发烫。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陆沉发的:中午有空吗?打个视频。


她抬头看林小野。林小野凑过来瞄了一眼屏幕,笑了:“来得正好。去,把地毯上那个垫子摆好。”


沈知夏站起来去搬垫子,经过穿衣镜的时候瞥了一眼自己——黑皮肤,短发,脖子上红印子,围裙底下是那条蕾丝内裤。她跪坐到垫子上,把手机架在茶几边缘,摄像头对着林小野。


“接吧。”林小野坐到沙发上,调整了一下表情,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温温柔柔的,像沈知夏本人。


视频接通,陆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酒店房间。“吃饭了没?”他问。


“吃了,煎蛋培根。”林小野的声音也调得跟平时沈知夏说话差不多,软一点,慢一点。


沈知夏跪在茶几旁边,镜头拍不到她。她听着林小野用她的声音跟陆沉聊天气、聊酒店早餐、聊什么时候回来。陆沉说大概还有一周。林小野说好,等你回来。


沈知夏跪在那儿,膝盖压着地毯绒毛,蕾丝内裤勒着臀缝,皮带扣硌着小腹。她忽然发现自己真的在数——陆沉说了几句话,林小野笑了几次,视频一共持续了六分多钟。挂断之后林小野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低头看她:“什么感觉?”


沈知夏抬起头,脖子上的吻痕正对着林小野的视线。


“湿了。”她说,声音有点哑,“跪着的时候一直湿。”


林小野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她的脸:“乖。记住了,以后每次他打电话你都跪这儿。”


沈知夏点了点头。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麻,扶着茶几站稳。林小野已经把手机拿起来翻相册了,嘴里哼着歌。沈知夏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撑着洗手台看镜子。黑皮肤的脸,短发,脖子上的红印子还清清楚楚。她伸手摸了摸那块印子,指腹底下微微凸起,是牙咬过的痕迹。


她对着镜子小声说了一句:“主人。”


说完自己吓了一跳。可镜子里那个人没笑话她,只是红着脸看着她。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凉水扑上去的时候想,陆沉回来还有一周。一周够林小野再定多少条规矩?她不知道。但她把脸上的水擦干的时候,手停在毛巾上没动——她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期待。


磨豆腐的节奏

视频挂断之后的那几分钟里,客厅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沈知夏还跪在地毯垫子上,膝盖陷进绒毛里,小腿贴着冰凉的茶几边沿,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似的软在那里。林小野没让她起来,她就没动。


“膝盖麻了?”林小野从沙发上探出半个身子,手指勾住沈知夏的下巴往上抬。沈知夏被迫仰头,黑皮肤的脖颈绷出一条细长的弧线,那块吻痕正好暴露在客厅顶灯底下,红得刺眼。


“有点。”沈知夏老实回答。


“那就再跪两分钟。”林小野松开手,往沙发靠背上一倒,两条腿交叠着翘到茶几上,脚趾头还涂着沈知夏自己出门前刚做好的裸色甲油。她用沈知夏的身体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总带着一股理所当然的懒散,原主做不出来的那种松弛。“刚才视频我说话的时候,你数了没有,我笑了几次?”


沈知夏愣了一下。她确实数了,六分钟的视频里林小野笑了七次,其中三次是陆沉说了什么之后立刻接上的,另外四次是林小野自己找话头的时候先笑出来再说话。她不确定林小野问的是哪一种。


“七次。”她选了个保险的答案。


“错。”林小野把脚收回来,坐直了,“我笑了八次。你漏了最后挂断之前那一下,我说‘等你回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但没出声,那也算。你光顾着数出声的,没注意我表情。”


沈知夏张了张嘴,没反驳。她确实没注意最后那一下。


“起来吧。”林小野终于发了话,沈知夏撑着茶几站起来,膝盖窝里像塞了一把碎石子,又麻又胀。她扶着沙发扶手缓了几秒,血液重新冲回小腿的时候针扎一样疼,她龇了一下牙。


“明天开始改规矩。”林小野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沈知夏身边的时候顺手在她后腰上拍了一巴掌,不重,但脆响。“以后他打电话,你跪着的时候手里得拿点东西。拿什么我到时候告诉你。光跪着太便宜你了。”


沈知夏跟在她后面进了厨房。林小野拉开冰箱门,弯腰翻找,沈知夏站在岛台旁边看着她自己的背影——柔顺的长发垂在肩头,真丝睡裙的系带松了一边,露出后颈到肩胛的一小片皮肤。那是她的身体,可弯腰的姿势、翻东西的动作、嘴里哼的调子,全是林小野的。她看了两秒就移开视线,盯着台面上的水果篮。


“找什么呢?”她问。


“酸奶。昨天那盒蓝莓味的。”林小野直起腰,手里举着个白色塑料杯,撕开铝箔盖舔了一口,然后递到沈知夏嘴边,“尝尝,你身体爱吃这个。”


沈知夏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蓝莓味很浓,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林小野看着她眯眼的表情笑了,把杯子收回去自己又喝了一口。


“你发现没有,”林小野靠着岛台边沿,勺子在杯子里搅来搅去,“你这身体吃酸的会眯眼,吃甜的会先舔下嘴唇再张嘴。我观察好几天了。你自己知道吗?”


沈知夏摇头。她确实不知道自己吃甜食之前会舔嘴唇。


“所以说你根本不会用自己。”林小野把最后一口酸奶刮干净,塑料杯往垃圾桶里一扔,准头很好,空心入桶。“你活了二十多年,连自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搞明白。我这几天帮你重新认识了一遍。”


她说着走过来,两手撑在沈知夏身体两侧的岛台边沿上,把沈知夏圈在中间。黑皮肤的脸凑得很近,短发末梢扫过沈知夏的耳廓。


“今晚加一课。”林小野说,“教你认认自己的敏感点。用我的手,你的身体。”


沈知夏的呼吸停了一拍。她这两天的身体反应已经形成了某种惯性——林小野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她小腹深处会先于大脑做出反应,像有根细线从耳后一路扯到肚脐底下,轻轻一拉,整个人就软三分。


“在哪儿?”她听见自己问。


“浴室。”林小野退开半步,往走廊方向歪了歪头,“你那个大浴缸不是一直空着吗?今天用上。”


沈知夏跟着她往走廊走,经过衣帽间门口的时候林小野突然停下,伸手推开衣帽间的门,在里面翻了两下,拎出一条墨绿色的丝质睡裙——沈知夏记得那是去年结婚纪念日陆沉送的,吊牌都没拆,一直挂在最里面。


“穿这个。”林小野把睡裙扔给她,“洗完澡换上。别穿内衣。”


沈知夏接住睡裙,丝料滑溜溜地从指缝里往下坠。她低头看了一眼,V领,细吊带,后背几乎全裸。


“陆沉买的。”她小声说。


“我知道。”林小野已经往浴室走了,头也不回,“所以才让你穿。你丈夫买给你的东西,你穿着让我玩,是不是更来劲?”


沈知夏攥着睡裙站在衣帽间门口,脸烫得厉害。她发现自己没有反驳的冲动——更可怕的是,她甚至觉得林小野说得有道理。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赶紧掐了自己手心一下,但身体已经先一步往浴室方向迈了。


浴室里水汽还没散干净,下午沈知夏自己泡过澡,浴缸边沿的水渍都没擦。林小野拧开龙头试了试水温,又倒了两盖沈知夏平时用的浴盐,柑橘混着雪松的味道很快漫开来。


“脱了。”林小野靠着洗手台看她。


沈知夏站在浴缸旁边,手指捏着围裙系带。她这两天被林小野看着换过好几次衣服,按理说该习惯了,可每次林小野用那种打量物品的眼神看她的时候,她还是从耳根一路烧到锁骨。围裙解下来搭在毛巾架上,蕾丝内裤褪到脚踝,她跨进浴缸的时候林小野在后面吹了声口哨,轻浮得恰到好处。


“坐下,背靠那头。”林小野指挥着,自己也脱了拖鞋跨进来,坐在沈知夏对面。浴缸够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腿都伸得开。热水漫到胸口,沈知夏绷着的肩膀松下来一点。


林小野伸手把她的腿捞起来,让她把脚蹬在自己大腿两侧。“自己扶着浴缸边。”她说着,手指顺着沈知夏的小腿内侧往上滑,滑到膝盖窝停了一下,用指甲轻轻刮了刮。


沈知夏的腿猛地一抽。


“看见没?”林小野笑了,“膝盖窝。你自己洗澡的时候从来没碰过这儿吧?一碰就抽筋似的,记住了。”


她继续往上,手指在大腿内侧画着不规则的圈,力道时轻时重。沈知夏扶着浴缸边沿,指尖抠紧了陶瓷边缘。林小野的手法很怪——她不像在抚摸,更像在测试,每到一个地方先轻轻碰一下,观察沈知夏的反应,然后决定是继续还是换地方。碰到大腿根内侧靠近会阴的那块皮肤时,沈知夏的腰不自觉地往上浮了一下。


“这儿。”林小野用拇指按住那个位置,不轻不重地揉,“你身体最诚实的地方。我手指放上来你腰就抬,根本不用我动。”


沈知夏咬着下唇没吭声。水底下她的腿在发抖,热水泡着也压不住。


林小野没有急着往下。她收回手,往后靠了靠,让沈知夏缓了几秒。“记住刚才的顺序没有?膝盖窝、大腿内侧、根儿那块。从下往上。以后你自己洗到这些地方,手放上去就得有反应。这叫条件反射训练。”


“你当训狗呢。”沈知夏嘟囔了一句。


林小野笑出声来:“你自己刚才腰抬得跟什么似的,现在嘴硬。”她说着又把手伸过来,这次直接按在沈知夏小腹上,掌心贴着肚脐下方那块皮肤,没动。“行,那咱换个方式。你告诉我,我手放这儿,你什么感觉?”


沈知夏闭了闭眼。小腹上那只手温热干燥,指腹有薄茧——那是林小野自己身体上带过来的,用沈知夏的手做粗活留下的痕迹。她感受了几秒。


“胀。”她说,“往下坠的那种胀。”


“还有呢?”


“想……想让你再往下。”


林小野把手拿开了。“说清楚。往下是什么意思?往下多少?你平时怎么跟你丈夫说的?‘老公我想要’?就这?”


沈知夏被问住了。她确实从来不会说具体的。跟陆沉在一起的时候,她最多就是蹭一蹭他胳膊,或者主动亲他一下,剩下的让他自己领会。她从来没说过“我想要你手指放进去”这种话。


“说不出来是吧。”林小野靠着浴缸边沿,热水汽蒸得她——沈知夏的脸——泛着粉,“那你今晚就学着说。我手放哪儿,你告诉我什么感觉,想要什么,说清楚了我才动。说不清楚就泡着。”


沈知夏张了张嘴,喉咙里堵得慌。林小野把手重新放回她小腹上,等着。


“……想要你手指往下。”沈知夏声音压得很低。


“往下到哪儿?”


“……阴蒂。”


“嗯,然后呢?”


“先……先摸外面。”


林小野的手指顺着小腹滑下去,没入水下。指腹碰到阴唇外侧的时候沈知夏整个人往上一弹,水花溅出来打在瓷砖上。


“别急。”林小野停在那儿不动,“继续说。摸外面之后呢?”


“揉……揉慢一点。”沈知夏喘着气,手在浴缸边沿抓得指节发白,“从上面往下,轻一点……对,就那儿……”


林小野按她说的节奏来,食指和中指并着,从阴蒂上方往下慢慢滑,到底部再绕回来,每一圈都压着同一个点。沈知夏的腰跟着她的节奏摆,水波一圈圈撞在浴缸壁上。大概十几下之后林小野又停了。


“现在呢?”


“进去。”沈知夏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想要你进去。”


“进去哪儿?说清楚。”


“里面。手指放进来。”


林小野放了一根手指进去,浅浅地没入一个指节。沈知夏“嗯”了一声,尾音往上挑。


“几根?”


“……两根。”


“求我。”


沈知夏睁开眼,隔着水汽看对面那张黑皮肤的脸。林小野挑着眉等她,表情里全是玩味的笃定。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硬气的话,可小腹里那根手指只进去一个指节就停着不动,不上不下的痒从里面往外钻。


“求你。”她声音发虚。


“求谁?求我干什么?”


“求你……两根手指放进来。”


林小野加了第二根,慢慢往里推。沈知夏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后脑勺差点磕到浴缸边,林小野伸手垫了一下。


“急什么。”林小野嘴上说着,手指却开始动了,不快,但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再退出来,进出之间拇指还按着阴蒂揉。沈知夏的呼吸碎成一片,脚趾在浴缸底上蹬着找着力点。水随着动作一波波漫出去,地砖上积了一小滩。


“记住了没有?”林小野一边动一边问,语气跟平时聊天差不多,“我手指放进来的时候,你身体自己会迎上来。刚才你腰往下沉那一下,不是我拉的,是你自己动的。”


沈知夏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点头。


“点头不算。说话。”


“记住了。”沈知夏喘着气,声音里带着水汽,“我身体……自己会动。”


“乖。”林小野手指抽出来,在她大腿内侧擦了擦,“那现在换你。用你自己的身体,手指放进来,按我刚才的节奏来。我看着。”


沈知夏僵了一下。让她在林小野面前自己弄,这比刚才被弄要羞耻十倍。可林小野已经往后退了退,胳膊搭在浴缸边沿上,一副等着看的架势。


她把手伸到水下,手指碰到自己的时候抖了一下。学着林小野刚才的样子,先在外面慢慢揉,再从阴蒂往下滑。她发现自己的手指比林小野的短,力道也不够,角度别别扭扭的,可揉了几下之后身体还是给出了反应——腰开始跟着手动,呼吸也重了。


“行了。”林小野看了一小会儿就叫停,“你手太笨,回头再练。今天先到这儿。”


她先站起来跨出浴缸,拿过毛巾架上的浴巾递给沈知夏,又抽了一条给自己擦头发。沈知夏裹着浴巾坐在浴缸里,腿还软着,脸被热气蒸得通红。


“出来。”林小野拿脚尖踢了踢浴缸边,“穿那条睡裙,然后到客厅来。”


沈知夏擦干身体换上墨绿睡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V领开得不算低,但丝料贴着皮肤,没穿内衣的轮廓清清楚楚。她揪了揪吊带想往上提,林小野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别拽,就这么穿。”


她走出去的时候林小野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手里拿着沈知夏的手机翻相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从沈知夏的锁骨一路扫到裙摆底下露出来的小腿。


“过来坐。”林小野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今晚最后一件事。你翻翻相册,找一张你跟你丈夫的合照,给我讲讲你们当时在干什么。”


沈知夏坐过去,接过手机翻了翻。相册里大部分是她自己的自拍和陆沉随手拍的家常照,往前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一张去年秋天在植物园拍的合照,她穿着米色风衣,陆沉穿深灰夹克,两个人站在一棵银杏树下,叶子黄了一半。


“那天他难得休息,说想去植物园走走。”沈知夏盯着照片说,“我穿了新买的风衣,他给我拍了好多张,最后找了个路人帮我们拍合照。他搂着我的时候手有点抖,因为那个路人举着手机半天没按快门,他不好意思催。”


林小野凑过来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看沈知夏的脸。


“你现在穿着他送的睡裙,刚在浴缸里被我弄到差点高潮,然后坐在这儿跟我讲你俩银杏树下的甜蜜回忆。”她慢慢地说,“什么感觉?”


沈知夏捏着手机没说话。她心里搅成一团——照片里那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笑得干干净净的,跟此刻坐在沙发上的自己像是两个人。可身体里还残留着浴室里的热度,小腹深处隐隐发酸。


“说不上来。”她最后说。


林小野把手机从她手里抽走,锁了屏扔到茶几上。“说不上来就对了。慢慢来,你有的是时间想明白。”她站起来往卧室走,经过沈知夏身边的时候弯腰在她耳边说,“明天他要是再打电话,你跪着的时候手里得捧着一样东西。捧什么我今晚想好了告诉你。早点睡。”


沈知夏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墨绿睡裙的丝料贴着大腿根凉飕飕的。茶几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沉发来的:“睡了没?今天视频看见你气色挺好,就是好像瘦了点,多吃点。”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没瘦,你早点休息。”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脸埋进靠垫里。靠垫上沾着林小野下午吃薯片留下的咸味,还有她自己头发上柑橘味浴盐的气息。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她闻着闻着,忽然伸手把睡裙的吊带往下拉了拉,让丝料滑到肩膀下面,露出锁骨和半个胸口。


客厅顶灯明晃晃地照着,她低头看自己——黑皮肤,锁骨上有林小野下午用指甲划出来的浅红印子,胸口一起一伏。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小声说:“主人。”


说完把脸埋回靠垫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又觉得自己不该笑,于是把笑憋回去,抱着靠垫在沙发上蜷成一团。浴室地砖上那滩水渍还没干透,在走廊灯底下亮晶晶地反着光。


身体记忆的倒戈

第二天早上沈知夏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沙发上,靠垫被压得扁扁的,墨绿睡裙的吊带滑到胳膊肘,半边胸口露在外面,黑皮肤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泽。客厅窗帘没拉严,一道白亮的光从缝隙里劈进来,正落在她小腿上。她眯着眼坐起来,腰背酸得厉害——昨晚蜷在沙发上睡了一整夜,姿势不对,肩胛骨缝里像塞了颗石子。


厨房那边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煎东西的滋啦声。沈知夏光着脚走过去,看见林小野站在灶台前,用她的身体、穿着她的真丝睡袍,正往平底锅里磕鸡蛋。睡袍带子系得松松垮垮,领口大敞,露出沈知夏原本白皙的皮肤上几道浅浅的红痕——是昨晚自己用指甲掐的。


“醒了?”林小野头也没回,“去洗脸刷牙,鸡蛋马上好。”


沈知夏站在厨房门口没动。她看着林小野用她的手指捏着锅铲翻蛋,动作利落,火候掐得准,煎出来的蛋黄完整不破,边上一圈焦脆——她自己做饭从来没这么利索过。更让她心里发堵的是林小野此刻的神态:肩膀松着,下巴微抬,哼着半调子的小曲,活像这间厨房、这栋房子、这个身体本来就是她的。


“愣着干什么?”林小野把煎蛋铲进盘子,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昨晚没睡好?黑眼圈都快掉到腮帮子了。”


沈知夏下意识抬手摸自己的脸。她还没完全习惯这张黑皮脸孔,手指碰到颧骨的时候总是先愣一下,才想起来这是林小野的脸。林小野的脸比沈知夏原来的脸小一圈,颧骨高,眉骨也高,不笑的时候显得凶。她洗完脸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眼下确实青黑一片。


等她坐到餐桌前,林小野已经把早餐摆好了:煎蛋、烤吐司、两杯热牛奶。沈知夏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


“昨晚陆沉发消息了。”她低着头说。


“我知道,我看见了。”林小野咬了一口吐司,嚼了两下才接着说,“你回得还行,没露怯。”


沈知夏捏着杯子没接话。她心里清楚,昨晚自己回那条消息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根本不是陆沉——她在想林小野临走前贴着她耳朵说的那句“明天你跪着的时候手里得捧着一样东西”。那句话像根细针扎在耳后,她一整夜都在猜“那样东西”是什么。猜着猜着,身体就开始发热,小腹深处那种发酸的感觉又浮上来,她不得不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换姿势,最后是拿靠垫夹在腿间夹了一会儿才迷迷糊糊睡着。


“想什么呢?”林小野用脚尖踢了踢她的椅子腿。


“没想什么。”


“骗人。”林小野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右手大拇指会抠左手食指的指甲,从昨晚到现在你抠了不下二十下。”


沈知夏低头一看,自己的右手拇指果然正按在左手食指的指甲盖上。她猛地松开手,脸一下子热了。这种被看穿的感觉比昨晚跪在浴室地砖上还让她难堪——那时候至少是黑灯瞎火,现在是大白天,阳光从落地窗灌进来照得满桌子亮堂堂的,她连藏的地方都没有。


林小野站起来收餐盘,经过沈知夏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她弯下腰,用沈知夏那张温婉的脸凑到沈知夏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今晚。你跪在衣帽间的地毯上,手里捧着我今天穿过的内裤。捧好了,不许掉。”


沈知夏的呼吸顿了一拍。


“掉一次,”林小野直起身,端着盘子往厨房走,语气平平淡淡的,“就多跪十分钟。你自己算。”


整个白天沈知夏都没怎么说话。林小野出门了,说要去见个人,让她待在家里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晾了。沈知夏一个人站在阳台上晾床单,风吹过来把湿床单鼓成一个大包,她拽着床单角往晾衣杆上搭的时候忽然走神了——昨晚林小野在浴室里用手指弄她的时候,她数过,一共用了四根手指。前三根她还能咬牙忍着不出声,到第四根的时候她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喉咙里那声闷哼怎么都压不住,是林小野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肩膀上,她才没叫出来。


想着想着,沈知夏发现自己晾床单的手停了,床单角垂在地上沾了灰。她赶紧弯腰捡起来重新搭,心里骂自己没出息。明明以前跟陆沉做爱的时候她也没这么容易走神,那时候她还能分心想着明天要交的报表、冰箱里缺的鸡蛋、陆沉下周出差的衬衫有没有熨。可现在她连晾个床单都能走神走到这种地方去。


“只是身体习惯。”她小声对自己说,把床单角仔细夹好,“林小野的身体本来就敏感,夜场里混久了,被人碰两下就起反应,这很正常。跟我没关系。”


她说完这句,从阳台走回客厅,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浴室地砖上那滩水渍已经干了,只剩一圈淡淡的水痕。她盯着那圈水痕看了三秒钟,忽然蹲下来用手指蹭了蹭,指腹上沾了点灰。然后她站起来,鬼使神差地走进卧室,拉开衣帽间的门,站在林小野昨天换下来的那堆衣服前面。


最上面是林小野昨天穿的那条黑色蕾丝内裤。沈知夏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拿起来攥在手里。布料很轻,攥在掌心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拿着它走到衣帽间最里面那面穿衣镜前,对着镜子慢慢跪了下去。


地毯是长毛的,膝盖陷进去软绵绵的。她跪直了身体,双手捧着那条内裤举到胸口的高度,对着镜子里那个黑皮肤、黑短发、锁骨上还带着指甲印的自己说:“主人。”


镜子里的人嘴型跟着动。沈知夏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林小野的五官其实挺好看的——眉毛浓,眼睛长,不化妆的时候有种野生的干净。她鬼使神差地又补了一句:“主人,我跪好了。”


说完自己先愣住了。她本来只想试试,没打算真跪着等林小野回来。可膝盖一沾地毯,那句话就从嘴里溜出来了,顺溜得像排练过好多遍。她慌慌张张想站起来,手一松,内裤掉在地毯上。


“掉一次多跪十分钟。”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重复,然后低头把内裤捡起来重新捧好。这回她没再说话,就安安静静跪着,听着客厅里挂钟秒针走动的嗒嗒声。


林小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推门进来,鞋都没换就径直走到衣帽间门口,靠在门框上往里看。沈知夏还跪在原处,双手捧着那条内裤,胳膊肘微微发颤,额头上沁了一层细汗。


“掉了几次?”林小野问。


“两次。”沈知夏没抬头。


“那就是多跪二十分钟。跪了多久了?”


“从你出门没多久就跪了……大概三个多小时。”


林小野没说话。她走进衣帽间,蹲下来,用沈知夏那张脸凑到沈知夏面前。两个人现在用的是对方的身体,面对面蹲着,画面荒诞得很——一个黑皮不良少女跪着捧内裤,一个温婉人妻蹲着审她。


“三个多小时,你完全可以站起来。”林小野慢慢地说,“我出门的时候没说具体几点回来,你也不知道我会不会提前回来。你完全可以站起来把内裤塞回脏衣篮,我回来也看不出来。”


沈知夏咬着下嘴唇没吭声。


“可你没站。”林小野伸手把她捧着的内裤拿过来,团了团塞进自己睡袍口袋里,“你跪了三个多小时,掉两次,多跪二十分钟——也就是说你跪到后来腿都麻了,还在跪。为什么?”


沈知夏低着头,视线落在林小野的膝盖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小:“因为我答应了。”


“答应什么了?”


“答应跪着捧好,不许掉。”


林小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沈知夏自己的嗓子里发出来,温温软软的,可语气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行啊,沈知夏,你比我以为的听话多了。”


她站起来,伸手把沈知夏也从地上拽起来。沈知夏腿确实麻了,膝盖一伸直就打了个趔趄,被林小野一把扶住腰。


“站好了。”林小野掏出手机,“别动。”


沈知夏还没反应过来,手机镜头已经对准了她。她下意识抬手挡脸,被林小野一巴掌拍开。


“挡什么,又没拍你脸。”林小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照片里只有脖子以下的部分:黑皮肤,锁骨上浅浅的红印,睡裙吊带滑到胳膊上,胸口还留着昨晚林小野用指甲划出来的那种细红痕。脸只拍到下巴,嘴唇以上全切在画面外。


“这张留着。”林小野把手机锁屏揣兜里,“以后你要是不听话,我就发给陆沉看——不用多,发个局部他就能认出来。你猜他看见自己老婆锁骨上有这种印子会怎么想?”


沈知夏脸一下子白了。


“逗你的。”林小野拍了拍她的脸,力道不轻不重,“现在不会发。你乖我就不发。但你要是哪天忽然硬气了,想跟我划清界限了——我就把这张照片发过去,再配一句‘你老婆在我手上’,你看他急不急。”


沈知夏心里又慌又热。慌的是那张照片确实能要她的命——陆沉要是看见那种痕迹,再听林小野在电话里说点什么,她根本解释不清。可热的是,林小野拍照片的时候手很稳,语气里带着那种“你跑不掉”的笃定,她听着听着,小腹深处那股酸胀感又冒上来了。


“你硬了。”林小野忽然说。


沈知夏低头一看,睡裙下摆被顶起来一小块。她脸烧得厉害,伸手想去拽裙摆,被林小野拦住了。


“别遮。”林小野把手机又掏出来,“再拍一张。”


这回沈知夏没挡。林小野蹲下来,镜头对准她睡裙下摆那块明显的凸起,拍了一张,又站起来对着她泛红的脸拍了一张。这次没切掉眼睛,但只拍了半张脸——从鼻梁往下,嘴唇抿着,下巴绷紧,耳根红透了。


“这张更保险。”林小野翻着照片给她看,“没眼睛没额头,就半张脸,陆沉认不出来。但你自己知道这是你。”


沈知夏盯着屏幕上那半张脸。照片里的黑皮少女嘴唇微微张着,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牙印——是她刚才咬的。她看着看着,忽然伸手去抢手机。


林小野往后一躲。“抢什么?”


“给我看看。”沈知夏声音有点哑,“我想看看。”


林小野挑了挑眉,把手机递给她。沈知夏接过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把照片放大。她看着照片里那个黑皮、短发、耳垂上戴着好几颗耳钉的自己——不,是林小野的身体——忽然觉得那张脸也没那么陌生了。她甚至觉得锁骨上那几道红印子挺好看的,衬着黑皮肤有种说不出的野气。


“看够了没?”林小野凑过来。


“嗯。”沈知夏把手机还给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拍得还行。”


林小野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她笑的时候用的是沈知夏的嗓子,笑声清清脆脆的,跟平时沈知夏那种克制的抿嘴笑完全不一样,敞亮得整个衣帽间都是回音。


“沈知夏啊沈知夏,”林小野笑完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你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那天晚上沈知夏没回主卧睡。林小野让她睡客房,理由是“你昨晚在沙发上窝了一夜,今晚睡床,但主卧的床是我睡的,你睡客房”。沈知夏躺在客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单是新换的,有洗衣液的味道,跟她自己家里那种薰衣草味不一样,是林小野昨天买回来的廉价柑橘味。


她摸出手机给陆沉发消息:“今天忙不忙?”


陆沉回得很快:“还行。你呢?在家干什么了?”


沈知夏盯着屏幕想了半天,打了一行字:“晾了床单,打扫了卫生。”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句,“想你。”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盯着天花板。客房的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她看着那道裂纹,忽然想起来林小野今天出门前说的那句“去见个人”——见谁?干什么?她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在意。要是搁在以前,陆沉出门见谁她都不会多问,可现在林小野用着她的身体、她的脸、她的身份出门,万一被人认出来不对劲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那股柑橘味直往鼻子里钻,她闻着闻着,忽然觉得这味道也没那么廉价了。


手机在枕头边上震了一下。她摸过来看,是林小野发来的微信消息——用的是沈知夏的微信号,头像还是她跟陆沉去年在植物园拍的那张合照。


“睡了没?”


“没。”


“过来,主卧。”


沈知夏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钟,从床上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廊没开灯,她摸着墙走到主卧门口,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床头灯光。


她推门进去。林小野靠在床头,用着她的身体,穿着她最贵的那件真丝睡袍,手里拿着手机。见她进来,林小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她。


“过来看看这个。”


沈知夏走过去坐到床沿上。屏幕上是一段视频——她跪在衣帽间地毯上捧着内裤的画面,林小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录的。视频里她跪得笔直,双手捧着内裤举在胸口,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红得厉害。视频最后几秒,她低头把掉在地上的内裤捡起来重新捧好,嘴里小声说了句什么——视频里听不清,但沈知夏自己知道,她说的是“掉一次多跪十分钟”。


“你偷拍我。”沈知夏说。


“我光明正大拍的。”林小野把视频存进一个加密相册,“存好了。以后你要是反悔不认账,我就把这个放给你看。你自己看看你跪得多乖。”


沈知夏没说话。她盯着视频里那个跪着的自己,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那时候她跪了三个多小时,腿麻了都没站起来。为什么?


“想明白没?”林小野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侧过身来看着她。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你为什么跪了三个多小时。”林小野用沈知夏的手指戳了戳她的胸口,“因为你喜欢。别跟我说什么‘答应了就得做到’,你沈知夏什么时候对别人这么言出必行过?陆沉让你少熬夜你听了吗?让你别喝冰的你听了吗?我让你跪着捧内裤,你跪了三个多小时——你自己想想为什么。”


沈知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林小野把被子掀开一角。“上来。”


沈知夏上了床,躺在她旁边。两个人现在用的是对方的身体,并排躺着,画面怎么看怎么别扭。林小野侧过身来,用沈知夏的手摸上沈知夏现在黑皮肤的腰侧,手指顺着腰线慢慢滑下去。


“今天不弄你。”林小野凑到她耳边说,“就让你躺这儿。你闻着这个枕头上的味儿,想着昨晚我在浴室里怎么弄你的,想着你跪了三个多小时腿都麻了还在跪——想着想着你就明白了。”


沈知夏闭上眼。枕头上是林小野的洗发水味,柑橘混着一点薄荷。她闻着闻着,身体慢慢松下来,膝盖上那种跪久了之后的酸麻感又浮上来,小腹深处隐隐发烫。她没睁眼,但手在被子底下慢慢摸过去,摸到林小野的手,攥住了。


林小野没挣开,反手把她的手指扣住。


“明天陆沉要是再打电话,”林小野的声音从枕头另一侧传过来,“你知道该怎么做了?”


“知道。”沈知夏闭着眼说。


“怎么做?”


“跪着接。手里捧着东西。”


“捧什么?”


沈知夏睁开眼,侧过头去看林小野——不,看自己那张脸。林小野正冲她笑,嘴角翘着,眼睛里全是得逞之后的得意。


“捧你。”沈知夏说。


林小野笑出了声,伸手把床头灯关了。黑暗里她凑过来,嘴唇贴着沈知夏的耳朵,声音轻得像气声:“行啊沈知夏,你学坏了。”


沈知夏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她自己也觉得挺奇怪的——明明应该觉得羞耻、觉得难堪、觉得对不起陆沉,可她现在躺在客卧改的主卧床上,闻着柑橘味洗发水,手里攥着林小野的手指,心里居然挺踏实的。明天陆沉打电话来的时候她跪着接就是了,又不是没跪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句:“主人晚安。”


林小野在黑暗里捏了捏她的手指,没说话。


窗外银杏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贴在玻璃上,又被风掀走了。沈知夏听着那声音,慢慢睡着了。


男女通吃

第二天早上沈知夏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弄醒的。煎锅的油花声、碗碟碰撞声,还有林小野用她自己的嗓子哼歌——哼得完全不在调上,却理直气壮。


沈知夏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客卧改的主卧采光不好,窗帘一拉跟傍晚似的,她分不清现在几点。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林小野扔给她的旧T恤,黑皮肤贴在浅灰色棉布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摊在被子外头的手臂,纹身从袖口里探出来,还是不太习惯。


“醒了就出来。”林小野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也没喊,就是平常说话的音量,好像笃定她听得见。


沈知夏爬起来。膝盖还有点酸,跪了三个多小时的后果没那么快消。她踩着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林小野站在灶台前——用的是她沈知夏的身体,长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穿围裙,煎蛋翻面翻得挺利索,但沈知夏知道那双手以前绝对没做过几顿饭。林小野在她身体里住了这么久,把她的手脚用得跟自己的一样,连切葱的姿势都带着夜场后厨那种野路子——葱段长短不齐,堆在砧板上跟被车碾过似的。


“坐。”林小野下巴朝餐桌一抬。


桌上摆了两份煎蛋、烤吐司、一杯温牛奶、一杯黑咖啡。沈知夏坐下来,拿起牛奶喝了一口,林小野把煎蛋推过来,自己端着黑咖啡坐到对面。


“昨晚我说的那些,”林小野咬了一口吐司,腮帮子鼓着,说话含含糊糊的,“你听进去了多少?”


沈知夏叉子停在半空。昨晚临睡前林小野跟她讲了一堆夜场的事,讲得挺直白,她当时困得眼皮打架,但有些话确实往脑子里钻了。


“你说你以前在夜场……”沈知夏斟酌着用词,“男女都……”


“都睡过。”林小野替她把话补完,语气跟报菜名似的,“男的也玩,女的也玩。夜场里什么人都有,喝多了的、装醉的、真醉的、上来就摸的、坐你旁边装纯的。我十八岁进夜场当气氛组,二十岁站吧台,见得太多了。”


她放下吐司,用沈知夏那张温婉的脸做出一个歪嘴笑的表情,违和感强烈得让沈知夏差点呛到。


“你真以为我只会对付男人?”林小野端起咖啡杯,手指扣在杯沿上,那姿势是沈知夏从来不会做的,“女的比男的好对付。男的有时候还会端着,女的只要找对地方,比男的诚实多了。”


沈知夏没说话。她知道林小野接下来要说什么,也知道自己不想打断。


“我以前有个常客,女的,比你大几岁,做美容院的。每周五晚上来,坐吧台最边上,点一杯金汤力,喝到十二点走。有一天她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她老公不行,说她自己试过各种办法都没用,问我有没有什么招。”林小野舔了一下嘴唇,咖啡渍沾在嘴角,她随手用手背一抹,“我那时候才二十一,但我知道她缺什么。她缺的不是招,她缺的是有人告诉她——你可以不用等老公。”


沈知夏把叉子放下了。


“后来呢?”


“后来我带她去了后面的员工通道。”林小野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像是隔墙有耳,“没做全套,就用手。她哭得稀里哗啦的,哭完了跟我说谢谢。你说好不好笑,她老公在家等她,她在夜场后门哭完跟我说谢谢。”


沈知夏觉得嗓子有点干,端起牛奶又喝了一口。林小野看着她,眼睛里带着那种研究猎物的光。


“我跟你讲这些不是闲得慌。”林小野把咖啡杯放下,身体往前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我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我一开始进你这个身体,想的就是住别墅、吃好的、用好的,把你老公哄住,别露馅就行。我那时候想得很简单——当个冒牌女主人,混到换回来那天,谁也不吃亏。”


“现在呢?”沈知夏问。


“现在不一样了。”林小野盯着她,沈知夏那张脸上露出林小野惯有的那种混不吝的表情,眉毛挑起来,嘴角带着点狠劲,“现在我想要的多了。你这个人——我是说,你这个人,里里外外,我都想要。”


沈知夏攥着叉子的手紧了一下。


“你别急着摆那副表情。”林小野笑了一声,“你自己想想,昨晚我让你跪着捧内裤,你跪了。我让你闻着枕头味儿想我,你闻了。我让你叫我主人,你叫了。你以前跟陆沉在一块儿的时候,会干这些?”


沈知夏没吭声。她跟陆沉结婚四年,夫妻生活不能说没有,但确实规矩。灯关着,被子盖着,完事之后陆沉会拍拍她的背说一句“睡吧”,她也会回一句“晚安”。她从来没想过跪着捧什么东西,更没想过跪三个小时之后膝盖上的疼会让她兴奋。


“你那个老公——”林小野用叉子指了指她,“他知不知道你身体里藏着这些?”


“你别提他。”沈知夏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硬。


“行,不提。”林小野倒是干脆,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戳,“那你告诉我,昨天我让你跪着的时候,你心里除了羞,还有没有别的?”


沈知夏沉默了很久。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水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嗒、嗒、嗒。窗外有鸟在叫,短促的、吵架似的几声。


“有。”她说。


“有什么?”


“有……”沈知夏低下头,黑皮肤掩盖了她脸红的颜色,但耳根烫得她自己都能感觉到,“有那种,终于不用装了的感觉。”


林小野没笑。她看着沈知夏,看了一会儿,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嚼完。


“你知道我昨晚为什么只让你跪着,不碰你?”她问。


“你说今天不弄我。”


“对。因为我要让你自己认。”林小野站起来收盘子,经过沈知夏身边的时候伸手在她后颈上捏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沈知夏肩膀一缩,“我要是昨晚碰了你,你今天早上起来会跟自己说是被我逼的。我不碰你,你自己躺床上想了半宿,今天早上跟我坐这儿吃早饭,自己说的‘不用装了’——这就不赖我了。”


沈知夏看着她把盘子摞进洗碗池,围裙带子在后腰打了个蝴蝶结,是她自己身体的那个腰,细,软,系什么都好看。林小野用那个身体站在水池前冲盘子,动作利落得跟她在夜场吧台后面洗杯子一模一样。


“你以前在夜场,”沈知夏开口,声音有点闷,“有没有对男客人也这样?”


林小野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有。男的更好办。男的要面子,你给他一点面子,他什么都给你。我那时候有个熟客,开宝马的,每回带不同的女的来,喝多了就跟我吹他多有钱。我就听着,偶尔给他递杯水,说一句‘哥你真厉害’。他后来给我介绍了好几单酒水生意,提成够我交仨月房租。”


“那你跟他……”


“没睡。”林小野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那种人不能睡。睡了就不值钱了。得吊着。男的你越给越不值钱,女的反而——女的你得让她觉得是你把她从什么东西里捞出来的。我跟你讲,女的比男的吃这套。你给她一个理由,让她觉得她可以不用当好老婆、好妈妈、好女儿,她能把心掏给你。”


沈知夏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T恤下摆。她想起昨晚林小野跟她说“想着你跪了三个多小时腿都麻了还在跪”,她当时确实越想越热,最后攥着林小野的手指睡着的。她那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陆沉、婚姻、体面,全被那点酸麻和小腹的热度盖过去了。


“你一开始,”沈知夏慢慢说,“进我身体的时候,是不是就想好了要这样?”


“没有。”林小野回答得很快,转过来靠在洗碗池边上,“我一开始真就只想住别墅。你这身体好,细皮嫩肉的,我穿两天裙子、晒两天太阳、吃两顿好的,够本了。但你老公——”她顿了一下,改口,“陆沉,他也不是傻子,我头几天跟他说话都提着心。后来我琢磨着,要稳住他,光装你不够,得让他觉得你变了,但变得往他喜欢的方向变。”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一开始对你好,是演的。”林小野说这话的时候一点没犹豫,“我跟陆沉撒娇、给他做饭、晚上等他回来,那都是演给他看的。我得让他觉得老婆突然开窍了,变温柔了,他高兴了就不会多问。”


沈知夏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后来变味儿了。”林小野又说,“你这个人,你这个人身上有股劲儿,你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你越是被动,越是忍着,我就越想看看你能忍到哪一步。我头一回让你跪的时候,你跪得特别快,快得我都没反应过来。你跪那儿低着头,一声不吭,我站在你前面看着你——我那时候就知道,这事儿停不下来了。”


“所以你就不停了。”


“我为什么要停?”林小野走过来,站在沈知夏椅子旁边,低头看她,“你告诉我,你昨晚跪着的时候,我要是不喊停,你会自己起来吗?”


沈知夏没回答。


“你不会。”林小野替她说了,“你跪到腿麻了,膝盖疼了,你都没想自己起来。你等我喊停。你自己想想为什么。”


沈知夏把脸别开。林小野没追着看,走回灶台前面,把围裙解了挂回钩子上。


“我今天要出去一趟。”她说。


“去哪儿?”


“见个人。夜场认识的,以前跟我一起站吧台的,现在做美甲店。我去问问她那边有没有什么渠道搞到好点的美黑油。你这身体现在这个颜色——”林小野伸手在自己胳膊上比了比,“刚起了个头,后面得慢慢加深,不能断。”


沈知夏看着自己黑皮肤的手臂,上面林小野原来的纹身蜿蜒着。她最近照镜子的时候已经习惯了这个肤色,甚至觉得比原来白生生的样子顺眼。


“你出去归出去,”沈知夏说,“陆沉今天要是打电话来——”


“你按昨晚说的接。”林小野已经走到玄关了,弯腰换鞋,用的是沈知夏那双米色平底鞋,“跪着,手里捧着东西。他问什么你答什么,别提我。他要是问你怎么声音不对,你就说感冒了。”


“他要是说要视频呢?”


林小野穿好鞋直起身,想了想。“那就视频。你找个墙角跪着,镜头只拍上半身。他看见你跪着,就没心思看别的了。”


沈知夏觉得林小野说这话的时候特别笃定,好像她早就把陆沉这个人琢磨透了。


“你对他倒是了解。”沈知夏说,语气里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


林小野在门口回过头来,用沈知夏的脸冲她眨了一下眼。“我了解男人。你老公那种,正派,要面子,老婆一示弱他就心软。你跪着接电话,他嘴上骂你,心里爽着呢。你信不信?”


沈知夏没接话,但心里知道林小野说得对。陆沉就是那样的人。


“走了。”林小野拉开门,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冰箱里有昨天买的蓝莓,你记得吃。还有——膝盖要是还疼,抽屉里有膏药,自己贴。”


门关上了。沈知夏一个人在厨房里坐了一会儿,把剩下的煎蛋吃完,把牛奶喝完,然后把盘子端到水池里洗了。她洗碗的时候低头看见自己黑皮肤的手泡在泡沫里,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节上有林小野以前打架留下的旧疤。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回去,关掉水龙头,擦干手。


走到客厅,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陆沉这两天打电话的频率不高,大概出差那边事情多。她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犹豫了一会儿,打开和林小野的聊天框——用她自己的手机,顶着林小野的身体,给顶着沈知夏身体的林小野发了一条消息。


“你以前在夜场,女的里头,有没有让你觉得不好对付的?”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就回了。


“有。一个调酒师,比我大六岁,短发,抽烟,手上有茧。我撩了她仨月没撩动。后来她主动找的我。”


“为什么?”


“因为她看出来我是真喜欢她,不是闹着玩。女的跟男的不一样,男的你演他看不出来,女的你演她一眼就穿。所以我后来对女的都不演。想睡就直说。”


沈知夏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字。


“那你现在对我,是演还是不演?”


这次过了快一分钟才回。


“你猜。”


沈知夏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自己也跟着倒下去,脸埋在靠垫里。靠垫套是上周林小野换的,深灰色棉麻,上面有股洗衣液的味道。她趴了一会儿,翻过身来盯着天花板。


她心里清楚林小野没演。林小野对她那股劲,跟对陆沉那股劲不一样。对陆沉是算计,每一步都有目的,撒娇也好做饭也好,都是为了稳住局面。对她不是——林小野对她的时候,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盯着她看,看得她发毛,然后说一句“你这人真有意思”。那种时候林小野脸上没有算计的表情,就是单纯的、觉得好玩。


沈知夏翻了个身。她发现自己居然在因为这件事高兴——林小野对她不是演的,林小野是真的想驯服她,真的想看她跪着、听话、叫主人。这念头让她小腹又有点发热。


她坐起来,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


“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你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行。那我回来弄你。”


沈知夏盯着最后那条消息看了好几遍,把手机锁了屏,站起来去卧室换衣服。她打开衣柜,里面一排裙子都是林小野这段时间买的——短的、紧的、露腰的,跟她以前那些连衣裙完全两个路子。她翻了一会儿,挑了一件黑色的短袖紧身裙,套上去之后对着镜子看了看。黑皮肤配黑裙子,纹身从袖口露出来,耳钉在头发里闪了一下。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林小野昨晚说的那句话——“你学坏了。”


她冲着镜子笑了一下,自己对自己说:“学坏就学坏吧。”


然后她走到客厅墙角,把手机架在茶几上,调好角度,对着镜头跪了下来。膝盖碰到地板的时候还有点疼,但她跪直了,把双手捧在身前,空着手,做出捧着什么东西的姿势。


她不知道陆沉什么时候打电话来,但她想先练练。


跪了大概五分钟,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陆沉。


她深吸一口气,接通,把声音压得有点哑:“喂,老公。”


“知夏?你声音怎么了?”


“感冒了。”她按照林小野教的说,同时把捧着的双手又端了端,好像手里真有什么东西似的,“有点着凉。”


“吃药了没有?”


“吃了。”沈知夏跪在墙角,膝盖压在地板上,手机举在耳边。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捧着的空手,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跪在这儿,捧着空气,跟老公说感冒了。陆沉在电话那头问她这几天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在家休息。陆沉说再过几天就回来了,她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她又跪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膝盖上印出两块红印子,她低头看了看,伸手揉了揉。


手机又亮了,林小野发来的。


“接完了?”


“接完了。”


“跪着接的?”


“跪着接的。”


“乖。晚上回去奖励你。”


沈知夏看着“奖励”两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站了一会儿。窗外银杏叶被风吹得翻出银白色的背面,哗啦啦地响。她站在客厅中间,黑皮肤,黑裙子,膝盖上两块红印,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给林小野回了一条:“你说的奖励,是什么?”


林小野秒回:“你猜。”


沈知夏笑了。她发现自己现在特别吃“你猜”这一套——林小野每次说“你猜”,她就会开始想,想林小野会怎么弄她、会让她做什么、会用什么手段让她腿软。想着想着身体就先热了。


她把手机扔到沙发上,去厨房把蓝莓从冰箱里拿出来洗了。一边洗一边想,林小野晚上回来会怎么弄她。她发现自己居然在期待这件事,膝盖上的红印子还在隐隐发烫,但那种烫跟疼不一样,是往身体里面钻的。


她把蓝莓装进碗里,端到茶几上,坐下来一颗一颗吃。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她拿起来看,林小野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美甲店的柜台,上面摆着几瓶深色的美黑油,旁边还有一盒看起来像穿孔用的消毒包。


“晚上带回去给你看。”林小野附了一行字。


沈知夏盯着那盒消毒包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好。”


她放下手机,继续吃蓝莓。嘴里甜,心里也甜,膝盖上那点疼混在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只知道晚上林小野回来的时候,她大概会跪在门口等她。


同时高潮的临界

林小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沈知夏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膝盖上那两块红印子还没完全消。她走到玄关,林小野正弯腰换鞋,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印着美甲店的logo,另一个是黑色的,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林小野抬起眼看她,嘴角一弯,把纸袋往鞋柜上一搁,伸手捏住沈知夏的下巴往上抬。


“跪门口了没有?”


“没来得及,”沈知夏老老实实说,“听见你开门我才站起来的。”


“那现在补上。”


沈知夏看了她一眼,没磨蹭,膝盖一弯就跪在了玄关的瓷砖上。凉意从膝盖传上来,她低头看见自己黑皮肤的腿跪在浅色地砖上,对比鲜明,像一块深色的补丁。林小野把外套脱了挂好,换了拖鞋,绕着她走了一圈,手指从她头顶滑到后颈,像在挑西瓜似的拍了拍。


“起来吧,今天不在门口。”


沈知夏站起来,膝盖有点发酸。林小野已经拎着纸袋往客厅走了,她跟在后面,眼睛盯着那个黑色纸袋。林小野把袋子往茶几上一倒,滚出来几样东西:一瓶深棕色的美黑油,一盒消毒棉片,还有一管透明的凝胶。沈知夏蹲下去看,林小野在旁边坐下来,翘起一条腿,用脚尖点了点那管凝胶。


“先不弄这些。今晚有正事。”


沈知夏抬头看她。林小野穿着沈知夏那具身体惯常穿的黑色吊带和棉质短裤,头发松松挽着,脸上妆卸了一半,眼线晕开一点。她用这张温婉的脸做出一个很痞的表情,抬起下巴朝卧室方向扬了扬。


“去,把浴缸放满水,温的。放完回来。”


沈知夏站起来往浴室走,走到一半听见林小野在后面补了一句:“水温别太烫,今晚要泡很久。”


浴缸放水的时候沈知夏坐在马桶盖上等。哗哗的水声里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黑皮,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还有白天洗蓝莓留下的淡紫色印子。这双手以前是林小野的,现在归她管。她有时候还是会恍惚,觉得这具身体像一件借来的外套,穿久了也就习惯了,但偶尔低头看见这肤色,还是会愣一下。


水放了大半缸,她关了龙头,回到客厅。林小野已经把那瓶美黑油拧开了,正往手心里倒,看见她出来,招了招手。


“过来,趴沙发上。”


沈知夏趴上去,脸埋在靠垫里。林小野撩起她身上的黑T恤,掌心贴上来,油是凉的,抹在腰侧时她缩了一下。林小野没理,继续往她背上抹,手掌从腰推到肩胛,又滑下来,反复几遍。美黑油有股椰子味,混着一点药味,闻久了有点晕。林小野抹完背,把她翻过来,又往胸口和肚子上抹,动作很慢,手指绕着肚脐画圈,沈知夏的呼吸开始不稳。


“今晚不急着弄这些,”林小野一边抹一边说,语气像在聊天气,“先泡个澡放松一下。你这几天不是老说腰酸?”


沈知夏哼了一声,心想腰酸还不是你弄的。但她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林小野把油瓶拧回去,拍了拍她肚子:“行了,去泡着。我一会儿进来。”


沈知夏进了浴缸,温水漫到胸口,蒸汽把镜子糊了一层白。她靠下去,后脑勺抵着缸沿,闭上眼睛。这几天确实累了,白天要应付陆沉的电话,晚上被林小野翻来覆去折腾,睡眠都碎成一段一段的。温水泡着确实舒服,她差点睡着,直到听见门响。


林小野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毛巾,搭在浴缸边上,自己脱了衣服跨进来,坐在沈知夏对面。浴缸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碰膝盖。林小野用脚趾蹭了蹭沈知夏的小腿,往下滑,脚背贴在她脚踝上。


“闭眼。”


沈知夏闭上眼。林小野的手从水下伸过来,先摸到她的膝盖,沿着大腿内侧往上走,不紧不慢,像在探路。沈知夏的腿在水里绷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放松。林小野的手指停在腿根,没再往前,就搁在那儿,拇指轻轻蹭着。


“我今晚想试个东西,”林小野说,“可能有点磨人,你要是不行就拍我手。”


“什么东——”


“别问。你只管感受。”


林小野的手开始动了。她先是用拇指揉,力道很轻,像在试水温,然后慢慢加重,节奏稳得让人心慌。沈知夏的呼吸变粗了,水面上泛起细小的波纹。她睁开眼,看见林小野正盯着她的脸看,那眼神像在观察实验品。


“别闭眼,看着我。”


沈知夏就看着她。林小野的手在水下继续磨,沈知夏的腰开始不自觉地往上抬,水声越来越响。快到某个点的时候,林小野忽然停了,手抽出来,搁在浴缸边上。


“还早呢。”


沈知夏喘着气瞪她,林小野笑了一下,低头在自己手指上舔了一口,咂了咂嘴:“咸的。你泡出汗了。”


“你故意的。”


“当然故意的。今天不让你这么快。”


林小野从浴缸里站起来,水顺着腿往下淌,她跨出去,拿毛巾随便擦了擦,回头冲沈知夏抬了抬下巴:“出来,擦干,去床上。”


沈知夏从水里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她擦干身子,裹着浴巾走进卧室,林小野已经躺在床上了,靠着床头,手里拿着手机,看见她进来就锁了屏,拍了拍床面。


“躺下。腿分开。”


沈知夏躺下去,林小野把枕头垫在她腰下面,让她骨盆稍微抬起来。这个姿势让一切都暴露得很彻底,沈知夏下意识想并腿,被林小野一只手按住了膝盖。


“别躲。今晚要磨很久。”


林小野从床头柜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拧开,挤了些润滑在指尖。她跪坐在沈知夏两腿之间,低头看着她,表情忽然认真起来。


“听着。今晚整个过程里,没有我允许,你不准到。到了也得给我憋回去。憋不住的话——”


“怎样?”


“憋不住就从头来。泡澡的事白泡,抹的油白抹,咱们重新开始。你受得住就试试。”


沈知夏咽了一下。林小野低下头,手指又开始动了,这回比浴缸里狠得多,几乎没给缓冲。沈知夏的腰猛地一弹,被林小野另一只手按住了小腹。


“别动。”


沈知夏咬着下唇,手攥紧了床单。林小野的节奏很怪,快一阵慢一阵,每次她觉得快到了,林小野就慢下来,手指撤到外面转圈,等她缓下去了又突然加速。这样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沈知夏的眼泪都出来了,顺着眼角往枕头上淌。


“林小野……”


“嗯?”


“我不行了……”


“不行也得行。”林小野低头亲了一下她的小腹,嘴唇湿漉漉的,“你刚才叫我什么?叫全名?这么生分。”


沈知夏闭着眼喘气,脑子里一团浆糊。林小野又加了一根手指,沈知夏整个人弓起来,被按回去。林小野俯下身,在她耳边说:“说,‘请主人让我到’。”


沈知夏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林小野停了手,就搁在那儿不动。


“不说就耗着。我今晚有的是时间。”


沉默了大概十几秒,沈知夏终于挤出声音来:“请主人……让我到。”


“不够。把你该认的认了。”


沈知夏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看向林小野。林小野的脸在灯光下看着很平静,眼神却亮得吓人。她手指又动了一下,很轻,像催促。


“说,‘我是女绿贡奴’。”


沈知夏的喉咙发紧。这个词她在心里转过很多遍了,林小野第一次提的时候她整晚没睡着,后来被逼着写在纸上,又逼着念出声,但每次都是林小野按着她头说的。这次林小野只是看着她,手指虚虚地搁着,等她开口。


“……我是女绿贡奴。”


“谁的女绿贡奴?”


“你的。我是你的女绿贡奴。”


林小野的手猛地动起来,又快又准,直奔那个点去。沈知夏的眼前炸开一片白,腰绷成一张弓,喉咙里挤出不像自己的声音。就在这个当口,她感觉脑子里嗡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扯了一把,整个人轻了一瞬,视野里林小野的脸忽然有点模糊,好像隔着一层水在看。同一瞬间她看见林小野的表情也变了——那具原本属于她的身体忽然僵住,眼睛失焦了一两秒,手指都停在半路。


那种拉扯感很短,可能不到两秒,但两个人都感觉到了。


林小野先回过神来,手指继续动,把沈知夏送过了那个临界点。沈知夏的腿绞在一起,脚趾蜷得发疼,整个人抖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下来。林小野把手指抽出来,在她腿上擦了擦,然后整个人趴下来,下巴搁在她肚子上。


“刚才怎么回事?”


沈知夏喘匀了气,低头看林小野:“你也感觉到了?”


“头晕了一下。像有人拽我后脖领子。”


“我也是。像灵魂出窍那种感觉,就一瞬间。”


林小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她肚子上画圈,不知道在想什么。沈知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原本是她自己的头发,柔顺的,现在被林小野随便抓了个髻,碎发掉下来落在她指缝里。


“你说,会不会是交换要出问题了?”沈知夏问。


“不知道。”林小野翻了个身,从她身上下来,躺到旁边,盯着天花板,“但刚才那一下,我好像看见你——我是说看见我自己那具黑皮身体——坐在浴缸边上。视角不对。”


沈知夏侧过身看她:“你看见我坐在浴缸边上?”


“一眨眼的事。可能太累了,眼花。”


两人并排躺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填满了房间。沈知夏先开口:“那今晚还继续吗?”


林小野扭头看她,嘴角慢慢翘起来:“你想继续?”


“你刚才不是说要磨很久?”


“我怕你受不住。”


“你小看我。”


林小野翻身压上来,膝盖顶开她的腿:“行。那再来。这回你求我都不一定给。”


沈知夏伸手搂住她的脖子,把她拉下来。两个人贴在一起的时候,沈知夏忽然觉得刚才那阵眩晕好像也没那么可怕,甚至有点刺激——像站在高处往下看,明知道危险,腿却发软得舒服。


林小野在她耳边又开始了:“说,你是谁的女绿贡奴?”


“你的。”


“大点声。”


“你的!我是你的女绿贡奴——”


这一次林小野没停手。沈知夏在临界点上第三次被拽回来的时候终于哭了,手抓着林小野的胳膊,指甲陷进去。林小野低头亲她的眼泪,咸的,又亲她嘴角。


“乖,再忍忍。忍住了给你奖励。”


“什么奖励?”


“让你自己选。今晚想要什么?”


沈知夏抽抽搭搭地想了一会儿:“我想……我想在上面。”


林小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那得看你表现。”


她手指又开始动,这回沈知夏咬着牙没出声,把所有声音都咽回去。林小野数着时间,数到差不多的时候忽然撤了手,翻身躺平,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上来。自己动。”


沈知夏撑起身子,腿还在抖。她跨上去的时候差点没稳住,林小野扶了她一把。这个角度沈知夏低头就能看见自己黑皮肤的腿夹着林小野白皙的腰,视觉冲击大得她脑子发晕。她慢慢开始动,林小野躺在下面看着她,眼神里有点意外,也有点欣赏。


“学得挺快。”


沈知夏没理她,自己找节奏。快到自己受不了的时候她俯下身,脸埋在林小野颈窝里,闷声说:“主人……让我到。”


“到吧。”


沈知夏整个人塌下来,林小野搂住她的背,手掌一下一下拍着。两人叠在一起喘气,汗把床单洇湿了一块。过了好一会儿沈知夏才翻下去,躺在旁边,眼睛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刚才那个灵魂拉扯的感觉……好像也没那么吓人。”


林小野侧过身看她:“你该不会上瘾了吧?”


“不知道。就是觉得挺奇怪的,好像身体在提醒我们,这交换不是白来的。”


林小野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腿缠住沈知夏的腿:“管它呢。反正现在这具身体挺好用的。你以前太拘着了,现在放开多了。”


沈知夏没接话。她闭上眼,脑子里还残留着刚才那种被猛地拽了一下的感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了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拴在她后腰上。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不确定林小野是不是真觉得无所谓。但她现在确实累了,累到没力气想这些。


快睡着的时候林小野在她耳边说:“明天带你去把那个脐环打了。东西我都买好了。”


沈知夏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疼不疼?”


“疼。但你会喜欢的。”


沈知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林小野从背后贴上来,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同了步,卧室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还在嗡嗡地转。


窗外银杏叶被风掀得翻过来,月光底下白花花的一片。沈知夏在半睡半醒之间又感觉到一次很轻的拉扯,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敲了敲门。她没睁眼,往林小野怀里缩了缩。林小野的手臂紧了一下,不知道是醒了还是睡梦中的动作。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陆沉发来的消息:“睡了吗?明天给你打电话。”


没人去碰手机。屏幕亮了几秒,又暗下去。


换回来了

沈知夏是被一阵剧烈到近乎撕裂的眩晕拽出梦境的。


那感觉和之前几次轻微的拉扯完全不是一回事。像是有人攥住她后腰那根看不见的绳子猛地一扯,五脏六腑都跟着移位,眼前炸开一团白光,耳膜里灌满尖锐的嗡鸣。她本能地想抓住什么,手指在床单上乱抓了两把,却连布料都捏不住。意识像被丢进滚筒洗衣机里,天旋地转,分不清上下左右。


另一具身体里,林小野正发出短促的尖叫。


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一个闷在喉咙里出不来,一个从牙缝里挤出来变了调。沈知夏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从黑皮肤的身体里硬生生抽出去,每一寸皮肤都在抗议,像撕创可贴一样从边缘开始剥离。她想喊林小野的名字,舌头却不听使唤。


然后“啪”地一下,她摔进了一具身体里。


颈椎撞上枕头的触感太清晰了,清晰得让她瞬间意识到——这是她自己的脖子。她能动,手指能弯,脚趾能蜷。她猛地睁开眼,视线里是别墅主卧的天花板,那盏她亲自挑的羽毛吊灯,还有空调出风口微微摆动的导风板。


她的身体。


沈知夏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手撑在床垫上,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白,细,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没有那层美黑后留下的深色。她翻过手心手背看了两遍,又摸上自己的脸,鼻梁、颧骨、嘴唇,都是她原来的。头发垂下来,发尾扫过肩膀,是黑色的,直的,没有蓝色渐变。


“操……”


旁边传来一声骂,声音沙哑里带着火气。沈知夏转过头,看见林小野从床的另一侧弹起来,黑皮肤,黑短发挑染,肩膀上那一片纹身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她正低头盯着自己的手,那双指节上有旧疤、指甲剪得秃秃的手。林小野把手臂举到面前翻来覆去地看,又伸手摸自己的脸,指腹搓过眉骨上那枚还没完全长好的眉钉,疼得嘶了一声。


“真他妈换回来了。”林小野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目光扫过沈知夏的脸、脖子、胸口,停了两秒,嘴角开始往上抽。


沈知夏也看着她。黑皮肤,瘦削的肩线,锁骨上那枚新打的脐环在晨光里反了一下。林小野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嘴唇干得起皮,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里面全是得逞之后的快活。


两个人赤条条地坐在同一张床上,被子滑到腰际,谁也没想起来拉。沈知夏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白得晃眼,皮肤底下透出淡淡的青色血管,没有纹身,没有穿孔,连耳垂上那排耳钉都消失了。她伸手摸自己的腰侧,光滑的,那块她印象里被林小野纹上去的藤蔓图案没了。她又摸了摸舌头,舌钉不在了,舌尖扫过上颚,干干净净的。


“我变回来了。”沈知夏的声音有点抖,不确定是激动还是后怕。


林小野终于憋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越笑越大声,整个人往后仰倒在枕头上,黑皮肤的身体摊成一个大字。“哈哈哈……操,你看看你那样儿!”她一边笑一边拍床垫,“你刚才那个表情,跟见了鬼似的——不对,见鬼都没你那么夸张!”


沈知夏愣愣地看了她几秒,然后也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一开始还有点收着,后来就收不住了。两个人像傻子一样对着笑了半天,林小野笑得拿脚踹她小腿,沈知夏躲的时候差点从床边翻下去,手忙脚乱拽住林小野的胳膊才稳住。林小野被她拽得歪过来,额头撞上她肩膀,两个人又笑成一团。


笑够了,沈知夏才觉出冷来。空调开得太低,她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伸手去够被子,林小野也同时伸手,两只手在被角上碰了一下。沈知夏缩回手,林小野看了她一眼,把被子扯过来往她身上一扔。


“裹着。”


沈知夏把自己裹进去,只露出脑袋和手。林小野就那么大剌剌地坐在旁边,一点要遮的意思都没有。沈知夏视线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盯着床头柜上那杯昨晚剩的半杯水。


“你……不冷?”


“冷。但我想先确认一下。”林小野说着抬起手臂,凑到眼前仔细看那些纹身,“这朵花还在,这个字母也在。”她翻过手腕看内侧那行小字,又摸了摸耳骨上的环,“全回来了。舌头上那个呢——”她张嘴卷起舌头,摸了摸,“没了。果然跟着身体走的。”


沈知夏也下意识舔了舔自己的上颚,确认舌钉没跟着回来。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往自己后腰摸,那根“绳子”的位置。手指按上去,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干干净净的皮肤,底下是正常的肌肉和骨骼。之前那种随时被拴着、被远处轻轻扯动的感觉彻底消失了。


“后腰上那个感觉没了。”她说。


林小野侧过头看她:“我这边也没了。昨晚你睡着之后我还感觉到一次,很轻,像有人拽了一下。然后就是刚才那下大的。”她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看来咱俩同时到的时候,那玩意儿就崩了。”


沈知夏的脸热起来。她想起昨晚最后那阵混乱——她伏在林小野身上,汗把两个人的皮肤都弄得黏糊糊的,林小野的手按着她的后腰往下压,她抖得停不下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什么,现在记不太清了。然后就是白光、嗡鸣、被拽出来的感觉。


“所以是因为……那个?”她声音闷在被子边缘。


“十有八九。”林小野倒是一点不害臊,“交换靠的是灵魂拉扯,咱俩同时到顶的时候拉扯得最厉害,绷过头了就弹回去了。物理,懂吧?超自然物理。”


沈知夏想反驳她乱造词,但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逻辑。之前每次到临界点都有那种拉扯感,只是没这次这么猛。她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个问题:“那以后还会不会再换?”


林小野的笑容收了一点,歪着头想了想:“不知道。但我感觉不会了。那根绳子已经松开了,我这边完全没感觉。”她伸手在自己后腰比划了一下,“你那边呢?真的一点都没了?”


“没了。”


“那就行。”林小野往床头一靠,两只手枕在脑后,黑皮肤的身体在晨光里舒展着,纹身随着肌肉拉伸微微变形,“说实话,你那张脸我还没用够呢。不过换回来也好,我自己的骨头我熟,怎么折腾都不怕散架。”


沈知夏裹着被子没说话。她看着林小野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黑皮肤,眉钉,耳骨上一排银环,短发挑染成灰蓝色,嘴唇干裂但眼神活泛。这是她看了快一个月的脸,在镜子里、在手机前置摄像头里、在林小野凑过来亲她的时候。但此刻这张脸的表情跟她记忆里不太一样,放松了,没那么冲了,嘴角挂着一点懒洋洋的笑。


然后沈知夏注意到一件事。林小野伸懒腰的时候手臂举过头顶,腋窝露出来,她下意识把视线移开。但移开之后她又忍不住看回去,看林小野的锁骨,看那道从肩膀延伸到胸口上方的纹身边缘,看脐环下面平坦的小腹。心跳快了一拍,喉咙有点发干。


她别过脸,攥紧被子。


“你脸红了。”林小野的声音带着戏谑。


“没有。空调吹的。”


“你脸红了。”林小野重复了一遍,凑过来,黑皮肤的手臂撑在她枕头边上,整个人斜着探过来,距离近得沈知夏能闻到她身上隔夜的味道,汗味混着沐浴露残留的甜腻。林小野盯着她的眼睛,嘴角弯着,“沈知夏,你刚才看我那眼神,跟之前一模一样。”


沈知夏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床头的软包。她想说“没有”,但嘴张开又闭上了。因为她确实感觉到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跟以前被林小野碰的时候一样的反应。小腹发紧,手心发潮,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听话”。她明明已经回到自己身体里了,白皮肤,没纹身,没穿孔,干干净净的沈知夏。但林小野凑过来的时候,她身体的第一反应还是想顺从。


“你看,”林小野没碰她,只是把脸凑得更近,呼吸喷在她耳廓上,“身体换回来了,但有些东西没跟着回去。你刚才想躲,但你身体没动。你手抓着被子,但你腿没并拢。沈知夏,你身体还记得我。”


沈知夏低头看了一眼,被子下面自己的腿确实微微分开着,膝盖没并拢。她赶紧把腿收起来,脸烧得厉害。


“别紧张。”林小野退回去了,重新靠回床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我又不会因为这个笑话你。说实话,你身体记得我,我还挺高兴的。”她偏过头看着沈知夏,眼神里多了一点认真,“不过你确定你没事?换回来之后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知夏仔细感受了一下。头还有点晕,像坐完过山车刚下来那种晃悠感,但身上不疼,四肢活动自如,心跳虽然快但节律正常。她摇了摇头:“就是有点晕。别的没事。”


“我也晕。”林小野揉了揉太阳穴,“跟宿醉似的。不过比宿醉舒服,至少不用吐。”


沈知夏被她逗得笑了一下。气氛松下来,她才觉出房间里有点太安静了。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黑着。她伸手拿过来按亮,看见陆沉昨晚发的那条消息,时间显示是十一点四十七分。还有一条今早六点多发的:“醒了吗?八点给你打电话。”


现在七点四十。


沈知夏盯着屏幕,拇指悬在对话框上。她该怎么回?说“醒了,换回来了”?陆沉根本不知道交换这回事。她这一个月里用林小野的身体跟他视频过两次,每次都找借口说摄像头脏了或者光线不好。陆沉居然没起疑,只是叮嘱她注意休息。她现在换回自己的身体了,按理说应该松一口气,但她盯着那条“八点给你打电话”的消息,心里翻上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林小野怎么办?


她转头看了一眼林小野。林小野正低头研究自己小臂内侧的纹身,用指甲刮了刮,确认不是贴纸。


“陆沉说八点打电话。”沈知夏说。


林小野抬头,表情没什么变化:“那你接呗。你现在是你了,怕什么。”


“他要是问起来呢?这一个月的事。”


“问什么?你出差,你忙,你累。他还能查你手机不成?”林小野耸了耸肩,“再说了,你身上什么痕迹都没了。舌钉没了,纹身没了,皮肤也白回来了。他就算之前视频的时候觉得哪里不对,现在也看不出来了。”


沈知夏低头看了看自己干净的手臂。确实,什么都没了。但那种被调教出来的身体记忆还在——她刚才看林小野的时候心跳加速,林小野靠近的时候她没躲。这些陆沉会看出来吗?她不确定。她和陆沉结婚三年,他了解她原来的样子,但她也变了很多,这一个月里她学会的东西,有些可能藏不住。


“别想那么多。”林小野伸脚踢了踢她的被子,“你先接电话,我去洗个澡。这身体昨天出了一身汗,黏得难受。”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沈知夏,“对了,你把我那些衣服放哪儿了?我自己的衣服,不是你的。”


“衣帽间最下面那个抽屉。”沈知夏说,然后顿了顿,“我……把你的东西都收在一起了。耳钉、脐环那些,拆下来之后放在首饰盒里。”


林小野挑了挑眉:“你还挺细心。”她走进浴室,门没关,水声响起来之前探出半个脑袋,“沈知夏。”


“嗯?”


“你待会儿接完电话,咱俩聊聊。有些事得说清楚。”


沈知夏点了点头。浴室门关上,水声哗哗地响。她坐在床上,手里攥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陆沉那条消息。八点。还有二十分钟。


她先给陆沉回了一条:“醒了。你打吧。”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下,起身去找衣服穿。走到衣帽间拉开自己那一侧的柜门,看见那些连衣裙和真丝睡衣整整齐齐挂着,手伸过去摸了一下料子,光滑冰凉。这一个月她穿的都是林小野那些短上衣和破洞裤,突然换回这些,感觉有点陌生。她挑了一件棉质长袖T恤和一条家居裤套上,站在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是她。黑头发,白皮肤,脸上没钉没环,干干净净。但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发现眼神不太一样了。以前她看镜子是检查妆容和衣着,现在她看镜子的时候会下意识找瑕疵,找那些“改造过”的痕迹。什么都没有,她反而有点不习惯。


手机响了。她走回卧室接起来。


“知夏?”陆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稳低沉,背景里隐约有翻文件的沙沙声,“昨天睡得好吗?”


“还行。”沈知夏靠在床头,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你那边怎么样?项目忙完了?”


“差不多了。后天能回去。”陆沉顿了顿,“你声音听着有点哑,感冒了?”


“没有,刚睡醒。”沈知夏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正常一点,“可能是空调开太低了。”


“别开太低,容易着凉。”陆沉那边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又对着话筒说,“我先去开个会,晚点再打给你。对了,你出差什么时候结束?我回去那天你能到家吗?”


沈知夏飞快地算了一下。她跟陆沉说的是出差两周,实际上她根本没出城,一直住在别墅里跟林小野混在一起。现在换回来了,她得把时间线对上。


“我这边也差不多了,后天能回。”她说。


“行。那我订后天晚上的餐厅,咱们出去吃。”


“好。”


挂了电话,沈知夏把手机放在一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骗过去了。至少目前是骗过去了。她靠在床头闭了会儿眼,听见浴室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林小野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黑皮肤上挂着水珠。


“打完了?”


“嗯。他说后天回来。”


林小野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浴巾下摆散开,露出大腿上那块纹身。“那你后天得回那边住。”她说,语气里没什么情绪,“我也得走了。这别墅是你老公的,我住着不合适。”


沈知夏心里动了一下。这一个月她跟林小野几乎天天在一起,睡同一张床,用同一具身体里的不同灵魂互相折腾。现在要分开,她有点说不上来的别扭。


“你住哪儿?”她问。


“我有地方住。之前那个出租屋还没退。”林小野用浴巾角擦了擦胳膊上的水,“不过——”她侧过头看沈知夏,眼神里带着点试探,“你要是想找我,随时可以来。我手机号没换。”


沈知夏“嗯”了一声。两个人安静了几秒,林小野忽然笑了,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别摆出这副表情。又不是生离死别。你老公回来是好事,你该高兴。”


“我知道。”沈知夏揉了揉被她捏过的地方,“就是觉得……有点奇怪。这一个月发生的事太多了。”


“多归多,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林小野站起来,走到衣柜那边翻她那些衣服,“我穿这个行吧?”她拎出一条黑色短裙和一件吊带背心。


“行。你穿什么都行。”


林小野换好衣服,对着镜子把头发抓了抓,又戴上耳钉。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沈知夏就坐在床上看着,看她把充电器、化妆品、那几件换洗衣服塞进一个双肩包里。东西不多,林小野本来搬进来的时候也没带多少。


“对了,”林小野拉上背包拉链,转过身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什么?”


“你那身体,我虽然换回来了,但之前用的时候有些习惯可能改不了。”林小野靠着衣柜门站着,表情认真起来,“比如你以前不熬夜,我现在晚上不过十二点睡不着。你以前吃东西清淡,我现在看见辣的就想来两口。还有——”她顿了顿,“你以前对那种事挺保守的,现在你自己也清楚,身体没那么容易满足了。”


沈知夏脸又热了。她想反驳,但林小野说的都是实话。这一个月里她确实被带得口味重了,辣的、油的、刺激的都来者不拒,晚上也越睡越晚。至于那方面——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说话。


“我不是要你改回去。”林小野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仰着头看她,“我是说,你别觉得换回来了就一切照旧。有些东西是你自己愿意留着的,那就留着。陆沉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最近换了口味。他还能怎么着?”


沈知夏看着她蹲在面前的样子,黑皮肤,湿头发,仰着头,眼神直愣愣的。她忽然想起昨晚林小野也这么看过她,在她俯下身求“让我到”的时候。心跳又快了一拍。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比预想的轻。


林小野站起来,拍了拍她的头顶:“行。那我走了。有事发消息。”她走到卧室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知夏一眼,“对了,那个脐环。你摘的时候小心点,别发炎。我昨天刚换的消毒水,应该没事。”


“嗯。”


“还有——”林小野扶着门框,嘴角弯了弯,“你要是想我了,随时来。我那儿虽然小,床够大。”


沈知夏抓起床上的枕头朝她扔过去。林小野接住枕头哈哈大笑,扔回床上,转身走了。楼下传来大门开关的声音,然后是摩托引擎发动、轰油门、渐渐远去的动静。


别墅安静下来。沈知夏一个人坐在卧室里,空调还在嗡嗡地转,窗外银杏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净的,指甲圆润。又摸了摸后腰,什么感觉都没有了。那根绳子彻底断了。


她起身把床单被套拆下来塞进洗衣机,又把林小野落下的那根充电线收进抽屉。做完这些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给陆沉发了一条消息:“后天晚上餐厅订好了跟我说。”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最近删除的文件夹。空的。林小野拍的那些照片她之前删过一轮,但不确定删干净了没有。她又翻了一遍相册,确认没有遗留,才把手机放下。


后天陆沉就回来了。她得把家里收拾干净,把冰箱里那些林小野买的辣酱和啤酒清掉,把卧室里残留的烟味散一散。她站起来去开窗,经过玄关的时候看见鞋柜上放着林小野落下的一个耳钉,银色的,小小的。她拿起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放进自己睡衣口袋里。


然后她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间别墅。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地板上一片亮堂堂的。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


妻子的新审美

沈知夏把客厅收拾到一半,忽然觉得身上这套家居服穿得别扭。


棉质的,浅灰色,领口齐整,袖口收得规规矩矩。她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看了一眼自己,头发用发夹别在耳后,脸上什么妆都没有,嘴唇有点干,眼下还留着这两天没睡好的淡青。镜子里的人干净、疲惫,像是刚病愈出院的人。她知道这才是自己原本的样子,看了二十多年的脸,可这会儿怎么看怎么觉得寡淡,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


她伸手把发夹扯下来,头发散在肩上,又觉得不够。不够什么呢?她说不上来,手指在睡衣口袋里摸到了那颗银色的耳钉,林小野落下的那颗。小小的,尖尖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她捏着耳钉走到衣帽间,拉开最里面那层抽屉,里面还塞着几件林小野没带走的衣服,一件黑色吊带,领口开得很低,料子薄得透光;一条短得不像话的牛仔裙;还有一管用了一半的深色唇釉。她盯着这些东西看了几秒,心跳有点快,像做贼似的回头看了一眼卧室门,门关着,屋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先把耳钉戴上了。耳垂上那个洞是本来就有的,只是以前很少用,戴上去的时候有点涩,转了转才顺了。银色的尖刺从耳垂上支出来,她歪了歪头,镜子里的人立刻多了一点说不清的锋利。她抿了抿嘴唇,拿起那管唇釉拧开,对着镜子涂了一层。颜色很深,近乎紫黑,涂上去之后整张脸的轮廓都被压下去了,只剩一双眼睛和一张暗色的嘴。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觉得顺眼多了。


然后她脱下家居服,换上那件黑色吊带。料子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领口低得她不敢弯腰,肩带细得像两根绳子。她又去翻林小野留下的首饰盒,里面乱七八糟缠着几条链子,有粗的,有带铆钉的,还有一圈圈套在手指上的银戒。她挑了一条粗链子挂在脖子上,又往手腕上套了两只镯子,金属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响。她站在镜子前转了个身,吊带的下摆堪堪盖住腰,露出一截白生生的皮肤。她下意识想找件外套遮一下,手都伸到衣架上了,又缩回来,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觉得这样挺好。


手机在客厅响了。她出去拿起来看,是林小野发来的消息:“到了。你那边怎么样?收拾完了没。”


沈知夏单手打字:“在收拾。”


“你那耳钉我落了一颗,银的,看见没?”


“看见了。”沈知夏顿了顿,又打了一行,“我戴上了。”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弹过来一条语音。她点开,林小野的声音带着笑,背景里有摩托怠速的突突声:“戴上了?行啊。那你干脆把那件黑的也穿上,就我扔你柜子里那件,你穿肯定比我穿好看,你白。”


沈知夏没回这条。她把手机扣在沙发上,又回了衣帽间。那件黑色吊带穿在身上确实合适,她的肩膀比林小野窄一点,锁骨更平,皮肤白得反光,深色的布料衬得整个人像从杂志上裁下来的。她又翻出一条林小野留下的短裙,套上试了试,腰围有点松,挂在胯上,走两步就得拽一下。她对着镜子皱眉,觉得差条腰带,又去翻首饰盒,找出一条带金属环的链条腰带系上,扣子扣到最里面一格,总算挂住了。


就在这时候,楼下传来大门开关的声音。


沈知夏整个人一僵。她听见脚步声从玄关进来,皮鞋踩在地板上,稳而快,是陆沉的步子。她脑子嗡了一下,后天,他说的是后天回来,怎么今天就到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套行头,黑吊带、短裙、金属链子叮当响,耳朵上还支着一根银刺。


“知夏?”陆沉的声音从客厅传上来,“我提前回来了,会开完得早。你在楼上?”


她听见他往楼梯走的声音,来不及多想,一把扯过衣帽间里挂着的一件长风衣裹在身上,把带子胡乱系上,又伸手去摘耳钉。银刺卡在耳垂上,越急越摘不下来,她疼得吸了口气,指甲一滑,耳钉没摘掉,倒把耳垂扯得发红。


陆沉已经走到卧室门口了。他推开门,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卷了两折,脸上带着出差回来的疲惫,看见她站在衣帽间门口裹着风衣,愣了一下。


“你——在试衣服?”


“嗯。”沈知夏把手背到身后,把首饰盒往抽屉里推了推,“收拾衣柜,翻出几件旧的试试。”


陆沉走过来,把西装往床上一扔,伸手搂她的腰。风衣带子系得不紧,他手一碰就松了,黑色吊带的料子从风衣缝里露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动了动。


“这件——什么时候买的?”


“早就有了。”沈知夏说,声音尽量稳,“一直没穿。”


陆沉没说话,手指捏着风衣的边沿掀了掀,看见里面那条短裙和腰上的金属链子。他的表情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嘴角绷着,眼睛在她身上来回扫了两遍。沈知夏被他看得耳根发热,偏过头去,这一偏,耳朵上那根银刺就露出来了。


“你打耳洞了?”陆沉凑近看,“不对,这耳钉——”


“好看吗?”沈知夏打断他。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怎么冒出来的,说完才觉得心跳得厉害。


陆沉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他伸手把那根银刺从她耳垂上摘下来,动作比她利索多了,捏在手指间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回她手心。“你以前不戴这种。”


“以前是以前。”沈知夏攥着耳钉,掌心被尖刺硌得微微发疼,“最近换了口味。”


陆沉没接话。他松开她,走到衣帽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那件黑色吊带同款的另一件还挂在里面,旁边是林小野那条短得不像话的牛仔裙。他转回身,把她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最后目光停在她嘴唇上。


“你化妆了?”


“涂了个唇釉。”


“什么颜色这么深。”


“深色。”沈知夏舔了舔嘴唇,唇釉有点黏,味道是甜的,林小野那管大概是水果味的。她看见陆沉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再追问。他松开风衣带子,手从腰间滑到后背,隔着薄薄的吊带料子按了按,然后低头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我提前回来,饭还没吃。”


“冰箱里有——”


“我说的是你。”


沈知夏脸一下子烧起来。她下意识想推他,手抬起来又放下了,脑子里忽然闪过林小野蹲在面前仰着脸看她的样子,黑皮肤,湿头发,眼神直愣愣的。她咬了一下嘴唇,深色的唇釉蹭在牙齿上,涩涩的。


“那你去洗澡。”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我把衣服换下来。”


陆沉笑了一声,手指勾了勾她腰上的金属链子,叮的一声。“不用换。就这么穿着。”


他转身往浴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耳垂上。“那个耳钉,你戴着吧。还行。”


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来。沈知夏站在原地,风衣半敞着,短裙挂在胯上,链子冰凉地贴着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忽然想笑,又有点心虚。她拿起手机,林小野又发了一条:“怎么样?穿上了没?”


她回了一个字:“穿了。”


对面秒回:“他看见了?”


“看见了。”


“说什么了?”


沈知夏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他说还行。”


林小野发来一串哈哈哈,紧接着又是一条语音,声音里全是笑:“你看吧,我就说。身体换回来了,口味没换回来,他照样吃你这套。你信不信,他今晚——”


沈知夏没听完就把语音掐了,把手机塞进风衣口袋里。她走到浴室门口,隔着门听见里面哗哗的水声,陆沉在哼歌,调子跑得乱七八糟,心情显然不错。她靠在门框上,抬手摸了摸耳垂上那根银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腰上那圈金属链子,链子扣上刻着一行小字,她凑近看了半天,是林小野名字的缩写。


她没摘。


秘密的开关

沈知夏把手机扔在玄关的鞋柜上,屏幕还亮着林小野最后那条语音的波纹图标。她没点开听,但猜得到那丫头会说什么。浴室里陆沉还在哼歌,调子从周杰伦跑到不知哪里去的民谣,水声盖过大半,听上去心情确实好得不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深色唇釉、银色耳刺、腰间叮当响的链子,还有那条勉强遮住大腿根的牛仔短裙——忽然觉得站在自己家玄关像做贼。


她踮脚走到客厅落地窗边,把风衣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玻璃映出模糊的人影,她侧过身,看见腰链在灯下闪了一小片光。林小野的缩写刻在扣子上,那三个字母弯弯扭扭的,像刻的时候手抖了。她伸手摸了一下,指甲刮过凹痕,心里冒出个念头:这链子到底值多少钱?林小野那种人,不会买贵东西。但戴着也不算难看。


浴室门开了,热气先涌出来。陆沉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着往后捋,露出额头。他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风衣,又看她站在窗边不动的背影,走过来从后面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浴巾的潮气隔着吊带渗进来。


“想什么呢,站这儿发呆。”


“没想什么。”沈知夏偏了偏头,避开他下巴上的水,“你头发没擦干。”


“等会儿再擦。”他的手从她腰侧往上走,隔着吊带按在她小腹上,掌心热得过分。沈知夏僵了一下,倒不是抗拒,是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林小野蹲在她面前仰着脸,湿头发贴着黑皮肤,眼睛亮得吓人。那个画面跟陆沉现在的动作叠在一起,让她小腹抽了一下,说不清是哪种感觉。


她按住陆沉的手。“等一下。”


“怎么了?”


“我……先跟你说个事。”她转过身,面对着他。陆沉只裹了条浴巾,身上还挂着水珠,头发尖滴了一滴在她锁骨上。她伸手替他抹了,指尖蹭过自己皮肤的时候又想起林小野教她怎么摸自己才最舒服——她赶紧把手收回来。


“你说。”陆沉看出她表情不对,手从她腰上撤了,退后半步靠在沙发扶手上,抱着胳膊看她。


沈知夏在脑子里组织语言。她不能全说,但也不能不说。下午那场交换结束得太突然,两个人光着身子面对面站着喘气,林小野先笑出来的时候她腿还是软的,膝盖上印着地毯的纹路。她当时低头看见自己真实的皮肤——浅色、光滑、没有纹身——差点哭出来。但紧接着林小野伸手拍了她屁股一下,说“恭喜回来”,她居然条件反射地并拢了腿,脸烧得比高潮时还厉害。


“我跟林小野……换回来了。”她说。


陆沉挑了下眉。“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


“怎么换回来的?”


沈知夏咬了咬嘴唇。深色唇釉蹭在牙齿上,味道还是甜的。“就……我们俩同时到了。然后一阵晕,就换回来了。”


陆沉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耳朵上的银刺,又移到她腰间的链子,最后回到她眼睛。“所以你们俩下午在一起。”


“嗯。”


“干什么了?”


“陆沉。”她声音低下去,“你别问这么细。”


他吸了口气,腮帮子绷了一下,又松开。“行,我不问细节。我就问一句——换回来是碰巧,还是你们找到办法了?”


沈知夏愣了一下。她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当时太乱了,两个人光着身子站在衣帽间地板上,林小野先伸手掐了自己胳膊一把,疼得嘶了一声,然后开始狂笑。她只顾着摸自己的脸、自己的头发、自己真实的皮肤,根本没来得及分析过程。但陆沉这么一问,她回想起来——没错,两次高潮的时间几乎完全重合,之前从没有过。以前林小野折腾她的时候总是错开的,或者她到了林小野还没到,或者反过来。今天下午是第一次两个人同时。


“我不确定。”她老实说,“但……有可能是同时到才行。”


陆沉看着她,眼神沉下来。沈知夏认得这个眼神,他在盘算事情的时候就这样,眉头微微压着,嘴角抿成一条线。她等着他问“那你们打算再试吗”之类的话,但他没问。他只是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过来,一只手扣在她后腰上,低头亲了她一下。嘴唇上沾了甜味的唇釉,他舔了舔嘴角,皱眉。“太甜了。”


“林小野的。”


“我知道。”他又亲了一下,这次更深,舌尖顶开她牙关,尝了一圈才退出来,“下次买无味的。”


沈知夏被他亲得腿有点软,手撑在他胸口,掌心下面是他刚洗完还发烫的皮肤。她以为他要继续,结果他松开手往卧室走,边走边说:“我去穿衣服。你那个链子,摘了。”


“为什么?”


“叮叮当当的,碍事。”


她站在客厅里,听着卧室传来衣柜门开合的声音。低头看了看腰链,伸手摸到扣子,犹豫了两秒,还是解开了。链子落在手心,凉凉的。她把它放在茶几上,金属磕着玻璃面响了一声。


那天晚上陆沉没再提交换的事。两个人吃了饭,看了半部电影,他手搭在她肩上,她靠在他怀里,跟平常夫妻没什么两样。但沈知夏能感觉到他心不在焉——电影里主角在追车,他眼睛看着屏幕,手指却无意识地在她肩头画圈,画着画着停下来,过一会儿又开始。她没戳破。


第二天上午陆沉出门上班之前,站在玄关换鞋,忽然说了一句:“你要是再试,别瞒我。”


沈知夏正在收拾餐桌,手里拿着抹布停住了。“我没说要再试。”


“你不想?”他系好鞋带直起身,看着她,“换都换过了,你不想搞清楚怎么控制的?”


她张了张嘴。他替她把话说完了。“你想。你只是不好意思跟我说。”


门关上之后,沈知夏在餐桌边坐了好一会儿。抹布攥在手里,水都凉了。她确实想。不只是想搞清楚——她昨天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看那条牛仔短裙的眼神不对劲,觉得它比衣柜里那些真丝睡裙顺眼得多。她甚至翻出林小野留在这儿的廉价首饰盒,挑了对塑料耳环戴了一上午,直到陆沉下班回来之前才摘掉。这些事她没跟任何人说。


中午她给林小野发了条消息:“你昨天什么感觉?”


对面过了十分钟才回,估计刚睡醒。“什么什么感觉?”


“换回来的时候。你记得过程吗?”


这次回得快了:“记得。头晕,想吐,然后啪一下回来了。怎么了?陆沉问你了?”


“他问我是不是找到了办法。”


林小野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确定,可能是同时到才行。”


“那你跟他说了吗——咱俩昨天试了三次才同时?”


沈知夏盯着这行字,脸热起来。昨天下午第一次两个人同时到之前,其实林小野先折腾了她两回。第一回是林小野自己到了,她还没到,什么都没发生;第二回是她到了,林小野故意停下来不让自己到,也什么都没发生。第三次林小野咬着牙忍到跟她一起,才触发了那阵眩晕。这说明什么?说明必须两个人同时,差一点都不行。


“没说那么细。”她回。


“那就别说。”林小野的语音跟过来,背景里有打火机点烟的声音,她说话含含糊糊的,“你老公那种人,知道得越多越要管。咱俩先自己搞清楚,到时候再说。”


沈知夏把手机扣在桌上。她明白林小野的意思,但她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完全瞒着陆沉——他昨天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他在意了。问题是她在意的东西跟他不一样。他想知道机制,她想的是另一件事:如果交换还能触发,那她是不是还能再体验一次林小野身体里那种……感觉。那种黑皮肤、纹身、短头发,走在街上谁都不敢惹的劲儿。她回来之后照镜子,觉得自己这张脸太乖了,乖得有点无聊。


下午两点,林小野直接来了。她按门铃的时候沈知夏正在衣帽间里翻东西,穿着家居服就跑出去开门。林小野站在门口,黑皮短发挑染了几缕银灰,耳朵上一排耳钉,短上衣露着一截腰,纹身从腰侧爬上来。她嘴里叼着根棒棒糖,看见沈知夏就笑了,把糖拿出来晃了晃。“你穿这样给我开门,不怕邻居看见?”


“陆沉上班去了。”


“我知道,我看着他的车走的。”林小野大摇大摆进来,踢掉厚底靴,光脚踩在地毯上,脚趾甲涂着黑色甲油。她往沙发上一坐,翘起腿,“来吧,复盘。”


沈知夏给她倒了杯水,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林小野看着她笑。“你坐那么远干嘛?怕我?”


“没有。”但她确实坐得比平时远。


林小野也不在意,叼着棒棒糖开始说:“昨天我回想了一下,咱俩第一次有那种拉扯感是什么时候?是你快到了我还没到,我故意停手那次。对吧?”


沈知夏点头。


“然后第二次,我到了你没到,也有一点晕,但没换。第三次两个人一起,啪,换回来了。这说明什么?”


“必须同时。”


“对,而且不能差太多。我估计前后不超过两三秒。”林小野把棒棒糖咬碎了,嘎嘣嘎嘣嚼,“还有,换的时候咱俩都特别……投入。你当时什么状态?”


沈知夏脸又热了。“你能不能别问这么直接。”


“这有什么不能问的?你身上我哪儿没摸过。”林小野翻了个白眼,“我是说心理状态。你是不是当时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只剩下感觉了?”


沈知夏回想了一下。昨天第三次之前,林小野已经把她逼到快疯了,她脑子里确实一片空白,只剩下“要到了要到了”这个念头,连羞耻都顾不上。她点头。


“我也是。”林小野说,“我之前自己弄的时候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着怎么整你、怎么让你求我,都没换。昨天第三次我什么都没想,就跟着你一起——”


“行了行了。”沈知夏打断她,“我明白了。所以条件是:两个人同时到,而且两个人都得放空。”


“对。”林小野拍了下大腿,“所以咱俩得练。练到想换就能换。”


沈知夏看着她。“你打算怎么练?”


林小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仰着脸看她。这个角度跟昨天一模一样,黑皮肤、亮眼睛、嘴角还沾着棒棒糖的糖渍。沈知夏下意识往后靠,后背抵住沙发靠背。


“现在练。”林小野说,“你老公不是晚上才回来吗?”


沈知夏心跳快了半拍。“现在?在这儿?”


“不然呢?去酒店开房?你有钱啊?”林小野伸手按住她膝盖,隔着家居裤的薄布料,掌心温度透过来,“别怕,我就是试试。咱俩先找找那个感觉,不一定真换。”


沈知夏应该拒绝的。她心里清楚,陆沉早上那句话还热乎着——“你要是再试,别瞒我”——她现在答应林小野就是明摆着瞒他。但她看着林小野蹲在自己面前的样子,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想起昨天那阵眩晕之前的感觉,身体深处某个地方轻轻抽了一下。她点了头。


林小野笑了一声,站起来拉她。“走,去浴室。昨天换回来的时候咱俩都光着,说不定跟这个也有关系。”


浴室里沈知夏坐在浴缸边沿,林小野站在她面前,两个人对视着。林小野先伸手,指尖从她锁骨往下划,隔着家居服按在她胸口。沈知夏呼吸顿了一下。


“别紧张。”林小野声音低下来,“你想点别的。想昨天那种感觉,快到的感觉。”


“你手别抖。”


“我没抖。”


“你抖了。”


林小野笑出声,弯腰凑近她。“行,我紧张。行了吧?毕竟第一次主动练这个。”她额头抵着沈知夏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你听着,我数三下,咱俩一起开始。别想别的,就想着怎么舒服。明白?”


“嗯。”


三下数完,林小野的手从她衣服下摆伸进去,沈知夏也伸手去解林小野的短上衣扣子。两个人动作都有点急,林小野的指甲刮了她一下,她咬住嘴唇没出声。浴室瓷砖冰凉,她后背贴上去的时候打了个激灵,林小野就笑,热气喷在她脖子上。


第一次尝试失败了。两个人折腾了快二十分钟,林小野手都酸了,沈知夏也到了两次,但每次都是一个人先到,另一个人差口气。第二次林小野学乖了,自己忍着不动,光用手让沈知夏到,等她快到了再跟上——结果沈知夏到了之后太敏感,林小野手一碰她就躲,两个人笑成一团,什么也没发生。


“不行。”沈知夏推开林小野的手,喘着气,“太刻意了。昨天根本没想这么多。”


林小野坐在地砖上,后背靠着浴缸,头发乱糟糟的。“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每次等碰巧吧。”


沈知夏想了想。“昨天第三次之前,你折腾了我很久。我脑子已经不会转了。要不……你先来?”


林小野抬眼看她。“你确定?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你什么时候手下留情过。”


林小野咧嘴笑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行,那去床上。浴室太硬了,我膝盖疼。”


卧室窗帘拉了一半,光从缝隙里切进来一道,落在床尾。沈知夏躺下来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但林小野没给她太多时间想。她爬上床,跨坐在沈知夏腰上,低头看她。“闭眼。”


“为什么?”


“让你闭就闭。”


沈知夏闭上眼。林小野的手开始动,跟昨天下午一样,不急不缓地试探,找到她最受不了的那个点就反复磨。沈知夏咬着下唇忍了一会儿,没忍住哼出声来。林小野俯身贴着她耳朵说:“别忍。你越忍我越慢。”


这话跟昨天一模一样。沈知夏脑子里那根弦绷了一下,又松了。她开始放任自己出声,腰不受控制地往上抬。林小野的手跟着她的节奏加快,但每次她快到了就故意停一下,等她退回去再重新来。反复了三四次,沈知夏眼眶都湿了,手指攥着床单,指甲掐进掌心。


“林小野……”


“嗯?”


“你故意的。”


“对啊。”林小野低头亲了她脖子一下,“你求我啊。”


沈知夏不吭声。林小野就又加了一根手指,动作更重了些,但还是在临界点之前停住。沈知夏终于受不了了,膝盖夹住林小野的腰,声音带着哭腔:“你快点——”


“求我。”


“……求你。”


林小野这才放开手,同时自己也没再忍。两个人几乎同时绷紧了身体,沈知夏眼前白了一瞬,紧接着那阵熟悉的眩晕从后脑勺涌上来,像有人把她的意识整个拽出去甩了一圈。她感觉到自己在往下坠,又好像在往上飘,耳边有嗡嗡的响声。然后“啪”一下——她睁开眼,看见的是自己卧室的天花板,但视野边缘多了一缕挑染的银灰头发。


她低头看见黑皮肤的手臂撑在床上,手背上有一小块纹身。是林小野的身体。她张嘴想说话,嗓子眼里发出的声音又低又哑,跟自己平时完全不一样。


“操。”她用林小野的嘴说。


林小野在她自己的身体里坐起来,摸了摸脸,又看了看手。“成了!真成了!”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沈知夏还没来得及感受更多,又是一阵眩晕,比刚才轻一些,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她再睁眼的时候,视野恢复了原来的高度,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浅色皮肤,指甲修得整齐,没有纹身。换回来了。


林小野躺在旁边,喘着气笑。“几秒?我估计也就三四秒。”


“够了。”沈知夏翻了个身面朝她,“能换就行。”


林小野侧过身来,一只手支着头看她。“那你现在知道怎么弄了吧?两个人同时到,还得都放空。练几次就熟了。”


沈知夏看着她。林小野脸上还带着高潮之后的红晕,黑皮肤上那层薄汗亮亮的,短发乱七八糟贴在额角。她忽然伸手把林小野额前的头发拨开。“你刚才说——别告诉陆沉。”


“对啊。”林小野挑了下眉,“你告诉他干嘛?他知道了肯定要管。到时候咱俩想练都练不成。”


“但他早上说了,让我别瞒他。”


林小野翻了个白眼,重新躺平。“沈知夏,你老公说别瞒他,你就真不瞒?那你昨天穿我那条裙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他同不同意?你戴我那对塑料耳环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沈知夏不说话了。林小野偏过头看她。“咱俩现在掌握的是个开关。想换就换,不想换就不换。你告诉他,他肯定问东问西,万一他让你别跟我来往了呢?你听不听?”


“他不会——”


“他肯定会。你比我了解他,你自己说。”


沈知夏沉默了几秒。她确实了解陆沉,他控制欲上来的时候什么都干得出来。上次她跟林小野交换期间他查了多少东西她心里有数。如果他知道她们能主动触发交换,第一个反应绝对是禁止。


“那……先不说。”她声音很低。


林小野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这就对了。等咱俩练熟了,想什么时候换什么时候换,到时候再告诉他也不迟。说不定还能给他个惊喜。”


沈知夏拍开她的手。“什么惊喜。”


“你猜。”林小野从床上蹦起来,开始穿衣服,“我走了。你老公快下班了,我闻着他车味儿了。”


“你胡说什么,哪有味儿。”


“真有。你闻不出来是因为你太乖了。”林小野套上短上衣,弯腰系靴带的时候回头冲她笑,“对了,下次练之前跟我说一声,我提前洗个头。今天头发没洗,你摸的时候不嫌油啊?”


沈知夏抄起枕头砸过去。林小野接住枕头扔回床上,大笑着走了。门关上之后沈知夏躺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自己头发——柔顺的长发,没有挑染。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见林小野留下的洗发水味儿,甜腻腻的果香。


晚上陆沉回来,她给他热饭的时候他从后面凑过来闻她脖子。“什么味儿?”


“林小野下午来了,估计沾上的。”


陆沉顿了一下。“她来干什么?”


“没什么,聊了会儿天。”沈知夏把热好的菜端上桌,没看他,“她来拿上次落在这儿的耳环。”


陆沉在餐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你们试了吗?”


沈知夏背对着他盛饭,手稳得很。“试什么?”


“你说试什么。”


她把饭碗放在他面前,坐下来,看着他。“试了。没成。”


陆沉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沈知夏跟他对视,心跳快但脸上没露。她知道自己撒谎了,但她跟自己说这是暂时的——等她和林小野把开关练熟了,她再告诉他。到那时候她可以说“你看,我练好了才告诉你的,没耽误事”。


陆沉拿起筷子。“行。没成就没成吧。”


他低头吃饭,沈知夏松了口气。但她没注意到陆沉夹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也没注意到他吃完饭去洗碗的时候在厨房多站了五分钟,水龙头开着,手撑在台面上,盯着窗外黑下来的天。


他信了吗?沈知夏不知道。她只知道林小野发来一条消息,三个字:“练成了。”


她回:“嗯。”


林小野又发:“下次什么时候?”


沈知夏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抬头看了一眼厨房里陆沉的背影。他正把碗放进沥水架,袖子挽到手肘,小臂线条绷着。她低头打字:“等我想好怎么跟他说。”


林小野秒回:“你慢慢想。我随时有空。”


沈知夏没再回。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陆沉。“明天晚上想吃什么?”


陆沉回头看她一眼,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我做咖喱。”


“行。”


他擦干手走过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伸手揉了一下她头顶。“别跟林小野学太多。你那链子摘了没?”


“摘了,在茶几上。”


“收起来吧。叮叮当当的,我看着心烦。”


沈知夏应了一声,去茶几上把那条链子拿起来。金属扣上林小野的缩写硌着指腹,她犹豫了两秒,没扔进抽屉,揣进了自己睡衣口袋里。陆沉在客厅看电视,没看见。


丈夫回家

陆沉是第二天傍晚回来的。


他原本说下午到,结果高速上堵了两个小时,进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手里拎着行李箱和一只纸袋,纸袋里是出差地带的特产,一盒糕点,包装精致但不算贵重。他把行李箱靠在玄关墙边,换鞋的时候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咖喱味,混着洋葱和黄油炒过的甜香,心里松了一下。这个味道他熟悉,沈知夏做咖喱一向先炒洋葱,炒到透明才下肉,火候拿捏得准,从来不会糊锅。


但等他走进客厅,那点松下来的东西又提了上去。


沈知夏站在餐桌边摆碗筷,穿了一件他没见过的黑色吊带裙,真丝料子,细肩带,裙摆刚过膝弯,腰收得很紧。她以前在家穿家居服居多,棉的、麻的,宽松柔软,偶尔穿真丝睡衣也是长袖长裤的款式。陆沉把纸袋放在鞋柜上,多看了两眼。裙子的领口开得不算低,但锁骨和肩膀全露在外面,皮肤白得晃眼,脖子上空荡荡的,没戴项链。


“回来了。”沈知夏抬头看他,笑了一下。


那笑没什么问题,唇角弯的弧度跟平时一样。但陆沉总觉得哪里不对,她的眼神落在他脸上,没像往常那样先问他累不累、路上堵不堵,而是直直地看着他,带着一种打量的意味,像在确认什么。她走过来接他手里的行李箱,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她常用的那款柑橘调香水,要浓一些,带点脂粉气的甜,尾调压着某种他叫不上名字的花香。


“换香水了?”他问。


“林小野给的,说适合我。”沈知夏把行李箱推到楼梯口,回头看他,“你不喜欢?”


“没说不喜欢。”陆沉换了拖鞋往客厅走,“就是不太习惯。”


沈知夏没接话,转身回厨房关火。陆沉在沙发上坐下来,松了松领口。客厅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瓶插好的洋桔梗,浅粉色,是他出差前没见过的。他扫了一眼电视柜,又看了一眼阳台,最后目光落在厨房方向。沈知夏正把咖喱盛进深盘里,动作利落,手腕上戴着一只银色的细镯子,他一向知道她首饰不多,那只镯子之前也没见过。


吃饭的时候陆沉话不多,沈知夏倒是比平时健谈一些,问他出差顺不顺利,对方公司好不好打交道,住的酒店怎么样。她问得很自然,筷子夹着菜,偶尔抬眼看他。陆沉答了几句,忽然问:“你这几天在家都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上班,下班,跟林小野聊了聊。”


“聊什么?”


“随便聊。她最近跟家里闹翻了,没地方去,在我这儿住了两晚。”


陆沉筷子停在半空。“住这儿?”


“就两晚。睡客房。”沈知夏低头舀了一勺咖喱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说,“她一个女孩子,身上也没什么钱,总不能让她睡大街。”


“你可以让她住酒店,钱我出。”


“她不肯要。说住酒店不自在。”


陆沉把筷子放下了。“沈知夏,你跟她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沈知夏抬起眼睛看他。那双眼睛化了妆,眼线比平时粗,眼尾微微上挑,衬得瞳仁又黑又亮。她看着他,嘴角还挂着一点笑,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跟他杠上了,不闪不避,带着一股他不太熟悉的野劲儿。“她帮过我。就上次,我被人堵在巷子里那次,是她把人赶走的。这事儿我跟你提过。”


陆沉记得。那天沈知夏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说差点被抢包,是个路过的女孩帮她解的围。他当时要报警,沈知夏说算了,没丢东西。后来他才知道帮忙的人是林小野,一个在夜场混的小姑娘,胳膊上纹着花,头发挑染得五颜六色。他不太喜欢这个人,但欠了人情,不好说什么。


“那也不能住家里。”他说。


“就住几天。她找到房子就搬。”


“几天是几天?”


沈知夏放下勺子,抽了张纸巾擦嘴,动作慢条斯理的。“陆沉,你出差刚回来,咱们别为这个吵。她住客房,不碍你事。你要是实在不乐意,我让她明天就走。”


她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陆沉反而不好再坚持。他闷头把剩下的咖喱吃完,起身把盘子端到厨房水池里。沈知夏跟过来,站在他身后,手搭在他后腰上,指尖隔着衬衫布料轻轻按了按。“累了就早点洗澡休息。我给你放水。”


陆沉回头看她。她仰着脸,下巴微微抬着,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吃饭蹭掉了一些,剩下边缘一圈淡淡的颜色。他伸手捏了一下她的下巴,拇指蹭过她的下唇。“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他松开手,往楼上走,“我先洗澡。”


浴室里的水声响起来之后,沈知夏靠在厨房台面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涂了深红色的甲油,是林小野前天晚上给她涂的。林小野当时捏着她的手说“你这双手好看是好看,就是太素了”,然后不由分说从包里翻出一瓶甲油。她本来想拒绝,但林小野把她的手拉过去的时候,她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自动松下来了,手指伸得平平的,乖乖让人涂完。涂完之后林小野举着她的手端详,笑了一下,说“你看,这不挺好”。


她确实觉得挺好。今天早上出门前她站在衣帽间里,原本伸手去拿那件藏青色的针织连衣裙,手指碰到衣架又缩回来,鬼使神差地选了这条黑吊带。穿上去之后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觉得肩膀那块空,又翻出林小野留在她这儿的一条锁骨链戴上。出门前拍了张照片发给林小野,那边秒回三个字:“好看死。”


陆沉刚才问她换香水了没有。香水也是林小野的,她说“你试试这个,比你那瓶柑橘的好闻”,沈知夏试了,觉得确实好闻。她以前觉得这种甜腻的花果香太招摇,现在闻着,倒觉得有股子说不出的痛快。


她正想着,手机在睡衣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林小野发的:“他到家了?”


“到了。在洗澡。”


“怎么样?没说什么吧?”


“问了香水。还有你住这儿的事。”


“你怎么说?”


“我说你住几天就走。他不太高兴,但没再拦。”


林小野发来一条语音,沈知夏点开听,那边背景音嘈杂,像是在街上。“不高兴就不高兴呗,你让他不高兴的事情多了,不差这一件。对了,我今晚还过去啊,我东西还在客房呢。”


沈知夏打字:“你今晚别来了,等他明天上班再说。”


“行吧。那你今晚自己应付。别露馅啊。”


“知道了。”


她把聊天记录删了,手机塞回口袋。陆沉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换了家居短裤和一件旧T恤,头发湿着,毛巾搭在肩上。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回头看她。“你站那儿发什么呆?”


“没发呆。想明天早上做什么。”


“随便弄点就行。”他走过来,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沈知夏身体下意识绷了一下,又马上放松。陆沉没察觉,低头在她颈侧蹭了蹭。“你身上这味儿,闻多了还行。”


“那就是喜欢了。”


“我没说喜欢。”他嘴唇贴着她脖子,声音闷闷的,“我说还行。”


沈知夏笑了一声,手往后伸,手指插进他半湿的头发里。她以前不太主动,陆沉要亲热的时候她多数是配合,偶尔害羞。但今天她手伸过去的时候心里没什么犹豫,甚至在他头发里抓了一下,力道不轻。陆沉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她偏过头去,侧脸对着他,眼睫毛垂着,嘴角那点笑要收不收的。


“你今天真不对劲。”陆沉说。


“哪里不对劲?”


“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哪样?”


陆沉答不上来。以前沈知夏也亲近他,但那种亲近是温的,像慢慢烧开的水。今天她手伸过来的时候带了一点不由分说的劲儿,像火苗直接蹿上来了。他看着她侧脸,忽然觉得她嘴唇上那层薄薄的口红颜色太深了,深得有点不像她。但他没说出来,低头又亲了一下她肩膀。“水放好了,你去洗吧。”


沈知夏应了一声,从他怀里出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沉还站在厨房里喝水,背对着她。她忽然想起林小野前天晚上跟她说的话:“你老公那样的男人,你得让他摸不准你。你太乖了,他连看都不多看你一眼。”她当时听了没吭声,心里有点不服气,但又觉得林小野说得不全是错的。陆沉确实很久没有像今晚这样盯着她看了。


她洗完澡出来的时候陆沉已经躺在床上了,手机搁在床头柜上,人半靠着枕头,眼睛看着天花板。沈知夏擦着头发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来。陆沉偏头看她,视线从她脸上滑到锁骨,停了两秒。“你那个耳环,”他说,“以前没见你戴过。”


沈知夏抬手摸了一下左耳垂。那是一对很小的银色圆环,林小野给她的,说“你耳垂长得好看,戴这个不亏”。她戴了两天,自己都快忘了。“林小野给的。好看吗?”


“她怎么什么都给你。”


“她乐意。”


陆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拉下来。沈知夏没防备,整个人歪在他胸口,毛巾掉在地上。他翻身压过来的时候她闻到他的沐浴露味道,是她买的那个牌子,檀香型,用了好几年了。她闭了一下眼睛,手搭在他后颈上。陆沉低头亲她的时候她迎上去,比平时主动,舌尖先探出来。陆沉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呼吸重了。


结束之后陆沉侧躺着看她,手指在她肩膀上慢慢划。沈知夏背对着他,头发散在枕头上。他忽然说:“林小野到底什么时候搬?”


“过两天。”


“你让她快点。”


“知道了。”


陆沉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呼吸均匀了。沈知夏睁着眼睛看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心想明天得跟林小野说一声,让她来把客房东西收一收,至少表面上做个要搬走的样子。她又想起陆沉刚才亲她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的画面,是前天晚上林小野在浴室里教她的那个呼吸节奏。她当时没想用在他身上,但身体自己动了。陆沉没发现,她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


第二天早上陆沉出门上班之前,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那个链子,别戴了。”


沈知夏正给他递公文包,手停了一下。“哪条链子?”


“锁骨上那条。还有耳朵上那对环。”他直起身看她,“我不喜欢。”


沈知夏把公文包递到他手里。“知道了。”


陆沉看了她两秒,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拉开门走了。沈知夏关上门之后靠在门板上,低头把锁骨链摘下来,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没扔,转身回卧室放进了梳妆台最下面那层抽屉里。抽屉拉开的时候她看见林小野落在这儿的一只打火机,银色外壳,上面贴了张骷髅头贴纸。她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去了。


上午十点多林小野发消息来:“我能过去收东西了吗?”


沈知夏回:“过来吧。他上班了。”


林小野二十分钟后就到了,进门的时候拎着一袋豆浆和两根油条,往餐桌上一搁。“你吃了吗?”


“吃了。”


“再吃点。”林小野自己坐下来掰了根油条泡豆浆里,“你老公昨晚没起疑吧?”


沈知夏在她对面坐下来。“疑了。让我把链子和耳环摘了。”


林小野嘴里嚼着油条,含含糊糊地说:“那你摘了?”


“摘了。收抽屉里了。”


“行吧,先顺着他。等过阵子他习惯了再说。”林小野把豆浆碗推过来,“你也喝两口。”


沈知夏端起碗喝了一口。林小野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昨晚是不是用我教你的那个了?”


沈知夏呛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脖子上有点印子,你平时不那样。”林小野拿筷子指了指她领口,“他是不是挺受用的?”


沈知夏没说话,耳朵尖红了。林小野笑得更厉害了,拍了两下桌子。“我就说吧,男人都吃这套。你以前太老实了。”


“你别说了。”


“行行行,不说了。”林小野收了笑,正经起来,“我待会儿把客房东西收拾一下,做个样子。你跟他讲我周末搬走,然后周末我再来一趟,拿个行李箱出去转一圈,晚上再回来。”


“晚上再回来?”


“对啊,他又不知道我晚上睡哪儿。我睡客房,门一关,他总不能进来查。”


沈知夏想了想。“他要是问呢?”


“你就说我又没地方去了,求你再住两天。你态度软一点,他吃软不吃硬。”


沈知夏看着林小野,觉得这人真是把陆沉摸得透透的。她心里有点不舒服,但又不得不承认林小野说的办法可行。“你周末搬出去之后,最多再住三天。”


“五天。”


“四天。”


“成交。”林小野伸出手,沈知夏跟她击了个掌。掌心碰上的时候林小野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勾了一下,沈知夏缩回手,瞪了她一眼。林小野嘿嘿笑,站起来收拾碗筷。“我去收拾客房,你该干嘛干嘛。”


沈知夏看着林小野端着碗进厨房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你昨晚在哪儿睡的?”


“朋友那儿。”


“什么朋友?”


林小野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挑染的头发从耳边垂下来。“你查岗啊?”


“随便问问。”


“一个姐们儿,在酒吧上班的。你放心,没睡大街。”林小野缩回去继续洗碗,水声哗哗的。沈知夏坐在餐桌边没动,过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林小野洗碗。林小野穿着件黑色紧身短袖,后腰露出一小截皮肤,上面纹着一行小字,沈知夏之前没仔细看过,这会儿凑近看了一眼,是句英文,她不认得全,只看出开头是“no”。


“你这纹的什么?”


林小野扭了一下腰让她看全。“以前不懂事纹的,别问了,丢人。”


沈知夏没再问。她看着林小野把碗放进沥水架,动作熟稔,像在自己家一样。她忽然说:“你以后别在陆沉面前叫我‘知夏姐’。”


林小野回头看她。“那叫什么?”


“叫名字就行。你叫我姐,他听着奇怪。”


“行,沈知夏。”林小野故意拖长了音调叫了一声,然后笑,“这样行了吧?”


“难听。”


“你要求真多。”林小野擦干手走过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肩膀撞了她一下,“我收拾客房去了。”


沈知夏看着林小野上楼,脚步轻快,厚底拖鞋在木楼梯上发出闷闷的响声。她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觉得这栋房子里的空气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房子是安静的,干净的,每样东西都在该在的地方。现在林小野在楼上走来走去,客房的门开着,里面传来翻东西的窸窣声,偶尔还有一两句哼歌。她应该觉得烦,但她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嘴角翘了一下,自己都没察觉。


晚上陆沉回来的时候林小野已经走了,客房收拾得整整齐齐,床铺叠好,桌上只留了一只她故意落下的发圈。陆沉上楼看了一眼,下来的时候表情松了一些。“她东西收了?”


“收了。周末搬。”


“嗯。”陆沉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沈知夏走过去坐下来,陆沉伸手揽住她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电视开着,放的是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在台上哈哈大笑。陆沉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今天没涂那个口红了。”


“你不是不喜欢吗。”


“我没说不喜欢。”他低头看她,“我说的是链子和耳环。”


沈知夏抬起头。陆沉的表情有点别扭,眼睛看着电视,手在她肩膀上捏了捏。“口红还行。别涂太深就行。”


沈知夏看了他两秒,笑了一声。“知道了。”


她靠回去的时候心想,林小野说得对,陆沉吃软不吃硬。她摸出手机给林小野发了条消息:“周末搬完再住四天,他松口了。”


林小野秒回:“我就说吧。你老公这种人,你得慢慢来。”


沈知夏把手机塞回口袋,没再回。电视里主持人还在笑,陆沉的手从她肩膀滑到腰上,松松地搭着。她看着屏幕,脑子里却在想周末林小野搬出去又搬回来的那出戏该怎么演才像。她得表现得为难一点,求陆沉的时候声音要软,眼神要可怜,但也不能太过,过了就假了。她想了几个版本,觉得第二个方案最好用,打算晚上跟林小野对一下细节。


陆沉忽然说:“你走神了。”


“没有。看电视呢。”


“你看电视的时候眼睛不转。”他低头看她,“想什么呢?”


沈知夏抬头冲他笑了一下。“想你周末要不要加班。”


“不加。”


“那周末在家吃饭?我做点好的。”


“行。”陆沉把遥控器拿过来换了个台,“别叫林小野来。”


“不叫。”


陆沉看了她一眼,似乎想确认她说的是真的。沈知夏跟他对视,表情坦荡。陆沉收回目光,继续看电视。沈知夏靠在他肩膀上,嘴角还挂着笑,心里盘算着周末那顿饭得做丰盛一点,让陆沉吃高兴了,后面林小野搬回来住的事就好开口。她摸了一下空荡荡的锁骨,忽然有点不习惯,手指在皮肤上蹭了两下,又放下来了。


窗外天彻底黑了,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陆沉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脚搁在茶几上,沈知夏缩在他旁边,两个人像寻常夫妻那样窝在沙发里。只是沈知夏的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没看,但知道是林小野发来的。她闭上眼睛,心想明天再说吧。


两个女人一个秘密

第二天早上沈知夏醒得比平时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陆沉背对着她侧躺,呼吸匀长,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她没有动,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把昨晚跟林小野对的那几套说辞又过了一遍。


厨房里她煎蛋的时候,陆沉穿着睡衣下楼,头发还翘着一撮。他站在冰箱前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忽然说:“那个事,你们最近有进展吗?”


沈知夏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什么事?”


“还能什么事。”陆沉靠在料理台边上,语气不算重,但眼睛盯着她,“身体的事。你们俩总得有个说法吧,不能就这么一直住着。”


沈知夏把煎蛋翻了个面,油花滋啦响了一声。她早就想好怎么答,可真到说的时候,嗓子还是紧了一下。“在找办法。这种事又不是去医院挂个号就能解决的,得碰运气。”


“碰运气。”陆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明显不太满意。


“你以为我不想赶紧换回来?”沈知夏把火关小,转过身看着他,表情里掺了一点委屈和一点无奈——这个分寸她昨晚练过好几遍,“我比谁都急。但急有什么用,该试的都试了,总不能满世界贴寻人启事说我们灵魂互换了。”


陆沉没接话,喝了口水,眉头皱着。沈知夏走过去,伸手把他睡衣领子翻好,轻声说:“再给我们点时间。林小野也不想一直这样,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处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陆沉看了她几秒,最后嗯了一声。


林小野是十点多过来的,拖了个小行李箱,站在门口按门铃。沈知夏开的门,两人在玄关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林小野今天穿得收敛了些,白色短袖配牛仔裤,头发也没抓得那么高,耳钉换成了小颗的。她进门先冲客厅方向喊了声“陆哥”,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讨好的意思。


陆沉从书房出来,靠在门框上点了下头。“东西放客房吧。”


“好嘞。”林小野拖着箱子往里走,经过沈知夏身边时手指在她后腰上蹭了一下,快得几乎感觉不到。沈知夏面上不动声色,把门关上,跟在后头进了客厅。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的格局有点微妙。陆沉坐单人位,沈知夏和林小野挤在双人沙发上,中间隔了半个靠垫的距离。电视开着,放的是财经新闻,谁也没认真看。


“所以你那边怎么说的?”陆沉问林小野,语气比昨天缓和了一点,但依然带着审视。


林小野往沙发背上一靠,腿翘起来,脚踝搭在膝盖上,姿势很随意。“我跟家里说在城里找了份工,包住,先干着。反正他们也不怎么管我。”她耸了耸肩,“就是不能老这么下去,我那边还有朋友,还有事,拖久了不好交代。”


“你之前不都是住夜场宿舍吗。”陆沉说。


“宿舍哪能跟这儿比。”林小野说完大概觉得太直白了,补了一句,“我是说,这边安静,能想事。而且我跟知夏姐得凑一块才能琢磨那个……那个换回来的办法,离远了没法弄。”


沈知夏在旁边点头,适时地接话:“对,有些细节得两个人同时在场才能试。上次我们在浴室里试了一次,就差一点。”她说到“浴室”两个字的时候,余光瞥见林小野嘴角动了一下,赶紧把话头拽回来,“总之现在有点眉目了,但还不稳定。”


陆沉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格。“什么眉目?”


“就是……”沈知夏卡了一下。她不能说得太具体,但也不能显得敷衍。林小野的脚在茶几底下伸过来,鞋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脚踝。沈知夏小腿肌肉绷了一下,面上维持着思索的表情,“跟情绪和身体状态有关。太紧张不行,太放松也不行,得正好卡在那个点上。我们试过几次,有时候能感觉到一点拉扯,但马上就弹回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林小野的脚尖顺着她脚踝往上滑了半寸,隔着薄薄的居家裤布料,那点触感清晰得过分。沈知夏把手放到膝盖上,指甲掐了一下掌心,把差点脱口而出的吸气声压回去。她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借着仰头的动作把呼吸调匀。


“拉扯?”陆沉问。


“就是……”沈知夏放下杯子,脑子飞速转着,“一种感觉,说不清楚。有点像做梦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做梦,想醒又醒不过来那种。”


林小野在旁边点头,表情极其正经。“对,就那种感觉。很玄。”


陆沉看了林小野一眼,又看了沈知夏一眼。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沈知夏知道他在看什么——看她们是不是在合起伙来蒙他。她主动往林小野那边挪了挪,肩膀靠上去,说:“你帮我想想,上次在浴室那次,你当时是什么感觉来着?我记不太清了。”


林小野接得极快。“你让我先闭眼,然后数到三,我数到二的时候就感觉头皮发麻,再往后就……”


她一边说一边把脚往沈知夏小腿上贴得更紧了些。沈知夏的脚趾在拖鞋里蜷起来,她不得不把腿往旁边挪了挪,动作很自然,像是不经意地换了个坐姿。但林小野的脚跟着就追过来了,这回直接踩在她脚背上,力道很轻,脚趾头还挠了一下。


沈知夏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挂着认真听讲的表情,手却伸到林小野背后,在她腰上掐了一把。林小野面不改色,甚至把话说得更流畅了,只有沈知夏能感觉到她腰侧的肌肉绷了一下。


“——然后就弹回来了,跟橡皮筋似的。”林小野说完,端起自己的杯子喝水,眼睛弯弯的,里面全是得逞的笑。


陆沉没注意到茶几底下的动静。他在看手机,眉头又皱起来了,大概是工作上的事。过了几秒他抬起头,说:“你们说的这些,听着像玄学。”


“本来就是玄学。”沈知夏说,“你以为我愿意啊。”


陆沉把手机揣进兜里,换了个坐姿,忽然问了一句:“你们俩现在关系挺好的?”


沈知夏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她偏头看了林小野一眼,做出一个有点无奈的笑。“天天凑一块研究这些,能不好吗。再说小野也没那么讨厌,熟了以后还挺好相处的。”


林小野在旁边嘿嘿笑了一声,没说话。


陆沉盯着她们看了几秒。沈知夏能感觉到他目光里的审视,那种她熟悉的、在判断什么事的时候特有的专注。她决定不给他继续想的时间,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弯腰搂住他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中午想吃什么?我看看冰箱里有什么。”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陆沉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腰。“随便。”


“没有随便这道菜。”沈知夏在他耳边说,声音压低了一点,带点撒娇的意思。


陆沉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沈知夏直起身,顺手把他肩膀上的一根线头摘掉。“行,那我看着办。”她往厨房走,经过林小野面前的时候用眼神警告了她一下。林小野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嘴巴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是“我什么都没干”。


午饭是沈知夏做的,三菜一汤,摆盘比平时用心。林小野主动去摆碗筷,在厨房里跟沈知夏擦身而过的时候凑到她耳边说了句“你刚才腿都绷直了”,声音轻得像气声。沈知夏用手肘顶了她一下,林小野笑着躲开。


饭桌上陆沉话不多,但气氛比之前两次林小野在场的时候松快些。林小野讲了两句夜场的趣事,尺度拿捏得刚好,没太出格,陆沉听着还搭了两句腔。沈知夏在旁边给两人添饭,心想这局面总算像那么回事了。


吃到一半,林小野在桌下又不安分。这回她脱了拖鞋,光脚伸过来,脚趾从沈知夏的裤管口探进去,贴着小腿内侧的皮肤往上蹭。沈知夏正在喝汤,差点呛着。她把碗放下来,在桌面上不动声色地伸手去按林小野的膝盖,想把她推开。林小野反手把她的手扣住,按在自己大腿上,面上还在跟陆沉说:“陆哥你这公司是做建材的?我有个朋友也干这行。”


陆沉嗯了一声,问了两句具体做什么的。林小野对答如流,手却在桌子底下捏着沈知夏的手指头,一根一根地捏过去,从指根到指尖,慢条斯理的。沈知夏抽了两下没抽回来,干脆不动了,任由她握着。反正陆沉看不见,她这么安慰自己,心跳却快得不太正常。


陆沉忽然转过头看她。“你脸怎么这么红?”


沈知夏摸了一下自己的脸,确实是烫的。“汤有点辣。”


“辣吗?”陆沉低头尝了一口自己的汤,“不辣啊。”


“我那份放了点白胡椒。”沈知夏站起来,“我去倒杯水。”


她往厨房走的时候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林小野在身后笑着说“知夏姐吃不了辣还放胡椒”,语气无辜得很。沈知夏在厨房里对着水龙头喝了两口凉水,把脸上的热度压下去,又从冰箱里拿了瓶冰水贴在脸颊上滚了两圈。


她端着水杯回去的时候,陆沉正靠在椅背上跟林小野说话,语气比上午随意多了。林小野不知道说了什么,陆沉笑了一声。沈知夏坐下来,林小野的脚又贴过来了,这回她没躲,只是把水杯放在桌面上,手指在杯壁上敲了两下,意思是适可而止。林小野果然收了脚,把拖鞋穿上,规规矩矩地坐好了。


下午陆沉去书房处理工作,沈知夏在客厅收拾碗筷。林小野跟进来帮忙,两个人站在水槽边,一个洗一个擦。


“你疯了吧。”沈知夏压低声音,眼睛盯着厨房门口。


“他根本没发现。”林小野接过盘子,用干布擦着,嘴角翘着,“而且你明明有反应。”


“你闭嘴。”


“我脚一碰你腿你就绷。”林小野凑过来,用肩膀碰了碰她的,“你老公坐旁边,你是不是更来劲。”


沈知夏把洗碗布往水槽里一扔,转过身正对着她。“林小野,我们说好的,他在的时候收敛点。”


“我收敛了啊。”林小野把擦好的盘子摞好,表情很无辜,“我没亲你没摸你胸,就碰了碰脚,这还不叫收敛?”


沈知夏瞪了她两秒,最后叹了口气,转过身继续洗碗。林小野说得也没错,比起之前那些出格的,今天确实算收敛了。但她心里清楚,这种事就跟走钢丝一样,一次两次是刺激,多了迟早出事。


“周末那顿饭,”沈知夏把声音压得更低,“你别再搞这些小动作。他要是起了疑心,后面就不好办了。”


“知道了知道了。”林小野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橱柜,忽然从后面搂了一下沈知夏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很快又松开,“那你晚上来我房间,我们对一下周末怎么演。”


沈知夏回头看她,林小野已经退到厨房门口了,冲她眨了下眼,转身走了出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沈知夏站在水槽前,手撑着台面,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沾的洗洁精泡沫,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跟做贼似的。可她又不得不承认,林小野在桌子底下碰她脚踝的时候,她确实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抗拒。


她把手冲干净,擦干,掏出手机给林小野发了条消息:“晚上十点。别让陆沉看见。”


林小野秒回了一个OK的表情。


沈知夏把手机揣回兜里,深吸一口气,端着切好的水果往书房走。陆沉正对着电脑屏幕,见她进来抬了下头。她把果盘放在桌角,顺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累不累?”


“还行。”陆沉拉住她的手腕,“坐下陪我说会儿话。”


沈知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陆沉放下鼠标,转过身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林小野住这儿,你真觉得没问题?”


“就几天。”沈知夏说,“找到办法她就走。”


“你们那个办法,”陆沉斟酌着措辞,“到底靠不靠谱?我问了我一个朋友,他说这种事有可能是心理暗示,建议你们去看心理医生。”


沈知夏心里一紧,面上却笑了一下。“看心理医生?跟医生说我们灵魂换了?人家得把我们当精神病。”


“我没说去说这个。”陆沉揉了揉眉心,“我是说,你们俩现在这种状态,会不会是……一种共依存什么的,就是互相需要对方来确认自己的身份。”


沈知夏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陆沉会往这个方向想,更没想到他居然还去查了。她伸手覆上他的手背。“你想多了。我们就是想办法换回来,没别的。”


陆沉看了她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行吧。但最多再住一周,一周以后没进展,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好。”沈知夏答应得很干脆。她心里想的是,一周时间够她和林小野把该试的都试完,到时候编个结果出来就行。


她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林小野正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用口型问“怎么样”。沈知夏比了个OK的手势,林小野咧嘴笑了,低头继续刷手机。


沈知夏站在走廊拐角,看着客厅里林小野翘着脚玩手机的侧影,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房半掩的门。她觉得脚踝上被林小野碰过的地方还在发烫,像留了个看不见的印子。她搓了搓那里,往楼上走,准备去把客房收拾一下——至少得让林小野住得像那么回事,陆沉看着也顺眼些。


走到楼梯中间她停了一下,摸出手机,把晚上十点的闹钟改成了九点五十,备注写的是“敷面膜”。


回到妻子身体后的第一次

那天晚上的闹钟响在九点五十分,沈知夏正坐在梳妆台前拆头发上的发圈。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顺手把闹钟按掉,然后对着镜子多看了自己两眼。镜子里的人眉眼还是她的眉眼,可最近她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了,说不上来,可能是眼神,也可能是嘴唇放松时的弧度。她伸手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起身去了浴室。


敷面膜是个借口。她洗了脸,拍了一层爽肤水,又磨蹭着把洗手台上的瓶瓶罐罐重新摆了一遍。陆沉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弯腰整理柜子,家居裙的领口垂下去,露出一截后背。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走过来从背后搂住她的腰。


“面膜呢?”


“刚敷完,洗了。”沈知夏直起身,被他圈在怀里,后腰贴着他的小腹。她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沐浴露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咖啡气。陆沉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偏头蹭了蹭她的耳廓。她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耳边却响起另一个声音——林小野前两天在厨房里一边切水果一边漫不经心地说过的话:“你耳朵后面那块皮肤特别薄,一碰就过电,你自己知不知道?”


沈知夏当时正把洗好的杯子往柜子里放,手一抖差点摔了一个。她没接话,林小野也没再说,只是把切好的橙子递了一块到她嘴边,手指在她下唇上蹭了一下。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闪过去,快得像鱼尾扫过水面,可陆沉的嘴唇已经贴上了她耳后那块皮肤,温热的呼吸打在上面,她整个人绷了一下。


“怎么了?”陆沉察觉到她腰背的僵硬。


“没事……有点痒。”沈知夏偏过头,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借这个动作藏住自己发烫的耳根。她伸手去解他衬衫的扣子,指尖有点抖。陆沉握住她的手,引着她往卧室走。经过走廊的时候沈知夏瞥了一眼客房方向,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林小野说今晚要早点睡,还冲她眨了下眼。当时她没懂那个眼神的意思,现在站在卧室门口,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陆沉把她抱到床上,动作比平时急。沈知夏仰面躺着,看他跪在床边脱衬衫,肩背的线条被床头灯照得半明半暗。她伸手去够他的皮带扣,手指刚碰到金属扣,陆沉就俯身压下来,一只手撑在她耳侧,另一只手从她裙摆底下探进去。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需要一点时间,需要他慢慢来,从颈侧到锁骨再到胸口,像弹一首慢板的曲子。可今天陆沉的手指刚碰到她腰侧,她整个人就弹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气音。那声音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陆沉顿了一下,低头看她。


“今天这么敏感?”


沈知夏别过脸,把下巴搁在他肩头,含糊地“嗯”了一声。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因为刚才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冒出来的不是陆沉的手,是林小野的——那天在浴室里,林小野用同样的力道掐住她的腰,把她按在冰凉的瓷砖墙上,嘴唇贴着她耳垂说:“你这里一碰就软,记住了没有?以后不管谁碰,你都会想起我。”


她当时咬着下唇不吭声,林小野就笑,手指往下滑,隔着内裤轻轻画了个圈。沈知夏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林小野一把捞住。那个画面此刻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眼皮底下,而陆沉正沿着同样的路径往下摸,力度、角度,甚至指尖的停顿都像得让她头皮发麻。


“知夏?”陆沉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到底怎么了?今天怪怪的。”


“没有。”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亲他的嘴。她亲得很用力,舌尖抵着他的,试图用这个吻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盖过去。陆沉被她亲得呼吸乱了,手下的动作也急了,扯掉她睡裙的时候布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沈知夏心里一紧,那条睡裙是真丝的,林小野穿的时候从来不好好脱,总是从头上硬拽,领口早就被撑大了不少。


陆沉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拎着那条睡裙看了一眼领口,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随手丢到了床尾。沈知夏闭了闭眼,伸手把他拉回来。她不想让他问。问了就得解释,解释了就得撒谎,她今天有点累了。


可身体不累。她的身体像被重新调过一样,每一寸皮肤都比从前更容易着火。陆沉的手掌覆上来的时候她几乎能听见自己皮肤底下血液流动的声音。她咬住嘴唇,把声音压下去,可陆沉偏不放过她,低下头含住她耳垂,用牙齿轻轻磨了一下。


沈知夏的腰猛地弓起来。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后背已经离开了床单,喉咙里发出一声又长又软的呻吟。那声音太响了,响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陆沉也被她吓到了,撑起身看她,脸上带着一种又惊又喜的表情。


“你今天……”他斟酌着用词,“是不是想了?”


沈知夏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尖红得发烫。她没法回答。因为刚才那一下她脑子里闪过的画面是林小野跪在她腿间,仰着脸看她,嘴角弯着,说“你老公知道你这里这么敏感吗”。她当时踹了林小野一脚,被林小野握住脚踝亲了脚背。现在陆沉正在做一模一样的事,连亲脚背的力道都像。


“别问了……”她闷在枕头里说,“你快点。”


陆沉笑了一声,俯身下来。沈知夏闭着眼,手指攥着床单,指甲陷进掌心。她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陆沉身上,他的重量、他的体温、他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蹭在她锁骨上的触感。可她的身体像被林小野提前写好程序一样,每一个敏感点都精准地响应着,甚至主动去迎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越来越碎,越来越急,像被人从身体里挤出来的一样。


高潮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绷紧了,眼前发白,脚趾蜷缩着抵在陆沉小腿上。她咬着嘴唇没叫出来,喉咙里堵着一团呜咽。陆沉在她耳边低低地喘了一声,动作又重了几下,然后慢下来,最后趴在她身上不动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沈知夏盯着天花板,胸口还在起伏。她觉得自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潮热,可脑子清醒得可怕。刚才那几分钟里她至少有三四次想到林小野,想到那双黑眼睛从下往上看着她,嘴角挂着那种“你逃不掉”的笑。她甚至在高潮前的那一秒想的是林小野的手指,而不是陆沉的。


陆沉撑起身,拨开她脸上汗湿的头发,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舒服吗?”


沈知夏点了点头。她不敢开口说话,怕声音里带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陆沉看起来挺满意,翻到旁边躺下,把她搂进怀里。他的手掌贴着她后背,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哄人睡觉。


“你最近变了不少。”陆沉忽然说。


沈知夏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起来了。“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陆沉想了想,“就是……比以前放得开。以前你总有点端着,现在……”他低头看她,“现在挺野的。”


沈知夏心里咯噔一下。她不知道这是夸还是别的什么,只能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不喜欢?”


“喜欢。”陆沉答得很快,语气笃定,“我老婆什么样我都喜欢。”


沈知夏没接话。她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数了十几下,然后推了推他。“我去洗一下。”


陆沉松开手。沈知夏从床上下来,捡起地上的睡裙套上,光着脚往浴室走。经过走廊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客房方向,门缝底下还是黑的。她进了浴室关上门,坐在马桶盖上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眯了一下眼。消息列表里林小野的头像在最上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一个小时前发的:“他回来了?”沈知夏想了想,打字:“嗯。做了。”


林小野秒回:“怎么样?”


沈知夏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手指悬在键盘上。她该怎么说?说你教的东西全用上了?说她在他身下高潮的时候脑子里全是你?她最后只打了四个字:“你害的。”


林小野回了一串哈哈哈哈哈,然后是一条语音。沈知夏把手机贴到耳朵上,林小野的声音带着笑,压得很低:“我害的?你爽的时候可没这么说。下次让他开灯,我想看你表情。”


沈知夏脸一下子烧起来。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深呼吸了两次。然后打字:“你做梦。”


林小野:“那就视频。我打给你,你接,放床头。”


沈知夏:“你疯了。他就躺旁边。”


林小野:“那不更刺激。”


沈知夏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浴室门外传来陆沉翻身的声音,床垫弹簧轻轻吱呀了一下。她把手机屏幕按灭,站起来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凉水扑在脸上,她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女人脸颊绯红,眼睛亮得不太正常。


她回到卧室的时候陆沉已经快睡着了,迷迷糊糊伸手把她捞过去。沈知夏躺下来,背对着他,他的手臂从后面绕过来搭在她腰上。她闭着眼,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屏幕又亮了一下。她没看,但知道是谁。


脑子里林小野那句话还在转,像一颗含在嘴里的糖,化不掉。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陆沉怀里,决定明天一早把客房的门锁换了。


暂住结束

第二天早上陆沉醒得比平时早。窗帘没拉严,一条白光横在地板上,正好切过他的眼睛。他偏了偏头,先看见沈知夏缩在他胳膊弯里,头发散了一枕头,呼吸很轻。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躺了一会儿,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


客房方向传来开门的响动,紧接着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声,节奏很随意,不像沈知夏走路那种收着脚后跟的轻。陆沉慢慢把胳膊从沈知夏脖子底下抽出来,坐起身,套了件家居服去洗漱。等他刮完胡子出来,林小野已经坐在餐桌边了,穿着那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头发随意扎了个揪,正拿勺子挖冰箱里剩的半盒酸奶。


“早啊陆哥。”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勺子含在嘴里,语气松散得像在自己家。


陆沉没接这个招呼。他走到咖啡机前面按了杯美式,端着杯子在她对面坐下来。林小野也不躲他的视线,把酸奶盒往桌上一搁,拿手背蹭了蹭嘴角。


“你住到什么时候?”陆沉问。


林小野歪了歪头。“你这问得也太直接了。”


“我昨晚想了一下,你一直住客房不是办法。”陆沉把杯子搁下来,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一声脆响,“我给你找间房子,租金我出,你搬过去。”


林小野脸上的轻松淡了一点,但没消失。她拿勺子搅着已经空了的酸奶盒,发出刮擦声。“你这是赶我走。”


“我是安排你住的地方。”陆沉语气平,“你跟我老婆的事还没解决,我不会断联系。你搬出去,手机保持畅通,有事随时过来。但住在一起,不合适。”


林小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很短,嘴角一扯就收了。“行。你找房子吧,找到我就搬。”


陆沉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准备好的一整套说辞堵在喉咙里。他顿了顿,说:“这周内。我让中介发几套给你挑。”


“随你。”林小野站起来,把空酸奶盒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客房走,走到一半回过头,“不过陆哥,我搬出去之前,你得让我跟知夏单独待一会儿。有些换回去的细节,得我们俩自己捋,你在旁边听着也没用。”


陆沉皱了皱眉。这话在理,他没法反驳。他点了下头,说:“别太久。”


“放心,又不会把她拐跑。”林小野摆摆手进了客房。


沈知夏是在陆沉出门上班以后才从卧室里出来的。她站在楼梯口往下看,客厅空荡荡的,茶几上放着陆沉留的字条,压在他的备用钥匙底下:房子的事我联系了中介,晚上回来说。她捏着字条站了一会儿,听见客房那边传来敲墙的声音,两短一长。


这是林小野跟她约的暗号。沈知夏把字条放下,走过去推开客房的门。林小野盘腿坐在床上,面前摊着手机,屏幕上是一套公寓的照片。


“他真要赶我走。”林小野抬起头,语气倒是没什么委屈,甚至有点兴致,“你老公挺利索的,说办就办。”


沈知夏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你昨晚答应他了。”


“我答应归答应,又没说搬出去就不来往了。”林小野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拍了拍床沿,“过来坐。”


沈知夏没动。“他说的房子应该是认真的。你搬过去我偶尔来找你,也比现在这样被他天天盯着强。”


“我知道。”林小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这个角度是从沈知夏自己的身体里养出来的习惯,微微俯视,像在打量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所以你过来,趁他不在,我们换一下。”


沈知夏心里一跳。“现在?”


“他中午不回来吧?你下午也没事吧?”林小野歪着头,“换一个小时就换回来,我有点事要拿我这边的身体办。你不想知道是什么事?”


沈知夏知道应该拒绝。陆沉出门前还特意看了她一眼,说“有事给我打电话”,那眼神里带着一点不放心。但她看着面前这张脸——她自己的脸,被林小野用那种散漫的表情撑着,嘴角永远像要笑不笑——她点了头。


储物间在走廊尽头,平时放清洁工具和换季被褥,门一关就是个封闭的小隔间。林小野先进去,沈知夏跟在后面把灯拉亮。灯泡瓦数低,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又黄又长。


“方法你知道的。”林小野背靠着置物架,把两只手伸出来,“握住我的手,想着换回去就行。别想别的。”


沈知夏握住她的手。林小野的手心干燥温热,指腹有薄茧,那是她自己的身体。她闭上眼睛,脑子里默念“换回去”。一阵短暂的眩晕,像坐电梯往下沉了一截,然后她睁开眼,视线高度变了,看林小野需要微微仰头。


她回到自己身体里了。


对面的林小野也睁开了眼,活动了一下脖子,低头看自己的手——黑皮,短指甲,手腕内侧那圈细小的纹身。她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刚才完全不一样,野得多。“还是这身舒服。”


“你要办什么事?”沈知夏问。


林小野没答,往前迈了一步。储物间很窄,她这一步就把沈知夏逼到了墙边。沈知夏抬手抵住她的肩膀,但没使力。


“你干嘛?”


林小野低下头,鼻尖几乎蹭到她的鼻尖。“你老公上午不在家,对吧?”


“林小野——”


“我就亲一下。”林小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那种在夜场里养出来的、说悄悄话也像在调情的腔调,“用你的嘴亲你,你还没试过吧?”


沈知夏还没反应过来,林小野已经吻上来了。她用的是沈知夏自己的嘴唇,但力道和角度全是林小野的,偏着头,咬住下唇轻轻一扯,舌尖直接探进来。沈知夏的手从推变成抓,攥着林小野卫衣的领口。这个吻很短,大概就几秒,但结束的时候两个人都有点喘。


林小野退开半步,舔了舔嘴唇,表情像刚尝了口没喝过的饮料。“唔。我自己的嘴还挺软。”


沈知夏靠着墙,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麻的,像吃了花椒。她瞪着林小野,想骂又骂不出来,因为这个吻确实有她自己的味道,这个认知让她头皮发麻。


“行了,换回来。”林小野伸出手,“再待下去你老公万一杀回来,咱俩都说不清。”


沈知夏握住她的手,这次闭眼更快,眩晕也更短。再睁开的时候她又回到林小野的身体里,低头看见自己黑色的手臂和短指甲。


两个人从储物间出来,一前一后。林小野走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拿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嘴唇,意思是“记住了”。沈知夏没理她,径直走进厨房灌了一大杯凉水。嘴唇上的麻感过了好一会儿才消,但那个触感留在记忆里,怎么也冲不掉。


下午中介给陆沉发了三套房子,陆沉转发给林小野,让她挑。林小野挑了一套离别墅区两站地铁的单身公寓,说“离得近方便配合”。陆沉回了个“行”,约了第二天签合同。


晚上陆沉回来,三个人坐在客厅里。林小野破天荒没怎么说话,窝在沙发角刷手机。沈知夏坐在陆沉旁边,腿搭在他膝盖上,陆沉一只手搁在她小腿上,拇指无意识地来回蹭。


“房子看好了?”沈知夏问。


“看好了。明天签合同,后天就能搬。”陆沉看了林小野一眼,“东西多吗?”


“就一个行李箱。”林小野头也没抬,“我来的时候就一个箱子。”


陆沉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电视开着,放一档无聊的综艺,谁都没认真看。沈知夏靠在陆沉肩膀上,眼睛盯着屏幕,余光却往林小野那边飘。林小野正好也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在沙发和电视之间撞了一下。林小野冲她挑了挑眉,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沈知夏看懂了。她说的是——“记得看手机。”


当晚沈知夏洗完澡出来,躺在床上等陆沉去洗澡的间隙摸出手机。林小野的消息躺在对话框里,就一行字:“储物间那个吻,你老公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样?”


沈知夏打了三个字:“你闭嘴。”


林小野秒回:“那你别想。”


沈知夏盯着屏幕,听见浴室水声停了,陆沉在拧毛巾。她飞快地打字:“搬出去以后再说。”


林小野回了个OK的手势,接着补了一句:“明天搬之前,再换一次。我有东西要放你那儿。”


沈知夏想问什么东西,但陆沉已经推门出来了,头发湿着,肩膀上搭着毛巾。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假装已经困了。陆沉掀开被子躺进来,从后面搂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


“房子的事解决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办完差事的轻松,“她搬出去,咱们慢慢等消息。你别太担心。”


沈知夏“嗯”了一声。她闭着眼,感觉到陆沉的手从她腰侧慢慢往上滑,停在她胸口的位置,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她身体很自然地起了反应,脑子里却同时闪过下午储物间里那个吻,还有林小野说明天还要再换一次。


她把手覆在陆沉手背上,轻声说:“今天有点累。”


陆沉停住了,过了一会儿把手抽回来,在她腰上拍了拍。“行,睡吧。”


沈知夏把脸埋进枕头里。她能感觉到陆沉翻了个身背对她,呼吸慢慢放长。而她枕头底下的手机又亮了一次,她没看,但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


明天林小野就要搬走了。搬走之前还要再换一次。沈知夏闭着眼,在黑暗中想象明天储物间里的画面,嘴唇上那种麻感又浮上来,像一种挥不去的余味。


储物间的交换

第二天早上陆沉出门比平时早了十分钟。他上午有个跨部门的会,昨晚就把衬衫和领带搭配好了挂在衣帽间最外面。沈知夏半梦半醒间听见他洗漱、换衣服、在床头柜上摸手表,最后俯身在她额头碰了一下,说“走了”。她含糊应了声,等大门落锁的声音传来,才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有些刺眼。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刚过。林小野的消息停在昨晚那句“明天搬之前,再换一次。我有东西要放你那儿”,后面没有新的。沈知夏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把手机扣回床上,起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人面色还算平静,头发睡得有些乱,睡衣领口歪了一边。她用手拢了拢头发,打开水龙头,凉水扑在脸上时脑子里还在转:林小野说“有东西要放你那儿”,什么东西?她那个出租房她去过一次,是交换后以林小野的身体去的,一间半地下室的单间,家具是房东配的旧货,窗台上堆着外卖盒和空饮料瓶,衣柜里衣服不多但塞得乱。那种地方能有什么东西需要特意放到别墅来?


她擦干脸,回到卧室换衣服。拉开衣柜时手指在连衣裙和牛仔裤之间停了一下,最后选了条深色牛仔裤和一件宽松的棉质衬衫——出门方便,也不用太讲究。她对着穿衣镜扣扣子时想起陆沉昨晚的话,“她搬出去,咱们慢慢等消息”,语气里那种办完差事的轻松让她有点说不清的滋味。陆沉以为把林小野从别墅挪出去,事情就回到可控范围了。他不知道“换回”这件事本身已经被拖成了另一种东西。


沈知夏把手机塞进包里,出门前给陆沉发了条消息,说下午约了朋友逛街,晚饭前回来。陆沉回得很快:“好,注意安全。”她看着那四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锁屏出门。


林小野的出租房在城东老居民区里,地铁转公交,路上花了大半个小时。沈知夏在巷口买了杯豆浆,边走边喝,拐进那栋外墙瓷砖掉了好几块的居民楼时,楼道里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隔壁炒菜的油烟。她敲门,里面隔了几秒才传来拖鞋趿拉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林小野探出半个脑袋,黑短发乱翘着,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浮肿,身上套一件宽大的旧T恤,光着腿。


“来这么早。”林小野把门拉开,侧身让她进来。


屋子比上次来时更乱。墙角立着那个行李箱,拉链半开,里面塞了衣服和几样零碎。床上的被子没叠,枕边扔着手机充电线。桌上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没拆封的东西,沈知夏扫了一眼,没细看。


“你几点起的?”沈知夏把包放在唯一一把椅子上。


“刚起。”林小野打了个哈欠,走到桌边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两口,“你老公走了?”


“嗯。”


林小野放下水瓶,转过身来,靠着桌沿看她。那种打量人的眼神沈知夏已经熟悉了——不掩饰,从头到脚,像在估一件东西的成色。沈知夏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抱起手臂:“你说有东西要放我那儿,什么东西?”


林小野没接话,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是几件叠好的衣服,还有一个小铁盒。她先把铁盒拿出来,打开,沈知夏凑过去看,里面是几枚耳钉、一条细链子、两管口红,还有一板没拆的避孕药。


“这些放你衣柜最里面就行。”林小野把铁盒盖上,塞回帆布包,“衣服也是。我搬过去之后要是在你那儿过夜,得有换的。”


沈知夏皱了下眉:“你搬出去就是搬出去,陆沉不会让你在别墅过夜的。”


“那可说不准。”林小野笑了一声,把帆布包往椅子上一搁,“你老公现在觉得事情都在他掌握里,放松着呢。你配合一点,他哪会天天盯着。”


沈知夏没接这话。她心里清楚林小野说的有几分道理,陆沉确实放松了警惕,但“配合一点”这几个字从林小野嘴里说出来,总带着别的意思。她换了个话题:“你说要再换一次,怎么换?上次储物间是碰巧——你拉了我一把就过去了。”


林小野从桌上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又放下:“上次是碰巧,但我后来想了想,不是完全碰巧。那次我碰你的时候,我脑子里特别想换,你也正好在慌,两边都绷着,一下就过去了。后来我试过几次,自己一个人在家,想换但没对象,换不了。得两个人都在状态里。”


“什么叫‘在状态里’?”


林小野歪了下头,似乎在找合适的说法:“就是……你得先把这具身体弄到那个份上。我进你身体之后,你身体敏感,我稍微动一动就容易上去。你在我身体里也一样,我身体的习惯你比我清楚。咱俩同时弄,快到了的时候再想换,就容易成。”


沈知夏听得耳根发热。她当然知道林小野说的“弄”是什么意思——上次在储物间之前,林小野就在她耳边提过,说两具身体同时到那个点的时候,交换会格外顺畅。当时她没当回事,现在被当面摊开来讲,她下意识想回避,但身体已经有了反应,小腹那里微微发紧。


“你试过?”她问。


“我自己试不了。”林小野摊手,“今天你来了,正好试。”


沈知夏站着没动。林小野也不催,就那么靠着桌沿看她,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过了几秒,沈知夏把包从椅子上拿起来放到地上,坐下来开始解鞋带。她没说话,但动作已经给了答案。林小野看她这样,笑了一声,走过去把窗帘拉严实了。


“床太小,挤得慌。”林小野坐回床边拍了拍被子,“不过也没别的地方。”


沈知夏脱了鞋,坐到床沿。这间屋子她其实不陌生——以林小野的身体在这里住过几天,但以自己的身体坐在这里是头一回。床垫软塌塌的,坐下去能感觉到里面的弹簧。林小野挪过来,膝盖碰到她的膝盖,手搭上她肩膀。


“先别急着换。”林小野声音低下来,“得先让你这具身体热起来。你老公昨晚没碰你吧?”


“没。”


“那正好。”林小野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蹭到她耳廓,“你越久没碰,我身体越容易上去。你忍得住吗?”


沈知夏没回答。林小野的手已经从她肩膀滑到后背,隔着衬衫布料慢慢往下按,力道不轻不重。沈知夏闭上眼,感觉那只手的温度透过棉布渗进来。她知道自己应该觉得别扭——面前这具身体原本是她自己的,脸是她自己的脸,但现在里面住着林小野。可林小野太清楚怎么碰她了,手指按在腰窝那个位置,打着圈揉,她腿根就开始发酸。


“你手别停。”沈知夏听见自己说。


林小野低笑:“放心。”


两个人并排倒在床上,床板吱呀响了一声。林小野侧过身来,一只手从沈知夏衬衫下摆探进去,贴着腰侧往上摸。沈知夏也伸手去碰林小野——那具身体她用过,知道哪里敏感。手指刚碰到林小野腰侧那块纹身边缘,林小野就吸了口气,膝盖不自觉地曲起来。


“你轻点。”林小野说,声音有点哑,“我身体那儿特别灵。”


沈知夏没理她,手指顺着纹身往下滑。林小野骂了句什么,把脸埋进枕头里,手底下也加快了动作。出租房的隔音不好,隔壁有人在看电视,声音模模糊糊传过来。沈知夏咬着下唇把声音压住,但林小野显然不在乎这个,呼吸越来越重,膝盖一下一下蹭着沈知夏的大腿。


“快了……”林小野从枕头里抬起脸,眼睛发亮,“你感觉到没有?那种要换的……绷着的感觉。”


沈知夏感觉到了。小腹深处那种收紧的酸胀一阵一阵往上顶,脑子里开始出现那种熟悉的恍惚感,像有什么东西在意识边缘松动了。她睁开眼,看见林小野正盯着她,嘴唇微微张开。


“现在。”林小野说。


沈知夏脑子里想着“换”,同时手底下用力按了一下。那一瞬间天旋地转的眩晕感比上次储物间更清晰——她感觉自己像被从身体里抽出来,眼前一黑,再睁眼时视角已经变了。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黑皮、手指上有几枚银戒指,指甲剪得短而齐。她抬起手摸了摸脸,摸到的是林小野那张脸,短发扎在指缝里。


对面床上,林小野已经撑起身子,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皙的、指甲修得圆润的、属于沈知夏的手。她把那双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头冲沈知夏咧嘴一笑,用的是沈知夏的脸,温婉的五官配上那个笑法,有种说不出的违和。


“成了。”林小野说,声音是沈知夏的声线,但语调吊儿郎当的,“比上次快。你刚才想什么了?”


“没想什么。”沈知夏用林小野的声音回答,嗓音低哑,带着点沙。她不太习惯,清了清嗓子,“别废话,看时间。”


林小野摸过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四十。咱们试试能撑多久,十分钟应该没问题。”


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两个人各自适应着对方的身体。沈知夏站起来走了两步,林小野的身体比她矮一点,腿上的肌肉感觉也不一样,走路时重心靠前,脚踝上还戴着一条细脚链,晃起来有声音。她走到桌边拿起那瓶水喝了一口,喉咙吞咽的动作很顺畅,没有她预想中的别扭。林小野躺在床上没动,举着沈知夏的手对着光看,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和头发,动作慢条斯理的,像在验货。


“你身体比我上次用的时候更软了。”林小野突然说,“你最近自己弄过?”


沈知夏差点被水呛到:“没有。”


“那怎么腰这么软。”林小野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沈知夏的身体做出那个动作时带着一种慵懒的舒展感,“不过我喜欢。你老公没发现吧?”


“发现什么?”


“发现你身体比以前敏感。”林小野站起来,走到沈知夏面前,仰着头看她——现在沈知夏比她高了,“你跟他做的时候,反应比以前大,他没问?”


沈知夏想起前几天晚上陆沉在她身上时说的那句“你今天怎么这么敏感”,当时她含糊过去了,陆沉也没追问。她摇了摇头:“他没多想,以为是我太久没做。”


林小野笑了一声,抬手拍了拍沈知夏的脸——用的是沈知夏自己的手,力道不轻:“那就好。你记住,以后他碰你的时候,别压着反应,越自然越好。你越自然,他越不会怀疑。”


沈知夏被她拍得偏了下头,正想说什么,脑子里突然涌上一阵眩晕。她扶住桌沿,看见对面的林小野也晃了一下,扶住了床架。


“时间到了。”林小野说。


两个人同时闭眼想着“换回去”,又是一阵眩晕。再睁眼时,沈知夏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白皙、指甲圆润,手背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她摸了摸脸,是自己的五官,头发还是出门前扎的低马尾。对面林小野甩了甩脑袋,黑短发跟着晃了两下。


“十分钟出头。”林小野拿起手机看了眼,“比上次强多了。上次在储物间可能就两三分钟。”


沈知夏坐到床沿缓了缓。交换回来的感觉像从水里浮上来,呼吸顺畅了,但身体里还残留着一点不属于自己的感觉——她活动了一下脚踝,总觉得那里有条脚链在晃,低头看什么都没有。


“你有没有觉得……”她斟酌着措辞,“换回来之后,身体还带着对方的习惯?”


林小野正在系牛仔裤的扣子——刚才交换期间她只穿着T恤和短裤,现在正把裤子套回去。听了这话她手上停了一下:“有。我上次换回来之后,走路老想挺着背,是你平时那个姿势。我花了半天才改回来。”


“我这次觉得脚踝上好像有东西。”沈知夏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你平时戴脚链?”


“嗯,洗澡都不摘。”林小野把扣子扣好,“身体记住了那个感觉。过一会儿就没了。”


沈知夏站起来走了几步,那种被细链子蹭着的感觉确实在慢慢消退,但还没完全消失。她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头发、衣服、表情都是平时的样子,但嘴唇比平时红一点,可能是刚才咬的。她用手背蹭了蹭嘴角,转过身来。


“你说的‘在状态里’,就是这个意思。”林小野靠着桌沿,把帆布包重新拉好,“两个人同时上去,交换时间就长。要是一个人在状态里另一个没有,换过去也待不久。”


“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储物间之后我琢磨的。”林小野把帆布包往她那边推了推,“你把这个带回去,放你衣柜最里面。下次我过去拿。”


沈知夏接过帆布包,掂了掂,不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你下次什么时候过去?”


林小野看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你老公下次出差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


“那就下个月。”林小野走过来,伸手替她把衬衫领子翻好,动作很自然,像在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在他出差之前,我还得再去一次。这次不能在储物间了,太小,时间不够。”


“那在哪?”


林小野的手停在她领口,指尖点了点她锁骨的位置:“你卧室。他那张大床。”


沈知夏心里一跳:“你疯了?”


“我没疯。”林小野收回手,退后一步,“你想想,你老公现在觉得我搬走了,事情就解决了。他越这么想,越不会往那方面防。咱们在别墅里换一次,时间够长的话,我能把你身体调得更顺,你在我身体里也能多练练。以后换回来的时候,两边都不吃亏。”


沈知夏抱着帆布包没说话。林小野说的“不吃亏”她听懂了——换回之后,两个人的身体都带着对方的习惯和记忆,谁练得多谁适应得快。但“在卧室那张床上换”这件事本身让她觉得后背发凉。陆沉的枕头、陆沉的被子、陆沉晚上会躺的位置。林小野要在那里用她的身体。


“你怕什么?”林小野像是看穿了她,“他又不知道。而且你不想试试吗?在他床上,用我的身体——”


“行了。”沈知夏打断她,把帆布包往肩上挎好,“我走了。下午还得去趟超市,陆沉晚上回来吃饭。”


林小野没拦她,只是在她拉开门时补了一句:“东西放好。别让他看见。”


沈知夏应了一声,没回头,踩着楼梯下去了。出了楼道,太阳已经升得老高,巷子里的早餐摊收了,地上留着油渍和一次性筷子的包装。她站在路边等公交时把帆布包往身前拢了拢,拉链确认拉好了。包里的铁盒隔着帆布硌着她的手肘,她想起那板避孕药,又想起林小野说“下次我过去拿”时的表情。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帆布包搁在膝盖上。车开出去两站,她摸出手机给陆沉发了条消息:“逛得差不多了,中午随便吃点,下午去超市。你想吃什么?”


陆沉回得很快:“都行。你看着买。晚上我可能晚半小时,路上堵。”


沈知夏盯着“都行”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起来。车窗外的街景一截一截往后退,她靠着椅背闭上眼,脚踝上那种细链子晃动的错觉又浮上来,很轻,但还在。


以妻子的身份

陆沉出门前在玄关换鞋,沈知夏站在客厅里替他理了理衬衫后领,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他回头看她一眼,她笑了一下,眼底没什么异样。门关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槽里,她站在原地听了十几秒,直到楼下的车库门升起来又落下去,才转身快步上楼。


卧室的窗帘还拉着,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道细线,落在床尾的羊毛地毯上。沈知夏拉开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从一摞叠好的旧睡衣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林小野的消息已经躺在那里,时间显示是二十分钟前发的:“他走了没?”


“走了。”她回。


“我十分钟后到。你把车库侧门留着。”


沈知夏把手机放下,走到衣帽间最里面,从一排挂着的大衣后面拎出一个纸袋。袋子里是她昨天从林小野出租房带回来的东西,一件黑色蕾丝吊带裙,布料少得叠起来还没她一只手掌大,还有一双细带高跟凉鞋,鞋跟细得像钉子。她把这些东西摊在床上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收起来塞回纸袋,仿佛那些布料会烫手。


门铃响的时候她心跳快了一拍。开门,林小野站在外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款牛仔外套,里面是紧身黑T恤,下身一条工装裤,厚底靴踩在门廊的石砖上,头发挑染的那几缕在太阳底下泛着蓝。她进门时肩膀撞了一下沈知夏的胳膊,像哥们儿打招呼,嘴里说:“你老公真走了?”


“走了。你小声点。”


“怕什么,这别墅区隔音好得很,隔壁那家上周开派对到凌晨三点我都没听见。”林小野蹬掉靴子,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动了动,“地暖开着?这都快五月了。”


“早晚还凉。”


林小野没接话,径直往楼梯走,手扶着栏杆往上迈,走到一半回头看她:“上来啊。你不想看看你那张床现在什么样?”


沈知夏跟在她后面,脚步比平时重。卧室门推开,林小野站在床尾环视一圈,嘴里啧了一声:“比我那出租房整个都大。”她走到床头柜前拿起沈知夏的护手霜拧开闻了闻,又放回去,然后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弹簧床垫微微下陷,她仰面往后一倒,整个人摊开在浅灰色的被面上,四肢放松地展开,像一只占领了别人窝的猫。


“起来,别把外套上的灰蹭被子上。”沈知夏伸手拽她胳膊。


“这被子今晚你老公还得盖呢。”林小野笑着没动,“你说他要是知道我今天在这床上躺过,会不会把整套床品都扔了?”


沈知夏没答,松开她的胳膊,在梳妆台前的椅子上坐下来。她看着林小野在自己身体里伸懒腰的样子,觉得说不出的别扭。那个身体她用了二十多年,每一个关节怎么转、每一寸皮肤怎么拉扯她都清楚,但此刻那些动作透着一股陌生的松弛,带着林小野特有的漫不经心。


“东西呢?”林小野终于坐起来。


沈知夏把纸袋递过去。林小野接过来往床上一倒,吊带裙滑出来,细高跟跟着滚到枕头旁边。她拎起裙子在自己身前比了比,对着梳妆台的镜子左右照了照,嘴角翘起来:“你眼光还行。就是保守了点,我本来想买更短的。”


“那已经够短了。”


“你穿给我看看。”


沈知夏愣了一下:“我?”


“对啊,你现在穿的是我的身体,你拿我的身体穿这条裙子,我看看效果。”林小野说得理所当然,把裙子往她怀里一塞,“快去,衣帽间换。”


沈知夏抱着裙子进了衣帽间,把推拉门拉上。她低头解自己衬衫扣子的时候手指有点僵,这具身体太熟了——黑皮,手臂内侧有细纹身,腰侧那串字母她到现在也没完全认全。她把衬衫脱了,套上那条黑色蕾丝吊带。布料贴在皮肤上凉得她缩了一下,肩带细得几乎勒不住。裙子下摆刚好盖过臀部,侧面开衩高到胯骨。她推开衣帽间的门走出来,林小野靠在床头,目光从她脚踝一路扫到锁骨,停了三秒,然后吹了声口哨。


“我就说嘛,我这条腿穿高跟好看。”林小野从床上下来,走到她面前,手搭在她腰上捏了捏,“你现在这身体,出去走一圈,回头率不会低。”


“然后呢?你打算让我穿着这个跟你出门?”


“谁让你穿着这个出门了。我穿。”林小野指了指床上的纸袋,“我穿这个,你穿你平时那套。咱们换回来。”


沈知夏看着她,没动。


“别磨蹭了,时间有限。他晚上回来之前咱们得换回去,中间还得留出时间让我出去一趟。”林小野已经开始解牛仔外套的扣子,“你先过来,按上次那样。”


她们面对面坐在床上,膝盖顶着膝盖。沈知夏闭上眼,按照之前练过的方式把注意力收拢到呼吸上,想象自己从这具身体的边缘退出去。交换的瞬间总像一脚踩空,意识往下坠了半秒,再睁眼时她看见的是自己的脸——沈知夏的脸——正对着她笑,但那个笑的角度不对,嘴角歪得太大,眼里全是林小野的张扬。


“成了。”林小野用沈知夏的声音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打量,像第一次见到似的,“你这身体今天状态不错,昨晚睡得好?”


“还行。”沈知夏用林小野的身体回答,声音低而哑。她低头看自己的手,黑皮,指节上有旧茧,指甲剪得短而齐,是林小野的习惯。


林小野已经从床上跳下去了,赤脚走到衣帽间,把那条黑裙子往身上套。沈知夏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背影——长发披在肩后,皮肤白得几乎反光,腰线收进裙子的松紧里,裙摆下面两条腿笔直匀称。林小野对着衣帽间的镜子转了一圈,抬手把长发拢到一侧,露出脖颈和肩头,然后扭头冲她喊:“你过来看看,这像不像你?”


沈知夏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镜子里并排两个人:一个是穿着暴露吊带裙的沈知夏,脸上带着林小野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另一个是黑皮短发、穿着林小野身体但套着沈知夏刚才那件米色针织开衫的……她自己。林小野伸手把她的开衫扣子解了两颗,把领口往两边扯了扯,露出里面黑色T恤的圆领。


“你也别太土了,穿我的身体就穿得野一点。”林小野退后一步打量她,“头发抓一抓,乱一点。”


沈知夏抬手随便抓了两下短发,镜子里的自己看着有点陌生,但确实是林小野日常的样子。


“行了。”林小野从衣帽间角落的鞋架上抽出那双细带高跟凉鞋,弯腰系上脚踝的带子,站起来走了两步,鞋跟敲在地板上笃笃响,“比我穿厚底靴稳多了。你这脚背高,穿这种鞋好看。”


沈知夏看着林小野用她的身体在卧室里走来走去,每一步都踩得笃定,腰胯摆动的幅度比她平时大得多,吊带裙的侧衩随着步伐一张一合,露出大腿外侧一小片白皮肤。她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又酸又热,说不清是嫉妒还是别的什么。那是她的身体,但此刻每一寸都被另一个人用出了不同的味道。


“走吧。”林小野拿起沈知夏的手机塞进一个手拿包里——那个包沈知夏自己都没用过几次,嫌太闪,是去年公司年会抽奖抽中的——然后踩着高跟往楼下走,头也不回地招呼,“你开你的车,我坐副驾。”


“去哪?”


“夜场那边。白天不开门,但门口那条街下午就有摆摊的,人来人往。我去拍几张照。”


沈知夏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厚底靴,鞋带系到最上面一格,脚踝被裹得紧紧的。她拎起车钥匙跟出去,林小野已经站在车库门口等着了,阳光下那条黑裙子显得更薄,肩带在锁骨上方勒出两道细印。


“你确定要穿这样出去?”沈知夏按了车钥匙,车灯闪了两下。


“我这叫穿这样?这算保守的了。”林小野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把高跟鞋蹬掉,光脚踩在脚垫上,腿翘起来搭在仪表台边缘,“开吧。往南城那个旧货市场方向走,夜场那条街就在旁边。”


车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副驾上停了两秒。沈知夏下意识踩了脚刹车,林小野倒大方,冲保安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车拐上主路,林小野把车窗降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吹得她长发乱飞,她也不拢,反而把胳膊搭在窗沿上,手指夹着手机伸出去拍了一段街景。


“你手别伸出去。”沈知夏说。


“又没车。”


“有电动车。”


林小野缩回手,但车窗没关。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自己拍了一张,又扭头拍沈知夏的侧脸,沈知夏皱起眉:“别拍我。”


“你怕什么,我发我自己朋友圈。”林小野把照片划出来看了看,满意地点头,“你这张脸真上镜,皮肤底子好,怎么拍都行。”


沈知夏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自己现在的脸——黑皮,短发,耳钉——跟“上镜”两个字不太沾边,但也没反驳。


车开了二十分钟,街边的店铺从连锁咖啡和生鲜超市慢慢变成卷帘门拉下来的小门脸,招牌上的字开始带“批发”“回收”“老店”之类的词。林小野指了个路口让她拐进去,车停在一排划了白线的临时车位里。沈知夏熄了火,隔着车窗往外看,这条街她从来没来过,路两边摆着折叠桌和塑料布地摊,卖旧手机壳的、卖盗版碟的、卖炸串的挤成一排,空气里混着油烟和下水道返上来的潮气。


林小野推开车门,脚踩进那双细高跟里,站直了理了理裙子,从手拿包里摸出口红对着手机镜头补了一下,然后回头冲车里说:“下来啊。你站我旁边就行,不用说话。”


沈知夏下车,厚底靴踩在柏油路面上比高跟稳得多。她跟在林小野半步后面,看着她用沈知夏的身体在人群里穿行——白皮肤、黑裙子、细高跟,跟这条街的调子完全不搭,像有人把一盆兰花摆在了五金店门口。路边炸串摊的老板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翻串的动作慢了半拍;蹲在地上挑旧电器的中年男人也转过头来,目光顺着裙摆往下走。林小野对这些目光照单全收,甚至还偏过头冲炸串摊老板笑了一下,问:“你家辣酱辣不辣?”


“辣!自家熬的,不掺水。”


“那给我来两串年糕,多刷酱。”林小野回头叫沈知夏,“你吃不吃?”


“不饿。”


“来一串嘛,我请你。”林小野接过老板递来的纸杯,用竹签扎了一块年糕递到她嘴边。沈知夏低头咬了一口,辣酱确实冲,她皱了下鼻子。林小野看着她笑,自己也扎了一块吃了,嘴唇上沾了一层红油,她也不擦,反而抿了抿嘴让油光匀开。


“走,去前面那个酒吧门口。”林小野把纸杯往旁边垃圾桶上一搁,拽着沈知夏的胳膊往前走。那间夜场沈知夏记得,门脸不大,白天卷帘门拉下来一半,招牌上霓虹灯管灭着,只能认出“夜猫”两个字。门口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是上个月的DJ排期。林小野走到海报前面站定,把沈知夏的手机举起来,调成前置摄像头。


“你靠边一点,别挡光。”


沈知夏往旁边让了让。林小野对着镜头侧过身,一只手撑在卷帘门上,另一只手把长发拨到胸前,下巴微收,眼神从下往上挑起来看镜头。快门声连续响了好几下,她换了好几个姿势——一只手插腰的、回头看镜头的、蹲下来裙摆铺在地上的——每换一个姿势嘴里还念叨:“这张腿显长,这张脸小,这张……”她站起来把手机递给沈知夏看,“你帮我拍几张全身的,要带招牌。”


沈知夏接过手机,往后退了几步。取景框里林小野站在“夜猫”招牌下面,卷帘门的灰底子衬着那条黑裙子,她一条腿伸出去,脚尖点地,膝盖微微弯着,整个人拉出一条流畅的线。沈知夏按快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是我。照片里那个穿得大胆、摆姿势摆得毫不扭捏的人,是她沈知夏的脸、沈知夏的身体。但此刻她站在镜头外面,用林小野黑黢黢的手举着手机,像个帮朋友拍照的工具人。


“再来一张,你蹲下来拍,仰角。”林小野指挥她。


沈知夏蹲下去,厚底靴的鞋底硌着膝盖。仰角镜头里林小野的下巴、脖子、胸口连成一条线,背景是招牌和灰扑扑的卷帘门,反差强烈。她按了快门,把手机递回去。林小野翻着相册一路划,嘴里哼着歌,划到某一张突然停住,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这张好,我发朋友圈了。”


沈知夏看到屏幕上那张照片——林小野侧身站着,一只手撩头发,裙摆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一截大腿。配文已经打好了,就三个字:“今天热。”


“你发这个……陆沉能看到。”


“他看不到,我把他屏蔽了。”林小野手指一点,发送成功,“你那些同事也看不到,我分组了。就我那些夜场的朋友能看见。”


沈知夏盯着那条朋友圈下面迅速冒出来的几个赞和评论,有个头像花花绿绿的账号留言:“姐今天在哪浪?”林小野回了个狗头表情。沈知夏把手机还给她,没说话。她心里那股酸热又翻上来——林小野用她的身体发朋友圈,分组屏蔽得明明白白,比她自己在微信上任何一次发动态都从容。她自己的朋友圈上一条还是三个月前转的公司推文。


“行了,拍够了。”林小野把手机收进手拿包,踩着高跟往回走,“去车上换回来吧。你老公快下班了。”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炸串摊,老板冲她们喊:“妹子,年糕好吃再来啊!”林小野回头摆了摆手。沈知夏走在她侧后方,看着她的背影——长发在风里飘,裙摆一掀一掀,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有节奏的脆响。街边一个蹲着修自行车的老头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拧螺丝。沈知夏忽然想,如果此刻有人拍一张照片,大概会以为她们是一对出来逛街的朋友,一个打扮得鲜亮,一个穿得随便。没有人会知道那个鲜亮的是她,而她自己正缩在一具黑皮的壳子里替别人拎包。


上车之后林小野把高跟鞋脱了扔到后座脚垫上,光脚盘在副驾座上,拿湿巾擦脸上的油光。沈知夏发动车子,往别墅方向开。开出去两个路口,林小野忽然说:“你刚才是不是不高兴?”


“没有。”


“你有。你站在旁边看我自己拍的时候,那个表情——”林小野用沈知夏的脸模仿了一个嘴角往下撇的表情,“跟吃了酸橘子似的。”


沈知夏没接话,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点。


“我跟你说,”林小野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调,半躺下去,“你那个身体,你越端着它越僵。我今天穿这裙子出来,你觉得丢人?可街上那些人看我,没一个觉得丢人的。你自己不习惯而已。”


“那是我。”


“是你,但今天是我在用。”林小野偏过头看她,“你嫉妒啊?”


沈知夏盯着前面的红绿灯,绿灯亮了才开口:“没有。就是觉得你胆子太大了。那条街什么人都有,你穿成那样——”


“我又没出事。”林小野打断她,“而且我告诉你,我要是不穿成这样,那些人根本不会多看一眼。你平时穿那些连衣裙走那条街试试,摊贩都懒得招呼你。我今天站那儿拍照,炸串摊老板多送了我一根火腿肠。”


沈知夏忍不住笑了一声,又立刻收住。


“笑了吧。”林小野得意地晃了晃脚,“你就是放不开。你老公把你箍得太紧了,你自己也把自己箍得太紧。今天让你看看,你那张脸、你那副身子,能有多大胆。”


车拐进别墅区大门的时候,沈知夏把车速放慢下来。保安还是那个保安,这次只是点了点头就放了行。车停进车库,林小野先下车,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把后座的高跟鞋拎出来往纸袋里一塞。沈知夏锁了车跟在她后面进屋,两个人一前一后上楼,回到卧室。


“换回来吧。”林小野把纸袋往床上一扔,“他还有半小时。”


她们还是面对面坐在床上。交换回去的瞬间沈知夏感觉像从水底浮上来,呼吸一下子顺畅了,低头看见自己的手——白皮肤,指甲修得圆润,虎口有一小块墨迹是今早写便签蹭上的。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林小野坐在对面,黑皮,短发,正低头看自己的手背,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抬头冲她咧嘴笑:“还是自己这身皮舒服。你那身体白是白,穿高跟走一下午脚底板疼。”


“你穿的那双跟太高了。”


“你那双平底鞋我穿着没感觉。”林小野从床上跳下来,把牛仔外套往身上套,“行了,我走了。你收拾收拾,把裙子收好别让他看见。”


沈知夏把那条黑裙子叠起来塞回纸袋,又用一件旧T恤裹了一圈,重新塞进衣帽间最里面。等她出来的时候林小野已经走到楼梯口了,回头冲她扬了扬手机:“朋友圈我晚上删。你别担心。”


“你删它干嘛?”


“留着也行,反正他看不到。”林小野拉开大门,又停住,半个身子探回来,“对了,你那张照片我存了。下次换过来的时候给你看。”


门关上。沈知夏站在玄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陆沉的消息:“快到了,十分钟。饭做了没?”


她回:“做了。等你。”


然后她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昨天腌好的鸡翅,开火倒油。锅热起来的时候她想起林小野站在夜场招牌下摆姿势的样子,想起那张照片里自己身体被风吹起的裙摆。油溅了一滴在手背上,她缩了一下,低头看见那个红点落在白皮肤上,格外显眼。


下一次出差

那天晚上的鸡翅煎得有点过,皮焦了一层,陆沉吃了两块才放下筷子说下次火小一点。沈知夏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筷子,心里还在想那条黑裙子有没有塞严实。她嗯了一声,说今天火开大了。陆沉没再多问,低头喝汤,喝完把碗往旁边一推,说下周还得出去一趟,周三走,周五回。


沈知夏正夹着一片青菜往嘴里送,筷子在唇边停了半秒。她抬眼看他,脸上那点不舍拿捏得刚好,眉头轻轻挤了一下,嘴角往下压了压,说怎么又要去。陆沉说项目收尾,甲方那边换了负责人,得过去当面捋一遍。他把手机翻过来给她看行程提醒,屏幕亮起来,航空公司的短信躺在通知栏里,周三早上七点四十的航班。


“三天。”他说,“回来给你带那家老字号的糕点。”


沈知夏把青菜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说好。她站起来收碗,把陆沉的汤碗摞在自己碗上面,端进厨房。水龙头开起来的时候她听见客厅里陆沉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低,大约是工作上的事。她站在水池前冲碗,热水冲在指节上,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圈,又绷回去。三天。周三到周五。她得跟林小野说一声。


第二天下午她约林小野在商场负一层的奶茶店碰面。林小野来得晚,进门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外面的热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牛仔短裤,黑T恤下摆打了个结,露出腰侧一小截纹身。她往沈知夏对面一坐,吸管戳进杯子里,先喝了一大口,才抬眼看她:“你发消息说有事,什么事?”


沈知夏把陆沉出差的事说了。林小野咬着吸管听完,眼睛慢慢弯起来,那种弯法跟她平时咧嘴笑不一样,像一只猫听见开罐头的声音。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吸管上留着一圈牙印。


“周三走,周五回。”她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那不就是说,周三晚上和周四晚上,别墅里就你一个人?”


沈知夏搅了搅自己那杯已经不怎么冰的奶茶,说嗯。林小野凑近了些,胳膊肘撑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压低了声音说:“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沈知夏没马上接话。她当然记得林小野说的“事”是什么。上回在出租房里交换练习完之后,林小野一边穿衣服一边随口提了一句,说你那身体太素了,白得跟纸似的,穿什么都像借来的。当时沈知夏没往心里去,只当她是嘴贱。后来在别墅里交换,林小野站在穿衣镜前左照右照,又提了一次,说想给这身皮添点东西。沈知夏问她添什么,林小野笑了一下,说你先别管,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现在林小野把话摊开了。她掏出手机划了几下,翻出几张图来,屏幕转过来对着沈知夏。第一张是个深色皮肤的女生,锁骨下方一串细密的字母纹身,字体很小,远看像一道装饰线。第二张是耳廓上一排耳骨环,银色的,从耳垂一路钉到耳尖。第三张……沈知夏看了一眼就别开视线,说这也太夸张了。


“哪儿夸张了?”林小野把手机收回去,自己又翻着看了一遍,“你那个身体,白成那样,加几个环、纹一小串字,根本看不出来。穿衣服一遮,你老公根本发现不了。”


“发现了怎么办?”


“发现就发现呗,你就说是贴的。”林小野耸了耸肩,“再说他周三就走了,你周四做完,周五他回来之前恢复还来不及呢,能看出来什么?”


沈知夏捏着吸管在杯底戳来戳去,珍珠被戳得滑来滑去。她心里清楚这事不该答应。陆沉虽然嘴上不说,但对她的外表一直有要求,当初谈恋爱的时候就说过喜欢她干干净净的样子。可她又想起上回在夜场门口,林小野用她的身体站在招牌底下,风吹起裙摆,她站在旁边看着,心里那种又酸又热的感觉。那具身体确实是她的,可那具身体在那一刻做出来的事、摆出来的姿态,是她自己从来不敢做的。林小野像一把钥匙,把她身上某个锁了很久的抽屉拧开了。


“你别一下弄太多。”她听见自己说,“先弄一样。别太过分。”


林小野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压回去,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行啊,那就先弄个纹身,小面积的,选个不显眼的位置。她翻着手机又找出一张图,是后腰偏下的一小块,图案是一条盘起来的细蛇,线条很细,尾巴绕了一圈,头藏在腰窝的位置。


“这个位置好,穿裤子看不见,穿裙子也看不见,只有脱了才看得见。”林小野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讨论买哪件衣服。


沈知夏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蛇的眼睛是两个极小的点,整个图案大概只有拇指盖大小。她说行。林小野把手机一收,站起来说那周四下午,你到我那儿去,我认识一个师傅,手艺好,话少,不会到处乱说。沈知夏说你怎么认识这种人的。林小野笑了一下,说我在街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不认识。


周三早上沈知夏六点就起来了,给陆沉煎了蛋,热了牛奶,把他那件深灰衬衫熨好挂在椅背上。陆沉洗漱完出来,一边扣袖扣一边看表,说你别忙了,我自己弄就行。沈知夏把行李箱拉链最后拉上,拍了拍箱面说充电器在侧兜,剃须刀也在里面。陆沉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周五晚上等我吃饭。沈知夏说好。


门关上之后她在玄关站了一会儿,听见电梯叮的一声,然后是轿厢门合上的闷响。她走回客厅,把陆沉喝了一半的牛奶杯收进厨房,然后拿出手机给林小野发消息:走了。


林小野回得很快:周四下午两点,我把地址发你。对了,你这两天别喝酒别吃消炎药,纹身之前师傅会问。


沈知夏回了个好,把手机放在餐桌上,环顾了一圈客厅。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地板上一片亮。她忽然觉得这屋子空得有点陌生,平时陆沉坐在沙发上看手机的那个位置现在只剩一个靠垫。她在那个位置坐下来,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又关掉。最后她站起来去衣帽间把那件裹着黑裙子的旧T恤翻出来,把裙子抽出来看了看,又原样塞回去。


周四下午她按地址找到那家店,在一条老街的二楼,门面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进去,楼梯又陡又暗,墙上喷着大片的涂鸦。林小野已经在楼上等着了,跟一个穿黑短袖的男人站在操作台旁边说话。那人手臂上有大片纹身,戴着手套,看见沈知夏进来只抬了抬下巴,说来了,坐吧。


沈知夏在椅子上坐下来,林小野搬了张凳子坐在她旁边,凑到她耳边说:“别紧张,他手快,二十分钟就完事。”沈知夏趴好,把后腰那一截露出来。纹身机响起来的时候她攥紧了椅子扶手,林小野的手按在她肩膀上,说放松,越绷越疼。


针尖落下去第一下,沈知夏吸了口气。疼倒不是特别疼,像橡皮筋弹在皮肤上,一下一下的。她脸埋在手臂弯里,听见林小野在旁边跟师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说这图案小,一会儿就完了。师傅嗯了一声,没多话。沈知夏闭着眼睛,感觉后腰那一小块皮肤被来回描着,心里想的是陆沉周五晚上回来,看见她的时候会不会察觉什么。应该不会。那个位置,她自己平时洗澡都很少仔细看。


“好了。”师傅说。


沈知夏坐起来,扭头对着墙上的镜子照了照。后腰偏下的位置,那条细蛇盘在那里,线条是青黑色的,尾巴绕了一圈,头藏在腰窝的阴影里。皮肤有点红,但图案本身确实不大,穿条高腰裤就能盖住。


林小野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不错。比我想的还好看。”


沈知夏放下衣服,师傅交代了护理事项,说这几天别泡澡别搓,结痂了别抠。她点头记下,付了钱,跟林小野一前一后下楼。站在街边的时候林小野拿胳膊肘碰了碰她:“怎么样,也没那么可怕吧?”


沈知夏摸了摸后腰,隔着衣服感觉不出什么,只说了一句:“下次别一下弄太多。”


林小野笑起来,说知道了知道了,一步一步来嘛。她招手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让沈知夏先上,自己跟着坐进去,跟司机报了别墅区的地址。沈知夏说你干嘛去。林小野说去看看你那个空房子呗,反正你老公不在,我还没在你家客厅正正经经坐过呢。沈知夏看了她一眼,没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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