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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旧影与暑假重逢

高中教学楼三层的活动教室常年有一股旧木地板和粉笔灰混在一起的味道,夏天窗户全开着也散不尽。那天是校庆前的班级预演,课桌被推到墙边,留出中间一块不太平整的空地,灯管有一根在闪,没人去换,反正彩排这种事谁也没当真。


孟川是被推上去的。


“来一个来一个!孟川你平时不是老戴耳机吗,唱一个呗!”


起哄的人自己也没多想,就是图个乐子。孟川被两个男生半推半架着站到空地中央,校服领口歪到一边,他低头扯了扯,手不知道往哪放。有人用手机搜了伴奏,前奏从扬声器里炸出来,是那年烂大街的一首情歌,调子偏高,副歌还要拖长音。


孟川张了张嘴,第一句就跑到了调外面,声音又干又紧,像被踩着脖子的鸟。后排有人先笑了一声,随即整间教室笑成一片。他试着跟节奏晃了两下肩膀,动作僵得厉害,手脚各走各的,有人拍桌子喊“别跳了别跳了”,笑声更响。孟川停了下来,耳朵红透,眼睛盯着地板缝,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伴奏还在放,那几秒长得让人难受。


“行了行了,下去吧!”班长笑着挥手,倒也没什么恶意,就是觉得好玩。


孟川退回墙边,背贴着冰凉的墙面,手指攥着校服下摆。他听见有人小声说“也太难听了”,旁边的人捂着嘴接话“他是不是五音不全啊”。笑声像细针,一根一根扎在耳膜上。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一排排课桌,落在教室另一头。


沈月在那里。


她刚换好衣服从隔壁储物间出来,头发用一根黑色发圈松松绑着,身上是一件极简的白裙,料子垂顺,看不出什么牌子,但穿在她身上就是比别人利落。脚上是一双短靴,鞋跟不高,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叩叩声。有人喊“沈月压轴”,她笑了笑,那种笑带着点舞台感,不怯场,也不张扬。


伴奏换了,是一首韩文歌,节奏明快。沈月站到空地中央,抬手,起势,第一拍就踩得准。她的声音稳得出奇,动作也干净,转身、定点、下腰,短靴在地板上蹭出干脆的声响。那根闪着的灯管刚好在她头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光在她白裙上晃了晃。


孟川盯着她看。他盯着她的脸,皮肤白得在旧教室里像自带光源;盯着她的短靴,鞋面干净,靴筒贴着脚踝;盯着她唱到副歌时微微扬起的下巴。教室里所有人都看着她,刚才笑他的人也在看她,目光里全是赞叹。孟川心里有什么东西拧在一起,又酸又热。他想站到她旁边去,想让她也看看自己,可他知道自己站上去只会被笑。他退后半步,把自己藏进墙角的阴影里。


顾逸站在教室后门附近,手里拿着一摞刚收上来的报名表。他本来只是路过帮忙,靠在门框上看了半场。孟川唱歌的时候他皱了皱眉,没笑,但也没说话。等到沈月上去,他才真正站直了。他见过沈月很多次,同年级不同班,走廊里碰见也就是点个头。可那天她站在闪着的灯管下面唱跳,短靴叩着旧地板,他第一次把她记住了。记住的是她的声音,稳,干净,不抖。


沈月唱完,教室里掌声和口哨声混在一起。她弯腰谢了幕,走回储物间换衣服。经过孟川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大概是看见他脸色不好,随口说了句:“刚那个歌本来就难唱,副歌太高了。”


孟川没敢接话,只点了点头。她也没多留,白裙角扫过他的校服裤腿,人就过去了。


沈月家里有钱,这事全年级都知道,但她从来不把有钱挂在脸上。校庆、班级活动、社团展演,她需要设备就去学校电教组借,借来的音箱有杂音她也凑合用。有人问她为什么不自己买一套好的,她只说“学校的够用了,搬来搬去麻烦”。她穿的衣服看不出牌子,但料子和剪裁骗不了人;她用的耳机线旧了也不换,说是用习惯了。孟川后来翻她账号,发现她在英国拍翻唱、跳韩舞、接商演、教中文、在咖啡店做兼职,攒钱买设备,一条一条都能对上。她越是这样,他越觉得胸口堵得慌。


这些是后话,那天下午他只知道她从他面前走过去,白裙和短靴在他视线里晃了一下就消失了。


暑假来得很快。沈月从英国回来,没闲着,母校校园开放日缺人手,她主动去帮忙。展台摆在老教学楼前面,遮阳棚是社团自己搭的,桌布皱巴巴的,她倒不介意,穿着一条素色连衣裙和平底短靴,站在展台后面给来参观的家长指路。


顾逸是回校看老师的。他毕业没几年,跟几个老师还保持联系,那天拎了一袋水果进校门,远远看见展台后面有个侧影,长黑发,皮肤白,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着。他走近了才认出来。


“沈月?”


她抬头,也认出了他:“顾逸?你也回来看老师?”


“嗯,顺路。”他把水果换了个手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周。”她递了瓶水给他,动作自然得像是昨天才见过,“开放日缺人,我反正没事。”


两个人站在遮阳棚下面聊了几句。顾逸说话声音不高,语速也慢,问她英国那边怎么样,习不习惯,课业重不重。沈月说还行,就是房租贵,得自己接活攒钱。顾逸听了点点头,说“你一直挺独立的”。这话说得妥帖,沈月笑了笑。


展台旁边有个社团在拍活动照,摄影师是个戴耳机的男生,背一个旧相机包,穿深色卫衣,蹲在花坛边上取景。他拍了几张展台全景,镜头慢慢转过来,停在沈月侧脸上。快门声很轻,淹没在开放日的人声里。他又拍了一张她的短靴,鞋尖正对着展台桌腿。然后他低下头翻看照片,没上前打招呼。


顾逸没注意到他。沈月也没注意到。那个男生拍完就背着相机包往教学楼后面走了,帽檐压得很低。


顾逸和沈月交换了联系方式。他掏出手机让她扫,她扫完顺手给他发了条消息,一个笑脸。顾逸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笑脸,说:“以后有活动可以叫你。”


“行啊。”沈月把手机收起来,“不过我得看时间,九月可能有个集训。”


“什么集训?”


“还没定,同学推的,说是音乐节内推,回头细说。”


顾逸没多问。他陪她站了一会儿,帮她把展台上的宣传单码整齐,又去旁边小卖部买了两根冰棍,一人一根。沈月咬着冰棍笑他“怎么还买这种”,他说“小时候的味道”。气氛轻松,像所有久别重逢的老同学一样。


傍晚开放日结束,沈月跟社团的人一起收棚子。顾逸说我先走了,晚上还有事。她挥挥手说下次见。


顾逸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干净,浅色沙发,浅色窗帘,书桌上摊着几本书和一杯凉透的茶。他把手机充上电,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伸手去拿。


是一条消息。头像是一块纯黑的色块,昵称是一串看不出含义的字符。对方发来一句:“今天去哪了?”


顾逸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打字:“回学校看老师。”


“见到谁了?”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如实回:“一个老同学。”


对面没再追问,只发来一个转账请求,金额不大,但也不小。顾逸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起身从抽屉里拿出另一部手机,确认了一下账户余额,然后用常用的那部手机转了账。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他对着屏幕低声说了一句:“主人。”


声音很轻,像怕被隔壁听见。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扣在茶几上,仰头靠进沙发里,胸口起伏得有点快。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又消失。他闭着眼,手指还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不知道那个不露脸的变声账号后面坐着谁。他只知道每次转账之后,对方会发来一段语音,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听不出男女,语气却总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满意。今天那段语音只有两个字:“乖。”


顾逸把手机贴到耳边又听了一遍,才长出一口气,起身去洗澡。水声响起来的时候,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沈月发来的消息,一张开放日的合照,她在照片中间笑得眉眼弯弯,配文“今天谢谢你啦”。


顾逸没看见。那条消息在屏幕上停留了几秒,暗了下去。


而在城市另一头一间拉着窗帘的房间里,一台亮着的电脑屏幕上并排开着好几个窗口:一个是不露脸账号的聊天界面,一个是沈月刚发的开放日合照,还有一个是白天拍下的那些照片,侧脸、短靴、展台前的笑。椅子上的男生摘下耳机,把照片一张一张拖进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字是一串日期。他盯着屏幕上沈月的脸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用变声账号给顾逸发了条新消息:“明天有空吗?聊聊。”


发送完毕,他把手机放下,伸手关了台灯。黑暗里只剩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低垂的眼睛上,那张清秀偏中性的脸没什么表情,嘴角却慢慢弯了一下。


异国恋与秘密上供

沈月的消息是第二天早上才被顾逸看到的。


他醒来的时候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已经自动暗了,按亮之后先跳出来的是那条未读消息,一张合照,和一句“今天谢谢你啦”。合照里沈月站在展台中间,旁边是几个帮忙的学生,她笑得毫不设防,露出一点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顾逸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拇指在屏幕上蹭了一下,然后回了一条:“客气什么,能再见到你我也很高兴。”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下,去洗漱,对着镜子刮胡子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表情有点僵,像是笑了一半卡住了。他试着放松嘴角,把泡沫冲干净,又拿起手机补了一句:“你接下来还在国内待多久?”


沈月回得很快:“月底就回英国了,那边还有课,而且我接了个商演,得回去排练。”


顾逸擦干脸,打字:“什么商演?”


“一个小型音乐节,华人社团办的,翻唱两首,给的钱不多但够我换设备了。”后面跟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我爸妈要给我打钱我拒绝了,自己赚的香。”


顾逸坐在床边,把这句话读了两遍。他当然知道沈月家里什么条件,开放日那天她背的包看不出牌子,但料子和走线骗不了人,她随手放在展台上的手机是最新款,壳子却用得发黄,明显是懒得换。他回了一句“那我到时候看直播”,沈月发来一个开心的表情包,说“好呀,我给你留最好的机位”。


异国恋就这么开始了。


说快也快,从开放日见面到确定关系,中间只隔了不到两周。顾逸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真实,好像只是每天多聊了几句,多打了两通视频,某天晚上沈月在英国那边的清晨发来一条语音,声音迷迷糊糊的,说“顾逸,我觉得我好像有点喜欢你”,他回了一句“那要不要试试”,沈月在那头笑出了声,说“你这人怎么这么淡定”,他说“我装的”。两个人都笑了,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沈月回英国之后,顾逸的生活里多了一整套固定的流程。早上醒来先看她那边有没有发消息,英国比国内慢七个小时,她常常是深夜或者凌晨发东西过来。有时候是几张日常照,图书馆的窗边、宿舍厨房里煮的面、去上课路上路过的一棵开花的树。有时候是翻唱音频,她录完会发一个未混音的版本给他听,问“这段气息是不是不稳”。顾逸戴着耳机听,其实他听不太出气息稳不稳,但他知道沈月的声音好听,干净的底子上带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韧劲,唱到高音的时候会微微收紧,反而比那些炫技的处理更抓人。


“好听。”他每次都这么回,然后补一句具体的,“第二段副歌那个转音很舒服。”


沈月就发来一个得意的表情。


还有韩舞练习视频。沈月练舞的时候会把手机架在舞蹈室的镜子前,录一段然后就着原曲跳,动作利落,卡点准,偶尔跳到一半停下来对着镜子调整角度,嘴里念念有词。顾逸不懂舞,但他能看出来沈月跳得好看,她的身体控制力很强,发力的时候干净,收的时候又很柔,短靴在地板上踩出闷闷的声响。视频里她常穿一件宽松的练习T恤和黑色紧身裤,头发扎成高马尾,跳完一段会喘着气走过来关视频,镜头最后晃一下,定格在她出汗的鼻尖上。


“这段还没抠完,先给你看个大概。”她发完视频又补一句,“别外传啊,太丑了。”


顾逸回“放心”,然后打开相册把视频存下来。


旅拍穿搭是另一类。沈月在英国会接一些旅拍的活儿,帮人拍照也被人拍,她发来的照片里有站在老建筑前面的,有在河边逆光的,有穿风衣戴贝雷帽的,也有穿短裙配短靴的。她穿衣服不张扬,但搭配上总有一点小心思,比如袖口露出来的内衬颜色,或者靴子侧面的一道拉链。顾逸会认真挑一张夸,说“这张构图好”或者“这件外套你穿比模特好看”,沈月就回“你嘴真甜”。


顾逸看着这些消息的时候,脸上是那种温和的、无懈可击的男朋友表情。他甚至会截图存下来,分门别类放在手机相册里。但每次存完,他都会安静一会儿,盯着屏幕出神,然后打开另一个相册,那个相册里只有截图,聊天记录的截图,转账记录的截图,还有那个纯黑色头像发来的语音消息,他从来没转过文字,都是直接听。


那个账号最近找他的频率高了。


以前是隔几天一次,现在几乎每天都有消息。有时候是简单的“在干嘛”,有时候是一段语音命令,让他拍某个角度的照片,或者让他描述当天做了什么。顾逸每次都会照做,拍完之后自己先看一遍,确认没什么问题再发过去。他不知道对方要这些干什么,也不敢问。他只知道每次服从之后,那种从胸口往下沉的紧绷感会慢慢松开,变成一种奇怪的踏实。


沈月完全不知道这些。


她在英国那边忙得脚不沾地。商演定在下个月初,她要排练两首翻唱,一首中文一首英文,还要抽时间教中文课,时薪不错但特别耗嗓子,上完两小时课她发语音过来声音都是哑的,说“今天有个学生问我‘意思’和‘意义’的区别,我解释了十分钟他还在点头,我怀疑他根本没听懂”。顾逸回“那你先喝点水别说话了”,沈月发来一个“好”字,后面跟着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但是今天赚的钱够我买那个声卡了,开心”。


她攒钱攒得很认真。顾逸问过她为什么不跟家里开口,沈月说家里给的钱够用,但她想自己买设备,这样用起来才踏实。“我爸老觉得我做这些是玩票,等我靠自己把设备配齐了,他再说我就有底气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快,顾逸隔着屏幕都能想象她扬着下巴的样子。


“那你加油。”他回。


“你也是,好好写你的论文,别老熬夜。”沈月反过来叮嘱他,“你眼睛下面那圈黑眼圈都快掉到嘴角了。”


顾逸摸了摸自己的眼下,没回这条,转而去问她新手机的事。沈月说还没买,等商演的钱到账再说,现在这个还能用,就是电池不太行了,录视频的时候得插着充电宝。“但我想买最新那款,摄像头好,拍旅拍能出片。”她发来一个搓手的表情,“快了快了。”


顾逸说“到时候我送你个壳”,沈月回“不要,你钱留着请我吃饭”。


这些对话顾逸都截图了。


当天晚上,他把沈月发来的翻唱音频和几段韩舞练习视频整理了一下,挑出画面最清楚的、声音最稳的,加上几张旅拍照片,打包发给了那个纯黑头像的账号。发送之前他犹豫了很久,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得他眼下的疲态更明显。


他打了一行字:“主人,给你看看我的女朋友。”


打完又删掉,重新打:“最近拍的,你看看。”


想了想还是删了,最后发出去的只有文件和一个简单的句子:“新素材。”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是一段变声后的语音,听不出情绪:“哪个是你女朋友?”


顾逸的手指缩了一下,还是老实回:“跳舞那个,唱歌的也是她。”


语音又来了,这次语气里带了一点上扬的尾音:“挺好看的。”


顾逸盯着这三个字,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他应该觉得不舒服,毕竟那是他女朋友,可那种不舒服很快被另一种东西盖过去了,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按了一下,闷闷的,却让他后颈发麻。他回了一个“嗯”,然后对方发来新的指令:“以后她发什么,你先发给我看。”


“好。”他回得很快,快得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城市另一头,那间拉着窗帘的房间里,孟川把顾逸发来的文件一个一个点开。韩舞视频他看了三遍,第一遍正常速度,第二遍慢放,第三遍只盯着画面里沈月的腿和短靴看。他把视频暂停在沈月转身的瞬间,截图,放大,再放大,像素有点糊了,但他还是盯着看了很久,呼吸慢慢变重,鼻翼微微翕动。


翻唱音频他插上耳机听,沈月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干净、稳、带一点她独有的咬字习惯。孟川跟着哼了两句,立刻皱起眉头,他的声音从自己耳朵里传进去,又干又扁,完全不是那个味道。他把耳机摘下来,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上一个文件夹,里面已经存了不少沈月的东西,从高中时候的班级合照到最近开放日的偷拍,从她发的翻唱到顾逸转来的练习视频,分门别类,日期和内容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命名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敲了四个字:女朋友。


做完这些,他打开另一个软件,界面上是几个并排的轨道,一个用来处理音频,一个用来处理视频,还有一个是换脸模型的训练界面。他导入了一段沈月的翻唱音频,又找了一段自己录的干声,开始试着用变声器把自己的声音往沈月的音色上靠。软件跑起来之后,他对着麦克风唱了一句,出来的效果还是不对,沈月那种干净的底子和放松的咬字他模仿不来,但他不着急,一遍一遍地调参数,存了几个不同版本的预设。


弄到半夜,他挑了一段合成得最好的翻唱片段,发到了自己运营的一个小粉丝群里。群里人不多,几十个,都是之前被他用各种方式吸引来的,有人喜欢他发的穿搭图,有人专门来听翻唱。他发完音频之后跟了一句:“新录的,还不太稳。”


群里立刻有人回:“月月声音也太好听了吧。”


“这段是不是降key了?感觉比原唱低一点。”


“求完整版!”


孟川看着这些消息,嘴角慢慢弯了一下。他打字回:“还在练,练好了发完整版。最近接了几个语音定制,想要的私我。”


私聊窗口很快亮起来。有人问价格,有人问能不能指定内容,还有人发来一个红包说先占个位置。孟川一个一个回,语气拿捏得很稳,不冷不热,偶尔发一个沈月照片里截出来的表情包,对方就更热情了。


他处理完这些,切回和顾逸的聊天窗口。顾逸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什么特别。孟川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想起顾逸在开放日那天站在展台前的样子,浅色衬衫,笑起来温温和和,跟沈月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一副很专注的样子。


孟川靠在椅背上,把顾逸发来的文件又翻了一遍,然后给顾逸发了一条消息:“你女朋友平时穿什么码的鞋?”


顾逸回得很快:“三十七,怎么了?”


“随便问问。”孟川打完这三个字,又补了一句,“她那双短靴挺好看的。”


顾逸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嗯”。


孟川把手机放下,看着屏幕上沈月跳舞的截图,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窗帘外面有车经过,灯光从缝隙里扫进来,在他脸上晃了一下又没了。他伸手把台灯打开,光打在他清秀偏中性的脸上,眼下的阴影被照得淡了一些,嘴角那点笑意还在,像是终于摸到了一块拼图该放的位置。


顾逸这边,他放下手机之后在床边坐了很久。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书桌上的台灯亮着,照着他摊开的论文资料,上面一个字没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干净,是沈月夸过的那种“一看就不干粗活的手”。他把手握成拳又松开,反复了几次,然后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路过穿衣镜,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衬衫领口有点歪,他伸手正了正,动作很慢。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沈月发来的晚安语音。他点开听,沈月的声音带着困意,说“今天排练累死了,我先睡啦,你早点休息,别熬夜”,末尾有一个小小的哈欠声。顾逸听完,打了“晚安”两个字发过去,然后切回那个纯黑头像的聊天框,看见对方新发来的一条指令:“明天晚上,把你女朋友最新的练习视频传给我,要完整的,别剪。”


他回了一个“好”。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把那杯水喝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音乐,隔着墙闷闷地传过来,是一首老歌,旋律很慢。顾逸听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裤腰有点紧,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很快移开视线,起身去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那个账号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乖。”


顾逸把窗户关小了一点,回到桌前坐下,翻开论文资料,笔拿在手里半天没动。过了一会儿他拿出另一部手机,确认了一下账户余额,然后切回常用手机,给那个账号转了一笔钱,金额比上次大了一些。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的时候,他对着屏幕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嘴唇动得很轻,然后他把两部手机都扣在桌上,开始认真看论文,只是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一行字要看好几遍才能翻过去。


英国那边,沈月已经睡着了。她的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顾逸的聊天界面上,最后一条是她发的那个哈欠语音。手机旁边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上面记着商演的曲目安排和排练时间,页脚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窗外是英国常见的阴天,天亮得晚,屋里还暗着,她的呼吸很平稳,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和影像正在被另一个人反复播放、截取、存档。


孟川关掉电脑之前,把沈月最新的那段韩舞练习视频又看了一遍。这次他没暂停,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视频拖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一串日期,跟之前那个文件夹不同,这个日期是今天的。他盯着文件夹图标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台灯关了,房间重新暗下来,只剩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低垂的眼睛上,那双眼睛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弧度比前一天明显了一点。


白色礼服与演出事件

沈月回国那天伦敦还在下雨,飞机落地时北京是傍晚,天边烧着一层薄薄的橘红色。她拖着两个箱子走出来,远远看见顾逸站在接机人群后面,穿一件浅灰的开衫,手里举着一杯没开封的热饮,看见她就弯起眼睛笑。沈月快步走过去,把箱子一松,人先靠过去抱了他一下,下巴搁在他肩膀上,闻到洗衣液和一点淡淡的咖啡味。


“累不累?”顾逸把热饮递给她,顺手接过箱子拉杆。


“还行,飞机上睡了。”沈月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热可可,甜得有点过分,她皱了皱鼻子,“你怎么知道我想喝甜的。”


“你每次长途飞完都吃巧克力。”顾逸说得很自然,另一只手替她把滑下来的围巾重新绕好,“走吧,车在外面。”


沈月看着他侧脸,心里软了一下。异国这几个月,顾逸每天算着时差跟她说话,她排练到凌晨他也等着,有时候她困得语音说到一半就睡着,第二天醒来能看见他发的一串消息,最后一条永远是“晚安,别太累”。她不是没谈过恋爱,但很少有人把耐心花得这么细。


回住处的路上沈月靠着车窗看街景,北京的路比英国宽,灯也更亮。她忽然转头问:“演出的事,学联那边确认了吗?”


“确认了,后天下午彩排,晚上正式。”顾逸开着车,视线没离开路面,“宋目昨天还问我你什么时候到,说想当面跟你聊音乐节的事。”


“宋目?”沈月想了想,“华人学联那个主席?”


“对,就是他。他手里有中英青年音乐节韩舞翻跳大赛的内推名额,还有几个品牌合作,跟你风格挺搭的。”顾逸顿了一下,语气很随意,“不过他这个人比较……热情,你到时候自己把握。”


沈月笑了一声:“你这话说得像我要被人拐走似的。”


顾逸也笑,没接话。


第二天沈月去母校看老师,顺便把演出要用的东西先送到礼堂后台。她这次回来参加的是校友音乐节,学校给了她一个独唱加一段韩舞翻跳的时段,算是压轴。礼堂后台堆着旧桌椅和落了灰的幕布,她蹲在地上翻自己那个大箱子,把演出服一件件拿出来挂好。白色礼服是她在英国二手店淘的,剪裁简单,收腰,裙摆到小腿中间,料子有点厚,但上台灯光一打会显得很干净。她配了那双穿了很久的黑色短靴,鞋跟磨了一点,但跳舞稳。


顾逸跟在她后面进来,手里拿着单反,是沈月让他带的。“你站那边,”沈月指挥他,“帮我看一下整体效果。”


她换上礼服,把头发散下来,站在后台那面旧镜子前面。镜子边上缺了一小块水银,但中间还算清楚。沈月侧了侧身,看裙摆的垂度,又蹲下来系鞋带。顾逸举着相机拍了几张,然后放下来说:“你转一圈我看看。”


沈月转了一圈,裙摆扬起来又落下去。


“好看。”顾逸说,声音很轻,像是随口说的,“再拍几张,你站到幕布前面去,光好一点。”


沈月没多想,站过去,抬手整理了一下肩带,又低头看鞋尖有没有偏。顾逸连拍了十几张,有全身的,有半身的,还有她低头系鞋带时侧脸的。拍完之后沈月凑过来看屏幕,翻了两张就皱眉:“这张我眼睛没睁开。”


“这张好看,留着。”顾逸把相机收起来,没给她删。


彩排那天下午沈月提前到,宋目已经在后台了。他穿一件熨得很平整的浅蓝衬衫,袖口扣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深色文件夹,看见沈月进来就迎了两步,脸上是那种训练过的社交笑容。


“沈月,终于见到真人了。”宋目伸出手,握了一下就松开,分寸拿捏得很准,“你在英国那些翻唱视频我看了不少,舞台感很好。”


“谢谢。”沈月把包放到椅子上,“内推的事顾逸跟我说了,具体是什么流程?”


宋目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印好的日程表和一张名片递给她。名片上印着华人学联的标识和他自己的名字,背面是音乐节的二维码。他一边翻日程一边说:“韩舞翻跳大赛是音乐节的前置赛事,我们有几个合作品牌想找有留学背景的舞者做推广,你要是感兴趣,我可以帮你递材料。不过——”他合上文件夹,看了沈月一眼,“得先看你这次演出的现场,我才能跟品牌那边说得上话。”


沈月把名片收进包里,点了点头:“行,我这次好好跳。”


宋目笑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化妆台的位置:“那我期待了。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学联这边可以协调。”


他走之后沈月低头看了一眼名片,字印得很清楚,纸张也比普通名片厚。她把名片夹进笔记本里,没多想。


正式演出那天礼堂坐了大半,前排是学校领导和回来的校友,后面几排混着学生和附近社区的人。沈月排在倒数第二个,前面几个节目是合唱和乐器独奏,她在后台候场的时候能听见台下的嗡嗡声。顾逸坐在观众区靠过道的位置,相机放在膝盖上,人微微前倾。宋目坐在前排偏左,文件夹搁在腿上,手机调了静音。


轮到沈月的时候报幕声刚落下,她就从侧幕走了出去。白色礼服在灯光底下干净得有点晃眼,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摆动,黑色短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闷响。她站到立麦前面,先唱了一首英文慢歌,气息稳,尾音收得利落。唱完之后她往后退了一步,音乐切换成韩舞的鼓点,她把礼服裙摆稍微提了一点,第一个动作就卡在拍子上,肩线打开,短靴在地板上转出清脆的摩擦声。


台下掌声起来的时候顾逸按了连拍,快门声被掌声盖住。他低头看屏幕,沈月刚好跳到转身的瞬间,裙摆甩出一个弧,短靴的鞋跟抬起来,脚踝绷得很直。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退出回放,继续拍。


沈月跳完下台,额角出了一层薄汗,后台几个学生帮她递水。宋目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后台,等她喝完水才走过来,递了一张纸巾:“现场比视频里还稳,品牌那边我可以直接推了。”


“谢谢宋主席。”沈月接过纸巾按了按额头。


“叫宋目就行。”他笑了笑,又递了一张名片过来,跟之前那张一样,“下周有个小型的品牌见面会,你要是时间合适,我带你去认识几个人。不用急着答复,想好了给我发消息。”


沈月把第二张名片也收好,点了点头。


顾逸在后台门口等她,相机挂在脖子上,看见她出来就伸手替她把肩上的披肩拢了拢。“累不累?”


“还行,就是鞋跟有点松。”沈月低头看了一眼短靴,“回去得拿胶粘一下。”


“我帮你弄。”顾逸说,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袋子,“礼服给我吧,我顺路拿去干洗。”


沈月没多想,把装礼服的防尘袋递给他:“那你别弄丢了,我下个月还有一场。”


“放心。”


那天晚上顾逸回到住处,把防尘袋放在椅子上,打开看了一眼。白色礼服叠得整整齐齐,裙摆上沾了一点点舞台地板的灰。他拿出手机拍了两张,一张是礼服平铺的,一张是短靴摆在旁边的。拍完之后他坐在床边,打开那个纯黑头像的聊天框,把照片发了过去,配了一句:“主人,演出完了,礼服和靴子都在我这里。”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等。过了大概五分钟,对面回了一条:“寄过来。原样,别洗。”


顾逸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回:“好。地址还是之前那个?”


“嗯。”


他起身去找快递盒,把礼服和短靴一起放进去的时候动作很轻,手指碰到裙摆的料子停了一下。盒盖合上之前他又拍了一张照片,这次没发出去,存在自己手机里。


沈月第二天问起礼服的时候,顾逸说干洗店要三天,他到时候去取。沈月正在收拾去排练的包,头也没抬:“行,你别忘了就行。”


“忘不了。”


快递寄出去之后第五天,孟川收到了那个盒子。他拆开的时候手有点抖,白色礼服摊在床上,短靴并排放在旁边。他先拿起靴子,翻过来看鞋底,又看鞋跟的磨损,然后把靴子套在自己脚上试了一下,码数刚好,但他脚踝比沈月粗,拉链只能拉到一半。他坐在床边低头看了一会儿,把靴子脱下来,摆回原来的位置,拿出相机开始拍。拍完靴子他换上礼服,对着穿衣镜调整肩带,镜子里他的肩膀比沈月宽,腰也粗一些,礼服绷得不太自然。他侧过身,又转回来,反复拍了几张,然后坐到电脑前面。


AI换脸的软件他已经用得很熟了。沈月演出那天的视频顾逸发过他一份,他从里面截了几帧正脸和侧脸,混着自己穿礼服拍的照片一起导进去。渲染的时候他盯着进度条,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合成出来的视频里,白色的礼服穿在沈月的身体上,脸也是沈月的脸,背景是他房间那面白墙,他裁掉了大部分,只留了一小段。他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把视频存进那个以日期命名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攒了不少东西。


做完这些他把礼服叠好,短靴擦干净,重新装进快递盒,填了顾逸的地址寄回去。寄之前他想了想,又在盒子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下次要她穿这双靴子多跳一段。”


顾逸收到盒子那天晚上,沈月正好在他那里吃饭。她把礼服拿出来看了看,说干洗得挺干净。顾逸坐在对面喝汤,嗯了一声。沈月低头翻盒子的时候看见那张纸条,抽出来看了一眼:“这什么?”


顾逸伸手拿过去,看了一眼就揉成一团:“干洗店的小票,没用的。”


沈月没追问,把礼服挂进衣柜里。


那天夜里顾逸把揉皱的纸条重新展开,铺平了压在书下面。他坐在桌前,打开聊天框,主动发了一条:“主人,她下周还有一场排练,我可以拍完整的。”


对面回得很快:“乖。这次要正面,近一点。”


顾逸回了一个“好”,然后切出去给沈月发消息,问她下周排练几点,说他想去看看。沈月发来一个笑脸,说“你当然可以来”。


孟川在电脑前面看着顾逸发来的“好”字,把那个日期文件夹又打开了一遍。他点开一段沈月穿白色礼服的合成视频,暂停在领奖的姿势上——那是他之前从另一个颁奖礼视频里截的背景,把沈月的脸和声音贴上去的。画面里沈月站在麦克风前面,灯光打得很亮,台下是模糊的观众。他放大画面,看着那张脸,然后拿起手机给顾逸发了一条新消息:“音乐节那天,你帮她多拍点领奖的照片,要正脸,要笑。”


顾逸回:“她不一定能拿奖。”


“会拿的。”孟川打完这三个字,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他把视频进度条拖回开头,又看了一遍,这次声音开得很大,沈月的歌声从音箱里放出来,在房间里绕了一圈。他闭上眼睛听,手指在膝盖上打着拍子,脚边放着那双还没寄回去的短靴。


药剂计划与共犯绑定

那个日期文件夹在孟川的电脑里存了快两个月,里面按时间顺序排着沈月的各种素材——翻唱音频、韩舞练习片段、白色礼服的合成试拍,还有顾逸从排练现场发来的正面近景。孟川把最新的视频拖进剪辑软件,画面里沈月穿着那件白色礼服站在麦克风前,灯光打得很亮,她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刚好落在镜头中央。他按下暂停,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切进那个变声账号的对话框。


顾逸的消息还停在昨晚的“她排练到九点半,我拍了正面”。孟川没有立刻回,他先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顾逸这两个月发来的所有东西——沈月的课程表、排练时间、回国航班号、短租公寓的地址,甚至还有沈月随口提过的一句“下周要去医院看牙”。这些东西被顾逸一条一条地汇报上来,每条后面都跟着一句“主人,这样可以吗”。孟川翻到最上面,看着最早那条“主人,给你看看我的女朋友”,嘴角慢慢弯起来。


他打开变声器,把音色调到那个顾逸最熟悉的频率,然后发了一条语音过去:“今晚有空吗,小狗。”


顾逸的回复来得很快,几乎是秒回:“有。主人想让我做什么。”


孟川没有急着回,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起身去倒了杯水。房间里只亮着屏幕的光,桌上摊着几张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是顾逸和沈月的对话截图,旁边用红笔圈了几处——沈月说“下周排练完可以一起去吃饭”,顾逸回“好,我订位置”。孟川用笔尖点了点那个“好”字,然后回到电脑前,把一段沈月穿短靴跳舞的视频拖进变声软件,截取了一小段脚步声,存成音频文件。


他重新拿起手机,发文字:“我这边有个东西,能让你真正穿上她的皮。想不想听。”


对面沉默了将近一分钟。孟川看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又停、停了又跳,最后顾逸回了一个字:“想。”


孟川把变声器调好,发了一段语音过去,声音压得很低,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在掂量分量:“黑市上有人做一种药剂,简化版的,注射之后能蜕下一层完整的皮,脸、指纹、皮肤纹理全都能复制。穿上去之后你就是她,声音要自己练,但脸和身体不用再靠AI合成。”


顾逸的呼吸声从语音条里传出来,有点重:“……真的能蜕下来?”


“能。但有个限制,那层皮没有记忆,穿上之后只有七天左右的有效期,之后会开始干裂脱落。想永久用她的皮,得让她主动放弃身体控制,这个后面再说。”孟川发完这段,故意隔了十几秒才补了一句,“怎么,怕了?”


顾逸这次回得很快:“不怕。主人,我想穿。”


孟川靠在椅背上,看着这几个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他切回加密文件夹,把顾逸这两个月发来的素材按时间线重新排了一遍,又打开一个文档,里面记着沈月的生活规律——几点起床、几点去排练、每周三晚上要去舞蹈工作室、周末有时会去商场那家餐厅吃饭。他把文档往下翻,在“近期安排”那一栏里标了一行红字:音乐节前有封闭集训,地点待确认。


做完这些他才回到对话框,发了一条长语音:“药剂的事我来安排,你负责两件事。第一,拿到药之后藏好,别让她看见。第二,我发你一段视频,你照着练,怎么把药下到水里、怎么观察她喝下去之后多久起效、怎么在她睡着之后动手。这些你都得练熟,到时候不能出一点差错。”


顾逸回:“好。主人,药剂什么时候能拿到。”


“三天后。我让人放你公寓楼下快递柜,取件码到时候发你。”孟川打完这行字,又加了一句,“还有,安眠药你自己去药店买,别在一个地方买太多,分几家。”


顾逸回了一个“明白”,然后问:“主人,七天之后皮会掉,那怎么办。”


孟川看着这个问题,把手机拿起来,对着麦克风轻声说:“所以你要在七天之内让她主动放弃。怎么让她放弃,我后面会教你。你现在先把下药和观察练好,别想太远。”


顾逸那边又沉默了十几秒,最后回了一句:“主人,我想看你穿她的皮。”


孟川没有回这条。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房间角落的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那件白色礼服——顾逸寄来的那件,他拍完合成视频之后本来要寄回去,后来想了想又留下了,只在快递盒里塞了张纸条。礼服旁边挂着一条黑色短裙和一双短靴,是他按沈月社交账号上的穿搭买的同款。他伸手摸了摸礼服的袖口,布料有点凉,指腹蹭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细密的纹路。


他关上衣柜,回到电脑前,打开一个加密的聊天软件,里面有几个联系人的头像亮着。他点开其中一个,发了一条消息:“药剂的事确认了,三天后能到。你那边把摄像设备准备好,第一次线下冒充我要全程录,后面剪素材用。”


对面回:“收到。金主那边怎么安排。”


孟川想了想,打字:“先给他们看照片和短视频,等第一次线下成功之后再安排视频通话。你跟他们说,新面孔,声音还在练,但脸绝对保真。”


对面回了一个“OK”的表情,然后问:“那个姓顾的,靠得住吗。”


孟川看着这个问题,把顾逸刚才发的“主人,我想看你穿她的皮”截图下来,存进一个命名为“共犯”的文件夹里,然后回:“他早就没有退路了。我手里有他这几个月发来的所有东西,随便放一段出去,他女朋友那边就完了。他比谁都清楚。”


对面没再追问。孟川关掉聊天窗口,重新打开和顾逸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文字:“今晚练下药。我发你一段视频,你看完照着做,用矿泉水瓶练,练完拍视频给我看。”


顾逸回:“好。”


孟川把一段事先录好的操作视频发过去——画面里是一双手拧开一瓶矿泉水,往里面滴了几滴无色液体,然后拧紧瓶盖晃了晃。视频很短,不到一分钟,但每个动作都拍得很清楚。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条语音,声音放得很轻:“顾逸,你听好了。这件事做完,你就彻底是我的人了。你女朋友的脸、声音、身体,以后都是我的。你要是中途反悔,我就把你发给我的那些东西打包发给她,让她看看自己男朋友每天晚上跪在床边叫谁主人。”


顾逸那边过了很久才回,只有两个字:“不会。”


孟川把手机扔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嗡嗡转着。他伸手把音箱打开,点开一段沈月的翻唱音频,声音从音箱里流出来,在房间里绕了一圈。他闭上眼睛听,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脚边放着那双还没寄回去的短靴。歌声唱到副歌的时候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顾逸发了最后一条消息:“三天后拿药。这三天你每天给我发一条她的行程,越细越好。特别是她什么时候喝水、什么时候一个人待着。”


顾逸回:“好。主人,我有点怕。”


孟川看着这条,笑了一下,打字:“怕就对了。怕才会听话。”


他把手机放下,重新打开那个日期文件夹,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命名为“蜕皮计划”。里面放进去三样东西:一段沈月穿白色礼服站在麦克风前的合成视频、一份从网上扒下来的黑市药剂说明截图、一张沈月排练结束后走出舞蹈工作室的侧脸照片——照片是顾逸拍的,角度偏了一点,但能看清沈月低头看手机时垂下来的长发和短靴的鞋尖。孟川把照片放大,看着那个鞋尖,然后拿起手机给顾逸发了一条文字:“那双短靴,音乐节那天让她穿。”


顾逸回:“她本来就要穿那双。”


“那就好。”孟川打完这三个字,把手机屏幕按灭,重新靠回椅背上。音箱里的歌声还在继续,沈月的声音清亮稳当,每个转音都处理得干净利落。孟川听着听着,伸手把音量调大了一点,然后拿起桌上那双短靴,把鞋尖凑到眼前看了看。鞋底有一点点磨损,是沈月平时走路留下的痕迹。他把短靴放下,对着音箱里沈月的声音轻声说了一句:“快了。”


第一次制皮与酒店冒充

电影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十点,商场顶层的灯灭了大半,扶梯口只剩下保洁推着拖把桶慢慢蹭过地砖。沈月走在前头,手里攥着没喝完的奶茶,吸管咬得扁扁的,回头冲顾逸笑了一下,说这家影院的座椅太软,她差点睡着。顾逸跟在她半步远的地方,浅色针织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了一下,又不动声色地按灭。


“太晚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为难,“你宿舍那边门禁是不是过了?”


沈月低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皱了皱眉。她回国才一周,短租的公寓在城东,这个点打车回去确实不太划算,明天一早还要去排练室。顾逸像是早就想好了似的,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房卡,说下午看展的时候顺手订的,就在商场隔壁,本来怕她累想让她歇个脚,后来看电影一高兴就忘了提。


“你什么时候订的?”沈月接过房卡翻来覆去看了看,是家连锁酒店,不算高档但干净。


“就中午那会儿。”顾逸笑了笑,眼底的疲态被商场顶灯照得有些明显,“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送你回去。”


沈月想了想,明天早上八点要到舞蹈工作室,从这里打车回城东起码四十分钟,路上还得绕。她把房卡揣进包里,说行吧,反正就一晚。顾逸伸手替她把外套领子拢了拢,动作很轻,指尖从她后颈擦过去,沈月缩了一下脖子说痒,没注意到他收回手的时候指节微微发白。


酒店大堂不大,前台只有一个值班的姑娘在打哈欠。顾逸把身份证递过去办入住,沈月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回消息,语音一条接一条地发,跟英国那边的室友说下周可能回去一趟处理退租的事。顾逸拿到房卡走过来,顺手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她,说刚才在便利店买的,看她电影中间一直舔嘴唇。


沈月接过去喝了两口,说你还挺细心。顾逸坐在她旁边,看她仰头喝水时脖颈拉出一条细白的线,喉结不明显地滚了一下。他偏过头,把手机屏幕点亮又按灭,孟川的对话框停在最上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发的:“药在瓶身标签夹层,别弄错了。等她睡透再打。”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沈月靠着轿厢壁刷手机,顾逸站在她斜后方,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那个小小的玻璃瓶。药剂是他按孟川给的地址从城西一个快递柜里取的,包裹上写着“护肤精华”,拆开是一个拇指大的棕色瓶,标签上印着看不懂的外文。孟川在语音里交代得很清楚,简化版,注射后十分钟起效,能维持七天,皮蜕下来之后原身会昏睡至少四个小时,足够他把皮带走。


“你困不困?”顾逸问。


沈月打了个哈欠,说有一点,今天走太多路了。她进房间之后把包往床上一扔,先去浴室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头发往后扎了个马尾,额角还挂着水珠。顾逸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房间只开了床头灯,光线昏黄,他把矿泉水瓶放在床头柜上,说再喝点水吧,你晚上奶茶喝多了,别半夜渴醒。


沈月没多想,拿起来又灌了几口,然后躺到床上刷了会儿手机。顾逸坐在旁边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问她明天排练什么曲目,音乐节那边宋目有没有再联系。沈月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手机从手里滑到枕头上,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好困”,不到两分钟呼吸就沉了。


顾逸叫了她两声,没反应。他又推了推她的肩膀,沈月整个人软得像抽掉了骨头,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张着。他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胸口跳得厉害,但手上没停,从裤兜里摸出那个棕色小瓶,拧开,里面是一支带针头的注射器,针筒里的液体透明微黄。他按孟川教过的位置,把沈月的袖子推上去,对着上臂外侧扎进去,推到底,拔出来拿棉签按了按。


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他把注射器收回瓶子里拧好,坐在旁边等。孟川说十分钟起效,他盯着手机上的时间数着,秒针走得很慢,房间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响和沈月平稳的呼吸声。到第七分钟的时候,沈月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睡梦中翻身,但幅度很怪,肩胛骨的位置往中间挤了挤,后背的衣服绷出细细的褶。


顾逸站起来,绕到床的另一侧,把沈月翻成侧躺,然后轻轻把她外套和里面那件宽松的衬衫往上掀。后背露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沈月背上的皮肤从颈根往下裂开了一条线,细得像头发丝,但确实在裂,而且越裂越宽,边缘微微卷起来,露出下面一层泛红的、更薄更嫩的皮。裂口顺着脊线往下走,到腰窝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朝两侧分开,像有人从里面把一件连体衣的拉链慢慢拉开。


顾逸喉咙发紧,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孟川。那边秒回,语音,变声后的声音低而平:“从脚踝开始,先脱腿。别扯,顺着往下卷。”


他按孟川说的做。沈月穿的是条深色半身裙,他先把裙子褪下来叠好放在一边,然后从她脚跟的位置找到皮卷起来的边,手指捏住,一点点往下捋。那层皮摸上去温热柔软,像硅胶手机壳,但比硅胶薄,有毛孔的质感,脱下来的时候能看见里面那层身体泛着淡淡的粉,汗毛都立着。顾逸脱到膝盖的时候手开始抖,孟川又发来一条语音:“别停,一口气拉到脚踝。脚趾头那部分最难脱,慢慢剥,别撕破。”


他深吸一口气,把沈月的小腿弯起来,从脚背往下剥。脚趾的皮最难弄,他一根一根地捋,像给人脱丝袜,又像剥一只很薄的橘子。全部脱下来之后他把那条腿的皮翻过来平放在床上,内壁有一层黏滑的液体,沾了他一手。他顾不上擦,按同样的方法脱另一条腿,然后是腰,是胸,是手臂。沈月整个人软绵绵地任他翻来翻去,呼吸一直没乱,像是打了麻药。


脱到脸的时候顾逸停了最久。他跪在床边,一只手托着沈月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从下巴的位置把皮往上揭。那张脸从下面翻上来的时候五官还是完整的,眼窝、鼻梁、嘴唇的轮廓都印在皮上,只是瘪下去,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他把整张皮从头顶摘下来的时候,沈月的真脸露出来,素颜,眉毛淡了一点,嘴唇没血色,但五官的底子还在,只是整个人的精气神像被抽走了,睡得昏沉。


顾逸把那层完整的皮平铺在床上,从头到脚抻了抻,皮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珠光,脸的部分朝上,沈月的五官轮廓清晰,连睫毛都还粘在上面。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手机震了,孟川发来文字:“拍全貌,然后装袋。我二十分钟到。”


他用酒店衣柜里的洗衣袋把皮装进去,拉链拉好,又把沈月的真身用被子盖严实。做完这些他坐在沙发上喘气,两只手黏糊糊的,洗了两遍才觉得干净。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他透过猫眼看了一眼,外面站着一个穿深色卫衣的人,短发略乱,背着相机包,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睛。


顾逸开了门。孟川侧身进来,反手把门关上,摘了口罩,露出那张清秀偏中性的脸。顾逸愣在原地,嘴张了张没说出话,脑子里过了一遍高中班级活动室的画面,孟川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低着头在本子上画什么,周围同学起哄让他上去唱歌,他摇头,脸涨得通红。


“你……”顾逸往后退了半步。


孟川没理他,径直走到床边,拉开洗衣袋的拉链,把那层皮拎出来抖开。他回头看了顾逸一眼,嘴角动了动,说:“很意外?你天天跪着叫主人,不知道主人长什么样,现在知道了。”


顾逸的膝盖下意识弯了一下,又站住了。孟川把皮翻到正面,找到脚踝的开口,坐在床沿把自己脚上那双帆布鞋蹬掉,光脚伸进去。皮的内壁还带着湿滑,他一点点往上拉,到膝盖的时候停了一下,把皮抻了抻,又继续往上。顾逸站在旁边看着,那层皮在孟川的腿上撑开,像穿了一条极其贴合的连体裤,沈月的小腿线条在孟川的腿上复原出来,脚踝的弧度、膝盖的圆润、大腿的匀称,都严丝合缝。


孟川把腰和胸拉上去之后站起来,让顾逸帮他把后背的开口合拢。顾逸走过去,手指碰到皮边缘的时候缩了一下,孟川扭头看他,用的是沈月的脸,但眼神不对,沈月不会这样看人,沈月的眼神是亮的、带笑的,孟川的眼神低而沉,从睫毛下面往上瞟。


“拉好。”孟川说,声音还是他自己的,有点粗,有点闷。


顾逸把后背的裂口从下往上捏合,皮边缘贴在一起之后自己就粘住了,像两片湿玻璃贴在一起。孟川把手臂伸进去,五指插进沈月的手掌部分,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拿起沈月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用沈月的指纹解了锁,打开相机前置,对着自己照了照。


镜子里出现的是沈月的脸。清纯的、白净的、笑起来带舞台感的沈月。孟川对着镜头咧了咧嘴,沈月的脸跟着笑,嘴角弯上去,眼睛弯下来,但孟川自己的眼神没变,于是那个笑看起来有点僵,像拍证件照时被摄影师催着笑出来的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试了几个音。沈月的声音条件好,声带闭合干净,孟川用她的嗓子说话,第一句还有点糙,第二句就顺了,第三句出来已经是沈月平时说话的语调,清亮,尾音微微上扬。“顾逸,”他用沈月的声音叫了一声,然后自己笑了一下,这次笑对了,沈月的脸笑起来确实好看,眉眼舒展,牙齿露出来一点。


顾逸站在那儿,裤裆里已经有了反应。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硬的,可能是孟川把脚伸进皮里的时候,可能是后背裂口合上的时候,也可能是刚才那声“顾逸”叫出来的时候。他的脸涨得通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垂在身侧,指尖抠着裤缝。


孟川用沈月的眼睛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走过来。沈月的身高比孟川矮一点,孟川穿着她的皮得微微低头看顾逸。他抬起手,沈月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得圆圆的,抵在顾逸下巴上,往上抬了抬。


“跪下。”他用沈月的声音说。


顾逸的膝盖砸在地毯上,闷响一声。他仰着头,看着那张自己女朋友的脸俯视自己,嘴唇微微翘着,眼神却是孟川的,冷而沉。孟川把脚伸到他面前,那只脚现在裹着沈月的皮,脚背白净,脚趾圆润,脚踝细细的。脚上还穿着沈月自己的短靴,黑色,鞋尖有点磨损,是沈月走路习惯蹭出来的痕迹。


“舔。”孟川说。


顾逸低下头,嘴唇贴上去。短靴的皮面有点凉,带着酒店地毯的绒尘味。他伸出舌头从鞋尖舔到鞋背,孟川把脚往前送了送,鞋尖抵在他嘴唇上蹭了蹭。顾逸一边舔一边发抖,眼睛往上瞟,看见沈月的脸正低下来看着他,嘴角弯着,像平时沈月逗他时那种笑,但眼睛里没有温度。他硬得发疼,裤子勒得难受,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呜咽。


孟川把脚收回去,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然后回头说:“起来。把裙子递给我。”


顾逸爬起来,从椅子上拿过沈月那条半身裙,蹲下来帮孟川套上。孟川自己把裙子提到腰,拉好侧拉链,又走回镜子前照了照。沈月的身材匀称,裙子穿在孟川身上合适,只是孟川站姿偏硬,肩没有沈月那么放松,看起来像沈月板着脸在生气。


“手机给我。”孟川伸出手。


顾逸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孟川用沈月的拇指解了锁,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备注为“K”的号码,拨了个视频通话出去。响了三声那边接了,屏幕上出现一个模糊的下颌,背景是暗的,只有变声器和转账界面的蓝光映着。


“月月?”那边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听不出男女。


孟川把手机举远一点,让沈月的脸和上半身都进画面。他歪了歪头,用沈月的声音说:“哥,最近手头宽裕吗?我看中一套演出服,还差一点。”


那边笑了两声,说你这丫头每次找我就是要钱。孟川用沈月的声音撒娇,说这次是真的急用,下周音乐节要上台,总不能穿旧衣服吧。他说话的时候把裙子撩起来一点,露出沈月的大腿,又赶紧放下去,像是不小心。屏幕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说行吧,老规矩,你先给我看看。


孟川把镜头往下压了压,对着自己的胸口和腰,手指从锁骨往下滑。顾逸跪在旁边看着,孟川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表情没变,还是那副低垂着眼的样子,但沈月的身体在镜头前做出沈月平时不会做的姿态,腰微微拧着,裙摆撩到大腿中段。屏幕那边呼吸重了一点,说转过去。


孟川转了个身,把裙子后摆撩起来。那边说行了行了,发你地址,明天到账。视频挂断之后孟川把手机扔回给顾逸,说:“看到没,她的脸就是钱。以前我隔着屏幕骗,现在直接拿脸要。”


顾逸跪在地上没起来,仰头看着孟川。孟川用沈月的脚踢了踢他的膝盖,说:“起来吧,帮我把裙摆理好。明天我还要用这张脸去见宋目,裙子不能皱。”


顾逸站起来,蹲下去把孟川裙子后摆的褶子抻平,手碰到孟川的小腿时顿了一下。那层皮是温的,跟真人的体温一样,摸上去有弹性,只是稍微紧一点,像穿了很贴身的丝袜。孟川低头看他,用沈月的声音说了一句:“你女朋友的皮还挺好穿的。”


顾逸的手停在裙摆上,喉咙里堵着什么。他想起沈月今天下午看展的时候站在一幅画前面回头叫他,阳光从展厅天窗照下来,她笑得眼睛弯弯的,说这幅画颜色好看。现在那张脸在孟川身上,对着他笑,但说出来的话是“你女朋友的皮还挺好穿的”。


“主人,”顾逸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她……她什么时候醒?”


孟川走到床边,把被子掀开一角看了看沈月的真身。那张没皮的脸素着,眉毛淡,嘴唇干,整个人缩在床单上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虾。孟川把被子放回去,说:“四五个小时吧。药效过了就醒,醒了会渴,会疼,但不会记得中间的事。简化版就这样,不完美,但够用七天。”


他走回顾逸面前,用沈月的手拍了拍顾逸的脸,力道不轻。“七天之内我要把宋目那边的事定下来,音乐节内推、品牌合作、还有封闭集训的名额。七天之后皮就烂了,到时候再想办法。你今晚把她带回公寓,别让她起疑。明天她醒来你就说喝多了,睡了一觉。”


顾逸点头。孟川把口罩戴回去,把卫衣帽子扣上,走到门口又回头,用沈月的声音说:“对了,明天下午我去舞蹈工作室拍视频,你在旁边看着,别出岔子。”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下来。顾逸站在床边看着沈月的真身,她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眉头皱着。他伸手把被角给她掖好,然后蹲在地上把孟川换下来的帆布鞋和卫衣收进袋子里,又把那瓶用过的药剂塞回包底。


手机亮了一下,孟川发来一条消息,文字后面跟着一个定位:“明天下午两点,这个舞蹈工作室。你带她过来排练,我在门口等你。”


顾逸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靠着床沿坐在地毯上。沈月又翻了个身,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手指垂在他肩膀旁边,白净,指甲修得圆圆的。他低头看着那只手,想起孟川用这只手抬他下巴的触感,又想起沈月平时用这只手挽他胳膊的样子,两种记忆搅在一起,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他伸手把沈月的手塞回被子里,站起来去浴室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眼睛底下乌青明显,嘴唇上还沾着一点短靴皮面的涩味。他漱了口,回来把房间的灯关到只剩卫生间那一盏,然后躺在床的另一侧,跟沈月隔了半臂的距离。


黑暗中他听见沈月呼吸平稳,偶尔咂一下嘴,像是梦里在吃什么。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孟川穿着沈月的皮站在镜子前笑的样子,那个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像沈月本人,到最后他已经分不清那是孟川在笑还是沈月在笑。


手机又震了一下,孟川发来最后一条:“睡吧,小狗。明天见。”


顾逸没回。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枕边,侧过身看着沈月模糊的轮廓,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合上眼。


盗取身份证与手机

天亮的时候顾逸是被手机闹钟震醒的。他伸手去摸床头柜,指尖碰到冰凉的屏幕,眯着眼把闹钟按掉,翻身坐起来的时候后颈一阵酸痛,像落枕一样僵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灰白色的光,阴天,房间里闷着一股酒店特有的洗涤剂味道,混着昨夜没散干净的空调冷气。


沈月还在睡。她侧身蜷着,被子拉到下巴,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很浅很匀。顾逸看了她一会儿,想起昨晚孟川交代的话,伸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沈月,沈月。”


她哼了一声,把脸往枕头里埋。


“醒醒,快十点了。”


沈月这才慢慢翻过身来,眼睛睁开一条缝,皱着眉看他,声音哑得厉害:“几点了……我头好疼。”


“快十点了,你昨晚喝多了。”顾逸把声音放得很平,伸手替她把挡在脸上的头发拨开,“我带你回公寓,你起来洗把脸。”


沈月撑着床坐起来,揉着太阳穴,看了一圈房间,又低头看自己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裙子,只是外套被脱了,靴子摆在床边。她似乎想回忆什么,但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只是摇了摇头:“我怎么会喝成那样……我记得就喝了两口。”


“你酒量本来就一般,昨天又没怎么吃东西。”顾逸站起来把她的靴子拎到床边,“先别想了,起来吧,下午不是还要去舞蹈工作室吗?”


沈月“嗯”了一声,慢吞吞地弯腰穿靴子。顾逸背对着她整理自己的包,把昨晚塞在底下的药剂瓶又往夹层里推了推,确认拉链拉好,才转身把她的外套递过去。


回公寓的路上沈月一直靠着出租车后座闭眼,脸色还没完全恢复,嘴唇有点发白。顾逸坐在旁边,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次,他没敢看。到了公寓楼下,沈月说想先洗个澡,让他去便利店买瓶水。顾逸点头,看她进了电梯才把手机掏出来。


孟川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是早上七点多:“醒了没有。”第二条八点半:“舞蹈工作室那边我约了两点,你带她过来,别迟到。”第三条是十分钟前,一张截图,是沈月社交账号的私信页面,有人问“月月今天还直播吗”,底下是孟川用沈月的口吻回复的:“今天在排练,晚点可能播。”截图后面跟了一句:“她的账号我登不上去,要手机验证。你想想办法。”


顾逸站在便利店门口,拇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几秒,回了一句:“今天下午我让她把包带上,你找机会。”


孟川秒回:“身份证也要。光有手机不够,后面办卡、租设备、签合同都要用。”


顾逸盯着“签合同”三个字看了一眼,把手机揣回兜里,进便利店拿了两瓶矿泉水和一盒薄荷糖。上楼的时候沈月已经洗完澡换了件宽松的卫衣,头发用毛巾裹着,坐在沙发上回消息。见他进来,她抬头说:“宋目加我微信了,问下午舞蹈工作室的事,说他也过来看看。”


顾逸把水递给她,在她旁边坐下:“他去看什么?”


“说是看看排练环境,顺便聊聊音乐节内推的细节。”沈月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语气随意,“他人还挺热心的,昨天后台也是他主动过来递名片。”


顾逸“嗯”了一声,心里却转得飞快。宋目要去舞蹈工作室,孟川也要去,两边撞上,孟川那张皮才刚穿上不到一天,万一露馅——他不敢往下想,又掏手机给孟川发了条消息:“宋目下午也去工作室。”


这次孟川隔了两分钟才回:“知道了。我会处理。你只管把她带过来,别让她起疑。”


沈月喝完水站起来,把毛巾从头上解下来,长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她甩了甩头发,回头问顾逸:“我下午穿什么?排练的话随便一点就行吧。”


“随便穿,舒服就行。”顾逸说,又补了一句,“把你那个大包带上,装水装衣服方便。”


沈月没多想,点头进了卧室。顾逸坐在沙发上,手心里全是汗。


下午一点半,沈月背着那只米白色的托特包出了门,包里塞着水壶、一件替换的T恤、充电宝,还有她随手扔进去的钱包。顾逸走在她旁边,帮她拎着舞蹈鞋的袋子。地铁上人不多,沈月靠着车门刷手机,顾逸站在她身后,目光越过她肩膀看见她正在翻私信,嘴里小声嘟囔:“怎么这么多问直播的……”


“你最近涨粉挺快的。”顾逸说。


“也还好,就是有点烦,每天都要回。”沈月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包里。


舞蹈工作室在商场三楼,出了地铁还要穿过一段步行街。快到商场门口的时候,顾逸远远看见一个穿深色卫衣的人靠在商场侧门的柱子旁边,帽子扣着,口罩拉到鼻梁上,低头看手机。是孟川。顾逸放慢脚步,沈月没注意到,还在跟他讲昨晚做的梦,说梦见自己在台上唱歌,唱到一半发现台下全是熟人,吓得忘了词。


“没事,梦而已。”顾逸嘴上应着,眼睛一直盯着孟川的方向。孟川抬起头,跟他对了一下视线,然后很自然地转身先进了商场,像是普通路人。


进了商场,沈月说想先去买杯饮料,排练前润润嗓子。顾逸说好,陪她走到二楼休息区。休息区摆着几组沙发和绿植,旁边就是一家奶茶店,排队的人不少。沈月把包往沙发上一放,掏出手机:“你要喝什么?我去排队。”


“跟你一样就行。”


沈月低头看菜单的时候,顾逸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孟川发了一个字:“走。”他抬头,看见孟川从休息区另一侧的电梯口走过来,步子不快,卫衣帽子已经摘了,口罩还戴着,但身形和走路的姿态——顾逸心里一紧——已经完全是沈月的样子了。孟川穿了条跟沈月今天很像的牛仔裤,上身也是浅色卫衣,头发不知什么时候弄成了跟沈月差不多的长直发,大概是假发,但乍一看几乎分辨不出来。


沈月正背对着这边看菜单,顾逸清了清嗓子:“我去个洗手间,你先排队。”


“好,你快去快回。”


顾逸转身往洗手间方向走,拐过绿植墙就停住了,侧身藏在柱子后面。他看见孟川走到沙发边,弯腰拎起沈月的托特包,动作自然得像拿自己的东西,然后转身就往电梯口走。


几乎同时,旁边那家餐厅的玻璃门被推开,一个系着围裙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点菜用的便签本,眼神精明地在孟川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沙发那边,突然开口:“哎,姑娘,那包是你的吗?”


孟川脚步一顿,回过头。顾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孟川没说话,把包往肩上一挎,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包,声音不大但很稳:“我自己的包,刚在那边坐着,去趟洗手间。”


餐厅老板从门里走出来两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目光在孟川脸上和那个包之间来回转:“我看你从那边过来,那沙发上还有个人呢——”


“那是我朋友,帮我看着位子。”孟川说着,把包打开,从里面掏出钱包,抽出身份证举到老板面前,“你看,沈月,照片是我吧?”


老板凑近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孟川的脸。顾逸躲在柱子后面,指甲掐进掌心。那张皮确实做得精细,身份证上的照片跟孟川现在这张脸几乎一模一样,连沈月左眼下方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老板还有点犹豫:“你这……”


孟川把身份证翻了个面,又掏出手机,对着自己的脸晃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锁屏界面。他把手机举到老板面前,人脸识别“咔嗒”一声解了锁,主屏幕弹出来,壁纸是沈月之前拍的一张舞台照。


“我自己的手机,自己的包,自己的身份证。”孟川用沈月的声音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和不耐烦,“您要不信,我朋友马上过来,她可以作证。”


老板看了看解锁的手机,又看了看身份证,终于摆了摆手:“行行行,我多嘴了,你走吧。”


孟川把东西塞回包里,冲老板点了下头,转身往电梯口走。顾逸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扶梯转角,才从柱子后面出来,绕了一圈回到休息区。沈月刚好排到柜台前,正回头找他,见他过来就招手:“你去哪了,这么久?”


“肚子不太舒服。”顾逸接过她递来的奶茶,吸管插进去喝了一口,甜得发腻。


沈月拿起自己的那杯,转身去沙发上拿包,手一摸空了,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沙发缝,又抬头环顾四周:“我包呢?”


顾逸跟着装模作样地找了一圈,把沙发垫掀起来看了看,又问了旁边坐着的一个老太太,老太太摇头说没注意。沈月的脸色一点点变了,她把奶茶往桌上一放,声音开始发紧:“我包里有手机、钱包、身份证、还有钥匙……”


“别急,是不是忘在刚才什么地方了?”顾逸说。


“我明明放这儿了,就排队这两分钟的事。”沈月来回走了几步,又蹲下来看沙发底下,站起来的时候眼圈已经红了,“我手机在里面,所有东西都在里面……”


顾逸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先去服务台问问,看有没有人捡到送过去。实在不行就报警。”


沈月咬着嘴唇点头,被他半搂着往一楼服务台走。路上她一直在翻来覆去地说“怎么会这样”“我就离开了两分钟”,顾逸拍着她的背说没事,心里却一遍遍回想孟川拿包走人的画面。他掏出手机给孟川发了条消息:“拿到了?”


对方回了一张照片:沈月的身份证和手机并排放在酒店房间的床单上,旁边是那只米白色的托特包,拉链敞着。下面跟了一句:“干得不错。你陪她处理,别露馅。”


顾逸把消息删了,收起手机,陪着沈月到服务台登记。服务台的工作人员帮忙广播了两遍,又带他们去监控室查了录像。电梯口的摄像头确实拍到了一个穿浅色卫衣、长头发的女生拎着包离开,但画面模糊,看不清正脸。沈月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声音发颤:“这衣服跟我今天穿的好像……”


顾逸心里一沉,嘴上说:“可能是巧合,现在这种穿搭挺常见的。”他拉着沈月离开监控室,说先去挂失手机卡和银行卡。


沈月坐在商场一楼的休息椅上,用顾逸的手机打客服电话。她报身份证号的时候声音还在抖,说到“手机丢了,微信和支付宝都登不上去”的时候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下来砸在膝盖上。顾逸蹲在她面前,拿纸巾给她擦脸,说:“没事,卡挂失了钱就安全了,手机回头再买一个。”


“里面好多东西没备份……”沈月吸了吸鼻子,“还有我跟我爸妈的聊天记录,还有好多视频素材……”


“回头我帮你看看能不能恢复。”顾逸拍了拍她的手背,站起来说,“我去给你买瓶水,你在这儿坐着别动。”


他走到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旁边,掏出手机。孟川已经发来好几条消息。第一条是沈月手机的锁屏截图,人脸识别成功。第二条是主屏幕。第三条是微信聊天列表的截图,孟川发了一个“哇”的表情。第四条是一段文字:“验证码发过来了,你那边看着点,她要是收到短信你告诉我。”


顾逸回头看了一眼沈月,她正低头用他的手机跟银行客服说话,没注意这边。他快速回了一句:“她在挂失,验证码可能发到你那边了。”


孟川:“收到了。微信登上了。支付宝还要人脸,我晚点再弄。”


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她行程截图我也看到了,明天下午有个品牌方的视频会议?这个我来接。”


顾逸盯着“明天下午品牌方视频会议”这几个字,手指悬着没动。孟川又追了一句:“你把会议链接转给我,我用她的号进去。”


顾逸回了一个“好”。他买了瓶水走回去,沈月已经挂了电话,把手机递还给他,眼睛还是红的:“卡都挂失了,客服说补办要本人带身份证去营业厅……可我身份证也丢了。”


“先去派出所开个临时证明,回头我陪你去补办。”顾逸把水拧开递给她,“别太担心,都能补回来。”


沈月接过水喝了一口,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顾逸,你说会不会是有人盯上我了?我最近总觉得有人跟着我。”


顾逸心跳漏了一拍,面上不动声色:“怎么会,你别自己吓自己。可能就是顺手牵羊的,商场里这种人不少。”


“可我包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钱包里就几十块现金……”沈月皱着眉,“手机倒是最新款,但小偷怎么会知道我那个时间把包放在那儿?”


“巧合吧。”顾逸说,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别想了,越想越害怕。我陪你回去,你今晚早点休息,明天不是还有事吗?”


沈月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扶了他一把。两个人往商场外面走,经过二楼休息区的时候沈月又往沙发那边看了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顾逸搂着她的肩膀加快了脚步。


把沈月送回公寓之后,顾逸说要去公司处理点事,让她先睡一觉。沈月没多问,进了门就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抱着靠垫不动了。顾逸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她闭上眼睛,才轻轻带上门下楼。


他打车到孟川住的酒店,敲门前先发了条消息。门从里面打开的时候,孟川还穿着沈月的皮,头发已经摘了假发,短而乱地贴在头上,脸上却还是沈月那张清纯的脸,身上套着酒店的白色浴袍。这个组合让顾逸胃里一阵翻搅。


“进来。”孟川侧身让了让,声音是沈月的,语气却完全是孟川的冷淡。


房间里窗帘拉着,只开了床头灯。沈月的手机放在书桌上,屏幕亮着,微信已经登录了,正一条一条往外弹消息。孟川走过去拿起手机,对着镜子——酒店衣柜门上的穿衣镜——用沈月的脸又解了一次锁,然后把手机举到脸旁边,歪了歪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你看,像不像。”他说,用的还是沈月的声音。


顾逸站在门口没动。镜子里那张脸确实好看,沈月的五官上妆不多,皮肤白净,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弧度,眼睛亮亮的。但孟川的眼神不对,太沉了,像水底下的石头,跟沈月平时那种明亮的笑完全两回事。可偏偏声音是沈月的,清清脆脆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孟川把手机放下,转身坐到床沿上,翘起腿,浴袍下摆滑开露出一截小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伸手摸了摸膝盖上方的皮肤,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的手机密码太简单了,生日。”孟川说,抬眼看顾逸,“微信里好多东西,品牌方的、学校的、还有她爸妈的。我翻了一遍,她爸妈昨天还问她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顾逸喉咙发干:“你回了?”


“回了,说过两天。”孟川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眼,“她爸说明天给她转点钱,让她买新设备。我回了句‘谢谢爸爸’。”


顾逸听见“谢谢爸爸”三个字从沈月的脸和声音里出来,后背一阵发麻。


孟川把手机扔到床上,站起来走到顾逸面前。他比顾逸矮一点,但穿着沈月的皮站得近的时候,那种压迫感反而更强。他伸手拍了拍顾逸的脸,跟昨晚一样,力道不轻。


“你今天做得不错。”孟川说,“在商场没露馅。老板拦我的时候你躲着没出来,脑子还算清楚。”


顾逸垂下眼睛:“我差点以为要完了。”


“完不了。”孟川收回手,走到书桌边拿起沈月的身份证看了看,又翻过面看背面的有效期,“这张证还能用几年。明天你去陪她补办临时证明,正式的补办要等她本人去,你想办法拖一拖,就说预约排满了,至少拖到七天后。”


“七天后皮就——”


“我知道。”孟川打断他,“所以这七天要把该拿的都拿到。手机、身份证、账号、还有她爸妈那边的信任。你负责稳住她,别让她起疑。”


顾逸点头。孟川又拿起手机翻了翻,忽然笑了一声:“她手机相册里全是自拍和舞台视频,还有跟你出去玩的合照。”他抬头看顾逸,“你们俩合照不少啊。”


顾逸没接话。孟川也没追着说,只是把手机锁了屏,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拉上。


“明天下午那个品牌视频会议,你帮我把链接转过来。我用她的号进去,摄像头开一会儿,露个脸就行。”孟川回头看他,“你那边陪她补办证件的时候,她要是给爸妈打电话,你注意听着点,别让她说太多细节。”


“她肯定会说的。”


“那就让她说,但你要在旁边引导一下,比如说‘别让爸妈太担心’,‘简单说两句就行’。”孟川用沈月的声音说出这些话,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教他做一道菜,“她听你的。”


顾逸沉默了几秒,问:“宋目那边呢?他今天也去工作室了,没撞上?”


“他到了的时候我已经走了。”孟川说,嘴角又弯了一下,“不过我在门口跟他打了个照面,他问我怎么没进教室,我说我忘带舞鞋了,回去拿。他信了。”


顾逸看着孟川脸上那个笑,忽然想起沈月昨天在后台跟宋目说话时的样子——也是这样弯着嘴角,礼貌又疏离。孟川模仿得很像,像到让人不舒服。


孟川走到他面前,抬手捏了捏他的下巴:“别摆这副脸。你女朋友的包和手机现在在我这儿,她今晚睡不着觉,你回去好好哄哄她。明天该干嘛干嘛。”


顾逸被他捏着下巴,视线不得不抬起来对上那张沈月的脸。孟川的眼睛里映着床头灯的光,亮得有些瘆人。顾逸低声说:“我知道了。”


孟川松开手,转身去浴室放水,边走边把浴袍带子解开,头也不回地说:“你走吧,我泡个澡。记得把门带上。”


顾逸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的时候,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然后是孟川用沈月的声音哼歌,哼的是沈月昨天在后台候场时随口唱的那首英文歌的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手机里存着的录音。


他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脚步踩上去没什么声音。电梯门关上之前,他听见孟川在房间里笑了一声,声音不大,被水声盖住了一半。


回到公寓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沈月蜷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茶几上放着半杯凉掉的奶茶和顾逸的备用手机。顾逸蹲下来看她,她眉头还皱着,睫毛湿漉漉的,像哭过。


他轻手轻脚地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然后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掏出手机。孟川发来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沈月的手机屏幕,微信对话框里是沈父发来的转账通知,下面跟着孟川用沈月的口吻回的“谢谢爸爸,爱你”,再下面是一串撒娇的表情包。


照片底下孟川写了一句:“她爸又转了五千。这钱我收着了,明天去买几件她的衣服,总穿我自己的卫衣不像。”


顾逸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闭上眼睛。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厨房那边的顶灯漏了一点光过来。沈月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像是叫他的名字。顾逸没动。


过了几分钟,他拿起手机,给孟川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那条消息连同之前的聊天记录一起删了,起身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凉水,站在水池边一口一口喝完。窗户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模糊的轮廓,眼下一片乌青。他看了几秒,伸手把厨房灯关了,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才走回客厅,坐在沙发旁边的地上,后背靠着沙发沿,跟睡着的沈月隔了一个扶手的距离。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孟川又发来一条,只有四个字:“明天继续。”


账号解锁与线上试水

沈月睡着之后,顾逸在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扶着沙发沿站起来。他把客厅的窗帘拉严实,又检查了一遍门锁,才回到自己房间。手机还剩百分之十几的电,他插上充电线,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孟川那边已经安静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那个“明天继续”上,没有新的追问。他反而有点不习惯,盯着对话框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沈月醒了。顾逸听见客厅里传来拖鞋踩地板的声音,然后是饮水机咕咚咕咚的响动。他推开门出去,沈月正站在厨房里,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手里捧着杯子,回头看见他就说:“我昨天是不是在你沙发上睡着了?你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太沉了,我不忍心。”


沈月揉了揉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针织开衫,扣子都还在。她叹了口气,说手机丢了真麻烦,上午得去营业厅补卡,还得去银行问问能不能换绑号码。顾逸给她热了杯牛奶,说陪她去,沈月摇头:“你今天不是有课吗?我自己能行,补完卡就回来。”


顾逸没有坚持。他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背着那个空荡荡的帆布包走进电梯,脸上的表情还是懵的,像没睡醒。电梯门关上之后,他回到屋里,给孟川发了条消息:“她出门补卡了,大概中午回来。”


孟川回得很快:“知道了。你到我这儿来一趟,把她的旧手机带上——就你藏的那部备用机,里面还有她以前登录的账号吧?”


顾逸愣了一下。沈月丢的是日常用的主力机,但她之前换下来的旧手机一直扔在顾逸这里,屏幕碎了一角,但还能开机。他犹豫了几秒,还是从抽屉里翻出来装进包里。


孟川住的酒店离顾逸的公寓隔了两条街。顾逸到的时候,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吹风机的声音。他推门进去,看见孟川坐在床尾的椅子上,身上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脸是沈月的脸,头发半干不湿地垂在肩膀两侧,正翘着腿翻看沈月那部新手机。床头柜上摊着沈月的身份证、银行卡、还有几张从她包里翻出来的零碎票据。


“关门。”孟川头也没抬。


顾逸把门带上,站在玄关没往里走。孟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用沈月的脸做这个表情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嘴角往上提,清纯里透着一点顾逸熟悉的狡黠,但放在这张脸上就显得格外违和。孟川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你猜她微信零钱里有多少?”


顾逸没猜。孟川自己报了数:“三万多。这还只是零钱,绑的卡我没敢乱动,怕触发银行风控。但光是看她跟她爸的聊天记录,上个月转了两次,一次两万一次一万五,备注写的是‘买设备’‘房租补贴’。”


他翻着聊天记录,手指在屏幕上划得很快。沈月跟父亲的对话大多简短,偶尔发几张练舞的照片或者录音棚里的自拍,沈父回得也简单,要么是“注意休息”,要么是直接转账。往上翻还有更早的,沈月说“爸你不用给我这么多,我兼职够花”,沈父回“拿着,别跟你妈说我又给你打钱了”。孟川看到这条的时候笑出了声,用沈月的声音笑,清清脆脆的,像风铃碰了一下。


“她家到底干什么的?”孟川问。


顾逸摇头:“我只知道她爸做外贸的,具体多大不知道。她不太提家里的事。”


孟川“啧”了一声,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沈月的身份证翻来覆去地看。那张证件照是沈月几年前拍的,比现在稍微圆润一点,但五官没怎么变,还是那双杏眼,下巴尖尖的。孟川用拇指摩挲着照片上沈月的脸,说:“这照片拍得一般,没她本人好看。不过够用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顾逸:“旧手机带了吗?”


顾逸从包里掏出来递过去。孟川接过去按亮屏幕,碎掉的玻璃角有点扎手,他小心地避开,划开锁屏——沈月以前设的密码居然还是她生日,顾逸一直没改过。旧手机上登着微信小号、微博、小红书、抖音,还有几个顾逸叫不上名字的短视频平台,消息列表里全是没读的红点,大多是粉丝私信和合作邀约。


孟川翻了翻小红书,沈月之前发过几组旅拍和练舞的日常,粉丝不多不少,两万出头,评论区有人催更,有人问裙子链接。他又点开抖音,那边更热闹,一条翻跳韩舞的旧视频有十几万播放,底下最新的评论还在问“姐姐什么时候更新”。


“她这些账号都停更多久了?”孟川问。


顾逸想了想:“她去英国之后就没怎么发了,偶尔发点日常,频率很低。”


孟川点了点头,把旧手机和新手机并排放在床头柜上,像是在比较什么。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酒店楼层高,底下是车流和行道树,上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穿着浴袍的肩膀上,沈月那截白皙的脖颈被映得发亮。


“她这个脸,”孟川忽然说,语气很平,“发一条视频,哪怕就露半张脸,唱两句歌,都有人看。她以前发那些东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些关注有多值钱?”


顾逸没接话。孟川也不需要他接话,自顾自地往下说:“她爸给的钱够她花了吧?她还要去咖啡店打工,接商演,教中文。她是不是觉得靠自己挣来的钱比较有意思?”


这话听起来像在问顾逸,又像在自言自语。孟川转过身来,浴袍带子松松垮垮地系着,沈月的身体在浴袍下面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胸口,皮肤白得晃眼。他看着顾逸说:“我昨天晚上用她手机刷了一晚上短视频,看那些长得不如她的人发跳舞视频都能接广告。她倒好,放着现成的流量不要,跑去英国念书。”


“她可能是想先把书读完。”顾逸说。


“读书。”孟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走回床边坐下,拿起新手机又翻了翻,这回翻的是沈月的相册。最近的照片大多在英国拍的,图书馆、宿舍厨房、街角的咖啡店,偶尔有几张练舞室的对镜自拍,穿着运动背心和紧身裤,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孟川一张一张划过去,看到某一张的时候停住了——是沈月穿着白色礼服在某个小剧场舞台上的照片,灯光打在她身上,整个人像在发光。


孟川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然后长按保存,发到了自己手机上。


“你帮我做件事。”他把旧手机递给顾逸,“把她小红书和抖音的密码找出来,能改就改掉。旧手机上的登录状态应该还能用。”


顾逸接过来,翻了翻设置。沈月这些账号绑的都是同一个手机号,就是她昨天丢掉的那个。验证码收不到,改密码有点麻烦。他把情况说了,孟川皱了皱眉,但没发火,只是说:“那你先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就用旧手机的登录状态直接发东西,能撑几天是几天。”


他站起来,走到行李箱旁边,从里面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蓝色连衣裙,是沈月平时会穿的那种款式,棉麻质地,领口不高,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孟川把裙子抖开比在自己身上,对着衣柜门上的镜子左右看了看,说:“我昨天在商场买的,你猜多少钱?”


顾逸看了一眼吊牌,没说话。


“打完折三百九。”孟川把裙子挂进衣柜,又拎出一双米白色的短靴放在地上,“靴子五百多。她以前那些衣服我翻过,看着不起眼,其实都是牌子货。这个裙子我挑了半天,尽量找她风格的。”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聊今天午饭吃什么。顾逸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新买的衣服一件件挂好,又拿出一个小的化妆包摆在桌上,里面是粉底、口红、眼线笔,都是沈月惯用的色号。孟川连这些细节都记住了,顾逸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你坐下。”孟川忽然说。


顾逸在床尾的凳子上坐下来。孟川把新手机架在床头灯旁边,调好角度,然后坐到床沿上,侧着身子,让镜头只拍到他的左半边脸和肩膀。他拨了拨头发,把碎发别到耳后,又拉了拉浴袍的领口,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顾逸看着他调整姿势,忽然明白他要干什么。


“你等会儿在评论区说话,”孟川转头看他一眼,“用你那个小号,装作是她男朋友,别太明显,就那种‘宝贝好美’‘什么时候发新歌’之类的,懂吧?”


顾逸点了下头。


孟川拿起放在旁边的吉他——那是沈月留在酒店房间里的,昨天她本来打算弹给顾逸听,后来没来得及。孟川试了几个和弦,手指有点僵,但沈月的手指本身有肌肉记忆,弹起来还算顺。他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两句英文歌,声音是沈月的,清亮里带一点沙,唱到高音的地方稍微有点抖,但整体听不出破绽。


顾逸坐在旁边听着,心里那种怪异感又浮上来。孟川唱歌明明很难听,高中时全班都知道,但现在从沈月的嗓子里出来的声音,居然真的像那么回事。他想起孟川之前说过,他练了很久的假声和气息,就为了在穿皮之后能模仿沈月唱歌。当时顾逸以为他说着玩的。


孟川唱完一段就停了,把手机拿过来回放。他看了一遍,皱着眉说:“光线不太好,脸有点暗。重来。”


他调整了台灯的位置,又补了点口红,重新录了一遍。这回唱的是同一首歌,但换了个角度,镜头稍微高一点,拍到了他的下巴和脖子。唱完之后他没急着看回放,先把视频保存到相册,然后打开抖音,用沈月的账号发了出去。


配文是孟川自己打的:“回国啦,先发一段存货~想你们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下,翘着腿等。顾逸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抖音搜到沈月的账号,果然已经更新了。他点进评论区,想了想,打了一行字:“终于等到你更新!在国外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发出去之后觉得太正经了,又补了一条:“裙子和靴子链接求一个!”


孟川刷新了一下页面,看见顾逸的评论,笑了一声:“你演得还挺像。”


没过几分钟,评论区开始有人回复。先是几个老粉冒出来说“月月回来了!”“好久不见”,然后播放量慢慢往上涨,点赞数从几十跳到一百多。孟川隔一会儿刷新一次,看着数字变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比平时快。


“才这么点。”他说了一句,语气不算失望,更像是在估量什么。他把手机放下,转头问顾逸:“你那个号有多少粉丝?”


顾逸愣了一下:“我?我没怎么发过东西,就几十个粉丝吧。”


“太少了。”孟川说,“你回头养养号,多评论多互动,装得像一点。她以前那些朋友要是刷到,看见有个男的一直在评论区,也能说得过去。”


顾逸答应了。孟川又拿起旧手机,把沈月以前发过的旅拍照片翻出来,挑了几张没有明显时间标记的,存到新手机上。他一边翻一边说:“这些照片以后慢慢发,不能一次全放出来。先发视频,等粉丝涨一涨,再发照片,就说最近拍的。”


他安排这些事的时候条理很清楚,像在做一份策划案。顾逸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孟川忽然停下来,抬头看他:“你那个表情什么意思?觉得我做得太过了?”


“没有。”顾逸说。


“那你绷着脸干什么。”孟川把旧手机往床上一扔,靠进床头,浴袍散开了一点,他也没管,“你想想,她这个账号要是好好做,一个月接两条广告就够我花销了。她放着不赚,我帮她赚,有什么不对?”


顾逸没反驳。孟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拍了拍床边的位置:“过来坐。”


顾逸走过去坐下。孟川侧过身,用沈月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手指凉凉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孟川用沈月的声音轻声说:“我知道你觉得别扭。但你想想,以后这张脸,这个声音,能换来的东西比你想的多。她家里有钱,她自己也值钱。你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


顾逸低头看着那只手——沈月的手,白皙纤细,无名指上有一颗很小的痣。他记得那颗痣的位置,以前沈月弹吉他的时候他坐在旁边看,总能注意到。现在这只手搭在他手背上,力道是孟川的,不轻不重,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思。


“我知道了。”顾逸说。


孟川把手收回去,重新拿起手机刷评论。粉丝数还在涨,虽然不快,但一直没停。有个头像眼熟的ID在评论区问:“月月是不是换风格了?感觉声音有点不一样。”孟川看到这条,眉毛挑了一下,没有删评论,也没有回复,只是截了个图存下来。


“这种不用管,”他跟顾逸说,“越解释越可疑。过两天我发条跳舞的视频,把节奏带过去。”


顾逸看了一眼那条评论,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孟川又刷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伸了个懒腰,浴袍从肩膀上滑下去一截。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忽然说:“她皮肤确实好,我摸了两天了,一点瑕疵都没有。你说她平时用什么护肤品?”


顾逸摇头说不知道。孟川也没追问,从床上起来,走到行李箱旁边翻出一件黑色卫衣套上,又穿了条牛仔裤,把沈月的长头发从领口里拨出来。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说:“我去楼下便利店买点东西,顺便试试这样出去会不会被人认出来。”


“你现在这张脸……”顾逸欲言又止。


“怎么了?不好看?”


“好看。”顾逸说,“就是太显眼了。”


孟川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把头发扎成马尾,又戴了顶棒球帽压低了帽檐:“这样呢?”


顾逸看了看,说:“好一点。”


孟川拉开门走出去,脚步轻快,沈月的身体在卫衣和牛仔裤里显得纤细单薄。顾逸坐在房间里等,听着走廊里脚步声远了,才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孟川刚发的那条视频已经有两千多播放了,评论区多了十几条新留言,大多是夸声音好听的,也有人问什么时候直播。


他往下翻了翻,看见一个ID叫“川流不息”的账号点了个赞。那个号没有头像,没有作品,粉丝数为零。顾逸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忽然反应过来——孟川。他用自己的号给沈月的视频点了赞,大概是忘了切账号。


顾逸没提醒他。他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床头等孟川回来。窗外阳光移到了床尾,照在被子上,暖融融的。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沈月睡着时皱着的眉头,一会儿是孟川用沈月的声音说“你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的样子。两幅画面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让他难受。


门锁响了一声,孟川拎着个塑料袋进来,里面是几瓶水和一包烟。他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摘了帽子,头发有点乱,他随手捋了两下,说:“楼下没人认出来。我买水的时候那个收银员多看了我两眼,我就对她笑了一下,她就低头扫码了。”


他坐到椅子上,撕开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才想起来自己现在顶着沈月的脸,赶紧把烟拿远,扇了扇面前的烟雾:“差点忘了,她应该不抽烟。”


顾逸没忍住笑了一声。孟川瞪了他一眼,把烟掐了扔进垃圾桶,又拿出口香糖嚼了两粒。他嚼着口香糖翻手机,忽然“嗯”了一声,把屏幕转过来给顾逸看:“你看这个。”


是沈月的邮箱。旧手机上还登着邮箱账号,收件箱里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某个品牌的市场部,标题写着“合作邀约”。孟川点开看了看,对方说在小红书上看到沈月之前的旅拍内容,觉得风格很契合他们新一季的产品,想谈一下推广合作,报价附在邮件末尾。


孟川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了一拍。


“这还只是一个小牌子。”他把手机放下,看着顾逸,“她以前收到过多少这种邮件,你猜她回过没有?”


顾逸摇头。


孟川把口香糖吐进纸巾里包好扔掉,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彻底拉开。阳光涌进来,照亮了半个房间。他背对着顾逸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回去之后,把她的旧手机好好翻一遍,所有能登录的账号都列出来。邮件、私信、合作邀约,一条都别漏。”


“你要全都接?”


“先看看再说。”孟川转过身来,沈月的脸上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顾逸很熟悉的光——那种在高中教室里盯着沈月压轴表演时,从最后一排课桌后面透出来的、压得很深的光,“她不要的东西,我替她要。”


他走到床头柜旁边,把沈月的身份证和银行卡收进自己包里,又拿起那部新手机看了一眼粉丝数。数字还在慢慢往上爬,他刷新了一下,多了七个粉丝,再刷新,又多了三个。


“你走吧,”他对顾逸说,“明天再来一趟,带上她旧手机里所有账号的清单。”


顾逸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玄关的时候,孟川在身后叫住他:“等一下。”


顾逸回头。孟川靠在床头,手机举在面前,镜头对着他自己的脸——沈月的脸,清纯干净,嘴角微微翘着。他按下拍摄键,对着镜头轻声说了一句:“今天也要开心哦。”


然后他放下手机,对顾逸摆了摆手:“行了,走吧。”


顾逸拉开门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想,刚才那条视频发出去,大概又会有几百个赞。沈月本人此刻可能还在营业厅排队补卡,不知道自己的脸正在另一个人的手机镜头里对着几万个陌生人笑。


他走出酒店大门,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孟川发来的消息:“明天带清单来,别忘了。还有,你那个号多发点评论,别太懒。”


下面紧跟着又一条:“对了,你帮我看看她以前在英国的室友叫什么,她相册里有个合照,我回头得用她的号回一下消息,别露馅。”


顾逸站在路边,看着这两条消息,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好”字。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公寓的方向走。路过那家商场的时候,他想起昨天沈月在这里丢了包,餐厅老板拦下孟川的画面。那会儿他还觉得事情已经够糟了,现在才知道那只是个开头。


回到公寓,沈月已经回来了,正坐在餐桌前吃泡面,面前摊着新补的手机卡和一张银行回执单。她看见顾逸就招手:“你吃了吗?我煮多了。”


顾逸说不饿,在她对面坐下来。沈月一边吃面一边说营业厅人特别多,排了快两个小时,银行那边倒是挺顺利,就是绑新卡要等短信验证,她旧卡还没注销,所以暂时能用。她说着说着忽然想起来:“对了,我小红书好像有人给我发私信,说看到我更新了。我纳闷呢,我手机都丢了怎么更新——后来一想可能是以前发的存货被人转出来了。”


顾逸面不改色地“嗯”了一声,说:“可能是吧。”


沈月低头继续吃面,没再追问。顾逸看着她,忽然说:“你以前那些账号,密码你还记得吗?回头改一下,手机丢了不安全。”


沈月想了想:“大部分都记得,有几个可能得找回。回头我试试。”


她吃完面把碗收了,去厨房洗碗。顾逸坐在餐桌前,听着水声哗哗的,掏出手机给孟川发了条消息:“她回来补好卡了,说回头改密码。”


孟川回得很快:“拖住她。这两天别让她碰那些账号。”


顾逸盯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知道了”。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抬头看见沈月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头发扎了个丸子头,脸上沾了点水珠,笑着问他:“下午我去舞蹈室练一会儿,你要不要来看?”


顾逸说好。


沈月缩回去继续洗碗,哼着歌,调子轻快。顾逸坐在那儿听着,忽然想起孟川刚才在酒店房间里对着镜头说“今天也要开心哦”的样子,两件事叠在一起,他胃里有点发紧。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推开窗透了透气。楼下小区里有小孩在追着跑,笑声尖尖细细的,传上来的时候已经模糊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低头看,孟川发来一张截图,是抖音后台的数据:那条视频播放量破了五千,粉丝涨了快两百。底下跟着一句话:“明天再发一条,你记得来评论。”


顾逸把手机收进口袋,没回。阳台上风大,吹得他衬衫下摆翻起来。他站了一会儿,听见沈月在屋里喊他:“顾逸,你帮我把阳台那盆花搬进来,要下雨了。”


他应了一声,弯腰去搬花盆。天边确实堆着云,灰扑扑的,压得很低。


公寓渗透、室友与家庭圆谎

沈月去舞蹈室之前换了身衣服,白色短袖配一条浅灰运动裤,头发重新扎高了,露出后颈一小片被晒得微微发红的皮肤。她把换下来的裙子叠好放进衣柜,回头看见顾逸还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就催他:“走啦,再磨蹭天都黑了。”


顾逸把手机屏幕按灭,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拿了车钥匙。他开车送沈月到舞蹈工作室楼下,说自己在附近找个咖啡店坐一会儿,等她练完来接。沈月说好,背着帆布包推开车门,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敲他的车窗。玻璃降下来,她弯着腰说:“你帮我看看手机,我那个旧号码好像还能收短信,你帮我留意着点,万一有验证码什么的。”她把那部临时买的便宜备用机递进来,屏幕上有几道细碎的划痕,是她在营业厅旁边的手机店随手挑的样机。


顾逸接过来,说行。沈月这才放心地挥挥手,踩着短靴进了写字楼大厅。


顾逸看着她消失在旋转门后面,低头翻了翻那部备用机。短信箱几乎是空的,只有营业厅发的几条业务确认。他退出短信界面,切到微信看了一眼,沈月已经重新登录了自己的号,通讯录里大部分联系人还在,只是聊天记录全没了。他翻了翻最近联系人,看到沈父沈母的头像排在前头,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沈月发的“手机丢了,正在补卡,晚点联系你们”,底下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锁屏放进扶手箱,发动车子在附近绕了一圈,找了家连锁咖啡店坐进去。靠窗的位置能看见舞蹈工作室那栋楼的外墙,玻璃幕墙反着下午偏西的日光,明晃晃的。他点了杯美式,坐下来之后给孟川发消息:“她在练舞,两个小时左右结束。”


孟川没回文字,直接弹了条语音过来。顾逸插上耳机才点开,孟川用的是沈月的声音,语调软软的:“知道啦,我这边也快到了。”背景里有电梯叮的一声响,还有走廊里行李箱轮子滚过的闷响。


顾逸皱了皱眉,打字问:“你在哪?”


这次孟川回得很快,还是文字:“你猜。”


顾逸盯着那两个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他又发了一条:“你别乱来,她练完舞我还要去接。”


孟川隔了半分钟才回:“放心,我不去舞蹈室。我去她公寓看看,上次拿包的时候只翻了客厅,她房间我还没仔细看。”后面跟了一句,“她室友在家吗?”


顾逸想了想沈月提过的那个合租室友,说:“应该在,今天周末。”


“那正好,”孟川回,“认认门。”


顾逸把手机扣在桌上,咖啡端上来之后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他扭头看窗外,写字楼底下有人进进出出,穿运动服的、拎奶茶的、遛狗的,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穿深色卫衣、背着相机包的身影从地铁口出来,沿着人行道往小区方向走。孟川今天没戴假发,也没穿裙子,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短发从帽檐底下支棱出来,口罩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睛。他走路不快,步子有点拖,经过便利店的时候拐进去买了盒草莓味的小蛋糕,又挑了瓶气泡水,拎着塑料袋出来,像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年轻人。


沈月租的公寓在小区最里面那栋,六层没电梯。孟川爬楼梯上去,到四楼的时候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把口罩往下拉了拉。他站在门口听了听,里面有电视声,还有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走的动静。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沈月包里那串,他配了一把——插进锁孔拧了半圈,门开了。


客厅里那个室友正窝在沙发上看综艺,腿上搭了条珊瑚绒毯子,茶几上摊着半袋薯片和一杯喝了一半的奶茶。听见门响她扭头看了一眼,随口说了句“回来啦”,又转回去看电视。过了两秒她忽然把头转回来,上下打量门口的人:“哎?你今天出门不是穿裙子吗?”


孟川站在玄关换鞋,低着头把运动鞋的鞋带解开,声音放得又轻又软:“练舞嘛,穿裙子不方便。”他把塑料袋往鞋柜上一放,拎出那盒小蛋糕递过去,“路过便利店买的,草莓的,你尝尝。”


室友接过来看了看标签,有点意外地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个?”


孟川把剩下的袋子拎进厨房,背对着客厅说:“上次看你买过。”其实他根本没印象,是翻沈月手机聊天记录的时候看到室友提过一句“最近减肥不能吃草莓蛋糕”,他反着来,故意买的。


室友拆了盒子,拿塑料叉子挖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谢啦。你今天回来挺早,不练到晚上?”


“今天状态不好,提前回来了。”孟川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拿了瓶气泡水,拧开喝了一口。他靠着厨房门框站了一会儿,目光不动声色地把客厅扫了一圈:沙发旁边的矮柜上堆着快递盒,电视柜底下塞了一排鞋盒,阳台上晾着两件卫衣和一条牛仔裤,晾衣杆旁边还挂了个帆布包,不是沈月那种带品牌的款式,应该是室友的。他收回目光,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你下午不出门?”


“不出,外面要下雨。”


“那我用下客厅桌子啊,我整理点东西。”


室友摆摆手说随便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格,继续看她的综艺。孟川把气泡水放下,走进沈月那间卧室,把门虚掩上。


房间不大,一张床靠墙,床尾摆了张书桌,桌上堆着几本翻卷了边的乐理书、一盒开封的润喉糖、两副耳机线缠在一起的旧耳机。衣柜在床的右手边,推拉门,他拉开一半,里面挂着沈月从英国带回来的几件演出服,白色礼服套着防尘袋挂在最里面,前面挤着日常穿的针织衫和半身裙。他伸手翻了翻,在衣柜最底下的收纳箱里摸到一个文件袋,打开来看,是英国公寓的租约复印件、学校的学生证复印件,还有一沓品牌合作邮件打印件,A4纸边上用荧光笔划了重点。他蹲在地上翻了翻,拿手机一页一页拍下来,拍到租约最后一页房东签名的时候,外面室友喊了一声:“沈月,你那个充电器借我用一下,我手机快没电了。”


孟川站起来,把文件袋塞回收纳箱,声音调到沈月平时那种带点撒娇的调子:“在书桌左边抽屉里,你自己拿,我这儿乱着呢。”


室友推门进来,在书桌抽屉里翻了翻,找到充电线又出去了。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蹲在衣柜前的孟川:“你今天说话怎么有点哑?练舞累的?”


孟川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可能空调吹的。”


室友没再多问,带上门走了。孟川等她脚步声远了,才呼出一口气。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深灰卫衣,袖口有点长,盖住了半截手指。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沈月那截白净纤细的手腕,腕骨上还留着戴手表压出来的浅浅印子。


他坐在沈月的椅子上,打开手机相机前置,对着自己照了照。沈月的脸在屏幕里出现,头发扎得高高的,碎发贴在耳朵旁边,没化妆,嘴唇颜色有点淡,但皮肤底子好,看着还是照片里那个人。他对着镜头笑了笑,调整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找到沈月平时自拍那种微微歪头的角度,拍了张照。然后他打开微信朋友圈,选了这张照片,配文打了一行字:“最近在国内集训,好累但好开心,今天练了一下午舞,腿要断了。”定位选了公寓附近那个商场的地标。发之前他犹豫了两秒,把“好累但好开心”改成了“累并快乐着”,更贴合沈月平时发朋友圈的语气。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过了五分钟他重新拿起手机,朋友圈底下已经冒了十几个赞,最上面一条评论来自一个共同好友:“你回国啦?怎么没听你说!”下面还有几条问集训什么项目的、夸她状态好的。孟川一条都没回,只把手机翻过来又扣回去,嘴角往上翘了翘。


他又打开沈月的微信聊天列表,找到沈父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沈月发的“手机丢了正在补卡”。他想了想,打了行字:“爸,我这两天开始封闭集训了,手机可能用得少,有事留言我晚上看。”发出去不到半分钟,沈父就回了:“好,注意身体,别太拼。”紧接着沈母也发了一条语音过来,他点开听,沈母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月月,集训累不累?钱够不够花?不够跟妈妈说。”


孟川把语音又听了一遍,然后按住语音键,用沈月的声音回了一条:“够的妈,你别担心,就是手机不太方便用,回头有空我视频你们。”他松开手指之前还刻意加了个轻轻的哈欠声,像真的练累了。


沈母很快回:“好,那你早点休息。”


孟川退出聊天界面,把手机放在桌上,伸了个懒腰。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书桌角落那个立着的相框上,里面是沈月高中毕业时候的照片,穿校服,扎马尾,和几个同学站在学校门口,笑得很灿烂。他把相框拿起来看了看,手指在玻璃面上蹭了蹭,然后放回去,位置摆得跟原来分毫不差。


外面客厅里室友的综艺换了一档,主持人在哈哈哈地笑。孟川站起来,把衣柜门推上,文件袋塞回原位,又顺手把沈月书桌上那几本书按原来的顺序码好。他走到客厅,室友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抬头问他:“你东西整理完了?”


“差不多了,”孟川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拿了个靠垫抱在怀里,声音放得懒洋洋的,“哎,你最近有没有觉得我穿衣服风格变了?”


室友抬头打量了他一眼,还真认真想了想:“是有点,你以前不怎么穿卫衣的,都是裙子小靴子那些。不过也正常,回国了嘛,入乡随俗。”


孟川笑了笑:“我最近想换个风格试试。”


“挺好的,挺好看。”室友又低头刷手机去了。


孟川坐了一会儿,估算着顾逸那边快练完舞了,站起来说要出门一趟,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室友说行,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问:“你那个新手机号多少?我存一下。”孟川报了沈月备用机那个号码,室友存好之后晃了晃手机:“行,有事微信你。”


孟川出门的时候没走电梯,还是走楼梯下去的。到二楼拐角他停下来,把卫衣帽子重新扣上,口罩拉好,掏出手机给顾逸发了条消息:“朋友圈发了,你晚点去点个赞,再评论一句‘集训加油’什么的。”


顾逸回得很快:“她快出来了。”


孟川把手机收起来,从小区后门出去,绕到隔壁那条街上。他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买了瓶水,拧开喝了两口,看着马路对面舞蹈工作室那栋楼的出口。过了大概十分钟,沈月从楼里出来,头发散着,脸有点红,运动裤裤脚上沾了点灰,正低头在包里翻什么。顾逸的车从旁边路上拐过来停在她面前,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开走了。


孟川把剩下的半瓶水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反方向走。他走了半条街,忽然停下来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里刚才在沈月房间拍的那些文件照片,划到品牌合作邮件那一张,上面写着某运动品牌春季推广的合作意向,报价后面跟着一串零。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一点。


顾逸那边把沈月送回公寓楼下,沈月说累得不想动,让他帮忙去便利店买瓶冰水。顾逸把车停在路边,进便利店拿了瓶水出来,递给沈月的时候她正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手机捏在手里。顾逸瞥了一眼她的屏幕,微信界面开着,她刚给她妈回了条消息,说“集训的事定下来了,这两天可能视频不了”。顾逸坐回驾驶座,拧开自己的水喝了一口,随口问:“你爸妈最近没换号吧?”


沈月睁开眼看他:“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我前两天打你爸电话想问问你补卡的事,没打通。”


沈月“哦”了一声:“可能没听见吧,他有时候开会不接。”她没再多想,低头把水拧开喝了一大口。


顾逸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带。等沈月下车之后他坐在车里没动,从口袋里摸出那部备用机——沈月刚才落在车上的,她走到楼道口才想起来,顾逸说回头给她送上去。备用机的屏幕亮着,进来一条短信,是银行发的验证码。顾逸盯着那六个数字看了两秒,打开微信找到孟川的对话框,把短信截图发了过去。孟川那边秒回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顾逸把备用机锁屏,靠在座椅上长长地吐了口气。车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行道树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抬头看了一眼沈月那层楼,厨房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他低下头,把备用机屏幕上沈月刚收到的那条验证码又看了一遍,然后删掉了截图记录,把手机放进扶手箱,发动车子汇入下班的车流里。


舞蹈工作室与直播翻车边缘

舞蹈工作室在商场后面的老街区里,二层的玻璃门贴着磨砂膜,从外面只能看见一团团模糊的人影在灯光里晃。孟川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站在街对面一家奶茶店的檐下等顾逸。他今天没穿皮,深色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口罩拉到鼻梁中段,只露出低垂的眼睛和一小截苍白的额头。路过的行人不会多看他一眼,他就像一个在等朋友的普通男生,手里捏着手机,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边缘。


顾逸迟到了七分钟,从地铁口出来的时候腋下夹着一个不起眼的帆布袋,袋口露出半截粉色的训练外套袖子。孟川隔着马路看见他,没招手,只是把口罩往上提了提,转身往工作室的楼梯口走。顾逸快走几步跟上来,两人在二楼防火门后面停下来,顾逸把帆布袋递过去,低声说:“上衣、裙子、打底裤都在里面,靴子单独装在鞋袋里,她平时练舞就穿这双,底都磨平了。”


孟川拉开袋口看了一眼,那件白色短款训练外套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带着洗衣液的清淡味道。他把袋子收好,抬头扫了一眼走廊尽头舞蹈工作室的玻璃门,里面传来节奏强烈的鼓点和鞋底摩擦地板的沙沙声。他侧过身,把声音压得很低:“她常用的更衣柜是哪一排?”


“第二排靠窗那个,密码是她生日。”顾逸顿了一下,“你确定要进去换?里面有人。”


“这个点有课,更衣室空着。”孟川已经迈步往前走,卫衣帽子蹭着后颈,步子不快但很稳,“你在外面等着,我换好出来你负责拍照。不要多说话,她老师问起来我来应付。”


更衣室确实没人,空气中飘着汗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味道,一排灰色铁皮柜贴着墙,镜子边角磕掉了几块水银。孟川找到第二排靠窗的柜子,输密码的时候手指稍微停了一下,然后柜门弹开,里面挂着两件不同款式的练习服、一条叠好的毛巾、半瓶矿泉水和一包纸巾。他把自己带来的帆布袋放在长凳上,拉开拉链,取出那件白色短款训练外套。外套是薄款,袖口收紧,背后印着沈月常去的这家工作室的logo。他脱掉卫衣,套上外套,拉链拉到一半,低头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身体被裹进沈月的衣服里,肩线刚好合上,只是胸前的布料有点松。他又换上那条黑色百褶短裙,裙腰的松紧带勒在胯骨上方,长度刚过大腿中段。最后从鞋袋里取出那双黑色短靴,皮面有细密折痕,鞋筒到脚踝上方,拉链在侧边,他蹲下来一只一只穿好,站起来踩了两步,鞋底比想象中软,脚趾前面空了一点。


他站在镜子前面,把口罩摘了,帽檐也掀起来。镜子里是一张清纯的脸,黑发垂在肩膀两侧,白色外套配黑色短裙,黑色短靴的鞋跟不高,但站姿一变整个人就像从沈月手机相册里走出来的一样。孟川偏过头,看侧脸,又抬手把头发拨到耳后,露出耳垂上那个沈月打了半年的耳洞。他盯着镜子里那条腿,短裙下露出的皮肤白且匀称,短靴把脚踝包得利落,再往上看是裙摆和外套下摆之间那一截腰线。他伸出手指,从裙摆边缘慢慢往下摸,指腹蹭过短靴的鞋筒,再从鞋筒摸回裙摆,来回两遍,指尖有点发麻。镜子里的人跟着他的动作微微侧身,看起来就像沈月在整理衣服。


外面传来敲门声,顾逸隔着门板说:“老师到了,在换鞋。”


孟川把口罩重新戴好,帽檐压下来,但想了想又掀上去,只把口罩拉到下巴,露出完整的脸。他拎着空袋子推开门,顾逸站在走廊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把手机举起来:“先拍两张走廊的,光线好。”


孟川配合地侧身站到工作室门口的logo墙旁边,一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歪了歪头。顾逸按了两下快门,又蹲下来从低角度拍了一张,嘴里轻声说:“腿再并拢一点,靴子尖往外撇,她拍照就这个姿势。”孟川照做,顾逸连拍了七八张才放下手机,压低声音说:“够了,进去吧。”


舞蹈工作室里正在上爵士基础课,七八个学员对着镜子做律动,老师站在前面数拍子。孟川进去的时候老师刚好转身调音响,只扫了一眼门口,点了下头就继续喊拍子。孟川选了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把手机架在墙角的三脚架上,调整角度只拍到自己腰以上的部位和镜子里的半身像。顾逸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翻着手机假装回消息,实际上一直在看孟川的走位。


课上到一半,老师让学员分组跳刚学的组合,孟川混在最后一组里,动作幅度做得很小,手部跟着节拍比划,脚下几乎没怎么动。老师从前面走过来看了一圈,停在孟川旁边,上下打量了一下,问:“今天不跳完整版吗?你之前那个韩舞翻跳不是很熟了吗?”


孟川抬起头,脸上带着沈月那种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声音从喉咙里出来,调子稳而轻:“最近在准备比赛,先练片段,整支跳下来膝盖有点受不了。”他说话的时候微微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和沈月平时跟老师说话的习惯一模一样。


老师皱了皱眉:“膝盖又疼了?你上次不是说好了吗。”


“好多了,就是不敢连着跳。”孟川把外套下摆往下拉了拉,盖住裙腰,“今天拍点素材就行,过两天再来上强度。”


老师没再追问,拍了拍手让学员继续分组练习,转身回前面去了。孟川在镜子里看见老师的背影走远,才慢慢吐了口气。顾逸从长椅上站起来,绕到他侧面,举着手机说:“我拍段你对着镜子整理头发的,这个不用跳。”孟川就把脸偏向镜子,手指插进头发里往后拢,露出额头和下颌线,顾逸拍了几秒,又让他转身拍了个背影,短裙和短靴在镜子里叠出完整的下半身线条。


拍了七八段素材之后,老师又走过来,这次手里拿着课程表:“下周三有节韩舞专攻课,你来不来?正好你那个比赛不是要跳韩舞吗,我给你留个位置。”


孟川心里一紧,脸上没露出来,笑着点头:“行,我看看时间,到时候微信跟你说。”他边说边往后退了一步,假装看手机上的消息,“今天先这样,我朋友还在外面等我。”


老师没拦他,只是在他转身的时候补了一句:“你最近穿搭风格变了啊,以前不都穿运动裤来上课吗。”


孟川脚步没停,回头笑了笑:“换换风格嘛,老穿一样的多没意思。”顾逸已经先一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工作室。走廊里没人,孟川走到更衣室门口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呼出来,背靠着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短靴,鞋尖上沾了一点舞蹈室地板上的灰。


顾逸站在旁边,把帆布袋递过去:“换回来吧,趁没人。”


孟川没接袋子,反而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直播快开始了,我穿这身播。”他低头把短靴的拉链重新拉紧了一点,鞋筒贴着脚踝,站起来跺了两下脚,“回去再换。”


回酒店的路上顾逸开车,孟川坐在副驾驶把手机架在仪表盘旁边,调好补光灯和麦克风,用变声器软件试了两句沈月的声线。顾逸从余光里看他,见他对着手机屏幕反复调整口罩的位置,最后把口罩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和锁骨以上的部分,背景是车里深色的座椅靠背。


直播开的时候在线人数涨得比前几次都快,弹幕从屏幕底下往上滚,满屏都是“月月来了”“今天穿什么”“想看靴子”。孟川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让镜头拍到外套和短裙的上半截,声音用变声器调成沈月那种清亮的调子:“今天在外面,条件有限,给大家唱两首吧。”


弹幕立刻分成两拨,一拨刷“唱歌也行”,另一拨刷“跳舞跳舞跳舞”。孟川挑了一首沈月翻唱过很多次的英文歌,把变声器的音高稍微降了一点,跟着伴奏轻轻哼。他唱歌其实不算难听,但和沈月那种经过训练的嗓音比起来,气息明显不够稳,高音部分全靠变声器的压缩效果撑着。弹幕里有几个老粉听出不对,刷了句“今天嗓子是不是不舒服”,顾逸立刻在评论区打了一行字:“月月最近集训太累了,膝盖也有伤,大家多担待。”


孟川看见那条评论,顺着往下接:“最近确实有点累,过两天休息好了给大家跳完整的。”他刚说完,弹幕里立刻有人刷“把之前那个韩舞翻跳再发一遍”“想看短靴直拍”。孟川心里发紧,脸上还挂着笑,把手机往旁边偏了偏,避开正面镜头,伸手去够水杯:“那支视频我置顶了呀,大家去主页看嘛。”他喝水的动作拖了几秒,顾逸在评论区又刷了一条:“新粉去主页看置顶,别催啦。”


直播撑了四十分钟,孟川唱了三首歌,中间两次假装信号不好把画面切到车载导航界面,每次切回来就换一首歌继续。弹幕催舞的密度越来越大,有人刷“是不是不会跳了”“感觉今天怪怪的”,孟川看着屏幕上滚过去的字,手指在屏幕边缘收紧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了句“今天先到这里,回去给大家录新的”,直接下了播。


车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低响。孟川把手机往腿上一扔,整个人往后靠在座椅上,闭着眼。顾逸从驾驶座侧头看他,见他胸口起伏得有点快,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短裙的裙边。


“今天还行。”顾逸试着开口。


孟川睁开眼,侧过脸看他,眼神和刚才直播时完全不一样,冷而沉:“线上能剪能挡,线下呢?下周三韩舞专攻课,老师让我跳完整版,我怎么跳?”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紧,“今天那个老师已经在问了,再拖两次她肯定看出来。”


顾逸把车拐进酒店地下车库,停稳之后熄了火,车厢里彻底暗下来,只有仪表盘还亮着一点微光。孟川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来,一只手掐住顾逸的下巴,力道不重但指节抵着颌骨,逼他转过头来看着自己。孟川脸上还带着沈月的妆——粉底、淡色的唇釉、眉尾的弧度——可眼神是孟川自己的,灰而密,像下过雨的阴天。


“永久皮什么时候能好?”他问,声音压得很低,“我穿这身能骗一次两次,骗不了第三次。你跟她住一个城市,她补证、挂失、跟家里联系,这些事你比我清楚。我要一张能一直用的皮,不是这种临时凑的。”


顾逸的下巴被掐着,说话有点含糊:“材料还在找,你上次说要能透气、能长时间穿的,那种工艺不好找。”


“我不管好不好找。”孟川松开手,退回自己的座位,低头把短靴的拉链拉开,脚踝从鞋筒里抽出来,光脚踩在车垫上,“你搞不定,我就自己找人。到时候你那些转账记录、聊天截图,我一张一张发给她看。”


顾逸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孟川扔在腿上的手机捡起来递过去:“给我两周。”


孟川接过手机,没再说话,推开车门下了车。地下车库的灯管有一根在闪,白光一明一暗地打在他身上,白色外套、黑色短裙、光着的脚踩在水泥地上,手里拎着那双短靴,往电梯间的方向走过去。顾逸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电梯门关上才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闭着眼长长地吐了口气。扶手箱里那部备用机又亮了一下,他侧头看了一眼,是沈月发来的消息:“你到家了吗?明天陪我去趟营业厅吧,我想把旧号码的绑定改一下。”


顾逸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备用机翻了个面扣在座位上,发动车子重新驶出车库。出口的栏杆抬起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把马路照得发白,他汇入车流,右手搭在挡把上,拇指在皮革缝线边上蹭来蹭去。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孟川发来的:“下周三之前,把韩舞那支舞的分解视频学会,你替我拍练习素材,我发账号上。”顾逸没回,把手机扔进杯架里,车子拐上主路,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


学联彩排与宋目内推

学联的彩排安排在周四下午,地点是学校综合楼的小礼堂。孟川提前一个小时到了,穿着沈月衣柜里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方两指,脚下是一双低跟短靴,头发用卷发棒带出一点自然的弧度。他站在礼堂侧门的洗手间里,对着镜子把唇釉抹匀,抿了抿嘴,又用指尖把眼角一点点晕开的眼线擦干净。镜子里那张脸白皙清透,带着沈月惯有的那种舞台感,笑起来嘴角的弧度都恰到好处。他练了几遍,直到自己的表情和沈月朋友圈里那些旧照对得上,才推门出去。


礼堂里灯只开了一半,舞台上的追光还没调好,几个学联的干事在台下搬折叠椅。宋目站在第一排桌子旁边,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里夹着一沓打印好的流程表,正低头跟旁边的女生说什么。孟川从侧门进来的时候,宋目抬眼就看到了,目光先落在脸上,然后顺着裙摆往下,在短靴的靴筒边缘停了一瞬,又收回来,笑了一下。


“沈月,来得挺早。”宋目朝她招了招手,把手里的流程表翻到最后一页,“你的主持稿我改了两处,你看看行不行。原来的开场白太正式了,观众席坐的都是学生,太端着反而不好。”


孟川走过去,没急着接稿子,先歪了歪头,用沈月的声音说:“学长帮我改的,肯定比我写的好。”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旁边几个干事也能听见,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软。宋目果然受用,把稿子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多按了一下,指着其中一段:“这里我加了一句互动,你上台的时候可以往台下看一眼,笑一下,气氛就起来了。”


孟川低头看稿,余光扫到宋目桌上摊着的东西——内推表、品牌合作联络单、还有一张韩舞大赛的报名汇总,沈月的名字已经填在了第一页。他不动声色地把稿子翻了一页,手指点在“互动”那句话上,说:“这句我念着有点长,能不能改短一点?我最近集训,嗓子练得有点哑,太长怕接不上气。”


宋目立刻凑过来看,肩膀几乎挨着孟川的手臂,鼻子闻到他身上沈月惯用的那款淡香水味,顿了一下才说:“那就删掉后半句,留前面就行。”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直接在稿子上划了一道。孟川侧过脸看他,眼睛弯了一下:“谢谢学长。对了,内推表是不是要交什么材料?我最近集训排得满,怕漏了。”


宋目把笔帽合上,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内推表放在最上面:“要交一段一分钟的韩舞片段,还有一张全身照。你之前那个比赛视频我看过,质量够了。照片你发我,我帮你交上去,省得你跑一趟。”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又在孟川露出来的那截小腿和短靴上扫了一遍,很快,但孟川看得清清楚楚。


彩排正式开始之后,孟川被安排走了一遍主持流程。他站在舞台侧边,手里捏着改过的稿子,用沈月的声音念开场白。台下稀稀拉拉坐着几个学联干事和表演嘉宾,宋目坐在第三排正中间,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睛一直跟着台上的人走。孟川念到那句被删短的互动时,按宋目说的往台下看了一眼,笑了一下。宋目手里的笔停了,嘴角跟着翘起来,低头在流程表上写了几个字。


彩排结束之后,人散得差不多了,宋目把孟川叫到礼堂门口,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品牌合作那边的联系人,有一个运动品牌的校园推广大使名额,我觉得你挺合适的。你先看看资料,有意向的话我帮你牵线。”他递信封的时候手指在封口处多停了两秒,又补了一句,“不过内推表的事你先别往外说,名额还没完全定下来,传出去不好。”


孟川接过信封,捏在手里,声音放软了一点:“学长放心,我不跟别人讲。就是……我最近集训真的排得太满,材料要得急的话,我可能得晚上熬夜弄。你帮我看看材料好不好呀?我怕自己弄得不合要求,白费了名额。”这句话他说得慢,尾音拖了一点,眼睛抬起来看着宋目,睫毛在礼堂走廊的顶灯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宋目明显犹豫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说:“要不这样,周五晚上我请你吃个饭,你把材料带上,我当面帮你过一遍。有不对的地方直接改,省得来回发消息耽误时间。”他说“请你吃饭”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只是顺口一提,但手指把文件夹的边角捏得紧了紧。


孟川笑了一下,点头:“好啊,那就麻烦学长了。我周五白天还有集训,晚上可能稍微晚一点。”


“没事,你定时间,我等你。”宋目把文件夹夹回胳膊底下,目送孟川往走廊另一头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礼堂收拾东西。


孟川走出综合楼大门,拐过花坛才把脚步放慢。他掏出手机,给顾逸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周五晚上,学联那个宋目请吃饭。你跟着,别露面。”发完之后他把牛皮纸信封塞进包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短靴,靴筒贴合小腿的弧度,在下午的光线里泛着一点哑光的质感。他伸手把裙摆往下拽了拽,嘴角还挂着刚才对宋目笑的那个弧度,但眼神已经沉下来了。


周五傍晚,顾逸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宋目订的那家餐厅。商场四楼,一家做融合菜的馆子,灯光调得偏暗,每张桌子上放一盏小台灯。顾逸在对面奶茶店的吧台边坐下,要了一杯冰美式,隔着一条走道能看到餐厅靠窗的位置。宋目已经到了,坐在桌子一侧,衬衫换了一件更挺括的,头发梳得比彩排那天还整齐,面前摊着文件夹和一支笔,时不时抬头往餐厅门口看。


孟川来得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他穿了沈月衣柜里那条深色的碎花连衣裙,外面套一件短款开衫,脚上还是那双短靴。进餐厅的时候他走得稍微慢了一点,让宋目先看见他,再朝他走过去。宋目站起来替他拉椅子,手扶在椅背上,等孟川坐下了才回自己位置,把菜单推过来:“你看看想吃什么,这家我吃过几次,有几个菜还不错。”


孟川接过菜单翻了两页,没急着点,先把包里的材料拿出来放在桌上:“学长先帮我看材料吧,吃饭不急。”他说着把内推表、一段韩舞视频的U盘和几张打印出来的全身照推到宋目面前。照片是他之前用沈月旧素材挑的,一张舞台照,一张旅拍,都挑的侧脸和全身,看不出破绽。


宋目拿起照片看了看,翻到背面,又放下,拿起内推表一行一行地看。孟川趁他低头的时候,把椅子往桌子中间挪了一点,膝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宋目的膝盖。宋目手上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来,孟川已经收回腿坐好了,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学长,表上那个指导老师签字,我是不是得找方老师签?”


宋目推了推眼镜,把表放下来:“方老师那边我帮你说一声,你先把材料交齐就行。”他顿了顿,把照片和U盘收进文件夹里,又把品牌合作那份资料抽出来,“这个你拿回去看,有意向的话直接联系上面的负责人,提我名字就行。”孟川伸手去接,指尖在宋目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宋目这次没躲,反而把资料往他手里按了按,低声说:“内推名额的事,你知我知,先别跟其他人讲。等正式名单下来,你再发朋友圈。”


孟川点头,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我知道的,学长帮我这么多,我肯定不乱说。”他低头把资料收进包里,再抬头的时候眼睛弯着,语气像在商量一件小事,“那指导老师那边,学长能不能帮我打个招呼?我怕我自己去说,方老师觉得我不够重视。”


宋目几乎没怎么想就应了:“行,我周一跟方老师提一句。你安心准备集训,别太累。”他说“别太累”的时候声音压得比之前低,目光在孟川脸上停得久了些。


顾逸坐在奶茶店里,隔着走道看宋目替孟川拉椅子、递菜单、把照片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在杯壁上捏得发白。冰美式里的冰块化了一半,水珠顺着杯壁流下来,在吧台上积了一小滩。他看见孟川的膝盖在桌子底下碰宋目那一下,看见宋目没躲,看见两个人凑近了说话,头几乎挨在一起。顾逸把吸管咬扁了,吸了一口已经淡得没味的咖啡,喉咙里发涩。他知道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孟川需要宋目手里的名额和联系人,需要学联这条线把“沈月还在国内正常活动”的痕迹坐实。可看见宋目替“沈月”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的时候,他还是把杯子往吧台上一墩,声音不大,但旁边坐着的女生扭头看了他一眼。


他掏出手机给孟川发消息:“差不多了,别拖太久。”孟川没回。过了五分钟,宋目起身去柜台结账,孟川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回了一条:“再等十分钟,他要去车上拿东西给我,我跟他到地下车库就结束。”


顾逸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完,起身往电梯口走。他绕到地下车库的入口附近,靠在柱子后面,看见宋目和孟川一起从电梯里出来,宋目手里多了一个纸袋,递给孟川的时候说了句什么,孟川接过来,笑着点了点头,又伸手替宋目把衬衫领子上一根掉落的线头摘了。宋目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抬手在孟川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转身上了自己的车。


孟川等宋目的车驶出车位,才拎着纸袋往另一个方向走。顾逸从柱子后面出来,跟在他后面两步远的地方,声音压得很低:“他给你什么?”


“品牌那边的样品,还有一份合作意向书。”孟川没回头,脚步没停,“他让我回去看看,有意向直接联系。内推表他也收了,说周一跟方老师打招呼。”


顾逸快走两步赶到他旁边,伸手想拿那个纸袋看看,孟川手腕一偏躲开了:“别碰,回去再说。”他侧过脸看了顾逸一眼,地下车库的灯管白光打在他脸上,沈月的五官被照得清清楚楚,可那眼神是孟川的,带着一点不耐烦和一点得意,“你刚才一直在外面盯着?怕我搞不定?”


顾逸没说话,把手收回来插进裤兜里。孟川走了一段,忽然放慢脚步,偏过头用沈月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他约我下周末去看展,我答应了。到时候你继续跟着,别让他发现。”语气像在安排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顾逸嗯了一声,喉咙里堵着一口气,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想起刚才宋目替“沈月”拉椅子的样子,想起孟川膝盖碰过去那一下,想起宋目最后拍在孟川肩膀上的那只手。他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不远处一辆车的车灯闪了闪。孟川往那辆车走过去,拉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开车,我累了。”说完钻进副驾驶,把纸袋往腿上一放,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顾逸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孟川——闭着眼,脸上还带着沈月的妆,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是在想宋目答应的事,还是在想下周的展。他把车倒出车位,拐上坡道的时候听见孟川开口,声音已经切回了自己的本音,低而平:“宋目这个人,比我想的好拿捏。你下周把车停远点,别让他看见你。”


顾逸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没应声,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主路的车流里。路灯的光从车窗外面一段一段地掠进来,打在孟川闭着的眼睛和微微抿着的嘴唇上,那支从宋目衬衫上摘下来的线头还捏在他指间,没扔。


第二次制皮与证据链

纸袋搁在茶几上整整两天,孟川没让顾逸碰。


第三天傍晚,顾逸从学校回来,钥匙刚插进锁孔就闻到一股不对劲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捂久了,酸里带着甜腻,又夹着一丝肉制品放坏了的腐气。他推开门,客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开了沙发旁边的落地灯,孟川盘腿坐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地毯上,面前铺着塑料布,塑料布上摊着沈月那张脸。


准确地说,是那张正在起皱的临时皮。


顾逸站在玄关换鞋,手搭在鞋柜上没动。那张皮被从内里翻撑在一个用晾衣架和泡沫板临时搭的支架上,沈月的五官朝上摊着,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嘴唇边缘已经开始收缩卷曲,像放了几天的苹果皮。孟川手里拿着一把细毛刷,蘸着什么东西往皮的边缘抹,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修复一件古董。


“关门。”孟川没抬头,“味道别散出去。”


顾逸把门带上,换了拖鞋走过去,在沙发扶手上坐下。茶几上除了塑料布和那张旧皮,还多了几样东西:一个透明整理箱,里面码着叠好的裙子、短靴、几顶假发;一个黑色垃圾袋,袋口扎紧,但那股味道显然是从袋子里渗出来的;还有沈月的手机,屏幕亮着,停在一个聊天界面,顾逸扫了一眼,是沈月和品牌方对接的邮件截图,孟川已经截屏存进了相册里一个叫“素材”的文件夹。


“你这两天就弄这个?”顾逸问。


“不然呢。”孟川放下刷子,拿过旁边一块湿毛巾擦了擦手指,这才抬头看他。孟川本来的脸在落地灯的光里显得很苍白,眼下有两道青,嘴唇干得起皮,可他的眼睛很亮,带着一种顾逸越来越熟悉的、近乎贪婪的专注,“旧皮撑不住了。从下巴开始裂,我补了两回,越补越硬,穿上去表情做不出来,粉丝那边已经开始有人问‘月月最近是不是瘦了’‘脸怎么僵僵的’。”


他伸手把支架上那张旧皮翻了个面,内衬上有一道从耳根裂到锁骨的口子,边缘发黄发脆。“再穿一次就彻底废了。新的必须马上弄。”


顾逸看着那张皮,喉咙发紧。他第一次见孟川制皮是在孟川租的短租屋里,那时候他以为只是一次性的道具,后来才知道孟川说的“永久”是什么意思。他移开视线,落在黑色垃圾袋上:“那袋子里的……”


“旧皮,还有用过的胶和粉底。”孟川用下巴点了点整理箱,“新的素材我整理好了,在箱子里。你今晚看一遍,背下来。明天你去找沈月,把这几样东西拿到手。”


他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折好的A4纸递过来。顾逸展开,上面是孟川的手写字,密密麻麻列了一整页:


1. 最新自拍视频,正脸,自然光,说话三十秒以上。

2. 家庭群最近一周聊天记录截图,要能看到沈父沈母的头像和昵称。

3. 品牌邮件里带合同附件的那几封,转发到备用邮箱。

4. 旅拍原图,不要修过的,要相机直出。

5. 唱歌音频,清唱,不要混响。

6. 韩舞旧视频,最近三个月内跳的,全身,看得到脚。


“第6条不好弄。”顾逸说,“她最近没怎么跳完整的。”


“所以才要你去。”孟川把毛刷放回塑料布上,站起来,膝盖咔哒响了一声,他皱了皱眉,拿过沈月的手机翻了翻,“她不是刚补了证件吗?你上次说帮她弄邮箱验证,她应该还没改密码。你找借口约她出来,吃饭也好,帮她搬东西也好,把手机拿到手。素材弄齐了,你回来之前把新皮要用的模量好。”


孟川走到整理箱旁边,从里面拿出一个扁平的透明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还没上色的皮胚,材质比上一张更薄,透光看能隐约看见纤维纹理。他把皮胚举到灯下,眯着眼看了看:“这张我处理过,延展性比上一张好,穿上去做表情不会那么僵。但模子得按她现在的脸来。你上次量的数据有点偏,这次重新量,颧骨到下颌,眉心到鼻尖,嘴角到耳垂,三组数据都要。”


顾逸接过那个盒子,皮胚摸上去凉而韧,像某种硅胶和生物纤维的混合。他想起上次孟川制皮的时候,自己就坐在旁边看,孟川一边做一边跟他讲哪里要薄、哪里要留厚,语气像在教他做手工。那时候他还觉得这件事有种诡异的合理——孟川需要这张皮,他需要孟川替他维持那个账号带来的收入,各取所需。可现在他捧着这张新的皮胚,脑子里全是沈月坐在他对面喝奶茶的样子,她低头看手机的时候后颈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白得晃眼。


“顾逸。”孟川叫了他一声。


他抬头。孟川已经走到他面前,沈月的脸还摊在身后的支架上,可站在他面前的是孟川本来的脸,短发乱着,眼神低垂着看他,可那低垂里有东西在往上顶,像水底的气泡。


“你心软了?”


“没有。”


“你脸上写着。”孟川抬手,手指在他下巴上轻轻刮了一下,动作很轻,语气也淡,“你要是心软,现在就可以走。把手机留下,把钥匙留下,我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你那个账号上供的钱,你那些聊天记录,还有你帮我从她公寓拿衣服的照片,我手里都有。你走了,这些东西会去哪儿,我不保证。”


顾逸的下巴绷紧了。孟川的手指还停在那里,指腹贴着他的皮肤,凉凉的。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给那个不露脸变声账号转账的时候,只是觉得刺激,觉得有人隔着屏幕支配他的感觉让他上瘾。后来孟川找到他,给他看那些截图,他才明白自己早就被捏住了。可奇怪的是,被捏住的感觉和当初隔着屏幕被支配的感觉混在一起,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想跑还是想留。


“我没说要走。”他听见自己说。


孟川看了他两秒,把手收回去,转身走回茶几旁边,拿起那个黑色垃圾袋,拎了拎:“旧皮我今晚处理掉。你明天下午约她,晚上把东西带回来。我后天要穿新皮去学联开会,宋目那边说方老师周一给答复,我不能顶着这张裂口的皮去。”


顾逸把皮胚放回盒子里,揣进自己书包夹层。他站起来的时候踢到了整理箱,低头看了一眼,箱子里那些裙子叠得整整齐齐,短靴一双双用鞋袋装着,最上面压着一顶长直发的假发,发色和沈月本来的头发几乎一样。


“这些你什么时候买的?”


“这两天。用她账号里的钱。”孟川把垃圾袋拎到门口,又回头看他,“粉丝喜欢看她穿这些。我看了后台数据,发裙子和靴子照片的那几条,点赞比跳舞视频还高。有人留言说‘月月最近穿搭风格变了好多,但好喜欢’。你看,他们已经在习惯了。”


顾逸没接话,背上书包往自己房间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听见孟川在后面说:“明天约她的时候自然点。别让她觉得你突然殷勤。你就说——你朋友搞到两张音乐节的彩排票,问她要不要去看。”


第二天下午,顾逸给沈月发消息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他最后打出来的话比孟川教的还自然:“我这边有个朋友在音乐节组委会,给了我两张彩排观摩票,下周三的。你要不要一起去?顺便把上次说的那个邮箱验证弄一下,我带了电脑。”


沈月回得很快:“真的?下周三我正好没课!邮箱那个不急,你先帮我看看我账号后台,最近老卡。”


他们约在学校附近一家奶茶店,二楼靠窗的位置。沈月到的时候穿了一件米色针织开衫,里面是白T恤,下面是牛仔裤和帆布鞋,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素着一张脸。她坐下来先灌了半杯水,说刚从舞蹈室过来,练了一下午,膝盖有点疼。


顾逸把电脑打开推过去,沈月凑过来看屏幕,他趁机从包里摸出一小瓶早就准备好的东西。透明的,没标签,是孟川给他的,说是“让她睡几个小时,不会伤身体”。他拧开瓶盖的时候手有点抖,但沈月正低头看屏幕上的报错弹窗,没注意。他把瓶子里的东西倒进她喝了一半的奶茶里,晃了晃,杯底的珍珠翻上来又沉下去。


“你先喝东西,我看看后台。”他把电脑拉回来,装模作样地敲了几下键盘。沈月嗯了一声,端起奶茶吸了一大口,又吸了一口。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心?”她笑着说,眼睛弯起来,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泡,“又是票又是帮我弄账号。”


“你最近不是忙吗。”顾逸没看她,盯着屏幕,“能帮就帮。”


沈月又喝了两口,开始说舞蹈室的事,说方老师那边有个集训名额,宋目帮她递了材料,但她有点犹豫要不要去,怕耽误品牌那边的拍摄。她说着说着声音慢下来,手撑着下巴,眼皮往下掉。


“沈月?”


“嗯……”她晃了晃头,“有点困,可能今天练太狠了。”


“你趴一会儿,我弄完叫你。”


沈月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胳膊叠起来垫在桌上,脸埋进去。不到两分钟,呼吸就匀了。


顾逸等了一会儿,轻轻叫了她两声,没反应。他把电脑合上,从她包里摸出手机,用她垂在桌边的大拇指解了锁。手机相册里最近的照片大多是舞蹈室的练习片段和几张自拍,他翻了翻,挑了几段正脸清晰的视频转发到自己手机上。家庭群聊天记录他直接截屏,从上往下滑,截了十几张。品牌邮件他找到带附件的几封,转发到她自己的备用邮箱,然后把备用邮箱的密码改成了孟川指定的那串。旅拍原图在相册最底下,一个叫“相机导出”的文件夹里,他全选,隔空投送给自己。唱歌音频在语音备忘录里,最近一条是三天前,她清唱了一段韩文歌,音准很好,嗓子清亮。韩舞旧视频他找了半天,在“隐藏”相册里发现两段,一段是两个月前在舞蹈室跳的完整版,一段是上个月在公寓客厅跳的片段,全身都拍到了。


他把手机放回她包里,又拿出卷尺,比着沈月趴在桌上的侧脸量了颧骨到下颌,眉心到鼻尖,嘴角到耳垂。沈月睡得很沉,卷尺贴上去的时候她睫毛颤了一下,没醒。顾逸量了三遍,把数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


做完这些他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看着沈月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窗外的光斜进来,照在她后颈和耳朵上,那层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淡淡的血管。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肩上,然后给孟川发了条消息:“素材齐了。数据也量了。她还在睡。”


孟川回得很快:“带回来。别弄醒她。”


顾逸又坐了十分钟,才轻轻推沈月的胳膊:“沈月,醒醒,弄好了。”


沈月迷迷糊糊抬起头,脸上压出红印子,揉了揉眼睛:“我睡了多久?”


“没多久。你太累了。”顾逸把电脑收起来,“票我下周三给你送过去。你回去再睡会儿。”


沈月站起来,晃了晃脑袋,把外套还给他:“谢啦。你今天真的怪好的。”


她笑起来还是那样,舞台感很足,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顾逸看着她走出奶茶店,拐上人行道,马尾在背后一晃一晃。他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卷尺还攥在掌心里,上面沾了一点沈月的粉底。


晚上他把素材和尺寸交给孟川的时候,孟川已经把客厅收拾干净了。塑料布收起来了,旧皮和垃圾袋不见了,茶几上摆着那张新皮胚、一盒工具、几管颜料和一面立镜。孟川接过手机翻了一遍素材,又看了顾逸记的尺寸,点了点头。


“你今晚别睡太早,帮我打下手。”他把皮胚固定在支架上,拿起笔开始照着沈月的照片勾轮廓,“这张皮我打算做两层结构,内层贴脸,外层上妆,穿上去出汗也不会那么快脱。但做起来麻烦,你得帮我扶着模子。”


顾逸洗了手,站在旁边扶住支架。孟川画线的时候很安静,笔尖在皮胚上沙沙地响。顾逸看着那张还没有五官的皮慢慢被勾出沈月的轮廓,想起下午沈月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想起她后颈的血管。他忽然开口:“你以后每次都要这样?拿素材,制皮,换皮?”


孟川没停笔:“不然呢。皮会旧,人会变。她要是瘦了胖了换了发型,皮也得跟着改。所以素材要一直拿,数据要一直更新。你以后每个月固定约她一次,吃饭逛街都行,把新的素材带回来。”


“她要是起疑呢?”


“所以你得把戏做足。”孟川放下笔,抬头看他,“你跟她还是朋友,该帮忙帮忙,该聊天聊天。别让她觉得你突然变了。今天这样不就挺好?她没起疑吧?”


顾逸摇头。


“那就继续。”孟川把勾好线的皮胚翻过来,拿刀开始沿着线裁边,“等这张做完,我要穿着它去更多地方。学联、社团、健身房,还有那些品牌活动。我要让所有人都习惯沈月最近就是这个样子——穿裙子,穿短靴,说话声音软一点,跳舞只跳片段。等他们习惯了,就算哪天我跳得不好,他们也会觉得是沈月状态不好,不会想到别的。”


他裁完一边,放下刀,拿起另一边的皮胚继续裁,语气很平:“下次换新皮之前,我要让所有人习惯沈月最近就是这个样子。”


顾逸站在旁边,手里还扶着支架。他低头看见茶几下面的垃圾桶里扔着下午沈月喝剩的那半杯奶茶,杯壁上还沾着口红印。他移开视线,看见孟川脚边那双新买的短靴,鞋筒上有一圈金属扣,标签还没剪。他蹲下去把短靴摆正,鞋尖朝外,和整理箱里其他几双排成一排。


孟川裁完皮,把新皮胚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满意地嗯了一声:“明天开始上色。后天能穿。你明天晚上再去一趟她公寓,把她那双黑色拉链短靴拿过来,我穿这双新的去开会,配裙子。”


顾逸站起来,嗯了一声。


他走出客厅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孟川正对着镜子把皮胚贴在自己脸上比划,沈月的轮廓和孟川的眼睛叠在一起,镜子里那张脸在灯光下模糊了一瞬,又清晰起来。顾逸把走廊灯关了,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在床边坐了很久。他掏出手机翻到和沈月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她发的:“今天谢谢你呀,票别忘了!”后面跟了一个笑脸。


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仰面躺下去。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他盯着那道裂缝,想起下午沈月睡着的时候,他量完尺寸把卷尺收起来,沈月的睫毛又颤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他没听清,也没问。


隔壁传来孟川开灯的声音,然后是剪刀剪东西的咔嚓声,一下一下,很规律。顾逸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


宋目酒店辅导与起疑

傍晚六点四十分,顾逸把车停在酒店地下车库的访客区,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纸袋,里面是孟川让他提前准备好的东西:一双黑色薄丝袜,用透明自封袋装着;一小罐面霜;还有沈月那部旧手机的备用充电线。纸袋旁边放着孟川的短靴,鞋底沾着下午在舞蹈工作室地板上踩出来的灰,顾逸拿湿巾擦了一遍,又用纸巾吸干鞋筒内侧的汗渍。他做这些的时候手指很稳,呼吸却比平时浅。


电梯口有一面不锈钢墙面,映出他偏瘦的影子。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蓝的衬衫,袖口扣得整齐,手里拎着纸袋,看起来像是替女朋友送东西的普通男生。只有他自己知道,纸袋夹层里塞着一小瓶喷雾,孟川让他带着,说是酒店房间空气不流通,喷一喷能盖住皮料的味道。顾逸没问那瓶喷雾到底是什么成分,他学会了不问。


十七楼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顾逸找到房号,没敲门,先把耳朵贴上去听了两秒。里面有说话声,宋目的声音偏低,语速不快,带着那种习惯在会议上控场的从容;另一个声音软而亮,尾音微微上扬,是沈月的声音,但顾逸听得出来,那是孟川用变声器调过的版本,比真沈月多了一层刻意的甜,像糖水里多兑了半勺蜂蜜。


他退后两步,把纸袋放在门边地上,掏出手机给孟川发了一条:“到了。东西放门口。”然后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楼梯间,靠着墙等。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穿着裸色短丝袜的脚伸出来,脚尖在纸袋上碰了碰,又缩回去。门关上。顾逸盯着楼梯间墙壁上剥落的一小块漆皮,听见自己后槽牙咬紧的声音。


房间里,孟川把纸袋拎到卫生间,反锁上门,先对着镜子检查了一遍脸。沈月的五官贴在脸上,眉骨的弧度刚好,鼻梁侧面有一道极浅的接缝,他拿指腹蘸了面霜按了按,那点痕迹就隐进皮肤纹理里。嘴唇上的口红在晚饭时蹭掉了一些,他从纸袋里摸出一支沈月常用的豆沙色唇釉,对着镜子重新涂了一层,抿了抿。镜子里的脸清纯又带一点倦,和沈月自己涂完口红的样子几乎分不出来。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练习过的弧度,嘴角先动,眼睛后弯,看起来像是有点害羞又很信任对方。


“学长,我好了。”他推开门出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带点鼻音,像是刚洗完脸没擦干。


宋目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里面夹着内推表、品牌方联系人清单和一份展演流程草案。他今天穿了件深藏青的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粒扣子,眼镜片擦得很干净。看见“沈月”出来,他把文件夹合上,往茶几上一放,笑了笑:“你今晚状态好像不太一样,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孟川走过去,没坐对面的椅子,直接坐在沙发扶手上,膝盖微微并拢,短裙下摆刚好盖住大腿一半。他侧过脸看宋目,眼睛眨得比平时慢:“是有点累。集训那边天天打卡,还要准备比赛曲目,我膝盖老伤又有点反复。”他把手搭在宋目肩膀旁边的沙发靠背上,指尖离宋目的后颈只有两指远,“学长,你帮我看看材料嘛,我怕填错了耽误事。”


宋目把文件夹重新打开,抽出内推表,指着其中一栏:“这里,展演经历要填最近一年的。你去年在华人春晚跳的那支韩舞翻跳,我帮你写上?还有品牌合作意向,你之前说想接运动类,我这边有个做瑜伽服的牌子,对接人是我朋友,可以帮你推。”


孟川凑近看表格,头发垂下来扫过宋目的手背。他故意没拨开,声音放轻:“学长你真好。不过那个瑜伽服的牌子……风格会不会太成熟了?我最近想走稍微清纯一点的路线,裙子短靴那种。”


宋目笑了一声,眼镜片反了一下光:“你以前不是不喜欢短靴吗?我记得你刚来学联的时候穿运动鞋,说短靴跳舞不方便。”


孟川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把下巴搁在宋目肩头,声音更软了:“以前是以前嘛。现在想试试不一样的。比赛评委喜欢有个人风格的,我总不能一直穿运动服上去跳吧。”他伸出食指在宋目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学长你帮我跟品牌那边说说,就说是学联推荐,好不好?”


宋目被他点得手指微微一缩,又放松下来,把品牌联系人那页翻出来,拿笔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名字和手机号,撕下来递给孟川。“你加这个微信,提我名字就行。不过——”他停了一下,把笔帽盖上,看着孟川的眼睛,“月月,你最近说话方式也变了。以前你跟我说话没这么……爱撒娇。”


孟川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他想起顾逸转述过的沈月原话,沈月跟宋目相处时客气但保持距离,从不会坐在沙发扶手上,更不会拿膝盖碰人。他脑子转得很快,脸上却露出一点委屈的神色,把膝盖收回来并拢,手指绞在一起:“学长是觉得我这样不好吗?我就是……最近压力太大了,集训那边老师好凶,我又不想跟家里说,怕他们担心。跟你说话就忍不住放松一点。”他低下头,睫毛遮住眼睛,“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我以后注意。”


宋目看了他几秒,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没有不合适。就是有点不习惯。你以前什么事都自己扛,现在愿意跟我说,我挺高兴的。”他把内推表往孟川那边推了推,“这里签个字,剩下的我帮你交。推荐信我下周写,你放心。”


孟川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沈月”两个字。他练过很多遍,起笔的弧度、收笔的顿点,和沈月本人签在旧合同上的笔迹几乎重合。签完他把表推回去,顺势把宋目手边的矿泉水瓶拿起来拧开,递到宋目面前:“学长喝水。”


宋目接过来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孟川脚上。那双短靴是新的,黑色拉链款,鞋筒侧面有一排细金属扣,在酒店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光。宋目看了两秒,问:“这双新买的?以前没见你穿过。”


孟川把脚往前伸了伸,脚踝在丝袜里显得细而白:“好看吗?国内买的,比英国那边便宜好多。”他脚尖绷直,鞋跟在地毯上轻轻磕了一下,“就是有点磨脚,后跟贴了创可贴。”


宋目弯腰看了一眼鞋筒边缘,手指伸过去在拉链头附近碰了碰:“这里有点紧吧?我看你脚踝那边勒出印子了。”他的指尖碰到孟川的脚踝皮肤,隔着丝袜,温度传过来,孟川没躲,反而把脚往他手边靠了靠。


“学长帮我拉一下?我够着有点费劲。”孟川声音里带笑。


宋目犹豫了一瞬,还是伸手捏住拉链头,往下拉了半寸,又拉回去,动作很轻。“这样好点?别硬撑,磨破了跳舞更难受。”他直起身,把文件夹收好,语气恢复成公事公办的样子,“内推的事我这两天就报上去。品牌那边的对接人你尽快加,第一轮沟通最好在集训前完成,不然时间太紧。”


孟川点头,站起来的时候故意晃了一下,手扶住宋目的手臂:“坐久了腿有点麻。”他借着这个动作把脸凑近宋目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学长,内推名额的事……你先别跟别人说,我怕集训那边有人不平衡。”


宋目扶稳他,嗯了一声:“我知道。你安心准备比赛。”


孟川松开手,退后一步,恢复了乖巧站姿,把茶几上的手机和房卡收进包里。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宋目还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份签好字的表,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孟川冲他摆了摆手,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里没人。孟川快步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等电梯的时候把手机摸出来给顾逸发消息:“楼梯间等我。”电梯到了,他没进去,拐进消防通道,往下走了半层,看见顾逸靠在转角墙上,手里攥着那瓶没喷完的喷雾。


“怎么样?”顾逸问。


孟川把内推表复印件和那张写着品牌联系人的纸条拍在他胸口:“签了。品牌对接人也给了。不过他起疑了。”


顾逸接住纸条,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和号码,折好放进衬衫口袋:“起疑到什么程度?”


“问我说话方式怎么变了,还问我短靴的事,说我以前不穿。”孟川靠在楼梯扶手上,把脚抬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短靴拉链被宋目拉过之后松了一点,脚踝上的红印消下去些,“我拿压力大、想转型搪塞过去了,他暂时信了。但这个人眼睛太尖,以后单独见面不能太频繁,得让他觉得是他自己在帮我,不是我求他。”


顾逸沉默了几秒:“要不要断掉?内推表已经拿到了,品牌联系人也有了,后面让方老师那边走流程就行。”


孟川冷笑了一声,把脚放下来,鞋跟磕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清脆的一声:“断掉?太浪费了。他手里有学联的推荐信,有品牌方的直接通道,还有音乐节后台的通行权限。这些方老师给不了。而且——”他凑近顾逸,压低声音,“他对我有那个意思,你刚才在楼下没看见他摸我脚踝那个眼神。这种人,你越冷他越贴,你稍微给点甜头他就愿意替你办事。断掉才是傻。”


顾逸喉结动了一下:“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先晾他两天。等他主动约我。”孟川把短靴拉链重新拉好,站直了,“他要是问起来,就说集训排太满。但内推表交上去之前,他要是提出要见面,你得提前把酒店房间订好,别让他来我住处。”


顾逸点头,把喷雾塞回纸袋里:“那品牌对接人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加?”


“明天。用沈月的号加,先发条语音过去,就说宋目学长推荐的,想了解一下合作流程。”孟川往上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顾逸,“你今晚回去把沈月去年的商演合同整理一下,看看她跟品牌方沟通的时候是什么语气,别让我第一句话就露馅。”


顾逸嗯了一声,跟着他往上走。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消防通道,走廊尽头电梯门正好打开,里面出来两个拖着行李箱的住客,孟川立刻往顾逸身后侧了侧,低下头,把脸半藏在顾逸肩膀后面。等那两个人走远了,他才直起身,恢复了沈月的走路姿态,步子小,腰微微摆。


地下车库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孟川坐进副驾驶,把短靴脱了,脚缩到座椅上,拿湿巾擦脚底。顾逸发动车子,暖风开起来,吹得前挡玻璃上一层薄雾。


“宋目说明天要给我写推荐信。”孟川把用过的湿巾团起来扔进垃圾袋,“你明天晚上去他办公室附近等着,他要是约我见面,你就说我在集训走不开,推荐信让他直接发电子版。”


顾逸把车倒出车位,方向盘打得有点急,轮胎在地胶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响。他稳住方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孟川——沈月的脸在车库顶灯的扫射下明明灭灭,孟川正低着头把丝袜从脚上褪下来,脚踝上宋目碰过的地方还留着一圈浅红。


“他要是坚持要见你呢?”顾逸问。


孟川把丝袜卷成一团塞进纸袋,抬头从后视镜里和顾逸对视了一眼:“那就见。但得换个地方,不能总去酒店,太显眼。你去找个茶室或者咖啡店的包间,别太偏,人流量适中,他要动手动脚也有人看见,他不敢太过。”他顿了顿,“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帮我把方老师那边的关系打通。集训名单快定了,我要确保沈月在里面,而且最好是前几个。”


顾逸把车开出地下车库,傍晚的街道上路灯刚亮,梧桐叶被风吹得翻出银灰色的背面。他握着方向盘,指节有点发白:“方老师那边不好搞,听说她查得严,集训期间不许请假,不许外宿,手机都要统一管理。”


孟川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点,整个人缩进沈月的皮囊里,声音懒懒的:“所以才要你提前搞定宋目。方老师再严,她也要看学联的推荐名单。只要宋目把沈月的名字写进推荐信里,方老师那边就是走个过场。”他闭上眼睛,“我睡一会儿,到了叫我。”


顾逸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孟川已经闭了眼,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慢慢匀下来。沈月的脸在车窗外的路灯交替明灭里安静得像一张照片。顾逸把暖风调小了一格,右手从方向盘上挪下来,在副驾驶座椅边缘停了一瞬,又收回去。


他想起下午在楼梯间里,孟川说“他对我有那个意思”的时候,嘴角那个笑,和高中时在班级活动教室后排看沈月压轴唱跳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又嫉妒又渴望,现在多了一层胜券在握的得意。


车子拐进小区地下车库,减速带上颠了一下,孟川没醒。顾逸熄了火,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车库的暗光,才伸手在孟川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到了。”


孟川睁开眼,先愣了一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换下来的运动鞋,才把沈月的脸该有的表情重新挂上去,推开车门:“你帮我把纸袋拿上去,我脚有点冷。”


顾逸拎着纸袋跟在他后面进电梯。电梯上升的时候孟川对着轿厢里的反光贴面整理了一下头发,把耳侧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沈月那张清纯脸的完整轮廓。他忽然开口:“宋目今天摸我脚踝的时候,我差点以为他要亲上来。”


顾逸心里一沉,面上没动:“那你怎么办的?”


“我让他帮我拉拉链,然后把话题拉回推荐信。”孟川转过脸,电梯里的白光照得他脸上那层皮格外细腻,“你也别吃醋。他跟那些视频金主不一样,他有正经资源,我得把他哄好了。等集训结束、比赛名额到手,再想办法慢慢疏远。”


电梯门开了,孟川先走出去,从顾逸手里接过纸袋,掏钥匙开门。进屋之后他把短靴摆在玄关鞋架上,和其他几双并排,鞋尖朝外,然后弯腰把宋目碰过的那只脚踝凑到灯下看了看,红印已经消了,只剩一点浅浅的压痕。


“明天你记得买那家茶室的包间券。”孟川头也不回地往卫生间走,“我先卸皮,今天出汗多,胶有点松。”


顾逸站在客厅里,听见卫生间门关上,然后是水声和撕胶带的细响。他掏出手机,翻到宋目的微信名片——之前为了方便控场加过,但没聊过。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锁了屏,把手机扔到沙发上,走到厨房去烧水。


水壶响的时候,卫生间里传来孟川的声音,隔着一道门,闷闷的,却带着笑:“顾逸,你说明天宋目要是约我,我穿哪双短靴去?”


顾逸把火关掉,水壶的鸣音慢慢弱下去:“你那双新买的黑色拉链的吧,配那条深灰裙子。”


“行。”孟川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了,只剩哗哗的水声,“就穿那双。”


封闭集训机会泄露

沈月打来电话的时候,顾逸正坐在厨房餐桌边削一只苹果。刀锋贴着果皮转圈,红色的皮垂成完整的一条,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两下,屏幕亮起来,显示的是沈月的头像,那张在伦敦塔桥前拍的侧脸照,笑得毫无防备。


他放下苹果和刀,抽了张纸巾擦手,接起来。


“顾逸,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沈月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隐约有走廊的回声和门关上的闷响,像在某个不方便大声讲话的地方。顾逸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走到窗边:“方便,怎么了?”


“你猜我今天接到谁的电话?”沈月没等他回答,自己先憋不住了,声音里那股兴奋劲儿从压低的嗓子里往外钻,“方老师,中英青年音乐节那个方老师!她说韩舞翻跳大赛的封闭集训名单定了,有我!”


顾逸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嘴上已经跟上去:“真的?恭喜你啊,你不是一直想进这个集训吗。”


“何止是想,我跟你讲,这次不一样。”沈月那边传来拉链拉开又合上的声音,像是在翻包找什么东西,“方老师在电话里明确说了,这次集训是音乐节和品牌方联合搞的,两周半封闭,吃住都在训练基地,最后结业展演直接对接品牌签约和英国那边的音乐学院推荐名额。顾逸,推荐名额,你懂吗?我要是能拿到那个,明年申请就不用只靠作品集硬碰了。”


顾逸听着她一口气说下来,连标点都顾不上加,嘴角挂出一点笑。但那笑在脸上待不住,慢慢就淡了。他转过身,背靠窗台,目光落在餐桌上那只削了一半的苹果上,果肉已经开始泛黄。


“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下周一报到,在城西那个训练基地,你知道吧,就是以前老厂房改的那个艺术园区。”沈月终于从包里翻出了什么,传来纸张抖开的哗啦声,“方老师刚把报到须知发我邮箱了,我看看……两周半,全封闭管理,手机白天统一收上去,晚上九点以后才发回来。哎,那段时间我可能回消息会慢,你别担心。”


“全封闭。”顾逸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很平。


“对,不过也就两周多,熬一熬就过去了。”沈月那边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几分,“顾逸,这事你先别跟别人说。我还没跟家里讲,我爸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唠叨什么‘别耽误正事’,等我把名额拿到手再告诉他们。你也别跟孟川提,虽说老同学,但这种事传出去不好,万一有人眼红去方老师那儿使绊子呢。”


“嗯,我知道。”


“你最靠谱了。”沈月笑起来,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她眉眼弯弯的样子,“等我集训回来请你吃饭,真的,这次机会太重要了,我连商演都推了两个。”


顾逸应了一声好,又随便聊了几句,叮嘱她报到前把材料备齐,别丢三落四。沈月说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爸还啰嗦,然后那边有人喊她名字,她匆匆说了句“回头聊”就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顾逸在窗边站了十几秒。厨房水槽里那只苹果的切面已经彻底氧化成褐色,他拿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觉得没味道,顺手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回到卧室,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另一部手机,开机,解锁,点开一个没有备注名的聊天窗口。


沈月发来的报到须知截图、方老师的电话号码、集训基地的地址、报到时间、注意事项,他一条一条转过去,最后打了一行字:全封闭两周半,白天收手机,晚上九点后才有信号。


对面回复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紧接着又弹出一条:她有没有说具体名额几个人?


顾逸想了想,打字:没说,但方老师亲自打电话通知,应该是定了。


对面沉默了两分钟。顾逸盯着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又停,停了又跳,最后弹出来一段话:你明天来我这儿一趟,把沈月最近给你的东西都带上。照片、语音、视频,还有她那个账号的登录记录。对了,上次那个临时皮还剩多少?能撑几天?


顾逸回:最多四五天,边缘已经开始起皱了。


对面:那就一起带过来。


顾逸把聊天记录清空,退出账号,把手机重新塞回抽屉最里面,用一摞旧杂志压住。做完这些他回到厨房,把垃圾桶里那只咬了一口的苹果捡出来,丢进厨余粉碎机,按下开关。机器的嗡鸣声盖过了客厅里所有的安静。


第二天下午他按约定去了孟川的住处。


孟川开门的时候没穿皮,就是他自己那张脸,短发有些日子没剪了,鬓角翘起来,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黑色卫衣,下面是条膝盖鼓包的工装裤。屋里窗帘拉得严实,只开了角落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空气里飘着一股化学胶水和医用酒精混在一起的味儿。那张旧餐桌被清空了,上面铺了一层塑料防尘布,布上整整齐齐排着几样东西:两管没拆封的胶水,一小瓶透明液体,一个标注着“永久”字样的深色玻璃瓶,旁边是几个一次性注射器、一包医用棉签,还有几片裁成不同形状的硅胶片。


沈月的白色礼服挂在衣架上,就在餐桌旁边的墙边,裙摆垂到地板,罩了一层防尘袋但拉链没拉上,露出领口那圈细密的蕾丝。礼服底下的椅子上摆着一双短靴,黑色拉链款,鞋底还带着上次穿出去的灰。


孟川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一沓打印纸推到顾逸面前:“坐。先看这个。”


顾逸翻了翻,是沈月的报到须知打印件,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处:报到时需携带身份证原件及复印件、两张两寸白底照片、个人意外保险单、家长或监护人签字的知情同意书。红笔还在“全封闭管理”和“每日九点后发放手机”两行下面划了粗线。


“你从哪儿弄来的?”顾逸问。


“她邮箱密码我上个月就拿到了,她自己告诉我的,说是让我帮她整理旅拍素材好发账号。”孟川靠在椅背上,双手插进卫衣口袋,那副懒散的样子和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形成一种让人不舒服的错位,“她让你保密,对吧?”


顾逸没答,但孟川显然不需要他答。


“她跟家里都没说,就告诉了你一个。”孟川抬起眼皮,那双低垂的眼睛在昏光里显得格外黑,“顾逸,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顾逸知道他在引导自己往哪个方向想,但他还是顺着答了:“意味着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她要去哪儿、什么时候去。”


“错。”孟川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意味着在她进那个训练基地之前,除了你和我,没有人知道她拿到了名额。她父母不知道,她室友不知道,宋目也不知道——宋目那边她肯定没提,对吧?她防着宋目呢,怕他又拿推荐信的事来套近乎。”


顾逸点头。


“那事情就简单了。”孟川从椅子上起来,走到餐桌另一头,拿起那个深色玻璃瓶,在灯下转了转,瓶里的液体呈一种偏黄的透明色,“这个是我新调的,比之前那批稳定,理论上能维持三到四个月,保养得当还能更久。代价是贴上去的头两天会痒,皮肤排异反应比临时皮重,得用点药压着。”


他把瓶子放下,又拿起旁边一小瓶透明液体:“这个是过渡用的,临时皮和永久皮之间需要一天左右的适应期,用这个浸泡过的底膜打底,能减少排异。还有安眠药,我换了种短效的,六个小时左右代谢掉,剂量控制好就不会有后遗症。”


顾逸看着桌上这些东西,喉咙发干。他早就知道孟川在准备什么,但这些东西被这样一字排开,和沈月的礼服、短靴放在同一个平面上,那种具体感还是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他听见自己问。


孟川没马上回答,而是走到衣架旁边,伸手把防尘袋彻底拉开,让整条白色礼服完整露出来。他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那件礼服,像在看一件还没完工的作品。


“她下周一报到,对吧?集训期间白天收手机,晚上九点以后才发。也就是说,从下周一开始,她每天至少有十二个小时是‘失联’的。她父母那边,她本来就没说,不会主动找她。她英国那边的室友,有时差,她平时也不是天天联系。国内这个室友——”孟川顿了顿,“她跟国内室友熟吗?”


“不太熟,就合租关系,平时各忙各的。”顾逸说。


“那更好办。”孟川转过身,走到桌前,把那份报到须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方老师的联系电话,“报到当天,方老师会核对身份。沈月本人到场,核对通过,进基地,手机上交。从那一刻起,外面的人联系不上她,而她能联系外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之后,那时候她累了一天,发两条消息报平安就差不多了。这个窗口期,就是我们的机会。”


顾逸听明白了。他盯着桌上那瓶永久药剂,脑子里飞速转着:“你是说,在她进基地之前动手?报到之前?”


“报到前一天晚上。”孟川说,“她那天肯定在收拾行李,不会出门。你约她吃饭,或者找借口去她那儿送东西,把药下在饮料里。等她睡着,你告诉我,我过去。换好皮之后,我穿着沈月的衣服、带着沈月的证件,第二天以沈月的身份去报到。方老师会核对身份证,脸对得上,证件是真的,没人会多问一句。”


顾逸沉默了一会儿:“那真的沈月呢?”


孟川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合上。他的侧脸在那一瞬间被外面的天光照亮,清秀的五官上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她睡着之后,你把她安置好。我记得她那个合租公寓的租约快到期了吧?她跟你提过没有?”


“提过,说集训回来就搬家,新房子还没找。”


“那正好。集训两周半,她不在,房子空着。你找个理由把她转移到别处——别让她在公寓里醒过来,邻居会听见。你之前说她在郊区有个小仓库放演出器材?”


“有,在城南老工业区那边,挺偏的。”


“就那儿。把她放过去,留够水和吃的,把手机拿走。两周半之后集训结束,我以她的身份回来,那时候永久皮已经服帖了,声音也练得差不多,再慢慢处理她。”孟川说到这里,才转过头看顾逸的眼睛,“你怕了?”


顾逸没说话。


“你怕什么?”孟川走回来,在顾逸面前站定,微微弯下腰,那张没穿皮的脸凑近了些,“你给她下药的时候手抖过吗?第一次你都没抖,第二次更顺了。你早就上了这条船,现在船要开了,你跟我说你怕?”


“我没说怕。”顾逸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哑,“我在想细节。她那个仓库冬天没暖气,两周半人待在里面会出事。”


孟川直起身,笑了一下:“那你就给她找个有暖气的地方。这事交给你办,我只要结果。”他走到桌边,拿起那瓶永久药剂,在顾逸眼前晃了晃,“这个,加上你的配合,等她进集训营,外面的人就只认我这张脸。到时候宋目也好,她父母也好,她那些粉丝也好,谁还会去想真的沈月在哪?她账号在我手里,她的声音我能仿,她的舞我能跳——跳得比她好,她那些旧视频我看了几百遍,每一个动作我都拆过。”


顾逸注意到他说“跳得比她好”的时候,语气里那层薄薄的得意。那种得意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坐在这么近的距离根本听不出来,但它确实在,像水面下一闪而过的鱼。


“她跳韩舞确实不错。”顾逸顺着说了一句。


孟川看了他一眼,没接这话,把药剂放回桌上:“行了,你今天先回去。报到须知再给我印一份,别用你家里的打印机,去外面找家复印店。沈月那边你这几天该见面见面,该聊天聊天,别让她觉出不对劲。她要是临时改主意或者提前去基地,你立刻告诉我。”


顾逸站起来,把桌上的材料收好塞进包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孟川在后面叫住他:“顾逸。”


他回头。


孟川站在那盏落地灯的光圈边缘,半张脸在暗处,半张脸被照得发白:“她只告诉了你一个人。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她最信任的人是你。你下药的时候,她连看都不会多看你一眼。”


顾逸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接下来几天,他按孟川说的做。每天和沈月发消息,问她行李收得怎么样、材料备齐了没有。沈月偶尔发来语音,背景里是翻箱倒柜的动静,说她妈给她寄了一箱零食让她带上,又抱怨方老师发的报到须知太细了,连洗漱用品品牌都列了建议清单。顾逸一条条回过去,语气和从前没什么两样,该关心关心,该开玩笑开玩笑。沈月完全没察觉。


报到前的那个周五晚上,顾逸约沈月吃饭。地方是她选的,学校附近一家小馆子,她以前常去。沈月到的时候穿一件米色短外套,下面是条深色直筒裤,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怎么化妆,看着有点累但精神很好。她坐下来先灌了半杯水,说这两天收拾东西收拾得腰疼。


“你那个仓库,”顾逸夹了一筷子菜,像随口提起来,“里面东西要不要我帮你整理一下?你这一走两周多,万一有人进去偷东西呢。”


沈月愣了一下:“仓库?哦,你说城南那个。不用,里面就一些旧器材和演出服,不值什么钱。而且那地方偏得很,小偷都懒得去。”


“那也得去看看,我正好周末没事。”


“行啊,你要去就去,钥匙在我玄关抽屉里,你自己拿。”沈月没当回事,转头又说起了集训的事,说方老师拉了个群,里面十几个学员,她看了名单,有几个是之前比赛见过的,水平都挺强,她有点紧张。


顾逸听着,时不时点头,在她说到紧张的地方递一句“你肯定没问题”。沈月被他哄得笑起来,拿筷子指了指他:“你比我还有信心。”


饭吃到后半段,沈月去上了个洗手间。顾逸看着她起身走远,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抖开,把里面的白色粉末倒进她喝了一半的饮料杯里。粉末落进浅褐色的液体,几乎没冒泡,他用筷子搅了两下,杯壁上挂了一点细末,又用纸巾擦掉。


沈月回来坐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皱了皱眉:“这茶怎么有点苦?”


“放凉了吧,换一杯?”顾逸伸手要拿她的杯子。


“不用不用,凉了正好解腻。”沈月又喝了两口,把杯子放下了。


吃完饭顾逸送她回公寓楼下,沈月打了个哈欠,说今天怎么这么困,平时这个点还精神着呢。顾逸说你这几天收拾东西累的,早点睡。沈月摆摆手上了楼,走到二楼拐角还探头出来说了句“周一见”,顾逸站在路灯底下冲她挥了挥手。


他看着二楼那扇窗户的灯亮起来,过了十几分钟,灭了。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孟川发了条消息:她睡了。


对面回:上来。


顾逸在沈月公寓楼下站了五分钟。夜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把从玄关抽屉里拿出来的仓库钥匙。钥匙齿硌着指腹,有点疼。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上楼。


沈月合租的那间公寓门没锁严,留了一条缝。顾逸推门进去,客厅没人,室友的房间关着灯,估计已经睡了。沈月的房间门半掩着,他推开,看见她歪在床上,外套都没脱,一只鞋蹬掉了,另一只还挂在脚尖上。床头灯亮着,照着她侧过去的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孟川站在床尾,正低头看着沈月。他穿了件深色外套,肩上挎着那个相机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旅行袋,拉链拉开一半,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瓶瓶罐罐。


“药效大概还有五个多小时。”孟川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把她弄到仓库去,路上别走大路,她那个仓库在城南老工业区,晚上没人。安置好之后你把门锁上,钥匙带走。手机留下,我明天要用。”


顾逸点了点头,走过去把沈月那只快掉的鞋摘下来,整齐摆在床边。孟川已经开始从旅行袋里往外掏东西,在床头柜上摆开,动作很轻,瓶子之间没发出一点磕碰声。


“顾逸。”孟川头也没抬,手上拆着棉签包装,“你之前说,她这个室友跟她不熟?”


“不熟,就合租,平时碰面点个头。”


“那她室友明天要是问起来沈月去哪儿了,你怎么说?”


“就说她提前去基地报到了,方老师那边临时通知的。”


孟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抬起眼看顾逸:“方老师那边我还没开始处理,你确定这个说法不会撞上?”


“方老师不会主动联系她室友,她室友也没方老师的联系方式。”顾逸说,“只要沈月本人不出现在方老师面前,没人会去核实。”


孟川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拆包装:“行。你长进了。”


顾逸没接这话。他弯腰把沈月从床上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沈月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眼睛没睁开,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听不清。顾逸架着她往外走,经过客厅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室友的房间门底下透出一线光,但门没开。


他把沈月弄下楼,塞进自己车后座。孟川跟着下来,站在车门外看了他一眼:“仓库那边安顿好之后给我发个定位。明天早上我过来,你把钥匙给我。”


“你要去仓库?”


“我得确认她短时间内出不来。”孟川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而且永久皮贴上去之后前三天不能碰水,我得在你那儿待着,你帮我看着边缘。”


顾逸应了一声,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之前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孟川,那人还站在路灯底下,深色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一块,手里拎着那个黑色旅行袋,正低头用手机回什么消息,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照出嘴角一点弯着的弧度。


顾逸把视线收回来,挂挡,松手刹。车子驶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他听见后座沈月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梦话,像是在叫什么人的名字,他没听清,也没回头去看。


社会性毁灭:伪造违规、举报与家庭断绝

集训基地设在城郊一处旧厂房改造的文创园里,灰白色水泥墙面,铁架楼梯外挂,走廊顶上排着老式日光灯管,亮起来的时候会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方老师到得比所有人都早,这是她的习惯。训练从早上八点开始,她通常六点四十分左右到,先把走廊尽头的排练厅门打开,通风,再拿抹布把把杆擦一遍,最后去茶水间烧一壶水,灌满自己的保温杯。保温杯是深灰色的,杯盖有一圈磨白的痕迹,她用了好几年。


这一天她走进茶水间的时候,门是虚掩着的。一个穿浅色针织衫的年轻人背对着门站在饮水机旁边,正往台面上摆两只纸杯。方老师脚步顿了一下,认出是昨天提前来报到的那个女孩的男朋友——说是来帮忙搬行李、整理宿舍的,她当时没多问,集训营没禁止学员亲友送行,只要不留下过夜就行。


“方老师早。”顾逸转过身,笑得很自然,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净,“沈月说您每天来得早,怕您没吃早饭,让我带了两杯豆浆。她不好意思自己来,怕打扰您。”


方老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两只纸杯,纸杯外壁没印任何品牌标识,像是自己灌的。她平时不会接学员家属递来的东西,但顾逸说话的时候微微躬着身,姿态放得很低,语气也诚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


“沈月人呢?”


“在排练厅压腿呢,她说昨天试跳的时候有点紧,今天想提前热身。”


方老师点点头,拧开杯盖喝了一口。豆浆有点甜,但她没在意。她靠在茶水间台面边又喝了两口,问了几句沈月在英国的情况,顾逸答得很顺,说她在那边一边读书一边接商演,很独立,这次能拿到内推名额她激动得一晚上没睡好。方老师听到“内推”两个字,面色稍微缓了缓,说:“名额是我给的,能不能留下来看她自己。集训期间有考核,两次不合格就退回。”


“她明白的。”顾逸说。


方老师把杯子搁下,准备去排练厅点名。她迈出茶水间的时候觉得有点晕,以为是起得太早,没当回事。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脚底下开始发飘,日光灯管的电流声忽然被放大了,嗡嗡地灌进耳朵里。她伸手去扶墙,指尖碰到水泥墙面那层粗糙的涂料,整个人顺着墙滑了下去。她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顾逸从茶水间里走出来,步子不急不缓,蹲在她面前,把她手里的保温杯拿走了。


孟川从楼梯间拐角出来的时候已经戴好了手套。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旅行袋,拉链拉开一半,里面是叠好的深色训练外套——和方老师身上这件一模一样,他提前仿好的。两个人把方老师抬进排练厅旁边的器材室,那里堆着旧把杆和折叠垫,平时没人进去。孟川把门带上,在里头待了将近四十分钟。顾逸守在走廊口,听见器材室里偶尔传出几声闷响和胶带撕开的声音,后来就安静了。


门再打开的时候,孟川穿着方老师的深色训练外套走出来,里面那件打底衫也换了,领口高度一致。他手里拿着名单和保温杯,短发被一顶灰白色的假发盖住,是低束的那种,鬓角处用发卡别得服帖。他脸上戴着方老师那张皮,眼角细纹、法令纹的位置都对得上,嘴角往下抿着,显得严肃。他走了两步,刻意把步幅放慢,肩膀微微含着,模仿中年人那种略微僵硬的体态。


“像吗?”他问,声音也变了,比平时低哑,尾音收得干脆。


顾逸看着他,喉结动了一下,没直接回答:“她多久会醒?”


“两个小时左右,剂量算过了。”孟川把保温杯递给顾逸,“你拿着,别让杯子出现在排练厅。我进去点名,沈月肯定在里头。”


顾逸接过杯子,指腹碰到杯壁上那圈磨白的痕迹,觉得手心发烫。


排练厅里二十几个学员按队形站好了。真沈月在最前排靠左的位置,穿着一身黑色练功服,头发扎成高马尾,额头绑了一条吸汗发带。她看见“方老师”推门进来,下意识挺直了背,脚尖微微往外旋了半寸,做好了被点名示范的准备。孟川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停了一拍,然后移开,翻开名单开始念名字。念到“沈月”的时候,他抬了一下头,语气跟念其他人没什么区别:“出列。”


真沈月往前迈了一步。


“你的参赛资格有变动。”孟川把名单合上,声音不大,但排练厅里本来就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我接到实名举报,你在国内合租期间有偷窃行为,涉及金额不多,但性质明确。组委会那边已经核实了举报材料,你的名额取消。”


真沈月愣住了。她脸上的表情先是空白,然后像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似的往前踉跄了半步:“什么举报?谁举报的?我没有——”


“举报人是你国内合租的室友。”孟川把保温杯换到另一只手里,动作不急,“材料里有聊天记录、转账截图和她的书面陈述,组委会审核过了,程序上没问题。”


“方老师,这不可能。”真沈月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还在努力维持条理,“我室友跟我根本不熟,我们平时连话都不怎么说,她怎么可能知道我集训的事?而且我从来没有——”


“你有没有做过,跟程序上核不核实是两回事。”孟川打断她,语气里带着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淡,“组委会只看材料。你现在可以收拾东西走了,宿舍那边中午之前退房。”


排练厅里没人说话。有几个学员互相看了一眼,又很快把目光收回去。真沈月站在队形外面,马尾辫垂在肩头,发带底下渗出一圈汗渍。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眼眶开始泛红,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反而把下巴抬高了半寸:“我要看举报材料。”


“材料不在我手里,在组委会邮箱。”孟川把名单夹到腋下,拿起保温杯往外走,“你有异议可以走申诉流程,但集训期间不等人。今天之内搬走。”


真沈月追了两步,声音终于绷不住了,拔高了一截:“方老师!您至少告诉我举报人叫什么,我当面跟她对质——”


孟川在门口停住脚,侧过半张脸,日光灯管在他镜片——那是方老师的镜片——上反了一道白光:“你室友叫什么你自己不清楚?行了,别耽误其他人训练。”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上传来保温杯搁到窗台上的磕碰声,然后是脚步声,不急不缓地远了。真沈月站在排练厅中央,所有目光都钉在她身上,有人低下头假装系鞋带,有人掏出手机飞快地打字。她攥着练功服的衣摆,指关节发白,站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转身跑出了排练厅。


她在走廊尽头追上了“方老师”。孟川正站在楼梯口翻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表情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耐烦。


“方老师,我求您给我五分钟。”真沈月喘着气,头发散了半边,“我室友叫周琪,我跟她合租三个月,总共没说过十句话,她连我在英国读什么学校都不知道,她举报我偷窃?偷什么?她连我房间门朝哪开都说不清——”


“这些话你留到申诉的时候说。”孟川把手机收进口袋,目光越过她肩头看了一眼走廊另一头,“我现在要去开会。”


“那我跟您一起去,我当面跟组委会说——”


“沈月。”孟川忽然加重了语气,模仿方老师那种不容置疑的腔调,“你现在的行为叫纠缠工作人员。再这样我让保安来带你出去,到时候记录上多一条,你申诉都难。”


真沈月被这句话钉在原地。她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很快用手背抹掉了,声音低下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准备了半年。方老师,我每天练到凌晨,脚趾甲掉了两次,我……”


孟川没再看她。他转身下了楼梯,灰白色假发的发尾在转角处晃了一下就不见了。真沈月扶着楼梯扶手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那头有学员探出头来看她,她才松开手,慢慢走回宿舍。


宿舍是四人一间,上下铺,她的床在靠窗的下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挂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水杯和护膝。她坐在床沿上给顾逸打电话,响了四声才接。


“顾逸,方老师说有人举报我偷东西,把我名额取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顾逸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惑:“举报?谁举报的?”


“说是国内室友,周琪。我根本跟她不熟,她怎么可能——”


“你先别急。”顾逸说,“会不会是弄错了?你等一下,我帮你问问。”


“你怎么问?你又不认识组委会的人。”


“我试试找找关系。你先别跟方老师硬顶,她那个人吃软不吃硬,你越缠她越烦。你先回宿舍待着,我这边有消息马上告诉你。”


真沈月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见顾逸那边有翻动纸张的声音,还有键盘敲击声,像是在办公室或者图书馆。她稍微安心了一点:“那你快点。他们说中午之前要退房。”


“知道了。你别乱跑,等我电话。”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开始收拾东西。她一边叠衣服一边想,周琪——那个室友,平时确实不怎么说话,但有一次她出差回来发现冰箱里自己买的酸奶少了两盒,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会不会是周琪自己喝了然后倒打一耙?她越想越觉得荒谬,又给顾逸发了一条消息:“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周琪到底怎么说的?我想跟她当面对质。”


消息发出去之后一直显示未读。


中午之前她拖着行李箱从宿舍楼出来,在基地门口站了二十分钟,没等到顾逸的电话。她又拨过去,这次响了很久,最后被挂断了。紧接着进来一条消息:“在开会,晚点说。”


真沈月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塞进口袋,拖着箱子往地铁站走。从文创园到地铁站要经过一段没有路灯的旧路,两边是拆了一半的厂房围墙,碎砖堆在墙根底下。她走了大概一百米,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没人。再走,脚步声又响起来,她猛地转身,只看见围墙拐角处有一截深色衣摆缩了回去。


她加快脚步,行李箱轮子在水泥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走到地铁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前广场上人来人往,没有可疑的人。她松了口气,刷卡进站,在车厢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给顾逸发了第三条消息:“我上地铁了,你那边问到了吗?”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问到了。举报材料是周琪交的,说她放在客厅的平板电脑丢了,后来在你房间找到了。她拍了照片,还有你房间门没锁的监控截图。组委会那边说证据链完整。”


真沈月盯着屏幕,手指冰凉:“我房间?我集训前就搬出来了,房间空着,她什么时候拍的?”


“说是你走之前那几天。”


“我走之前那几天我天天在舞蹈室泡到半夜,回房间倒头就睡,我连她平板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月月。”顾逸打断她,语气放得很软,“现在的问题是组委会信了。你申诉需要时间,但集训已经开始了,方老师那边态度很硬,说你要是闹大了就通报到学校。”


真沈月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上顾逸的名字看了好几秒。地铁过隧道的时候信号断了,消息发不出去,她攥着手机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一片漆黑的隧道壁,脑子里嗡嗡响。她忽然想起那天早上在排练厅,“方老师”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遗憾,像在处理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情。


到站之后她拖着箱子走出地铁口,手机重新有了信号,消息一条接一条涌进来。她先点开顾逸的:“你先回公寓安顿下来,别想太多,我晚上过去找你。”然后是家族群的消息提示,红点上标着十几条未读。


她点开家族群,最新一条消息是沈母发的,文字后面跟了一串语音。她按了转文字,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月月,你爸跟我要气死了,你室友把电话打到家里来了,说你偷东西被比赛开除?你到底怎么回事?”


真沈月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她往上翻聊天记录,看见一个陌生头像在群里发了一段长文字,措辞很正式,自称是周琪,说沈月多次未经允许使用她的私人物品,最近一次是平板电脑,已向组委会提交证据,希望家长知情并配合教育。文字下面附了两张照片,一张是平板电脑放在一个眼熟的床头柜上,一张是她房间门半开的监控截图。


沈父的回复只有一句话:“沈月,你太让我失望了。”沈母的语音条一条接一条,转文字之后零零碎碎:“你爸心脏不好你知不知道”“缺钱你跟我们说啊你偷人家东西干什么”“你英国那边房租还是你爸给你打的钱,你怎么能干这种事”。


真沈月靠在路边的栏杆上,手指抖得打不了字。她按住语音键,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妈,我没偷东西,是那个室友诬陷我,我根本不认识她——我比赛名额被人搞掉了,你们能不能先听我说——”


语音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沈父发了一条文字:“你室友说你最近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还搞什么直播擦边。沈月,我送你出国是让你学这个的?”


真沈月看着“不三不四”那四个字,忽然觉得整件事像一张网,从四面八方同时收紧了。她拨沈母的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挂断。再拨,直接提示正在通话中。她给沈父打,也是一样。最后沈母在群里发了一条长语音,转文字之后只有一句话:“你先别回家了,你爸在气头上。你自己好好想想。”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箱子轮子在台阶上磕了一下,歪倒在一边,她弯腰去扶,手肘撞在铁栏杆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气。她掏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去转了半圈就卡住了——门从里面反锁了。


她按门铃,等了十几秒,门开了一条缝,周琪的脸出现在门缝里,身上穿着家居卫衣,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她看见沈月,表情先是惊讶,然后迅速变成了警惕,一只脚抵在门后。


“你怎么回来了?”周琪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排练过的生硬。


“我东西还在里面。”真沈月说,嗓子已经哑了,“周琪,你为什么要举报我?我什么时候偷你平板了?”


周琪把门缝又收窄了一点:“你别跟我说这些,我已经跟组委会说清楚了。你现在不能进来,我男朋友在里头,不方便。”


“我的房间——”


“你的房间我已经跟房东说了退租,押金扣了当赔偿。你要拿东西我给你收拾出来,你现在别进来。”


真沈月伸手抵住门板:“周琪,你看着我。你什么时候看见我拿你平板了?你说清楚。”


周琪的目光闪了一下,很快又硬起来:“你自己心里清楚。监控都拍到了你房间门没锁,平板就在你床头柜上。我不想跟你吵,你要么现在走,要么我叫保安。”


门关上了。真沈月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反锁的咔嗒声和周琪走远的脚步声。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家族群又多了几条消息,沈母发了一张截图,是周琪发给她的私聊,上面写着:“阿姨,沈月最近认识了一些社会上的人,经常半夜出门,我也不敢多说,你们劝劝她吧。”


真沈月把手机按灭,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行李箱立在旁边,拉链上还挂着机场托运的塑料封条,没拆干净。走廊的声控灯灭了,她坐在黑暗里,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又急又浅,胸口像压了一块砖。她翻着通讯录,想找个人说话,顾逸的号码拨出去又被她按掉了——他说在开会,晚上会来。她又翻到方老师的号码,犹豫了很久,发了一条消息过去:“方老师,我能不能跟举报人当面对质?我室友在撒谎。”


消息发出去之后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她等了五分钟,又发了一条:“方老师,我准备了半年,您知道的。求您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这次连已读都没有了。


她不知道的是,走廊拐角处的消防楼梯间里,孟川正靠在墙上看着手机屏幕。他已经脱掉了方老师的皮和假发,换回了自己的深色卫衣,脸上干干净净的,嘴角弯着一点弧度。方老师的手机在他手里,屏幕上弹出真沈月发来的两条消息。他看完了,把手机调成静音,揣进口袋。


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另一张皮——国内室友周琪的。这张皮做得比沈月的粗糙一些,五官是照着周琪朋友圈的照片仿的,皮肤偏黄,颧骨略高,头发是齐肩的直短发。他套上之后对着消防楼梯间那面蒙灰的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口,又把卫衣换成了一件周琪常穿的浅灰色开衫,从背包侧兜里摸出一副黑框眼镜戴上。


他用周琪的手机号给沈母发了一条语音,声音掐得又细又软,带着点为难的哭腔:“阿姨,我刚看见沈月回来了,在门口坐着呢。我不是不让她进来,是我男朋友在里头,实在不方便。她状态不太好,你们要不要来接她一下?我怕她出事。”


沈母的回复来得很快,也是语音,语气里全是疲惫和恼火:“小周你别管她了,她爸说了让她自己反省。麻烦你了啊。”


孟川听完这条语音,把手机收起来,又从背包里翻出另一部手机——那部登录着沈月所有社交账号的手机。他切到家族群,用沈月的口吻打了一行字:“好,你们不要我,我走就是了。”发完之后他立刻切到沈父的私聊界面,用沈月的账号发了一段语音,声音是沈月的,但语气是赌气的、带哭腔的:“爸,你信外人不信我,行,我以后不花你一分钱。”


发完这两条,他把手机静音,重新塞回背包。楼下传来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他走到消防楼梯间的窗户边往下看,真沈月拖着箱子从公寓楼门口走出来,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小区门口的方向走了。她走得很慢,箱子歪歪斜斜地跟在身后,肩膀缩着,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像是在等谁的电话。


孟川从消防楼梯间下来,绕到公寓楼另一侧的出口,在花坛边站了几分钟。他掏出自己的手机给顾逸发了一条语音,用的是沈月的声音,轻快里带着一点撒娇的埋怨:“顾逸,你忙完了没有呀?我室友那边搞定了,她同意搬走了。你晚上过来帮我搬东西好不好?我请你吃夜宵。”


发完之后他切回文字消息,补了一句:“刚才用她手机发的,你配合一下。现在去小区门口接她,别让她死在外面。最后一步要她亲口说放弃。”


顾逸的回复只有两个字:“收到。”


孟川把手机收起来,站在花坛的阴影里,看着小区门口的方向。真沈月的身影在路灯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箱子轮子碾过减速带的时候颠了一下,她停下来扶了扶,又继续往前走。她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停住了,大概是看到了顾逸的车从街角拐过来。车灯扫过她的脸,她抬起手挡了一下光,然后拖着箱子往车那边走。


孟川看着顾逸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副驾驶那边给真沈月开门,接过她的行李箱往后备箱放。真沈月在车门前站了两秒,忽然伸手抱住了顾逸的腰,脸埋在他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顾逸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拍,然后落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孟川看着这一幕,把脸上的周琪皮揭下来卷好,塞进背包夹层。他拉上拉链,转身往反方向走,经过小区门口的便利店时进去买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掏出手机给顾逸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带她去远一点的酒店,别用她的身份证登记。明天早上我要她给我打电话,亲口说‘我不比了’。”


发完他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口袋,拧上瓶盖,沿着路灯底下的马路牙子慢慢往前走。夜色里他的深色卫衣和背景融在一起,只有脚上那双短靴的鞋跟在水泥地上磕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酒店摊牌与永久入替

车在夜色里开了将近四十分钟,最终停在城东一家连锁酒店的地下车库。顾逸熄了火,没有立刻下车,双手还搭在方向盘上,盯着水泥柱上模糊的倒车提示。副驾驶座上的真沈月缩着肩膀,头发被泪水粘在脸颊两侧,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始终没点开那些未读消息。行李箱搁在后备箱里,轮子上的泥蹭脏了后备箱垫,顾逸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到了。”他解开安全带,声音比平时低。


真沈月抬起头,眼睛肿得发红,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问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我爸妈真的……真的说了那种话?”


顾逸没有正面回答,推开车门,绕到副驾驶一侧替她拉开。地下车库的风带着汽油味和潮气,真沈月下车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手扶住车门才站稳。她抬头看顾逸,那张斯文干净的脸上挂着一种她不太熟悉的平静,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在水面以下,只露出薄薄一层。


“先上去。”顾逸从后备箱取出她的箱子,拉杆咔嗒一声弹出来,“别在这儿站着。”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真沈月靠着轿厢壁,盯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忽然说:“我手机里那些消息……我同学、我舞室老师,他们全都把我删了。顾逸,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我什么都没偷,那个方老师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先洗个脸。”顾逸打断她,眼睛看着电梯门。


房间在七楼走廊尽头,门锁嘀了一声,顾逸侧身让她先进。标准间,两张单人床,窗帘拉得严实,空调出风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真沈月站在两张床中间,箱子还立在脚边没打开,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架,缓慢地蹲下去,抱着膝盖坐在了地毯上。


顾逸把门关上,站在玄关那里看了她一会儿。他的手在裤缝边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往外看。楼下是条支路,路灯底下停着几辆夜班出租车,对面有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招牌灯管坏了一截,闪个不停。


“顾逸。”真沈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你帮我给方老师打个电话好不好?或者……或者你帮我联系宋目,他认识组委会的人,他一定能说清楚——”


“宋目?”顾逸转过身,嘴角扯了一下,算不上笑,“你觉得他还会接你电话?”


真沈月愣了愣。


顾逸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像是在掂量什么,最后放进外套内袋,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他蹲下来的时候跟她平视,那张温和的脸凑得很近,近到真沈月能看清他眼下淡淡的青黑。


“沈月,”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听我说。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比赛没了,名额没了,你爸妈那边……你也看到了。你回不去公寓,学校那边集训请假的手续是违规的,方老师报上去之后你连学籍都保不住。”


真沈月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开始发抖。


“你唯一能做的,”顾逸继续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份实验报告,“就是配合。把这件事认下来,主动放弃。你主动放弃,后面的事才有的谈。”


“配合谁?”真沈月盯着他的眼睛,忽然伸手抓住他外套的下摆,指节攥得发白,“顾逸,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是不是有人搞我?你告诉我——”


顾逸低下头,看着她的手。那只手很白,指甲剪得整齐,是沈月一贯的样子。他伸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把她的手指掰开,动作不快,但很坚决。


“我也讨厌你。”他说。


真沈月的手僵在半空。


“你每天在我面前晃,练舞、唱歌、拍视频,所有人都看着你,所有人都觉得你好。”顾逸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那层温和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里面露出一种混杂着疲惫和厌恶的东西,“你以为我乐意给你跑前跑后?你家里有钱,你什么都不用愁,你根本不知道——”


他忽然刹住话头,深吸一口气,退后一步。


“你今晚在这儿待着。明天早上,有人会来找你。”他转身往门口走,“你配合,大家都省事。”


真沈月从地毯上爬起来,踉跄着追了两步,再次抓住他的衣角:“顾逸!你别走——你跟我说清楚,谁来找我?你到底在帮谁做事?”


顾逸停在门口,手搭在把手上,没有回头。


“你消失吧。”他说,“我是说真的。你消失了,对大家都好。”


门锁弹开又合上,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真沈月扑到门边,拧动把手,门从外面刷了卡,已经锁死了。她拍了两下门板,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回响,然后她慢慢滑坐到门边的地板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起来。


走廊尽头,顾逸靠着墙站了一会儿,从内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到了没有?”


他打字回复:“到了。门锁了。”


对方秒回:“你在楼下等着。我上去之后你再走。”


顾逸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收起来,没等电梯,推开消防通道的门,一层一层往下走。楼梯间里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灭下去,他的脚步声被水泥墙壁吞掉大半,只剩下闷闷的回响。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手撑着栏杆,低头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


七楼房间里,真沈月不知道坐了多久。地毯的绒毛扎着她的小腿,空调的冷风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视线模糊地扫过房间——两张床,一个床头柜,一盏壁灯,窗帘拉得死死的。


然后她听见了门锁转动的声音。


她猛地抬头。门开了,进来的人穿着深色卫衣,帽子摘下来,露出一张她认识又不认识的脸——短发略乱,五官清秀偏中性,眼神低垂着,像高中教室里坐在后排从来不举手发言的那个人。


“孟川?”真沈月撑着门站起来,脑子一时转不过来,“你怎么……你怎么在这儿?”


孟川反手把门关上,顺手落了锁链。他穿的是深色工装裤,脚上却蹬着一双短靴,靴筒卡在小腿中间,鞋跟敲在地板上,咯、咯、咯,不紧不慢地走到两张床中间,才停下来转过身。


“我来看看你。”他说,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唱歌难听,说话也带着一点含混的鼻音,“顾逸说你状态不太好。”


真沈月看着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快地拼凑,却又拼不完整。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床沿上:“你和顾逸……你们什么时候……”


“一直都有联系。”孟川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高中毕业之后也一直有。你大概不记得了,你发在网上的每一条视频我都看过,你穿的每一双靴子我都认得。”


真沈月的脸色变了。


“你那些账号,月月爱吃糖,还有你在英国发的翻唱、旅拍,我都存了。”孟川从卫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是一张照片——真沈月穿着白色礼服站在舞台上,灯光打在她脸上,笑得很有舞台感,“你穿这身真好看。不过以后这身归我了。”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孟川把手机收回去,往前走了半步,“你今晚做个选择。你主动说放弃,后面的事就顺顺当当的。你要是不说……”


他偏了偏头,像是在考虑措辞,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是半瓶浑浊的液体,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只在瓶盖边缘缠了一圈银色胶带。


“你要是不说,我也有办法。只是那样你会更难受。”


真沈月盯着那个瓶子,后背贴着床沿,浑身的血像是被抽到脚底去了。她忽然想起顾逸刚才说的话——“你消失吧”——想起他掰开她手指时的表情,想起那些被删除的联系人、被替换的聊天记录、方老师冷漠的脸、父母发来的那句“我们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顾逸……”她声音发涩,“顾逸跟你是一伙的?”


孟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瓶子放在床头柜上,转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楼下看了一眼。顾逸的车还停在原地,车灯没开,驾驶座上一点手机屏幕的光亮着。


“他就在楼下。”孟川背对着她说,“你要不要喊?窗户关着,隔音不错,但你喊一声试试,看有没有人上来。”


真沈月没有喊。她盯着孟川的背影,看着他脚上那双短靴——她认得那双靴子,是她自己放在公寓鞋柜里的那一双,棕色麂皮,侧边有拉链,她上个月刚买的,只穿过两次。


“你穿了我的鞋。”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孟川转过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笑了一下:“嗯。合脚。”


他走回来,在真沈月面前站定,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是一份打印好的声明,下面已经签好了“沈月”两个字,字迹跟她自己的几乎一模一样。


“签个字就行。”孟川把笔递过去,“声明你自愿放弃比赛资格和后续一切申诉权利。签完,我给你一个痛快。”


真沈月没有接笔。她盯着那张纸上自己的名字,忽然觉得浑身的血又涌回来了,手脚一阵发麻。她猛地推开孟川的手,往门口冲了一步——链锁哗啦一声绷紧了,门只开了一道缝。


孟川没有追,只是站在原地叹了口气,像是对一个不听话的学生感到无奈。


“我本来不想用这个的。”他拿起床头柜上的玻璃瓶,拧开银色胶带封口,一股刺鼻的甜味混着药味散出来,“顾逸说你心软,吓一吓就听话了。看来他也有说错的时候。”


真沈月拼命拽着链锁,金属链子嵌进手指的肉里,门缝外面是酒店走廊暖黄色的灯光和地毯花纹,她甚至能听见远处电梯叮的一声响。然后孟川的手从后面伸过来,绕过她的脖子,那块浸了药液的棉片按在她口鼻上。甜味灌进鼻腔,她挣扎了几下,链锁哗啦响了一阵,然后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整个人软下去。


孟川把她拖到床边放平,把声明和笔塞进她手里,握着她的手在纸上划了几笔——名字签得歪歪扭扭,但够用了。他把纸抽出来折好收进口袋,然后坐在旁边那张床上,等着药效过去。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真沈月的睫毛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视线还没聚焦,她就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醒了?”


她偏过头,看见孟川坐在对面床上,手里拿着那个玻璃瓶,瓶底还剩一点液体。但让她头皮发麻的不是瓶子——是孟川的脸。他正在用手揭自己脸上的一层东西,从下颌开始,像揭面膜一样慢慢往上撕,露出底下一张完全不同的脸。那张脸她认识,高中教室里坐在后排、被全班起哄唱歌难听的孟川,此刻正用那双低垂的眼睛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真沈月想坐起来,胳膊却软得撑不住身体,撑了一下又倒回去,“你脸上……那是什么?”


“临时皮。”孟川把揭下来的那层东西随手扔在床上,那层东西落下去的时候还保持着人脸的弧度,皱成一团,“用你照片做的。声音也是,变声器加AI,你那些视频素材够用了。”


真沈月盯着那团东西,胃里一阵翻涌。


“你那个室友,周琪的皮也是这么做的。”孟川站起来,从背包里又拿出一个密封袋,里面是一张叠好的皮,颜色比刚才那张浅一些,“不过现在用不着了。你签了字,后面的事我自己来。”


他走到真沈月床边坐下,把玻璃瓶里剩下的液体倒在手心,那股甜腻的味道再次弥漫开来。真沈月想躲,身体却动不了,只能看着他把那液体涂在自己手背上,然后握住她的手。


“你干什么——”


“这个叫永久药剂。”孟川握着她的手,十指交扣,像是在教她跳舞,“涂上之后,你身上会蜕一层下来。完整的,从胸口到脚踝,连头发丝都在。我穿上之后,就不用再天天贴脸了。”


真沈月浑身发冷,手心里全是汗,她想抽回手,孟川却攥得死紧。


“你放弃吧。”孟川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很低,“你想想,你现在还有什么?比赛没了,家没了,朋友没了,连顾逸都站我这边。你就算跑出去,谁会信你?你拿什么证明你是沈月?”


真沈月咬住嘴唇,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


“你签了字的。”孟川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声明,在她眼前晃了一下,“自愿放弃。白纸黑字,你的笔迹。”


真沈月看着那张纸,看着上面歪扭却确实是自己的名字,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笑。


“顾逸……”她哑着嗓子说,“他到底为什么……”


“因为他喜欢这样。”孟川松开她的手,退后一步,坐在对面床上看着她,“他喜欢被人使唤,喜欢被人攥着把柄。你大概不知道,他给那种不露脸的账号打赏打了快两年,人家让他跪着打字他就跪着打字。我不过是把这个关系接过来而已。”


真沈月闭上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然后慢慢平复下去。房间里安静下来,空调嗡嗡响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


“我放弃。”她说。声音很轻,几乎被空调声盖过去。


孟川没动:“再说一遍。”


“我放弃。”真沈月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我不比了。我什么都不要了。你让我走。”


孟川站起来,走到她床边,低头看着她。真沈月身上开始发生变化——从胸口正中间的位置,皮肤表面浮起一道极细的纹路,像是瓷器上的冰裂纹,然后慢慢向两侧蔓延,沿着锁骨、肩膀、手臂,一路延伸到指尖。那道纹路经过的地方,皮肤变得半透明,底下透出一种温热的、微微发亮的质感。


“再坚持一下。”孟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快好了。”


真沈月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剥离感,像是有人在从外面一层一层地揭她。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正在和底下的血肉分离,那层分离出来的部分保持着手的形状,连指甲上的光泽都没变,却变得像一件脱下来的衣服一样松垮。


“孟川。”她忽然叫了一声。


孟川俯下身:“嗯?”


“你高中唱歌真的很难听。”真沈月说,嘴角竟然弯了一下,“我那时候……其实听见了。你在活动教室后面自己练,走调走到天边去了。”


孟川的脸色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沉下来。


“没关系。”他说,“以后唱歌的人是我。用你的嗓子。”


真沈月没再说话。那层皮从她脚踝处彻底断开,整张皮蜕下来,软软地铺在床上,从头到脚完整的一张,黑发还连在上面,眉眼口鼻的位置微微凹陷,保持着沈月最后那个笑的表情。而皮底下——什么都没有了。床单上只剩一小片温热的湿痕,几秒钟后连湿痕也干了。


孟川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皮,呼吸忽然变得很重。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张皮的脸颊,触感温热,柔软,像是刚从人身上脱下来的。然后他迅速脱掉自己身上的卫衣和工装裤,从背包里取出那瓶永久药剂剩下的部分,把皮从床上提起来,从背后剖开一道口子,先把两条腿伸进去,再把手臂穿进对应的位置,最后把脸对准脸的位置,用力往上一拉。


皮贴上来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剧烈地抖了一下,像是被电击了一样。那张皮的内部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意识,他的四肢在皮里挣扎了几下,膝盖撞在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弓着背,双手撑在床垫上,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嘶吼——然后他抓起手机,翻出沈月的旧语音,按了播放。


“大家好呀,我是月月,今天给大家跳一段——”


沈月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轻快、明亮,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孟川跟着那声音哼了两句,喉咙里原本粗哑的音色一点点被磨掉,变得清亮起来。他又翻出一段视频,沈月在镜头前眨眼、歪头、比心,他对着手机屏幕学那个表情,嘴角的弧度、眼尾的弯法,一遍一遍地调整,直到脸上那层皮的肌肉完全服帖。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他慢慢直起身来。床上那件深色卫衣和工装裤被踢到地上,他赤脚站在地毯上,低头看自己的手——修长、白皙,指甲圆润干净,是沈月的手。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头发,然后走到卫生间门口,推开门,按亮了灯。


镜子里是一张清纯的、带着舞台感的脸,长黑发披在肩上,皮肤白皙,眼角微微泛红,像是刚哭过。他对着镜子张开嘴,试着说话:“大家好,我是月月。”


声音清亮、柔和,尾音微微上扬,和沈月本人的声音几乎没有区别。


他笑了一下。镜子里那张脸跟着笑,嘴角弯起来的样子和沈月一模一样。


然后他回到房间,从行李箱里翻出沈月的东西——一条裙子,黑色的,及膝,料子轻薄;一双短靴,棕色麂皮,侧边有拉链。他先把裙子套上,拉链在背后,他反手拉了一半卡住了,扭头冲门口喊了一声:“顾逸。”


门外面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刷卡的声音。顾逸推门进来,目光先落在地上那团深色卫衣和工装裤上,然后移到床边——一个穿着黑裙子的“沈月”背对着他站着,后腰的拉链敞着一截。


“过来帮我拉上。”孟川用沈月的声音说。


顾逸的脚像是钉在了玄关的地毯上,脸色白得厉害。他慢慢走过来,手指捏住拉链头往上拉,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跪下。”孟川转过身,低头看着他。


顾逸的膝盖弯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矮下去,跪在地毯上,仰头看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孟川抬起一只脚,短靴的鞋尖抵住他的下巴,往上抬了抬。


“以后叫我的时候,”孟川用沈月的声音说,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叫月月。”


顾逸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出声。


孟川收回脚,走到穿衣镜前左右看了看,把裙摆理了理,然后拿起手机,对着镜子拍了一张自拍。照片里是沈月的脸、沈月的裙子、沈月的短靴,背景是酒店房间的窗帘和床铺。他点开一个聊天框,把照片发出去,配了一行字:“明天开始,正常更新。”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收起来,转头看了顾逸一眼:“楼下那辆车,你开走。我今晚住这儿。明天早上你来接我,带我去办身份证。”


顾逸还跪在地上,手撑着膝盖,声音发涩:“她的手机……”


“在我这儿。”孟川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密码我已经改了。你联系她那些旧朋友的时候注意点,别露馅。”


顾逸慢慢站起来,低着眼睛,不敢往床上看。孟川顺着他的视线瞥了一眼床单上那层蜕下来的东西——已经变成薄薄一片半透明的膜,皱巴巴地团在那里,像一件被丢弃的旧衣服。


“收拾干净再走。”孟川说,走到门边,把链锁摘下来,“别留下痕迹。”


顾逸弯下腰,把那层膜卷起来,塞进床头柜旁边的垃圾桶里,又把垃圾桶的袋子系紧。他做这些的时候,孟川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黑裙子衬着走廊的暖光,短靴的鞋跟在地毯上轻轻磕着,一下,一下。


顾逸拎着垃圾袋走到门口,孟川侧身让了让,等他走过去之后,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


“明天见。”沈月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来,清亮、柔和,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记得带早饭,我要吃甜的。”


顾逸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电梯方向走,手里的垃圾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电梯门开了又合上,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孟川关上门,落了锁链,走回房间中央。他站在穿衣镜前,对着镜子里的“沈月”歪了歪头,抬起手比了个心,然后忽然开始哼歌——哼的是沈月翻唱过的一首韩文歌的调子,哼了两句之后自己笑了一下,对着镜子说:“还凑合。”


他拿起手机,翻出沈月的账号后台,点开最新一条视频的评论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挑了一条夸“月月好美”的评论,用沈月的语气回复:“谢谢宝贝,明天更新跳舞视频哦。”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自己靠着床头坐下来,两条腿伸直,短靴的鞋尖对着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他伸了个懒腰,黑裙子的领口往下滑了滑,露出白皙的锁骨,他用沈月的手指把领口拉回去,然后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窗外,顾逸的车从地下车库出口驶出来,拐上大路,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酒店七楼的窗帘缝隙里透出一线光,过了几分钟也灭了。整条街只剩下便利店的招牌还在闪,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身份收尾:证件、银行卡与学校邮件

第二天早上孟川醒得很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天还没完全亮透。他躺在床上先没动,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这具身体的触感——皮肤贴着酒店被单的凉意,头发散在枕头上有些痒,翻身的时候胸口和腰侧的感觉都和从前不一样。他慢慢睁开眼,抬起一只手举到面前,五指张开又合拢,看了一会儿,才撑着床坐起来。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端详了很久。沈月的脸在日光灯下显得干净又柔和,眼下没有一点疲惫的痕迹,连唇色都自然地带着淡粉。他拧开水龙头,用沈月的手指捧着水洗了脸,又拿毛巾轻轻按干,动作比前几天熟练了不少。他试着做了几个表情——笑、皱眉、惊讶、委屈——每一个都在镜子里得到准确的反馈。最后他对着镜子眨了眨眼,用沈月的声音说了句“早上好”,然后自己点了点头。


顾逸到的时候手里拎着纸袋,里面是甜的早餐,奶油卷和一杯热奶茶。孟川开门让他进来,接过纸袋往桌上一放,拆开奶油卷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你吃了吗?”


“吃了。”顾逸站在门边,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落在孟川手里的奶油卷上。


“坐啊。”孟川用下巴指了指床边的椅子,自己坐到桌前,把奶茶盖子揭开,吹了吹热气,“今天事情多,你跟我跑一趟。”


顾逸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孟川吃了几口,抬起头看他:“你昨晚没睡好?”


“还行。”


“眼睛下面都青了。”孟川笑了一下,用沈月的脸做出那种带着关心的笑,看起来格外真诚,“别紧张,今天就是办证件。身份证快到期了,银行卡也要换新的,手机号得补一张卡——她原来的手机卡被我拔了,补一张新的方便。”


顾逸点点头,过了两秒才问:“用她的脸去办,窗口的人会问吧?”


“问什么?本人拿着本人身份证来办,有什么好问的。”孟川把最后一口奶油卷吃完,舔了舔指尖,“再说还有家属线上确认。我昨晚用她爸妈的账号在政务系统里提交了委托确认,截图都存好了。窗口要是多问两句,我就说爸妈在国外不方便回来,线上确认过了。”


顾逸沉默了一会儿:“她爸妈的账号……”


“早就准备好了。”孟川站起来,走到行李箱旁边翻出一个文件袋,抽出几张打印好的材料,“她爸的账号我登过好几次了,改密码、绑设备,都弄完了。她妈那个也是。你以为我这些天在忙什么?”


顾逸没接话。孟川把材料递给他:“拿着,一会儿我填表你帮我递。”


出门前孟川换了身衣服。他在行李箱里挑了一件浅米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了条白色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脚上换了双低跟的短靴。他对着镜子把头发梳顺,又拿沈月的发圈在脑后松松扎了个低马尾,耳边留了两缕碎发。顾逸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她平时不这么穿。”


孟川从镜子里看他:“她平时怎么穿?”


“她出门办事不会穿裙子。”顾逸的声音低下去,“她会穿牛仔裤和卫衣,方便。”


孟川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把马尾拆了,头发重新散下来,又从箱子里翻出一条深色直筒牛仔裤换上,上衣换成一件普通的白色长袖。他对着镜子照了照,扭头问顾逸:“这样行了吧?”


顾逸看了一眼,点点头。


“以后这种事你早点说。”孟川把文件袋塞进一个帆布包里,背到肩上,“走吧。”


政务大厅在市中心一栋老楼里,门口排着队,取号机前面围了好几个人。孟川取了号,找了个靠墙的座位坐下来,顾逸坐在他旁边,帆布包搁在腿上。大厅里暖气开得足,孟川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白色长袖,袖子稍微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他低头看手机,把沈月旧手机里的备忘录翻出来,上面记着各种账号密码和证件信息,他一条一条看过去,看到“身份证到期日”那一条时停了一下。


“下个月到期,”他小声跟顾逸说,“今天办正好。”


等叫号等了快四十分钟。孟川倒不着急,中间还去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水,递给顾逸一瓶。顾逸接过来没喝,攥在手里,瓶身慢慢凝出一层水雾。


“A零四七号,请到三号窗口。”


孟川站起来,把帆布包挎好,顾逸跟在他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三号窗口后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四十来岁,头发在脑后夹着,面前摆着摄像头和一台读卡器。


“办什么业务?”


“身份证到期换证。”孟川把旧身份证递进去,声音平稳,带着沈月那种礼貌又不过分热络的语调,“顺便想补一张手机卡,原来的卡丢了。”


工作人员接过身份证在机器上刷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孟川,又低头对比屏幕上的照片。孟川微微笑了一下,把脸正对着摄像头。工作人员按了拍照键,屏幕上定格了一张沈月的正面照,五官和旧身份证上的照片对得上,只是发型不太一样。


“头发放下来照一张。”工作人员说。


孟川把耳边的头发别到耳后,重新拍了一张。工作人员看了看,点了通过,又让他录指纹。孟川把右手拇指按在采集器上,机器嘀了一声,绿灯亮了。左手拇指也一样。


“手机卡补办要去隔壁通信窗口,这边只办身份证。”工作人员把回执单递出来,“新证十五个工作日,可以邮寄也可以自取。”


“邮寄吧。”孟川接过回执,把地址栏填了沈月国内短租公寓的地址,笔尖在纸上划出流畅的字迹。


从政务大厅出来,隔壁就是通信营业厅。补手机卡的流程更快,孟川把身份证递过去,报了沈月的手机号,柜员查了一下说这张卡是实名制,需要本人人脸识别。孟川对着摄像头做了几个转头动作,系统比对通过,柜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卡,写卡、激活,前后不到十分钟。


“好了,新卡插手机里就能用。”柜员把卡递出来。


孟川把卡装进沈月的旧手机里,开机,信号格跳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顾逸:“旧卡我已经扔了,以后这个号就是我用了。”


顾逸站在营业厅门口,阳光从玻璃门外照进来,他眯了眯眼,嗯了一声。


下一站是银行。孟川在取号机上拿了号,坐在等候区翻沈月的手机银行,查了一下余额,又看了看最近的流水。沈月的账户里钱不少,家里定期打生活费,加上她自己接商演攒的,数字挺好看。他退出APP,把手机锁屏,转头对顾逸说:“她银行卡的预留手机号还是旧号,得改成新的。”


“银行改预留手机号要本人带身份证。”顾逸说。


“所以我来了啊。”孟川拍了拍帆布包里的身份证回执和新手机卡,“身份证回执加旧身份证,再加新手机号,够用了。”


柜台办业务的是个年轻男柜员,接过材料翻了翻,问了几句常规问题——住址、工作、办卡用途。孟川一一答了,说自己在读研,平时做自媒体接商演,需要一张本地卡收付款。柜员让他填了几张表,又让他对着摄像头做人脸比对,系统过了之后把新卡递出来。


“旧卡剪角作废了。”柜员说。


“好的,谢谢。”孟川把新卡收好,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柜台上那支笔放回笔筒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


从银行出来已经快中午了。孟川站在路边伸了个懒腰,白色长袖的下摆从牛仔裤腰里滑出来一截,他低头塞回去,对顾逸说:“找个地方吃饭,下午还有事。”


吃饭的地方是商场里一家面馆,孟川点了碗牛肉面,顾逸要了碗馄饨。等餐的时候孟川把手机架在桌上,翻沈月的学校邮箱。邮箱里积了不少未读邮件,大部分是学校通知和课程提醒,还有几封导师发的邮件问他最近怎么没去上课。孟川一条一条往下翻,找到导师最近发的那封,点开看了。


“她导师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说缺了三次课了。”孟川把手机转给顾逸看。


顾逸扫了一眼:“你怎么回?”


“实话实说。”孟川拿回手机,开始打字,“就说最近身体不好,在考虑休学一学期,问需要什么手续。”


他打完字给顾逸看了一眼,顾逸读完点了点头。孟川点了发送,又翻到邮箱设置页面,找到自动转发规则,把沈月学校邮箱的所有来信转发到一个新添加的备用邮箱地址——那个邮箱是他自己注册的,用户名是一串随机字母,看不出和沈月有什么关系。


“这样她学校那边有什么动静我都能第一时间知道。”孟川把设置保存好,面端上来了,他掰开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低头吃了一口。


顾逸的馄饨也到了,他舀起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半,忽然说:“她导师要是打电话来呢?”


“打呗。”孟川嚼着面含混地说,“我接就是了。声音是她的,脸是她的,导师问什么我答什么。实在不行就说在集训,信号不好,回头邮件联系。”


顾逸没再问。两个人安安静静吃完了饭。孟川把汤也喝了大半碗,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下午去公寓,把她那些东西收拾了。能寄的寄走,不能寄的处理掉。”


沈月的国内短租公寓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孟川爬到四楼就开始喘,扶着栏杆歇了一下,回头瞪了顾逸一眼:“她平时天天爬这个?”


“她说当锻炼。”顾逸从他身边走过去,步子稳得很。


孟川咬了咬牙继续往上爬,到六楼的时候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他用袖子擦了擦,从包里翻出钥匙开门。公寓不大,一室一厅,收拾得挺干净,但明显有段时间没人住了,桌面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卧室里一张床一个衣柜,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裙子和外套,底下摞着鞋盒。书桌上摆着电脑和一堆杂物,墙上贴了几张沈月演出时的照片,有一张是穿白色礼服在舞台上谢幕,笑得特别亮。


孟川站在那张照片前面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照片揭下来,翻到背面看了看,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音乐节加油。”是沈月自己的笔迹。


“这个留着。”孟川把照片递给顾逸。顾逸接过去,捏在手里没说话。


两个人开始收拾。孟川的原则很明确——裙子、短靴、演出服、化妆品、首饰,这些全部装箱带走;课本、笔记、旧衣服、杂物,能扔的扔,能捐的捐。他蹲在衣柜前面翻鞋盒,把里面的靴子一双一双拿出来看,挑了三双短靴和两双运动鞋留下,剩下的塞进垃圾袋。


“这双要不要?”顾逸从衣柜底层翻出一双黑色长靴,靴筒到膝盖下面,皮质挺括。


孟川接过来看了看:“这个她穿过一次,配那条红裙子。”他想了想,“留着吧,冬天能穿。”


书桌抽屉里翻出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充电线、旧耳机、没拆封的面膜、一盒过期的润喉糖。孟川把有用的挑出来,剩下的全倒进垃圾袋。抽屉最里面压着一个信封,他抽出来一看,是英国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上面有沈月的名字和照片。


“这个也留着。”他把信封放进装证件的文件袋里。


顾逸在客厅收拾书架,把书一本一本从架子上抽下来摞进纸箱。孟川从卧室出来看了一眼:“书别寄了,太重,邮费不划算。挑几本她可能还要用的带上,剩下的卖废纸。”


“这些课本她下学期可能还要用。”顾逸翻着一本专业书说。


“下学期?”孟川靠在门框上笑了一下,“她下学期在不在还不一定呢。挑两本意思意思得了。”


顾逸没再争,从一摞书里抽了两本薄的专业书放进保留的箱子,剩下的全部摞到墙角。两个人收拾了快两个小时,最后整理出三个纸箱和一个行李箱。行李箱里是衣服和鞋,纸箱里是证件、照片、电脑和少量杂物,墙角堆着五六个鼓鼓囊囊的垃圾袋。


孟川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拍了拍手上的灰:“差不多了。垃圾你拎下去扔了,箱子搬车上。”


顾逸一趟一趟往楼下搬东西,孟川留在最后锁门。他站在空了大半的房间里又看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什么明显的东西,然后从包里掏出沈月的钥匙串,把公寓钥匙拆下来放在鞋柜上,拍了张照发给房东,附言说“提前退租,钥匙放鞋柜了,押金不用退了”。


房东秒回了一个“好的”。


孟川把门带上,下楼的时候在二楼拐角碰见一个拎着菜的阿姨,阿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问:“小沈啊,搬走啦?”


“嗯,搬走了。”孟川笑着点了点头,“阿姨再见。”


“再见再见,有空回来玩啊。”


走到楼下,顾逸已经把箱子都装进后备箱了,垃圾袋也扔进了小区门口的垃圾站。孟川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把包往脚下一扔,长出了一口气:“累死了。”


顾逸发动车子,从小区里拐出去,上了大路。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孟川忽然说:“以后别叫她沈月了。”


顾逸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叫主人。”孟川转过头看他,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沈月这个名字现在是我在用。你要叫,就叫主人。”


顾逸的喉结动了一下,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过了好几秒才低声叫了一句:“主人。”


“嗯。”孟川应了一声,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调,闭上眼,“开车吧,回去把箱子里的东西理一理。”


车在红灯前面停下来。顾逸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相册的自动推送——去年今天,沈月穿着白色礼服站在舞台上,聚光灯打在她身上,她正笑着朝台下挥手。顾逸看了两秒,把屏幕按灭了。他没有删那张照片,也没有点开看,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旁边的座位上。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汇入午后的车流里。


英国退租与“月月爱吃糖”品牌化

回到住处已经是下午三点多。顾逸把三个纸箱和一个行李箱搬上楼,在客厅地板上排成一排。孟川踢掉鞋,盘腿坐在沙发上拆第一个箱子,里面是证件、旧手机和几本硬壳笔记本。他把证件袋抽出来翻了翻,身份证、护照、银行卡都在,又原样放回去,箱子推到一边。


第二个箱子里是衣服。孟川拎起一条浅灰色的百褶裙,对着窗光比了比,裙摆上的褶子还压得很平。他看了几秒,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又翻出几件短款针织开衫和两双短靴,鞋跟敲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这些留下。”他指了指沙发上的那一堆,“剩下的捐了。”


顾逸蹲下来翻第三个箱子,里面是电脑、几块移动硬盘、一个装首饰的小绒布袋,还有几件零碎的化妆品。他正要把箱子合上,孟川忽然说:“等一下。”他从绒布袋里倒出一对银色耳环,是细长的流苏款,沈月以前演出常戴。孟川捏着耳环在耳垂上比了比,他的耳垂上还留着没愈合的针眼,是前两天找人打的。


“这个也留下。”


顾逸嗯了一声,把捐掉的东西重新归拢。他干活的时候很安静,动作利落,只是偶尔在手指碰到某件衣服时会顿一下,比如那件白色礼服。礼服叠在箱子最底下,裙摆用防尘袋包着,他拎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


“这件也捐?”他问。


孟川从沙发上探过头看了一眼:“留着。以后上台穿。”


顾逸把礼服单独放到一边,继续整理。孟川拆完箱子,从包里掏出沈月的手机,靠在沙发里开始翻通讯录。英国房东的号码还在,备注是“Julia房东”。他点开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沈月出发回国前发的:“Julia,我到国内了,房子的事等我回来再细说。”对面回了个大拇指的表情。


孟川清了清嗓子,按下视频通话。响到第四声才接通,屏幕里出现一个五十来岁的白人女性,穿着深绿色开衫,背景是公寓走廊,墙上贴着消防通道的示意图。


“沈月?你回国了,怎么突然打电话?”房东的语速不快,带着点地方口音。


孟川把手机举高了一点,让脸和肩膀都在框里,露出沈月式的笑容,声音放得轻而稳:“Julia,我在国内安顿下来了。比赛那边签了约,以后可能要长期在国内发展,房子想提前退租。”


房东皱了皱眉,低头翻手里的租约:“你的合同还有七个月。提前退的话,押金按条款是不退的,而且转租需要我审核新租客。”


“押金不用退,我知道的。”孟川语气很诚恳,“转租的事麻烦您费心,我房间里的东西这周就寄回来,钥匙我快递给您。实在不好意思,走得急,没来得及当面说。”


房东又确认了一遍退租日期和钥匙寄回的地址,孟川一一答了,还把快递单号当场编了一条发过去。视频快挂断的时候,房东忽然问:“你之前不是说那个比赛只是集训,不一定能签吗?”


孟川的眼神没有闪,嘴角弯了一下:“运气好,导师推荐了。机会难得,我爸妈也支持。”


房东点了点头,说了句“祝你发展顺利”,挂了视频。


孟川把手机往沙发垫上一扔,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顾逸在旁边看完了全程,没说话,只是把捐掉的箱子用胶带封好。


没过几分钟,微信弹出一条消息,备注是“英国室友Claire”。孟川点开语音,一个年轻的女声带着厨房背景的叮当声:“月月!我刚碰到Julia,她说你要退租回国发展?什么情况啊,你走之前不是说就回去一个月吗?”


孟川按下语音键,声音切换成沈月的语气,带一点撒娇的尾音:“比赛那边签了,机会太难得我就留下了。本来想安顿好再跟你们说,怕万一没成怪丢人的。”


Claire秒回:“什么比赛啊?你之前那个韩舞翻跳?”


“对,就是那个。导师内推的,签了品牌合作,后面可能要往自媒体方向做。”孟川说着,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发过去——是前两天顾逸帮他拍的,背景是商场活动舞台的侧幕,他穿着短靴和半身裙站在灯光里,侧脸对着镜头,看起来像后台抓拍。


Claire回了一串感叹号:“天哪你这也太突然了!不过照片好好看!那你房间东西怎么办?”


“我让顾逸帮我联系了快递,这周寄回来。衣服和样品我留着,其他你们看看有没有人要,没人要就捐了吧。”


Claire说好,又叮嘱了几句“别太累”“记得发定位”之类的,最后发了个抱抱的表情。


孟川退出对话框,把手机锁屏扔到茶几上,伸了个懒腰。顾逸正好把捐掉的箱子搬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英国那边的东西寄回来,放哪?”


“先放次卧。等你收到之后,品牌样品和好看的衣服挑出来,剩下的直接处理掉。”孟川站起来走到行李箱旁边,蹲下来拉开拉链,里面是叠好的几件常穿衣服和两双鞋。他把短靴拿出来摆在地上,忽然说了一句:“她以前太低调了。”


顾逸没接话。


孟川把短靴的拉链拉上又拉开,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这张脸,这双腿,穿那些灰扑扑的卫衣和运动鞋,浪费了。”他站起来,走到顾逸面前,微微仰起脸——沈月的个子比顾逸矮大半个头,这个角度他还不习惯,但已经学会用沈月的眼睛往上抬着看人,“你说是不是?”


顾逸垂着眼:“是。”


“是什么?”


“……主人说得对。”


孟川笑了一下,转身去开电脑。沈月的旧电脑里存着大量素材,翻唱录音、练舞视频、旅拍原片,分门别类放在不同文件夹里。他一边翻一边跟顾逸交代:“你明天去趟器材城,买个稳定器,再买两盏补光灯。拍视频用。”


顾逸应了一声,拿手机记下来。


“还有,”孟川点开一个舞蹈视频,画面里沈月穿着运动背心和宽松长裤,对着镜子跳一段韩舞副歌,“以后拍舞蹈视频,不用完整版。十五秒就够了,多机位剪,动作挑好看的截。她这些旧素材里能用的段落我标出来,你按我标的剪。”


顾逸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沈月跳这段舞的时候头发扎成高马尾,动作干净有力。他认出来这是半年前拍的,那时候她还在准备音乐节的初选。


“她的舞你跳得了吗?”顾逸问完就有点后悔。


孟川没生气,反而笑了一声:“跳不了。所以只拍十五秒,剩下的靠剪。”他切到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沈月以前拍的穿搭视频,几套裙子和靴子的搭配,镜头从脚踝慢慢摇到脸。“这种更简单,站着转两圈就行。观众看的是脸和腿,不是动作标不标准。”


顾逸没再说什么,把电脑屏幕上的文件夹路径抄下来。


第二天下午,器材城的袋子还放在玄关没拆,孟川已经坐在客厅地板上拍第一条视频了。背景是白墙加一盏补光灯,他穿着一条黑色百褶短裙和及膝靴,上身是沈月以前一件奶白色针织衫,领口开得刚好露出锁骨。顾逸举着手机站在一米外,按孟川的要求从斜上方拍,角度显得腿长。


“开始。”孟川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抬手把头发往耳后别,然后低头系靴带,再抬头,眼神从下往上抬到镜头前,唇边挂着一点笑。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过了。”顾逸放下手机。


孟川接过来回放,皱着眉看了两遍:“第二秒那个笑太僵了。重拍。”


重拍了四条,最后一条孟川满意了,让顾逸把素材导进电脑。他坐在旁边指挥剪辑:“开头加个封面,用第三秒那个角度。配乐用她以前翻唱过的那首,调一下速度,别对得太准,像随手拍的。”


视频发出去的时候配文只有一行:“回国啦,慢慢安顿中。”标签打了三个:日常、穿搭、靴子分享。


发完半小时,点赞破了五千。评论区刷得最快的是“月月终于更新了”“靴子链接求”“姐姐好美”。孟川靠在沙发上一条条翻,翻到一条问“是不是换风格了”的评论,他想了想,用沈月的号回了一句:“在尝试新东西呀。”


顾逸坐在餐桌那边整理英国寄回来的快递单,抬头看了他一眼。孟川正好也抬头,两个人目光碰了一下。


“你盯着我干什么?”孟川问。


“没有。”顾逸低下头继续填单子。


接下来一周,账号更新了四条视频:两条韩舞翻跳的十五秒剪辑,一条裙靴穿搭的换装快剪,一条在商场中庭拍的旅拍风走路视频。每条的数据都比上一条好。第三条发出去的当晚,粉丝涨了八万,后台开始有品牌私信进来,问接不接推广。


孟川把私信列表截图发给顾逸:“挑报价高的,品类别太杂,鞋和裙子优先。”


顾逸挑了三家回过去,对方很快寄了样品。孟川收到鞋的那天在客厅拆箱,把靴子套在脚上走了两步,对着穿衣镜左右看了看,忽然说:“这双比我买的还好看。”他转头看顾逸,“你说她以前怎么不穿这种?”


顾逸正在给样品拍照存档,头也没抬:“她不喜欢太张扬的。”


“现在我喜欢。”孟川对着镜子把裙摆撩起来一点,看了看靴筒的高度,满意地放下,“以后就按这个路子来。”


直播是顾逸提的。他看到后台有粉丝问“什么时候直播聊天”,跟孟川商量了一晚上,决定先从短时长的开始,一次四十分钟,只聊天和试穿,不跳舞。孟川第一次开直播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出汗,顾逸坐在镜头拍不到的地方举着提词板,上面写着“笑一下”“喝口水”“念这条弹幕”。


播到第二十分钟,有人在弹幕里问:“月月什么时候跳完整版呀?好想看。”


孟川盯着那条弹幕看了两秒,对着镜头笑了一下:“最近在练新舞,练好了就拍。你们先看旧的好不好?”他拿起手机放了一段以前拍的完整版翻跳,镜头切过去,他自己坐在旁边喝口水,手指在桌下轻轻敲着节奏。


顾逸在镜头外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下播之后孟川瘫在椅子上,嗓子有点哑:“比跳舞累。”


“数据很好。”顾逸把后台截图给他看,“涨了两万粉,打赏也不少。”


孟川看了一眼数字,嘴角弯了弯:“行,那以后每周播两次。你帮我想话题,别冷场。”


粉丝涨到五十万的时候,有品牌寄了一条连衣裙过来,是沈月以前绝对不会穿的款式——方领、收腰、裙摆到膝盖上方,颜色是饱和度很高的宝蓝。孟川拆开包装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当场换上在镜子前转了半圈,回头问顾逸:“怎么样?”


顾逸看了两秒:“好看。”


“你以前看过她穿这种颜色吗?”


顾逸摇头。


“所以我说她太保守了。”孟川把裙摆抚平,侧过身看腰线,“这张脸,这个身材,藏着多可惜。”


那天晚上他穿着这条裙子拍了视频,发出去之后评论区炸了,全是“姐姐杀我”“蓝色太绝了”。孟川翻着评论,忽然对顾逸说:“你觉不觉得,我比她更适合当沈月?”


顾逸正在整理第二天要发的素材,手指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她有一半时间在怕别人看她,我没有。”孟川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顾逸,上面是满屏的夸赞,“你看,她们喜欢的就是这张脸。谁用这张脸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张脸被看见。”


顾逸没接话,把素材文件夹重命名保存,关掉了电脑。


粉丝破百万那天,孟川拍了一条正式的庆祝视频。他穿了一条白色短裙和浅色短靴,站在租来的摄影棚里对着镜头笑,背景音乐是沈月以前翻唱过的一首英文歌。视频最后三秒是黑屏加一行白字:“谢谢你们看见我。”


顾逸转发到自己朋友圈的时候设了分组,只对几个共同好友可见。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又把那条朋友圈删了。


孟川不知道这件事。他正忙着回品牌方的消息,桌上摊着三份合作意向书,其中一份是韩舞翻跳的商单,要求十五秒出镜加产品露出。孟川把意向书拍给顾逸看:“这个接。你帮我编个简单的动作,手部为主,别太难。”


顾逸回了个“好”。


商单视频拍了两天,孟川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那个八拍的手部动作,最后拍出来的效果居然还不错。品牌方很满意,尾款结得快,还追加了一条季度合作的约。


那天晚上孟川心情好,点了外卖坐在客厅地板上吃,吃到一半忽然放下筷子,对着顾逸说:“你知道吗,以前她在台上跳舞,我在台下看。她跳完,底下全是掌声,我连上去唱首歌的勇气都没有。”


顾逸嚼东西的动作慢下来。


“现在底下还是那些掌声,”孟川用筷子尖点了点手机屏幕,上面是商单视频的评论区,“但她们看的是我。”


顾逸看着他,嘴里那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孟川也没指望他接话,继续低头吃外卖,脚上的短靴还没脱,鞋跟在地板上磕出细碎的响。


宋目纠缠与家庭转账

宋目的消息是早上七点十三分进来的,孟川被手机连续震动吵醒的时候,屏幕上已经叠了四条未读。他眯着眼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蹭了两下,才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沈月的脸在锁屏界面上亮着——他特意设了前置自拍当壁纸,每天睁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张脸。


宋目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客气,但客气底下压着急切:“月月,周六的彩排你还没确认。这次场地换了,灯光比上次好很多,我专门给你留了主位。”后面跟着一条:“你最近是不是太忙了?感觉你回消息慢了好多。”


孟川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用沈月的声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该怎么回。他先发了个揉眼睛的表情包,然后按住语音键,把嗓子压得软一些:“宋哥对不起嘛,这两天商单拍得昏天暗地,我设了免打扰没看见。”他松开手指,又补了一条文字:“周六几点?我看看能不能排开。”


宋目几乎秒回:“下午两点到六点。你只要来,其他都好说。”紧接着又一条:“推荐信的事我帮你问过了,组委会那边说只要彩排出席率够,下个月就能出。品牌方那边我也搭了线,有个运动品牌的联名想找韩舞赛道的人,我第一个想到你。”


孟川把手机搁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笑了一下。这条线是他入替之后最值钱的资源,宋目手里攥着的不只是一封推荐信,还有音乐节的展演名额和几家品牌的合作渠道。沈月以前跟宋目联系不算多,客气里带着距离,孟川接手之后刻意把温度往上调了两度,偶尔撒个娇、叫一声宋哥、发几个练舞练到腿酸的抱怨,宋目那边的资源就松动了。


但宋目不是傻子。


孟川坐起来,靠在床头继续翻聊天记录。宋目上一条消息是三天前,问他:“上次你说要跳的那首新歌,完整版练得怎么样了?我还没见你发过全曲。”孟川当时用“膝盖有点伤,先练上半身”搪塞过去了。再往前翻,宋目还问过一句:“你最近穿搭风格变了不少,以前不是偏爱素色吗?”孟川回的是“想换换心情,转型期嘛”。


他放下手机去洗漱,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端详沈月的脸。这张脸确实好看,下颌线干净,眼睛大而圆,素颜的时候显得乖,上了妆又撑得起舞台。孟川用手指拨了拨垂在耳边的黑发,凑近镜子看自己的表情。他练习过很多次沈月笑的样子——嘴角先动,眼睛后弯,下巴微微收一点。现在做起来已经不太费劲了。


顾逸在厨房煎蛋,听到他出来的脚步声头也没回:“宋目又找你了?”


“嗯,催彩排。”孟川在餐桌边坐下,拿过顾逸面前那杯还没动过的豆浆喝了一口,“他还问我新歌练得怎么样。”


顾逸把煎蛋铲进盘子里,端过来放在他面前:“你怎么说?”


“还没回。”孟川用筷子戳破蛋黄,看着金色的液体流到盘底,“他起疑了。上次问穿搭,这次问完整版,下次该问我为什么说话偶尔卡壳了。”


顾逸在他对面坐下来,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你那个变声器……用久了会有延迟。宋目跟你语音的时候如果网络不好,声音会断一下,他可能注意到了。”


孟川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被提醒的不悦,但很快压下去了:“我知道。所以最近都尽量打字,语音也控制在十秒以内。”他嚼了两口煎蛋,忽然说,“周六你跟我一起去。”


顾逸皱眉:“我去干什么?”


“宋目要是当面问我膝盖伤、问我为什么只跳片段,你在旁边帮腔。”孟川用筷子指了指他,“你就说最近在帮我拍商单,我练舞时间被压缩了,膝盖确实不太舒服。你是她朋友,你说的话他信。”


顾逸没立刻答应,低头用叉子切自己那份煎蛋。孟川也不催,慢条斯理地把豆浆喝完,才补了一句:“推荐信下来之后,品牌联名的分成够你交半年房租。你自己算。”


顾逸点了头。


周六下午孟川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彩排场地。宋目站在门口等,衬衫扎进西裤里,袖口折了两道,眼镜片擦得很干净。看到孟川从车上下来,他脸上的笑纹深了一些,快步迎上来:“月月,这边。”他伸手想接孟川手里的包,孟川稍微侧了一下身,把包带换到另一只肩膀上,笑着说:“不重,我自己来。”


宋目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自然地收回去推了推眼镜:“行,那进去吧。今天人不多,就三组,你压轴。”


场地是个改造过的旧仓库,顶很高,钢架结构刷了黑漆,灯挂在横梁上,打下来一片暖白。孟川跟着宋目往里走的时候,余光扫到角落里已经有人在调音响。宋目一边走一边介绍:“那边是乐队组,中间是声乐,你最里面那块地胶是专门铺的,弹性比普通地板好。”


孟川点头,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他今天穿了一件短款卫衣和宽松工装裤,脚上是一双平底短靴,头发扎了个高马尾。宋目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孟川偏过头问。


“没事,”宋目笑了笑,“就是觉得你最近穿衣服越来越……有舞台感了。以前你彩排都穿得很随便。”


孟川心里紧了一下,脸上没露:“最近接的商单多,品牌方要求出镜形象统一,穿习惯了。”他弯腰系鞋带,把话题岔开,“今天要过哪几首?”


“你报上来的那首韩舞,还有一首慢歌。”宋目翻开手里的文件夹,里面夹着流程表和曲目单,“慢歌你随便唱,韩舞那首——月月,今天能不能跳完整版?三分钟那个。我想看看你现在的完成度。”


孟川直起身,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脑子已经在飞速转。完整版他跳不了。沈月的肌肉记忆他继承了一部分,手部动作和上半身框架能模仿个七八成,但脚下复杂的步伐切换和重心转移他始终练不顺,尤其是第二段副歌之后的连续转身接侧踢,他试过几次都差点崴脚。他之前发的所有韩舞视频全是十五秒片段,多机位剪辑,把最难的脚步部分裁掉,只留手部和面部特写。


“膝盖还是不太行,”孟川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为难,“上周拍商单的时候跳多了,有点肿。”


宋目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目光比平时沉:“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孟川迎着他的视线,没有躲:“因为确实还没好。宋哥,我也急,但总不能硬跳,万一伤了更耽误事。”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两三秒。宋目先移开目光,翻了翻文件夹:“那这样,你今天先跟音乐过一遍上半身,让我看看整体效果。完整版等你膝盖好了再说。”他把曲目单递过来,“慢歌先来?”


孟川松了口气,但没松太多。宋目那句“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像根细刺扎在他意识里。他接过曲目单看了一眼,慢歌是沈月以前翻唱过的一首粤语老歌,他听过原版,也听沈月唱过,旋律熟,歌词得再顺一遍。


他走到地胶区域中间站定,宋目去调音台那边跟音响师说了几句,前奏响起来。孟川握着话筒,用沈月的发声位置把第一句送出去。他练过很多遍,这首歌沈月有过现场版,他在网上翻到过饭拍,一句一句对着嘴型模仿过。前两句还算稳,到副歌那句长音的时候他换气没换好,声音抖了一下,尾音收得有点急。


宋目在调音台那边抬起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孟川把话筒拿远了一点,假装咳嗽了一声:“不好意思,嗓子有点干。”他拿起地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心里在骂自己。变声器是靠气息驱动的,他刚才那口气没托住,尾音差点露出原本的声线。


一首唱完,宋目从调音台后面绕出来,手里拿着流程表在扇风:“整体还行,但副歌那个长音你得再练练。你以前唱现场很稳的,最近是不是没怎么开嗓?”


“商单都是拍视频,对口型就行,”孟川把话筒搁在架子上,甩了甩手腕,“现场确实生疏了。”


宋目没再追问,但孟川注意到他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他看不清内容,只看到宋目打完字之后锁了屏,抬头时又是那副得体的笑:“休息十分钟,然后过韩舞上半段。”


孟川走到场边喝水,顾逸从观众区的折叠椅上站起来,凑近低声问:“还行吗?”


“副歌差点翻车。”孟川把矿泉水瓶捏得咔咔响,“他记东西了,不知道记的什么。”


“待会韩舞我站近一点,”顾逸说,“你忘了动作就看我,我按拍子给你比。”


孟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算是默认了。


韩舞音乐起来的时候孟川站到地胶中央,深吸了一口气。前奏八拍他做了个起手式,手部动作卡着鼓点走,肩膀和胸口的律动他练得最多,做出来有模有样。宋目站在场边抱着胳膊看,脸上没什么表情。孟川跳到第二段主歌的时候开始紧张——再往下就是那个连续转身接侧踢的段落。他脑子里的肌肉记忆只到转身那一步,侧踢的发力点他始终找不到,试过两次都是踢出去之后站不稳。


音乐推到那里的时候,孟川做了一个取舍。他转身之后没有踢腿,而是顺势蹲下去接了一个地板动作,手掌撑地,一条腿扫出去画了半圈,看起来像是编舞里的变奏。


宋目的眉头动了一下。


孟川站起来继续跳完剩下的八拍,收尾动作时额头已经冒了薄汗。音乐停了,他喘着气看向宋目,对方正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又打了一行字。


“你改动作了。”宋目抬起头,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膝盖不行,侧踢那个动作我换了个低位的,”孟川早想好了说辞,“编舞老师说可以这么改,不伤膝盖,视觉效果也差不多。”


宋目沉默了几秒,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过来递了张纸巾:“行。今天先这样。”他顿了顿,又说,“但我得说一句,月月,你以前从来不随便改动作。你以前膝盖伤了也硬跳,我劝你都不听。”


孟川用纸巾按着额头,心里警铃响了一声。他抬眼对上宋目的目光,对方的笑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的东西比之前锐利。


“人总会变的嘛,”孟川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用沈月那种带点撒娇的语气说,“以前太轴了,现在学乖了不行啊?”


宋目笑了一声,没接这个话头,转而说起推荐信的进度和品牌联名的细节。孟川陪着他聊了十几分钟,把该确认的都确认了,才以“赶着回去拍素材”为由告辞。顾逸跟在他后面往外走,经过宋目身边的时候被叫住了。


“顾逸,”宋目推了推眼镜,“你跟她关系好,我问你一句——她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顾逸脚步顿住,按照孟川事先交代的说辞:“没有啊,就是商单排太满了,她又要强,不肯推。膝盖确实不太好,我劝她少跳她也不听。”


宋目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又像是没有。他拍了拍顾逸的肩膀:“行,那你多盯着点。推荐信的事我尽快推,但彩排出勤率得够,让她后面尽量别缺席。”


出了仓库大门,孟川快步走到车边才开口:“他问你了?”


“问了。我按你说的答的。”顾逸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之后才补了一句,“但他信没信,我看不出来。”


孟川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推荐信下来之前,不能让他起大疑。你帮我想想还有什么办法。”


“少接商单,多练完整版。”顾逸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你练不了。”


孟川睁开眼,侧头看他:“那就让他觉得我练了。你帮我找沈月以前的完整版现场视频,我把那个侧踢动作之外的部分都对着练,侧踢继续用变奏代替。后面如果有必须完整跳的场合,你提前跟主办方沟通,说我有旧伤,动作有微调。”


顾逸没接话,车子驶出园区大门汇入主路。等红灯的时候他才说:“宋目不是主办方,他是学联的,这种沟通他迟早会知道。”


“那就想办法让他不知道。”孟川的语气淡下来,带着一点不容商量的意味。


顾逸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当天晚上孟川接到了沈母的微信视频请求。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头像——沈母穿着米色针织衫,背景是家里客厅那面照片墙,他之前翻沈月手机相册的时候见过这张照片。他清了清嗓子,把变声器参数调好,接通之前先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妈。”


沈母的脸在屏幕里放大,背景里能听到电视的声音:“月月,吃饭了没有?你爸刚还念叨你呢,说你好几天没往家里打电话了。”


“吃了吃了,刚排练完回来。”孟川把手机支在桌上,自己盘腿坐到沙发上,顺手拨了拨头发。他今天特意没卸妆,眼线还留着一点,看起来像刚忙完的样子。


沈母端详着他:“怎么瘦了?下巴都尖了。”


“哪有,是镜头角度。”孟川凑近屏幕做了个鬼脸,“妈你看,双下巴还在呢。”


沈母被他逗笑了,那边传来沈父的声音:“让我跟她说两句。”手机被接过去,沈父的脸出现在屏幕里,头发梳得整齐,衬衫领子挺括,背景是书房的书架。


“月月,你那个比赛的事定下来没有?”沈父问,“你妈天天看那个音乐节的公众号,说名单还没公布。”


孟川心里快速过了一遍说辞:“快了,下个月出结果。我最近在跟学联的宋哥对接,推荐信已经在走了。”他停了一下,把语气放得软一点,“爸,其实我今天打电话就是想跟你们说个事。”


“你说。”


“比赛那边有个封闭集训,入选之后要去外地待一个月,费用自理。然后品牌方那边有个联名合作,前期需要我垫一笔押金买指定设备,说是走完流程就退,但得先交。”孟川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做出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我手头钱不太够,想问问家里能不能先帮我垫一下。”


沈父那边安静了两秒,孟川能听到沈母在旁边小声说“孩子开口了就给她呗”。沈父推了推眼镜:“要多少?”


“设备押金加集训费,大概八万。”孟川报这个数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自己的积蓄能凑两万,还差六万。”


沈父点了点头,几乎没犹豫:“我明天让你妈转给你。你一个人在外面别太省,该花的就花。”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以前不是最不爱跟家里要钱吗?这回怎么想通了?”


孟川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以前觉得靠自己比较厉害,现在想明白了,有家里支持干嘛不用啊。”他对着镜头笑了笑,“爸,谢谢你和我妈。”


沈父被他这句软话哄得挺高兴,又叮嘱了几句注意身体、别太累,才挂了视频。孟川放下手机,脸上的笑一点点收起来,转头看向坐在餐桌边假装看电脑的顾逸。


“六万。”他伸出六根手指,“明天到账。”


顾逸其实全程都听见了。他合上电脑,走过来在沙发扶手上坐下:“你跟她爸妈要钱的样子太熟练了。”


“沈月自己不开口,她爸妈还觉得她见外呢。”孟川拿过茶几上的润唇膏涂了一下,“你没听她爸说吗——‘你以前不是最不爱跟家里要钱吗’。他们高兴着呢,觉得女儿终于肯依赖家里了。”


顾逸没接这个话,沉默了一会儿才问:“钱到了之后呢?”


“转到我那张新卡上。”孟川说的是用沈月新办的身份证开的银行卡,预留手机号也是新补的,完全在他控制之下,“然后分两笔,一笔走品牌方的账,一笔取现。她爸妈那边要是问起来,就说押金退了但集训费花了。”


顾逸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连她爸妈的钱都要。”


孟川抬起眼,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到他脸上,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什么叫她的钱?我现在就是沈月。她爸妈转给沈月的钱,不就是转给我的钱?”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靠进沙发里,用沈月的声音慢悠悠地说,“再说了,她以前花家里的钱花少了?留学几年学费生活费加起来够我买套房了。我这才哪到哪。”


顾逸没再说话,起身去厨房倒水。他站在料理台前面,握着水杯没喝,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沈父刚才在视频里那个放松的笑脸。沈月以前确实不爱跟家里要钱,她跟他提过,说不想让爸妈觉得她在外面过得不好,接商演、教中文、在咖啡店打工,攒了半年才换了一台新相机。顾逸知道这些事,沈月跟他说过不止一次。


现在这些坚持被孟川三句话就推翻了。沈父沈母那边一点怀疑都没有,甚至因为“女儿终于肯开口”而高兴。


顾逸喝了口水,把杯子搁回沥水架上。他走回客厅的时候孟川已经打开了电视,脚翘在茶几上,正在翻外卖软件。听到他脚步声,孟川头也没抬:“明天钱到了你先别动,等我从宋目那边把推荐信确认下来再转。免得他那边出岔子,钱卡在中间麻烦。”


“嗯。”顾逸应了一声,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


孟川点完外卖把手机放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明天帮我约一下舞蹈工作室,就说我膝盖好点了,去练个基础。拍两段素材,我发个练舞日常,给宋目看看。”


“你真去练?”


“练手部动作。”孟川瞥了他一眼,“你拍的时候机位卡在腰以上,脚底下别拍到。”


第二天上午,钱准时到了。沈母转的账,附言写着“给月月集训用,不够再跟妈妈说”。孟川看着那条附言笑了一声,截了个图存进加密相册,然后把六万块转到了新卡上。他操作手机的时候顾逸就坐在旁边,看着那串数字从沈月的账户划走,进了孟川控制的户头。


孟川转完账,把手机递给顾逸看:“干净了。”他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往卧室走,“我去换衣服,下午去工作室。你准备一下拍摄。”


顾逸看着屏幕上那条转账记录,六万整,收款账户尾号他之前没见过。他锁了屏把手机放回茶几上,靠在沙发里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一会儿是沈月以前跟他算账的样子,拿个小本子记每一笔开销,说“这个月又超了”;一会儿是孟川刚才那句“干净了”。


他睁开眼,拿起自己的手机翻了翻相册。沈月最后那张演出照还在,白色礼服,舞台光打在她脸上,笑得有舞台感。他没删,也没点开大图,就着缩略图看了几秒,锁屏放回口袋。


卧室里传来孟川的声音:“顾逸——你帮我看看这条裙子配哪双靴子?短的那双还是过膝的?”


“短的。”顾逸回了一句。


“行。”孟川从卧室门后探出半个身子,沈月的脸在自然光下显得很白,头发散着,“你说宋目要是看到我穿短裙去彩排,会不会觉得我更不像以前的沈月了?”


顾逸想了想:“你以前也穿裙子彩排。”


“但以前不会穿这么短的。”孟川把那条短裙拎出来比了比,对着穿衣镜左右转了转,“算了,就这条。他要是问,我就说品牌方寄的样品,必须穿。”


顾逸没再说什么。他看着孟川在镜子前转来转去,沈月的脸配上沈月的身材,穿一条沈月以前可能会嫌太短的裙子,对着镜子调整表情。孟川练了一会儿沈月那种收下巴的笑法,忽然对着镜子里的顾逸说:“你看,我比她放得开。她以前穿这条裙子肯定要配安全裤,还要担心走光。我就不担心。”


顾逸从沙发上站起来去拿拍摄用的稳定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因为走光的不是你。”


孟川从镜子里看着他,歪了歪头,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所以我才比她适合。”


下午在舞蹈工作室拍素材的时候,孟川只拍了上半身的手部动作和面部表情。顾逸把稳定器架在胸口高度,取景框卡在孟川的腰线以上,脚下那双短靴只露出鞋尖。孟川对着镜头跳了三个八拍,每个八拍拍三条,选最好的一条。拍完之后他坐在地板上翻素材,顾逸在旁边收拾东西。


“这条可以。”孟川把手机屏幕转给顾逸看,“你剪的时候把后面那个转身切掉,就留前面两个八拍加一个定点pose。”


顾逸看了一眼:“宋目要是问你为什么只拍片段?”


“就说拍着玩的,没想发完整版。”孟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他总不能逼我发完整版吧。”


话是这么说,但孟川心里清楚宋目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果然,周一宋目的消息又来了,这次语气比之前更直接:“月月,周四晚上有个品牌方的见面会,联名那个运动品牌的市场总监会来。你过来露个脸,顺便跳一段。不用完整版,就你视频里那种十五秒的。但这次是现场跳,你提前准备一下。”


孟川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现场跳十五秒,没有剪辑,不能多机位,跳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他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扔到顾逸面前:“周四晚上,你跟我去。见面会人多,品牌方、宋目、还有其他舞者,你站近一点。”


顾逸拿起手机看了消息,眉头拧起来:“现场跳你行吗?”


“十五秒,就一个八拍加一个定点。”孟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动作,“我练一个晚上,应该能顺下来。手部动作没问题,脚下我站桩,不移动。”


“那如果品牌方让你多跳一段呢?”


孟川沉默了几秒:“到时候再说。实在不行就说膝盖疼,宋目总不能当着品牌方的面逼我跳。”


周四晚上的见面会设在一家酒店的宴会厅,人比孟川预想的多。品牌方来了四五个,还有两个其他舞者,一男一女,看起来都是跳韩舞出身的。宋目穿了一身深灰西装,站在门口迎人,看到孟川进来的时候迎上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孟川今天穿了一条黑色连衣裙配短靴,头发散着,化了全妆。


“今天很漂亮。”宋目笑着说,但孟川注意到他笑完之后嘴角收得比平时快。


见面会前半段是品牌方介绍联名计划,孟川坐在宋目旁边,端着杯子小口喝水,偶尔点头。那个市场总监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说话干脆,对韩舞赛道很感兴趣,问了孟川几个问题:“你平时发视频是完整版多还是片段多?”


孟川答得稳:“片段多,现在短视频平台完整版完播率低,十五秒到三十秒的传播效果最好。”


市场总监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满意。宋目在旁边补充了一句:“月月的片段数据一直很好,单条最高播放量破千万了。”


后半段是现场展示。那个男舞者先跳了一段,音乐是首快节奏的韩文歌,他跳得挺完整,脚下动作也利索。孟川坐在台下看,手心开始出汗。女舞者跳完之后轮到孟川,他站起来走到场地中间,跟音响师比了个手势,音乐响起来。


是他视频里用过的那段音乐,十五秒,鼓点清晰。孟川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全放在手部和面部,脚下只做了最小幅度的重心转换。前八拍他跳得很稳,肩膀和手臂的律动卡在鼓点上,表情也控制住了。到第九拍定点pose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沈月视频里常做的收尾动作——手从头顶划下来停在脸侧,下巴微收,笑了一下。


音乐停了。市场总监带头鼓了掌,说了句“很抓人”。孟川鞠了个躬,退到旁边的时候腿有点软,但脸上还挂着笑。


宋目走过来递了瓶水,低声说了一句:“跳得不错。但你刚才脚下基本没动。”


孟川接水的手停了一下:“膝盖不行,不敢动太多。”


宋目看了他两秒,没再追问,转身去跟品牌方寒暄了。孟川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回头找顾逸,发现顾逸站在人群后面正看着他,表情不太轻松。


见面会结束之后宋目把孟川送到电梯口,递了张名片过来:“品牌方那边对你印象不错,联名应该能推进。推荐信我下周递上去。”他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但我还是那句话——月月,你最近变化太大了。以前你现场跳从来不含糊。”


孟川接过名片,抬头对上宋目的目光,对方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亮得让他有点不舒服。他把名片收进包里,用沈月那种带点撒娇又带点认真的语气说:“宋哥,我膝盖是真不行了。你要是不信,下次我把病历给你看。”


宋目笑了一声:“行,我等着。”


电梯门关上之后孟川才把脸上的笑卸下来,靠在电梯壁上闭了闭眼。顾逸站在旁边,过了几层才开口:“他让你给病历。”


“给就给他找一份。”孟川睁开眼,语气淡淡的,“膝盖有旧伤的病历又不是很难搞。你帮我留意一下。”


顾逸没应声,电梯到了车库,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去。


回到公寓之后孟川卸了妆换了家居服,盘腿坐在沙发上翻手机银行。沈父转来的六万还在新卡里没动,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对顾逸说:“明天把集训费那部分转到我另一个账户,留两万在卡里。品牌方那边如果真要押金,从这两万里出。”


顾逸坐在餐桌边整理见面会的照片,闻言嗯了一声。他翻到一张孟川在台上定点pose的抓拍,沈月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亮,笑容标准。他看了几秒,把那张照片拖进了要发给品牌方的文件夹里,然后继续翻下一张。


孟川忽然从沙发上转过头来:“顾逸。”


“嗯?”


“你说她爸妈要是知道这钱是这么花的,会怎么样?”


顾逸手指停在触控板上,抬头看他。孟川趴在沙发靠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沈月的脸在客厅顶灯下显得无害又好奇。


“别想那种事。”顾逸说。


孟川笑了一下,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的:“我就随便问问。”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已经换了一副表情,像刚才什么都没说过似的:“对了,明天你帮我去趟舞蹈工作室,把我那双黑色短靴取回来,上次落那儿了。顺便跟老师说一声,我下周可能去练一次基础。”


顾逸点了头,继续整理照片。孟川从沙发上跳下来去冰箱里拿了盒酸奶,经过他身后的时候停了一下,用沈月的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看,连她爸妈都在养我。”


顾逸没回头,手指在触控板上滑了一下,把那张定点pose的照片移进了“已发送”文件夹。


顾逸被控制与清理痕迹

酸奶盒被搁在茶几上,塑料勺歪插在没喝完的白色液体里,慢慢往下沉。顾逸把最后一批照片按品牌方要求的分辨率调好尺寸,压缩打包,邮件发送。电脑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凌晨一点四十七分。他揉了揉眼睛,回头看了一眼沙发——孟川已经蜷在那儿睡着了,身上还套着那件沈月的旧卫衣,帽子半扣在脑袋上,露出一截后颈。沈月的头发散在靠垫上,黑得发亮。孟川睡着的时候那张脸反而更让人恍惚,因为所有刻意模仿的表情都卸掉了,只剩下原本的五官被皮囊覆盖着,呼吸均匀而安静。


顾逸站起来,从卧室拿了条毯子想给他盖上。手刚伸到沙发边,孟川忽然翻了个身,毯子滑下去,他的手停在半空。孟川没醒,只是嘟囔了一句什么,把脸埋进了靠垫里。顾逸站了几秒,把毯子轻轻搭在他腰以下,退回了餐桌那边。


第二天早上孟川起来的时候顾逸已经煮好了咖啡。孟川没换衣服,顶着那张脸在厨房晃了一圈,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太苦了。”


“你昨天说今天要早点出门。”顾逸说。


“我说了吗?”孟川端着杯子走到客厅,用脚踢了踢沙发边的纸箱,“这些还没整理?”


“你让我先发照片。”


孟川没接话,打开手机翻了一会儿。顾逸注意到他手指滑得很快,屏幕上的内容一闪而过。过了大概两分钟,孟川抬起头:“今天你帮我去趟舞蹈工作室,顺便把我那双短靴取回来。之后去一趟东边那个文创园,有个品牌寄的样品要签收,用沈月的名字。”


“好。”


“还有,”孟川顿了一下,把杯子搁在茶几上,语气很平,“把我之前让你留的那些旧手机里的内容清一下。她以前那些社交账号的草稿箱、私信缓存、相册原图,能删的都删掉。留着以后没用。”


顾逸端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半寸。“那些照片里有她演出的原始素材,有些品牌方可能还会要——”


“品牌方要的是成片。”孟川打断他,抬起头来,沈月的眼睛盯着他,“顾逸,你是不是舍不得?”


这话说得不重,甚至还带着点笑,但顾逸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他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有些素材以后可能用得上。”


“用不上的。”孟川站起来,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力道很轻,像沈月以前拍朋友那样,“你比我清楚,她不会再回来了。”


顾逸没回答。孟川进了卧室去换衣服,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衣柜门开合的声响。


下午顾逸先去了舞蹈工作室。老师正在给一个少儿班上基础课,隔着玻璃看见他,招了招手让他等一会儿。顾逸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机里翻着孟川让他处理的旧账号列表。沈月的微博、小红书、B站、Instagram,还有两个已经不用的音乐平台账号。密码都是孟川这两天陆陆续续给他的,有些是沈月自己的常用密码,有些是孟川通过验证邮箱重置的。顾逸一个一个登上去,先把头像和简介改成新的,再批量删除草稿箱和私密内容。操作到小红书的时候,他看见沈月存了三十多篇没发的草稿,大多是演出后台的自拍和练舞间隙的对镜拍,配文有的是“今天状态不好但还是要跳完”,有的是“新编舞还在抠细节,急死”。顾逸盯着其中一篇看了很久,那是沈月穿着白色礼服在后台走廊里拍的,裙摆拖在地上,她比了个耶,配文是“第一次穿这么贵的裙子,别弄脏了”。他把这篇草稿单独截了图,存到自己的手机里,然后继续批量删除。


老师下了课走过来,手里还拿着点名册。“沈月的东西是吧?靴子在里面更衣室柜子上面。”她往走廊里面指了指,又看了看顾逸,“她最近怎么样?上次来说膝盖不舒服,我给她发了几次课表都没回。”


“在准备比赛,训练挺满的。”顾逸说。


“让她注意点,别硬撑。韩舞那个强度不是闹着玩的。”老师说完就回去收拾教具了。


顾逸进更衣室拿了靴子,黑色短靴的鞋底边缘有磨损,鞋筒内侧还贴着一小块防磨贴。他拎着袋子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工作室里有人在练基本功,音乐声从门缝里漏出来。他拿出手机给孟川发了条消息:靴子拿到了。那边过了十分钟才回了一个字:嗯。


文创园的样品是一个国内设计师品牌寄来的两双新款靴子和一套裙子,附了一张手写卡片,写着“期待月月的穿搭分享”。顾逸签收的时候工作人员多看了他两眼,问:“你是沈月本人吗?和视频里不太像。”顾逸说是助理,对方哦了一声,把箱子递出来。


回到公寓之后孟川正在客厅铺开一块新买的背景布,手机架在三脚架上,看样子准备拍新视频。顾逸把箱子放在门口,孟川头也没抬:“靴子放我房间,箱子打开我看看。”


顾逸照做了。孟川拆开包装,拎起那双棕色短靴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拿起裙子在身前比了比,对着手机前摄左右照了照。“这个颜色行,”他说,用的是沈月那种带点雀跃的语气,但说给顾逸听,“比之前那个牌子版型好。”


“舞蹈工作室老师说让你注意膝盖。”顾逸说。


孟川把裙子叠好放在一边,终于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准备比赛,训练挺满的。”


“行。”孟川继续摆弄那双靴子,过了一会儿才漫不经心地说,“你最近话少了。”


顾逸没接这句。他站在客厅和厨房之间的过道里,忽然觉得这个空间有点陌生。以前他来这里的时候,孟川会给他倒水,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商量视频怎么拍,孟川那时候还没换上这张脸,说话的时候会下意识低头,声音也闷闷的。现在孟川坐在沈月的脸后面,指挥他做这做那,语气越来越像在吩咐一个员工。


“顾逸。”孟川叫他。


“嗯。”


“你过来看看这个角度。”孟川指着手机屏幕,“我坐这儿拍靴子展示,光线够不够?”


顾逸走过去看了一眼,说够。孟川说那你帮我把顶灯调一下,别太亮,会吃妆。顾逸踮脚把顶灯调暗了一档,下来的时候孟川忽然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衣角,仰着脸看他,用沈月的声音说:“小狗,辛苦了。”


顾逸整个人僵了一瞬。孟川已经松开手转回去看手机屏幕了,嘴角还挂着一点笑。顾逸站在他身后,喉咙发干,半晌才说了一句“我去扔垃圾”,拎着门口的纸箱出了门。


楼道里很安静。顾逸把纸箱塞进垃圾房的大桶里,站在那儿吹了一会儿风。他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孟川发来的消息:晚上你把那批旧账号的注销申请提交一下,我列了个清单发你邮箱。下面紧跟着又跳出一条:别忘了把截图存好。


顾逸回了个“好”。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最近一周孟川给他发的消息几乎全是任务清单:拍视频、取快递、回品牌私信、控评、删差评、整理素材。两个人上一次正经聊天是什么时候,他想不起来了。他翻了半天,翻到上周孟川半夜发来的一条语音,点开听了一下,是沈月的声音,只说了一句“今天你拍的那条我看了,还行”。顾逸把语音又听了一遍,退出聊天框,把手机装回兜里。


晚上他坐在自己家里处理旧账号注销。沈月的微博有十几万粉丝,注销前需要清空所有内容,他一条一条删,删到三年前的一条时停了下来。那是沈月发的一张合照,照片里她和一个女生头靠头,配文是“伦敦第一天,室友做的饭救我一命”。照片里的女生面容模糊,顾逸不认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删除。继续往下翻,又看到一条高中时期的动态,是班级活动后发的,照片里沈月站在台上拿着话筒,背景里有一群模糊的校服人影,配文写“最后一次班级演出,圆满”。顾逸盯着背景里那些看不清脸的人影看了几秒,把这条也删了。删完之后他点了注销申请,系统提示七天内可以撤回,他没有撤回。


第二天下午,顾逸按照孟川的吩咐去快递站寄东西。寄完出来在商场门口碰见一个人,短头发,穿一件灰色夹克,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翻什么。那人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又看了看他手里拎着的快递袋——上面印着“月月爱吃糖”的合作品牌logo——忽然开口:“你是……沈月的助理?”


顾逸说是。


“我是她高中同学,”那人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月月爱吃糖”最新一条视频的播放界面,“上次同学聚会她没来,我看她最近变化挺大的,正好路过这边,她住这附近吗?”


顾逸说不太清楚。那人又问:“她以前不这样穿衣服的,也不怎么发这些……她现在说话感觉也怪怪的,你天天跟她一起工作,没觉得吗?”


顾逸看着那人的脸,对方神情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疑惑,是那种认识沈月很久的人才会有的反应。他说:“最近在转型,准备出道,风格变了不少。”


“出道?”那人挑了一下眉,“她以前说想先读完书。”


“计划赶不上变化。”顾逸说。


那人又低头翻了一会儿手机,翻到一条沈月穿短靴跳舞的视频,盯着看了几秒,嘴里嘀咕了一句“跳得倒是挺好”,然后把手机收起来,冲顾逸点了个头:“行吧,你帮我跟她说一声,下次聚会来啊,大家挺想她的。”


顾逸说好。那人走了之后他站在原地没动,手里的快递袋捏得有点变形。他忽然想起来,孟川好像从来没跟他提过沈月还有这些高中同学还在联系——不对,孟川提过,孟川说过要慢慢清理“不必要的社交关系”,只是顾逸没想到会从别人嘴里听到“说话怪怪的”这种评价。


晚上他把这件事告诉孟川的时候,孟川正在敷面膜,沈月的脸被白色膜布盖住了大半,只露出眼睛和嘴唇。听完之后孟川把面膜揭下来扔进垃圾桶,对着镜子拍了拍脸:“哪个同学?”


“没说名字,短头发,穿灰夹克。”


“哦,可能是王xx吧。”孟川用毛巾擦了擦手,“没事,过两天热度再高一点,这种声音就没了。你把那个视频的数据盯一下,明天品牌方要看。”


顾逸说好,转身要去开电脑,孟川忽然叫住他:“顾逸。”


他回过头。孟川靠在洗手间门框上,用沈月的脸冲他笑了一下:“你今天没问我为什么不让他碰。”


顾逸愣了一下。孟川走过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在他面前站定,仰着头看他。沈月的眼睛很亮,但底下那种神情是孟川的,那种在高中教室里躲在人群后面看台上的神情,只是现在换了一张脸。


“你是不是觉得,我该让你碰?”孟川问,声音压得很低,用的是沈月的声线,但语气完全是孟川的,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试探。


顾逸喉咙发紧。他说:“我没这么想。”


“你没这么想。”孟川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退后一步,语气忽然变回平常那种淡淡的调子,“那就好。把数据盯完早点睡,明天事多。”


他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顾逸站在客厅里,听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忽然觉得膝盖有点软。他坐到椅子上,打开电脑,品牌方的数据后台加载出来,曲线在屏幕上一点点往上爬。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翻到那张从沈月小红书草稿里截下来的后台照片——白色礼服,比耶的手势,裙摆拖在地上。他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又缩回去,锁了屏。


卧室里传来孟川的声音:“顾逸,明天记得把那条灰色裙子熨一下,品牌方要拍。”


“知道了。”


“还有,你那个邮箱转发规则再检查一遍,别漏了学校那边的消息。”


“好。”


顾逸打开邮箱设置,把转发规则又核对了一遍。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来自沈月学校的教务系统,主题是休学申请的确认回执。他点开看了一眼,又关掉,把邮件转发到了孟川的备用邮箱。转发成功的提示跳出来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


客厅的顶灯还亮着,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孟川已经没声音了,大概是睡了。顾逸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客厅的灯关了,在黑暗里摸到玄关,换鞋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自己手机屏幕映在墙砖上的一小块反光,里面是沈月那张后台照片的缩略图。他按灭屏幕,下楼去了。


颁奖礼与永久尾声

颁奖礼设在市中心那座旧剧院改造的展演空间里。顾逸到的时候,后台通道已经挤满了人,穿黑西装的工作人员举着对讲机来回穿梭,手里攥着流程表和座位图。他侧身让过一个扛灯架的师傅,闻到空气里混着发胶、热熨斗和地毯受潮的气味。走廊尽头那间贴着“演员休息”标牌的房间门半开着,他走过去,推门前先停了半步。


孟川坐在化妆镜前,背对着门。白色礼服的后背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一层薄薄的打底吊带,肩胛骨在灯光下微微耸动。镜子里映出沈月那张脸,正在用一支细刷描眉尾,动作很慢,一笔一笔像在描图纸。听见脚步声,孟川偏了偏头,从镜子里看他。


“裙子熨了?”


“熨了,挂在门口衣架上。”


顾逸把手里提着的灰色短靴放在沙发扶手旁。那是沈月以前常穿的款式,靴筒到脚踝上方一点,侧面有拉链,鞋跟不高,走路时会有很轻的叩地声。孟川放下眉笔,转过身来,低头看了看那双靴子,又抬头看顾逸。


“你觉得她穿这双上台,合适吗?”


顾逸没接话。孟川笑了一下,那种用沈月的脸笑起来时特有的舞台感,嘴角弧度很标准,眼睛弯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光。但顾逸知道底下是什么。他见过太多次了,在镜头前、在直播里、在视频通话的窗口里,这张脸笑的时候,孟川自己的眼睛藏在后面,像橱窗里摆着的样品。


“合适。”顾逸说。


“那就这双。”孟川站起来,礼服下摆拖过地面。他走到衣架前,又回头,“你站那么远干嘛?过来帮我把拉链拉上。”


顾逸走过去,捏住拉链头往上提。礼服是品牌方寄来的样衣,尺码刚好卡在沈月的身形上,后背收得很紧,他拉到一半时感觉到布料绷住的阻力,停了一下。


“用力。”孟川说,声音是沈月的,语气是孟川的。


他用力拉上去,拉链咬合的声音很细。孟川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抬手把垂在胸前的一缕黑发拨到肩后,又拿起桌上的口红旋开,对着镜子涂了一层,抿了抿,用指尖抹掉唇边一点溢出来的颜色。


“外面怎么样?”他问。


“观众进场了,前两排是媒体和品牌方,后面是粉丝区。”顾逸把手机递过去,“直播信号已经开了,弹幕在刷。”


孟川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弹幕滚得很快,满屏的字像下雨一样往上涌。“月月今天穿什么”“蹲一个靴子链接”“上次那个十五秒翻跳什么时候出完整版”“姐姐好美”……他把手机还给顾逸,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抬手把耳侧碎发别到耳后。


“走吧。”


后台通道里灯光很亮,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细微的电流声。颁奖礼工作人员迎上来,是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穿黑西装,胸前挂着工作证,手里拿着一张流程单。


“沈月老师是吧?您的位置在第二排靠通道这边,待会儿听到名字从右侧台阶上台,领完奖杯在台中间停一下拍照,然后从左侧下,会有工作人员引导您去后台采访区。”她一边说一边在流程单上划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孟川的脸,又看了看他脚上的短靴,笑了一下,“您今天这身很好看,品牌方那边应该会满意。”


“谢谢。”孟川用沈月的声音说,带一点舞台上用的那种轻而亮的尾音。


工作人员领着他们往侧台走。顾逸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孟川的备用包,里面塞着粉饼、充电宝和另一双平底鞋。侧台的幕布只拉开了一道缝,能看见外面的灯光从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白线。孟川站在幕布后面,微微侧着头听外面的动静。主持人正在念赞助商名单,声音经过音响放大后有点失真。


“紧张吗?”顾逸低声问。


孟川回头看了他一眼,用沈月的脸做了个很轻的挑眉动作。“紧张什么,”他说,声音压在幕布和音响的缝隙里,“上台领奖而已,又不是第一次。”


顾逸没再说话。他知道孟川说的是实话——对孟川来说,这确实不是第一次。第一次是高中班级活动,孟川站在台上唱歌,跑调跑到第三句就被底下起哄的声音淹了,他记得孟川当时攥着话筒的样子,手指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现在那个攥话筒的人站在幕布后面,穿着沈月的白色礼服,脚上是沈月最喜欢的短靴,等着上台领一个属于沈月的奖。


主持人念到“年度最具潜力韩舞翻跳创作者”时,外面响起掌声和零星的尖叫。工作人员从幕布缝里探进头来,冲孟川比了个手势。孟川深吸一口气,肩膀微微抬了一下,然后吐出来,整个人换了一种走路的姿态——脊背挺直,下巴微收,步子不大但很稳,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晃。顾逸看着他走上台阶,白色礼服在舞台灯光下亮得有点刺眼。


他从侧台绕到观众区后排,找了个靠墙的位置站定,举起手机开始录。屏幕里,孟川已经走到台中央,从颁奖嘉宾手里接过那座水晶质感的奖杯,对着话筒笑了一下。


“谢谢大家。”孟川说,声音清亮,尾音微微上扬,像沈月以前在视频里说话的习惯,“这个奖是给所有喜欢跳舞的人的,也是给一直支持我的你们。”


台下掌声又响了一波。前排有粉丝举着灯牌,上面印着“月月爱吃糖”的头像。顾逸听见旁边两个女孩小声说:“她今天穿的好好看”“靴子是什么牌子的啊,弹幕都在问”。


孟川在台上停了几秒,配合媒体拍照,然后从左侧台阶下来。工作人员引导他往采访区走,他路过顾逸身边时脚步没停,只偏了偏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拍到了吗?”


“拍到了。”


“回去剪一下,今晚发。”


采访区摆着两把高脚椅,背景板上印着音乐节和赞助商的标志。孟川坐下来,把奖杯放在膝盖上,对着镜头又笑了一次。记者问的问题都是提前对过流程的——怎么开始跳舞的、最喜欢的舞种、下一步有什么计划。孟川用沈月的语气回答,说到“接下来会有更多完整版的作品”时,顾逸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奖杯底座,那是孟川自己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采访结束,孟川从高脚椅上下来,工作人员领着他往后台走。经过一条光线暗一些的走廊时,孟川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着顾逸。


“你可以走了。”


顾逸愣了一下。


孟川抱着奖杯靠在墙上,白色礼服的后背蹭着墙面的涂料,他低头看了看奖杯上刻的字,又抬眼看顾逸。“我说真的,奖也领了,视频你也拍了,剩下的采访稿品牌方会发通稿。你留在这儿也没什么用了。”


顾逸站着没动。走廊尽头有工作人员喊“沈月老师这边走”,孟川应了一声,抱着奖杯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不过你走了,谁给我拍视频呢?”他笑了一下,用的还是沈月的脸,“明天还有一条裙子要拍上身图,品牌方催得紧。”


顾逸低头,看见孟川的裙摆拖在地上,后摆沾了一点走廊地毯上的灰。他蹲下去,把那截裙摆拎起来,卷了一下搭在手臂上,又伸手把孟川脚边歪了的短靴拉链往上提了提。孟川低头看他做这些,没说话。


“走吧,”顾逸站起来,“采访区那边还在等。”


孟川看了他两秒,转身继续往前走,裙摆从顾逸手里滑出去,在地毯上拖出很轻的沙沙声。顾逸跟在后面,手机屏幕还亮着,录制的视频停在孟川领奖时的那一帧,沈月的脸在舞台灯光下笑得很标准。他把视频存进相册,锁了屏。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孟川把奖杯放在客厅电视柜上,旁边摆着之前品牌方寄来的香水小样和几本翻了一半的时尚杂志。他换下礼服,穿了件宽松的旧T恤,脚上还是那双短靴,坐在沙发上拿顾逸的手机翻看白天拍的素材。


“这条不行,我眨眼了。”他划过去。


“这条可以,但后面背景太乱,裁一下。”


“这个采访片段你剪成十五秒竖版,加个字幕。”


顾逸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拿着另一台设备导素材。客厅只开了落地灯,光线昏黄,孟川盘腿坐在沙发上,脚踝从T恤下摆里伸出来,短靴的拉链没拉到底,露出一小截皮肤。他一边翻视频一边哼歌,哼的是沈月以前翻唱过的一首英文歌,调子不准,但他自己似乎没察觉。


“顾逸。”


“嗯。”


“你说她要是看到这些,会气成什么样?”


顾逸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他没抬头,继续拖时间线。“不知道。”


孟川笑了一声,把手机扔回沙发上。“她大概会觉得我穿裙子很丑吧。高中那会儿她坐我前面两排,穿校服裙子,腿很细,走路的时候裙摆一甩一甩的。我那时候想,怎么有人穿裙子那么好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短靴,脚尖点了点地,“现在我知道了,不是裙子好看,是她的脸好看。”


顾逸把剪好的第一条视频导出,传到孟川的备用手机上。孟川拿过去看了一遍,点点头。“发吧。标题写‘颁奖礼后台花絮’,标签带上品牌方和音乐节。”


顾逸点了发布。不到一分钟,评论区开始冒出来。“月月领奖啦”“靴子链接求求了”“这条裙子好显身材”“姐姐什么时候跳完整版”。孟川靠在沙发上翻评论,翻了一会儿,忽然说:“明天那条裙子拍完,你帮我把账号简介改一下,加上‘商务合作私信’。”


“好。”


“还有,学校那边休学回执你确认过了?”


“确认了,教务系统已经更新状态。”


孟川嗯了一声,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没回头。“顾逸,你那个相册里,是不是还存着她的照片?”


顾逸没说话。


“删了吧。”孟川说,语气很平,“留着也没什么用。”


他进了卧室,关上门。顾逸坐在客厅里,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最底下那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只有一张照片,是沈月以前发在朋友圈的,背景是英国公寓的厨房,她穿一件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着,手里拿一杯咖啡,对着镜头比了个很随意的耶。他看了几秒,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第二天下午拍完品牌方的裙子上身图,孟川坐在窗边让顾逸拍了几张侧脸和背影。阳光从纱帘后面透进来,落在白色裙摆和短靴的鞋面上。孟川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尖微微翘着,对着镜头笑。顾逸按下快门,连拍了十几张。


“够了吧?”孟川问。


“够了。”


孟川从窗台上跳下来,裙摆扬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短靴,忽然说:“这双我留着穿。”


顾逸没问为什么。那双靴子后来一直放在玄关鞋柜最外面一层,孟川出门拿快递、下楼买咖啡、去工作室拍视频都穿它。鞋底磨得比沈月在的时候快很多,后跟外侧蹭掉了一小块皮,孟川没去补,就那么穿着。


旧朋友偶尔还会发消息来,问“你最近怎么不跳完整版了”“说话感觉跟以前不太一样”。孟川有时候回一句“在转型,准备签公司了”,有时候干脆不回,让顾逸用沈月的语气回。顾逸打字的时候会刻意模仿沈月以前发消息的习惯,句尾加一个波浪号,偶尔用两个感叹号。旧朋友被新视频和粉丝热度淹过去,渐渐也不再问了。


沈父沈母每周视频一次,孟川对着镜头叫“爸、妈”,说比赛很顺利、品牌方很满意、下个月可能要去外地拍旅拍。沈母在视频那头笑,说“你以前都不肯用家里的钱,现在总算想通了”。孟川用沈月的声音撒娇:“那不一样嘛,现在是自己赚的。”挂了视频之后,他转头对顾逸说:“看,连她爸妈都在养我。”


顾逸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刚收到的快递盒,里面是品牌方寄来的下一季样衣。他没接话,把盒子放在桌上拆开,里面是一条黑色的短裙和一双系带靴。孟川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把裙子拎起来比了比。“这条拍夜景好看,”他说,“你晚上有空吗?”


“有。”


“那吃完饭去楼下拍。”


那天晚上拍完回家已经快十一点。孟川洗完澡换了睡衣,坐在沙发上修白天拍的照片,顾逸在厨房烧水。水壶响的时候,他听见客厅里孟川的手机震了一下,接着是孟川的声音:“顾逸,帮我把充电器拿过来。”


他拿着充电器走到客厅,孟川头也没抬,伸手指了指沙发旁边的插座。顾逸蹲下去插好线,孟川把手机接过去充上,继续划照片。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明天把那个旧账号的密码改一下,换成新的。”


“哪个旧账号?”


“她以前那个,绑了邮箱的那个。密码太简单了,不安全。”


顾逸应了一声,回到厨房把火关了。水壶的蒸汽散在空气里,他站在灶台前,想起那张加密文件夹里的照片。他没删,也没再点开。孟川大概知道,但没再提。


奖杯在电视柜上摆了一个多星期,孟川后来把它挪到了书架第二层,夹在几本时尚杂志和品牌方寄来的产品目录中间,落了一层薄灰。只有拍视频需要背景的时候,顾逸会把它擦一擦,摆在镜头能扫到的位置。


月底的时候,音乐节官方账号发了一条年度回顾视频,里面剪了孟川领奖那段。评论区又热闹了一阵,“月月好棒”“期待新作品”“靴子真的好看”。孟川转发了那条视频,配文写“谢谢大家,继续努力”,句尾加了一个爱心。顾逸在下面点了赞,锁了屏,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窗外天已经暗了,楼下有人牵着狗经过,路灯亮起来,光从纱帘后面透进来,落在玄关那双磨掉皮的短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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