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Creators Posts Import Register Favorites Logout

Content

第一章 躯壳易主

霓虹灯管在潮湿的夜色里滋滋作响,粉紫色的光从“夜巴黎”酒吧的招牌上淌下来,把门口那滩积水染得像打翻的廉价指甲油。赵峰缩在吧台最里侧的阴影里,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下巴,刘海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大厅里的动静。他本来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高三复读班的晚自习刚结束,他应该回那个逼仄的出租屋,可他偏不。他喜欢这种地方的气味,酒精、香水、汗液和烟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过头的浓汤,熏得人脑子发昏,胆子也跟着大起来。


黄莺就坐在大厅正中的卡座里,一条亮片裙裹着丰腴的身段,棕色的卷发堆在肩头,耳垂上坠着两只塑料感十足的假水晶耳环,灯光一打,晃得人眼花。她正跟一个秃顶男人碰杯,笑得露出牙龈,那男人肥厚的手掌已经搭在她大腿上,她也不躲,反而往人家怀里凑了凑,嘴里说着“老板再来一瓶嘛”。赵峰在吧台后面撇了撇嘴,心里骂了句蠢货,又忍不住往她胸口瞟了一眼。黄莺这女人别的不行,身段确实够劲,可惜太俗,那层粉底厚得能刮下来刷墙。


他正看得起劲,卡座那边忽然起了变化。三个男人从侧门进来,打头那个穿着花衬衫,领口敞着,露出胸口一片青黑色的纹身,图案像是盘着的蛇,尾巴一直延伸到胳膊肘。后面两个一个穿黑夹克,一个穿灰T恤,都是寸头,脖子上挂着粗金链,走路带风,把旁边几桌的客人都吓得往边上让。


花衬衫径直走到黄莺面前,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酒杯蹦起来老高,酒液溅了那秃顶男人一脸。“黄莺,你他妈还有心思在这儿喝?”花衬衫的声音粗得像砂纸磨铁,“上个月借的那笔,连本带利八万七,你说好十五号还,今天几号了?”


黄莺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又堆起来,伸手想去拽花衬衫的袖子:“虎哥,虎哥你听我说,这两天手头紧,再宽限几天——”


话没说完,花衬衫反手就是一巴掌。那一声脆响盖过了酒吧的背景音乐,黄莺的脑袋被打得偏过去,卷发糊了半张脸,假水晶耳环甩飞一只,叮叮当当滚到墙角。秃顶男人早就站起来溜了,啤酒肚一颠一颠地往人群里钻,连头都不敢回。


“宽限?”花衬衫揪住黄莺的头发把她拽起来,“你他妈在会所接客的钱呢?脱衣舞俱乐部那边也欠着场子钱,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赌起来倒是大方,一晚上输三万眼都不眨,还钱就装死?”


黄莺疼得龇牙咧嘴,手胡乱抓着花衬衫的手腕:“虎哥,虎哥我真有钱,我认识一个大老板,真的,再给我三天——”


黑夹克从腰后抽出根短棍,在手里掂了掂:“虎哥,跟她废什么话,先卸条胳膊,看她还拿什么接客。”


赵峰的心猛地一缩,整个人往吧台下面又缩了缩。他认得那根短棍,上次在KTV后巷,就是这根棍子把另一个欠债的打得满地打滚。他后背贴着吧台的木板,冰凉的啤酒渍透过校服渗进来,可他不敢动。黄莺跟他什么关系?说白了就是搭伙混日子,她接她的客,他偷他的钱,偶尔帮她望个风、跑个腿,换两顿饱饭和一张能躺的沙发。他可不想为了这么个女人挨棍子。


酒吧经理远远地朝这边张望了一眼,又缩回报警器旁边,假装在擦杯子。这种场面他们见多了,只要不砸场子,随他们去。


花衬衫又扇了黄莺一耳光,这回更重,黄莺整个人摔回卡座里,亮片裙的肩带滑下来,露出大片白花花的皮肉。她捂着脸,眼泪把眼线冲成两道黑沟,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求:“三天,就三天,我保证——”


“三天之后你要是拿不出钱,”花衬衫弯下腰,手指头戳着她脑门,“我就把你卖到南边去,越南那边有的是地方要你这种货色。听清楚了?”


黄莺拼命点头,卷发一颤一颤的,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狗。三个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路过吧台时,黑夹克往赵峰这边扫了一眼,赵峰赶紧把头埋得更低,假装在系鞋带。脚步声远了,他才敢喘口气,从吧台后面爬出来,膝盖还在打颤。


电视里在播北市新闻,声音被酒吧的音响盖了大半,但画面还算清楚。赵峰一抬头就看见了那张脸——银色晚礼服,黑长直发盘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对小巧的珍珠耳坠,妆容淡雅,嘴唇是浅浅的豆沙色,正从一辆黑色轿车上下来,微笑着朝镜头点头。旁边站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手里捧着文件,字幕打着“苏氏企业继承仪式”。


赵峰愣住了,手里刚摸到的半瓶啤酒停在半空。他认识这个女人——苏雪瑶,北市高中的英语老师,他们班隔壁的隔壁,偶尔在走廊里碰见,板着脸,说话轻声细语,管学生倒是严得很。可电视上这个苏雪瑶跟他印象里那个完全不一样,银礼服掐出细腰,裙摆开衩到膝盖上方,走起路来腿线笔直,脖子里那串钻石项链亮得扎眼。记者把话筒伸过去:“苏女士,作为苏氏企业新任继承人,您有什么想说的?”


苏雪瑶微微一笑,声音温柔又得体:“感谢父亲多年的培养,我会尽力不负所托。”


赵峰盯着屏幕,喉结滚了一下。他想起上学期家长会,苏雪瑶站在讲台上给家长讲话,他坐在最后一排,看见她弯腰给一个学生指作业本上的错题,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截锁骨,后来干脆蒙上被子自己解决了。他当时就想,这女人要是他妈妈就好了,他就能天天看见她,说不定还能——


现在这个念头又冒出来了,而且比上次更强烈。电视里的苏雪瑶那么有钱,苏氏企业,他听黄莺念叨过,说北市好几栋楼都是苏家的。要是苏雪瑶是他妈,他就不用跟黄莺挤在出租屋里,不用穿这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不用每天看赵峰他爸那个窝囊废的脸色。他甚至可以跟苏雪瑶——


赵峰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灌了口啤酒。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可脑子里那个画面却挥之不去:苏雪瑶穿着那件银礼服,坐在他床边,低头看他,眼神又温柔又宠溺。他舔了舔嘴唇,心里像有只猫在抓。


“看什么呢?”黄莺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半边脸肿着,嘴角破皮,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身上那股廉价香水混着酒气,熏得赵峰直皱眉。她顺着赵峰的视线看了一眼电视,嗤笑一声:“苏雪瑶,啧,有钱人就是不一样。我要是她,天天躺着吃利息,还教什么书啊。”


赵峰没吱声,把啤酒瓶往她那边推了推。黄莺接过去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忽然压低声音:“你刚才看见了?那帮人说了,三天,三天拿不出八万七,我就完了。”她盯着赵峰,眼珠子转了两转,“你爸不是跑货运的吗?你妈不是留了笔钱?”


“早花完了。”赵峰不耐烦地别过头,“我妈那点钱还不够你赌两把的。”


黄莺骂了句脏话,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赵峰又瞄了一眼电视,苏雪瑶已经坐进车里了,画面切回演播室,主持人正在念苏氏企业的资产规模。赵峰心里那点火苗烧得更旺了——苏雪瑶,苏氏企业,要是他能跟这个女人扯上关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周他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堵陆泽要钱,陆泽那小子哆哆嗦嗦从书包里掏钱包的时候,掉出来一张照片,是苏雪瑶跟一个男人的合影,背后写着“妈妈和爸爸在机场”。陆泽是苏雪瑶的儿子,这事全校都知道,但陆泽他爸常年不在家,据说在海外做生意。赵峰当时还笑话陆泽,说他妈那么漂亮,他爸放心把她一个人扔家里?


现在他脑子转得飞快。苏雪瑶有钱,有地位,还长得好看。黄莺欠了一屁股债,三天之后不还钱就得被卖到越南去。要是……要是黄莺能变成苏雪瑶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赵峰自己都觉得荒唐。可黄莺这女人最会演戏,在会所里哄那些老男人的本事他见过,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苏雪瑶再有钱,不也是个女人?女人跟女人,换身衣服化个妆,糊弄糊弄佣人应该不难吧?至于陆泽那小子,胆子比老鼠还小,吓唬两句肯定乖乖配合。


赵峰舔了舔嘴唇,把黄莺拽过来,凑到她耳朵边上:“哎,你想不想弄到苏雪瑶的钱?”


黄莺翻了个白眼:“废话,你当我不想?可人家是苏氏企业继承人,我算个屁。”


“苏雪瑶有个儿子叫陆泽,在我们班。”赵峰的声音压得更低,“她老公常年在国外,家里就一个佣人。她每周三下午去学校上课,其他时间都在公司或者家里。你要是能顶了她的身份——”


黄莺的眼睛慢慢眯起来,肿着的那半边脸扯出一个难看的笑:“你他妈疯了?”


“我没疯。”赵峰盯着电视屏幕,苏雪瑶的采访画面已经没了,只剩一行滚动的字幕,“你想想,你欠的那些钱,八万七,对苏雪瑶来说算个屁。她随便卖个包就够你还债了。而且她那个身子……”他顿了顿,嘴角歪了歪,“不比你现在接的那些老男人强?”


黄莺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头无意识地绞着裙边的亮片。酒吧的音响换了首歌,震得地板都在抖。她忽然抬起头:“怎么弄?”


赵峰笑了。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陆泽的号码:“明天放学,我先把那小子堵住,你听我安排。”


黄莺又灌了口酒,肿着的脸在霓虹灯下显得格外滑稽,可她眼睛里那股贪婪的光,跟赵峰一模一样。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苏雪瑶照例来上课。赵峰坐在教室后排,看着讲台上的女人——黑长直,浅灰色西装套裙,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说话时偶尔低头翻教案,耳边的碎发垂下来。他脑子里全是昨晚电视里的画面,那件银礼服,那截锁骨。他咽了口唾沫,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下课铃一响,陆泽照例第一个往外冲,书包带子都歪了。赵峰两步追上去,一把勾住他的脖子:“陆泽,你妈今天不来接你?”


陆泽脸都白了:“我、我妈在公司——”


“我知道你妈在公司。”赵峰把他往教学楼后面的小巷子里带,“你爸下周回国对吧?你妈跟你说了没?”


陆泽被他勒得直咳嗽:“说、说了,我爸下周三回来——”


“行。”赵峰松开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到他眼前。那是昨晚黄莺让他拍的,黄莺穿着跟苏雪瑶那件银礼服差不多的裙子,站在出租屋的镜子前面,头发拉直了披下来,化了淡妆,侧着脸,乍一看还真有几分像。赵峰昨晚花了半宿教黄莺摆姿势,又花了半宿修图,总算弄出这么一张能唬人的。


“你妈昨晚在酒吧跟人喝酒,被我看见了。”赵峰盯着陆泽的眼睛,“你说,要是你爸知道这事——”


陆泽的脸从白转青:“不可能,我妈从来不去那种地方——”


“你妈当然不去,去的是这个。”赵峰指着照片上的黄莺,“可你爸认得出来吗?你爸一年回来几次?你家里那个佣人,你妈穿什么衣服化什么妆,她能天天盯着看?”


陆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赵峰拍拍他的肩:“别怕,我帮你。下周你爸回来,你妈要是还在公司忙,家里是不是得有人招待?你按我说的做,我保证你爸高高兴兴的,你妈也不会生气。”


“你、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赵峰把手机收起来,搂着陆泽的肩膀往外走,“就是让你多一个妈。”


陆泽猛地站住了:“你说什么?”


赵峰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陆泽后背发凉:“你听清楚了。下周你爸回来那天,你配合着点,别多嘴。你要是不听话——”他凑到陆泽耳边,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你妈在酒吧陪酒的照片,我手里可不止一张。你猜你爸看了会怎么样?”


陆泽的眼镜滑到鼻尖上,他抬手推了推,手抖得厉害。赵峰松开他,吹着口哨往巷子外走。走到巷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周三下午你妈有课,你让她别去了。我帮她请了病假。”


陆泽站在巷子里,书包带子还歪着,眼睛红了一圈。


周三下午,苏雪瑶果然没来上课。代课的是个年轻男老师,说话磕磕巴巴的,学生们在底下交头接耳。赵峰趴在桌上装睡,耳朵竖着听前排两个女生嘀咕:“苏老师怎么请假了?”“听说是身体不舒服。”“我昨天看见她跟一个男的在学校后门说话,那男的看着不像她老公……”


赵峰嘴角往上翘了翘,把脸埋进胳膊里。


与此同时,苏家别墅二楼的卧室里,黄莺站在穿衣镜前,左转右转地打量自己。苏雪瑶的衣柜被她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挑了件酒红色的针织连衣裙,领口开得低,腰收得紧,裙摆刚过膝盖。她对着镜子把黑长直发拨到一边,又拿起苏雪瑶的口红往嘴上涂了两层,涂完觉得不够艳,又叠了层唇釉。镜子里的人确实漂亮,可那股子风尘味从眼角眉梢往外渗,跟苏雪瑶本尊的端庄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轻点折腾。”赵峰靠在门框上,嘴里嚼着口香糖,“等会儿佣人上来送汤,你悠着点演。”


黄莺白了他一眼:“我心里有数。”她清了清嗓子,把声调压得又轻又软,“这样行了吧?”


赵峰上下打量她一遍:“说话再慢点,苏雪瑶说话不紧不慢的,你他妈跟放鞭炮似的。”


黄莺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放慢了语速:“好了好了,知道了。”


楼下传来门铃声,接着是佣人张姐的声音:“太太,李校长来了,说是有事找您。”


黄莺和赵峰对视一眼。赵峰赶紧闪到窗帘后面,黄莺深吸一口气,踩着苏雪瑶那双细跟拖鞋往楼下走。走到楼梯拐角她停了一下,把领口又往下拽了拽,这才继续往下走。


李浩坐在客厅沙发上,啤酒肚把西装马甲撑得扣子都快崩了。他本来是一脸兴师问罪的表情——苏雪瑶这周缺了两天课,学生们都在传她跟男学生不清不楚——可一看见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女人,他嘴里的“苏老师”三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酒红色裙子贴着身段,领口低得他眼神都不知道往哪放。


“李校长?”黄莺学着苏雪瑶的腔调,温温柔柔地笑了一下,“您怎么来了?快坐快坐,张姐,倒茶。”


李浩干咳一声,把目光从她胸口拔出来:“苏老师啊,你这周缺课的事,学校那边……家长们有些议论……”


黄莺挨着他坐下来,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腿,手轻轻搭在他胳膊上:“李校长,我这两天身体实在不舒服,正想跟您请假呢。”她垂下眼睛,睫毛扑闪扑闪的,“学校那边,您帮我多担待担待。”


李浩的喉结动了动,鼻尖冒了层细汗。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要问,什么课程进度啊,学生反映啊,可这会儿全忘光了,只记得苏雪瑶的手搭在他胳膊上,隔着衬衫袖子都能感觉到指尖的温度。


“担待,肯定担待。”他搓了搓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不过苏老师啊,你这身体要是好了,课还是得回来上,毕竟高三了嘛……”


黄莺点点头,手指头在他胳膊上轻轻划了一下:“下周我就回去,您放心。”


李浩走的时候脚步都是飘的,在门口差点被台阶绊了一跤。黄莺关上门,脸上的笑瞬间收起来,对着窗帘后面比了个中指。赵峰从窗帘后钻出来,冲她竖了个大拇指:“行啊,有两下子。”


黄莺哼了一声,转身上楼:“少废话,你爸那边搞定没有?”


“我爸下周三的飞机,我让他直接回家。”赵峰跟在她后面,“陆泽那小子我已经嘱咐过了,到时候他负责哄住佣人,你只管演你的。”


黄莺站在苏雪瑶的梳妆台前,拿起一瓶香水看了看牌子,嘴角翘起来:“你说苏雪瑶这女人,天天用这么贵的玩意儿,怎么就没想着多给自己买两件骚点的衣服?”


赵峰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梳妆台上的一张合影上——苏雪瑶、陆泽,还有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三个人站在海边,笑得整整齐齐。他伸手把相框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周三傍晚,陆先生拖着行李箱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飘着排骨汤的香味,张姐在厨房忙活,陆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他爸进来赶紧站起来:“爸!”


陆先生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往楼上走:“你妈呢?”


“妈在楼上换衣服,说您回来要穿好看点。”


陆先生笑了笑,把行李箱交给张姐,自己上了楼。卧室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看见“苏雪瑶”正背对着他站在衣柜前,穿了件墨绿色的真丝睡袍,头发散着,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笑得眼睛弯弯的:“回来了?”


陆先生愣了一下。他老婆平时在家穿得保守,睡袍都是棉的,这件真丝的还是去年结婚纪念日他硬买的,她一直嫌露,压在箱底没动过。今天怎么想起来穿了?


“路上累不累?”黄莺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外套,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张姐炖了汤,你先洗个澡,下来喝一碗。”


陆先生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苏雪瑶说话没这么软,走路没这么扭,可他又说不上来具体哪儿不对。也许是太久没回来了,他自我安慰地想,老婆想他了,穿得好看点也正常。


“好,我先洗澡。”他在黄莺脸上亲了一下,进了浴室。


黄莺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出了一口气,朝走廊拐角比了个手势。赵峰从阴影里探出头,冲她咧了咧嘴。


楼下,陆泽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可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妈——真正的苏雪瑶——半小时前发来的短信:“小泽,妈妈在酒吧出不去,有人看着,你快来接我。”


他没回。他把那条短信删了,又把手机塞进沙发缝里。


张姐端着汤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脸色不对,问了一句:“小泽,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陆泽摇摇头:“没事,张姨,我有点困,先回屋了。”


他上楼的时候经过主卧,听见里面传来黄莺的笑声,又软又媚,跟他妈平时的声音完全两样。他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速度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反锁上,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而此刻真正的苏雪瑶,正缩在“夜巴黎”酒吧后巷的垃圾桶旁边,身上穿着黄莺那件亮片裙,棕色的卷发乱糟糟地披着,脸上的浓妆被眼泪冲得一道一道的。三个追债的把她从出租屋里拖出来,扔在这儿,说三天期限到了,明天一早就送她上南下的车。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是苏雪瑶,苏氏企业的苏雪瑶”,可嗓子哑得发不出声。后巷的灯坏了,黑漆漆的,只有远处酒吧招牌的粉光映过来,照着她手腕上被绳子勒出来的红印子。


她想起陆泽,想起丈夫今天回国,想起家里那盏她亲手挑的水晶吊灯。可这些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后巷的冷风吹散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亮片裙,裙摆上还沾着黄莺昨天喝吐的污渍。


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黑色面包车拐进巷口,车灯打过来,晃得她睁不开眼。车上下来两个穿黑衣服的男人,朝她走过来。


苏雪瑶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她听见其中一个男人对着手机说:“人在这儿,明天一早送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黄莺的声音,带着笑:“行,别弄死了,越南那边还要验货呢。”


章节 2

北市高中的早晨总是从第三节课开始变得嘈杂。走廊里飘着食堂隔夜炸油条的味道,混着男生厕所里劣质消毒水的气息,从东头一直灌到西头。高三复读班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英语老师苏雪瑶的声音,清亮得像一把刚磨好的裁纸刀,每个音节都切得整整齐齐。


“这道完形填空考的是虚拟语气,注意,if引导的从句里be动词一律用were,不管主语是第几人称。”


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赵峰整个人瘫在椅子里,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T恤。刘海长得快遮住眼睛,他也懒得拨,就透过那几缕头发的缝隙看讲台上的苏雪瑶。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外套,里头是白色高领打底,扣子一路扣到最上面一颗,连脖子都遮得严严实实。可赵峰盯着她转身写板书的背影,脑子里想的却是昨晚电视里那个穿银色晚礼服的女人——苏氏企业颁奖典礼上,她端着香槟杯,肩膀光着,脖子上那串钻石闪得人眼疼。


他咽了口唾沫,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又在圈里涂了几笔,旁边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我妈。


“赵峰。”


苏雪瑶的声音突然近了一截。赵峰抬头,她已经站在他桌边了,手里捏着一沓刚收上来的答题卡,低头看他那张几乎空白的试卷。她没皱眉,也没发火,只是把答题卡往他桌角一放,用那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说:“上次月考你英语三十七分,年级倒数第三。这次重考,你打算怎么办?”


“蒙呗。”赵峰把笔往桌上一扔,嘴角扯出个笑,“苏老师,我选择题运气好起来连我自己都怕。”


旁边几个男生憋着笑。苏雪瑶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往讲台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不急不缓。“明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你到小会议室来,我给你单独监考。这次再不及格,暑假补课名单上第一个就是你。”


赵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他盯着苏雪瑶的腰,那截被西装外套裹着的腰细得不像生过孩子的人。他又想起昨晚的电视画面,那件银色礼服后背开得很低,露出两片漂亮的蝴蝶骨。


放学铃响的时候,陆泽正蹲在车棚角落里系鞋带。他其实早就系好了,就是不想那么早出去。赵峰他们那伙人每天这时候都在校门口堵人,有时候要烟,有时候要钱,有时候什么都不为,纯粹找乐子。陆泽上周被堵了三次,书包带子扯断了一根,眼镜也被打歪了,回家跟他妈说是不小心摔的。


可今天他蹲了快十分钟,车棚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他刚站起来,后背就被人拍了一巴掌。


“陆泽,你妈叫你。”


赵峰靠在车棚柱子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冲他抬了抬下巴。“小会议室,现在。你妈说要给你也补补课。”


陆泽脸白了。“我妈没跟我说——”


“我说了算。”赵峰把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走不走?不走我帮你走。”


陆泽低头跟在他后面,书包带子攥在手里攥得发白。穿过操场的时候赵峰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昨晚没回你妈短信?”


陆泽脚步一顿。


“我看见了,”赵峰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那种让陆泽后脊梁发冷的笑,“你手机屏幕亮的时候我就在你后头。你妈说她在酒吧出不去,让你去接她。你怎么没去?”


“我……我以为是诈骗短信。”


“骗你妈个鬼。”赵峰直起身,拍了拍陆泽的肩膀,力气大得陆泽往前踉跄了半步,“你妈现在在家里头住着,好好的。昨晚那个,指不定是哪个野女人拿了你妈手机号瞎发。你说是不是?”


陆泽没说话。赵峰也不需要他说话,自顾自往前走,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陆泽跟在后头,脑子里乱糟糟的。昨晚他删了那条短信之后就把手机关了,一晚上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着他妈在酒吧后巷缩着的样子。可今早出门的时候,他妈——或者说那个用着他妈身体的女人——坐在餐桌边上喝粥,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素面朝天,看着跟他妈平时没什么两样。她问他昨晚睡得好不好,还给他碗里夹了块腐乳。陆泽差点就信了。


小会议室在行政楼三层,平时用来开教研组会,里头一张长桌几把椅子,窗帘常年拉着,光线昏昏沉沉的。赵峰推门进去的时候,黄莺已经坐在里头了,用苏雪瑶的身体,穿着苏雪瑶的衣服,连头发都梳成了苏雪瑶平时那种低马尾。可她坐的姿势不对——太松了,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两条腿翘着,高跟鞋挂在脚尖上晃。陆泽一看见她这样,心里就揪了一下。他妈从来不会把鞋这样挂着晃。


“来了?”黄莺抬了抬下巴,用苏雪瑶那张端庄的脸做出一个特别不像苏雪瑶的表情,“坐吧,你俩都坐。今天这事儿咱们私了,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赵峰拉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下,陆泽站在门边上没动。


苏雪瑶——真正的那位——被两个黑衣男人从后门推进来的时候,陆泽差点没认出来。她穿着黄莺那件亮片裙,裙子太紧,腰上的肉被勒出一圈,棕色的卷发乱蓬蓬地堆在肩膀上,脸上的妆花得跟被人打了一顿似的,眼线晕成两团黑。她手腕上还有绳子勒过的红印,整个人缩着肩膀,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看见陆泽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


“小泽——”


她声音哑得厉害,可那两个字一出来,陆泽心里就猛地一抽。是他妈的声音,但又不是。他妈平时说话总是温温的,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可这个声音又急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闭嘴。”黄莺用苏雪瑶的嘴说了这么两个字,语气轻飘飘的,连头都没抬,“陆泽,你过来坐。赵峰,你也坐好。”


赵峰笑嘻嘻地坐直了些。陆泽慢慢走过去,在长桌另一头坐下,尽量离所有人都远一点。


苏雪瑶被摁在椅子上,两个黑衣男人退到门口,一左一右站着。她看了看黄莺——那个用着她身体的女人——又看了看陆泽,嘴唇抖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小泽,我是妈妈。那个——那个人,她不是我。她占了妈妈的身体。”


陆泽低下头。


“小泽!”苏雪瑶往前探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你听妈妈说,昨天晚上那个短信真的是妈妈发的,妈妈被他们关在酒吧后巷,今天早上被带到这儿来的。你想想,妈妈平时怎么跟你说话的?妈妈从来不这样穿衣服,从来不——”


“够了。”黄莺把翘着的腿放下来,高跟鞋啪地踩在地上。她歪头看了看苏雪瑶,嘴角弯了一下,用苏雪瑶那张脸露出一个苏雪瑶绝对不会露的笑。“你说你是苏雪瑶,那你知道陆泽上周英语小测考了多少分吗?”


苏雪瑶愣了一下。“什么?”


“他英语小测,上周五的,考了多少分?”黄莺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那个动作熟练得像做过一千次,“你连你儿子考多少分都不知道,还说是他妈?”


苏雪瑶张了张嘴,她确实不知道。上周五她还在准备苏氏企业的继承材料,根本没顾上问陆泽的成绩。“我——我那天有事——”


“你看,你不知道。”黄莺摊了摊手,“可我知道。陆泽,你告诉你这个‘妈妈’,你上周五考了多少分?”


陆泽头埋得更低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六十二。”


“六十二,及格了。”黄莺冲苏雪瑶挑了挑眉,“你儿子英语从来没及格过,这次及格了,你连问都没问一声。你说你是他妈,谁信?”


苏雪瑶的脸——黄莺那张浓妆花了的脸——涨得通红。“那是因为我那天在忙企业的事!小泽,你跟妈妈说,妈妈上周是不是问过你考试的事?妈妈是不是说过让你好好复习?”


陆泽的手指在桌子底下绞在一起。他记得,他妈是问过,上周三晚上还特意给他整理了虚拟语气的笔记。可他不敢说。赵峰就在旁边坐着,翘着二郎腿,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着,每敲一下陆泽心里就缩一下。


“陆泽。”赵峰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你妈问你话呢。”


陆泽抬起头,看了苏雪瑶一眼。她眼睛里全是血丝,嘴角往下撇着,那表情他太熟悉了——他妈每次着急的时候就是这样,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得发白。可这张脸不是他妈的脸,这张脸涂着亮晶晶的唇彩,眼角画着上挑的眼线,连皱纹里都卡着粉。


“她……”陆泽嗓子发干,“她不是我妈。”


苏雪瑶整个人僵住了。


“我妈妈在家里。”陆泽说完这句就低下头,不敢再看她。他听见苏雪瑶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到一半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然后是一阵急促的、带着哭腔的呼吸声。


“陆泽,你再说一遍。”苏雪瑶的声音在抖,“你看着妈妈的眼睛再说一遍。”


黄莺在旁边笑了一声,用苏雪瑶的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行了行了,别为难孩子了。你说你是苏雪瑶,那你说说,苏氏企业上个月的财务报表里,应收账款周转天数是多少?”


苏雪瑶又是一愣。她当然知道——她上个月亲自盯的账——可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黄莺根本不给她回答的时间,紧接着又问:“你丈夫陆先生上个月在哪儿出差?住了哪家酒店?你儿子班主任姓什么?你们家保姆张姐全名叫什么?”


“张姐叫张秀兰——”苏雪瑶终于抓住一个能答上来的,可话还没说完就被黄莺打断了。


“张秀兰?那是上上个保姆。现在这个姓王,王月娥,你连自己家保姆换了人都不知道?”黄莺笑得直摇头,转头对赵峰说,“你看,这女的连基本情况都搞不清楚,就敢冒充苏雪瑶。”


苏雪瑶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低头看见自己身上那件亮片裙,又抬头看见对面那个用着她身体的女人正端着茶杯,翘着腿,一副女主人做派,脑子里嗡的一声。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她整个人朝黄莺扑过去。


“你把身体还给我!”


她撞上黄莺的时候,两个人一起从椅子上翻下来,滚在地板上。陆泽吓得从座位上弹起来,赵峰也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苏雪瑶用着黄莺的身体,力气比原来大了不少,她死死掐住黄莺的胳膊,指甲陷进肉里。黄莺被压在下面,一边挣扎一边喊:“赵峰!把她拉开!”


赵峰犹豫了不到一秒就冲上去,从后面拦腰抱住苏雪瑶往后拖。苏雪瑶的手还死死攥着黄莺的衣领,三个人扭成一团。陆泽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伸手想拉又不敢拉,嘴里喊着“别打了别打了”,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混乱中苏雪瑶的手肘撞上了黄莺的额头,黄莺痛得尖叫一声,抬腿一脚踹在苏雪瑶肚子上。苏雪瑶往后倒,后脑勺眼看要磕在桌角上,赵峰赶紧拽了一把,结果三个人一起摔倒在地。


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


苏雪瑶觉得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人从身体里硬生生拽了出来,眼前一黑,紧接着又是一亮。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黄莺的手,手指上还留着昨天没卸干净的红色指甲油,虎口处有一道旧疤。她抬头,看见对面地上趴着一个人,穿着浅灰色西装外套,白色高领打底,低马尾歪在一边——那是她自己的身体。


那个人慢慢爬起来,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和腿,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用着苏雪瑶的嘴、苏雪瑶的牙齿、苏雪瑶的嘴角弧度,可那神态——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下巴微微抬起,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苏雪瑶在镜子里看了三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自己脸上露出这种表情。


“哎哟。”黄莺用苏雪瑶的嗓子说,声音清亮,尾音微微上扬,“这身子还挺轻的,腰上一点儿赘肉都没有。”


苏雪瑶想说话,可一张嘴,嗓子眼里冒出来的声音粗粗哑哑的,带着一股烟味:“你把身体还给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黄莺的声音——又尖又利,跟刚才那个缩在椅子上哭的女人一模一样。她低头看见自己圆润的胳膊、丰满的胸脯,还有那条勒得她喘不过气的亮片裙。


黄莺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西装裙上的灰,又抬手把歪掉的马尾重新扎好。她走到会议室角落的穿衣镜前,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摸了摸苏雪瑶那张脸的下巴轮廓。“啧,苏老师平时保养得不错啊,这皮肤,这脖子,难怪电视上那么多人看。”


“黄莺!”苏雪瑶扑过去,可这具身体比她原来沉得多,她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被高跟鞋绊倒——黄莺平时穿惯了这种细高跟,苏雪瑶可穿不惯。她扶着桌沿站稳,喘着粗气,“你——你把我换回去!你这是犯法的!”


黄莺从镜子里看着她,笑了一下。“犯法?苏老师,你现在这副样子,走出去跟人家说你是苏氏企业的继承人,你觉得有人信吗?”她转过身,靠在桌沿上,抱起胳膊,“你去报警,警察问你叫什么,你说你叫苏雪瑶。人家查你身份证,你身份证上写的是黄莺,夜巴黎酒吧陪酒女,欠了赌债二十万。你猜警察是信身份证还是信你这张嘴?”


苏雪瑶张着嘴说不出话。


黄莺朝门口那两个黑衣男人抬了抬下巴。“你们先出去,把门带上。”等门关上了,她才慢慢走到苏雪瑶面前,压低声音,“你听好了。你现在这具身体,是我的。欠的债也是我的。明天早上你要是不按我说的去南边,那三个追债的会找到你,把你卖到越南去。那边什么光景,你自己想。”


苏雪瑶浑身发冷。她看着黄莺用着自己的脸、自己的声音,轻描淡写地说着这些话,指甲掐进掌心。“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想怎么样?”黄莺歪了歪头,用苏雪瑶那张端庄的脸做出一个天真的表情,“我想当你啊。住你的房子,花你的钱,睡你的老公——哦对了,你老公昨晚刚回来,身材保持得不错嘛,就是年纪大了点儿,不过我不挑。”


苏雪瑶胃里一阵翻涌。


“你要是不听话,”黄莺的声音突然沉下来,凑到她耳边,“我就用你这具身体,光着身子站到操场主席台上去。周一升旗仪式,全校师生都在。你说到时候你儿子陆泽脸往哪儿搁?你老公还认不认你?苏氏企业的股票跌不跌?”


苏雪瑶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一样瘫坐在椅子上。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属于黄莺的手,手指粗短,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亮片,手背上青筋凸起。她想起家里那面穿衣镜,想起每天早上对着镜子梳头的自己,想起陆泽小时候趴在她膝盖上喊妈妈的样子。


“陆泽……”她抬头看向儿子。


陆泽站在墙角,眼镜歪在鼻梁上,整个人缩成一团。他看看黄莺——那个用着他妈身体的女人——又看看苏雪瑶——那个穿着亮片裙、哭得妆都花了的中年女人——嘴唇动了动,最后说出一句:“我……我听我妈的。”


他说的“我妈”,是黄莺。


苏雪瑶闭上眼睛,眼泪从黄莺那张浓妆的脸上冲下来,在粉底上划出两道白印子。


黄莺直起身,理了理西装外套的扣子。“行了,今天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赵峰,你送陆泽回去。苏老师——”她故意把这个称呼咬得很重,“你跟我走,我带你认认路,以后你住我那儿。”


“住你那儿?”苏雪瑶猛地睁开眼。


“对啊,你现在的身份是黄莺。黄莺住在城东出租屋,你不会想住酒店吧?你付得起钱吗?”黄莺从包里掏出苏雪瑶的钱包,抽了两张百元钞放在桌上,“这是你这周的饭钱,省着点花。对了,明天下午赵峰重考,你记得来监考——哦不对,你现在不能进学校了,那我自己监考吧。毕竟我现在才是苏老师。”


她说完就朝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雪瑶一眼。“哦对了,你那条短信——陆泽删了,我看见了。以后别发这种没用的东西。你手机我收了,卡我掰了,你要是敢跑去找陆先生或者报警,我说到做到。”


门在她身后关上,高跟鞋的声音沿着走廊一路远去。苏雪瑶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面前是倒了一地的椅子,桌角还有黄莺刚才踹她时蹭掉的一块漆。赵峰吹着口哨拉开门,回头看了陆泽一眼:“走啊,愣着干什么?”


陆泽低着头跟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门关上了。苏雪瑶一个人坐在那儿,低头看着自己这双不属于自己的手。窗外传来放学的嘈杂声,有学生在大喊大叫,有人在拍篮球,还有人在笑。她慢慢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黄莺的脸,颧骨高,皮肤糙,嘴角还有一道干裂的口子。


她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陆泽爸爸在玄关穿鞋,她——真正的她——从厨房端了杯热牛奶追出来说路上喝。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说有点烫,她笑着说那你慢点。那是今天早上发生的事,还不到十二个小时。


可现在她坐在这儿,穿着别人的身体,别人穿着她的身体,正往她家走。


苏雪瑶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可喉咙里发出的哭声却是黄莺那种又哑又糙的动静,难听得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章节 3

赵峰拽着陆泽的胳膊走出教学楼侧门,操场上的喧闹声扑面而来。他步子迈得大,陆泽几乎是小跑着跟在后面,书包带滑到胳膊肘也不敢停下来拽。赵峰一直把他拖到自行车棚最里头,才松开手,转身靠在一根铁柱子上,从兜里摸出烟点上。


“你听好了。”赵峰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看陆泽,“今天这事儿,你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我妈现在住在那女人身体里,那女人住在我妈身体里——这事儿说出去谁信?你信吗?我都不信。但事实就摆在眼前,你妈那身子现在是我妈在用,你妈那魂儿在那个黄莺的壳子里蹲着呢。”


陆泽垂着头,手指绞着校服下摆。他刚才在会议室里哭过,眼眶还红着,鼻尖上有一层薄汗。“可她是我妈——”


“我知道她是你妈。”赵峰把烟头丢在地上碾灭,凑近一步,声音压低,“我又没说要害她。你想想,要是让外人知道了,你妈会怎么样?你爸会怎么样?你爸要是知道他老婆身体里住着个五十块钱一次的站街女,他能受得了?你妈能受得了?到时候你妈连这具身子都保不住,直接给送精神病院去。”


陆泽的肩膀抖了一下。赵峰看在眼里,语气缓了些,带着那种装出来的体贴:“所以咱得帮她,对不对?我妈——我是说现在住你妈身子里的那个——她得装成你妈的样子过日子。你妈那边,也得装成黄莺的样子先活着。等咱们想明白怎么换回来,再换。在这之前,谁露馅谁完蛋,你明白吧?”


“可我妈她……她现在在哪儿?”


“我妈说了,让她先回出租屋待着。你别想着去找她,找了她也帮不上忙。你想想,你现在去找她,她顶着黄莺的脸,你叫她妈,她叫你儿子,被人看见了怎么解释?你爸晚上就到家了,你总不能当着你爸的面演这一出。”


陆泽抬起头,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崽子。“那你妈会不会对我妈……”


“不会。”赵峰答得干脆,虽然他心里也没底,但这话必须说得斩钉截铁,“我妈要的是钱,是过好日子。你妈那身子她住着舒服,犯不着折腾。但前提是——你得配合。你爸那儿,佣人那儿,学校那儿,你得帮着我妈圆过去。你妈平时怎么说话,怎么走路,怎么跟人打招呼,你一样一样教给我妈。你妈有什么习惯,爱吃什么菜,几点睡觉,你全得说出来。”


陆泽抿着嘴没吭声。赵峰等了几秒,忽然伸手揪住陆泽的领子,把他整个人往自己面前一拽。“陆泽,我跟你好好说话呢。你要是不配合,我现在就去你家,当着你爸的面把事儿捅出来。你猜你爸是信你还是信他眼睛看见的?他看见的就是你妈跟我在会议室里搂搂抱抱,你妈那身子可还留着我的印子呢。”


陆泽的脸一下白了。他当然知道赵峰说的“印子”是什么——刚才在会议室里,赵峰搂着那个占了他母亲身体的女人,手从腰摸到屁股,嘴唇在她脖子上蹭来蹭去。他当时站在角落里,指甲掐进掌心,一句话都不敢说。


“我配合。”陆泽声音发紧,“我配合还不行吗。”


赵峰松开他,拍了拍他肩膀,拍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这就对了。走,去你家。我妈已经先过去了,咱俩得赶在她把事儿搞砸之前到。”


苏家在市郊的独栋别墅区,从学校骑车过去要四十分钟。赵峰没骑车,他直接拦了辆出租车,拉着陆泽钻进去,跟司机报了地址。陆泽坐在后座另一头,整个人缩在车门边上,手攥着书包带子,眼睛盯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赵峰翘着腿刷手机,时不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大概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视频。


出租车拐进别墅区大门的时候,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后座上的两个学生,又看了看车牌,挥手放行了。陆泽低着头,生怕保安认出他。


车停在苏家门口,铁艺大门半开着,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陆泽掏钥匙开门,手抖得对不准锁眼。赵峰一把夺过钥匙,咔嗒一声拧开,推门进去,鞋也不换就往客厅走。


“阿姨——我们回来了。”赵峰扬声喊了一句,语气轻快得像是来同学家打游戏。


厨房那边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苏家佣人王姨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个擀面杖。“小泽回来啦?这位是——”她看见赵峰,愣了一下,目光在赵峰那件皱巴巴的校服和乱蓬蓬的头发上扫了一圈。


“我同学,赵峰。”陆泽嗓子发干,声音比平时细,“来……来写作业。”


王姨哦了一声,又看了赵峰一眼,没多问,缩回厨房去了。陆泽刚松了半口气,楼梯上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黄莺从二楼走下来,穿着苏雪瑶那件银色晚礼服,头发散着,妆还没卸,只是口红蹭花了一点。她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拎着裙摆,步子迈得又稳又慢,下巴微微抬着,跟刚才在会议室里踹人的架势判若两人。陆泽看呆了,王姨又从厨房探出头来,这回连擀面杖都放下了。


“太太回来啦?先生晚上七点到家,我正擀面呢,晚上做打卤面。”王姨笑着说完,又补了一句,“太太今天这身真好看,是去参加什么活动了?”


黄莺在楼梯最后一级停住,抬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她做得格外慢,像是从哪儿学来的。她朝王姨笑了笑,嘴角弯的弧度恰到好处,声音也比平时低了些,带着点懒洋洋的软:“学校那边有个颁奖礼,推不掉。面少下一点,我晚上吃不多。”


王姨哎了一声回了厨房。陆泽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黄莺刚才说话的语气,那个“推不掉”三个字咬字的轻重,跟他妈平时一模一样。他扭头去看赵峰,赵峰抱着胳膊靠在鞋柜上,嘴角翘着,冲他挑了挑眉,那意思明摆着:看见没,我妈有本事着呢。


黄莺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经过陆泽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作业写了没?没写赶紧上楼写去。”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陆泽,语气随意得很,可陆泽后脊梁一麻——他妈就爱拍他后脑勺,拍完还要补一句“听见没”。黄莺把“听见没”咽回去了,但那个拍后脑勺的力道和位置,准得吓人。


等王姨那边传来油锅滋啦的响声,黄莺才收了笑,朝赵峰和陆泽使了个眼色,转身往二楼书房走。赵峰拽着陆泽跟上去,三个人进了书房,黄莺把门关上,反手锁了。


“怎么样?”赵峰先开口,“我就说我妈行吧。”


黄莺没理他,一屁股坐在苏雪瑶那张红木书桌后面的皮椅上,两条腿往桌沿上一搭,银色裙摆滑到大腿根,露出苏雪瑶那双又白又直的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伸手摸了一把,感慨似的叹了口气:“这身子真是……哪儿哪儿都值钱。”


“妈——”赵峰拉长了声。


“行了行了。”黄莺把腿放下来,坐正了,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眼睛盯着陆泽,“你妈平时在家都干什么?你一样一样说,说细点。王姨那边我糊弄过去了,你爸那儿才是正经关卡。”


陆泽站在书桌对面,手指头抠着书包带子上的线头。“我妈……她每天六点起床,先烧水泡茶,茶要第二泡才喝。然后去院子里浇花,浇完花回来做早饭。她做早饭的时候喜欢听广播,经济台那个——”


“等等。”黄莺打断他,从笔筒里抽了支铅笔,在便签本上记了两笔,“六点起床,泡茶第二泡,浇花,听经济台。接着说。”


“她走路的时候……步子不大,但很快。说话声音不高,但是每个字都清楚。她从来不骂人,最生气的时候也就是把东西放下,说一句‘你让我很失望’。”陆泽说到这儿,嗓子眼堵了一下,“还有,她管我爸叫‘老陆’,管我叫‘小泽’,管王姨叫‘王姐’。”


黄莺一条一条记下来,铅笔尖在纸上戳得笃笃响。记完了她把便签纸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晚礼服侧面的暗兜里——她居然知道那裙子有暗兜,陆泽都没注意过。“还有呢?”


“我妈有洁癖。进门必须换鞋,外套不能放沙发上,要挂玄关柜里。她每天晚上睡前要检查一遍门窗,然后喝半杯温水,床头柜上必须放一本书,她看到哪儿夹书签,第二天接着看。”


黄莺听到“看书”两个字,眉头拧了一下。“她看什么书?”


“最近在看一本英文小说,叫什么……我记不住,蓝色封面的。”


“英文的?”黄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手倒是会翻书,可里面的字你妈认不认识我不知道,我肯定不认识。这样,你把那本书找出来,封面给我看看,回头我翻的时候照着你妈夹书签的位置翻,别翻多了也别翻少了。”


赵峰在旁边插嘴:“妈,你晚上真看书啊?”


“看个屁。”黄莺翻了个白眼,“装样子不会?翻到书签那页,摊开放床头,台灯一开,谁知道我看没看?你爸又不会趴那儿检查我眼睛动没动。”


陆泽咬了咬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爸……他睡觉轻。我妈说他打呼噜,俩人分房睡好几年了。我妈的房间在二楼东边,我爸回来住西边客房。”


黄莺眼睛一亮,跟赵峰对了个眼神。赵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还有,”陆泽声音更低了,“我妈每周三晚上要去苏氏企业开例会。她是……她是副总,我爸不在的时候她管事。明天就是周三。”


黄莺手里的铅笔停住了。她把铅笔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看了足足五秒钟。“苏氏企业,副总。”她念了一遍,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苏雪瑶的嗓子里发出来,清清脆脆的,可味儿还是黄莺的味儿,又野又贪,“赵峰,你听见没?你妈我现在管着个大企业呢。”


赵峰凑过去:“那是不是有很多钱?”


“废话。”黄莺直起身,眼睛亮得瘆人,“你妈我以前在KTV陪一晚上酒才挣几百块,还得给领班抽成,剩的钱还不够还利息。现在倒好,这身子往会议室一坐,底下人鞠躬叫苏总,签字签字签字,钱就哗哗地进来——”她越说越快,忽然刹住车,扭头看陆泽,“明天例会,我得干什么?说什么?有没有什么规矩?”


陆泽摇头:“我不知道,我妈没跟我说过公司的事。她只说过开会的时候要穿正装,不能迟到,会上要听财务汇报,然后……然后签字。”


“听财务汇报。”黄莺重复了一遍,手指头在桌面上敲得更快了,“我听不懂怎么办?”


“你就……你就点头。我妈说她一般就是听,听完问几个问题,然后签字。具体问什么,她会提前在笔记本上写。”


“笔记本在哪儿?”


“在她包里,黑色的那个,应该在她卧室。”


黄莺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指着陆泽:“你去拿。你去你妈屋里把那个黑本子找出来,还有她明天要穿的正装,一块儿拿过来。你拿最自然,我去翻万一王姨撞见不好解释。”


陆泽去了。书房里剩下黄莺和赵峰,赵峰凑到黄莺跟前,压着嗓子说:“妈,你真打算去公司开会啊?万一露馅——”


“露什么馅?”黄莺斜了他一眼,“你妈我在夜场混了十几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装个副总还装不像?再说了,你妈我脑子好使着呢。刚才那小子说的那些,我全记着呢。不就是喝茶浇花听广播吗?我明天六点起来给他演一遍。至于公司那边——你妈我别的不会,看人眼色最会。财务汇报我听不懂,我就看他们脸色,谁心虚谁心虚。签字之前我多问两句‘这个数对得上吗’,他们自然会把话说明白。”


赵峰想了想,挠了挠头:“那倒也是。”


黄莺忽然伸手在赵峰脑门上弹了一下,弹得他哎哟一声。“你刚才在会议室里摸我——摸这身子的时候,手往哪儿放呢?那是你妈我的魂儿,可这身子是你苏老师的。你以后给我注意点,在学校里别动手动脚。让人看见苏老师和学生搞在一起,你这学还上不上了?你妈我这副总还当不当了?”


赵峰捂着脑门嘟囔:“那不是你让我配合你演戏吗……”


“演戏归演戏,你手老实点。等这事儿稳下来,你想怎么着再说。”黄莺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嘴角又翘起来,拿手背蹭了蹭赵峰的脸,“急什么,这身子又跑不了。你妈我现在住这儿了,往后日子长着呢。”


赵峰脸一红,别过头去。黄莺哼了一声,走到窗边往下看,王姨正在院子里收晾干的床单,白色的棉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旗。远处别墅区的小路上,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拐进来。


“你爸是不是开黑色奔驰?”黄莺头也不回地问。


赵峰也凑到窗边看了一眼:“应该是。陆泽说过他爸开黑色奔驰。”


黄莺理了理晚礼服的领口,把蹭花的口红用指腹抹匀了,又在嘴唇上抿了抿。“行,你下楼去,跟王姨说先生快到了,让她把面下锅。你去门口迎一下你爸——不,迎一下陆泽他爸。嘴甜点,叫叔叔。”


“我迎?”


“你不迎谁迎?你是陆泽同学,来家里写作业,碰巧赶上他爸回来,帮着拎个箱子什么的,多自然。快去。”


赵峰下楼去了。黄莺站在窗边没动,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在门口停稳,驾驶座门打开,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男人下了车,绕到后备箱去拿行李。他瘦高个儿,头发梳得整齐,眉眼跟陆泽有五六分像,只是多了些皱纹和疲惫。赵峰从门里迎出去,笑着说了句什么,那男人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拍了拍赵峰的肩膀,把行李箱递给了他。


黄莺深吸一口气,对着窗玻璃整了整头发,低声自言自语:“老陆回来了——小泽,作业写完了吗?”


她练了两遍,觉得嗓子还是太脆,又压了压,再练一遍。第三遍的时候,那声音已经听不出多少黄莺的野气了,只剩下苏雪瑶那种不紧不慢的温和。


她转身下楼,高跟鞋踩在木楼梯上,笃、笃、笃,不急不缓。走到一半,她听见玄关传来那男人的声音:“王姐,面下锅了没?飞机餐太难吃,我饿坏了。”


黄莺嘴角弯了弯,扶着栏杆继续往下走,嘴里应了一声:“下了,你先洗手。小泽,把你爸箱子拎楼上去,别在门口堆着。”


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家常的埋怨。陆泽从楼上探出头来,手里攥着那个黑色笔记本,跟她对了一眼。黄莺冲他眨了眨眼,那意思只有他俩明白:过关了。


陆泽他爸换好拖鞋走进客厅,抬头看见楼梯上的黄莺,笑了一下:“今天这身挺好看,学校活动?”


“嗯,颁奖礼。”黄莺走到他跟前,伸手把他西装肩上的灰拍了拍,动作自然得像是拍过几百遍,“累了吧?先吃饭,吃完早点歇着。明天我公司有例会,你送我去?”


“行啊,正好我也去公司看看。”他爸说着往餐厅走,忽然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越南那边的合作案,材料我放书房桌上了,你晚上看一下。”


黄莺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知道了。”可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赵峰站在玄关那儿,跟她远远对了个眼神,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稳住。


章节 4

那顿晚饭吃得比她预想的顺利。陆先生——她如今得管他叫“老公”了——坐在餐桌主位上,一边扒拉面条一边问陆泽最近模考成绩,语气里带着那种常年不在家的父亲特有的愧疚式关心,问两句就夹一筷子菜往儿子碗里堆。陆泽低着头答话,眼镜片反着顶灯的白光,偶尔抬眼偷瞄黄莺,像只被拴在桌腿上的幼猫。黄莺坐在陆先生右手边,把碗里的排骨咬了一小口,嚼得斯文,咽下去才开口:“小泽最近用功得很,你别一回来就查岗似的,孩子紧张。”


陆先生笑了笑,抬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行行,听你的。”那只手掌干燥温热,贴上来的时候黄莺心里打了个突,面上却纹丝不动,反而顺势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再给我盛点汤,你带回来那盒凤梨酥太甜了,齁得我晚上没吃饱。”


“你平时不爱吃甜的,怎么想起拆那盒了?”陆先生起身给她舀汤,随口一问。


黄莺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慌,拿筷子点了点陆泽:“问他。放学回来饿得跟狼似的,拆了盒子先吃了三块,我跟着尝了一口。”


陆泽立刻接话,声音还有点紧巴巴的:“爸,那凤梨酥是机场免税店买的吧?比国内的好吃。”


陆先生果然被带偏了,开始讲曼谷机场那家店排队多长多长,黄莺低头喝汤,耳朵里听着,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记:苏雪瑶不爱吃甜,陆泽爱吃,陆先生喜欢在饭桌上讲旅途见闻,王姐——家里那个佣人——做菜偏咸,苏雪瑶会在饭后喝半杯温普洱。这些零碎的信息像沙子一样往她脑子里灌,她得趁沙子还没漏光赶紧夯实。


夜里陆先生先去洗澡,黄莺借口整理书房进了苏雪瑶的工作间。这间屋子她来踩点好几回了,白天趁王姐出去买菜、陆泽上学,她翻遍了抽屉和柜子。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有三本硬壳笔记本,苏雪瑶的日记,从大学记到去年,蓝黑墨水,字迹清秀得像印上去的。黄莺抽了最上面那本,盘腿坐在地板上翻。她看得慢,遇到苏雪瑶写自己怎么走路、怎么端杯子、怎么在家长会上发言的段落,她拿手机拍下来,回头对着镜子练。有一页写着:“今天穿了那双裸色细跟,在长廊里走了两趟,鞋跟敲在木地板上的节奏要匀,快了显得毛躁,慢了显得懒。”黄莺嗤笑一声,心想这女人活得真累,可她低头看看自己脚上那双从苏雪瑶鞋柜里顺出来的裸色细跟,还是老老实实站起来,在书房地毯上走了两个来回,数着拍子,笃、笃、笃、笃,不快不慢。


摄像更管用。苏雪瑶有在客厅装监控的习惯,说是防贼,其实录下来的都是她自己日常走动的样子。黄莺把硬盘里的录像导到手机里,专门挑苏雪瑶跟陆先生一起出镜的片段看。她发现苏雪瑶跟丈夫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偏头,左耳朝他,下巴抬起来一点点,嘴角先动再出声。陆先生讲笑话的时候,苏雪瑶不立刻笑,会先垂一下眼皮,再弯起眼睛,笑出声来只有两三秒,然后抬手在陆先生胳膊上轻轻拍一下。黄莺对着浴室镜子练这个动作,拍得自己胳膊都红了,才练出那种不轻不重的劲儿。


她还翻到一段更早的录像,是苏雪瑶教陆泽背单词。苏雪瑶坐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搭着陆泽肩膀,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音节,嘴里念:“con-grat-u-la-tion,重音在第二音节,再来一遍。”陆泽念错了,苏雪瑶也不恼,笑着把那个词拆开再教一遍。黄莺把这段反复看了七八遍,把苏雪瑶那种不急不缓的耐心劲儿往自己身上套。她以前在KTV陪酒,客人说错话她要么翻白眼要么假笑,哪来的耐心?可这会儿她得装,装得比真的还真。


一星期下来,她把自己练得差不多了。走路会收着胯了,说话会先顿半拍再开口了,连笑都学会了先垂眼皮。可陆先生回来的那天晚上,她还是差点露馅。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穿着条宽松的家居裤,光着上身往床上一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让我看看瘦了没。”黄莺当时正坐在梳妆台前往脸上拍爽肤水,手一抖差点把瓶子磕在桌角。她稳住神,把瓶子放下,转过身来,学着录像里苏雪瑶的样子,偏了偏头,嘴角先动:“你倒是没见胖,越南菜是不是不合胃口?”


“热,吃不下。”陆先生伸手把她拉过去,手掌贴在她后腰上,拇指隔着真丝睡裙的料子蹭了蹭,“家里还是好。”


黄莺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她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混着一点洗衣液的皂香,跟苏雪瑶日记里写的一模一样——“他出差回来总用那个牌子的沐浴露,闻着就安心。”她按着日记里记的,把脸贴在他肩窝里,闷声说了句:“下次别去那么久。”这句话她练了二十遍,语气里得带着埋怨,又不能真恼,尾音得往下压,显出点妻子对丈夫的依恋。陆先生果然受用,搂着她晃了晃:“下回带你一起去。”


她闭上眼,心里想的是赵峰下午发来的那条短信:“他要是晚上要跟你睡,你怎么办?”她当时回了三个字:“我有数。”现在她确实有数——她学着苏雪瑶的样儿,在他怀里待了不到五分钟就推他:“你头发没吹干,枕头都湿了,去吹一下,我先关灯。”陆先生笑着去了浴室,她背过身去,把脸埋进枕头里,狠狠喘了两口气。


第二天早上才是真正的坎。陆先生起得早,在餐厅看报纸等早饭,黄莺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她今天穿了苏雪瑶衣柜里那件米色针织开衫,头发用鲨鱼夹松松挽着,脸上只拍了层薄粉,口红是豆沙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陆先生放下报纸,愣了一下才笑:“今天怎么穿这么素?”


黄莺心里咯噔一声。苏雪瑶平时在家不化妆,但陆先生刚回来,她昨天特意浓了一点,今天又淡了,前后不一致。她脑子转得快,抬手摸了摸耳垂,做出点不好意思的样子:“昨天那个颁奖礼的妆太浓了,卸了半天,今天让皮肤透透气。怎么,不好看?”


“好看,怎么都好看。”陆先生果然不再追问,低头继续看报。黄莺去厨房端粥,路过陆泽身边时拿脚尖轻轻踢了他一下。陆泽会意,从书包里掏出张卷子摊在餐桌上:“爸,这道题你给我讲讲,老师讲的我没听懂。”陆先生立刻被吸引过去,黄莺在厨房里松了半口气,跟王姐说了句“今天粥熬得稠”,王姐应了一声,什么也没多问。


可到了晚上,陆先生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往茶几上一放:“对了,越南那个合作案,对方催得紧,你这两天抽空看一下,签个字让老陈去办。”黄莺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闻言抬起头,脸上没显出半点慌乱。她早就翻过苏雪瑶的工作文件了,书房左边抽屉里那摞标着“越南”的文件夹她挨个看过,虽然里面的条款她看不太懂,但苏雪瑶夹在里面的便签她记住了——上面写着“让老陈先审法务,付款节点压到第三季度”。她把手机放下,伸手把信封拿过来,没急着拆,先问了句:“法务那边过了?”


“过了,就差你签字。”陆先生坐到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


黄莺从茶几下面摸出苏雪瑶常用的那支钢笔——她连笔帽拧开的动作都练过,不能拧太快,苏雪瑶习惯先转半圈再拔——翻开文件,装模作样地看了两页,嘴里说:“付款节点让老陈再压一压,第三季度太早了。”陆先生咦了一声:“你上次不是说第三季度正好?”黄莺面不改色:“我又想了想,越南那边雨季出货慢,压到第四季度稳当。”陆先生想了想,点头:“行,听你的。”黄莺在签字栏写了“苏雪瑶”三个字,她练了整整三天,连苏雪瑶写“瑶”字最后一笔往上勾的那个小弯儿都学了个十足十。


陆先生把文件收走,顺手在她后颈上捏了捏:“你最近好像瘦了点,脖子都细了。”黄莺心里一紧,面上却笑:“操心操的,你儿子复读,我公司一堆事,能不瘦?”她说着站起来,把开衫拢了拢,“我去看看小泽作业写完没,你别跟过来,你一在旁边他就紧张。”


她上楼的步子不急不缓,笃、笃、笃,走到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陆先生已经重新打开电视看新闻了。她加快两步拐进陆泽房间,反手把门关上,后背抵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陆泽坐在书桌前,手里攥着笔,抬头看她,脸上那点乖巧劲儿已经卸了,露出底下怯生生的神色:“我爸没看出来吧?”


“暂时没。”黄莺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床沿上,翘起腿来,那点苏雪瑶的端庄瞬间从她身上褪下去,露出底下黄莺的泼辣劲儿,“但你爸刚才提越南那个合同,吓我一跳。你妈平时管公司的事管得细,我要是答错一句就完了。”


陆泽低下头,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个黑点:“那怎么办?”


“怎么办?你多给我讲讲你妈平时怎么说话、怎么处理事。”黄莺拿脚尖踢了踢他的椅子腿,“你妈日记里光写怎么走路怎么笑,公司的事写得少。你爸要是再问我,我总不能老靠猜。”


陆泽咬了半天嘴唇,才嗫嚅着说:“我妈……我妈跟人谈事的时候喜欢先听别人说,最后才表态。她常说‘我再想想’,我爸要是催她,她就说‘急事缓办’。”


黄莺眼睛一亮,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记下来:“还有呢?”


“还有……她开会的时候会带一个黑色笔记本,记东西特别快,别人说一句她记一句。”陆泽顿了顿,“她写字也快,跟印刷似的。”


“这个我练不了。”黄莺啧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去,“算了,走一步看一步。你爸明天去公司,我也去,你妈办公室我还没摸熟,得趁他不在的时候多翻翻。”


陆泽忽然抬起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赵峰呢?他今天怎么没来?”


黄莺瞥他一眼,似笑非笑:“想他了?”


“谁想他!”陆泽脸涨得通红,声音都劈了。


“行了行了,你妈——我——现在是你妈,你少跟赵峰掺和,让人看见像什么话。”黄莺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赵峰那边我另有安排,你管好你自己的嘴就行。”


她拉开门出去,走廊里黑着灯,陆先生还在楼下看电视,新闻主播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黄莺站在楼梯口没动,手扶着栏杆,指甲在木头上轻轻叩了两下。她想起下午赵峰发来的短信,除了问陆先生那事,还有一句:“明天放学我去你家后门等你,有事说。”她当时没回,这会儿站在暗处想了想,把手机摸出来,打了三个字发过去:“几点?”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睡衣口袋里,踩着苏雪瑶那种不急不缓的步子下了楼,走到客厅门口,对着沙发上的陆先生说了句:“小泽作业写完了,我让他早点睡。你明天几点去公司?我搭你车。”


陆先生从电视上挪开眼,拍了拍身边沙发垫:“八点半走,你多睡会儿,我让王姐把早饭温着。”


黄莺走过去坐下,顺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换了台,嘴里说:“八点半就八点半,我起得来。”她换到财经频道,屏幕上正播着苏氏企业的股价走势,红红绿绿的线跳来跳去。黄莺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老陆,你说越南那个案子要是成了,股价能涨多少?”


陆先生侧过头看她,笑了:“你什么时候关心起股价了?”


黄莺心里一凛,面上却不露,拿遥控器指了指屏幕:“今天颁奖礼上有人问我来着,我总得心里有个数。”


这个理由编得滴水不漏,陆先生果然没再追问,认真给她分析起来。黄莺听着,时不时点个头,其实脑子里在飞快地转——苏雪瑶的日记她只翻了一半,还有两本没看,明天去公司得把办公室的抽屉也翻一遍。赵峰那边还得安抚住,那小子胆子大,万一哪天说漏嘴就全完了。还有陆泽,这孩子太软,得时不时敲打敲打。


她靠在沙发上,陆先生的手搭在她肩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电视里财经主播还在念数据,客厅的落地灯照着茶几上一盘没吃完的葡萄。黄莺伸手摘了一颗塞进嘴里,甜的。她想起一个星期前自己还在那个破出租屋里数钢镚儿还赌债,现在坐在这栋别墅的沙发上吃葡萄看股票,旁边坐着个给她捏肩的男人,楼上睡着个管她叫妈的便宜儿子。这日子,她以前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可她也清楚,这日子是偷来的,偷来的东西就得看得紧。她咽下葡萄,把籽吐在纸巾里,偏过头对陆先生说:“明天到了公司,你把老陈叫来,我当面跟他说那个付款节点的事。”


陆先生点头:“行,我安排。”


黄莺弯了弯眼睛,学着苏雪瑶的样子,嘴角先动,再垂下眼皮,最后才笑出声来。陆先生果然没看出什么不对,伸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说:“你今天气色不错。”


“睡得好。”黄莺说。她心里补了半句——吓得睡得好。


章节 5

北市高中的早晨向来是踩着铃声活过来的。铁栅栏门一开,穿蓝白校服的学生像泄了闸的水,哗啦啦涌进教学楼。可这天早上,水流到三楼拐角就慢了,好几颗脑袋凑在一起,眼睛全往英语组办公室的方向瞟。


“你看见没?苏老师今天穿的那件衬衫。”


“看见了,扣子开到第三颗,里面那件黑的,蕾丝边都露出来了。”


“她以前不是只穿高领毛衣和西装外套吗?上周那件裙子也是,短得坐下就遮不住大腿。”


“还有她讲课,昨天讲虚拟语气,讲着讲着自己先卡住了,把‘过去完成时’说成‘过去完成式’,又改口说‘反正你们懂就行’。这是苏老师能说出来的话?”


“最绝的是赵峰。下课时候她直接把赵峰叫到讲台边上,赵峰那手就搭在她腰上,她也不躲。”


“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见的,赵峰还捏了一下,苏老师就笑,那种笑法……反正不是以前苏老师那种笑。”


几个人压低声音哄笑起来,被路过的教导主任瞪了一眼,立刻作鸟兽散。


这些议论黄莺不是没听见。她端着保温杯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余光扫过几个聚成一团的学生,他们立刻闭嘴低头翻书,动作齐得跟排练过似的。黄莺心里冷笑一声,脸上却挂着苏雪瑶那种淡淡的笑,推开了英语组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只有赵峰一个人。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只套了件皱巴巴的短袖,刘海还是遮着半张脸,人歪在苏雪瑶的办公椅上,两条长腿架在桌沿,手里转着黄莺的口红玩。听见门响,他抬起眼皮,嘴角先咧开了。


“苏老师来得挺早。”


黄莺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伸手把口红从他手里抽走:“你倒是不怕人看见。刚才走廊上好几个学生盯着这边。”


“看见就看见呗。”赵峰把腿放下来,椅子往前一滑,轮子嘎吱响了一声,“你现在是苏雪瑶,苏雪瑶跟学生走得近,顶多算个作风问题。再说了——”他仰着脸看她,眼神从她衬衫领口往下溜,“你不也穿成这样来学校了?”


黄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这件黑蕾丝内搭是苏雪瑶衣柜最底下压着的,原主估计买来就没敢穿出门,今天被她翻出来配了件米色真丝衬衫,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她伸手把最上面那颗也解了,往两边拨了拨领子。


“你懂什么,这叫试探。”黄莺绕到办公桌后面,拿脚尖踢了踢赵峰的椅子腿,“起来,让我坐。”


赵峰赖着不动,反而伸手拽住她手腕往自己这边带。黄莺没防备,踉跄半步,膝盖撞上他大腿,整个人往他怀里跌了半截。赵峰顺势把手从她衬衫下摆探进去,掌心贴着她后腰,另一只手绕到前面,隔着蕾丝揉了揉。


“你胆子是真大。”黄莺嘴上这么说,人却没挣开,反而把一只手撑在他肩头,借力往他腿上坐实了。办公室的百叶窗半拉着,从走廊那头看过来,只能瞧见两个人影叠在办公桌后面。


赵峰的手从后腰往下滑,隔着裙子揉了两把,又绕回前面,从裙摆底下往上摸。黄莺仰起脖子,哼了一声,拿手拍他脑袋:“轻点,这是在学校。”


“在学校才刺激。”赵峰把脸埋在她胸口,声音闷闷的,“你以前在KTV不也这样?包厢里比这还亮呢。”


黄莺被他这句话说得来了兴致,扭了扭腰,把裙子往上提了提,跨坐在他腿上,两人中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她捧住赵峰的脸,低头亲下去,舌头撬开他嘴唇,又咬了他下唇一下。赵峰吃痛,反而更来劲,两手掐着她腰往自己身上按,椅子被晃得嘎吱嘎吱响。


“行了行了。”黄莺先喘着气松开,拿手背抹了把嘴,“再弄下去裙子该皱了。我待会儿还得去校长那儿。”


赵峰手还搭在她臀上,捏了一把才松开:“李浩那老东西找你干嘛?”


“还能干嘛,有人告状了呗。”黄莺从他腿上下来,对着办公桌抽屉里的小镜子理了理头发,又把衬衫扣子系回三颗,“说我课讲得烂,说我穿得不像话,说我跟你——算了,反正就是这些。”


赵峰嗤了一声:“他敢把你怎么样?你不是苏氏企业的继承人吗?”


“继承人三个字又没刻在脑门上。”黄莺把镜子合上,想了想,又从包里翻出口红补了补,“校长又不管苏氏企业的事。不过你说得对,他确实不能把我怎么样。”她涂完口红抿了抿嘴,冲赵峰抛了个眼风,“你就在这儿待着,哪儿也别去。等我回来。”


赵峰冲她吹了声口哨。


校长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最里头,门半开着,李浩正坐在皮椅上翻文件。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脸上那团油腻的笑先堆了起来,等看清门口站着的人,笑容又僵了半截。


黄莺今天这身打扮,搁在任何一个女教师身上都算出格。真丝衬衫薄得透光,底下蕾丝内搭的纹路看得一清二楚,裙子是条黑色包臀的,走路时裙摆一晃一晃,大腿根若隐若现。李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又赶紧挪回文件上,清了清嗓子。


“苏老师,坐。”


黄莺没坐他对面的椅子,绕了半步,斜着身子坐在了他办公桌角上,一条腿叠在另一条上,裙摆自然往上缩了一截。她歪着头看李浩,笑吟吟的:“校长找我什么事?我待会儿还有课呢。”


李浩把文件合上,推了推眼镜:“苏老师,最近学校里有些反映,关于你的……教学状态和着装规范。还有你跟那个赵峰,高三的学生,总在办公室里单独相处,影响不太好。”


“赵峰?”黄莺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他英语底子差,我给他补课呢。校长您也知道,高三了,能拉一把是一把。”


“补课可以,但要注意方式方法。”李浩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眼睛不由自主地又往她领口瞟了一下,“还有你最近上课,有学生反映进度对不上,讲义也发错过两次。苏老师,你以前可是咱们英语组的招牌,这学期怎么……”


黄莺心里飞快地转了个弯。她当然知道为什么——苏雪瑶的教案她翻过,密密麻麻全是批注,可那些语法术语她看着就头疼,上课只能照着念,念着念着自己都犯迷糊。但她脸上一点不露,反而叹了口气,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面上,这个姿势让她的领口更敞了。


“校长,我跟您说实话。”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掺了点委屈,“家里最近事多,我先生常年在国外,公司那边又有一摊子要接手,我两头跑,确实分心了。您给我个机会,我调整调整。”


李浩的视线落在她锁骨下方那片白花花的皮肤上,喉结动了动。黄莺看在眼里,心里有了数。她把撑在桌面上的手往旁边挪了挪,指尖似有若无地碰了碰李浩搁在文件上的手背。


“校长,您在咱们学校干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我这点小事,您抬抬手就过去了,对不对?”


李浩干咳了一声,手没缩回去,反而翻过来,把黄莺的手指拢住了。他站起身,绕到她这边,另一只手搭上她的腰,隔着薄薄的真丝衬衫捏了一把。


“苏老师啊,”他声音低下来,带着一股烟味凑近她耳边,“不是我不帮你,你也知道,学生家长那边要是闹起来……”


黄莺顺着他的力道往他那边靠了靠,仰起脸,笑出苏雪瑶那种温温柔柔的样子:“家长那边,我亲自去解释。校长您就帮我压一压,别让事情闹到教务处去,行不行?”


李浩的手从她腰上往下滑,落到臀部,隔着裙子揉了两下。黄莺心里骂了一句老色鬼,面上却纹丝不动,反而往他手心里送了送。李浩得了鼓励,胆子更大了,一只手从她衬衫下摆钻进去,贴着腰侧往上摸,手指勾住蕾丝内搭的边,往里探。


“苏老师这身材,以前藏得可真够深的。”李浩喘气粗了起来。


黄莺忍着那只手在衣服里乱摸,嘴上还挂着笑:“校长您说笑了。那这事儿……”


“好说,好说。”李浩的手在她胸前捏了一把,才恋恋不舍地抽出来,“你先回去上课,我这边跟教务处打个招呼,压一压。不过苏老师,下不为例啊,着装还是要注意影响。”


黄莺从桌上滑下来,理了理被弄乱的衬衫,笑盈盈地说了句“谢谢校长”,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过头,冲李浩眨了下眼:“改天请您吃饭。”


门关上的一瞬间,黄莺脸上的笑垮下来,拿手背使劲蹭了蹭被李浩摸过的胸口,低声骂了句脏话。她快步走回英语组办公室,赵峰还歪在椅子上玩手机,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怎么样?”


“暂时压住了。”黄莺把门带上,靠在门板上吐了口气,“不过那老东西也就嘴上答应,我看他那眼神,迟早还得找茬。”


她没料错。李浩嘴上说压一压,可学生那边的议论压不住。当天下午,家长群里就传开了——有人拍了黄莺上课的照片,衬衫透得能看见内衣轮廓;有人截图了班级群里的聊天记录,说苏老师把语法讲错了好几处;还有人说看见赵峰从苏老师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嘴上沾着口红印。


第二天一早,教务处就收到了三封家长联名信,要求更换英语教师。李浩把黄莺又叫去谈了一次,这回他没敢再动手,办公桌上摊着那几封信,脸拉得老长。


“苏老师,不是我不帮你。家长联名信都递到教育局去了,学校总得有个态度。”


黄莺靠在椅背上,这回她没往前凑。她看着李浩那张油腻的脸,忽然觉得没意思透了。这老东西摸她的时候什么都答应,一有压力就缩回去。她心里算了一笔账——苏氏企业那边她还没正式接手,但苏雪瑶的股份、房产、存款,她这些天已经摸得七七八八。一个高中英语教师的饭碗,跟苏氏企业比起来,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行。”黄莺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去,“学校要开除我,我没意见。不过李校长,您昨天摸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李浩脸色一变:“你——”


“我什么我。”黄莺笑了一声,拿起桌上的包往肩上一甩,“您放心,我不闹。这破教师我还不当了。”


她转身就走,高跟鞋在走廊上敲出一串脆响。李浩在后面喊了两声“苏老师”,她头都没回。


出了校门,黄莺站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银灰色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短款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跟刚才那个站在校门口骂骂咧咧的女人判若两人。车上了高架,黄莺掏出手机给陆泽发了条消息:你妈被开除了,晚上回家再说。


陆泽秒回了一串省略号。


黄莺没理他,又拨了个电话出去。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是苏氏企业行政部的人。


“苏总?您今天过来吗?高管们都在会议室等着呢。”


“来。”黄莺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看着窗外掠过去的写字楼,“通知所有高管,十点半开会。我到了就签交接文件。”


那头连声应下。


出租车停在苏氏企业大楼底下的时候,黄莺对着车窗玻璃整了整头发。这栋楼她以前路过无数次,从来没进去过。正门是旋转玻璃门,里头铺着灰白色大理石,前台后面挂着一面巨大的公司标志。她踩着高跟鞋走进去,前台小姐赶紧迎上来:“苏总,这边请,电梯已经给您留好了。”


黄莺点了点头,没多说话,跟着前台进了电梯。电梯四面都是镜面,她看见自己映在里头——黑长直发,精致妆容,银灰色套装,腰细腿长,跟苏雪瑶在电视上一模一样。她对着镜子笑了笑,这回嘴角先动,眼皮再垂,最后笑出声来,跟昨晚在别墅沙发上练的一模一样。


会议室在十六层,长条桌两边坐了七八个人,全是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黄莺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喊了声“苏总”。她摆摆手让大家坐下,自己走到长桌一头的主位上坐了。桌面上摆着一摞文件,最上面那份写着“股权继承确认书”。


“各位,”黄莺把文件翻开,拿起桌上的钢笔,“我母亲去世前立过遗嘱,苏氏企业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由我继承。今天这个会,就是把手续走完。”


高管们面面相觑。坐在左手边第一个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他清了清嗓子:“苏总,按程序,您需要出示遗嘱公证件和身份证明。”


黄莺从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文件袋,往桌上一推:“都在这儿。你们传着看。”


文件在桌上转了一圈,金丝眼镜看完,推给下一个人,一个一个传下去。没人说话,会议室里只有翻纸的沙沙声。黄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她心里其实有点打鼓——这些文件是苏雪瑶生前就办好的,她翻书房的时候在保险柜里找到的,应该没问题。但万一这些人里头有较真的……


“没问题。”金丝眼镜把文件合上,推了推眼镜,“苏总,恭喜您。”


其他人跟着点头,一个接一个把文件签了字。黄莺拿起笔,在继承人一栏签下“苏雪瑶”三个字。笔迹跟苏雪瑶本人签的一模一样——她练了整整两个晚上。


签完最后一个字,黄莺把笔往桌上一搁,抬起头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她忽然想起一个星期前,自己还在城南那个破出租屋里被三个流氓按着扇耳光,催债的骂她再不还钱就把她卖到越南去。现在她坐在这间会议室里,面前是七八个年薪百万的高管,等她发话。


“行。”黄莺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手续办完了。接下来我说几件事。第一,越南那个案子,付款节点往后推十五天,我看了合同,对方没理由催这么急。第二,财务部把近三年的账目整理一份,我下周要看。第三——”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金丝眼镜身上:“陈总,你负责的华东片区,上季度业绩下滑了三个点,给我个书面说明。”


金丝眼镜脸色微变,低头应了声“是”。


黄莺心里痛快极了。她不知道什么华东片区,更不懂什么付款节点,但苏雪瑶的日记里记了这些事,她翻到哪页就背哪页。在座这些人谁也想不到,坐在主位上的“苏总”连资产负债表都看不懂。


散会之后,黄莺一个人留在会议室里,把那份签好的继承文件又看了一遍,确认每个签字都清清楚楚。她掏出手机给赵峰发了条消息:以后别去学校找我了,来苏氏大楼,十六层。


赵峰回了个问号。


黄莺打字:你妈我现在是苏氏企业董事长了,学校那破地方不去了。


她发完这条,把手机往桌上一扔,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吊灯看了一会儿。这间会议室比她以前租的整个房子都大,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半个北市。她忽然想笑,就真笑出了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完了又坐直身子,拿手背抹了抹眼角。


偷来的日子过到这份上,她自己也觉得离谱。可转念一想——苏雪瑶这会儿不知道在越南哪个窑子里接客呢,她黄莺凭什么不能坐这儿?


她站起来,整了整西装下摆,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出去。走廊那头,金丝眼镜正站在电梯口等她,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脸上挂着殷勤的笑。


“苏总,您看这些是越南案子的补充协议,您要不要过目一下?”


黄莺接过文件翻了翻,一个字没看进去,嘴上说:“放我办公室吧,我下午看。”


金丝眼镜连声应下,按了电梯。电梯门开的时候,黄莺忽然想起一件事——陆泽那小子晚上回家得好好敲打敲打,今天她没去学校,李浩那边不知道会不会打电话给家长。还有陆先生那边,得编个说法,就说自己主动辞职,想专心打理公司。


电梯往下走,数字从十六跳到十五,黄莺对着电梯壁的镜面又练了一遍苏雪瑶的笑。嘴角先动,眼皮再垂,最后笑出声来。她看着镜子里那张精致的脸,轻声说了句:“苏雪瑶,你这辈子没享到的福,我替你享了。”


电梯继续往下,数字跳到十的时候,黄莺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陆先生。


她接起来,语气已经调整到位,温柔里带着点撒娇:“老陆,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晚上早点回来,有事跟你说。”


电话那头陆先生笑了:“什么事这么高兴?”


“好事。”黄莺对着电梯镜面挑了挑眉,“大好事。”


章节 6

那天下午黄莺没有回苏家老宅,而是让金丝眼镜把车开到了城东的翡翠湾。这片别墅区是北市新贵们扎堆的地方,每栋楼之间隔着一片修剪齐整的冬青,铁艺大门一关,里头干什么外头都看不见。黄莺上个月就看中了这里一套三层带地下室的独栋,用的是苏氏企业旗下一个子公司的名义签的购房合同,钱从苏雪瑶的私人账户走,账面上记的是“高管临时周转公寓”。苏雪瑶的账户里活期存款就有七百多万,黄莺头一回看见那个数字的时候在ATM机前站了足足半分钟,手指头按在查询键上没敢动。


房子是精装修,家具家电一应俱全,黄莺只让人换了一张两米宽的圆床,床垫是她亲自去家具城试躺了半个钟头挑的,软硬适中,滚起来不硌腰。她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把钥匙往茶几上一扔,掏出手机给赵峰发了定位,附了句话:放学过来,门禁密码发你了。


赵峰到的时候天刚擦黑。他背着书包从出租车上下来,站在铁门外头仰头看了看这栋楼,又低头对了一遍手机上的门牌号,才伸手按密码。锁芯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别墅区里格外清脆,他推门进去,玄关的感应灯啪地亮了,照出脚下一双男士拖鞋——黄莺特意给他备的,四十三码,黑色皮面。


“往里走。”黄莺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带着笑。


赵峰换了鞋,绕过玄关的隔断墙,脚步忽然顿住了。黄莺站在客厅正中央,身上穿着那件银色晚礼服,就是电视上苏雪瑶领奖时穿的那件,肩带细得跟面条似的,腰收得极窄,裙摆开叉一路到大腿根。她没穿外套,光着两条胳膊,黑丝袜从开叉处露出来,脚上踩着一双细高跟,头发散着,妆比白天在学校时浓了两个度,口红是正红色,衬得那张脸又白又艳。


“看傻了?”黄莺歪了歪头,手搭在胯上,摆了个她从前在夜场揽客的姿势,“过来。”


赵峰书包往地上一扔,三步并两步走过去,两只手直接掐住她腰。黄莺比他矮半个头,仰起脸冲他笑,笑得眼尾挤出两道细纹——那是苏雪瑶的皮肤,三十好几的人了,笑起来难免有痕迹,可黄莺不在乎,她从前接的客里有一半比苏雪瑶还老,照样能哄得人掏钱。她伸手勾住赵峰脖子往下拉,嘴唇贴着他耳朵说:“这房子以后就咱俩住,卧室在二楼,床是我挑的,你试试软不软。”


赵峰手已经摸到她裙摆开叉里头去了,指尖勾着丝袜的边往上蹭,喘气声粗得跟拉风箱似的。“你穿这个,”他嗓子哑着,“跟电视上一模一样。”


“我特意穿的。”黄莺往后仰,让他亲脖子,嘴里还不忘逗他,“你以前不是天天对着电视想她么?现在真人站你跟前了,你倒不敢动了?”


赵峰被她这一句激得耳根通红,一把将她抱起来往沙发上一放。黄莺顺势往后靠,礼服裙摆铺开在米白色的布艺沙发上,银色的料子反着灯,晃得人眼花。她抬脚把高跟鞋踢掉,脚尖顺着赵峰裤腿往上蹭,蹭到膝盖又收回来,笑得又坏又懒。


“急什么,”她说,“客厅这么大,灯开着,你先跪这儿。”


赵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膝盖一弯就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黄莺坐直身子,两条腿搭在他肩上,丝袜的脚尖在他后背上蹭来蹭去。她伸手解他校服拉链,动作利落得像拆快递,嘴里还念叨:“这破校服我看了都烦,明天带你去买几身像样的,苏氏企业少东家穿这个,丢我的人。”


赵峰没接话,他嘴已经忙上了。黄莺仰头靠在沙发背上,一只手插进他头发里,另一只手摸到茶几上的遥控器,把客厅的灯调暗了两档。她闭着眼享受了一会儿,忽然又睁开,抬手把赵峰的脸从自己腿间掰起来。


“等会儿,”她说,“先上楼。头一回在这屋里,别在沙发上凑合,去床上。”


赵峰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黄莺拉着他的手往楼梯走,银色裙摆在台阶上拖出一道亮线。二楼卧室的门没关,里头只开了床头一盏暖黄的壁灯,那张圆床铺着深灰色的床品,枕头摞了四五个。黄莺把他推到床边坐下,自己退后两步,抬手去够背后的拉链。


“我来。”赵峰站起来要帮忙。


“坐着。”黄莺瞪了他一眼,手指一拉到底,礼服顺着身子滑下去,露出里头一套黑色蕾丝内衣,也是苏雪瑶衣柜里翻出来的,标签还没拆。黄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啧啧两声:“你妈这身材是真不错,以前穿那些高领毛衣全给遮没了,暴殄天物。”


赵峰喉结滚了一下。他从前只敢在电视机前头想,想苏雪瑶要是自己妈就好了,想她穿成这样站在面前是什么光景。现在真站在面前了,他反倒有点发懵,脑子里嗡嗡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黄莺看他那副呆样,嗤笑一声,走过去跨坐在他腿上,两只手捧着他脸:“傻小子,你妈这身子现在是我的,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你想怎么用也随你。别跟个雏儿似的,你在学校欺负陆泽那股横劲儿呢?”


这话像按了个开关,赵峰猛地搂住她腰翻身把她压进床垫里。黄莺被他撞得闷哼一声,随即笑出来,两条腿缠上他后腰,嘴里还不闲着:“对,就这样,别客气。你妈现在这身子,你从前怎么想的,现在就怎么来。”


赵峰埋下头去啃她锁骨,手绕到背后去解内衣扣子,笨手笨脚地抠了半天没解开。黄莺一边笑一边自己伸手到背后一捏,搭扣弹开,她挺了挺胸,把赵峰的脸按下去。赵峰含住她的时候她倒吸了一口气,手指揪紧床单,心想年轻就是好,舌头都跟上了发条似的。她从前在会所接的那些老男人,一个个就知道往死里啃,跟狗啃骨头似的,哪像赵峰这样又急又莽,还知道轻重。


“行了行了,”她把他拽上来,“再啃下去皮都破了。”


赵峰抬起头,嘴唇亮晶晶的,眼睛里头烧着火。黄莺伸手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个东西塞给他,赵峰低头一看,脸更红了。


“你妈我这岁数,得防着点。”黄莺拿脚踢了踢他腰,“拆开,会弄么?不会我教你。”


赵峰手忙脚乱地撕包装,黄莺就躺在那儿看着他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等赵峰折腾完了,她翻了个身趴过去,腰塌下去,回头拿眼尾扫他:“从后头来。你妈这身子,正面看脸,背面看腰,你都得试试。”


赵峰从善如流。黄莺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着声哼哼,哼到一半又扭过头来指挥:“慢点,急什么,一晚上呢。”赵峰不听她的,她就拿脚后跟踢他大腿,踢了两下自己先软了,手指头攥着枕头角,指甲盖都泛了白。她从前在夜场练出来的那套叫床功夫全忘了,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又碎又真,自己听着都陌生。


一轮完了,赵峰趴在她背上喘气,黄莺翻过身来把他拱下去,自己骑上去。她腰细,苏雪瑶常年练瑜伽的底子还在,扭起来跟水蛇似的。赵峰躺在底下仰着头看她,看她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看她嘴张着喘气,看她胸口细密的汗珠在暖灯底下发亮。他忽然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


“干什么?”黄莺停下来问。


“拍一张。”赵峰嗓子劈了,“就一张,不露脸。”


黄莺劈手把手机夺过来扔到床那头:“拍你个头。你妈现在这张脸值钱,传出去咱俩都完蛋。”她俯下身去,拿鼻尖蹭他鼻尖,“别急,以后有的是日子。这房子,这床,这身子,都是你的。你听话就行。”


赵峰被她哄得服服帖帖,搂着她腰往上顶。黄莺仰起脖子,喉咙里滚出一声长叹,心想苏雪瑶你可别怪我,你男人跟个木头似的,一年到头碰不了你几回,我这算替你积德。


两个人从床上滚到地毯上,又从地毯上折腾回床上,中间黄莺爬起来去冰箱拿了两罐啤酒,回来的时候光着脚,就套了件赵峰的校服外套,下摆刚到屁股。赵峰靠在床头看她,忽然说:“你比我妈像我妈。”


黄莺一口啤酒差点呛进气管,拿罐子指着他:“什么意思?”


“我妈整天板着个脸,这不行那不行,你比她有意思多了。”赵峰接过啤酒灌了一口,“我以后就叫你妈,行不行?”


黄莺乐了,爬上床拿脚趾头戳他脸:“行啊,叫妈。叫了妈就得给妈养老,以后苏氏企业那些钱,你也有份。”


赵峰凑过来亲她脚背,嘴里含含糊糊喊了声妈。黄莺笑得往后一倒,拿枕头蒙住脸,闷声说:“滚蛋,明天还得去公司,你妈我现在是董事长,得打卡。”


闹到后半夜两个人才消停。黄莺把赵峰赶去洗澡,自己裹着睡袍站在卧室阳台上吹风。翡翠湾的夜景比不上苏氏大楼十六层看出去那么阔气,但胜在安静,楼底下只有路灯和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她摸出手机翻了翻,陆先生晚上八点发过一条消息:到酒店了,明天下午的飞机回北市。


黄莺叼着烟——她从前抽,苏雪瑶不抽,但反正现在没人管——打字回过去:几点落地?我去接你。


陆先生秒回:不用接,司机来就行。你这两天怎么样?公司那边还顺当?


黄莺把烟灰弹进花盆里,斟酌了一下用词:顺当。就是累。对了老陆,我把学校的工作辞了,想专心打理公司的事。你别怪我自作主张。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回过来一段:“辞了就辞了吧,你这些年也辛苦。不过怎么突然想通了?前阵子还说舍不得那帮学生。”


黄莺眯着眼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想通了呗,咱家又不缺我那点工资。再说你老在外面跑,家里总得有个人盯着。


陆先生回了个笑脸:行,听你的。回去给你带礼物。


黄莺把手机往睡袍兜里一揣,对着夜空吐了口烟。苏雪瑶这男人,说好对付也好对付,说难缠也难缠——他粗心,常年不着家,只要面子上过得去,里子他根本不翻。但要是让他起了疑心,苏氏企业那些老狐狸高管可不是吃素的。她得把陆先生哄住了,让他站自己这边,到时候就算有人嚼舌头,陆先生一句“我老婆的事我清楚”就能压下去。


第二天上午黄莺去了苏氏大楼。她今天换了身正经的西装套裙,头发盘起来,妆也淡了,坐在董事长办公室里翻了半个钟头的文件——其实一个字没看进去,但金丝眼镜进来汇报的时候她得装出认真听的样子。


“苏总,越南那边那个案子,对方催着要第二批款子。”金丝眼镜站在办公桌前,腰弯得恰到好处。


黄莺抬起头,拿捏着苏雪瑶的腔调:“合同条款都核过了?”


“核过了,法务那边没问题。”


“那就打。”黄莺把文件一合推过去,“以后这种额度的事你直接办,不用每回都问我。”


金丝眼镜脸上笑开了花,连声应是,抱着文件退出去。黄莺等他关上门,立刻掏出手机给赵峰发消息:中午来公司,带你吃食堂,让人看看苏总儿子长什么样。


赵峰回得很快:穿校服去?


黄莺打字:穿个屁校服,昨天不是说了带你买衣服?十一点到楼下等我。


十一点半黄莺领着赵峰进了苏氏大楼的员工餐厅。她特意挑了靠窗的位子,点了一桌子菜,赵峰换了身新买的休闲西装,头发也剪了,刘海撩上去露出额头,看着精神了不少。餐厅里进进出出的员工都往这边瞟,黄莺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苏总带着儿子来吃饭,天经地义,谁看了都得认这个少东家。


吃到一半黄莺手机响了,是陆泽打来的。她接起来,那头陆泽声音压得很低:“妈,赵峰今天又没来上课,李校长问起来了,我说他请假了。”


“嗯,请得对。”黄莺拿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赵峰碗里,“你放学也过来吧,到苏氏大楼来,晚上咱仨一起吃个饭。”


陆泽在那头顿了一下:“赵峰也在?”


“在呢。”黄莺把手机往赵峰那边递了递,“跟你同学说两句。”


赵峰接过手机,嘴里还嚼着饭,含含糊糊说了句:“陆泽,放学过来,我妈请客。”说完就挂了递回去。


黄莺看他俩这互动,心里门清——陆泽怕赵峰怕得要死,赵峰又拿捏着陆泽帮他圆谎,这俩小子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了。她倒不担心陆泽反水,那孩子胆子小,他妈在他心里又是个说一不二的,只要她顶着苏雪瑶这张脸,陆泽就不敢不听。


下午黄莺让司机把赵峰送回翡翠湾,自己留在公司又装模作样地开了两个会。散会的时候金丝眼镜跟出来,凑近了低声说:“苏总,陆先生那边要不要安排人去接机?”


“不用,我自己去。”黄莺摆了摆手,“你把明天要签的那几个文件放我桌上就行。”


她算好了时间,陆先生下午四点到机场,她三点半从公司出发,正好赶得上。接机的时候她特意没让司机跟,自己开了辆苏雪瑶名下的白色奔驰,路上还在便利店买了瓶水,把口红补了补。机场出口人挤人,她一眼就认出了陆先生——西装革履,推着个登机箱,脸上带着长途飞行之后的倦意,但看见她的时候还是笑了笑。


“怎么自己来了?”陆先生把箱子递给她,顺手揽住她肩膀。


“想你了呗。”黄莺往他身上靠了靠,拿捏着苏雪瑶那种又端又柔的劲儿,“走,车在停车场。”


上了车陆先生坐副驾,黄莺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跟他扯闲篇。陆先生说了说这趟去欧洲看的几个项目,黄莺嗯嗯啊啊地应着,其实一句没往心里去,只在关键的地方插一句“那得让法务看看合同”或者“你拿主意就行”。陆先生听着挺受用,伸手过来拍了拍她手背:“你最近状态不错,比从前爱说话了。”


“想开了。”黄莺拐上高速,瞟了他一眼,“以前老端着,累得慌。现在觉得,该享受就享受,咱家又不缺钱。”


陆先生笑了一声:“这话我爱听。对了,陆泽最近怎么样?没惹事吧?”


“好着呢。”黄莺面不改色,“跟他同学处得比以前好了,昨天还带同学回家吃饭。”


“那就好。”陆先生靠回椅背上闭了眼,“我睡会儿,到了叫我。”


黄莺把空调调高了一档,从后视镜里看了眼陆先生那张睡过去的脸。儒雅是儒雅,就是太好糊弄了,老婆换了个人都看不出来。她心里那点紧张彻底松下来,甚至有点想笑——苏雪瑶啊苏雪瑶,你守着这么个男人过了十几年,连让他起疑的本事都没教会他。


车开到翡翠湾门口的时候陆先生醒了,揉着眼看了看窗外:“这不是咱家啊?”


“给你个惊喜。”黄莺把车停进车库,熄了火才转头看他,“我买了套新房子,以后住这边。老宅那边太偏了,你每次回来路上折腾一个多钟头,我心疼。”


陆先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置办了?行,听你的。”


黄莺领着他上楼转了一圈,陆先生对装修没发表什么意见,只在看见那张圆床的时候挑了挑眉。黄莺从背后搂住他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床是我挑的,你试试?”


陆先生转过身来搂她,黄莺仰起脸让他亲。她心里头算盘拨得噼啪响——把这男人哄好了,让他觉得老婆又体贴又热乎,他就不会去琢磨那些不对劲的地方。至于床上那点事,她黄莺伺候过的男人比他吃过的盐都多,还摆不平一个陆先生?


晚上陆泽也来了,四个人在餐厅吃了顿饭。赵峰和陆泽坐对面,黄莺坐主位,陆先生坐她右手边。陆先生问赵峰家里情况,赵峰按黄莺教好的说辞答了——父母在外地做生意,自己在北市借读,跟陆泽是好朋友。陆先生点点头没多问,转头跟黄莺聊公司的事。黄莺一边应着一边给赵峰使眼色,赵峰就埋头扒饭,偶尔给陆泽夹一筷子菜,装得跟好哥们似的。


陆泽全程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黄莺拿脚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他才抬起头挤出个笑:“爸,吃菜。”


陆先生看了儿子一眼,皱了皱眉:“怎么瘦了?你妈说你最近学习挺用功的,别熬夜。”


“嗯。”陆泽又低下头去。


黄莺赶紧打圆场:“男孩子长身体呢,过阵子就壮了。老陆你别说他,孩子脸皮薄。”


陆先生就不说了,转头去跟黄莺聊别的。黄莺应付得滴水不漏,偶尔还拿苏雪瑶从前那些事出来说——比如陆先生前年去新加坡出差给她带的那条丝巾,比如陆泽小时候发烧她守了一整夜——这些细节她都是从苏雪瑶的日记本和手机备忘录里翻出来的,背得滚瓜烂熟。陆先生听着直点头,脸上那点疑虑全消了。


吃完饭陆泽要走,黄莺送他到门口,压着声说:“你爸这边我搞定了,你管好你自己,别露馅。”


陆泽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我妈……她到底去哪儿了?”


黄莺脸色没变,伸手给他整了整衣领:“你妈在越南享福呢,别瞎打听。你听话,妈亏待不了你。”


陆泽走了之后黄莺回屋,陆先生已经泡了茶坐在客厅沙发上翻平板。黄莺挨着他坐下,拿胳膊肘碰了碰他:“老陆,跟你商量个事。我想让赵峰那孩子住过来,他爸妈不在北市,一个人租房怪可怜的,正好跟陆泽做个伴。”


陆先生从平板上抬起眼:“住过来?”


“楼下不是有间客房么,空着也是空着。”黄莺往他肩膀上靠,“这孩子挺懂事的,跟陆泽也合得来。你说呢?”


陆先生想了想,把平板放下:“行,你看着安排。不过别惯坏了陆泽,高三了,功课不能松。”


“放心。”黄莺弯起眼睛笑,“我心里有数。”


陆先生伸手揽住她,黄莺顺势窝进他怀里,闻着他身上那股长途飞行之后残留的洗衣液味儿,心想这男人还真是省心。她抬眼看了看客厅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灯光碎钻似的洒下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楼上卧室那张圆床等着她呢,不过今晚得先应付陆先生。她打了个哈欠,把脸往陆先生肩窝里埋了埋,声音含含糊糊的:“困了,上楼睡觉。”


陆先生拍了拍她后背:“你先去,我把这份报告看完。”


黄莺上了楼,拐进卧室就把门反锁了,掏出手机给赵峰发消息:老陆回来了,这几天你先别过来,等我消息。


赵峰回了个“知道了”,又跟了一条:那你什么时候来别墅?


黄莺打字:周末。你妈我现在得先把家里这位哄好了,周末给你留整两天。


她把手机扔到床上,对着梳妆镜卸了妆,拿棉片擦脸的时候忽然停住手。镜子里那张脸素面朝天,眼角的细纹比白天明显了些,可底子还是好,苏雪瑶保养得确实到位。黄莺凑近了看,拿手指头戳了戳自己脸颊,忽然低声说:“苏雪瑶,你这辈子活得真亏。男人不疼你,儿子也不亲你,挣那么多钱有什么用?还不如我替你花。”


她卸完妆钻进被窝,陆先生过了十来分钟才上来,轻手轻脚地躺到她旁边。黄莺闭着眼装睡,感觉到他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又翻身躺平了。她心里笑了一下,这男人倒是体贴,可惜体贴得不是地方。她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盘算着明天得去公司把越南那边的尾款批了,再让金丝眼镜拟个股权转让的文件,把苏氏企业底下几个赚钱的子公司慢慢转到她自己名下——当然,用的是苏雪瑶的名字。


钱这东西,攥在自己手里才踏实。


章节 7

黄莺第二天醒得比闹钟早。陆先生还在旁边睡着,呼吸沉而均匀,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腕上的表都没摘。她轻手轻脚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先去浴室把妆化了。苏雪瑶的化妆台上一溜儿摆着瓶瓶罐罐,她认不全那些外文标签,就挑看着最贵的往脸上抹,粉底打得匀,眼线画得慢,最后涂了支正红色口红。镜子里的人利落又贵气,她拿梳子把黑长直梳顺,对着镜子偏了偏头,满意地抿了抿嘴。


下楼的时候佣人已经在厨房忙了,见她下来赶紧问要不要用早餐。黄莺摆摆手说不吃,让司机备车。佣人多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退到一边去了。黄莺知道那佣人可能觉出点什么——苏雪瑶平时说话温和,跟佣人客气得像自家人,她装不来那个劲儿。可那又怎样,谁敢多嘴。


车开到苏氏企业楼下,黄莺踩着高跟鞋进大厅,前台站起来问好,她点点头就过去了。电梯里她对着不锈钢门板照了照,把领口往下扯了扯。苏雪瑶的衣服都偏端庄,今天这件真丝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她昨晚特意换的,觉得还是太素,可也没别的办法,总不能穿着会所那种亮片裙来公司。


金丝眼镜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旁边还坐着两个股东,一个姓周,一个姓吴,都是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西装料子一看就不便宜。黄莺推门进去的时候,姓周的眼睛先在她胸口停了一瞬,随即站起来笑:“苏总来了,快请坐。”


黄莺笑着点头,走过去没坐对面,反而挨着姓周的旁边坐了。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放,胳膊肘撑着桌面,整个人微微侧向周股东那边:“周叔,昨天电话里说的那个事,您再给我细讲讲呗,我这刚接手,好多地方不懂,还得您多指点。”


她声音软,尾音拖得长,眼睛直勾勾看着人家。周股东脸上的笑就有点不自然了,清了清嗓子,把文件往她那边推了推:“就是越南那边的一笔尾款,之前你父亲签的合同,现在到期了,按规矩得你签字才能付。”


黄莺拿过文件翻了翻,其实她看不懂那些条款,但架势得做足。她把文件合上,手肘往桌上一搭,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周股东:“周叔,这钱付出去,对咱们有好处吗?”


周股东被她看得有点招架不住,往椅背上靠了靠:“按合同是该付的,不过你要是觉得不妥,也可以压一压。”


“那就压一压。”黄莺直起身来,顺手把文件合上扔到一边,动作干脆得很,“我不懂的事,先不急着办。周叔您回头给我列个单子,把公司现在能动的钱、不能动的钱,都写清楚,我晚上慢慢看。”


姓吴的股东这时候插了句嘴:“苏总,你父亲在的时候,这些事都是直接走流程的……”


黄莺转过头看他,脸上还笑着,眼神却硬了:“吴叔,我父亲现在不在了,是我坐在这儿。您要是觉得我年轻不懂事,您多教教我,我听着。可流程也得按我的来,行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三秒,金丝眼镜赶紧打圆场,说那就先按苏总的意思办,尾款暂缓,等苏总熟悉了业务再说。周股东和吴股东对看了一眼,都没再反对。黄莺心里有数,这两个老东西未必服她,可苏雪瑶手里的股份压着他们,明面上谁也不敢翻脸。


散会之后黄莺把金丝眼镜单独留下,门一关,她脸上的笑就收了:“眼镜,你跟我说实话,公司底下哪几块最赚钱?”


金丝眼镜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有点为难:“苏总,这个……股权结构比较复杂,您父亲之前的安排是……”


“别跟我提我父亲。”黄莺打断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腿,“我父亲人都不在了,安排再好也是死的。我现在要活的。你把最赚钱的那几个子公司给我列出来,我要把法人换到我名下。”


金丝眼镜额头上出了点汗:“苏总,法人变更需要股东会决议……”


“那就开股东会。”黄莺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旁边,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眼镜,你跟着我父亲干了多少年了?”


“十……十二年了。”


“十二年,够久了。”黄莺弯下腰,凑近他耳朵,声音压得又低又软,“我父亲给你的,我照样给。可你要是跟我玩心眼,我也能让你十二年白干。你选哪个?”


金丝眼镜肩膀绷得紧紧的,过了好几秒才点头:“我明白了,苏总。我这就去准备材料。”


黄莺直起身,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这才对嘛。对了,还有件事,你帮我找几个人,要嘴严的,办事利索的,我有点私事要处理。”


“什么事?”


“你别问。”黄莺拿起桌上的文件往门口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又拍了拍他胳膊,“找好了给我打电话,别走公司账。”


从公司出来已经快中午了,黄莺让司机拐去北市高中附近那条街。她没下车,隔着车窗看见陆泽和赵峰从校门口出来,赵峰搂着陆泽的肩膀,陆泽缩着脖子低头走,看着还是那副窝囊样。黄莺在车里笑了一声,心想这傻小子倒真听话,让他跟赵峰好他就真跟赵峰好,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


她掏出手机给赵峰发了条消息:晚上来别墅,你妈想你了。


赵峰秒回:我爸在吗?


黄莺打字:他下午的飞机去新加坡,一周才回来。


赵峰回了一串感叹号,又跟了一句:我放学就过去。


黄莺把手机收起来,让司机回别墅。路上她靠着座椅闭眼想事。苏氏企业的账她昨晚翻了半宿,虽说看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报表,但底下几个子公司的名字她记住了,金丝眼镜说那几个最肥,一年流水上亿。她盘算着先把法人换了,再慢慢把资产挪出来,等陆先生发现不对的时候,钱早就不在苏雪瑶名下了。


至于困在黄莺壳子里的那个真苏雪瑶,黄莺想起来就有点烦。那女人被关在城郊一个仓库里,上周她去看过一次,真苏雪瑶披头散发地扑过来求她,说让她回去,说她什么都不要了,只要放她走。黄莺当时站在门口没进去,看着那张自己用了三十多年的脸哭得鼻涕眼泪糊成一团,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她让手下把门锁好,转头就走了。


这事不能拖。苏雪瑶只要还顶着黄莺的脸活着,早晚是个麻烦。万一哪天撞上认识黄莺的人,或者她自己想办法往外递消息,黄莺这头就悬了。她昨晚跟越南那边的接头人通了个电话,对方说人送过去就行,剩下的他们处理,保证跑不回来。价钱谈好了,今晚交货。


下午三点多,黄莺在别墅客厅里等来了金丝眼镜安排的人。三个男的,一个比一个壮,领头那个剃着板寸,脖子上一条金链子,说话倒是客气:“苏总,眼镜哥让我们听您吩咐。”


黄莺把地址和钥匙给他们:“仓库里关着个女的,你们把她弄出来,嘴堵上,手绑好,晚上八点送到码头。会有人接。”


板寸接过钥匙,掂了掂:“那女的要是闹呢?”


“闹就让她闹。”黄莺低头修着指甲,语气淡淡的,“别弄死就行,磕着碰着无所谓。对了,给她打一针,让她路上安静点。”


板寸点头,带着人走了。黄莺看着他们的车开出院子,拿起手机给越南那边发了个消息:今晚八点,码头三号位。


回了个“收到”。


傍晚赵峰来了,背着书包大摇大摆进了门,佣人给他拿拖鞋的时候他连看都没看一眼。黄莺坐在沙发上吃葡萄,见他进来就招手:“过来坐。”


赵峰一屁股坐她旁边,伸手就从她手里的果盘里捏了颗葡萄扔嘴里:“妈,我爸走了?”


“走了。”黄莺把腿搁到他大腿上,“给我捏捏,今天穿高跟鞋走了一天,累死了。”


赵峰低头给她捏腿,捏了两下就不老实了,手往她裙摆里钻。黄莺拍了他手背一下:“急什么,先吃饭。吃完饭有的是时间。”


晚饭是佣人做的,四菜一汤,黄莺嫌清淡,让厨房又煎了块牛排。赵峰吃得满嘴油光,边吃边跟她讲学校的事,说陆泽今天又被班主任叫去训话了,因为模拟考成绩掉了二十名。黄莺听得直乐:“那傻小子,你多盯着他点,别让他考不上大学,回头老陆怪到我头上。”


“他敢。”赵峰嘴里嚼着牛排,含含糊糊地说,“他要是敢跟你嚷嚷,我就把他那些破事都抖出来。”


黄莺拿筷子敲了他脑袋一下:“少来这套,你把他逼急了对你没好处。陆泽那孩子胆小,你哄着点,让他乖乖听话就行。”


赵峰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吃完饭黄莺上楼换了件睡袍,丝质的,短得刚盖住大腿根。她靠在二楼栏杆上朝楼下喊:“赵峰,上来。”


赵峰三步并两步跑上楼,刚进卧室门就被黄莺拽住了领子。她把他推到墙上,凑近了看他,忽然笑了一声:“你以前是不是老想着你妈?”


赵峰脸红了,别过头去不看她。黄莺捏着他下巴给他掰回来:“现在不用想了,我就是你妈。想怎么着都行。”


她说完就松开手往床边走,赵峰从后面跟上来,一把搂住她的腰。两个人倒在床上的时候,黄莺手机响了。她摸过来看了一眼,是板寸发来的消息:人已经送到了,接头的人验过货,钱打到你给的账户上了。


黄莺把消息删了,手机扔到地毯上,翻身把赵峰按在下面。她低头看着这张年轻的脸,脑子里闪了一下仓库里那个女人的哭喊,也就闪了那么一下。她俯下身凑到赵峰耳边,声音又轻又腻:“别走了,今晚住这儿。”


赵峰喘着气点头,手忙脚乱地去扯她睡袍的带子。黄莺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灯光洒下来碎金子似的,晃得人眼晕。她心想,这日子才算过明白了。钱在她手里,人在她手里,苏雪瑶那女人现在大概已经在船上漂着了,等到了越南,谁还认得她。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别墅区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黄莺把赵峰的头按向自己胸口,闭上眼睛,嘴角弯起来。


章节 8

赵峰是被一阵鸟叫吵醒的。


窗帘没拉严,留了道一掌宽的缝,天光从缝里挤进来,正好打在他脸上。他迷迷瞪瞪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昨晚亮着的时候像碎金子,这会儿灭了,灰蒙蒙的,还是比他在北市租的那间鸽子笼里见过的任何一盏灯都大。他盯着看了好几秒,脑子才慢慢转起来:这不是做梦,他真睡在苏雪瑶的床上。


身边没人。被子另一边掀开着,枕头上有根长长的黑发,他伸手捻起来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洗发水的味儿,还有点说不清的甜腻。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胳膊枕到脑后,想起昨晚的事,嘴角自己就咧开了。


他以前在电视上看苏雪瑶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真睡在她床上。那时候他坐在陆泽家客厅的破沙发上,趁着陆泽去倒水的工夫偷瞄两眼电视里的颁奖典礼,心里想的全是些不能往外说的东西。苏雪瑶穿那条银色裙子,头发披着,笑的时候嘴角弯得恰到好处,跟电视里那些只会念稿子的女主持完全不一样。他那时候就想,陆泽这小子命真好,有这么个妈。后来又恨上了——凭什么陆泽这种窝囊废能有这种妈,他赵峰就只能回那个连热水器都时好时坏的家?


现在好了。赵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了一声。现在陆泽的妈归他了,连带着这栋别墅、这床被子、这间带落地窗的卧室,全归他了。


他赖了会儿床才起来,光脚踩着地毯去卫生间。路过穿衣镜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自己——十八岁,瘦高个儿,脸上还带着没消干净的痘印,但头发被黄莺昨晚揉得没那么邋遢了,身上套着件不知道谁的睡袍,绸的,滑溜溜的。他把睡袍带子松了松,学着电视里那些有钱人的做派,对着镜子抬了抬下巴。


“赵峰。”他对自己说,“你他妈也有今天。”


楼下有动静。他趿拉着拖鞋下楼,看见黄莺坐在餐桌边上,翘着腿,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手里捏着支笔在翻。她换了身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素着脸——赵峰头一回见她不化浓妆的样子,说不上难看,就是五官没那么扎眼了,眼角有点往下耷拉,看着比昨晚老几岁。他站在楼梯口愣了一下,黄莺眼皮都没抬:“醒了?厨房有粥,自己盛。”


赵峰走过去,从她背后凑过去看那些文件,密密麻麻的条款,还有苏氏企业的抬头。“这什么玩意儿?”


“股权转让。”黄莺拿笔尖点了点其中一页,“那傻女人走之前签了一半,剩下这些得我补。她那个律师啰嗦得很,一会儿要身份证明一会儿要公证,烦死了。”她说着把文件合上往旁边一推,“先吃饭,吃完你陪我去趟公司。”


赵峰拉开椅子坐下,佣人端了粥和小菜过来,他喝了两口忽然想起来:“陆泽呢?”


“上学去了。”黄莺夹了筷子酱菜,“我让他这几天住校,别回来碍事。”


赵峰嘿嘿笑了两声:“你怕他看出来?”


“他看出来又怎么样?”黄莺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那小子胆子比针尖还小,你跟他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他都信。我就是懒得天天演戏给他看,累得慌。等我把公司的事捋顺了,再慢慢收拾他。”


赵峰没再接话,低头扒粥。他其实不太关心陆泽怎么样,只要那小子别坏他的事就行。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别的东西——苏雪瑶的银行卡、苏雪瑶的车、苏雪瑶那些他以前只在橱窗里看过的东西。他昨天翻了翻梳妆台,光口红就十几支,一排一排摆着,跟专柜似的。他那时候就想,这些东西要是全折成钱,够他在北市吃多少顿好的。


黄莺吃完先上楼换衣服了。赵峰一个人坐在餐厅里,把剩下的粥全倒进肚子,又让佣人煎了两个蛋。佣人看他的眼神有点怪,但没说什么,转头进了厨房。赵峰知道她在想什么——一个穿校服的高中生,大清早从太太卧室里出来,还穿着睡袍。但他不在乎,这家里现在说话算数的是黄莺,黄莺让他住这儿,谁还敢放个屁?


黄莺下来的时候换了身套装,米白的,裙子到膝盖,头发披着,化了淡妆。赵峰抬头看了一眼,差点没认出来——这他妈跟苏雪瑶平时上电视的样子有七八分像。黄莺在他面前转了一圈:“怎么样?”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她衣柜里。标签都没拆,估计是买了没来得及穿。”黄莺扯了扯裙摆,“有点紧,这女人腰比我还细。”


赵峰站起来围着她转了一圈,伸手在她腰上摸了一把:“是挺细。”


黄莺拍开他的手:“别闹,一会儿去公司呢。”但她嘴角是翘着的,明显不吃亏。她拎起包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那个同学——就那个戴眼镜的,陆泽——他要是给你打电话说什么奇怪的话,你告诉我。”


“他能说什么?”


“谁知道呢。”黄莺拉开门,“反正你留个心眼。”


赵峰应了一声,看着她踩着高跟鞋出了门。院子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他走到窗边看了一眼,黄莺开的是苏雪瑶那辆白色轿车,倒车的时候差点蹭到花坛,但到底还是开出去了。赵峰看着车尾灯拐出大门,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女人连车都开不利索,可人家现在住别墅开好车,他赵峰跟着沾光,也住别墅了。


他上楼回卧室,在苏雪瑶的梳妆台前坐下来,拉开抽屉挨个翻。首饰盒里有条金链子,他拿出来在手腕上缠了两圈,又放回去。旁边有个小本子,翻开一看是苏雪瑶的记事本,上面写着些上课的时间、家长会的安排、陆泽的补习课表。赵峰翻了两页就扔了,没劲。


他往床上一躺,掏出手机给陆泽发了条消息:你妈让你这周别回来。


过了五分钟陆泽回了:知道了。


赵峰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你妈跟我在一起呢,你放心。


这回陆泽没回。赵峰把手机往旁边一扔,乐了。他知道陆泽现在肯定缩在学校哪个角落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红通通的,又怕又不敢问。那小子从小就这德行,被人欺负了只会躲,连告老师都不敢。赵峰想起以前在陆泽家蹭饭的日子,苏雪瑶给他盛汤的时候手是稳的,笑得也客气,但眼神里总隔着一层什么,好像他是什么需要提防的东西。现在那层东西没了——苏雪瑶整个人都没了,换成了黄莺,黄莺看他顺眼,乐意给他花钱,乐意跟他睡觉。


赵峰把胳膊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想,这日子要是能一直这么过下去就好了。


同一时间,陆泽坐在学校图书馆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摊着本英语单词书,半天没翻一页。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低头看见赵峰发来的那两行字,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只回了“知道了”三个字。发完他就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字母发呆。


他知道赵峰在骗他。他妈——那个现在占着他妈身体的女人——根本不会说“让陆泽别回来”这种话,她只会说“让那小子滚远点”或者干脆懒得提他。赵峰特意发消息过来,就是拿话戳他。


陆泽把脸埋进胳膊弯里,眼镜硌着鼻梁,有点疼。他不敢跟任何人说。说了也没人信,谁会信他亲妈被换成了一个KTV里陪酒的女人?他爸前天打电话回来,说下周回国,还问“你妈最近怎么样”,陆泽支支吾吾说挺好的,挂了电话在厕所里蹲了半小时。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仓库里看见的事。赵峰和黄莺站在门口说话,黄莺穿着他妈的衣服,拿着他妈的手机,笑得前仰后合。他躲在货架后面没敢出声,后来黄莺走了,他才看见角落里蜷着个女人,棕卷发乱成一团,脸上的妆糊得跟鬼似的,嘴里塞着布,手脚都绑着。那女人看见他就拼命摇头,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呜呜的。


陆泽知道那是他妈。虽然他从来没见过他妈这么狼狈的样子,但那双眼睛他认得。他蹲下去想给她松绑,手刚碰到绳子,赵峰就从后面揪住了他领子。


“你干什么呢?”赵峰的声音不大,但陆泽浑身都僵了。


后来的事陆泽不太愿意想。赵峰没打他,只是把他拽到一边,掰着手指头跟他算:你妈现在在这个女人手里,你要是敢说出去,你妈就完了。你要是乖乖听话,你妈还能活。陆泽当时哭得话都说不利索,赵峰嫌他烦,把他推了个跟头,让他赶紧滚回家睡觉,第二天照常上学,该叫妈叫妈,别露馅。


陆泽真就照做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不孝——他怕赵峰,怕得要死。从小到大赵峰没少揍他,有一回在操场上把他书包扔进垃圾桶,还当着全班的面说他“没爹教”。后来赵峰知道他爸常年在国外,就更来劲了,隔三差五找他要钱,十块二十块不嫌少。陆泽不敢不给。


现在赵峰要他配合演戏,他不敢不演。可每次黄莺用他妈的声音叫他“小泽”的时候,他后脖颈子都发麻。那声音是像的,但语气不对——他妈从来不会拖着长音叫他小泽,他妈都是干脆利落地喊一声“陆泽,吃饭”。黄莺学不像,也懒得学像,反正家里佣人好糊弄,他爸又不在家。


陆泽把单词书合上塞进书包,站起来往外走。图书馆门口有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说话,看见他出来声音小了点,等他走过去又嗡嗡起来。陆泽听见了“他妈”“赵峰”几个词,脚步没停,低着头往教学楼走。他管不了别人说什么,他现在只想熬到周末,熬到他爸回来——虽然他也想不明白他爸回来能顶什么用。


越南,胡志明市郊外。


苏雪瑶醒过来的时候头疼得像要裂开。她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窄床上,床单潮乎乎的,有股霉味。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铁栏杆外面是灰扑扑的墙。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块青紫,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腕上还有勒痕。这双手不是她的。这双手比她自己的粗,指节也大,虎口有茧。


她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她在黄莺的身体里。那个晚上在仓库里,赵峰把她按在地上,针扎进胳膊的时候她喊都喊不出来。再醒过来就在船上了,船舱里挤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没人跟她说话,她说什么别人都听不懂。后来船靠了岸,有人把她推上一辆面包车,又转了一趟摩托车,最后扔进这间屋子。


门从外面被人踢开了。一个黑瘦的男人站在门口,花衬衫敞着怀,冲她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苏雪瑶没听懂,但那男人不耐烦了,上来拽她胳膊。她挣了一下,男人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嘴里又喊了一句什么。


苏雪瑶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嗡嗡响。她忽然想起来,黄莺以前在酒吧被人扇耳光也是这么扇的——她看过黄莺手机里的视频,那三个追债的流氓一人一巴掌,黄莺缩在卡座里捂着脸不敢吭声。那时候苏雪瑶在电视上看见黄莺的新闻只觉得鄙夷,现在她自己顶着黄莺的脸挨打,才知道那一巴掌有多疼。


男人把她拽出屋子,穿过一条窄巷子,两边都是铁皮棚子,地上污水横流,几个女人坐在门口涂指甲油,看见她被拽出来都抬起头看,脸上没什么表情。苏雪瑶被推进一间大屋子,里面摆着几张破沙发,墙上贴着褪色的画报,空气里一股劣质香水混着汗味。一个穿花衬衫的胖女人走过来捏着她的下巴左右看了看,转头跟拽她来的男人说了句什么,男人点点头,胖女人就冲苏雪瑶比了个手势——两根手指搓了搓,又指了指沙发。


苏雪瑶没动。胖女人不耐烦了,上来扯她的领口,苏雪瑶护住胸口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胖女人骂了一句,从旁边抄起根塑料管就往她腿上抽。苏雪瑶疼得蹲下去,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这辈子没挨过打,她连陆泽都没舍得动过一根手指头。胖女人又抽了一下,指着沙发吼了一声。


苏雪瑶蹲在地上,抱着头,忽然想起陆泽小时候发烧,她整夜整夜抱着他拍,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儿歌。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丈夫虽然常年在外面,但钱给得痛快;儿子虽然胆子小,但听话懂事;她自己有工作有名声,将来还有苏氏企业。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蹲在越南一间破屋子里,顶着一个妓女的身体,被另一个女人拿塑料管抽着去接客。


胖女人又吼了一声,这回苏雪瑶站起来了。她腿还在抖,脸上火辣辣的,但她站起来了。胖女人推了她一把,她踉跄了两步,坐到沙发上。门口进来个男人,四十来岁,啤酒肚,秃顶,冲胖女人笑了笑,掏了几张票子递过去。胖女人数了数,冲苏雪瑶扬了扬下巴,转身出去了。


苏雪瑶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男人朝她走过来,解皮带的时候手有点抖——大概是喝多了。她忽然想起黄莺以前在KTV陪酒的样子,想起那些新闻里说的事,想起赵峰威胁她的时候说“你妈现在就是个妓女”。她那时候不信,现在信了。


男人凑过来的时候一股酒气喷在她脸上。苏雪瑶偏过头,看见窗外铁栏杆外面有棵歪脖子树,树上挂着个塑料袋,风一吹就晃。她盯着那个塑料袋看,心想陆泽这会儿应该在学校上课,他爸下周就回国了,家里那个假苏雪瑶正穿着她的衣服用着她的钱。她想着想着,忽然笑了一声——那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挨打还笑得出来的。


苏雪瑶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可能是想起来黄莺以前在酒吧挨完耳光还能笑着给客人倒酒,那女人脸皮厚得跟城墙似的。她现在顶着这张脸,大概也得学一学。


北市这边,黄莺从苏氏企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在车里坐了会儿,把今天签的文件翻了一遍——其实她没怎么看懂,但律师说没问题,高管们也没人敢多问。那些西装革履的男人看她的眼神跟看苏雪瑶的时候不太一样,带着点打量,带着点试探,但到底没人当面说什么。黄莺知道他们心里犯嘀咕——苏雪瑶以前来公司从来不穿这么紧的裙子,说话也没这么随便。但嘀咕归嘀咕,苏氏企业姓苏,苏雪瑶手里攥着股份,她黄莺现在就是苏雪瑶,谁敢放个屁?


她发动车子往家开,路上给赵峰打了个电话:“晚上想吃什么?”


电话那头赵峰含糊地说随便。黄莺笑了一声:“那我让厨房做龙虾,你吃不吃?”


“吃。”


“行,我半小时到家。你把那瓶红酒开了,就酒柜第二层那个,标签上有洋文的。”


挂了电话黄莺把车窗降下来一点,晚风吹进来,把她头发吹得往后飘。她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档杆上,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她还在KTV包间里被客人灌酒,喝到吐了还得赔笑脸,就为了多拿两百块小费。那时候她欠着赌债,天天被板寸催,手机一响就心惊肉跳。现在呢——她住别墅,开轿车,手里攥着一个企业的股份,家里还养着个十八岁的小子等着她回去。


黄莺想着想着就乐了,脚底下油门多踩了点,车子窜出去,差点闯了红灯。她骂了一声,踩了刹车,老老实实等绿灯。


到家的时候赵峰已经把酒开了,坐在客厅沙发上拿手机打游戏,脚翘在茶几上。黄莺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走过去踢了他脚一下:“起来,吃饭去。”


赵峰把手机一扔,跟着她往餐厅走,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伸手搂她腰。黄莺没躲,两个人黏黏糊糊地进了餐厅。佣人把菜摆好就退下去了,偌大个餐厅就他们俩。黄莺倒了酒,跟赵峰碰了碰杯:“今天公司那边算是稳住了,下礼拜你爸——老陆回来,你别给我掉链子。”


“知道。”赵峰嚼着龙虾肉含含糊糊地说,“我装乖还不会?”


“你那个同学那边呢?”


“陆泽?我让他住校了,他屁都不敢放一个。”


黄莺点点头,抿了口酒。她其实不太担心陆泽——那孩子胆子小,吓唬两句就老实了。她担心的是陆先生回来之后的事。那个男人虽然粗心,但到底是苏雪瑶的丈夫,睡在一张床上,万一看出点什么来……黄莺想到这儿皱了皱眉,随即又松开了。看出来了又怎么样?苏雪瑶人都到越南了,她这边证也签了钱也拿了,陆先生要是闹起来,她就咬死了不认,反正身体是苏雪瑶的,脸是苏雪瑶的,他说什么别人信吗?


她想到这儿又乐了,端起杯子冲赵峰晃了晃:“来,干一个。”


赵峰跟她碰了杯,仰头灌了一大口。红酒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他拿手背一抹,冲黄莺嘿嘿笑。黄莺看着他年轻的脸,忽然伸手捏了捏他下巴:“你比你妈——比老陆那个老婆,有意思多了。”


赵峰没接话,凑过来亲了她一口。黄莺推了他一把没推开,两个人就在餐桌边上闹起来,盘子刀叉碰得叮当响。佣人在厨房里听见动静,把门关上了。


窗外天全黑了,别墅区的路灯亮起来,一排排暖黄色的光晕。隔壁那家院子里有小孩在跑,笑闹声隔着围墙传过来。黄莺搂着赵峰的脖子,歪头听了听,忽然想起一件事——陆泽小时候大概也在这样的院子里跑过,苏雪瑶站在门口喊他回家吃饭。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走,”她拍了拍赵峰的后背,“上楼。”


赵峰站起来拉着她的手往楼上跑。黄莺跟在后面,高跟鞋踩在木楼梯上噔噔响,她一边走一边把扎马尾的皮筋扯下来,头发散了一肩膀。


这一晚上跟昨晚没什么两样。黄莺心里清楚,往后每天都会是这样——她睡在苏雪瑶的床上,花苏雪瑶的钱,搂着苏雪瑶的儿子,而真正的苏雪瑶在越南某个铁皮棚子里,顶着黄莺的旧脸旧身子接客。这个念头让她兴奋得后脊梁发麻,她搂紧赵峰,把脸埋在他脖子里笑了一声。


赵峰被她笑得一愣:“你笑什么?”


“没什么。”黄莺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就是觉得日子真好。”


赵峰也跟着笑了,翻身把她压下去。床头灯亮着,照得满屋子暖融融的。黄莺闭上眼睛之前最后想的一件事是:下礼拜陆先生回来,得让佣人把客房收拾出来,就说自己最近睡眠不好,分开睡。省得那男人半夜醒了摸她,万一说梦话叫出黄莺的名字就麻烦了。


她把这个念头记在心里,然后就把脑子清空了,专心对付眼前的事。窗外月亮升起来,圆溜溜地挂在树梢上,照着别墅区里安安静静的屋顶和草坪。隔壁小孩被大人叫回家了,院子里空了,只剩秋千在风里轻轻晃。

Comments

No comments found for this po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