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纹收藏:许韵茹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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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灯下的血
傍晚五点二十分,京市贵族幼儿园的鎏金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门柱上的浮雕在夕阳里泛着暖融融的铜色。许韵茹站在门内侧的接送通道旁,浅蓝色连衣裙外罩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黑色长直发用一根素色发圈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晚风拂到脸颊边。她左手举着班级接送牌,右手习惯性地虚拦在孩子们身侧,杏眼里带着温和的警觉,目光来回扫过涌出校门的小身影和对面车道上排成长龙的私家车。
“朵朵班的小朋友,手拉手,跟老师到这边等。”她的声音清亮柔和,像平时在教室里教孩子们唱歌时的腔调,但尾音稍微收紧了一些。几个穿校服的小豆丁围过来拽住她的裙角,书包在背上晃来晃去,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手工课做了什么。许韵茹弯腰帮一个男孩把翻卷的衣领整理好,指尖顺便蹭了蹭他汗湿的额头。
对面的红灯还有十几秒。车流开始缓慢蠕动,一辆深色轿车从最右侧车道提速,大概是想赶在变灯前通过路口。许韵茹的视线掠过那辆车,又落回自己负责的这片区域,一个穿蓝白校服的小男孩正蹲在花坛边上系鞋带,书包搁在脚边,拉链头还没拉上。
“林一诺,鞋带系好就过来排队。”她喊了一声。
男孩抬头冲她咧嘴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手上动作倒是快了。许韵茹看着他站起来,书包甩上肩,朝队伍这边跑了两步——然后她的余光里有什么东西不对。
花坛另一侧,一个背着同款书包但明显小一号的孩子正从停靠的电动车缝隙里钻出来,六七岁模样,校服拉链敞着,手里攥着半根烤肠,眼睛直勾勾盯着对面便利店门口的气球摊。那孩子完全没看信号灯,脚下已经跨出了人行道边缘。
许韵茹的瞳孔猛地缩紧。
红灯还剩八秒。那辆深色轿车正从左侧快速接近路口,车头已经压过了第一道斑马线。孩子的运动鞋踩上了第二道白线,烤肠从手里掉在地上,他弯腰要去捡。
“别动——”
许韵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去的。后来回忆里只剩几个碎片:针织开衫的扣子崩开了一颗,发圈在奔跑中滑脱,黑色长发泼了一肩;她左手抓住了孩子后领的布料,那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右脚蹬地时鞋底在柏油路面上蹭出尖锐的摩擦声。她用尽全身力气把小孩往路边甩,那孩子像一袋土豆似的滚进花坛的冬青丛里,哭声和枝叶折断声同时响起。
然后她的右侧身体被一道巨大的力量撞飞了。
那辆深色轿车的刹车声迟了半拍才撕裂空气,尖锐得像一把钝刀刮过玻璃。许韵茹感觉自己的右腿先撞上了什么硬物——也许是保险杠的下沿,也许是路沿石,她分不清——紧接着整个人腾空,视线里旋转着橙红色的晚霞、梧桐树冠的暗影、还有幼儿园门口那一排惊呆了的家长面孔。后背砸在地面上的一瞬间,脊柱深处传来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断裂感,像体内某根绷到极限的弦猛地崩断,震波顺着肋骨窜上后脑,又从尾椎炸向四肢。
痛觉迟到了大概两秒。然后从腰部往下,整片下半身像被灌进了滚烫的铅水,沉重、灼热、完全不听使唤。她试图蜷起右腿,膝盖以下却毫无反应,只有大腿根部一阵阵痉挛般的抽痛。想撑起上半身,手掌按在地面上,指尖触到温热黏腻的液体正从自己身下慢慢洇开。是血。她闻到了铁锈味,混着柏油路面被晒了一整天的焦油气息。
“出事了!撞人了!”
“快打急救电话!”
“那孩子没事吧?哎呀那个老师——”
嘈杂的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许韵茹侧躺在地上,脸颊贴着粗糙的路面,看见那个被她甩进花坛的小孩正被一个路人从冬青丛里抱出来,校服上沾满碎叶和泥土,手肘蹭破了一块皮,但两条腿还在乱蹬,哭声洪亮得刺耳。她松了口气,这口气一松,腰背的剧痛立刻翻涌上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辆深色轿车停在十几米外,驾驶座车门弹开了,一个模糊的人影跌跌撞撞跑过来,嘴里喊着什么她听不清。幼儿园门口冲出几个老师模样的人,园长也在其中,高跟鞋跑得歪歪扭扭。有家长把自家孩子往身后扒拉,也有胆大的凑近了看,手机举起来又放下。
“许老师!许老师你怎么样?”同事小周扑过来想扶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大概是不敢乱动。
许韵茹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挤出一声气音。她想说别碰我腰,但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右手勉强抬起来,在空气里虚抓了一把,指尖碰到小周的手腕,冰凉。
急救车的鸣笛声从两个街区外传过来,越来越近,最后一声刹车几乎停在耳边。穿深蓝制服的急救人员拨开人群蹲下来,动作利落地把颈托扣上她的脖子,又有人托住她的右腿,用夹板固定大腿到小腿的位置。每一下触碰都让她倒吸冷气,但颈托和夹板撑住了身体,那种随时要散架的恐惧感稍微退了一点。
“脊柱可能有损伤,右下肢肿胀明显,先固定再转运。”急救人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语速快而平稳,“血压多少?这位女士,你能听见我说话吗?睁开眼。”
许韵茹努力把眼皮撑开一条缝,看见急救员的脸凑得很近,戴着口罩,眉眼模糊成一团。她动了动嘴唇:“孩子……孩子没事吧?”
“没事没事,小孩就擦破点皮,你别说话,保存体力。”急救员把氧气面罩扣上来,透明的塑料罩里立刻蒙了一层白雾。
她被抬上担架的时候,视线正好掠过幼儿园大门。林一诺还站在花坛边上,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被一个老师搂着肩膀,眼睛瞪得圆圆的。那个闯红灯的孩子坐在花坛沿上,一个路人正用矿泉水给他冲手肘的伤口,他还在抽噎,但已经不哭了。
许韵茹想笑一下,嘴角刚牵起来就被腰背的剧痛扯平了。担架滑进车厢,车门关上的瞬间,她听见园长在跟急救员说什么“这是我们的老师”“救人受的伤”,声音断断续续的。然后车厢里的白炽灯亮起来,晃得她闭上眼,意识像退潮一样往下沉。最后残存的感知是右腿在夹板里不自然地歪着,脚踝处有一块皮肤凉飕飕的,大概是裤子被剪开了。以及小周带着哭腔喊“韵茹姐你坚持住”的声音,被救护车的引擎声碾碎成一段一段的。
深色轿车停在路边,驾驶座车门还敞着,双闪灯啪嗒啪嗒地跳动。暮色彻底沉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把斑马线上那摊暗红色的血迹照得发亮。
诊断书
许韵茹是被一阵钝痛从黑暗里拽出来的。
那种痛从腰背深处往外顶,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楔子嵌进了脊柱,又用纱布一层层缠紧,闷着不让它烧出来。她下意识想动一动腿,右腿却像一截灌了铅的木头,沉甸甸地搁在床面上,完全不听使唤。左腿稍微好一点,脚趾还能微微蜷一下,但膝盖往下都是麻木的,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去摸自己的皮肤。
她睁开眼,视线里是一片灰白的天花板,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细微的电流声。鼻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某种药膏的凉意。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到床头的输液架上,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病房不大,靠墙摆着三张床,另外两张空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看不出是上午还是下午。
她想开口喊人,嗓子里干得发疼,只挤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床头柜上有一只塑料水杯,杯壁上凝着水珠,吸管弯成鹅颈状。她伸手去够,指尖离杯壁还有一掌的距离,腰背的痛立刻炸开来,逼得她倒吸一口气,整个人僵在原处不敢再动。
“醒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个拿病历板的护士。医生四十岁上下,个子不高,口罩拉到下巴上,露出两颊深深的法令纹。他走到床边先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上的数字,又低头翻了翻许韵茹的眼皮,拿小手电照了照,才退后一步开口。
“许韵茹,对吧?我是你的主治医生,姓周。你被送来的时候昏迷了将近六个小时,现在能听懂我说话吗?”
许韵茹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能。”
“好。我先跟你说一下情况。”周医生把病历板接过来,翻到其中一页,语气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你身上最重的伤在脊柱。胸椎第十二节到腰椎第一节之间,椎体有压缩性骨折,骨片向后突入椎管,压迫到了脊髓。我们做了急诊减压和固定手术,手术本身是成功的,但脊髓损伤的程度……现在还没有完全稳定,需要等水肿消退之后再做详细评估。”
许韵茹听着,手指慢慢攥紧了被单。她不是学医的,但“脊髓”两个字让她后脊梁一阵发凉。
“右腿呢?”她问,“我右腿……动不了。”
“右腿骨折,已经做了内固定。但你现在感觉不到,是因为脊髓损伤影响了神经传导。”周医生顿了顿,把病历板合上,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里,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医生面对重症病人时特有的审慎,“许女士,我跟你说实话。以你目前的损伤程度,下肢恢复自主活动的概率……很低。医学上我们不能说绝对,但你要有心理准备,重新站起来的可能性,不到百分之十。”
不到百分之十。
许韵茹盯着周医生的白大褂第二颗扣子,脑子里嗡嗡地响。她张了张嘴,想说“那百分之十呢”,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可笑。百分之十,跟没有有什么区别。她想起幼儿园里那些孩子,想起每天早晨站在门口迎接他们时,小班的孩子够不着她的腰,总要蹦起来抱她的腿。她蹲下去把他们一个个搂进怀里,膝盖弯得利利索索。以后呢?以后她连蹲都蹲不下去了。
“康复训练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平得不像自己的,“做完康复……也不行吗?”
“康复训练肯定要做,越早介入越好。肌肉萎缩、关节挛缩、压疮,这些都要靠康复来预防。但神经功能的恢复,和肌肉训练是两回事。”周医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斟酌过措辞才继续,“目前国内对完全性脊髓损伤的神经修复,没有特别成熟的手段。你可以去康复医院做系统训练,但你要清楚,训练的目标是让你在轮椅上生活得更方便,不是让你重新走路。”
许韵茹没接话。她的目光从周医生脸上移开,落到自己盖着薄被的腿上。被子下面鼓起一个轮廓,那是她的腿,可她现在完全感觉不到它。右腿的脚踝处传来一点隐约的刺痛,那是手术切口在愈合,但膝盖以上,整条大腿像是别人的东西,只是暂时搁在她床上。
周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术后注意事项,无非是翻身要人帮忙、注意伤口感染、多喝水预防尿路感染之类。许韵茹嗯嗯啊啊地应着,其实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等医生和护士出了门,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她才慢慢把视线移到床头柜上。
那里放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纸。她伸手去够,动作很慢,每动一下腰背都像被人从里面撕扯。好不容易把文件袋勾到手里,抽出来一看,是诊断证明书和手术记录复印件。她一行一行往下读,那些医学术语她大半看不懂,但结论部分写得很清楚:“胸12腰1椎体骨折伴脊髓损伤,双下肢运动感觉功能障碍,右下肢股骨骨折内固定术后,目前双下肢肌力零级,大小便功能受损,建议转入康复科继续治疗。”
肌力零级。她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零级是什么意思?她以前在网上看过,肌力分零到五级,零级就是完全动不了,连肌肉收缩都做不到。她的腿现在就是两块挂在骨盆下面的肉。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许韵茹还没来得及应声,门就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深灰色西装套裙的中年女人侧身进来,手里拎着一只果篮和一箱牛奶,脸上堆着笑,但眼神一落到许韵茹身上就黯了几分。
“韵茹啊,园长来看你了。”来人把东西搁在床尾的椅子上,自己拖了把凳子坐到床边,伸手在许韵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受苦了,真是受苦了。你救那个孩子的事,整个园里都传遍了,家长群里都在夸你,说许老师了不起,拿自己的命去换孩子的命。”
许韵茹扯了扯嘴角:“孩子没事就好。”
“没事没事,就手肘蹭破一块皮,家长第二天就送了一面锦旗到园里来。”园长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笑容还挂在脸上,但语气明显慢下来,“韵茹,我今天来呢,主要是看看你,另外……也代表园里跟你通个气。”
许韵茹看着她,没说话。
园长把凳子往前挪了挪,声音压低了些:“你这次受伤是工伤,这个我们肯定认,该走的程序园里会走。但是你也知道,咱们是私立幼儿园,上面还有集团管着,财务那边卡得紧。医疗费这块,社保能报一部分,剩下的……园里能帮的也有限。长期康复的费用,说实话,幼儿园负担不起。”
她说完赶紧补了一句:“当然当然,你安心养伤,这些事以后慢慢商量。我就是先跟你透个底,免得你心里没数。”
许韵茹的手指在被单底下慢慢收拢。她想起自己每个月的工资条,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五千出头,房租水电去掉两千,剩下的攒着准备给老家的母亲换个好点的助听器。她工作三年攒下的钱,大概够在这个医院住两个月。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很轻,“谢谢园长来看我。”
园长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好好休息”“有什么困难跟园里说”之类的场面话,走的时候把果篮往床头柜上推了推,那箱牛奶搁在地上。门关上之后,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许韵茹盯着那只果篮看了很久。苹果和橙子码得整整齐齐,外面裹着保鲜膜,系着红色拉花。她忽然想起上个月园里搞活动,家长送来的果篮也是这个牌子,当时她拆了分给班上的孩子吃,小朋友们抢橙子抢得满手汁水。
她把诊断书折起来,塞回文件袋里,又把文件袋放到枕头底下。动作做完之后,她发现自己无事可做了。手机不知道在哪儿,大概还在幼儿园的储物柜里。病房里没有钟,她不知道现在几点,也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右手背上的留置针贴着胶布,输液管里的液体慢慢往下滴,数到一百滴的时候,她放弃了。
腰背的痛倒是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有涨有落。痛得厉害的时候她只能攥着床栏,等那阵劲儿过去。护士进来换了一袋药水,问她要不要开电视,她摇了摇头。电视里放什么都跟她没关系了。
她想给母亲打电话,但手机不在手边。而且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妈我瘫了?母亲耳朵不好,电话里听不清,来一趟京市要坐六个小时大巴,还得有人去车站接。她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在老家,靠给人做钟点工攒点养老钱。她每个月寄回去的那点钱,现在也断了。
想到这里,许韵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医院统一发的,蓝白条纹,浆洗得发硬,蹭在脸上有点扎。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抖了几下,腰背跟着一阵一阵地抽痛。隔壁床空着,没人看见。
下午的时候小周来了。同事提着一兜子零食和一瓶洗发水,进门先红了眼圈,又硬憋回去,把东西往柜子里塞,嘴里絮絮叨叨地说园里这两天的事:哪个班的孩子问许老师什么时候回来,哪个家长在群里发了红包说是给许老师凑医药费被园长退了,林一诺那孩子这两天老往门卫室跑,问许老师是不是不要他们了。
许韵茹听着,嘴角终于有了一点活气:“你跟一诺说,许老师过两天就回去。”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过两天?她连床都下不了,怎么回去。
小周显然也意识到了,两个人同时沉默下来。小周低头去剥橙子,指甲抠进橙皮里,汁水溅到手指上。她把剥好的橙子递过来,许韵茹接过去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漫开,她嚼了两下就咽了,没尝出什么味道。
“韵茹姐,”小周走的时候在门口磨蹭了半天,最后还是转过身来,“园长说的那个事……你别太往心里去。园里确实抠,但咱们同事之间可以凑一凑,我回去跟几个关系好的商量商量。”
“不用。”许韵茹说,“你们也没多少钱,别折腾了。”
小周还想说什么,看她脸色实在不好,到底没再坚持,摆摆手走了。门关上之后,许韵茹把吃了一半的橙子搁在床头柜上,橙子切面朝上,慢慢渗出细密的汁珠。
傍晚护士来送晚饭,白粥配一碟青菜和半块腐乳。许韵茹没什么胃口,但想到医生说的“营养要跟上”,还是把粥喝了大半。吃完之后护士又推来一辆轮椅,说要带她去拍个片子复查。许韵茹看着那辆轮椅,黑色铁架子,座垫上铺着薄薄一层海绵,扶手上缠着胶布。两个护士把她从床上挪到轮椅上,一个托着腰一个抬着腿,像搬一件易碎品。她的右腿在搬动过程中晃了一下,脚踝撞在轮椅脚踏板的边缘,她低头去看,只看见自己穿着灰色病号裤的腿软塌塌地搭在那里,脚踝上一块纱布渗着淡黄色的药水渍。撞到的地方不疼,一点感觉都没有。
拍完片子回病房的路上,护士推着她经过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窗外是医院的院子,几棵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草坪上有穿病号服的人在慢慢走,一个老头拄着四脚拐杖,一步一步往前挪,后面跟着个中年女人,大概是家属。许韵茹盯着那个老头看了很久,直到轮椅拐进病房门。
晚上七点多,护士来查房,把窗帘拉严实了,又调暗了灯光。许韵茹躺在黑暗里,腰背的痛比白天更清晰,因为周围安静了,没有别的东西分散注意力。她伸手摸到枕头底下的诊断书,指腹在“肌力零级”那几个字上来回摩挲。纸边被她摸得起了毛。
她想起去年秋天带大班的孩子去植物园秋游,有个小男孩跑得太快摔进灌木丛里,她冲过去把人捞出来,膝盖磕在石头上青了一大块。当时她抱着哇哇哭的孩子坐在路边,一边给他擦眼泪一边说“许老师在呢,不怕”。现在她躺在医院的床上,连翻身都要叫护士,那个说“许老师在呢”的人,自己先倒下了。
走廊里传来推车的轱辘声和模糊的说话声,有人在笑,大概是值班护士在聊天。许韵茹把诊断书重新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心电监护仪每隔几秒响一下的嘀嗒声。她试着动了一下左脚的大脚趾,脚趾在被子里微微翘了一下,又落回去。右腿纹丝不动,像一根埋在沙里的水泥桩。
不到百分之十。
她翻了个身——实际上只是把上半身往左侧歪了歪,腰背的痛让她只能侧到一半就停住——眼睛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心想,明天得给妈打个电话。然后她又想,打完了说什么呢。
窗帘缝里的光暗了一下,大概是外面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去。许韵茹盯着那道光重新亮起来,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又什么都在想。护士站的呼叫铃响了一声,有人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拖鞋底蹭着地砖发出沙沙的响。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了看自己右手背上的留置针,胶布边角翘起来一点,她拿左手去按了按,没按严实,索性不管了。
枕头底下的诊断书硌着后脑勺,她没挪开。
收藏家的空缺
京市东郊的私人宅邸坐落在一片人工湖的西岸,从远处看只是一栋三层高的灰白色建筑,外墙爬满了常春藤,低调得几乎不像苏婉名下的产业。可一旦走进那扇铸铁大门,穿过两道指纹与虹膜双重验证的安检门,就会知道这栋楼的内部和外表完全是两个世界。
一楼的会客厅被整面落地玻璃隔成两半,外侧是会客区,内侧是苏婉的私人工作区。此刻她坐在工作区那张深灰色丝绒高背椅上,左手搭着扶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背上的藤蔓纹身,右手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黑咖啡。面前的巨幅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本地新闻,画面摇晃,显然是路过的行人用手机拍的。
镜头里,京市贵族幼儿园门口的斑马线上,一个穿浅色连衣裙的女人跪在地上,怀里护着一个背书包的小孩。女人的黑色长直发散了一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和发白的嘴唇。旁边有人喊“别动她别动她”,镜头剧烈晃动,再稳定下来时,急救人员已经围了上来。女人被翻过身平放在地上,裙摆掀起来,露出右腿上一道正在渗血的伤口,小腿外侧被地面蹭掉了一大块皮,白生生的肉翻出来,混着沙砾和碎石子。她的眼睛半睁着,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眼皮就慢慢合上了。
屏幕下方滚动着一行新闻标题:京市贵族幼儿园教师舍身救童,脊髓损伤或致终身瘫痪。
苏婉按了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许韵茹被抬上担架的那一秒。她的脸在镜头里只占了很小一块,但苏婉把画面局部放大了三倍,许韵茹的眉眼清晰地铺满了整块屏幕。杏眼,眼皮薄而干净,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柔和,皮肤白得几乎透光,嘴唇因失血而泛着淡青,却依然能看出原本的唇形很秀气。她穿着幼儿园统一的浅粉色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向日葵胸针,是孩子们会送的那种手工礼物。
苏婉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双手和双腿都很修长,”她自言自语,声音不高,尾音拖得很慢,“肩宽和胯骨的比例也好,骨架细,皮下脂肪薄,皮肤干净。”她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上那张放大的脸,“没有疤,除了右腿那道新的。二十四岁,愈合能力还在最好的阶段。”
工作区的门从外面被推开,一个穿深色职业套装的年轻女人走进来,黑色盘发一丝不乱,耳麦的线顺着脖颈垂进衣领里。她手里夹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走到苏婉侧后方站定,微微欠身。
“苏总,许韵茹的全部资料调出来了。”
苏婉没回头,只把右手抬起来,手指朝档案袋的方向勾了一下。女助理立刻上前一步,拆开档案袋的封口,将里面的文件按顺序铺在苏婉面前的桌面上。最上面是一张两寸证件照,蓝底,许韵茹穿着白色衬衫,头发扎成马尾,笑得露出八颗牙齿,是标准的幼儿园教师入职照。照片下面压着户籍信息、工作履历、体检报告、事故认定书和医院出具的第一份诊断证明。
“二十四岁,京市本地人,独生女,父亲五年前肝癌去世,母亲在老家县城开一间小杂货铺,身体不好,有高血压和轻度糖尿病。”女助理一边翻页一边说,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报告,“许韵茹师范大学学前教育专业毕业,入职京市贵族幼儿园三年,带大班,连续两年评优。无配偶,无子女,无固定恋爱对象。名下无房产,租房居住,月租四千二,存款——出事前三天刚交完下季度房租,卡里余额不到八千。”
苏婉拿起那份体检报告,翻到体测那一页。身高一百六十五厘米,体重五十一公斤,体脂率百分之十九点七,心肺功能良好,无过敏史,无慢性病史。她又翻到最后一页,事故当天的入院记录:胸椎第十一节、腰椎第一到第二节脊髓挫伤伴水肿,下肢肌力零级,感觉平面在脐下两指,大小便功能丧失,右小腿外侧开放性擦伤已清创缝合。
“医疗费呢?”
“公立医院初步估算,急性期治疗加三个月康复,自费部分在二十到三十万之间。后续如果转长期康复机构,按京市均价每月两万起步。幼儿园园长昨天下午去探望过,送了五千块慰问金,明确表示园方无法承担长期费用。走工伤保险的话,因为她是救人受伤,认定问题不大,但工伤保险覆盖范围和额度有限,自费部分仍然是大头。”女助理合上档案袋,“她母亲从老家赶过来了,今天上午的火车到京市南站。”
苏婉把体检报告放回桌面,指尖在许韵茹证件照的脸上轻轻点了一下。
“顾家姐妹那边,最后一道工序封存了没有?”
“昨天下午完成的。姐姐全身镜像纹身最后一组在腰骶部位,妹妹是肩胛和锁骨区域,两边对称度误差在零点三毫米以内。纹身助理做了术后皮肤养护记录,目前两人都在收藏室静养,情绪稳定,进食正常。”女助理顿了一下,“按您的吩咐,收藏服也换上了,束缚带松紧度调到了标准值。”
苏婉站起来,走到落地玻璃前。玻璃内侧倒映出她的影子,黑色长卷发披在肩后,丝质长裙的下摆垂到脚踝,左手背的藤蔓纹身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深绿色的线条从指根一直蔓延到腕骨,像一条从暗处伸出来的藤。她盯着玻璃里自己的影子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
“顾家姐妹的镜像调教从开始到封存用了多久?”
“十一个月。”
“十一个月。”苏婉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里听不出满意还是不满,“前期意志摧毁花了四个月,后面纹身和调教同步进行七个月。时间不算短,但结果可以接受。姐姐的服从性很好,妹妹虽然偶尔有波动,但在姐姐在场的情况下能保持稳定。”
她走回桌前,拿起那份事故认定书,翻到最后一页。许韵茹被撞飞的距离是七米三,落地时右腿先着地,然后是脊柱。肇事司机当时车速五十三公里每小时,在限速四十的路段超速百分之三十二,但因为是绿灯起步阶段,且孩童闯红灯在先,责任划分上司机主责,许韵茹无责。认定书后面附着幼儿园门口的监控截图,许韵茹冲上斑马线的那一帧被截得很清楚:她整个人腾空,身体前倾,双手伸出去够那个孩子,裙摆被风鼓起来,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
苏婉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
“她冲出去的时候没有犹豫。”苏婉说,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语调,“监控显示从孩子跑上斑马线到她冲出去,中间只有零点八秒。大部分人在零点八秒里做不出这种反应,要么愣住,要么往后退。她往前冲。”
女助理没有接话,只是保持微微欠身的姿势等着。
“零点八秒的本能,说明她的底层行为逻辑是利他性的。这种人有一个特点——”苏婉把事故认定书放回桌面,和其他文件对齐摞好,“她们会习惯性地把别人的需要放在自己前面。这意味着,如果有人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出现,给她提供她最想要的东西,她会非常容易产生依赖。而且这种依赖一旦形成,就会自动合理化——她会说服自己,接受帮助是为了回报对方的好意,而不是因为自己软弱。”
她拉开椅子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最想要什么?”
“重新站起来。”女助理回答得很快,显然这个问题不需要查资料,“主治医生跟她说重新行走概率极低,但她今天上午问护士要了康复科的时间表,还让护士帮忙把床头摇高一些,说想试试自己坐起来。”
苏婉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但确实是在笑。
“脊髓挫伤伴水肿,不是完全横断。水肿消退之后有恢复空间,但公立医院那套常规康复手段效率太低,三个月能练到辅助站立就算不错。我们旗下的神经修复方案还在临床实验阶段,伦理审查卡得严,但如果以私人医疗援助的名义介入,绕开公立医院的流程,直接把她转到我们的康复中心,从技术角度来说完全可行。”她翻开许韵茹的体检报告,指着体测页上的皮肤状态评估,“她的皮肤弹性好,没有妊娠纹,没有大面积色素沉着,愈合能力从擦伤清创的记录来看也属于中上水平。这种底子,纹身留色会很好,尤其是彩色料。”
她合上报告,站起来走到衣帽架前,取下那件深灰色西装外套往身上披。
“备车,去京市第三医院。”
女助理立刻按下耳麦:“苏总去三院,门口备车,通知院方,十分钟后到。”
苏婉一边系扣子一边往门口走,经过女助理身边时停了一步。
“你刚才说,她母亲今天上午到?”
“是,高铁九点四十到京市南站,从南站到医院打车大概四十分钟,现在应该已经到医院了。”
“那正好。”苏婉推开工作区的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依次亮起来,“母女俩一起见。她母亲身体不好,经济压力大,这种情况下家属比患者本人更容易被说服。只要她母亲点了头,许韵茹那边最多犹豫半天。”
她沿着走廊往电梯间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叩击声。女助理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一边走一边在平板上调出神经修复方案的患者知情同意书模板。
“苏总,”女助理在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开口,“许韵茹的右腿上有手术疤痕,长度大约十二厘米,在小腿外侧。纹身覆盖的话,这个位置可能需要做疤痕软化预处理,否则色料附着不均匀。”
“先不急着处理疤痕。”苏婉走进电梯,转过身来,电梯顶灯的光打在她脸上,把眉眼映得格外锐利,“第一次见面不提纹身的事。只谈康复,只谈神经修复。让她先站起来,让她先信任我们。等她住进康复中心,每天接触我们的设备、我们的团队、我们的流程,慢慢习惯了,再一步步来。”
电梯门合上,往下走。
“顾家姐妹的收藏服是什么颜色?”
“深灰色,丝质,和您的西装同色系。”
“给许韵茹准备一套浅色的。她喜欢穿浅色,衣柜里全是米白、浅粉、淡蓝。先顺着她的习惯来,别让她觉得被冒犯。”苏婉看着电梯楼层数字往下跳,“她救了那个孩子,做了对的事,不该在第一天就觉得自己落进了什么陷阱。要让她觉得,遇上我们是她运气好。”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门厅里站着两名穿黑色西装的安保人员,见苏婉出来同时欠身。大门外停着一辆深灰色商务车,车窗贴了防窥膜,车身没有任何标识。女助理快步上前拉开后座车门,苏婉弯腰坐进去,在座位上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裙摆理平。
车驶出宅邸大门,拐上通往市区的高速。苏婉从车窗望出去,路边的梧桐树快速后退,叶子黄了大半,和医院院子里那几棵差不多。她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照片,是顾家姐妹封存当天拍的。姐姐坐在收藏室的白色皮质沙发椅上,短发服帖地贴在耳后,面部和脖颈的纹身呈完美的镜像对称,从眉心向两侧展开,像一对张开的翅膀。妹妹站在姐姐身后,长发垂在肩头,锁骨和肩胛的纹身与姐姐的图案一一对应,两人穿着同款深灰丝质收藏服,眼神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相似的弧度。
苏婉把照片锁了屏,手机扔回包里。
“顾家姐妹是双胞胎,镜像对称有天然的底子。”她靠在后座头枕上,声音低下去,像是说给自己听,“许韵茹是独生女,没有对照组。但她的骨架和皮肤条件比顾家妹妹好,四肢比例更舒展,纹身展开的视觉效果会更好。没有镜像,那就做全景。从脚背到锁骨,从后背到指缝,每一寸都铺满,每一寸都连贯。让她整个人变成一幅画,而不是两张对称的图。”
女助理从前排副驾驶回过头来:“那调教节奏呢?顾家姐妹用了十一个月,许韵茹这边——”
“看她的恢复情况。身体先立起来,心理防线才会跟着松动。康复期越长,依赖感积累得越深。”苏婉闭上眼,“先让她站起来。站起来了,再让她习惯坐着让我看。习惯了被看,后面的事就顺了。”
商务车下了高速,拐进市区道路。京市第三医院的门诊楼从街角露出来,灰白色的外墙,门口堵着一排等车位的私家车。女助理提前打了电话,医院侧门已经清出了一条通道,保安站在路边挥手示意商务车往里拐。
苏婉睁开眼,从包里摸出一副黑色皮手套,慢条斯理地往手上戴。左手背的藤蔓纹身被手套盖住,指尖抻平,腕口的扣子扣紧。
“她母亲叫什么?”
“周秀兰,五十三岁,在老家县城开杂货铺,丈夫五年前肝癌去世,自己高血压加糖尿病,长期吃药。这次来京市带了两个编织袋的行李,一个装换洗衣物,一个装从老家带的土鸡蛋和干菜,说是给女儿补身体。”
苏婉把另一只手套也戴好,十指交叉活动了一下。
“从土鸡蛋开始聊。”她推开车门,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涌进来,“一个母亲从老家背土鸡蛋来给女儿补身体,这种细节比任何病历都好用。”
女助理先下车,站在车门旁等苏婉下来,然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医院侧门。走廊尽头是电梯间,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主治医生,手里拿着一叠片子,看见苏婉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她——上周医疗科技集团的代表来医院谈过合作意向,这位医生当时在会议室里旁听过。
“苏总?”主治医生往旁边让了一步。
“来看一个病人。”苏婉走进电梯,按下住院部八楼的按钮,“许韵茹,脊髓损伤那个。听说她母亲到了。”
主治医生和女助理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多问,在四楼下了电梯。
电梯门重新合上,继续往上走。苏婉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忽然说了一句:“顾家姐妹封存之后,收藏室空出来的那个位置,尺寸量过没有?”
“量过了。长两米四,宽一米二,高度可调,墙面已经做了防潮和恒温处理。”
“够放一张康复床。”苏婉的声音很平,“先让她在康复中心住着,等身体条件允许了,再挪到收藏室隔壁的调教室。一步一步来,别急。”
电梯到了八楼,门打开。走廊里飘着食堂送餐的饭味,混着消毒水和某种药膏的气味。走廊左侧第三间病房门口,一个穿灰蓝色棉袄的中年女人正蹲在地上整理编织袋,袋口敞着,露出一层稻草和码得整整齐齐的土鸡蛋。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脸上皱纹很深,眼睛红肿,看见苏婉和女助理走过来,慌忙站起来,手在棉袄上蹭了蹭。
苏婉在病房门口停下,微微笑了一下,声音放得很柔:“周阿姨吧?我是许韵茹康复方案的负责人,姓苏。听说您从老家赶过来,辛苦了。”
周秀兰张了张嘴,看着面前这个穿深灰西装、戴黑手套的高个子女人,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把手在棉袄上又蹭了两下,然后伸出来:“苏、苏医生?您能治我闺女?”
苏婉没有纠正她的称呼,只是伸手握了握周秀兰粗糙的手,指尖在对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先进去看看韵茹。”她说,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康复的事,我们慢慢聊。”
镜像双生
电梯门在八楼合上之后并没有立刻下行。苏婉站在走廊里,目光越过周秀兰的肩膀,落在病房半掩的门上。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夹杂着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她没有急着进去,而是低头看了看周秀兰脚边的编织袋,稻草从袋口支棱出来,沾着几片干枯的稻壳。
“鸡蛋先别往冰箱里放。”苏婉转头对女助理说,“让食堂那边腾一个阴凉的地方,稻草别扔,垫着能多放几天。”
女助理应了一声,拿出手机往食堂打电话。周秀兰愣了一下,手在棉袄前襟上又蹭了蹭,小声说:“苏医生,您还懂这个?”
“小时候在乡下住过。”苏婉微微一笑,伸手推开了病房门。
病房里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床头灯。许韵茹靠在摇起的床头上,黑色长直发有些毛躁地散在肩头,脸色比前几天更白了一层,杏眼底下泛着青。她正低头看自己的腿,被子盖到腰际,两条腿在被面下隐隐显出轮廓,右腿膝盖下方露出一截手术疤痕的末端,缝线已经拆了,留下一条暗红色的增生组织。听见门响,她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苏婉身上,又移到后面跟进来的周秀兰脸上,嘴唇动了动。
“妈。”
周秀兰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手在围裙上蹭干净了才去摸女儿的脸,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眼圈又红起来。许韵茹偏过头让母亲摸,眼睛却一直看着苏婉。苏婉站在床尾,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坐下的意思,只是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黑色皮手套的腕口压着深灰西装的袖口,姿态安静得像在等一个恰当的时机。
“许老师今天感觉怎么样?”苏婉问。
“腿还是没感觉。”许韵茹的声音比前几天稳了一些,大概是母亲来了的缘故,“上午做了肌电图,医生说神经信号比刚入院的时候强了一点,但传导还是断的。”
苏婉点了点头,目光从许韵茹的脸移到被子下的腿,又移回来。她没有接肌电图的话,反而问了一句听起来不相干的话:“晚上睡得好吗?病房里是不是有隔壁床的呼噜声?”
许韵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苦笑:“您连这个都知道。”
“我让人调了这层的住院记录。你隔壁是个做腰椎手术的大爷,夜里鼾声能穿透隔断墙。”苏婉终于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床尾的位置,伸手把被角往许韵茹脚边掖了掖,动作很轻,“明天给你换一间单人病房,靠走廊尽头,窗户朝南。你母亲陪床也方便些。”
周秀兰在旁边听得直点头,嘴里说着“那怎么好意思”,手却已经去翻编织袋,想拿鸡蛋出来塞给苏婉。苏婉抬手挡了一下,手套的皮面在灯光下泛着柔韧的光泽。
“鸡蛋留着给韵茹补身体。”她说,“康复中心那边有营养师,回头我让人出一份食谱,配合周阿姨带来的土鸡蛋吃。”
许韵茹看着她,忽然问:“苏总,康复中心在哪儿?”
“城东,医疗科技集团的园区里面。有独立的康复病区,物理治疗室、水疗池、神经电刺激设备都是现成的。”苏婉说得轻描淡写,好像这些安排早就在那里等着许韵茹似的,“你现在身体条件还差一点,等伤口完全长好了再转过去。不急,先把营养跟上。”
周秀兰在旁边听得眼圈又红了,这回是感激的红,拉着苏婉的手一个劲晃:“苏医生,您真是我们家的大恩人。韵茹出事以后,幼儿园那边说经费困难,我跟他爸走得早,家里就剩这点鸡蛋值钱……”
“妈。”许韵茹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点难为情。
苏婉倒没在意,把手抽回来,顺势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上面有我助理的电话。康复的事、费用的事、转院的事,都找她。我平时不在医院,但每周会来看一次进度。”
她说完就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许韵茹:“许老师,我看了你的事故报告。你推开那个孩子的时候,自己完全没躲。”
许韵茹低头看着被子:“来不及想。”
“嗯。”苏婉点了下头,没再多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女助理跟着出来,轻轻带上门。走廊里食堂送餐的车刚过去,空气里飘着冬瓜炖排骨的味道。苏婉往电梯间走,脚步不疾不徐,黑色长卷发在肩后微微晃动。女助理跟上半步,压低声音:“苏总,顾家姐妹那边今天该做护理了。女佣发消息说愈合情况很好,但需要您过去看一眼。”
“车停哪儿了?”
“地下二层,B区。”
“走吧。”
电梯一路下行,穿过住院部大堂的喧嚣,到了地下二层。车库灯光昏黄,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B区电梯口正对面。女助理先出去拉开后座车门,苏婉弯腰上车,靠在真皮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汇入主路车流,她才开口:“顾家姐妹封存前最后一次护理是什么时候?”
“上周三。皮肤状态稳定,纹身色料没有排异反应,关节褶皱处也没有裂口。”
“头皮呢?”
“女佣每两天给她们洗一次头,用的是您指定的弱酸性洗发剂。发根处的纹色保持得不错,没有褪色。”
苏婉没再问,偏头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京市的晚高峰刚开始,车流像一条缓缓蠕动的光带。她想起第一次见顾家姐妹的时候,那个做姐姐的还在拼命挣扎,指甲把助理的手背抓出三道血痕。后来妹妹先软下来,姐姐也就跟着软了。调教这种事,拆开来看无非是找到最脆弱的那根线头,一扯,整件毛衣就散了。
车子拐进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园区入口,铁门缓缓滑开,里面是一条两侧种满银杏的甬道。深秋的叶子黄了大半,车灯扫过去,满地碎金似的。甬道尽头是一栋灰白色建筑,外观没有任何标识,只在门廊侧面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刻着一行小字:私人医疗档案管理中心。
苏婉下车,女助理刷卡开门。大厅里亮着冷白色的灯,前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灰白制服的女佣,看见苏婉进来,站起来微微躬身。苏婉没停步,径直走向电梯间最里面的一部专用电梯,女助理快步跟上去按了地下三层的按钮。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空气里先涌过来的是一股恒温恒湿系统特有的干净气味,混着极淡的护理油和消毒液的味道。地下三层的走廊比上面窄一些,墙面贴着哑光的深灰色板材,顶灯是嵌进去的灯带,光线均匀地铺在地上,没有影子。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女助理上前刷卡,又按了指纹,门锁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缓缓弹开。
收藏室比走廊宽敞得多,挑高至少有四米,四面墙都做了软包处理,颜色是深灰偏暖的褐。地面铺着哑光深色地板,踩上去没有一点声响。房间正中央并排放着两张展示台,台面是医用级别的软垫,可以电动调节角度。顾家姐姐和顾家妹妹就躺在上面,头朝同一个方向,身体被固定带松松地拢着,不至于滑落,但也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
苏婉走到两张展示台中间站定,先看姐姐。顾家姐姐闭着眼,黑色短发贴着耳廓,脸上从额头到下巴布满了细密的纹身,图案是镜像对称的藤蔓与几何线,在眉心处汇成一个小小的菱形。纹色是深褐与墨绿交织的,衬得她皮肤格外白。她穿一件深灰色的连体收藏服,领口开到锁骨下方,袖口长过指尖,裤脚盖住脚背。露出来的脖颈、手背和脚踝上,纹身线条严丝合缝地续接下去,找不到一处断点。
妹妹躺在右边的展示台上,黑色长发被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顺在肩侧。她的纹身与姐姐完全镜像对称,姐姐左脸有什么图案,妹妹右脸就有什么图案,连色料的深浅过渡都分毫不差。她眼皮微微动着,不知道是浅眠还是快要醒过来。
女佣推着一辆小推车从侧门进来,车上摆着几瓶护理油、一摞软毛巾和两把软毛刷。苏婉没看她,只抬了抬下巴:“从脚底开始。”
女佣把姐姐的收藏服裤脚卷上去,露出脚掌。脚底板上密密麻麻全是纹路,从脚跟到脚趾缝,连足弓凹陷的地方都填满了细密的线条。纹身愈合得很好,没有一处红肿或脱皮。女佣把护理油倒在手心搓热,从脚跟开始往上抹,软毛刷在趾缝间轻轻带过,把油均匀地推进每一道褶皱里。
苏婉俯身去看,右手戴着皮手套,食指在姐姐脚心按了一下。皮肤弹性不错,色料没有发硬。她直起身,绕到展示台另一头,把姐姐的收藏服领口往下拉了拉。锁骨处的纹身线条延伸到胸骨,再往下被衣服遮住。苏婉没有继续拉,只是用手指隔着衣服点了点大致位置,女佣会意,把上衣整件褪下来。
顾家姐姐的躯干暴露在恒温空气里,从锁骨到小腹,纹身图案以肚脐为中心向两侧对称铺开,藤蔓在肋骨间穿插,几何线在腰侧收束成一道窄边。苏婉检查了乳房下缘和腋窝的褶皱,色料填得很扎实,没有留白。她又让女佣把姐姐翻成侧卧,查看了后背和臀部的衔接处,脊柱两侧的纹路像两条平行的河流,在尾椎处汇合,继续往下延伸。
“头皮。”苏婉说。
女佣把姐姐的头偏过来,拨开发根。头皮上的纹身是最后完成的,也是最疼的部分。顾家姐姐当时在纹头皮的时候咬着牙一声没吭,但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现在发根处的纹色已经稳定,深褐的线条在青白的头皮上格外清晰,连发旋的位置都有一小圈几何纹样。
苏婉用手指拨了拨姐姐的耳廓,内侧的褶皱里也有纹路,细得像蛛丝。她满意地收回手,转向妹妹。妹妹的检查流程一样,从脚底到头顶,连私密处也没有跳过。苏婉让女佣褪下妹妹下半身的收藏服,仔细查看了腹股沟和大腿内侧的纹身衔接。妹妹这里的皮肤更薄一些,纹的时候需要格外小心,但愈合后看不出任何瑕疵,线条流畅地穿过皮肤褶皱,像本来就长在那里。
“护理油用完了补货。”苏婉直起身,把手套摘下来递给女助理,“让采购换一个牌子,现在这个吸收太慢,抹完半小时还浮在表面。”
女助理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女佣继续给两姐妹涂油,软毛刷在皮肤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苏婉退后两步,靠在墙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顾家姐姐的脚底,左脚内侧,有一处线条稍微浅了一点。让纹身助理下次来补一下。”
女助理凑近看了看,点头:“是足弓那个弯折处,色料吃进去的时候可能没压够深度。”
“补的时候用细针,三针并一排走。”苏婉的语气很淡,“顾家姐妹是我的对称习作,但习作就是习作,再对称也只是练手。我要的那块画布,得从头顶到脚底,每一寸皮肤都纹满,包括黏膜褶皱。顾家姐妹的纹身面积是百分之九十七,剩下那百分之三——眼皮内侧、口腔黏膜、私密处深处的褶皱——当时为了安全考虑留了白。”
她说着,目光从两姐妹身上移开,落在收藏室尽头那面空着的墙上。那面墙的软包颜色比其他三面浅了一个色号,像是特意留出来的位置。
“许韵茹的皮肤条件比顾家姐妹好。年轻,恢复快,没有疤痕体质。右腿那条手术疤虽然破坏了完整性,但可以在纹身设计里做成主干线条的一部分,把疤痕转化成图案结构。”苏婉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收藏室里每个字都很清楚,“她母亲带来的土鸡蛋是个好信号,说明家属支持。营养跟上了,皮肤状态才能撑住大面积纹身。”
女助理在旁边听着,适时接了一句:“那康复中心的床位,按原计划安排?”
“按原计划。”苏婉走到那面空墙前面,伸手在软包上按了按,墙面微微凹陷又弹回来,“康复训练和纹身可以同步进行。前期先纹后背和大腿外侧这些不显眼的位置,让她慢慢适应。等她自己开始期待下一次纹身的时候,再动胸口和脸。”
她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经过两张展示台的时候,顾家妹妹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一条缝。苏婉的脚步没停,只在经过时低头看了她一眼。妹妹的目光追着苏婉的侧脸,嘴唇微微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又闭上了。
“她最近话多吗?”苏婉问女佣。
女佣摇头:“姐姐不说话,妹妹偶尔会问今天几号。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下次她再问,就告诉她快立冬了。”苏婉走到门口,又补了一句,“给她们换厚一点的收藏服,地下三层虽然恒温,但总归是秋天了。”
女助理刷卡开门,走廊的灯带亮起来。苏婉走出去,金属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把收藏室里护理油的淡香和软毛刷的沙沙声一起关在了里面。电梯上行的时候,她忽然问了一句:“许韵茹那边,主治医生怎么说?伤口完全愈合还要多久?”
“至少三周。脊髓损伤的创面比较深,虽然外面长好了,但皮下组织还需要时间。”
“三周。”苏婉看着电梯楼层数字跳动,“那就三周后转康复中心。这期间让女助理每天去送一次营养餐,就说是医院食堂的特别配餐,别提我的名字。”
“明白。”
电梯到了一层,门打开,大厅里冷白色的灯照在苏婉脸上。她抬脚往外走,黑色长卷发在肩后轻轻一甩,皮手套的指尖在西装裤缝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银杏甬道上的落叶被晚风吹得沙沙响,车灯扫过去,满地碎金翻了个面。苏婉上车之后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前排的女助理说:“对了,去查一下许韵茹出事那天,那个闯红灯的孩子家里什么情况。如果条件不好,就以集团名义设一笔小额助学金,别让那家人觉得欠了许韵茹什么。”
女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应了一声,低头在手机上记下来。
车子驶出园区铁门,汇入主路车流。苏婉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许韵茹躺在病床上偏头让母亲摸脸的那个瞬间,杏眼里有一点湿意,但嘴角是往上弯的。那种弯法,和顾家姐妹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都以为抓住了救命稻草,都还没学会分辨温柔和绳索的区别。
病房里的访客
病房在走廊尽头,朝北,一整天都照不进太阳。
许韵茹靠在摇起的床头上,后背垫着两个枕头,还是觉得腰往下那一截空落落的,像被人从中间抽走了什么。窗帘拉到一半,下午的光线灰蒙蒙地铺在地砖上,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水在里面滚来滚去,却怎么也暖不到她脚上去。她的脚搁在被子外面——其实搁不搁都一样,反正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暖,皮肤表面只有一层迟钝的、隔了棉花的触感,那是她仅剩的一点知觉。
园长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护士站倒来的温水,纸杯外壁凝了一层水雾,她的手指在上头蹭来蹭去,蹭出一道道水痕。
“园里的小朋友都给你画了画,”园长把水杯搁在床头柜上,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沓A4纸,对折的地方压得整整齐齐,“小雨画了一朵花,说是送给许老师的,花瓣涂了八种颜色。浩浩画了辆救护车,车顶的灯是红色的,他特意跟我说要涂成红色,因为救护车就是红色的。”
许韵茹接过那沓画纸,一张一张翻过去。蜡笔的笔触粗拙,颜色出了界线,有一张画上歪歪扭扭写着“许老师快快好”,字是家长代写的,旁边按了个蓝墨水的小指印。她翻到最下面一张,是小雨那朵八色花,花瓣一层叠一层,最中间的花蕊画了个笑脸,嘴角快咧到耳朵根。
“小雨说,等许老师回来,她要第一个抱你。”园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软的,但许韵茹注意到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拢了,指节泛白。
“园长,”许韵茹把画纸按原样叠好,“您有话就直说吧。”
园长沉默了几秒。她今天穿了一套藏青色的职业套装,领口别着幼儿园的金属徽章,头发盘得一丝不乱,但许韵茹看见她眼下有很重的青黑色,粉底盖了两层都没遮住。
“园里开了会,”园长把纸杯又端起来,没喝,只是攥着,“你这次是见义勇为,园方肯定要表彰的,该给的荣誉一分不会少。只是……韵茹,你也知道咱们是私立园,账上没多少余钱。你手术的费用,园里凑了一部分,老师们自发捐了款,但后续的康复……”
她停了一下,像是把后面的话在嘴里嚼了嚼才咽下去。
“康复是个长期的事。园里没办法按月给你开工资了,岗位也不能一直空着。教育局那边有规定,编制外的老师请长假超过三个月,就得走离职流程。我知道这话不该现在说,你还在病床上躺着……”
“我明白。”许韵茹说。
她确实明白。园长不是坏人,能在手术第二天就带着捐款和画来看她,已经比大多数老板强了。幼儿园不是慈善机构,一个萝卜一个坑,她占着坑不能干活,孩子们等不起。道理她都懂,但“离职流程”四个字落在耳朵里,还是像有人拿指甲在玻璃上划了一下。
“你好好养着,”园长站起来,把包挎到肩上,“钱的事园里再想想办法,我回去跟董事会再争取争取。你先别想这些,把身体养好最要紧。”
许韵茹点点头。园长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缓,皮鞋跟敲在地砖上,节奏很稳。许韵茹以为园长又折回来了,抬头往门口看,却看见一个陌生的女人推门进来。
那女人很高,进来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黑长卷发从肩头滑下去。她穿一件深灰色的丝质长裙,外面搭了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外套,左手戴着一只薄皮手套,手背上隐约能看见深色的纹路从手套边缘爬出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女人,黑色盘发,穿深色职业套装,耳麦的线从耳后绕到领口,进门之后就没再往前,靠墙站着,像个影子。
“许小姐,”高个女人走到床边,微微弯了弯腰,红唇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冒昧打扰了。我姓苏,苏婉,华章医疗科技的负责人。”
她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床头柜上,压在那沓画纸旁边。名片是哑光黑底,烫银字,除了姓名和公司名,只有一个总机号码,连职位都没印。
“我在新闻上看到了你的事,”苏婉在园长刚坐过的折叠椅上坐下来,长腿交叠,黑色裙摆垂下去,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救了一个闯红灯的孩子,自己被车撞了。记者写得很感人,但我看报道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报道里没提那孩子家里的情况,也没提你后续的治疗费用从哪来。我就让人查了一下。”
许韵茹没说话。她看着苏婉,心里浮起一层薄薄的警惕。这人来得太巧了,园长刚走她就进来,像是掐着时间等在走廊里的。而且她说话的方式——不绕弯子,上来就提钱的事,不像一般的探望者。
“你手术做了两次,第一次是椎板减压,第二次是内固定,两次加起来医保报销之后自费部分大概是七万四。后续康复治疗如果按标准方案走,头三个月每月两万左右,之后看恢复情况递减,但就算恢复得再好,一年下来也要十五到二十万。”苏婉的语气平板,像在念一份报告,“你的存款我不用查也知道不够,幼儿园那边能凑的也有限。你父母离异,母亲在外地,父亲联系不上,没有其他直系亲属可以分担。”
许韵茹的指甲掐进掌心。这些数字她自己算过无数遍,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拿手机计算器一遍一遍地按,按到手指发酸。但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尤其是一个陌生人嘴里说出来,感觉像是被人当众掀了被子。
“苏女士,”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您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我来是为了告诉你另一组数字。”苏婉从助理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翻开,递到许韵茹面前,“华章医疗科技正在做一项神经修复的临床项目,针对脊髓损伤导致的截瘫。前期动物实验和早期人体试验的数据都很好,初步统计的恢复率在六成以上。这个项目在公立医院做不了,费用也高,但如果你愿意加入试验组,所有费用由公司承担。”
许韵茹低头看那份文件。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她看不太懂,但“恢复率百分之六十三”这几个字加粗印在摘要里,旁边配了一张柱状图,灰色的柱子代表传统康复,黑色的柱子代表试验组,黑色的那根高出一大截。
“为什么是我?”她抬起头。
苏婉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眉眼会微微压低,锐利感收起来,换成一种让人放松的温和。“两个原因。第一,你的伤情符合入组标准,脊髓损伤节段和受伤时间都卡在窗口期内。第二,”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许韵茹脸上,“你是因为救人才伤的。我做医疗行业十几年,见过太多人因为付不起钱放弃治疗。你救了那个孩子,现在该有人救你。”
最后那句话说得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许韵茹攥着被子的手松了一点。
“我可以看看你们的资质文件吗?”她问。
苏婉偏了偏头,身后的助理立刻上前,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文件递过来。许韵茹翻了翻,营业执照、医疗器械生产许可证、临床试验批件,每一页都有红章。她其实分不太清这些章的真假,但格式看上去正规,不像骗子。
“你可以慢慢看,不着急。”苏婉站起来,走到床尾,目光从许韵茹脸上移到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脚上。那双脚白净纤细,脚趾微微蜷着,涂了淡粉色的指甲油,有一个趾甲边缘缺了一小块,大概是出事那天磕掉的。苏婉的视线在上面停了不到一秒就收回来了,快得像只是随便扫了一眼。
“不过我要提醒你,”她转回身,“入组筛查最晚下周末之前要做完,过了窗口期就只能走常规康复了。常规康复不是没用,但效率差很多,而且——”她偏了偏头,“你自己也清楚,常规康复的费用你撑不了太久。”
许韵茹低头看着那份文件。纸页在她手里微微发抖,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我……需要考虑一下。”她说。
“当然。”苏婉从助理手里接过一张新的名片,放在文件上面,“这上面有我的直线号码,想好了随时打。不过别拖太久,窗口期不等人。”
她往门口走,经过助理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什么,助理点了点头。走到门口,苏婉又停下来,手扶着门框回过头。
“对了,你那张床靠窗太近了,夜里暖气片响,睡不好。我让护士站给你换到靠里的位置。”
许韵茹愣了一下。她确实连续三晚被暖气片的咕噜声吵得睡不踏实,但这事她没跟任何人提过。苏婉怎么知道的?
“我进来之前在护士站看了一眼你的护理记录,”苏婉像是看穿了她的疑问,语气随意得很,“睡眠质量那一栏连续三天标了黄。小事,顺手的事。”
她拉开门走了。助理跟在后面,出门时轻轻把门带上了,没发出什么声响。
病房里安静下来。许韵茹拿起那张黑底名片翻来覆去地看,又拿起那份文件从头翻了一遍。她注意到文件最后一页的角落里印着一行小字:本临床试验由华章医疗科技全资资助,受试者无需承担任何费用。旁边盖了个圆形的章,字迹有点模糊,她凑近了才看清——“华章医疗伦理委员会”。
她放下文件,偏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里,对面楼顶的太阳能热水器反射出一小块亮斑,晃了一下又暗了。暖气片还在咕噜咕噜响,她盯着自己搁在被子外面的脚,左脚的大脚趾动了一下——是她自己动的,她控制得了。右脚的大脚趾纹丝不动,像长在别人身上。
“你救了一个孩子,现在该有人救你。”
苏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许韵茹能感觉到那句话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像河底的石块,水面上看不出来,只有脚踩上去才知道硌得慌。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警惕还在,但被什么东西裹住了,裹得她不太愿意去细想。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在“妈”那个名字上停了几秒,又锁了屏。母亲在外地组了新家庭,上次通电话还是过年,她不想因为钱的事让母亲为难。父亲更不用提,失联快十年了。
她把苏婉的名片放到枕头底下,和那沓画纸摞在一起。小雨画的八色花从纸堆里露出一角,花瓣最外层的紫色蜡笔涂出了界线,伸到纸边外面去了。她伸手把那角纸抚平,指腹蹭过蜡笔的纹路,粗粗糙糙的,像小孩子的手掌。
护士推门进来换输液瓶,看见她醒着,顺嘴说了句:“刚才那个高个子女的是谁啊?在护士站站了一会儿,跟护士长说了几句话,护士长就把你后面的床位安排给调了,动作真快。”
“一个医疗公司的人。”许韵茹说。
护士“哦”了一声,把新瓶子挂上去,调了调滴速。“你运气不错,那种公司的人亲自跑医院来拉病人入组,一般可没这待遇。不过你留个心眼,合同看清楚再签。”
许韵茹点点头。护士走了之后她重新拿起那份文件,翻到知情同意书那页,逐字逐句往下看。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层,暖气片咕噜声停了,暖气烧热了,管道里安静下来。她翻页的手指上沾了一点蜡笔的紫色,蹭在纸页空白处,留下一道淡淡的印子。
交换条件
第二天上午九点刚过,病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许韵茹正靠在床头用吸管喝粥,听见敲门声抬头,看见苏婉侧身站在门框外,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一件深灰色羊绒衫配黑色长裤,左手那截暗色藤蔓纹身从袖口露出一小段,像墨线勾的。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头发灰白,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许韵茹认得他——入院那天就是他做的会诊,姓周,神经外科的副主任。
“许小姐,吃早饭呢。”苏婉没急着进来,先朝她笑了笑,“方便吗?周主任今天查房,我想着正好一起过来,把方案的事当面说清楚。”
许韵茹把粥碗搁到床头柜上,拿纸巾擦了擦嘴。“请进。”
周主任先进来,翻着手里一本蓝皮文件夹,走到床尾站定,把文件夹摊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抬头看许韵茹。“许小姐,昨天华章医疗那边把他们的实验性神经修复方案发过来了,我连夜看了。”他顿了顿,推了一下眼镜,“从理论上讲,这个方案针对的是脊髓损伤后神经通路的重塑,用的是他们自主研发的支架材料和电刺激序列,动物实验数据看着不错,一期临床也做了十几例,有部分受试者恢复了部分运动功能。”
许韵茹的心跳快了半拍。
“但我要把话说在前头,”周主任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下压了压,“这是实验性治疗,不是成熟方案。你说的‘部分运动功能’,在那些病例里,有人能扶拐走几步,有人只是脚趾能动,也有人——没反应。而且术后康复周期长,前三个月每周要跑好几次治疗中心,后面也得长期跟踪。另外,方案里写的那个支架植入,要从胸椎位置开进去,手术本身就有风险,感染、排异、脑脊液漏,哪一样都不轻。”
他说完看了一眼苏婉,苏婉微微点头,没插话。
“我能看看那些病例的详细数据吗?”许韵茹问。
周主任又翻文件夹,抽出几张打印纸递给她。纸上是表格,受试者编号、损伤节段、术后运动评分、随访时间,密密麻麻的数字。许韵茹看不太懂评分标准,但能看懂“改善”和“无变化”这两栏的比例。改善的比无变化的多,可改善的程度参差不齐,有人从零分提到三分,有人从零分提到一分,差距很大。
“最上面这个,编号零七的,”周主任指了指第一行,“损伤节段跟你差不多,术后六个月能独立行走五十米,这是目前效果最好的一个。”
“她瘫了多久才做的手术?”许韵茹问。
“十四个月。”
许韵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被子底下,两条腿的轮廓平坦,脚丫的位置鼓着两个不太明显的包。从出事到现在,快四个月了。
“许小姐,”苏婉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高,但病房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数据你看过了,周主任的意见你也听过了。我不打算美化风险,这个方案确实有失败的可能。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不管结果怎么样,你的治疗费用、康复费用、包括万一效果不理想后续的护理费用,华章全包。合同里写得很清楚,不会因为结果好坏追加任何款项。”
周主任在旁边点了一下头,像是确认她说的属实。
许韵茹捏着那几张打印纸,纸边被她攥出了折痕。“为什么是我?”她抬起头看苏婉,“你们一期做了十几例,二期要招多少人?为什么专门来公立医院找一个——一个幼儿园老师?”
苏婉没有马上回答。她走到窗边,伸手把窗帘往旁边拨了拨,让更多光透进来,然后转过身,背靠着窗台,两只手撑在身后。“因为你的损伤位置和程度符合入组标准,因为你的年龄和身体基础条件好,恢复潜力大。还因为——”她停了一下,“你救了一个孩子。这件事本身不构成医学标准,但对我个人来说,它构成一个理由。”
这话说得坦荡,许韵茹一时不知怎么接。
周主任咳了一声,合上文件夹。“许小姐,我作为你的主治医生,只能把利弊摆清楚。从医学角度,我不反对你入组,但也不主动推荐。你有一周时间考虑,下周之前给我答复就行。如果你决定参加,华章那边会派人来办转院手续,后续治疗在他们那边做,我这边负责前期评估和资料交接。”
他说完看了苏婉一眼,苏婉朝他点了一下头,他便夹着文件夹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病房里只剩两个人。暖气片又开始咕噜咕噜响,隔壁床的老太太被家属推出去晒太阳了,床铺空着,被子叠成方块搁在床尾。
苏婉从窗边走过来,没坐陪护椅,直接在床沿坐下了,离许韵茹很近。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冷调香气,混着羊绒衫的柔软触感,跟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格格不入。
“周主任在的时候,有些话我没法说。”苏婉把左手搁在膝盖上,手套没戴,指节修长,手背上藤蔓纹身的末梢延伸到指根,“他说的风险都是真的,但有一件事他没提——这个方案如果成功,恢复的不仅仅是行走能力。神经通路重塑之后,下肢的感觉也会部分恢复,包括触觉、温度觉,甚至一部分精细感觉。也就是说,你以后不光能站起来走路,还能感觉到脚踩在地上的触感,能感觉到冷热,能感觉到——有人碰你的腿。”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慢,像在许韵茹脑子里一颗一颗地放石子。
许韵茹的右手在被子底下攥紧了。她想起出事之后第一次洗澡,热水浇在小腿上,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只看见皮肤被烫得发红,赶紧把花洒挪开。那种身体一半属于自己、一半像别人的感觉,比不能走路更让她害怕。
“代价呢?”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有点紧。
苏婉偏过头看她,红唇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某种确认。“代价是,康复之后,你的身体归我所有。”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走廊里有人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响,由近及远。
“什么意思?”许韵茹问。
“字面意思。”苏婉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么平,“我出钱、出技术、出团队,把你从轮椅上拉起来。作为交换,你康复之后的身体,成为我的私人收藏。我会在你身上完成一套纹身作品,从头顶到脚底,覆盖每一寸皮肤。作为收藏品,你需要配合我的安排,包括纹身过程、后期护理、以及——日常的展示和维护。”
许韵茹盯着她,脑子里嗡嗡的。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苏婉在开玩笑,但苏婉的眼神很稳,没有闪躲,也没有那种说大话的人常有的虚张声势。她只是在陈述一个条件,像在合同里念条款。
“你是说——把我当东西收起来?”
“收藏品。”苏婉纠正她,语气温和得近乎耐心,“活着的、会呼吸的收藏品。你可以走路、可以说话、可以有自己的日常活动,但在我的收藏体系里,你的身体是一件作品。我会请最好的纹身师,用最好的色料,花几年时间慢慢完成它。你不会疼——或者说,疼是过程的一部分,但我会控制在可承受范围内。纹身完成之后,你会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任何一具身体能复制。”
许韵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胸口。她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应该把这个人赶出去,但她的手指在抖,抖得她握不住被沿。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苏婉刚才说的那句话,“能感觉到有人碰你的腿”。
“你先别急着回答。”苏婉站起来,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放在床头柜上,压在粥碗旁边,“这是合同草案,你可以拿给任何人看,找律师也行。里面写清楚了治疗内容、费用承担、以及——收藏条款的具体范围。你看完了如果愿意谈,打我电话。如果不愿意,周主任那边照常给你安排常规康复,华章不会为难你。”
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过头。“许小姐,我见过很多瘫在床上的人,他们最绝望的时候不是刚受伤那会儿,是过了半年、一年,发现自己真的站不起来了,而身边所有人都在慢慢往前走,只有自己被留在原地。你现在还不到那个阶段,但快了。我给你的选择不体面,可它是一条路。你考虑清楚。”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许韵茹呆坐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那张纸拿过来。对折的A4纸,打印得整整齐齐,条款分列,黑体字标题写着“实验性神经修复治疗及配套收藏协议”。她翻到第二页,看见“收藏范围”下面列着几行小字:全身皮肤纹饰覆盖(含头皮、面部、手足及黏膜区域)、日常体位管理配合、定期展示与维护配合。再往下,“藏品权利”一栏写着:藏品保留基本人身自由及社交权利,重大医疗决策须经收藏人同意。
她把纸合上,压在枕头底下,跟苏婉的名片摞在一起。
下午小雨妈妈带着小雨来探病,小雨趴在床边给她看新画的画,这次画的是彩虹下面站着三个人,两个高的一个矮的,矮的那个扎两个辫子。“这个是许老师,”小雨指着中间那个矮的,又指了指旁边两个高的,“这个是妈妈,这个是——这个是那个长头发的阿姨。”
“哪个长头发阿姨?”小雨妈妈问。
“就是昨天来的那个,穿黑衣服的,头发卷卷的。”小雨比划了一下,“她站在门口跟护士长说话,我看见了。”
许韵茹摸了摸小雨的头,没接话。等母女俩走了之后,她重新把那张合同草案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空着,旁边印了一行小字:本协议自藏品签署之日起生效,治疗启动前藏品可无条件撤回签署。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天黑了,护士进来开灯,问她晚饭想吃什么,她说随便。护士走了之后她把合同折好,塞进枕头底下,跟那沓画纸并排放着。小雨今天画的彩虹从纸边露出一个角,七种颜色排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道紫色涂得格外用力,蜡笔都快摁断了。
她闭上眼睛,试着动右脚的大脚趾。没有反应。她又试了一次,还是没有。脚趾头安安静静地待着,像不属于她的零件。
枕头底下那张纸的边角硌着她的太阳穴,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见医院枕套上洗衣粉的味道,还有一点蜡笔的蜡味。
转院
那天夜里许韵茹没怎么睡踏实。枕头底下的合同草案像一块薄薄的石板,隔着一层枕套硌着后脑勺,她翻来覆去调整了好几次位置,最后还是把它抽出来塞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抽屉里有半包纸巾、一个没拆封的塑料水杯、手机充电线,还有那沓小雨送的画。她把合同压在画纸最底下,关上抽屉时听见金属滑轨发出一声轻响,在夜里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楚。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抽血,顺便给她换了一袋新的输液。许韵茹问今天有没有康复科的人过来,护士说没接到通知,让她安心等着。上午十点左右,主治医生带着两个实习生来查房,翻了翻她昨天的检查报告,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临走前跟她说神经外科那边有个会诊意见还没出来,让她别急。许韵茹问是什么会诊,医生顿了一下,说外院专家提出的方案还在走流程,等确定了会通知她。
她听出这话里的含糊,但没追问。
中午吃完饭,她正靠在床头用手机看幼儿园家长群里的消息,群里在讨论下周的亲子运动会,有人@她问许老师什么时候回来,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回了一个笑脸表情。手机还没放下,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穿深色职业套装的女人走进来,黑色盘发一丝不乱,耳垂上别着一枚很小的无线耳麦,手里提着一只公文包。
“许小姐,您好。”女人在床尾站定,微微欠身,“我姓陈,苏总的行政助理。苏总让我来协助您办理转院手续。”
许韵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转院?”
“对。您签署的协议里包含治疗期间的转运安排,苏总的医疗中心有更完整的神经修复设备,这里的公立医院只能做基础维持。”陈助理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透明文件夹,里面夹着几页打印好的文件,最上面一张印着“转院知情同意书”的标题,“您先看一下,没有问题的话在这里签字。转运车下午两点到,随车有急救人员和移动生命维持系统,全程大约四十分钟。”
许韵茹接过文件夹,一页一页翻过去。文件措辞很规范,转出医院、转入机构、转运方式、风险告知都写得清清楚楚,转入机构一栏填的是“苏氏医疗科技集团附属康复中心”,地址在城郊一个她没听说过的路名。她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空着,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小勾——大概是陈助理提前标的,提醒她签在哪里。
“苏婉本人会去那边吗?”她问。
“苏总下午会在中心等您。”陈助理答道,“入院评估需要她亲自过目。”
许韵茹捏着笔,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她想起昨晚抽屉里那份合同草案上的一行字——治疗启动前藏品可无条件撤回签署。她问陈助理:“如果我到了那边,觉得不合适,还能回来吗?”
陈助理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协议里写得很清楚,治疗启动前您随时可以撤回。不过许小姐,我建议您先看过我们的设备再考虑这个问题。您目前这家医院的康复科连一台下肢外骨骼训练仪都没有,您留在这里,大脚趾也不会自己动起来。”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不客气,但许韵茹没有生气。她把笔尖落下去,签了自己的名字,日期写在旁边。陈助理把文件收回去,用手机拍了照发出去,然后对许韵茹说:“我帮您收拾东西,护工会来推床。”
“我自己能收拾。”许韵茹说。她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洗漱包、手机充电器、小雨的画。她把画纸一张一张叠好,夹进一本从家里带来的杂志里,合同草案折了两折塞进背包夹层。枕头底下还剩苏婉那张名片,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放进了外套口袋。
下午两点差十分,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护工推着一张转运床进来。陈助理在旁边指挥,让护工先把床调到和病床一样的高度,再一起把许韵茹平移过去。动作很稳,许韵茹几乎没感觉到颠簸。她的背包挂在转运床侧面的挂钩上,输液袋被取下来换到移动输液架上,一个年轻护士跟着一起下楼,在电梯里核对了一遍她的腕带信息和转院单。
救护车停在医院后门的急救通道。车比许韵茹想象的要大,白色车身侧面印着“苏氏医疗”四个字,没有鸣笛,车顶的灯也没开。后车厢里固定着一张担架床,旁边立着一台半人高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几条波形线,一个穿深绿急救服的男人坐在仪器旁边的折叠椅上,见她们上车点了下头。
“生命体征监测加静脉维持,路上不会断。”男人说了一句,又低头去看屏幕。
陈助理坐在许韵茹脚边的位置,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从里面取出一只平板电脑。“许小姐,路上有四十分钟,我先把中心的环境和流程给您过一遍。”她点开一个视频,画面里是一间宽敞的病房,浅灰色墙面,落地窗外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房间里除了病床还有一张沙发、一张书桌和一组嵌入式柜子。“这是标准康复套间,您的房间在七楼东侧,朝南,窗外是中心的内庭花园。”
许韵茹看着视频里的房间,觉得比她现在住的六人间病房好得不像话。但她注意到画面里那扇窗户——窗框是固定的,玻璃中间夹着一层细密的金属网。“窗户能打开吗?”
陈助理把视频往后拉了几秒,画面转到窗边特写。“中心所有病房都装了安全限位,窗户只能开一条缝通风,这是为了预防康复期患者发生意外。您如果觉得闷,房间里有新风系统,也可以随时申请到户外活动区。”
许韵茹没再问。救护车拐上高架桥,车厢轻轻晃了一下,她伸手抓住床沿的护栏。窗外的街景从密集的商铺变成成片的绿化带,又变成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的黄色长臂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慢慢转着。
到中心大门口时她看了一眼时间,刚好四十分钟。车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面一条专用通道直接开进地下停车场,停在电梯间旁边。陈助理先下车,跟等在电梯口的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回来推许韵茹的转运床。电梯很大,能并排放下两张转运床,墙壁包着浅色木饰面,楼层按钮只有六个,旁边贴着一张刷卡感应区。陈助理从脖子上拉出一根挂绳,末端拴着一张白色卡片,在感应区贴了一下,按了七楼。
电梯上行的时候许韵茹盯着楼层数字看,发现六楼以上的按钮全部需要刷卡才能按。她没问为什么。
七楼电梯间铺着深灰色地砖,走廊很宽,两侧墙面上每隔几米就有一幅抽象画,颜色很淡,像是故意不让人注意。陈助理推着她往东走,经过三道门,每道门都要刷卡,最后停在一扇深色木门前。门框旁边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黑色面板,陈助理把自己的卡片贴上去,面板亮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嘀,门锁弹开了。
“这间是您的房间。”陈助理推开门,侧身让转运床进去,“门锁目前录入了苏总和我的指纹,等您安顿好之后,苏总会亲自带您录指纹。”
许韵茹被推进房间,第一感觉是安静。走廊里就没什么声音,进了房间之后连空调的风声都听不见,只有新风系统极轻微的嗡嗡声。房间比视频里看着还要大一些,病床对面是一整面墙的嵌入式柜子,柜门和墙面同色,关着的时候几乎看不出接缝。书桌上放着一台平板电脑、一个遥控器、一只玻璃水壶和倒扣着的杯子。沙发是浅灰色的布艺款,上面搭着一条薄毯。窗户果然像视频里那样,只能推开一条不到十厘米的缝,外面的内庭花园里有个穿病号服的人正扶着助行器慢慢走,旁边跟着一个穿康复服的工作人员。
两个护工把许韵茹从转运床挪到病床上,陈助理在旁边跟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交接文件。白大褂女人四十来岁,头发剪得很短,别着一枚蓝色胸牌,上面写着“康复中心 护士长”。她走过来看了看许韵茹的输液袋,又翻了翻她的腕带,对陈助理说:“入院评估马上开始,李医生已经在检查室等着了。”
陈助理点点头,转向许韵茹:“许小姐,护士长先带您去做基础评估,包括神经功能检查、皮肤状况记录和血液样本采集。评估结果会直接汇总到苏总那边,她下午会过来看您的第一轮数据。”
许韵茹被推进检查室的时候注意到走廊尽头有一扇双开的防火门,门上方亮着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灯。她下意识记了一下位置——从她的房间到那扇门,中间隔了四道刷卡门。
检查室和普通医院的差不多,只是设备更新,墙角立着一台她没见过的仪器,外形像一台立式空调,面板上嵌着一块触控屏,连着几根不同颜色的导线。李医生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男人,说话声音很轻,让她别紧张,先做肌电测试。护士把电极片贴在她小腿和脚踝上,李医生在触控屏上点了几下,屏幕跳出一串波形,又慢慢平复下去。
“胫骨前肌零电位,腓肠肌微弱信号。”李医生对着录音笔说了一句,又转头问许韵茹,“脚趾有没有任何感觉?麻、刺、热、冷都算。”
许韵茹摇头。“什么都没有。”
李医生在平板上记了几笔,让护士抽了两管血,又用一台手持扫描仪沿着她右腿的手术疤痕扫了一遍,屏幕上生成了一张彩色热力图,疤痕区域显示为深蓝色。“皮肤屏障功能正常,瘢痕组织血供良好。”他对护士说,“记录一下,疤痕区域适合纹饰覆盖。”
许韵茹听见“纹饰覆盖”四个字,嘴唇抿了一下。李医生好像意识到什么,补了一句:“这是苏总那边的评估项,我们只负责采集数据,具体判断由她做。”
评估做完回到房间已经快四点了。陈助理把她的背包从转运床上解下来放进柜子里,帮她把小雨的画从杂志里抽出来摆在书桌上,然后说:“苏总大概半小时后到,您先休息。晚饭会在五点半送到,菜单在平板电脑里,您自己选。”
陈助理走后许韵茹试着用平板电脑翻了翻菜单,菜色很丰富,中餐西餐都有,还分普通饮食和康复饮食两类。她随便点了一份粥和两个小菜,把平板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伸手去够床边护栏外侧的呼叫按钮,按了一下。不到十秒门就开了,护士长探进半个身子问怎么了。许韵茹说想给家里打个电话,护士长说手机在房间里可以用,但打外线需要先跟前台报备号码。许韵茹问为什么,护士长说这是中心的规定,康复期患者情绪波动大,中心要掌握紧急联系人的信息,万一出状况知道该通知谁。
“我手机就在包里,我自己打也不行?”
护士长笑了一下,笑容很标准,嘴角的弧度像量过的。“许小姐,我不是为难您。您要是现在想打,我可以帮您跟前台说一声,登记一下号码就行,很快的。”
许韵茹想了想,说算了,晚点再说。护士长退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锁舌咔嗒一声扣进门框里。
五点多的时候门又开了,这次没有敲门声,直接是刷卡之后门锁弹开的动静。苏婉走进来,今天她穿了一件炭灰色的丝质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左手背的藤蔓纹身露在外面,藤蔓的末梢一直延伸到手腕内侧,细细的黑色线条在皮肤上盘出几片叶子。她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皮质文件夹,进门后先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目光在书桌上的画纸上停了一秒,然后走到床边。
“评估数据我看了。”苏婉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把文件夹搁在膝盖上翻开,“肌电信号比上周在公立医院测的还差一点,这很正常,损伤之后神经功能会有一个持续衰退的过程,越早干预越好。你的皮肤状况不错,疤痕区域的评估也合格,下周可以开始第一轮皮肤准备。”
“皮肤准备?”
“清洁、去角质、局部脱毛,为后续的纹饰覆盖做前期处理。”苏婉说得像在念一份日程表,“纹身只是最后一步,前面要做的事很多。你先把身体养到能承受连续操作的状态,再谈图案。”
许韵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小腹。“苏小姐,我想问一件事。”
“你说。”
“我签了协议,也转院了。但协议上写治疗启动前我可以撤回。现在算启动了吗?”
苏婉合上文件夹,看着她。“你想撤回?”
“我没这么说。我只是想确认一下,如果我在评估之后、治疗正式开始之前反悔,是不是真的能走。”
苏婉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两只手交叠搁在膝盖上,左手背的藤蔓纹身在灯光下颜色更深了一些。“许韵茹,我做事不喜欢留尾巴。你如果现在说想走,我让陈助理送你回公立医院,协议作废,前期费用我不追。但你走出这扇门之后,我的团队不会再接你的案子,你回去继续排队等公立医院的康复名额,等多久我不知道,可能半年,可能一年,也可能等到你肌肉萎缩到连轮椅都坐不稳。”
她停了一下,语气放软了一点。“如果你留下来,下周开始皮肤准备,下下周进第一轮神经电刺激。这个流程我做过很多次,我知道每一步会发生什么。你不需要现在就相信我,但你至少可以看看第一轮之后脚趾有没有反应。”
许韵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指甲昨天刚剪过,边缘有点毛,她用拇指搓了搓。“我留下来。”
苏婉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算不上笑。“好。那我把规矩跟你说清楚。这间房的门锁只有我和陈助理的指纹能开,你的活动范围目前是七楼东侧走廊、检查室和这间房。想去内庭花园也可以,但要护士陪着。对外通讯需要报备,不是不让你打,是让我知道你在跟谁联系。你的手机可以留在身边,但中心内部的网络有限制,有些网站打不开。”
“哪些网站?”
“社交平台、论坛、地图。”苏婉语气平淡,“你不需要发朋友圈告诉别人你转院了,也不需要查这个中心的地址。等你的治疗进入稳定期,这些限制会逐步放开。”
许韵茹把这几条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门锁、活动范围、通讯报备、网络限制。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不算过分,合在一起就是一个笼子,只是笼子的栏杆包了软垫。
“知道了。”她说。
苏婉站起来,走到书桌边拿起小雨那张画看了看。“这孩子画得不错,颜色用得很准。”她把画放回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卡片放在平板电脑旁边,“这是我的直线号码,有事打这个。陈助理明天早上八点来带你去做第一轮详细评估,今晚好好休息。”
她走到门口,刷卡,门开了一条缝,又回过头。“对了,你手机里幼儿园家长群的消息我看到了。你回的那个笑脸表情不太合适,下次别在群里说话,私聊园长请假就行。家长那边让陈助理帮你拟一条统一回复。”
门关上了。许韵茹拿起手机翻到家长群,看见自己中午发的那个笑脸下面已经跟了十几条消息,有家长问许老师身体怎么样了,有家长说孩子想她了,还有人发了一串拥抱的表情。她把手机屏幕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苏婉留下的那张卡片拿起来。卡片是哑光黑的,正面只印了一个手机号码,背面用银色印着一行小字:苏氏医疗科技集团 苏婉。
她把卡片插进手机壳内侧,和交通卡叠在一起。手机壳是半透明的,卡片放进去之后从外面能看见一个黑色的轮廓。她按亮屏幕,对着家长群那条消息长按了两秒,点了撤回。
系统提示撤回成功的时候,她听见门外走廊里传来推车的轮子声,由远及近,经过她的房门,又慢慢远去。
画布检查
早上七点四十分,许韵茹已经醒了。她其实整夜都没怎么睡实,套房的窗帘遮光性太好,分不清外面天亮没亮,但走廊里每隔一阵就有极轻的脚步声经过,像有人定时巡视。她侧躺在床上,盯着门缝底下那道细窄的光带,等它被什么影子切过一次、两次、三次之后,终于按了床头的呼叫铃。
陈助理八点整准时到,刷卡进门时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灰色运动服和一双软底鞋。“许小姐早,评估之前先换这个,您自己的衣服检查完再换回来。”她把纸袋放在床尾,又补了一句,“内衣不用换,医疗组会提供一次性检查服。”
许韵茹撑着床沿坐起来,右腿因为一夜没动而有些发僵,她用手掌搓了搓大腿外侧,那截皮肤凉得像隔了一层什么。换衣服的时候陈助理背过身去站在门口,许韵茹套上运动裤,裤腰松紧带勒在髋骨上方,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膝内侧那道手术疤,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了两个色号,像一条被拉长的月牙。
检查室在七楼东侧走廊的尽头,门是双开的,比病房门宽出一半,许韵茹被陈助理推着轮椅进去时,里面已经站了五个人。靠墙一排仪器,屏幕都亮着蓝底白字的待机界面。女康复师站在最前面,运动短发,额角有一层薄汗,像是刚做完热身,她走过来半蹲下,视线和许韵茹平齐:“许小姐,我姓方,今天先做基础评估,不疼的,就是些常规动作。”
她让许韵茹从轮椅挪到检查床上,床面铺着一次性无纺布,凉得许韵茹小腿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方康复师先量了臂围、腰围、臀围,软尺绕到胸口时停了一下,抬头问:“平时穿多大罩杯?”许韵茹说了个数,方康复师记在平板电脑上,又捏了捏她上臂内侧的皮褶厚度,用卡尺量了两遍,报了个数字给旁边穿白大褂的人。
“下肢肌力测试,从脚踝开始。”方康复师把许韵茹的左脚抬起来,一手托住脚跟,一手压住脚背,“用力,往下踩我的手。”许韵茹绷紧了脚背,方康复师点点头,“腓肠肌,二级。”右脚同样动作,方康复师沉默了一会儿,在平板上点了两下,“胫骨前肌,一级,比入院时没变化。”她让许韵茹试着勾脚趾,五个脚趾里只有大脚趾微微颤了一下,其余四个纹丝不动。方康复师用笔尖从脚底划到脚跟,许韵茹说“有感觉,像隔着棉花被划”,方康复师记下“浅感觉减退,深感觉存在”。
接下来是皮肤检查。方康复师把检查床的护栏放下来,让许韵茹侧躺,用指腹从肩胛骨下缘开始往下按,每按一处就报一个数字,旁边的人记在表格里。按到腰骶部时许韵茹缩了一下,方康复师问“疼?”许韵茹摇头,“不疼,就是觉得怪,像按在别人身上。”方康复师没多问,继续往下检查臀部和髋部皮肤弹性,用一个小夹子夹起皮肤测厚度,松开后看回弹速度。
门在这时候开了。苏婉走进来,今天她没穿西装外套,只一件深灰色丝质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左手背的藤蔓纹身从袖口边缘露出半截叶尖。她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检查床旁边,从方康复师手里接过平板看了一眼上面的数据,然后低头看许韵茹。
“皮肤状态比入院时好,之前脱水,现在补回来了。”苏婉把平板递还给方康复师,“你先出去,我和许小姐单独做画布底材评估。”
方康复师明显怔了一下,视线在苏婉和许韵茹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什么也没说,带着其余人退出了检查室。门合上时发出很轻的咔嗒声,许韵茹忽然觉得室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后颈血管搏动的声音。
苏婉从床尾的推车上拿了一瓶按压式乳液,挤了一泵在手心搓开,味道很淡,像某种没有加香精的医用润肤露。“仰卧,手臂放身体两侧。”她说话时没有商量的语气,许韵茹犹豫了两秒,还是照做了。苏婉的指尖从她锁骨窝开始按,用食指和中指并拢,以很小的压力打圈,“锁骨上窝的皮肤最薄,纹身针走浅了容易洇,走深了会碰到骨膜,所以这块区域的底材弹性必须提前测。”她边说边往锁骨下方移,指腹按在胸骨柄上缘的皮肤上,微微用力往下压了压,然后松开,看皮肤回弹的速度。
许韵茹的呼吸变浅了。苏婉的手指移到她右侧乳房上缘时,她下意识抬手想挡,苏婉没躲也没停,只是用另一只手把许韵茹的手腕按回床面,力气不大,但按得很稳。“别动,越动越慢。”苏婉的指尖从乳房外象限开始,沿着弧形往内侧按,每按一处就报一个词:“弹性良好……延展性中等……乳晕周围皮肤厚度偏薄,纹的时候要用细针低转速。”她的指腹经过乳头时没有停留也没有刻意绕开,许韵茹把脸别向左侧,盯着墙上的电源插座看,耳根烧得厉害。
“腰腹是画布的主幅面,面积大,弧度变化多。”苏婉的手移到她肋骨下缘,从剑突下方开始往侧腰推按,手掌整个贴上去,用掌根施压,“你这里皮下脂肪薄,肌肉线条能透出来,纹身图案的明暗要跟着肌肉走向走,不然站起来和躺下去看起来是两幅画。”她按到腰侧时许韵茹忍不住缩了一下腰,苏婉抬眼看她,“痒?”
“有点。”
“痒是好事,说明神经末梢敏感。全瘫的病人这里按下去没反应,纹了也看不出颜色变化。”苏婉继续往下,按过肚脐周围,在耻骨联合上方停住,手掌平放在小腹上感受了一会儿呼吸起伏,“腹式呼吸幅度偏小,你平时习惯胸式呼吸,得改,不然腰腹纹身随着呼吸变形太频繁,色料容易晕开。”
检查完正面,苏婉让许韵茹翻身趴着。她从肩胛骨开始往下按,沿着脊柱两侧的竖脊肌一路推到尾骨,指关节抵在骶骨正中时许韵茹闷哼了一声,苏婉问“酸?”许韵茹说“说不上来,像里面有根筋被拨了一下”。苏婉记下“骶部深感觉异常,纹身时需避开或减浅”,然后手掌从臀部往下推到大腿后侧,在腘窝处停住,用拇指按了按膝盖后方的肌腱,“这里皮肤薄,下面就是血管神经束,纹身针角度要控制在四十五度以内。”
她做完背面检查,让许韵茹重新仰卧,把检查床尾部的腿托拉出来,示意她把脚放上去。许韵茹看着那两个弧形的托架,膝盖不自觉地并拢了。“分开。”苏婉站在床尾,语气和刚才说“仰卧”时一模一样。许韵茹没动。苏婉等了三秒,从推车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翻开,抽出里面那沓纸最上面一张,转过来给许韵茹看。纸上是她自己的签名,黑色签字笔写的“许韵茹”三个字,日期是转院前一天。
“合同第三条,治疗期间配合全部身体评估和改造准备,包括但不限于皮肤状态检查、纹身区域规划、体位适应性测试。”苏婉把纸放回文件夹,“你要我逐条念完,还是把腿放上去?”
许韵茹觉得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胀,但她忍住了。她慢慢把右脚放到托架上,左脚跟上,膝盖向两侧打开时能感觉到大腿内侧的韧带被轻轻拉开。苏婉走到她两腿之间,没急着动手,先低头看了看,“大腿内侧皮肤薄,色素沉积比外侧明显,纹浅色系会发灰,只能走深色。”她用戴着手套的右手食指从膝盖内侧开始往上按,沿着大腿内侧的缝匠肌走向一路推到腹股沟,在耻骨外侧停住,用指腹按了按那处皮肤,“这里纹身会很疼,神经密集,但也是整幅画布的收边位置,躲不掉。”
她的手指继续往里探时许韵茹猛地夹紧了腿,膝盖撞在苏婉手腕上,苏婉没缩手,只是用另一只手把许韵茹的右膝按回托架。“许韵茹。”她叫了全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合同签了,钱到账了,你腿上的神经修复手术排在三天后。你现在夹这一下,手术可以做,做完你站起来,然后呢?你打算穿着裤子过完下半辈子?”
许韵茹咬着下嘴唇内侧,咬到尝出铁锈味。她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那根灯管有一头在微微闪,频率很低,像心跳。“……你至少让我有个准备。”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哑的。
“刚才那些检查就是准备。”苏婉的语气松了半度,手指重新落下去,这次动作更快,像在完成一道必须完成的工序,“耻骨区域皮肤厚度中等,毛发密度低,适合做浅色细线纹样打底。阴道口周围黏膜不能纹,但外阴皮肤可以走一圈装饰性边框,具体图案等整体规划定了再说。”她抽出手,摘掉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在平板电脑上快速点了十几下,“行了,穿裤子吧。”
许韵茹坐起来穿运动裤时手还在抖,裤腰提到一半卡在大腿根,她深吸了一口气才拉上去。苏婉已经走到门口了,手搭在把手上回头看她:“方康复师会给你一份下肢肌力训练计划,每天上午下午各一次,每次四十分钟。你右腿虽然动不了,但肌肉不能萎缩得太厉害,纹身要的是有张力的皮肤,不是松垮的布袋子。”她拉开门,走廊的光斜着切进来,“还有,刚才检查的时候你夹腿那一下,方康复师在外面都听见了。下次评估前我会让人先给你做体位适应训练,免得你条件反射。”
门关上了。许韵茹坐在检查床沿,脚悬在离地二十厘米的地方晃了晃,够不着地。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刚才苏婉按她手腕时留下的。她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盯着掌纹看了很久,然后从运动裤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苏婉那张黑色卡片的照片——她昨晚睡前拍的,怕卡片丢了——盯着上面那串号码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方康复师推门进来时她已经自己挪回了轮椅,方康复师把一张打印好的训练计划递给她,上面用黄色荧光笔标了每天的时间段。“下午两点第一次训练,我上去接你。”方康复师顿了顿,补了一句,“苏总交代了,训练的时候穿短裤就行,方便观察肌肉收缩。”
许韵茹把那张纸对折再对折,塞进运动服口袋里,和那张黑色卡片隔着布料贴在一起。
康复计划
康复训练室在医疗中心的三楼东侧,走廊尽头拐两个弯才能到,门牌上只印了一行小字:物理治疗区。许韵茹被方康复师推着穿过那条走廊时注意到,这一整层没有窗户,换气系统嗡嗡地响,风从头顶的格栅里下来,带着消毒水和某种偏甜的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味道。她以前在幼儿园最怕闻到这种味道,小朋友吐了或者尿了,保育员就会喷这种甜腻的东西盖味。现在她坐在轮椅上被推着往训练室走,闻着同一股味道,胃里翻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方康复师刷卡开门,训练室里比走廊亮得多。靠墙一排银灰色的金属柜,柜门上有编号,从一到十二,旁边墙上挂着一张人体肌肉图,纸质已经泛黄,用透明胶带粘了四角。房间中央摆着两张治疗床,一张铺了蓝色一次性垫单,另一张空着,床尾立着一台带屏幕的电刺激仪,导线绕在把手上,电极片装在密封袋里。靠窗的位置——其实没有窗,只是那一面墙刷了浅蓝色涂料,让人产生“那边有光”的错觉——放着一台功率自行车和一组平行杠,杠子底下的地垫是深灰色,边缘翘起来一角,像被人踢了太多次。
“先上治疗床。”方康复师把轮椅推到床边刹住,弯腰要抱她。
许韵茹抬手挡了一下:“我自己来。”她双手撑住床沿,把上半身先挪上去,然后用手搬右腿,搬完再搬左腿。方康复师没催她,站在旁边看着,等她整个人在床面上躺平了才伸手把她的腿摆正。这个过程中许韵茹的额头出了一层薄汗,她偏过头用肩膀蹭了一下,没蹭干净,汗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今天第一次做电刺激,强度从最低档开始,你感觉麻或者刺痛就说话。”方康复师打开电刺激仪的电源,屏幕亮起来,蓝底白字跳出一个主菜单。她选了“下肢被动训练”模式,又从密封袋里抽出四片电极片,撕掉背胶,两片贴在许韵茹右腿的大腿前侧,两片贴在胫骨前肌的位置,“贴的时候有点凉。”
电极片确实凉,许韵茹的右腿皮肤碰到那层胶面时轻轻绷了一下。她低头看自己的腿,两条腿并排放着,左腿还看得出肌肉轮廓,小腿肚有一条弧线,右腿就明显细了一圈,膝盖骨比左边突出,皮肤因为长期不承重显得比别处白,腿毛长得也比左边慢——这是她住院那阵子自己发现的,当时还觉得奇怪,后来护士跟她说,肌肉不动,皮肤代谢也慢,什么都会慢下来。
方康复师把导线夹上电极片,在屏幕上调了参数,按了开始。许韵茹盯着自己的脚趾看。最开始什么感觉都没有,电流在皮肤表面走,像有人用指甲尖轻轻刮她的腿,但刮的是别人的腿——她能感觉到“有东西在碰”,却不知道碰的是哪里。方康复师问她感觉如何,她说“有点麻”,方康复师把强度往上推了一格。
麻的感觉变重了,变成一种持续的、细碎的震颤,从大腿根往膝盖方向流。许韵茹看着自己的脚,五个脚趾头一动不动地摊在床面上,大脚趾稍微往外歪,趾甲该剪了,边缘翘着一小片。她突然觉得这双脚很陌生,像从别人身上借来的,暂时放在她这里,什么时候要还回去她也不知道。
“脚趾有感觉吗?”方康复师问。
“没有。”
“没关系,神经恢复是慢过程,电刺激主要是维持肌肉电活动,防止萎缩,同时给神经末梢一点信号反馈。”方康复师在平板电脑上记录了几笔,然后走到床尾,双手握住许韵茹的右脚踝,开始做被动关节活动。她一边转脚踝一边说,“你自己心里默念‘脚在动’,大脑给个意念,哪怕肌肉不响应,这个意念本身也有用。神经可塑性训练里这叫意念运动,很多截瘫患者都靠这个方法维持神经通路的活跃度。”
许韵茹闭上眼,在心里念:脚在动,脚踝在转,脚趾在抓。她念了大概二十遍,方康复师突然停了一下。
“你刚才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许韵茹睁开眼:“什么?”
“你大脚趾刚才抽了一下。”方康复师把她的手从脚踝上松开,指着许韵茹的右脚,“你看,又动了,很轻微,但是确实在动。”
许韵茹低头看,大脚趾的趾尖确实在微微颤动,幅度很小,像风吹过水面时最外面那一圈涟漪,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盯着那根脚趾看了好几秒,那点颤动就消失了,脚趾重新瘫回去,纹丝不动。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方康复师已经在平板电脑上飞快地打字了,边打边说:“第一次电刺激就有反应,这个算不错的信号,我记下来。”
“记什么?”苏婉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许韵茹和方康复师同时转头。苏婉靠在门框上,没穿外套,深灰色的丝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左手背的藤蔓纹身露出来一截,尾巴尖藏进袖口里。她手里没拿平板,也没拿手机,就那么空着手走进来,高跟鞋在塑胶地面上敲出闷响,走到治疗床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许韵茹的腿,又看了一眼电刺激仪的屏幕。
“大脚趾有微弱收缩。”方康复师把平板递过去,“刚出现的,大概持续了零点几秒。”
苏婉接过平板翻了两下,没对康复结果发表评论,直接问:“皮肤耐受度数据呢?”
方康复师愣了一下:“今天主要是肌电刺激,皮肤耐受度还没测——”
“现在测。”苏婉把平板递回去,语气不重,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右腿从膝盖到脚踝,每五厘米一个点位,记录皮肤电阻值、温度、还有——”她偏了偏头,目光落在许韵茹的小腿上,“对电刺激的阈值反应。我要知道这块皮现在是什么状态。”
方康复师抿了一下嘴,没再问,转身去柜子里拿皮肤电阻测试仪。许韵茹躺在床上听着她们的对话,那种被当成“材料”来评估的感觉又浮上来了,胃里那点翻腾的东西重新冒头。她攥住床单的边缘,把布拧了一圈。
苏婉拉了把椅子坐到床尾,右腿叠在左腿上,手肘支着扶手,下巴搁在指节上,看方康复师把四个电极片重新贴到许韵茹小腿的不同位置,每贴一个就在平板上记一个数。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三分钟,只有电刺激仪偶尔发出的“嘀”声和方康复师点屏幕的声音。许韵茹盯着天花板,那上面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脖子的鸟。
“你刚才闭着眼念什么呢?”苏婉突然问。
许韵茹的视线从水渍上收回来:“方康复师让我默念‘脚在动’。”
“念了管用吗?”
“不知道。但脚趾动了。”
苏婉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意念运动。那这样,以后每次训练你都在心里念,念的内容我来定。今天念‘脚在动’,明天念‘皮肤在呼吸’,后天念‘纹路在长’。”
许韵茹的呼吸停了一拍。方康复师正在记录数据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苏婉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什么都没说。
“苏总,”许韵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签合同的时候说的是康复后身体归你,没说康复过程中连想什么都要管。”
苏婉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但眼睛没笑:“你签的那份合同第九条第三款,康复期间乙方需配合甲方指定的全部身心训练项目,包括但不限于物理治疗、心理引导、皮肤养护及体位适应。你没仔细看?”
许韵茹确实没仔细看。那天她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笔尖在纸上戳了好几个点,苏婉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指了个位置让她签,她就签了,前面的条款扫都没扫一眼。现在她后悔也来不及了,只能把脸别到一边,盯着那面浅蓝色假窗墙。
方康复师把测试仪收好,在平板上点了几下:“数据都记好了,苏总,我发您邮箱。”
“直接同步到我手机。”苏婉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墙角,“下午的训练你正常做,做完之后把许小姐推到我那边去,我给她做肌肉放松。”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手搭在门框上回头,“对了,方康复师,以后每次训练记录加一栏,皮肤导电性和弹性变化,跟肌力数据放一起。我要看两条曲线一起走。”
方康复师应了一声“好”,等苏婉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了,才轻轻吐了口气,把平板电脑往台面上一搁,转头看许韵茹:“你别太紧张,苏总对数据要求高,但人不坏。”
许韵茹没接这句话。她把被方康复师摆正的右腿又搬回自己习惯的角度,膝盖微微往外撇,像她以前睡觉时的姿势。“方康复师,”她盯着天花板那只歪脖子鸟,“你给她工作多久了?”
方康复师想了想:“三年多。”
“她以前也这样?对别的……人?”
方康复师把电极片从许韵茹腿上揭下来,动作很轻,胶面离开皮肤时发出细微的“嘶”声。“苏总以前的项目我没接触过,”她把用过的电极片扔进医疗垃圾桶,“我是去年才调到这个中心的,之前在外面的康复医院。”她推过轮椅,刹住,伸手要扶许韵茹,“来,我扶你坐起来,慢慢挪。”
许韵茹自己撑着坐起来,挪回轮椅上的时候右腿还是使不上劲,靠手臂和左腿配合才蹭过去。方康复师把她的右脚搬上踏板,摆正,又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完站起来说:“两点四十了,休息二十分钟,然后做被动关节活动,三点二十结束。之后我推你去苏总那边。”
许韵茹把轮椅往后退了一点,手搭在轮圈上:“我能自己推。”
方康复师没拦她,让开了通道。许韵茹自己推着轮椅往门口走,经过那排银灰色柜子的时候瞥了一眼编号十二的柜门,上面贴了一张手写的标签,字迹潦草,只能看清“顾”字和后面两个被涂掉的笔画。她没停,推着轮椅出了训练室。
下午的训练比上午多了一项:体位适应。方康复师把治疗床的靠背摇起来,让许韵茹半躺半坐,然后拿了两块楔形垫塞在她腰两侧和膝盖下面,让她保持这个姿势十分钟,期间不能挪动。“苏总交代的,说你检查的时候容易夹腿,先适应被固定的感觉。”方康复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条普通的医嘱。
许韵茹躺在那里被垫子卡着,腰动不了,膝盖也合不拢。她盯着墙上的肌肉图看,把上面每一条肌肉的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念到“缝匠肌”的时候方康复师说时间到了,把垫子抽走。她松了口气,但紧接着方康复师又换了个姿势,让她侧躺,左腿伸直,右腿屈膝往前送,用一条宽绑带从膝盖下面穿过去固定在床沿上。这个姿势比刚才更别扭,她的右腿被吊着,脚踝悬空,大腿内侧的皮肤完全暴露出来。方康复师在平板电脑上记了几笔,说“再坚持八分钟”。
八分钟里许韵茹一直盯着自己右大腿内侧那块皮肤看。那里有一条淡淡的妊娠纹一样的白线,是事故之后肌肉萎缩留下的,摸上去比周围皮肤薄,像一层纸。她想起苏婉早上检查时说的“耻骨区域皮肤厚度中等,适合做浅色细线纹样打底”,突然意识到那块白线以后可能也会被纹上什么东西。这个念头让她胃里又翻了一下,但这次她忍住了,没出声。
三点半方康复师推她到走廊尽头那间没有门牌的房间门口,刷了指纹,门开了。苏婉坐在里面一张宽大的黑色皮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瓶没标签的白色乳液和一卷保鲜膜。她换了一身衣服,深酒红色的丝质长裙,头发重新盘过了,耳垂上换了一对很小的黑珍珠耳钉。
“进来,把轮椅刹好。”苏婉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躺这儿。”
方康复师把许韵茹推到沙发边,刹住轮椅,弯腰要抱她。许韵茹自己撑着沙发扶手挪了过去,右腿拖在最后面,脚后跟磕在沙发边缘的金属包边上,闷响了一声。她没吭声,把腿搬上沙发摆平。方康复师说了句“那我先出去了”就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咔嗒”弹进去。
苏婉拧开那瓶白色乳液的盖子,挤了一大坨在手心,双手搓开,从许韵茹的脚踝开始往上抹。乳液是凉的,带着一股很淡的草药味,苏婉的手掌贴上去的时候许韵茹的小腿肌肉本能地绷了一下。
“放松。”苏婉的手掌从脚踝往上推,经过小腿肚的时候用了点力,拇指按在腓肠肌内侧头上揉了两圈,“这里肌肉张力偏高,电刺激做多了会紧,得揉开。”她的手法确实专业,揉的位置都是酸胀点,许韵茹被按到小腿肚正中那个位置时忍不住缩了一下脚,苏婉用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脚背:“别躲。”
许韵茹咬着嘴唇内侧不动了。苏婉的手从小腿肚揉到膝盖窝,在腘窝那里多停了一会儿,拇指压着筋揉,揉得许韵茹整条腿都发酸。然后那双手继续往上,到了大腿中段的时候,苏婉的掌心整个贴上去,手指张开,从外侧往内侧推,推到接近大腿根的位置时手指稍微偏了一下,指尖划过腹股沟的皮肤,很轻,像无意带过去的。
许韵茹的呼吸变浅了。她盯着天花板——这间房间的天花板是纯白的,没有水渍——把注意力集中在那盏吸顶灯的塑料罩子上,罩子边缘有一圈发黄的痕迹,可能是灯泡烤的。
苏婉没停,手从大腿根滑到膝盖,又从膝盖推回大腿根,来回三遍,每一遍手指都会在大腿内侧最上面那几厘米的皮肤上多停留半秒。到第四遍的时候苏婉的手指直接贴在了她大腿内侧的嫩肉上,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一下,像在检查面料的质地。
“这里皮肤最薄,”苏婉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产品说明书,“纹身的时候要调低针频,不然容易晕色。你这里以后走一圈细藤蔓,从腹股沟往上绕到腰,再分两支到胯骨,图案我还没定,但位置先留出来。”她说着松了手,把许韵茹的腿放平,抽了两张湿巾擦手,“今天先这样,明天开始每天训练后过来揉二十分钟,把肌肉揉松了再纹,效果更好。”
许韵茹把腿并拢,膝盖侧过去,背对着苏婉坐起来。她低头系运动裤的抽绳,手指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苏总,”她盯着自己打的那个结,“合同第九条第三款里写的‘体位适应’,也包括刚才这样?”
苏婉把湿巾扔进垃圾桶,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解开缠绕的线扣,从里面倒出几张打印纸。“不止,”她把纸推到许韵茹面前,“这是接下来四周的康复计划表,你看看。每天上午电刺激加被动关节活动,下午体位适应和肌肉按摩,晚上——”她手指点了点表格最下面一行,“你自己做意念训练,我会给你录音,你跟着念。录音内容每天换,今天晚上的已经录好了,方康复师会拿给你。”
许韵茹看了一眼那张表,晚上那一栏写着“意念引导音频,时长三十分钟,睡前执行,全程闭眼,不得中断”。她把纸翻过去扣在腿上:“我不听。”
苏婉没生气,甚至笑了一下,把文件袋重新扣好:“你可以不听。但合同第十一条写了,不配合身心训练项目累计三次,甲方有权将康复周期延长一倍,相关费用由乙方承担。延长期间的所有康复数据仍然计入最终评估。”她把文件袋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许韵茹面前,弯腰凑近了一点,声音低下去,“你想早点站起来,就按表来。我花钱买的是能用的画布,不是一块烂在轮椅上的布。”
许韵茹的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起上午大脚趾抽动那一下,那么小的一个动作,方康复师说“算不错的信号”。如果她坚持不听录音、不配合按摩,康复周期延长一倍,那她要多在这个没有窗户的地方待多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不想永远坐在轮椅上,不想让右腿继续细下去,不想让那只歪脖子鸟的水渍一直在她头顶上待着。
“……我听着就是了。”她的声音闷在胸口里。
苏婉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拍一个刚做完作业的小孩:“这才对。方康复师在外面等你,回去休息吧,晚饭会送到你房间。”她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的光又斜着切进来,“对了,明天按摩的时候我会叫纹身助理过来看一眼皮肤状态,她只量尺寸,不动针。你先习惯有人在旁边看你。”
许韵茹自己推着轮椅出了门。方康复师果然在走廊里等着,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贴了红色的圆形贴纸,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了“意念引导·第一晚”。许韵茹接过信封的时候捏了一下,里面是硬的,应该是个U盘之类的东西。她把信封塞进运动服口袋里,和那张对折的训练计划、那张黑色卡片挤在一起,三个东西在口袋里互相硌着。
方康复师推她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许韵茹突然问:“方康复师,你见过顾家姐妹吗?”
方康复师按电梯按钮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两秒才按下去:“见过一次,在走廊里,苏总带着她们去收藏室。没说话。”电梯到了,门打开,她推许韵茹进去,等门关上了才补了一句,“你别想太多,先把腿练好。”
电梯往上走,数字从三跳到四,又跳到五。许韵茹盯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模糊的一团,看不清脸,只看得见黑色长发和浅色运动服的轮廓。她摸了摸口袋里的信封,U盘硬邦邦的棱角硌着指关节。她想,今晚听完那个录音,明天大脚趾会不会再动一下。要是会动,她就接着听。要是不动——她还没想好要是不动怎么办,电梯已经停在五楼了,门打开,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的套房门口亮着一盏壁灯。
神经与皮肤
许韵茹回到套房时,晚饭已经摆在进门的小圆桌上。白瓷盘扣着不锈钢保温盖,旁边是一碗米饭、一碟切好的水果,还有一杯温水。她把轮椅推到桌边,掀开盖子,里面是清蒸鲈鱼配芦笋,鱼身上铺着细姜丝,淋了薄薄一层豉油。她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拿起筷子。方康复师说过,蛋白质摄入不够,肌肉恢复会更慢。她夹了一块鱼腹,刺挑干净了才往嘴里送,嚼了两下,忽然想起苏婉说的“明天纹身助理会过来看一眼皮肤状态”。看一眼。量尺寸。不动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左手,手背皮肤白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纹路。以前在幼儿园,小朋友画画的时候会抓着她的手比划,说许老师的手像白纸,什么颜色画上去都好看。那时候她觉得那是夸奖,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冷。
吃到一半,房门从外面开了。没有敲门声,电子锁嘀了一声,苏婉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男人。男人戴金丝边眼镜,手里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进门后扫了一眼房间,目光在许韵茹身上停了两秒,随即垂下,像在打量一件待估的物件。苏婉没换鞋,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闷响,她径直走到圆桌对面坐下,把手里的一沓文件搁在桌面上。
“吃你的。”苏婉对许韵茹抬了抬下巴,然后转向那男人,“陈医生,说吧。”
陈医生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只平板和几张打印好的影像图,铺在桌上。许韵茹瞥了一眼,是脊柱的核磁共振片子,她的脊柱,她认得那截胸椎的轮廓。陈医生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不低,像在例行汇报:“苏总,许小姐的脊髓损伤定位在胸十到腰一区间,压迫解除手术已经做了,但神经通路的重建比预期慢。目前右下肢肌力只有一级,左下肢二级,大脚趾的微弱收缩属于反射性恢复,不能算自主控制。”他点了一下平板,调出一张示意图,“我们团队的方案是植入硬膜外神经刺激器,电极阵列放在损伤节段上下,通过持续低频电脉冲促进轴突再生。这个技术在国外有临床先例,但需要长期植入,并且每隔三到四周调整一次参数。”
苏婉没看片子,视线落在许韵茹身上。许韵茹放下筷子,鱼肉在嘴里嚼到一半停了。她听不太懂那些术语,但她听懂了“植入”和“长期”。
“植入是什么意思?”她问,声音有些干。
陈医生看了苏婉一眼,得到默许后才回答:“在脊柱硬膜外放置电极,导线从皮下引到腹部,接一个脉冲发生器。手术不大,但需要全麻,术后有感染风险,恢复期大约两周。”
“放个东西在我身体里。”许韵茹重复了一遍,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膝盖上的餐巾。
“是促进你恢复的必要手段。”苏婉接过话,语气平淡,像在讨论天气,“你的腿等不起保守治疗。方康复师给你做的被动训练只能维持关节活动度,肌肉再继续萎缩下去,就算神经通了,腿也废了。”她翻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抽出一张递给许韵茹,“这是知情同意书。你可以看,可以问,但结论是确定的——不做这个,你站不起来。”
许韵茹接过那张纸。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她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可能发生的不良反应”那栏列了七八条,电极移位、硬膜外血肿、脑脊液漏、感染、疼痛。她的目光停在“疼痛”两个字上,喉咙发紧。苏婉敲了敲桌面:“陈医生,接着说后面那部分。”
陈医生应了一声,又调出一页:“除了神经刺激,我们建议同步进行皮肤预处理。许小姐的皮肤目前弹性尚可,但真皮层偏薄,大面积纹身时容易晕色、留白。我们可以在康复期间配合局部药物导入,提高皮肤敏感度和愈合速度,同时用微针在表皮打底,让后续上色更均匀。”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套预处理方案原本是给顾家姐妹用的,已经成熟了。”
许韵茹的脊背绷直了。顾家姐妹。走廊里那对镜像纹身的女人。她想起苏婉说过的“画布底材”,想起锁骨上被逐寸按压的触感,胃里翻了一下。
“我不做。”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响。她把那张知情同意书按在桌上,指尖压得发白,“神经刺激器我可以考虑,但那个皮肤预处理——什么微针、什么药物导入,我不做。合同里没写这个。”
苏婉没有动怒。她甚至笑了一下,嘴角弯出极浅的弧度,红唇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锋利。她把那沓文件往前推了推,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右下角的签名栏:“合同里写了什么,你记得多少?”她抬眼看许韵茹,目光不急不缓,“身体归我。这是你签的字,白纸黑字。至于我怎么用这具身体——康复也好,改造也好——由我决定。你答应的是归属,不是使用权。”
许韵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她想说那不一样,想说她签合同是为了治腿,不是为了当纹身布。但苏婉没有给她组织语言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微针预处理对纹身有好处,对皮肤本身也有好处——促进胶原蛋白生成,改善局部循环。你右腿那条手术疤,如果用微针配合药物导入,颜色能淡下去不少。你自己摸摸看,那条疤现在是不是还硬邦邦的?”
许韵茹的右手下意识探向大腿。隔着运动裤的薄布料,她摸到了那条从膝盖内侧一直延伸到大腿中段的疤痕。术后增生,摸上去比周围皮肤硬,凸起一道棱。她确实在意那条疤,夏天穿裙子的时候总要用遮瑕膏盖,但从来没人这么直白地提过。苏婉连她疤痕的触感都知道,那双手在她腿上按过太多次了。
“陈医生,方案留下,你回去把刺激器的参数表发给我。”苏婉站起身,送客的意思很明显。陈医生把文件收进公文包,朝许韵茹微微点了一下头,没再多说什么,快步出了门。电子锁合上的嘀声之后,房间里只剩她们两个。
苏婉没有马上走。她绕到许韵茹身侧,俯身拿起桌上那杯没动过的温水,递到她手边:“喝。”
许韵茹接了,杯子握在手里,没往嘴边送。
苏婉也不催,自己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翘起腿,黑色丝质长裙的下摆垂到脚踝。“你在幼儿园待了几年?”她忽然问。
“……三年。”
“带过多少孩子?”
“每年一个班,三十个左右。”
“有没有那种特别不听话的,你让他往东他偏往西,你越说不能碰插座他越要伸手?”
许韵茹知道她在说什么,抿紧了嘴。
苏婉倾身向前,手肘撑在膝盖上,声音压低了些,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现在跟那种孩子一模一样。你以为喊一句‘我不做’就能把事情挡回去,可你连站起来都做不到。你的腿不归你管了,你说了不算。我能让你重新走路,也能让你一辈子坐在这把椅子上看窗外那堵墙。你选。”
许韵茹的指甲陷进掌心,和上午听完录音时一样的力道。她看着苏婉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形状狭长,瞳色深褐,但里面像结了冰,看不出任何柔软的东西。她想说“你这是胁迫”,想说“我可以找律师”,但她知道这些话在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毫无意义。她的手机被收走了,房门只能从外面打开,方康复师每天来两次,其余时间她连个说话的人都见不着。苏婉把她从公立医院转出来的时候,主治医生签了字,园长点了头,所有流程都合规合法。她翻不出花样。
“微针疼吗?”她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苏婉的表情松动了一点,坐直了身体:“比纹身轻。预处理用的针头很短,只在表皮层,做完当天会有点红,第二天就退了。我会让纹身助理先在你手臂内侧试一小块,你感受一下再说。”她站起来,拍了拍许韵茹的肩膀,这次力道更轻,手指在她肩头多停了一拍,“今晚把录音听了。明天上午方康复师做完训练,纹身助理过来量尺寸、试微针。下午陈医生团队来给你做神经刺激器的术前评估。时间排得紧,你配合一点,大家都省事。”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你那条疤——做微针的时候我亲自给你配药。顾家姐妹也用过,效果不错。”
门关上了。
许韵茹一个人坐在圆桌前,鱼凉了,豉油在盘底凝了一层薄薄的膜。她把那杯温水喝了一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撕开封口的红色圆形贴纸,里面果然是一个黑色U盘,旁边还塞了一张折好的纸条。纸条上是方康复师的字迹,圆珠笔写的,笔画有些潦草:“U盘插电视上就能放。音频一共四十分钟,分三段。第一段是引导语,第二段是肌肉放松,第三段是意念暗示。建议睡前听第一段,听的时候手放在小腹上,跟着呼吸节奏走。别着急,慢慢来。”
许韵茹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捏着U盘站起来,推轮椅到电视柜前。电视挂在墙上,侧面有一排接口。她弯腰把U盘插进去,屏幕上跳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数字。她没急着点播放,先去洗了澡。浴室里有扶手和折叠浴凳,她坐在凳子上把头发洗了,热水冲过肩膀的时候,肌肉才松下来一点。她看着自己搁在浴凳上的双腿,右腿比左腿细了不止一圈,膝盖骨凸出来,皮肤下面几乎摸不到什么肌肉。大脚趾——她盯着它看,试着动了动。没有反应。她又试了一次,脚趾纹丝不动。
她擦干身体,换上睡衣,回到床上半靠着。遥控器对准电视,点了播放。音频开头是一段很轻的钢琴声,然后一个女声响起,语速很慢,音调平缓,不知道是不是方康复师本人的声音,听着像电台深夜节目:“把注意力放在你的呼吸上。吸气,感觉空气进入鼻腔,凉凉的。呼气,感觉肩膀往下沉……”
许韵茹把手放在小腹上。她听着引导语,吸气,呼气,吸气,呼气。钢琴声在背景里循环,女声说到“你的双腿是温暖的”时,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苦。她的腿是凉的,从膝盖往下像两根冰棍。但她没关掉,继续听。女声让她想象脚趾尖有一团暖光,她就想一团暖光。让她想象暖光沿着小腿往上走,她就往上走。到第三段的时候她眼皮开始打架,音频还在放,她模模糊糊地想,明天纹身助理要来量尺寸,微针要试在手臂上,陈医生要评估植入手术。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
第二天早上方康复师来的时候,许韵茹已经自己刷完牙换好衣服了。方康复师推她去训练室,照例做电刺激和被动关节活动。做到右腿的时候,方康复师捏了捏她的小腿肚,说肌肉围度比上周多了一点点,虽然不明显,但方向是对的。许韵茹没提昨晚的录音,方康复师也没问。训练快结束的时候,苏婉的贴身女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只银色箱子,后面跟着纹身助理——双臂纹身,黑色口罩,黑手套,黑色工作围裙,头发扎成低马尾。女助理把箱子放在台面上打开,里面是几排细长的玻璃瓶和一次性微针滚轮,还有一沓无菌包装的贴片。
“苏总在开会,让我先带她过来做初测。”女助理对康复师点了一下头,然后看向许韵茹,“许小姐,先量手臂内侧,您把左胳膊伸出来就行。”
纹身助理走过来,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托起许韵茹的左小臂,翻到内侧。她的动作很轻,但许韵茹还是绷紧了肌肉。纹身助理从箱子里取出一把软尺,从肘窝量到手腕,记了数字,又量了臂围,然后换了一只新的手套,拿了一片酒精棉在肘窝上方三指宽的地方擦了擦。许韵茹看着她的动作,喉咙发干:“现在试?”
纹身助理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拆开一个微针滚轮的包装。滚轮很小,比拇指盖大不了多少,上面密布着细如发丝的短针。她在许韵茹手臂内侧涂了一层透明的凝胶,然后拿起滚轮,力道很轻地滚了一下。许韵茹只觉得一阵细密的刺痒,像蚂蚁在皮肤上爬,不疼,但存在感很强。纹身助理滚了四五下,停下来用棉片擦掉凝胶,看了看皮肤的反应——微微泛红,没有出血点。
“耐受度不错。”纹身助理终于开口,声音闷在口罩后面,“苏总说用低浓度开始。”
许韵茹收回手臂,肘窝上方那一小块皮肤热热的,像被太阳晒过。她低头看了看,红已经退了大半,只剩一点淡淡的粉。方康复师在旁边收拾电刺激的电极片,没往这边看,但许韵茹注意到她收拾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
下午陈医生团队来做了神经刺激器的术前评估,抽了四管血,做了心电图和肺功能测试,又推她去影像室重新扫了一遍脊柱。回到房间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晚饭照例摆在桌上,这次是番茄牛腩配米饭,旁边多了一小盅炖蛋。许韵茹坐下来吃,吃到一半发现炖蛋盅底下压着一张折起来的便签纸。她抽出来看,是苏婉的字,黑色墨水,笔画干净利落:“明天上午九点,手术室做植入。今晚十二点后禁食禁水。别怕,陈医生做过三十多例了。”
许韵茹把便签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微针那块皮肤明天早上我来看。要是恢复得好,下周开始全背预处理。”
她捏着便签坐了很久。炖蛋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皱皮。她把便签对折,再对折,塞进睡衣口袋里,然后端起炖蛋,一勺一勺吃完了。
第一次服从
手术室的无影灯在头顶亮得发白,许韵茹被推进去的时候下意识眯起眼睛。陈医生团队的人已经等在里面了,无菌服、口罩、帽子把每个人都裹得只剩一双眼睛,她分不清谁是谁,只看见一双双手在器械台边上动来动去,金属碰着金属,声音清脆又冷。麻醉师在她左手背扎了留置针,凉凉的液体顺着手臂往上走,陈医生站在她头侧,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许小姐,我们开始诱导,你从十开始倒数,数到哪儿算哪儿。”
她数到七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喉咙里卡着东西,想咳又咳不出,眼皮沉得抬不动。有人在她耳边说“醒了醒了”,然后一只手覆上她的额头,掌心的温度比手术室里的空气暖得多。她费力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苏婉站在床边,已经换下了手术室的蓝色隔离衣,穿着那件深灰色的丝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左手背的藤蔓纹身露在外面,墨色线条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别急着说话。”苏婉的声音很稳,“刺激器放进去了,陈医生说位置很好,术后影像确认电极贴到了目标神经束上。接下来几天会有点胀,属于正常反应。”
许韵茹试着动了一下脚趾。右脚的大拇指好像轻轻抽了一下,也可能是她的错觉。她想问“我能站了吗”,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苏婉已经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根吸管杯递到她嘴边,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她才觉得活过来一点。
“现在还不能。”苏婉像是看穿了她的念头,“神经再生需要时间,刺激器只是帮你把信号放大。接下来的康复训练会比之前强度大,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许韵茹点了点头。她注意到病房里只有苏婉一个人,陈医生团队已经撤了,连女康复师都不在。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不知道是清晨还是傍晚,她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又醒过来,再睁眼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病房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苏婉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翻一本硬壳画册,听见她动的声响,抬起头来。
“饿了吧。今天可以喝点粥,明天恢复正常饮食。”苏婉合上画册站起来,走到床边按了呼叫铃,很快有人推门进来送了一碗山药鸡丝粥。苏婉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却没有马上让她吃,而是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不紧不慢地打量。
“手术之前我跟你提过,刺激器植入之后,我需要定期评估神经恢复的情况。”苏婉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评估包括运动功能和感觉功能两方面。运动功能有康复师在做,感觉功能——尤其是盆腔和下肢的感觉神经——需要我亲自检查。”
许韵茹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粥的热气扑在脸上,她却觉得后颈发凉。“怎么检查?”
“很简单。”苏婉站起来,把窗帘拉严实了,又走回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把病号服解开,我从上往下按压,你告诉我哪里有感觉得到、哪里没有。如果有感觉的区域出现异常敏感或者痛觉,也要告诉我。”
许韵茹攥着被角的手指收紧了。她想起手术前苏婉检查她皮肤那次,从锁骨到腰腹一寸一寸按过去,那时候她还能用“画布底材评估”这个理由说服自己,但现在苏婉说的是“感觉神经检查”,听起来更正当,也更让她没办法拒绝。她看了一眼门口,苏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淡淡地说:“门锁了。这里隔音很好,你不用有顾虑。”
“我不是顾虑……”许韵茹的声音小下去。她其实说不清自己在顾虑什么。合同签了,手术做了,苏婉的医疗团队确实在帮她恢复,刺激器植入之后她的脚趾确实有了反应,这些都是事实。但苏婉此刻看她的眼神让她想起第一次见面时的那种压迫感,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收紧,挣不开也躲不掉。
苏婉没催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姿态放松,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许韵茹深吸了一口气,抬手去解病号服的扣子。手指有点抖,第一颗扣子解了两次才解开。苏婉看着她笨拙的动作,没有帮忙,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等她把扣子全部解开,把前襟往两边拉开,露出锁骨以下到小腹的皮肤。
病房里的暖风开得足,皮肤暴露在空气里并不觉得冷,但许韵茹还是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苏婉在床边坐下来,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腹先落在她右侧锁骨下方,力道适中地按了一下。
“这里有感觉吗?”
“有。”
“什么感觉?”
“按压的感觉……有点酸。”
苏婉的手指往内侧移了一寸,又按了一下。“这里?”
“差不多,也是酸。”
“痛不痛?”
“不痛。”
苏婉的手指继续往下,沿着胸骨中线按到心口窝的位置,然后是左侧锁骨下方,对称地按了一遍。她的动作很规律,每按一下停两秒,等许韵茹回答之后再移向下一处。从锁骨到肋骨,从肋骨到上腹,她按过的地方留下浅浅的指痕,很快又消退了。许韵茹的呼吸越来越浅,她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有没有感觉”这件事上,不去想苏婉的手指正在她裸露的皮肤上移动这件事本身。
“上腹感觉正常。”苏婉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许韵茹听,“接下来下腹和盆腔,这部分是重点。刺激器的电极有一组是接在骶神经根上的,如果位置准确,盆腔区域的感觉应该比术前更清晰。”
她的手滑到许韵茹的小腹,在肚脐下方三指宽的地方按了一下。“这里?”
“有……有感觉。”
“跟上面比呢?更清楚还是差不多?”
许韵茹仔细分辨了一下。“更清楚一点。”
苏婉点了点头,手指继续往下,按到耻骨上缘的时候停住了。她的指尖贴着皮肤画了一条横线,从左到右,力道比之前轻了一些。“耻骨联合上缘,感觉怎么样?”
“也清楚。”
“好。”苏婉的手没有拿开,而是顺着耻骨往下,指尖抵在病号服裤腰的边缘,“我要检查外阴区域的感觉。这部分神经分布密集,如果骶神经电极工作正常,这里的敏感度会比术前高。你要如实告诉我感觉,明白吗?”
许韵茹的耳朵烧得厉害。她知道这是检查,苏婉说得清清楚楚,这是神经感觉功能评估的一部分,陈医生术前谈话的时候也提过术后可能需要评估盆腔感觉,但陈医生没说是苏婉亲自来查。她想说能不能让女康复师来,或者让陈医生来,但她看着苏婉的表情就明白这种话没有意义。苏婉要的就是亲自确认。
“明白了。”她的声音细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苏婉把她的裤腰往下拉了几寸,动作不急不缓,拉到大腿中段的位置停下,然后重新把视线移回她脸上。“我碰的时候你告诉我,别忍着。”
许韵茹还没来得及想“别忍着”是什么意思,苏婉的指尖已经触到了她最敏感的地方。她整个人弹了一下,腰背弓起来又落回去,大腿不受控制地想要合拢,却被苏婉用另一只手按住了膝盖内侧。
“别夹。”苏婉的声音没有起伏,“放松。你夹这么紧我没法判断。”
许韵茹咬着下唇把腿松开,手指把床单抓成了一团。苏婉的指腹在她阴蒂上轻轻揉了一下,她的腰又弹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苏婉没有停,指腹贴着那一点缓慢地转了一圈,又往下按了按。
“这里有感觉吗?”
“有……”许韵茹的尾音发颤,“有感觉。”
“痛不痛?”
“不痛。”
“什么感觉?”
许韵茹把脸别到一边,耳朵红透了。“就是……有感觉。我说不上来。”
苏婉看了她一会儿,手指没有移开,反而用指腹在那一点上加重了一点力道,开始有节奏地揉按。许韵茹的呼吸一下子乱了,她想把腿合上,但苏婉的左手还按着她的膝盖,她只能把腰扭来扭去,却躲不开苏婉的手指。
“苏……苏总……”
“我在记录你的反应。”苏婉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像在实验室里记录一组数据,“感觉神经保留良好,触觉传导正常,痛觉阈值没有异常降低。但快感传导还需要确认——刺激器如果影响到副交感神经,你的性反应可能会变得迟钝或者过度敏感,这两种情况都需要记录。”
她说着,手指的动作变得更有针对性,拇指按在阴蒂上方,中指和无名指贴着阴道口外侧的皮肤轻轻按压,节奏不紧不慢,却精准得让许韵茹无处可躲。许韵茹的腰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抬,她拼命想分散注意力,去想脚趾的抽动、去想刺激器的电极、去想明天还要做的康复训练,但苏婉的手指像是有自己的意志,每一次揉按都刚好落在她最受不了的位置上。
“别忍着。”苏婉又说了一遍,“我说了,我需要看你的反应。”
许韵茹的眼泪先掉下来,然后身体才跟着绷紧。她咬着下唇不肯出声,但腰背弓起的弧度已经说明了一切,大腿内侧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好几下,苏婉的手指还按在那里,直到她整个人瘫回床上,才慢慢松开。
许韵茹侧过头,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小片。她听见苏婉抽了湿巾,然后是湿巾擦过皮肤的凉意,从腿间到小腹,擦得很仔细,连大腿内侧的湿痕都擦干净了。苏婉把湿巾丢进垃圾桶,把她的裤腰拉回原位,又帮她把病号服的扣子从下往上扣好,动作不急不慢,像在整理一件被碰乱的摆设。
“感觉神经保留良好。”苏婉把病号服的领口理平,手指在她锁骨下方按了按,“身体比嘴诚实。你刚才的反应说明刺激器工作正常,快感传导没有受损,这是好事。”
许韵茹闭着眼睛不说话,眼泪还在往外渗。她觉得自己应该觉得屈辱,应该愤怒,但她身体里残留的那一阵阵余颤让她没办法理直气壮地说出“你凭什么”这种话。苏婉说的是事实——她的身体确实在苏婉手指下做出了反应,而且反应比她自己预想的强烈得多。
苏婉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墙角,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黄线。她背对着许韵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从明天开始,康复训练结束之后你到我这里来做检查。每天一次,直到我说停。”她的语气不容商量,“检查内容包括皮肤耐受度、感觉神经反应和快感传导评估。时间安排我会让助理通知康复师。”
许韵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嘴唇上还留着刚才咬出来的齿痕。“每天?”
“每天。”苏婉走回床边,低头看着她,“你答应过身体归我,怎么用由我决定。这话我说过不止一次了,你应该记得。康复训练是让你能重新站起来,检查是让我确认这具身体在恢复过程中没有出现我不希望看到的偏差。两件事都要做,没有商量的余地。”
许韵茹想起那张便签,想起粥碗底下压着的“别怕”,想起苏婉说“陈医生做过三十多例了”的时候那种让人安心的笃定。那时候她以为苏婉的温柔和残酷是分开的,现在她发现这两样东西在苏婉身上根本就是一回事。苏婉可以一边给她按摩双腿一边用手指让她高潮,可以一边记录神经反应一边替她擦掉腿间的湿痕,这两件事之间没有任何过渡,苏婉做起来也毫不费力。
“我知道了。”许韵茹把脸埋回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苏婉伸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蹭过她的耳廓,动作很轻。“明天早上九点,康复师会来接你。先做电刺激和关节活动,结束后直接到我这边来,不用回病房。”她收回手,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本硬壳画册,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粥凉了就别吃了,我让人重新送一碗。”
门打开又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许韵茹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腿间还残留着湿巾擦过之后的清凉感,小腹深处有一阵隐隐的酸胀,像是刚才那阵收缩之后留下的余韵。她试着动了一下脚趾,右脚的大拇指又抽了一下,比早上更明显了一点。
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侧过身蜷起来。睡衣口袋里那张对折了两次的便签硌着胯骨,她伸手把它掏出来,展开。苏婉的字在昏暗的灯光下有点模糊,那句“别怕”看起来比白天更刺眼。她把便签重新折好,这次没有塞回口袋,而是压在枕头底下。
明天九点。康复训练,然后是检查。每天一次,直到苏婉说停。
她闭上眼睛,脚趾又抽了一下。
皮肤预处理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分,康复师推门进来的时候,许韵茹已经换好了病号服,坐在床边等着了。
她一夜没睡踏实。脚趾的抽动断断续续持续到后半夜,每次刚迷糊过去,小腿肚就会猛地一抽,把她从浅眠里拽出来。天快亮的时候她才真正睡着,梦里全是苏婉的手指,从锁骨一路滑到小腹,指腹上沾着凉凉的膏体,在她皮肤上画圈。醒来时她发现自己的手正按在小腹上,掌心底下一片温热,不知道是梦的余温还是身体自己的反应。
康复师把她推到训练室,照例做电刺激。电极片贴在小腿和大腿的几处肌肉上,电流通过时肌肉会不受控制地收缩,许韵茹咬着嘴唇看自己的脚趾在电流刺激下一下一下地翘起来,幅度比昨天又大了些。康复师在旁边记录数据,偶尔调整电流强度,问她有没有刺痛感。许韵茹摇头,其实她分不清那到底是刺痛还是酸胀,电流打开的时候整条腿都像泡在温水里,脚趾自己动起来的感觉很陌生,像这双腿不完全属于她。
“今天反应比昨天好。”康复师合上记录本,把电极片一片片揭下来,“苏女士那边说训练结束后直接送你过去,不用回病房了。”
许韵茹点头,把病号服的裤腿拉下来盖住膝盖。康复师推着她穿过走廊,拐进医疗区深处一条她之前没走过的通道。走廊尽头是一扇灰色金属门,康复师刷了卡,门滑开之后里面的空间比许韵茹预想的要大得多,像一间小型手术室和美容室的混合体。正中间摆着一张可调节的护理床,铺着深灰色防水垫,旁边立着一辆多层推车,上面整整齐齐码着瓶瓶罐罐和几个密封的无菌包。
纹身助理已经到了。她穿黑色工作围裙,双臂的纹身从短袖袖口一直延伸到手腕,戴黑色口罩和手套,正在把推车上的瓶罐按顺序排列。看见许韵茹进来,她只抬了一下眼睛,点了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东西。
苏婉从里间走出来,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深灰色丝质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左手背上的藤蔓纹身露在外面,藤蔓的末梢延伸到指根附近,像随时会缠上她的手指。她手里拿着一副新的黑色皮手套,还没戴上,走到护理床边站定,目光从许韵茹脸上扫到脚上。
“昨晚脚趾动了几次?”
许韵茹愣了一下,没想到苏婉会先问这个。“大概……四五次。后半夜比较多。”
“记录了吗?”
“没有。”
苏婉看了纹身助理一眼,助理立刻从推车下层抽出一个硬壳夹板,翻开新的一页递过来。苏婉接过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夹板递回给助理。“以后自己记。时间、次数、哪根脚趾、持续多久。每天晚上交给我看。”
许韵茹应了一声。助理把夹板收好,苏婉这才转向推车,手指在瓶罐之间点过去,拿起一个白色圆罐,拧开盖子闻了一下,又放下,换了一个透明罐子。
“今天做皮肤预处理。”苏婉把罐子放在护理床旁边的操作台上,回头看着许韵茹,“做纹身之前要把皮肤表层的老化角质去掉,让色料更容易进入真皮层,愈合也更快。你从事故之后皮肤代谢一直不好,腿上和后背都有干燥脱屑,先处理干净,后面上色才均匀。”
许韵茹看着那个透明罐子里的东西,是淡黄色的膏体,质地很稠,像凝固的蜂蜜。她没做过纹身,也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做纹身,对这些流程完全陌生。但她听懂了一件事:苏婉已经在安排纹身的事了,而她的身体连站起来都还做不到。
“要……现在就开始?”她问。
“现在。”苏婉戴上手套,黑色皮革裹住手指,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把病号服脱了,全脱。助理会帮你。”
纹身助理走过来,动作很轻但很利落,解开许韵茹病号服前面的扣子,把衣服从她肩膀上褪下来。许韵茹下意识地想用手挡胸口,但助理已经把衣服抽走了,叠好放在旁边的架子上。护理床的靠背被摇起来一些,许韵茹半躺着,后背垫了个软枕,整个人从锁骨到脚踝都暴露在房间偏冷的空气里,手臂上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苏婉在手套外面又套了一层一次性透明薄膜手套,挤了一团去角质膏在掌心,搓开之后从许韵茹的脚踝开始往上涂。膏体接触皮肤的时候冰凉,苏婉的手掌压上去,用掌心温度把膏体化开,然后沿着小腿肚往上推。她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膏体渗进皮肤纹理里,又不会拉扯到许韵茹还没完全恢复的肌肉。许韵茹的小腿肚在她掌下微微发抖,说不清是冷还是紧张。
“放松。”苏婉头也不抬地说,“肌肉绷着角质去不干净。”
许韵茹试着把注意力从苏婉的手上移开,去看纹身助理在做什么。助理正在拆一个无菌包,里面是几块叠好的纱布和一把塑料刮板,她把刮板放在操作台上,退到推车旁边等着。整个房间里只有苏婉手掌摩擦皮肤的声音,沙沙的,混着膏体被推开的黏腻声响。
苏婉把两条小腿涂完,手掌滑到膝盖上方,开始处理大腿。许韵茹的大腿内侧皮肤比小腿薄,膏体抹上去的时候她忍不住缩了一下,苏婉没停手,反而用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胯骨,把她固定在护理床上。
“别动。大腿内侧最容易积角质,不做干净以后上色会花。”
许韵茹咬住下唇,看着苏婉的手掌在大腿内侧来回推揉。膏体被体温化开之后变得滑腻,苏婉的手指偶尔会陷进腿缝里,指节蹭过她内裤边缘的皮肤,然后又退出来继续往上推。许韵茹的脚趾不自觉地蜷起来,手指攥住了护理床两侧的扶手。
苏婉把她两条腿的前面和内侧涂完,让她翻身趴过去,开始处理后背和腰窝。许韵茹把脸埋在软枕里,感觉到苏婉的手掌沿着脊柱两侧往下推,推到腰窝的位置时多停了一会儿,用拇指在腰窝凹陷处打圈,膏体被揉进那个浅浅的窝里,苏婉的拇指压得有点深,许韵茹腰部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腰窝的皮肤最薄,上色的时候色料容易晕开,预处理要多做两遍。”苏婉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平静得像在念操作手册。她把腰窝处理完,手掌顺着胯骨滑到臀部,许韵茹的呼吸顿了一拍,但苏婉只是把膏体均匀涂在臀部的皮肤上,没有多做停留,很快让她重新翻回来仰躺着。
正面还剩胸口和小腹。苏婉重新挤了一团膏体在掌心,从许韵茹的锁骨开始往下推。她的手掌覆上乳房的时候许韵茹明显僵住了,苏婉的掌心正好压住乳晕的位置,膏体被体温化开之后顺着乳房的弧度往下淌,苏婉用手指把淌下来的膏体刮回去,指腹扫过乳头的时候许韵茹的喉咙里挤出一个很轻的闷哼。
“胸口皮肤薄,乳头周围的角质不能用磨砂的,只能用这种酶解膏。”苏婉的语气完全是在讲技术细节,手指却绕着乳晕打圈,把膏体涂了一层又一层,涂到许韵茹的乳头在冷空气和摩擦的双重刺激下硬起来,顶着苏婉的掌心。苏婉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用手指把乳头周围多余的膏体刮掉,继续往下涂小腹。
小腹涂完,苏婉的手停在许韵茹内裤的腰带上。许韵茹感觉到她的指尖勾住了那圈松紧带,但没有立刻往下拉。
“腹股沟和耻骨周围也要处理,这个位置色料附着最难,预处理不做好的话以后补色会很麻烦。”苏婉抬头看着许韵茹的眼睛,“腿分开。”
许韵茹的膝盖下意识并拢了一下,苏婉的手已经按在她膝盖内侧,没用力,就那么放着。许韵茹和她对视了几秒,苏婉的眼神里什么情绪都读不出来,既没有催促也没有威胁,只是等着。许韵茹慢慢把腿分开了,膝盖向两侧倒下去,内裤被绷紧,布料陷进腿缝里。
苏婉把她内裤褪到膝盖弯,没有完全脱掉,就让它挂在那里。许韵茹的腿间暴露在空气里,刚才涂膏体时被揉热的皮肤遇到冷空气立刻泛起一层细密的战栗。苏婉重新挤了膏体,手指从许韵茹大腿根部内侧开始涂,一路推到耻骨上方的皮肤,再沿着腹股沟的褶皱来回抹。膏体滑腻,苏婉的手指又涂得慢,指腹压着腹股沟的皮肤往腿缝深处推的时候,许韵茹的腰不受控制地抬了一下。
“这里皮肤最敏感,预处理的时候要特别注意。”苏婉的手指沿着腿缝的缝隙滑下去,指腹上沾的膏体蹭过外阴的轮廓,她涂得很仔细,像在给一件器物的边角上油,每一道褶皱都抹到了。许韵茹感觉到苏婉的手指在自己最敏感的那层皮肤上推过去又推回来,膏体被体温化得越来越稀,苏婉的手指也越来越滑,有一瞬间她的中指滑进了两片皮肤之间,指腹压在那个最敏感的点上停了一拍。
许韵茹的呼吸彻底乱了。她的手指把护理床的扶手攥得发白,小腹不受控制地绷紧又松开,腿间那一点被膏体和苏婉的指腹同时磨着,又滑又热,她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湿,但分不清是膏体的润滑还是身体自己的反应。苏婉的手指在那个位置又按了一下,然后退出来,继续涂耻骨上方的皮肤,好像刚才那一停只是操作中的一个小停顿。
“感觉神经保留得不错。”苏婉把最后一点膏体涂完,直起身来看着许韵茹泛红的脸和急促起伏的胸口,“皮肤对触觉的反应很快,血管扩张也明显,说明局部循环没问题。这对后续上色很重要。”
许韵茹把脸别到一边,耳朵尖红透了。苏婉没再说什么,让纹身助理递过来温热的湿毛巾,开始把膏体从许韵茹身上擦掉。毛巾擦过乳头的时候许韵茹又缩了一下,擦到腿间的时候苏婉换了一块新毛巾,把外阴周围仔细抹干净,然后拿过那个白色圆罐,挖出一团乳白色的膏体。
“这是修复膏,含表皮生长因子和少量利多卡因,预处理之后涂,能减少泛红和刺痛感。”苏婉把修复膏从许韵茹的小腿开始往上涂,这次涂得比去角质膏快,手掌大面积地抹开,膏体很快被皮肤吸收,留下一层薄薄的润泽感。涂到腿间的时候苏婉的手指又滑进去了,这次她涂得很明确,指腹沿着阴唇的轮廓抹了一圈,把修复膏送进每一道褶皱里,然后退出来,在阴蒂上方多按了两下。
“记住这种感觉。”苏婉把最后一点修复膏涂在许韵茹的锁骨和耳后,直起身来摘掉手套,皮革从手指上剥下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以后针扎下去的时候,你的身体会先想起我的手。预处理做得好,上色的时候痛感会轻很多,但我的手指会一直在。你习惯了这种触感,后面才不会因为针头太紧张。”
许韵茹躺在护理床上,全身的皮肤都泛着一层修复膏的润光,腿间又湿又热,膏体混着刚才被刺激出来的体液,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滑腻的膜。她并拢腿的时候能感觉到腿缝里滑了一下,那个触感让她脸又烧起来。
苏婉把用过的毛巾和手套扔进回收桶,让纹身助理把推车收拾好,然后走到护理床头,低头看着许韵茹。
“明天同一时间,继续预处理。连续做三天,皮肤状态达标之后开始第一次上色。”她伸手把许韵茹黏在嘴角的一缕头发拨开,“上色比今天疼得多,针头刺进真皮层的时候你会想喊停。但今天这双手你记住了,到时候就忍得住。”
许韵茹看着苏婉近在咫尺的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苏婉的指腹从她嘴角滑到下巴,轻轻抬了一下,然后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
“穿好衣服回病房。今晚的脚趾记录别忘了。”
门在苏婉身后合上。纹身助理把病号服递过来,许韵茹接过去的时候发现自己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她把衣服套上,从护理床上挪回轮椅,腿间那层滑腻的触感随着动作被内裤蹭开,她咬住嘴唇把轮椅转了个方向。
推车上的瓶罐已经被收走了,操作台上只剩那个白色修复膏的罐子,盖子没拧紧,歪着搁在那里。许韵茹盯着那个罐子看了几秒,伸手把它拿过来,拧开盖子闻了一下。膏体几乎没有气味,只有一点很淡的植物油脂味。她挖了一小团涂在手背上,凉凉的,很快就吸收了。
她把罐子放回去,推着轮椅出了门。走廊里冷气开得很足,吹在她刚被处理过的皮肤上,泛起一阵细密的麻痒。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修复膏已经看不见了,但皮肤摸上去确实软了很多。腿间的触感还在,随着轮椅的颠簸一下一下地提醒她刚才发生了什么。
回到病房,她把枕头底下的便签摸出来看了一遍,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和一张空白便签,开始写昨晚的脚趾记录。写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右手还在抖,笔尖在纸上戳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她深吸一口气,把笔换到左手,慢慢写。
右脚大拇指,凌晨一点左右,一次,持续大概两秒。凌晨三点,两次。凌晨五点,一次,这次好像还带了一点脚踝的转动。
写完她把便签压在床头柜上,等助理来收。然后她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明天同一时间还要再做一遍。后天也是。连续三天,然后开始上色。
她把右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手指已经不抖了。手背上被涂过修复膏的地方摸起来又软又滑,她忍不住用拇指蹭了蹭,然后把手放下来,侧过身蜷起来。腿间那层滑腻的感觉终于慢慢消退了,但苏婉手指的触感好像还留在那里,按着那个最敏感的点,停了一拍。
私密检查
第二天上午的康复训练结束后,许韵茹被女康复师推回治疗区走廊尽头那间她越来越熟悉的房间。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隙,里面传出苏婉的声音,平稳而冷淡,正在对医疗团队交代什么。女康复师在门口停住,弯下腰对许韵茹说:“苏女士让你训练完直接进来,不用回病房。”
许韵茹点了点头,自己转着轮椅把门推开。房间里已经换了布置,原本靠墙的护理床被推到了正中央,床尾两侧各装了一副金属托架,托架上连着可调节的软束带,看起来像是康复科用来固定下肢做被动活动的器具。但许韵茹一眼就看出那东西的用途远不止康复训练,因为托架的角度和高度都调得太过精确,恰好能把一个成年女性从膝盖到脚踝完全固定住,让双腿最大程度地分开。床边的推车上摆着的不再是修复膏罐子,而是一排不锈钢器械盘,盘里泡着窥器、长柄棉签、玻璃涂药棒和几支封装在无菌袋里的软管。两名穿无菌手术服的医疗团队成员站在推车旁,正在核对一份表格上的项目。纹身助理不在,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因为自己意识到这一点而更加不安。
苏婉站在床尾,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检测单,黑色长卷发今天用一枚素银发夹束在脑后,露出线条凌厉的侧脸。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丝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左手背上的暗色藤蔓纹身从手套边缘延伸出来,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青黑色。她没有戴皮手套,十指干净修长,指甲修剪得很短,看起来完全是一副准备亲自操作的架势。
“进来,把门关上。”苏婉没抬头,目光还落在检测单上。
许韵茹反手把门推上,轮椅在地板上滑了一小段,停在离床尾还有两步远的地方。她看着那副托架,喉咙发紧:“今天做什么?”
“私密处皮肤状态检查。”苏婉终于抬起眼,把检测单往推车上一搁,“神经修复进入第二阶段之前,我需要确认你黏膜的愈合能力和敏感度是否达到继续用药的标准。昨天做的是体表,今天做内部。”
许韵茹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收紧。她不是没做过妇科检查,但此刻站在这里的不是医院里穿白大褂的陌生医生,而是苏婉,是那个昨天用手指把她送上高潮之后又若无其事让她回病房写脚趾记录的女人。她太清楚苏婉所谓的“检查”意味着什么了。
“医疗团队不能做吗?”她问。
苏婉微微偏了一下头,那动作里有一种近乎耐心的残忍:“她们能做,但我不放心把结果交给别人判断。你的身体将来要纹到什么程度,取决于我现在拿到什么数据。上来。”
最后两个字没有商量的余地。两名医疗团队成员走过来,一左一右把许韵茹从轮椅上扶起,架着她坐上护理床。床面铺了一层一次性无纺布垫,凉而粗糙的触感透过病号服传上来。许韵茹下意识并拢膝盖,但医疗团队成员已经熟练地把她双腿抬起来,分别搁在两侧托架上,软束带绕过膝弯和脚踝收紧,咔嗒一声扣进金属卡槽。她试着挣了一下,束带纹丝不动,双腿被固定在半空中,膝盖被托架的角度撑开到一个她无法自主合拢的宽度。病号服下摆被拉起来堆在腰际,底下只剩一条薄棉内裤,在冷气里很快变得又薄又凉。
苏婉走到床尾,从推车上拿起一副新的无菌手套拆开,慢慢戴上。橡胶贴合手指的轻微摩擦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戴好手套之后,用指尖碰了一下许韵茹的膝盖内侧,沿着大腿内侧的皮肤往下滑,隔着内裤按了按会阴的位置:“昨天涂的修复膏吸收得不错,皮肤弹性比上周好。现在把内裤脱了。”
医疗团队成员伸手勾住内裤边缘往下拉,许韵茹本能地缩了一下腰,但双腿被固定着,她只能把臀部微微抬起来配合。内裤被褪到脚踝处摘掉,凉气直接贴上了暴露的皮肤。她别过头,盯着侧墙上一幅毫无意义的风景挂画,画上是一片薰衣草田,紫色花穗画得粗糙而扁平,看久了让人头晕。
苏婉调整了一下床头的照明灯,把冷白光对准许韵茹的腿间。然后她拿起窥器,金属进入之前先用温热的生理盐水冲了一遍,水珠顺着不锈钢叶片往下滴。她的动作很稳,左手轻轻分开大阴唇,右手把窥器前端抵进去,缓慢旋转着推入。许韵茹咬住下唇,金属的凉意和钝压感让她整个骨盆都绷紧了,但苏婉没有急着撑开,只是让窥器在那里停了几秒,等她的肌肉适应。
“放松。你越紧张黏膜颜色越不准。”苏婉的声音从她腿间传上来,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实验记录。
许韵茹试着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从身体里那根冰冷的金属上移开。苏婉这才缓缓旋转窥器上的旋钮,叶片张开,内壁被撑开的感觉让她下腹一阵酸胀。她攥紧了身下的无纺布垫,指甲陷进薄薄的纤维层里。苏婉凑近了一些,照明灯的光打在她脸上,瞳孔缩成针尖大的黑点。
“黏膜颜色正常,粉红偏浅,没有充血或破损。”苏婉一边看一边口述,旁边一名医疗团队成员在表格上记录,“分泌物清亮,量中等,pH试纸。”她伸手,另一名成员递过来一根长柄棉签和一条试纸,苏婉用棉签在阴道侧壁轻轻刮了一下,涂在试纸上比对色卡,“四点五,在正常范围内。”
她把用过的棉签丢进医疗废物袋,又从推车上拿起一根玻璃涂药棒。药管被拧开,挤出一段半透明的凝胶状膏体在药棒顶端,膏体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乳白色,几乎像稀释过的乳液。苏婉用涂药棒把膏体送进去,贴着阴道内壁从外向内缓缓涂抹,每转过一个角度就补一点新的膏体,动作细致得像在给一件瓷器上釉。许韵茹能感觉到那层凉凉的凝胶贴附在内壁上,起初只是凉,过了十几秒之后开始发热,一种从里往外扩散的温热感,像泡在逐渐升温的水里。热感之后是麻,细密的麻意从黏膜表面往深处渗透,她的大腿内侧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药膏里有促进黏膜修复的成分,还有低浓度的神经增敏剂。”苏婉把涂药棒抽出来丢进废物袋,摘掉右手手套换了一只新的,“接下来我要用手指确认药膏的覆盖深度和黏膜反应。会碰到敏感点,你最好有个准备。”
许韵茹还没来得及回应,苏婉的食指和中指已经并拢着探了进去。手指比窥器灵活得多,带着体温,在涂满药膏的内壁里滑动时几乎没有阻力。苏婉的指腹贴着前壁往上探,找到那块微微粗糙的区域之后用指腹压了压,许韵茹的腰猛地弹了一下,束带把她拉回去,床架发出一声闷响。
“这里敏感度很高。”苏婉的语气里多了一丝兴味,指尖在那个位置反复按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许韵茹分不清是检查还是故意刺激,“黏膜厚度也不错,看起来修复速度比预期快。你平时自己碰这里吗?”
许韵茹把脸偏向一边,耳朵烧得厉害:“不……”
“那昨天回去之后有没有觉得里面不舒服?”
“有点……热。”她老实回答,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正常。药膏会持续作用六到八小时。”苏婉的手指退出来一点,又在入口内侧转了个圈,指尖蹭过尿道口下方的位置,许韵茹整个人都往上缩了一下,脚趾在束带里蜷起来。苏婉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手指重新深入,这次直接按在刚才发现的那个敏感点上,用指腹画着很小的圈。
许韵茹的呼吸立刻乱了。她想合腿,膝盖被托架撑得死死的,想扭腰,束带把她的骨盆固定在床面上,只有肩背能微微抬起又落下。苏婉的手指在体内持续施压,节奏很稳,像在测试一个仪器能承受多少输入,每转一圈就稍微加一点力。麻意从被按压的点向四周扩散,混着药膏的温热,她的下腹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缩,一股热流从深处涌上来,把她的脸烧得通红。
“别忍着。”苏婉说,“我要看黏膜在兴奋状态下的颜色变化。”
这话听起来像是解释,但许韵茹已经没力气去分辨真假了。苏婉的手指突然加快了频率,拇指同时按上阴蒂,两处敏感点被同时刺激,她的腰拱起来又被束带勒回去,嘴里溢出一声压不住的呜咽。高潮来得又急又猛,阴道内壁剧烈收缩着绞紧苏婉的手指,她整个下半身都在托架上弹动,脚踝在束带里绷成一条直线,脚趾蜷得发白。苏婉没有停,手指继续按着那个点,拇指压着阴蒂缓慢地揉,把高潮的余波拉得又长又难堪,直到许韵茹的眼泪从眼角滑进发丝里,才慢慢抽出手指。
“黏膜充血明显,但颜色均匀,没有异常渗出。”苏婉摘掉手套,用湿巾擦了擦手指,对旁边的医疗团队成员说,“记录,兴奋状态下黏膜扩张度良好,神经反应灵敏,可以进入第三阶段用药。”
许韵茹躺在那里大口喘气,双腿还架在托架上,腿间一片狼藉,药膏混着别的什么把无纺布垫洇湿了一小片。她没力气合腿,也没脸去看苏婉的表情,只能把脸埋进自己抬起来的手臂弯里。
苏婉走到床头,弯腰把许韵茹脸上的头发拨开,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今天检查的结果很好。你这里恢复得比体表还快,黏膜的再生能力强,以后上色的时候愈合时间会短很多。”
许韵茹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涣散。苏婉的脸就在上方,近得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阴影。
“上色?”她哑着嗓子问。
“对。”苏婉直起身,目光从她的脸往下移,沿着被托架撑开的双腿之间那条暴露的缝隙看下去,语气平静得像在报一个日程,“这个位置将来要纹满。外阴、阴道口内侧、会阴,全部覆盖。你这里的皮肤薄,颜色附着会比别处难,所以现在就要开始做预处理,让黏膜适应颜料和针的刺激。”
许韵茹的脑子嗡了一下。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针尖刺进那个地方,密密麻麻地覆盖过去,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床上弹起来,束带又被拉得咯吱响:“不行……那里怎么能……”
“为什么不能?”苏婉歪了歪头,表情里甚至有一丝真诚的困惑,“你觉得疼?还是觉得丢人?”
许韵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两个答案都是。
苏婉把灯关掉,房间暗下来,只剩走廊透过门缝漏进来的一线白光。“你腿上的疤、你肚子上的皮肤、你胸口,都已经开始做预处理了,效果很好。这里只是同一件事的延续。”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许韵茹一眼,“明天开始,每天检查完都要上一次药。你自己够不着,我会安排人来帮你,或者我亲自来。你选。”
门关上了。医疗团队成员解开束带,把许韵茹的腿放下来,帮她穿好内裤。她坐起来的时候发现腿根还在微微发抖,内裤贴上去的瞬间,里面残留的药膏又泛起一阵温热的刺痒。她伸手去够轮椅,手指碰到扶手的瞬间,脑子里还在回响苏婉那句话。
外阴、阴道口内侧、会阴,全部覆盖。
她把脸埋进掌心里,指缝间漏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但与此同时,一个更让她害怕的念头浮上来,她刚才高潮的时候,苏婉的手指在里面,她感觉到的不只是羞耻,还有那种被填满、被固定、被彻底掌控的安心感。那感觉甚至比昨天的触碰更清晰,像一根钉子,把她钉在这张床上,钉在苏婉的规则里。
她推着轮椅出了房间,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初夏的风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刚才攥无纺布垫时留下的纤维屑。她把那些碎屑一点点抠出来弹掉,然后握紧扶手,往病房的方向推过去。
收藏契约
第二天上午的康复训练结束得比往常早。女康复师帮她做完被动关节活动,又让她扶着双杠站了十五分钟,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腿却还是老样子,像两根灌了铅的管子,膝盖以下几乎感觉不到地板的承托。许韵茹回到轮椅上时喘得很厉害,康复师递来毛巾,她接过去擦脸,手还在抖。康复师没多说什么,只交代下午苏婉那边会有人来接她,让她换好衣服等着。
许韵茹回病房洗了把脸,把病号服换成自己那条浅灰色的棉布连衣裙。裙摆盖到小腿中段,刚好遮住右腿那道从膝盖蜿蜒到脚踝的手术疤痕。她对着卫生间的小镜子把头发拢到耳后,发现脸色比昨天更白,眼下泛着青,嘴唇也没什么血色。昨晚她几乎没怎么睡,一闭眼就想到苏婉说的那些位置,外阴、阴道口内侧、会阴,针尖刺进去的触感在想象里被放大了一百倍,她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了一阵。
来接她的是苏婉的贴身女助理。黑色盘发一丝不乱,深色套装熨得笔挺,耳麦的线顺着脖颈收进衣领。她敲了两下门,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只说苏总在医疗中心顶层等她,请她现在过去。
许韵茹推着轮椅跟在她身后。电梯从康复区一路往上,数字跳过她熟悉的楼层,一直升到最顶层才停。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和楼下完全不同,冷白色的灯带嵌在天花板边缘,地面铺着深灰色哑光石材,墙壁是整面的磨砂玻璃,隐约能看见里面设备运行的指示灯在闪。女助理领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厚重的双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房间比她想象的大得多。正中是一张长条形的白色展台,上面平铺着一卷展开的图纸,旁边立着几块竖版灯箱,亮着背光。苏婉站在展台一端,今天穿了一件黑色丝质长裙,袖口收紧,左手背的藤蔓纹身从手套边缘露出一截。她没戴手套,手指按在图纸边缘,听见轮椅的声音抬起头来。
“进来,把门关上。”
女助理退出去带上了门。许韵茹自己推着轮椅往里走,靠近展台的时候才看清那卷图纸上画的是什么。一张人体正面图,一张背面图,比例精确,线条干净,每一块区域都用不同颜色标注了编号和说明文字。她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视线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色块,然后猛地定住了。
正面图上,从头顶到脚趾,没有一块皮肤是空白的。头皮分了三块区域,每一块都标着纹样类型和预估工时;面部从额头到下颌,沿着颧骨和鼻翼的轮廓线分出了七八个区块,连眼睑和耳廓内侧都单独标注;颈部整圈覆盖,锁骨区、胸骨区、乳房区各有独立的色块,乳晕那一圈用深粉色标出来,旁边写着“全遮盖,多层叠色”;腹部沿着肚脐向两侧展开,腰侧、肋间、后腰全部填满;手臂从肩头到指尖,连指甲盖都没放过;双腿从大腿根到脚背,膝盖后侧和脚底也用不同的颜色标了。背面图更夸张,脊柱两侧的纹样对称铺开,臀部、臀沟、大腿后侧一直到脚后跟,全部覆盖。
而正面图下半部分,双腿之间那个位置,被单独放大成了一个局部细节图。外阴的轮廓被精确描绘,大阴唇、小阴唇、阴蒂包皮、阴道口、会阴,每一处都标了编号和色号。旁边有一行小字:黏膜区需分阶段着色,每阶段间隔不少于四十八小时。
许韵茹盯着那个局部图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才移开。她抬起头,声音发干:“全部?”
“百分百。”苏婉绕到展台侧面,手指沿着图纸上的一条分割线划过去,“你已经完成的部位不到百分之三。按这个方案,全部做完需要分大约四十到五十次操作,每次间隔看你皮肤恢复情况,快的话一年半,慢的话两年出头。”
许韵茹把手从轮椅扶手上收回来,攥住裙摆。棉布被她捏得皱成一团。“头皮也要?”
“头皮是整张画布收边的位置,不做头皮,正面和背面就断开了。”苏婉的语气像在解释一幅画的装裱方式,“你头发留长以后能盖住一部分,但画布本身必须完整。”
“脸……”许韵茹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颊,“脸上也……”
“脸是整件作品的核心。”苏婉终于把视线从图纸上移开,落到她脸上,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像是在评估一块石材的成色,“你的骨相好,颧骨和下颌线的转折干净,适合做对称的细密纹样。我已经让纹身助理出了三版面部草图,等你签完字,明天可以先从额角开始试色。”
许韵茹低下头,视线重新落在图纸上。她注意到展台旁边还压着一份文件,厚厚一沓,封面印着苏婉医疗科技集团的标志,标题栏写着“身体改造与收藏授权补充契约”。她伸手去翻,苏婉没有拦她。
契约正文她跳着看的。前面几页都是医疗术语和风险告知,她翻到中间的授权条款,逐字逐句读下去。授权范围包括皮肤纹饰、皮下着色、黏膜染色、甲床着色,以及“为保障纹饰效果而实施的必要体位固定与辅助用药”。授权期限那一栏空着,旁边用铅笔写了一个小字:终身。
“终身?”许韵茹抬起头。
“收藏品的完整性需要时间保障。”苏婉从展台下面拉出一把椅子,坐下来,和她平视,“你现在的康复进度不错,脚趾已经恢复部分知觉。但这个恢复是建立在持续治疗基础上的。契约里写得很清楚,医疗团队会继续跟进你的神经修复,直到你能独立站立和短距离行走。作为交换,你授权我完成全身纹饰。”
“交换。”许韵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嘴里发苦。
“你可以不签。”苏婉往后靠了靠,语气没什么起伏,“不签的话,康复方案按公立医院的标准来,我这边不再提供额外资源。你清楚公立医院康复科排队要多久,也清楚你园里那点慰问金能撑几个月。”
许韵茹当然清楚。园长上次来探望时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园方最多再负担两个月的床位费,后续的康复费用得她自己想办法。她父母走得早,亲戚里没有能帮上忙的,存款在事故后头几个月就见了底。苏婉的出现对她来说曾经像一根绳子,现在这根绳子正在慢慢收紧,勒进肉里。
“我签了之后,”许韵茹把契约翻到最后一页,看着签名栏旁边那个红色的印泥盒,“是不是就没有退路了?”
苏婉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展台另一头,拉开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东西托在掌心。那是一只脚环,细细的铂金色金属圈,内侧嵌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外侧刻着一行极小的编号。许韵茹眯起眼睛辨认,编号是“X-014”。
“签完字,戴上这个。”苏婉把脚环放在契约旁边,“脚环连着医疗中心的门禁和康复设备权限,也是你作为我收藏品的标识。编号是唯一的,换不了,也摘不下来,强行破坏会触发报警。”
许韵茹盯着那只脚环。金属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在灯箱的冷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她脑子里闪过顾家姐妹的样子,姐姐黑色短发下那张被镜像纹样铺满的脸,妹妹苍白的皮肤上对称展开的线条,她们穿着同系列的收藏服站在收藏室里,眼神空得像两口枯井。她以前觉得那是离自己很远的事,现在那只脚环就摆在面前,编号刻得清清楚楚。
“我签。”她听见自己说。
苏婉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只是把契约推近了一点,又把印泥盒的盖子打开。许韵茹把轮椅往前挪了挪,俯下身去看最后一页的条款。授权人签字栏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本人确认已阅读并理解全部条款,自愿接受上述身体改造与收藏安排。她盯着“自愿”两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伸出右手食指,在印泥盒里按了一下。
指腹沾上朱红色印泥的时候,她想起小时候在幼儿园带孩子们做手工,也是这种红印泥,小孩们抢着往纸上按手印,按完举着手指头互相炫耀。她那时候觉得红色是热闹的颜色。现在她把这根手指按在签名栏旁边,用力压了五秒钟,抬起来的时候指腹的纹路清晰地印在纸上,像一小片被压扁的指纹地图。
苏婉把契约收走,翻到最后一页检查了一遍手印的位置,然后从抽屉里又取出一份副本,递给她。“这是你的那份,收好。明天开始按方案执行,先从额角试色,纹身助理会提前跟你确认体位。”
许韵茹接过副本,没翻开,直接塞进轮椅侧面的布袋里。她看着苏婉拿起那只脚环,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苏婉今天穿的长裙裙摆铺在地上,蹲下的时候丝质面料堆叠起来,像一汪黑色的水。她伸手握住许韵茹的左脚脚踝,把脚环扣上去,金属搭扣合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脚环贴着皮肤的那一面是温的,苏婉提前暖过它。许韵茹低头看着自己脚踝上那一圈细细的铂金色,编号朝外侧,正好对着她的视线。她试着转了转脚腕,脚环跟着滑动了一点点,不勒,也不掉,像长在了脚上。
“站起来试试。”苏婉站起来,退后一步。
许韵茹愣了一下。她平时站起来需要扶双杠或者有人架着胳膊,但苏婉只是站在旁边看着,没有伸手的意思。她犹豫了两秒,双手撑住轮椅扶手,慢慢把身体往上推。腿在发抖,膝盖打颤,但脚底踩到地面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种和以前不太一样的东西,脚趾底下有地板凉凉的触感,脚踝内侧的皮肤能感觉到脚环金属片微微的压迫。之前那种从膝盖往下全部消失的麻木感,在脚底和脚踝这一圈退开了一点,像一块冻了很久的肉开始化冻,边缘泛出针扎似的酥痒。
她站住了。虽然只有三四秒,膝盖一软又坐了回去,但那三四秒里她的脚是实实在在踩在地上的,甚至能感觉到脚趾在鞋里微微蜷了一下。
“感觉到了?”苏婉问。
许韵茹点了点头,喉咙里堵着什么,说不出话。
“脚环上的芯片会记录你每天站立和行走的数据,医疗团队根据数据调整康复方案。”苏婉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她一眼,“契约签了,脚环戴了,接下来每一步都是往上走的。你只要记住一件事,画布上的每一笔都要经过我确认,包括你每天站立的时间、你吃什么、你几点睡。收藏品不需要操心这些,我来安排。”
她拉开门,女助理已经等在走廊里。“带她回病房,下午把试色区域的皮肤状态报告送过来。”
门在身后合上。许韵茹坐在轮椅里,低头看着脚踝上那只脚环。编号X-014。她伸手摸了摸金属表面,温热的触感已经散掉了,只剩下一层凉凉的金属贴着皮肤。她推着轮椅往电梯方向走,经过走廊那面磨砂玻璃的时候,玻璃里映出她自己的影子,浅灰色连衣裙,头发垂在肩膀上,脸色还是白的,但脚踝上多了一圈细细的光。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把手伸进布袋里摸到那份契约副本,指尖碰到纸页边缘。她没有拿出来看,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纸边,想起刚才按手印时那种黏稠的触感。红印泥沾在手指上还没完全干透,她搓了搓指腹,搓下来一小片暗红色的碎屑,落在裙摆上,像一粒很小的血痂。
回到病房,她把轮椅停在床边,自己撑着床沿挪上去躺下。脚环在被子底下硌着脚踝,存在感很强。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左脚从被子里伸出来,搁在床沿外面,看着那只脚环在病房的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编号朝上,X-014,清清楚楚。
她想起苏婉刚才说的那句话,收藏品不需要操心这些,我来安排。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两圈,恐惧底下压着一层她不愿意承认的东西,像小时候放学被家长接走时那种不用自己认路的踏实。她闭上眼,脚趾在空气中无意识地蜷了一下,脚踝上的金属跟着动了动,凉意贴着皮肤,一直传到小腿肚。
她不知道明天纹身助理来的时候会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额角那一针下去疼不疼。但她知道脚环摘不掉了,契约也签了,她现在和顾家姐妹站在同一条路上,只是走得晚一些。走廊里传来推车滚轮的声音,大概是午饭送来了。她睁开眼,把脚缩回被子里,脚环贴着皮肤的那一面已经捂热了。
第一针:肩胛
上午的光从百叶窗缝隙里切进来,一条一条铺在纹身椅的黑色皮面上。许韵茹被推进这间屋子的时候,先闻到的是消毒水和某种植物精油混在一起的味道,像医院又不像医院。房间比她想象中安静,墙壁贴了深灰色的吸音板,角落里摆着一台她不认识的仪器,金属臂上挂着几根透明的软管。
纹身助理已经在了,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画了细长眼线的眼睛。她冲许韵茹点了一下头,指了指房间正中的椅子,没说一个字。许韵茹自己推着轮椅过去,在椅子旁边停下,双手撑着扶手试图站起来。腿还是软的,膝盖打弯的瞬间她本能地抓住了椅背,纹身助理从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肘弯,把她半扶半架地弄上了椅子。
椅面比看起来硬,角度略微后仰,像牙科诊所那种半躺的姿势。许韵茹的后背刚靠上去,助理就拉过一条宽皮带横在她髋骨上方,咔嗒扣紧。接着是膝盖上方一条,脚踝处一条。皮带的宽度和松紧都刚刚好,不会勒疼,但也绝对挣不开。许韵茹看着自己两条小腿被固定在椅子延伸出来的腿托上,脚踝处的脚环和皮带叠在一起,编号X-014的金属片从皮带边缘露出一角。
“等一下。”她声音有点干,“苏婉还没来。”
助理没接话,只是走到墙边按了一个开关。吸音板里嵌着的灯带亮起来,光线从侧面打过来,照得许韵茹右肩胛骨那一块皮肤格外清楚。助理从推车上拿起一瓶喷雾,对着她的肩膀喷了一层凉丝丝的液体,然后用棉片擦拭。许韵茹闻到酒精的味道,皮肤表面被擦得微微发紧。
门开了。苏婉走进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丝质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左手背上的藤蔓纹身完整露出来,在灯光下泛着墨青色的光泽。她没戴手套,指尖干干净净,指甲修得短而整齐。纹身助理递过去一副透明护目镜,苏婉接了戴上,又接过一支细头的蓝色标记笔。
“今天只做肩胛骨这一块。”苏婉走到椅子右侧,低头看着许韵茹露出来的右肩,“方案你看过了,第一片藤蔓从这里起笔,顺着肩胛骨的弧度往外延,先勾主线,再补枝蔓。一次做不完,分三到四次。”
许韵茹偏过头想去看她的脸,但角度限制只能看到苏婉垂下来的卷发和护目镜的边缘。“会很疼吗?”
“会。”苏婉答得干脆利落,笔尖已经落在她肩胛骨内侧缘,冰凉的触感让许韵茹缩了一下肩膀,“别动。我画图的时候你乱动,线条就歪了。”
笔尖在皮肤上滑动的感觉让许韵茹咬住了下唇。她看不见图案,只能凭触感判断苏婉在画什么——从脊柱旁边起笔,一道弧线贴着肩胛骨内缘往下走,到中间分了个叉,主枝继续往腋窝方向延,副枝往回勾了个圈。苏婉画得很慢,每画完一段就用指腹轻轻抹一下线条边缘,像是在检查比例。
“顾家姐姐第一针也是这个位置。”苏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聊一件家常事,“她当时比你还能忍,针扎进去一声没吭。妹妹就不行,哭了一下午,最后是姐姐握着她的手才做完。”
许韵茹的呼吸顿了一下。她想起在收藏室见过的那两具身体,对称的纹身从脸一直铺到脚背,当时只觉得震撼和恐惧,现在苏婉把她们放在同一个句子里说出来,像在给她排座次——她排在第三,比姐姐差一点,比妹妹强一点。这种比较让她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妹妹现在怎么样了?”她问。
“很乖。”苏婉画完最后一笔,直起身端详了一下草图,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也会很乖的。来,看看。”
助理推过来一面落地镜,斜放在椅子旁边。许韵茹侧过头,从镜子里看到自己右肩后方的皮肤上多了一幅淡蓝色的线稿。藤蔓从肩胛骨内侧缘起笔,主枝顺着骨头轮廓往外弯,到肩头位置分出一簇细叶,副枝在靠近脊柱的地方打了个旋,收笔处刚好压在肩胛骨下角上方。线条流畅舒展,确实像她说的那样,是“起笔”的样子,后面还留了大片空白等着填。
“好看吗?”苏婉问。
许韵茹盯着镜子里那几道蓝线,喉咙发紧。好看是好看的,她没法否认。苏婉的手很稳,线条的粗细过渡自然,就算只是草图也能看出功底。但好看和愿意是两回事。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比我想的细。”
“第一遍勾线当然细。”苏婉把标记笔搁回推车,换了纹身机拿在手里,拇指拨了一下开关,针尖发出细密的嗡嗡声,“上色的时候会粗一圈。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她没说下去,因为两个人都知道后悔没用。许韵茹低头看了看自己髋骨上的皮带,又看了看脚踝处那一圈金属。契约签了,脚环戴了,连草图都画上了,说“后悔”两个字不过是苏婉习惯性的施舍,给她一个假装还有选择的台阶。
苏婉调了一下纹身机的出针长度,针尖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肩胛骨这个位置肉薄,贴着骨头,痛感会比手臂内侧强一些,但比你想象中好忍。疼的时候深呼吸,别憋气,憋气肌肉绷紧了针走不动,容易晕。”
许韵茹点了点头,把脸埋进椅子头枕的凹槽里,只露出右肩和半截后背。助理用几块一次性无纺布把她身体的其他部位隔开,又在肩胛骨周围贴了一圈透明保护膜,只留出要纹的那一块皮肤。
“开始。”苏婉说。
针尖落下去的第一下,许韵茹整个人弹了一下。不是尖锐的刺痛,更像有人用烧红的细铁丝在她皮肤上划了一道,灼热感从肩胛骨往脊椎方向窜。她咬住嘴唇,指甲抠进椅子扶手的皮面里。纹身机的声音很轻,嗡嗡嗡地持续着,针尖在皮肤里进出,苏婉的手腕几乎不动,全靠手指控制着针的走向。
“呼吸。”苏婉头也不抬地说。
许韵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赶紧张开嘴吸了一口。氧气灌进肺里,肩膀不自觉地往下沉了沉,针尖的灼热感反而清晰起来,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细砂纸在她骨头上打磨。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呼一吸之间苏婉能走完一小段线。等苏婉停下来换色料的时候,她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后背贴着无纺布的地方黏糊糊的。
苏婉把纹身机搁在支架上,低头看了看刚纹的那段线。皮肤已经微微泛红,线条边缘渗出几粒细小的血珠,像红砂糖撒在蓝线上。她俯下身,许韵茹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气息凑近肩胛骨,接着是舌面贴上皮肤的触感。苏婉的舌头从线条起点开始,沿着针脚舔过去,把渗出来的血珠卷走,舌尖扫过每一处针孔时都带出一点细密的酥麻。
许韵茹的脚趾在腿托上蜷紧了。那个触感太奇怪了,疼和痒混在一起,还有苏婉嘴唇的柔软和呼吸的热度。她偏过头,从镜子里看到苏婉直起身,嘴角沾了一点淡红色,用拇指抹掉后随手擦在助理递过来的棉片上。
“血够干净。”苏婉评价了一句,像在说食材新鲜度,“继续。”
第二段线走到肩胛骨外缘的时候,许韵茹终于没忍住叫出了声。那个位置骨头凸出来,皮薄得几乎贴着骨面,针扎下去像直接戳在骨头上。她抓紧扶手,指节发白,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滴在头枕上。苏婉没停手,针尖稳稳地沿着画好的蓝线走,嘴里倒是开了口:“助理,记一下。肩胛骨外缘,收缩反应明显,竖脊肌和斜方肌同时绷紧,左边比右边幅度大。”
助理在旁边拿着一个平板,手指飞快地点着屏幕。许韵茹从镜子里看到她在记录什么,羞耻感比疼痛更猛烈地涌上来——她疼得发抖的样子正在被量化成数据,肌肉收缩的幅度、位置、次数,全部要记下来给苏婉做参考。她想起之前苏婉说的“收藏品不需要操心”,现在她连疼都不能自己说了算,疼得对不对、够不够格,都有人在旁边打分。
“别绷着。”苏婉用左手按住她右肩上方,“你越绷,针越疼。试着把这块肌肉松开,想着它是一块布,针只是在布上走线。”
许韵茹试着照做。她闭上眼,集中注意力去松右肩的肌肉。一开始很难,身体本能地对抗疼痛,但苏婉的手一直按在那里,掌心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像在安抚一匹受惊的马。渐渐地,她感觉到斜方肌不再硬邦邦地顶着苏婉的手掌,针扎下去的痛感从“烧红的铁丝”变成“粗砂纸打磨”,还在疼,但能忍住了。
苏婉察觉到了变化,走针的速度快了一点。从镜子里能看到蓝线一段一段变成带颜色的实线,藤蔓的主枝已经填了大半,深墨绿色的色料在皮肤上洇开,边缘用浅一号的绿做了渐变。苏婉偶尔停下来换针换色,每次换完都要俯身舔一遍新针脚,把血珠清理干净。许韵茹从一开始的浑身僵硬,到后来慢慢能在那阵温热触感里喘匀气,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脚趾什么时候松开了。
做到肩头分叶的地方,苏婉停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休息五分钟。你喝点水。”
助理递过来一瓶拧开的矿泉水,许韵茹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嘴唇碰到瓶口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嗓子干得厉害,刚才一直咬着牙没吭声,口腔里全是铁锈味。苏婉摘了护目镜,站在窗边看外面,卷发垂在肩头,侧脸被百叶窗的光切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苏婉。”许韵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顾家妹妹哭了一下午,你当时也给她舔血了吗?”
苏婉转过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说不上是冷还是暖。“没有。妹妹哭是因为怕疼,姐姐握着她的手就够了。你不一样,你不需要人握着手,你需要有人告诉你疼得对。”
她走回椅子旁边,重新戴上护目镜,拿起纹身机。“最后一段,肩胛骨下角收笔。这一针扎完今天就能歇了,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我会检查色料吸收情况。要是恢复得好,下周做第二片。”
针尖重新落下去的时候,许韵茹把脸埋回凹槽里,眼泪又淌了一轮。这次不全是因为疼。苏婉的话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里某个软的地方——她确实不需要人握着手。从出事到现在,她一个人扛过了手术、诊断、康复训练的每一次剧痛,园长来探望的时候她笑着说没事,爸妈打电话来她都说恢复得很好。她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当那个坚强的、不需要被照顾的人。苏婉是第一个看穿这一点的人,也是第一个把这件事当成弱点来用的人。
“疼得对。”她小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闷在头枕里。
苏婉的针没停,嘴角弯的弧度大了一点。“对。记住这个感觉。以后每一针下去,你就想这句话。疼是你付的价钱,画布上的每一寸都是你买下来的。”
最后几针走完,苏婉用湿棉片把整片纹身擦干净,涂了一层透明的修复膏。助理递过来一面手持镜,许韵茹接过去偏着头照了照。肩胛骨上那片藤蔓已经成了型,深绿和浅绿交叠,主枝粗壮,分叶舒展,靠近脊柱的副枝打了个优雅的旋,收在肩胛骨下角上方。皮肤边缘还泛着红,但图案本身已经清清楚楚了。她试着动了动右肩,一阵拉扯的钝痛从肩胛骨往脖子后面窜,但能忍。
“好看。”她说,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怎么从嘴里滑出来的。
苏婉正在摘护目镜,听到这话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收藏家看到一件藏品开始有包浆时的满意。“当然好看。我画的。”
她让助理把许韵茹从椅子上解下来,扶回轮椅。皮带松开的一瞬间,许韵茹整个人软在椅面上,后背被汗浸透的布料贴着皮肤发凉。她低头看了看脚环,金属表面蹭上了一点纹身用的绿色色料,极淡的一抹,像蹭到了青草汁。
“回去别沾水,别挠,痒也得忍着。”苏婉站在门口交代,“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查房。要是让我发现你偷偷抠了——”
她没把话说完,只是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左肩胛骨位置。许韵茹下意识跟着摸了一下自己右肩,隔着修复膏和纱布,那片新纹的皮肤还在发烫。
助理推着轮椅往外走,经过走廊的时候许韵茹回头看了一眼。苏婉还站在纹身室门口,深灰衬衫的袖口沾了一小点墨绿色,她低头用拇指蹭了蹭,没蹭掉,就那样放下了。门在她身后关上,吸音板把纹身机的余音彻底隔断。
电梯里许韵茹把右手伸到左肩后面,隔着纱布轻轻按了按。疼,但疼里面夹着一种奇怪的踏实,像考试交卷之后那种“反正已经写完了”的轻松。她想起苏婉俯身舔血珠时嘴唇的温度,想起那句“疼得对”,想起镜子里那片藤蔓从蓝线变成实色的过程。脚环上的色料蹭痕在电梯灯下看不太出来了,但她知道它在那儿。
回到病房躺下之后,她侧身对着墙,把右肩露在被子外面透气。纱布底下痒痒的,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纹身线条上爬。她忍着没挠,手指攥着被角,忽然想起一个细节——苏婉今天全程没戴手套。之前检查私处的时候戴了,画图的时候戴了,但纹身的时候她光着手,指腹直接按在许韵茹的皮肤上固定位置,针扎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就贴在针脚旁边,能感觉到皮肤每一次收缩的震动。
许韵茹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尖有点热。她说不清这个细节为什么让她在意,但就是记住了——苏婉的手是暖的,按在肩胛骨上的时候很稳,像在告诉她“我在这儿,你疼你的,我看着”。
四肢的藤蔓
第二天早上九点整,病房门被推开时许韵茹正靠在床头喝粥。苏婉准时得让人无话可说,身后跟着纹身助理和推器械车的女助理,三个人鱼贯而入,病房里顿时显得逼仄起来。
苏婉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深酒红色的丝质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左手背上那截暗色藤蔓纹身。她走到床边,没寒暄,直接伸手掀开许韵茹的衣领看了一眼右肩的纹身。纱布揭开一半,苏婉俯身凑近,鼻尖几乎贴到皮肤上,呼出的气息扫过那片还泛着粉的线条。
“没抠。”苏婉直起身,语气里有一点满意的意思,“愈合得不错,今天可以继续。”
许韵茹放下粥碗:“今天纹哪里?”
“手臂和腿。”苏婉从助理手里接过一张打印好的分区图,铺在许韵茹面前的餐板上,指甲沿着四肢轮廓划了一圈,“手腕到肩,脚踝到大腿根。分两天做,今天先做左半侧,明天右半侧。”
许韵茹盯着那张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出了纹身推进的顺序和密度。大腿内侧那块被涂成深红色,旁边标注着“高敏感区,最后处理”。她咽了口唾沫,粥在胃里沉了一下。
“会很疼。”她说。
“对。”苏婉把图纸收走,折叠时甚至没有看许韵茹的脸,“你昨天已经知道了。”
纹身椅被推进来的时候许韵茹注意到它和昨天那台不太一样。这台两侧多了可调节的金属支架,末端带软垫和束带,形状像某种康复器械和刑具的混合体。纹身助理把支架展开,调整角度,发出几声清脆的卡扣响。
苏婉指了指椅子:“上去。衣服脱掉,留底裤。”
许韵茹自己撑着轮椅扶手挪过去。经过一夜休息,她的手臂比昨天有力气些,但双腿还是沉得像灌了铅。女助理要上来帮忙,苏婉抬手挡了一下:“让她自己来。”
许韵茹咬着牙把自己挪上纹身椅,躺平的时候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今天不用翻身,仰面朝上,头顶的无影灯亮得她眯起眼。苏婉走过来,亲手把她的左臂拉直贴到支架上,从手腕开始缠束带,绕两圈,收紧,扣住。束带内面有软垫,不至于勒出红痕,但那种被固定的感觉让许韵茹下意识绷紧了小臂肌肉。
“放松。”苏婉拍了拍她绷紧的前臂内侧,“你越绷,我越难画。线条歪了还得补,补比第一次更疼。”
许韵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手臂放软。苏婉依次固定了她的左大腿、左小腿和左脚踝,每一条束带都拉得恰到好处,不勒肉,但挣不开。最后她把许韵茹的右腿也绑在支架上,虽然今天不纹右侧,但苏婉说“免得你疼起来乱蹬”。
四肢被固定之后许韵茹试着挣了一下,纹丝不动。她躺在那里,两条手臂平伸,两条腿分开固定在支架上,整个人呈一个舒展的大字。底裤是浅灰色的,昨天苏婉让助理给她换的,此刻在这种姿势下显得格外单薄。
苏婉拖了把高脚凳坐到她左侧,纹身机接好电源,针管装上去,脚踩开关试了两下,马达的嗡鸣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纹身助理站在对面,手里托着色料盘和棉片,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专注的眼睛。
“从手腕开始。”苏婉用棉片蘸了消毒液擦过许韵茹左腕内侧的皮肤,凉得她手指一缩。苏婉没理会,拿起纹身机,针尖对准腕横纹上方两指的位置,踩下开关。
针尖咬进皮肤的那一刻许韵茹咬住了下唇。手腕内侧的皮薄,神经末梢密集,疼法跟肩胛骨完全两回事。肩胛骨是闷痛,像被人用钝器一下一下地捶;手腕是锐痛,每一针都像被蚂蚁狠狠咬一口,而且这只蚂蚁的嘴是烧红的。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苏婉画的是藤蔓的根部,从手腕内侧起笔,细细的线条贴着皮下浅静脉的走向往上爬。她画得很慢,每一条主藤都要走两遍针,第一遍勾轮廓,第二遍填色。纹身机走过的地方皮肤立刻肿起来,渗出一层细密的血珠,苏婉用棉片随手擦掉,继续往上推。
“你左手以前受过伤?”苏婉忽然问。
许韵茹疼得脑子发木:“什么?”
“这里。”苏婉的针尖停在腕关节上方三厘米处,那里有一条浅白色的旧疤,很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缝过针。”
“小时候摔的,玻璃划的。”许韵茹喘了口气,“十几年了。”
苏婉没再问,针尖绕过那条旧疤,把藤蔓的主干分出一根细枝,沿着疤痕的弧度包了过去。许韵茹低头看,那条细枝把旧疤圈在里面,像藤蔓自然长过一块石头时的绕行。苏婉画得很快,几笔下去那条疤就被纳入了纹身的构图里,不再是孤零零一道白线。
“别动。”苏婉用左手按住她小臂,指腹压着皮肤固定位置。许韵茹能感觉到苏婉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一层乳胶手套传过来——今天她戴了手套,但只戴了右手,左手光着,指腹直接贴在她皮肤上。针尖走过去的时候苏婉的手指跟着微微用力,像在给皮肤做某种精准的按摩。
从手腕到肘弯用了将近四十分钟。藤蔓的主干沿着小臂内侧一路攀升,分出三四条侧枝,每条侧枝的末端卷成一个小小的涡旋。许韵茹的左手已经疼麻了,小臂内侧红成一片,肿起来的皮肤把纹身线条撑得有点变形。苏婉停下来,用湿棉片把整条小臂擦了一遍,擦掉血和多余的色料,露出下面湿漉漉的墨绿色藤蔓。
“好看。”苏婉歪头看了一眼,“比肩胛骨那片还好看。手臂内侧的皮肤薄,颜色吃进去之后透出来的质感不一样。”
许韵茹低头看自己的左臂。藤蔓从手腕爬上来,贴着她细瘦的小臂内侧,线条顺着肌肉的弧度微微弯曲,像真的有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长了出来。她活动了一下手指,纹身跟着肌肉牵拉变形,藤蔓的涡旋一缩一放,像活的。
“别臭美了。”苏婉拍了一下她的手背,“还有大腿。”
她转去许韵茹左腿那边。纹身助理把色料盘换了一套,深绿为主,配了一小碟墨黑和暗红。苏婉坐到床尾的高脚凳上,把许韵茹的左腿从支架上解下来,重新调整角度,膝盖弯起来,脚踝固定在靠近臀部的位置,大腿内侧完全暴露出来。
许韵茹的呼吸立刻变浅了。大腿内侧的皮肤比小臂还薄,而且敏感得多。苏婉的棉片擦上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弹了一下,束带把她的髋部勒得生疼。
“我说了,髋部固定。”苏婉头也不回地对助理说。助理立刻从器械车里抽出一条宽皮带,绕过许韵茹的骨盆和纹身椅的横杆,扣紧。许韵茹的腰被牢牢压在椅面上,下半身几乎动不了。
苏婉用棉片重新擦了一遍大腿内侧,从膝盖内侧一路擦到腹股沟。许韵茹盯着天花板,不敢往下看。她能感觉到苏婉的手指按在她大腿内侧最嫩的皮肤上,隔着棉片来回擦了两遍,消毒液挥发的时候凉得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里会疼。”苏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比手腕疼三倍不止。你想叫就叫,但别乱动。动了针会跳,跳了就得补。”
针尖落下去的第一下许韵茹就喊了出来。声音不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喉咙之后硬挤出来的闷哼。大腿内侧的痛感完全超出她的预期,每一针都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尖在她最嫩的肉上挑一下再挑一下,疼得她脚趾蜷缩,小腿在支架上蹬了两下,被束带拽回来。
苏婉的左手按在她大腿根部,拇指压着腹股沟边缘的皮肤绷紧,右手推着纹身机沿着腹股沟的弧线往上走。藤蔓从膝盖内侧起笔,沿着大腿内侧中线往上爬,到了腹股沟附近分出一条粗壮的主枝,斜着伸向髋骨方向。许韵茹的腿在抖,束带把她的动作限制在半厘米以内,但肌肉的震颤传到了苏婉按着的手上。
“你抖得太厉害了。”苏婉停针,抬头看她,“疼可以喊,但腿得稳住。我按着你,你试着把力气卸掉,别跟束带较劲。”
许韵茹闭着眼点头,试着把腿上的力气松掉。她想象自己是一条湿毛巾,挂在架子上,所有重量都往下坠。腿还在抖,但幅度小了些。苏婉等了几秒,重新落针。
针走到大腿中段的时候许韵茹又忍不住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拔高了半度。苏婉没停手,只是左手加了点力气往下按。纹身助理递来一块折叠好的纱布,苏婉接过去塞进许韵茹手里:“咬着。”
许韵茹把纱布塞进嘴里,咬住。棉纱的纤维在牙齿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她咬得很用力,腮帮子都酸了,但确实比咬下唇好受些。
腹股沟那一段是最难熬的。苏婉把藤蔓的主枝一直推进到髋骨前方,线条贴着腹股沟韧带的走向拐了个弯,然后继续往大腿根部内侧延伸。许韵茹的腿抖得束带发出轻微的皮革摩擦声,苏婉用左手整个手掌压住她大腿内侧,拇指和四指分开,把皮肤绷成一块平整的画布。
“最后三厘米。”苏婉说。
针尖走过那三厘米的时候许韵茹把纱布咬穿了。嘴里一股棉絮味,她顾不上,整个人绷在椅子上,髋部被皮带压得死死的,只有腰以上能动,肩膀在椅面上蹭来蹭去。苏婉画完最后一针,关掉纹身机,马达声戛然而止,病房里只剩下许韵茹粗重的喘息。
“好了。”苏婉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脖子,“左臂和左腿完成。右面明天做。”
许韵茹把嘴里的纱布吐出来,腮帮子酸得合不拢。她低头看自己的左腿,从膝盖内侧到腹股沟,一条粗壮的藤蔓主干爬上来,分出几条侧枝贴着大腿内侧的弧度散开,末端卷成涡旋。纹身覆盖下的皮肤红肿发烫,血珠和色料混在一起,湿漉漉地反着光。
苏婉让助理把支架和束带都解了。许韵茹瘫在椅面上,四肢摊开,像一只被拆了线的布偶。她浑身是汗,头发黏在额头和脖子上,底裤边缘被消毒液和色料染了一小片绿。
苏婉亲自拧了一条热毛巾,从她左肩开始擦。毛巾温度刚好,不烫,擦过纹身旁边的皮肤时许韵茹嘶了一声。苏婉没停,从肩膀擦到手臂,从手腕擦到手背,然后换了条毛巾擦腿。擦到大腿内侧的时候她动作很轻,毛巾只贴上去按了按,把浮着的血珠和色料吸掉,没有来回蹭。
“修复膏。”苏婉伸手,助理递来一管新开的药膏。苏婉挤了一截在指尖,从许韵茹左臂的藤蔓根部开始涂,指腹贴着纹身线条单向推过去,让药膏渗进针脚里。涂到肘弯的涡旋时她多按了两下,把涡旋中心也填满了。
“手臂的明天可以碰水,腿上的多等一天。”苏婉涂完左腿,把药膏盖子拧好递给助理,“大腿内侧容易摩擦,你这两天别穿太紧的内裤,睡觉侧躺,两腿之间夹个枕头。”
许韵茹嗯了一声,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
苏婉站起来,摘掉右手的手套扔进垃圾桶。她低头看了看许韵茹摊在椅面上的四肢,藤蔓从手腕爬到肩头,从脚踝爬到腿根,墨绿色的线条在红肿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扎眼。
“明天九点。”苏婉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今晚会肿得比昨天厉害,疼得睡不着就找护士要止痛药,别硬扛。硬扛影响愈合。”
门关上之后许韵茹躺在纹身椅上没动。女助理过来问她要不要回床上,她摇了摇头,又躺了一会儿才撑着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左臂和左腿,藤蔓的线条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像刚从土里长出来,还带着水汽。
她伸手碰了碰左臂上那个涡旋,指腹按下去,疼得抽了口气,但没缩手。苏婉说得对,疼里面夹着别的东西。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知道明天还得再来一遍,右边的手臂和腿,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疼。
她扶着椅背慢慢挪回轮椅上,经过走廊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脚环。金属表面干干净净,昨天的色料蹭痕被擦掉了。她忽然有点后悔昨天没让那抹绿色多留一会儿。
头皮上的网
第二天早上九点,许韵茹准时出现在医疗中心顶层的走廊里。她是自己摇着轮椅来的,女助理跟在后面半步远的位置,既不上前推她,也不出声提醒方向。许韵茹已经熟悉了这条路,从电梯出来左转,经过两道需要刷卡的安全门,最后停在走廊尽头那间没有门牌的房间前。
门开着,苏婉已经在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丝质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左手背的藤蔓纹身露在外面,暗色的线条在冷白灯光下几乎泛着青。房间正中央的纹身椅旁边多了一张带轮子的金属小台,台面上铺着一块深色绒布,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样东西:一把银色推子,一管没拆封的白色软膏,一叠叠好的黑色围布,还有一支细长的标记笔,笔尖是医用级的紫色墨水。
“坐。”苏婉朝纹身椅抬了抬下巴。
许韵茹自己撑着扶手挪上椅子。左臂和左腿的藤蔓经过一夜已经消肿了大半,墨绿色的线条沉进皮肤里,边缘结了极薄的痂皮,摸上去有细密的颗粒感。她坐稳之后才发现椅子靠背的角度被调直了,头枕的位置升高了一截,像是专门为今天要做的部位调整过。
苏婉没急着让她躺下,先走到她身后,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从发根往发尾顺了两遍。许韵茹的头发又黑又直,留了好几年,平时扎马尾或者披着都方便,幼儿园的小朋友喜欢扯她发梢玩。苏婉把她的头发拢到脑后,在脖颈上方松松地握成一束,低头看了看发际线的走向。
“你后脑勺有个旋。”苏婉松开手,绕回她面前,“从这里开始。”她指了指许韵茹右耳后方靠近发际线的位置,那里的头发被苏婉刚才拢到后面之后露出一小块三角形的头皮。
许韵茹下意识抬手去摸,被苏婉轻轻挡开了。“别碰,还没开始。先把头发剃了。”
“剃多少?”许韵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昨晚她躺在病床上想了很久,想苏婉说的“画布不能有空白”,想方案里那张从头皮一直画到脚底的人体图。她以为自己会哭,但真到了这一刻,她发现自己只是胃里有点发紧,像空腹喝了一杯凉水。
“从发际线往后,到头顶最高点再往下两指。”苏婉拿起推子,按下开关,推子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两侧鬓角上面各留一指宽,后面到枕骨粗隆。”她一边说一边用标记笔在许韵茹头皮上点了几下,紫色的小点连成一条虚线,把要剃的范围圈了出来。“其他的先不剃,等这片做完再说。”
许韵茹看着苏婉手里那支推子,推齿是银色的,很密,比她以前在理发店见过的都要细。“全剃光吗?”
“不用。留两毫米,当底衬。”苏婉用左手按住她的头顶,右手推子贴了上去。推子刚碰到头皮的时候许韵茹缩了一下脖子,冰凉的金属齿贴着头皮震,声音闷在耳朵里像有一群蜂在脑壳里面飞。苏婉没停,从右耳后方那个起点开始,沿着虚线往上推,推子走过的地方,黑发齐根断落,露出下面青白色的头皮。断发落在黑色围布上,一小撮一小撮的,像碎茶叶。
许韵茹闭着眼睛,能感觉到推子走过的路径,从右耳后往上,到头顶,再往前推到发际线。苏婉推得很慢,每一下都走直线,推完一道用手掌把断发扫到围布上,再推下一道。推子经过左耳后的时候许韵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推子还响。
“睁眼。”苏婉说。
许韵茹睁开眼,面前多了一面手持镜子。镜子里她的头顶秃了一块,从发际线往后大约三指宽的范围内,头发只剩下青灰色的毛茬,像收割过的稻田。秃区的边缘很不整齐,左边多剃了一块,右边留了一小片黑发没推到。苏婉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说:“别急,还要修。”
她换了推子上的一把限位梳,把边缘修齐。推子再次响起来的时候许韵茹没那么紧张了,只是觉得头顶凉飕飕的,空气直接贴在头皮上,凉意往颅骨里面渗。苏婉修完边缘又用剃刀把发际线最下面一排毛茬刮干净,刮到耳后的时候许韵茹觉得痒,缩了一下肩膀,苏婉用左手拇指抵住她的耳垂后面固定住,剃刀继续走。
“好了。”苏婉把剃刀收起来,用湿棉片把头皮上残留的碎发和皂沫擦干净。许韵茹再照镜子的时候头顶秃区的边缘已经是一条干净利落的弧线,从右鬓角上方开始,绕过头顶,到左鬓角上方结束,后面的枕骨留了一掌宽的头发没动。秃区内的头皮很白,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走行,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小片一小片的红,是剃刀刮过之后的反应。
苏婉从金属台上拿起标记笔,拧开笔帽,笔尖是极细的软毛。“现在画网格。”她俯下身,笔尖贴在许韵茹头顶正中央,从额头发际线往后画了第一条中线,笔尖带着紫色墨水在剃过的头皮上走,许韵茹能感觉到软毛刷过皮肤的触感,很轻,但头皮太敏感了,每一笔都让她想缩脖子。苏婉用左手掌按住她的额头,拇指抵在她眉心上方,把她的头固定在原位,右手继续画。
中线画完之后是横线。苏婉从右往左画,第一条横线离发际线大约两指宽,笔尖走到左边缘的时候许韵茹感觉到墨水洇进毛孔的凉意。第二条横线在第一条后面一指半的位置,第三条再往后一指半,一直画到头顶最高点。然后苏婉换了方向,从后往前画竖线,每两条竖线之间的间距和横线一样,大约一指半宽。笔尖在头皮上走的时候许韵茹能听见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有人用指甲轻轻刮一张纸。
画到左半边的时候苏婉停了一下,用棉签把一条画歪的线擦掉重画。许韵茹看不见自己的头顶,只能凭感觉判断进度。网格画完之后苏婉直起腰,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补了两笔。“你头顶有个偏旋,网格得跟着旋的方向走,不然纹样会歪。”她解释了一句,语气平淡,像在跟同事讨论一份设计稿。
许韵茹没说话。她盯着对面墙上的纹身方案图,那张图钉在软木板上,人体轮廓从头到脚画满了藤蔓和涡旋。她以前看的时候目光总是落在四肢和躯干上,今天她第一次认真看头顶那部分。方案图上的头顶纹样是一个以发旋为中心的螺旋,螺旋从中心往外扩展,每一圈都生出细小的藤蔓分支,往额头发际线和耳后延伸,最后和脸颊两侧的纹样接上。
苏婉把标记笔放回金属台,拿起那管白色软膏拧开,挤了一截在左手掌心,双手搓了搓,然后从许韵茹的额头开始往头顶涂。软膏有薄荷味,涂在剃过的头皮上凉得她吸了口气。苏婉的手掌贴着头皮打圈,把软膏匀开,从发际线涂到头顶,再从头顶涂到枕骨边缘,涂完之后许韵茹整个秃区都泛着一层湿亮的光。
“这是表面麻醉,能管四十分钟左右。”苏婉用湿巾擦了擦手,“头皮血管密,不麻一下你扛不住。”
许韵茹点了点头。她其实不太确定自己能不能扛住,但苏婉说四十分钟,那就四十分钟。
纹身机接好电源,苏婉在左手戴上一只新的黑色手套,右手赤着,从金属台上拿起一根已经装好针的纹身笔。针尖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很细,比她手臂上用的那根还要细一号。苏婉俯身靠近许韵茹的头顶,左手掌贴在她后脑勺上托住,右手把纹身笔的针尖对准网格正中心,也就是发旋的位置。
“先打螺旋中心。疼就说话,但头别动。”
针尖刺入头皮的那一瞬间,许韵茹整个人绷紧了。疼。比手臂上疼得多,也深得多。手臂上的疼是皮肤表面的灼烧感,头皮上的疼像有人拿细针直接扎进颅骨,每一下都带着震动往脑仁里钻。她咬住下唇,手指抓住椅子扶手,指甲陷进皮革里。苏婉的针尖沿着螺旋的第一圈往外走,走得很慢,每走几毫米就停下来用棉签擦一下渗出来的组织液和血珠。许韵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顺着头皮往下淌,流到耳廓上窝的时候凉了,滴在围布上。
“第一圈完了。”苏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近,但许韵茹听着像隔了一层水。她嗯了一声,松开咬着的下唇,嘴里有铁锈味。
苏婉继续第二圈。这一圈的针程更长,螺旋的半径大了,针尖走过的距离也长了。许韵茹的眼泪在第二圈走到一半的时候流了下来。她没出声,但眼泪自己往外涌,从眼角滑到太阳穴,再滴到围布上。苏婉看见了,没停手,只是用左手拇指把她的头扶得更稳了一些。“呼吸。别憋气。”
许韵茹试着吸气,吸到一半针尖正好走到一个敏感点,她猛地呼出去,肩膀跟着颤了一下。苏婉的左手立刻加重了力道,把她的头按在原位。“说了别动。再动纹歪了要重来。”
纹身助理从旁边递过来一卷医用胶带,苏婉接过去,撕了两条,把许韵茹的额头和两侧太阳穴贴住,胶带的另一端固定在头枕两侧的支架上。许韵茹的头被固定住了,只能眨眼睛和动嘴,脖子以下还能动,但头动不了了。
“这样省事。”苏婉重新下针,从第二圈断掉的地方继续。许韵茹闭着眼睛,眼泪不停地流,把胶带边缘的黏胶泡软了,胶带有点翘边。苏婉看见了,让助理换了两条新的,贴之前用纱布把眼角和太阳穴的泪擦干。
第三圈、第四圈。螺旋的半径越来越大,针尖走的路径越来越靠近额头发际线。许韵茹的疼已经从尖锐的刺痛变成了持续的灼痛,整个头顶像被人按在一块烧红的铁板上。她开始小声地哭,嘴唇抿着,哭声压在喉咙里,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气。苏婉没制止她哭,只是每隔一会儿就让助理用纱布把她的眼泪擦掉,免得流进耳朵里。
“头发还能再长。”苏婉在第五圈开始之前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针没停,“画布不能有空白。你头顶这块空白填上了,以后就不用再剃。”
许韵茹睁开眼,视线被眼泪糊得模模糊糊,只能看见苏婉垂在脸侧的一缕黑色卷发和鼻尖上极细的汗珠。苏婉也出汗了,额头侧面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她手上的动作一点没慢。
“你手臂上的藤蔓现在什么感觉?”苏婉问。
许韵茹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个时候苏婉会问这个。她感受了一下左臂,藤蔓的线条已经不疼了,只有微微的痒,像伤口在收口。“痒。”
“头皮上的做完也会痒。痒的时候别抓,抓破了色料会掉,补色比新纹还疼。”苏婉把第五圈收尾,针尖从螺旋外缘提起来,用棉签按了按渗血的地方。“螺旋主体完了,现在做分支。”
分支比螺旋更难。螺旋是连续的曲线,针尖可以一直走,分支要从主线上分叉出去,每一根分支的起点都要和主线接得严丝合缝,不能有断口。苏婉换了根更细的针,从螺旋最外圈的右侧开始往耳后方向走第一根分支。这根分支的路径经过耳廓上方的颞骨区域,皮薄,下面就是骨头,针尖刺下去的时候许韵茹疼得叫出了声。
“啊——”
“忍一下。这块皮薄,我走快一点。”苏婉的针速确实加快了,针尖在颞骨上方的皮肤里快速推进,每走两三毫米就提起来换角度。许韵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这次流得更凶,胶带彻底泡开了,苏婉索性把胶带撕了,让助理用手按着她的头。
助理的手很稳,掌心贴住许韵茹的两侧脸颊,手指扣在耳后,力道均匀。许韵茹被按着动不了,只能感觉针尖在头皮上走,从螺旋外缘往耳后走,走到耳廓上方的时候拐了个弯,沿着耳轮上缘往后延伸。这根分支的末端在耳后发际线附近收成一个极小的涡旋,苏婉在那里多走了两圈,把涡旋中心填实。
“左边还有一根。”苏婉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右手腕。许韵茹看见她的手套指尖磨得有点发亮,针尖上沾着血和色料的混合物,暗绿色的色料混着鲜红的血,在灯光下显得很稠。
第二根分支从螺旋外缘的左侧出发,往额头发际线方向走。这根分支比右边那根短,但路径更弯,拐了三个弯才到发际线。苏婉走这根分支的时候许韵茹的疼已经有点麻木了,头皮像不是自己的了,针扎进去的感觉变得遥远,只剩下针尖震动带来的嗡嗡声。她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白色的圆形灯罩在她模糊的视线里变成一个晃动的光斑。
“最后一根。后脑勺。”苏婉转到她身后,助理也跟着换到前面按住她的额头。后脑勺的皮肤比头顶厚,针尖刺入的阻力大了些,苏婉走得更慢。这根分支从螺旋中心偏后的位置出发,往后走,经过枕骨粗隆的上缘,最后在留着头发的区域边缘收尾。收尾的时候苏婉把针尖斜着挑了一下,做出一个渐细的尾端,像藤蔓的末梢。
“完了。”苏婉把纹身笔放回支架上,摘掉手套扔进垃圾桶。许韵茹头顶的纹样全部完成,螺旋主体加三根分支,墨绿色的线条在红肿的头皮上清晰可见,网格的紫色标记线已经被色料盖住了大半,只在边缘露出一点点。
苏婉用湿棉片把整个纹样区域擦了一遍,擦掉浮血和多余的色料。擦完之后纹样的线条更清楚了,螺旋从发旋中心往外转,越转越大,三根分支从外圈伸出去,一根往右耳后,一根往左额角,一根往后脑勺。线条的边缘因为皮肤红肿而微微隆起,摸上去有清晰的凸起感。
“修复膏今天不涂,头皮太嫩,涂了反而闷。”苏婉把围布从许韵茹脖子上解下来,抖了抖上面的碎发和血渍,“今晚别洗头,明天用温水冲,别用洗发水,冲完用纸巾按干。”
许韵茹慢慢坐起来,脖子有点僵,头皮的疼从灼痛变成了搏动性的胀痛,每一下心跳头顶就跟着跳一下。她抬手去摸头顶,指尖碰到螺旋中心的时候停住了。纹路是凸的,比手臂上的藤蔓更明显,手指摸过去能清楚地感觉到线条的走向,一圈一圈往外,像摸到一张刻在皮肤底下的图。
她又摸到耳后那根分支的末端,那个小涡旋。指腹按下去,疼,但疼里面夹着一种奇怪的确信——这个地方以前是空的,现在有了东西。她想起苏婉说的“画布不能有空白”,想起昨晚自己后悔没让脚环上的绿色多留一会儿。现在她头顶的空白被填上了,填进去的是藤蔓和螺旋,是苏婉一笔一笔扎进去的墨。
“明天做右侧手臂和腿,同样的藤蔓。”苏婉把今天的纹身参数记在一张卡片上,递给助理归档,“头顶的等消肿之后看要不要补色,头皮上色率不稳定,有的人要补两三次。”
许韵茹把手放下来,低头看自己摊在膝盖上的手。手背上也有藤蔓,从手腕往指根方向走,和头顶的是同一套纹样体系。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和头顶变成了同一种东西——都是苏婉的画布,画布上画着同一片藤蔓,藤蔓从头顶长出来,顺着脖子往下,爬过肩膀、手臂、躯干、腿,一直长到脚底。她低头看脚踝上的金属环,环面干干净净,今天没有色料蹭上去。
“我今晚能侧躺吗?”她问。
“可以,但别压着左半边,往右躺。”苏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头皮肿起来会把你脸皮往下坠,明天早上照镜子别吓一跳。”
许韵茹没应声。她还在摸自己的头顶,指腹沿着螺旋的纹路一圈一圈地走。走到最外圈的时候她摸到了分支的起点,线条在那里分出去,往三个方向延伸。她顺着其中一根分支往耳后摸,摸到那个小涡旋的时候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但没缩手。
她忽然想,如果现在把头发留长,盖住这片纹身,别人就看不见了。但她知道苏婉不会让她留。方案上写着头皮毛囊要定期清理,保持纹样清晰可见。她以后大概要一直剃着这片头发,或者至少保持两毫米的毛茬,让藤蔓露在外面。
就像苏婉说的,画布不能有空白。也不能有遮盖。
脸皮草图
第二天早上许韵茹是被头皮跳醒的。那种痛经过一夜发酵变得更钝更沉,像有人把整个左半边脑袋浸在温水里泡胀了,骨缝里塞满湿棉花。她侧躺着,右脸贴着枕头,左半边头皮悬空,能感觉到肿胀把皮肤撑得发亮。她伸手去摸,指腹碰到螺旋最外圈的时候停住了,那一片皮肤烫得厉害,纹路摸起来比昨晚更凸,像皮底下埋了一根细铁丝。
她慢慢坐起来,床头柜上放着一面苏婉留的小镜子,旁边压着一张卡片:消肿药膏,早晚各一次,薄涂。许韵茹拿起镜子照自己的脸。左半边头皮确实肿了,发际线往下坠,把眼角都扯得有点变形,左眼比右眼显得窄。她赶紧把镜子扣回去,但那个画面已经印在脑子里了,她想起苏婉昨晚说的话,头皮肿起来会把你脸皮往下坠,明天早上照镜子别吓一跳。苏婉连她会被吓到这件事都算好了。
门响了两下,纹身助理推着推车进来,推车上面放着药膏和一卷保鲜膜。助理没说话,戴着手套把药膏挤在指腹上,示意许韵茹低头。许韵茹配合地低下头,助理的手指从她发际线开始涂,凉凉的膏体抹在肿胀发烫的皮肤上,每抹一下许韵茹都咬一下后槽牙。涂到耳后那个小涡旋的时候助理停了一下,用棉签把涡旋凹陷处的积液吸掉,动作很轻,但棉签碰到纹路边缘的时候许韵茹还是嘶了一声。
“苏总说今天不纹头皮。”助理终于开口,声音闷在口罩后面,“等消肿。今天做脸。”
许韵茹以为自己听错了。“脸?”
助理从推车下层拿出一个平板,划了两下递给她。屏幕上是一张人脸轮廓图,额头、颧骨、下颌线被标注了对称的藤蔓纹样,线条从眉心向两侧展开,绕过眼周,沿着颧骨弧线下行,最后收在下颌角。整张图的线条粗细和头顶的螺旋是同一套参数,连分支的走向都跟头皮纹样接得上。许韵茹把平板翻过来扣在推车上。
“苏婉人呢?”
“在准备色料。她说让你吃完早饭去三号室。”
三号室比纹身椅那间小一些,墙上多了一面落地镜,椅子改成了可调角度的躺椅,旁边立着一盏带放大镜的纹身灯。许韵茹进去的时候苏婉已经在调色了,小纸杯里盛着不同浓度的灰色,从浅到深排成一排。她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黑色短袖丝质上衣,手套还是戴着,左手背的藤蔓纹身从手套边缘露出一截。
“躺下。”苏婉没抬头,拿笔在纸杯边缘试色。
许韵茹走到躺椅旁边坐上去,躺椅后背自动往后倒,把她放成半仰的姿势。苏婉端着色料盘走过来,低头看了她一眼,用笔杆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开。
“肿消了一些,但发际线还是往下坠。今天不碰头皮,只做脸。线条从额头往下走,跟头顶的螺旋接上。”她用笔尖在许韵茹眉心点了一下,“起点在这儿。你睁着眼别动,我要看清你皱眉肌的走向。”
许韵茹睁着眼看天花板,苏婉的笔尖从眉心往右画,笔毛扫过皮肤的时候痒得她眨了眨眼。苏婉没说话,等她眨完继续画,笔尖贴着眉骨上缘往外走,走到太阳穴附近拐了个弯,顺着颧骨弧线往下。画到一半苏婉直起身看了看镜子,又弯腰调整了一下线条的弧度,把拐弯的地方画得更圆润一些。
“你颧骨比标准脸型高一点,线条得顺着骨头走,不能硬拉直线。”苏婉边说边画,笔尖从颧骨最高点往下,贴着下颌线往耳根方向收。许韵茹感觉到笔毛经过嘴角的时候停了一下,苏婉用左手拇指把她下唇往下压了压,笔尖从唇边绕过去,在下巴尖的位置收成一个尖角。
苏婉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回来用另一支细笔把线条加粗了一些,在颧骨处画了一个小涡旋,跟耳后那个涡旋呼应。然后她换了一边,从眉心往左画,完全镜像的走向,连涡旋的位置都对称。
“睁开眼睛。”苏婉说。
许韵茹睁开眼,苏婉把她头扶正对着落地镜。镜子里她脸上多了两排灰色的藤蔓线条,从眉心出发绕过眼周,贴着颧骨下行,最后收在下巴两侧,左右完全对称。线条还是草图状态,细而浅,但已经能看出走势,像藤蔓从头顶的螺旋里长出来,顺着脸往下爬。
“色料是无毒的,吃进去也没事。”苏婉把笔扔进清洗杯里,拿了一根棉签蘸着另一种浅灰色,“但纹进去之后你脸上会有凸起的线条,摸得到。幼儿园要求教师面部无可见纹身,你脸皮做完就回不去了。”
许韵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些线条现在还是能擦掉的,苏婉用湿巾一抹就没了。但苏婉刚才说的是“纹进去之后”,不是“如果”。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苏婉也在镜子里看她,两个人视线在镜面里撞了一下。
“我知道。”许韵茹说。
苏婉没再问,把躺椅调平,跨坐在许韵茹腰上。她膝盖分得很开,压在许韵茹两侧髋骨上,重量不算大,但许韵茹能清楚地感觉到苏婉膝盖窝贴着自己大腿根部的皮肤。她大腿的知觉恢复得比小腿好,苏婉丝质上衣的下摆垂下来蹭在她小腹上,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能感觉到苏婉腿内侧的温度。许韵茹下意识想把腿并拢,但苏婉膝盖抵着,并不上。
“别动。”苏婉拿纹身机的时候身体前倾,重心压到许韵茹腰上,她大腿内侧的肌肉绷了一下。许韵茹感觉到那一带皮肤开始发热,不知道是苏婉的体温捂的还是自己紧张的。苏婉用酒精棉把右脸颧骨到下颌的区域擦了一遍,擦到嘴角的时候棉球停了一下,许韵茹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疼?”
“不疼。凉。”
苏婉没再说话,纹身机启动的嗡嗡声填满了房间。针尖落在颧骨最高点的时候许韵茹咬住了后槽牙,那个位置的皮薄,针扎进去的阻力跟手臂完全不一样,针尖好像直接刮在骨头上。苏婉的左手按在她头顶固定她的头,拇指压着发际线,右手推针,线条从颧骨高点往耳根方向走,每一针都短而密,针尖刺入的角度比做手臂时更垂直。
许韵茹攥着躺椅扶手,指节发白。颧骨上的痛是尖锐的,每一下都像有人拿细针在骨面上划刻,而且那一片皮肤跟着心跳一跳一跳地胀。她感觉到有液体从针尖旁边渗出来,苏婉拿棉片吸了一下,继续推针,没停。
“颧骨上色率比手臂低,得扎深一点。”苏婉说话的时候呼吸扫在许韵茹耳廓上,许韵茹偏了一下头,苏婉用拇指把她下巴扳回来,“别躲。躲了线条就歪。”
针尖沿着颧骨弧线往下走,经过面颊的时候许韵茹觉得那一带皮肉比颧骨软,针扎进去有轻微的吸附感,像针被肉咬住了。苏婉在那里放慢了速度,一针一针地推,把线条加深加宽。许韵茹感觉到苏婉的膝盖在她腰侧收紧了一下,苏婉换了个姿势,重心往前移到许韵茹小腹上,膝盖窝正好压在她大腿根内侧最敏感的那条肌肉上。
许韵茹腿间一热。她知道自己不该有反应,但苏婉压着的那条肌肉连着腹股沟,大腿内侧的皮肤本来就薄,被苏婉膝盖窝一压,血液往那个方向涌,又热又胀。她试着把注意力挪到脸上的痛觉上,但颧骨的锐痛和腿间的钝热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让她难熬。苏婉好像没注意到,低头继续推针,线条从面颊拐向下颌角,针尖经过下颌骨边缘的时候许韵茹疼得哼了一声。
“下颌角神经多,忍一下。”苏婉用棉片按住刚纹过的线条,等渗血止住才继续。她推针的节奏很稳,每一针的间距几乎一样,线条在她手底下一点点从灰色草图变成嵌进皮肤的实线。许韵茹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右脸颧骨上多了一条深灰色的线,线条边缘泛红,微微肿起来,像一条细长的疹子。
苏婉做完右脸的时候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许韵茹趁机把腿稍微挪了挪,大腿内侧被苏婉膝盖压过的地方留下一片潮热的印子。苏婉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从她腰上下来,绕到躺椅另一侧。
“换左边。同样的走向,镜像。”
许韵茹把脸偏向左边,苏婉重新跨坐上来,这次膝盖压的位置比刚才靠下一些,正好卡在许韵茹大腿中段。许韵茹的腿已经恢复了一些知觉,大腿中段能感觉到苏婉膝盖骨硬硬的轮廓,还有丝质衣料滑过皮肤的那种凉。她闭上眼,苏婉的针落在左颧骨上的时候她攥紧了扶手。
左脸的线条走向跟右边完全对称,苏婉每扎几针就抬头看一眼右边已经纹好的线条,确保两边弧度一致。针尖经过左面颊的时候许韵茹感觉到苏婉的膝盖在她腿上蹭了一下,很轻,像无意的,但她大腿内侧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苏婉停针看了她一眼。
“腿有感觉了?”
“一点。”
“恢复得不错。”苏婉低下头继续推针,膝盖又蹭了一下,这次比刚才重一些,压着大腿内侧的肌肉慢慢碾过去。许韵茹咬住嘴唇,脸上的痛和腿间的热同时往上涌,她觉得自己像被苏婉从两个方向同时扎针,一个在脸上,一个在腿上。
苏婉把左边颧骨的线条纹完,针尖拐向下颌角,经过嘴角的时候停了一下。许韵茹以为她要说什么,但苏婉只是拿棉片把嘴角渗出来的组织液吸掉,继续往下推。线条在下巴尖汇合,跟右边的线条接上,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苏婉退针,用湿棉片把整张脸擦了一遍,擦掉多余的色料和血珠,然后拿镜子给许韵茹看。
镜子里许韵茹的脸两边各有一条深灰色藤蔓线条,从眉心绕过眼周,贴着颧骨下行,在下巴尖汇合。线条还是肿的,边缘泛红,但走向很清楚,左右对称。苏婉在颧骨处加的那个小涡旋也纹上了,跟耳后的涡旋一样,指腹摸过去能感觉到皮肤底下有轻微的凸起。
“脸皮比手臂薄,恢复期会痒,别抓。”苏婉从躺椅上下来,摘掉手套扔进垃圾桶,“肿消之后线条会收一点,颜色也会变深。到时候看要不要补色。”
许韵茹坐起来,又看了一眼镜子。那些线条现在嵌在她脸上了,擦不掉了。她抬手摸颧骨上的涡旋,指腹按下去的时候疼,但疼里面夹着一种跟昨晚摸头顶时一样的确认感——这里以前是空的,现在有了东西。她想起苏婉刚才说的,幼儿园要求教师面部无可见纹身。她脸上现在有可见纹身了,而且会越来越明显。
“我回不去了。”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苏婉正在色料盘旁边写记录,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嗯。回不去了。”她把笔放下,走到许韵茹面前,用拇指蹭了一下她下巴尖上刚纹好的线条,“但这张脸现在是我的了。比当幼儿园老师的时候好看。”
许韵茹没接话。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藤蔓从手腕往指根方向走,跟脸上的线条是同一套纹样。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脸和手变成了同一种东西,都是苏婉的画布,画布上画着同一片藤蔓,从头顶长出来,爬过脸、脖子、肩膀、手臂,一直长到脚底。她脸上现在没有空白了,苏婉把最后一块能露在外面的空白填上了。
苏婉把今天的纹身参数记在卡片上递给助理,回头对许韵茹说:“明天做右侧手臂和腿的延伸,把脸上的线条跟身上的接起来。你今晚可以洗脸,但别用洗面奶,清水冲一下就行,别搓。”
许韵茹点头。苏婉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对了,你幼儿园那边下周一开学,园长昨天打电话来问你的情况。我让助理回了,说你还在康复期,暂时不能返岗。”
许韵茹攥了一下躺椅扶手。“你替我回了?”
“替你回了。”苏婉转过身,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回?说你脸上纹了藤蔓,回不去了?”
许韵茹没说话。她确实不知道怎么回。园长上次来医院看她的时候说园方无法承担长期康复费用,那时候她腿还不能动,躺在床上连翻身都要人帮。现在她腿上有了知觉,脸上有了纹身。园长要是看见她现在的样子,大概连那点委婉的慰问都省了。
“下周一之前把脸上的肿消掉,线条定型了拍张照片给我。”苏婉说,“我帮你写辞职信。”
许韵茹看着镜子里自己脸上那些灰色的线条。辞职信三个字从苏婉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味道,好像这件事早就定了,只是通知她一声。她想起自己以前在幼儿园带的那班孩子,有个小女孩每天早上都要抱一下她的腿才肯进教室。那个小女孩现在大概已经忘了她。
“好。”她说。
苏婉走了之后纹身助理进来收拾色料盘,许韵茹还坐在躺椅上没动。助理把用过的针头扔进锐器盒,拿湿巾擦纹身机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苏总让我提醒你,今晚别侧躺压着右脸,两边线条还没定型,压歪了要重纹。”
许韵茹点头。助理推着推车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补了一句:“消肿药膏在床头柜上,记得涂。”
门关上之后许韵茹才从躺椅上下来。她走到落地镜前面,侧过脸看自己颧骨上的线条。镜子里那个人的脸还是她的脸,杏眼,肤色白皙,但颧骨上多了一条深灰色的藤蔓,从眉心绕下来,贴着下颌线收进耳根。她伸手摸了一下线条最粗的地方,指腹底下是微微凸起的纹路,跟头顶螺旋的触感一样。
她忽然想起苏婉跨坐在她腰上的时候膝盖压着大腿内侧的那种热。那种热跟脸上的痛搅在一起,让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难受还是在期待。她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明天做手臂和腿的延伸。脸上的线条会跟身上的接起来,从头到脚连成一片。到那时候她身上就真的没有一块空白了。苏婉的画布上画满了藤蔓,藤蔓从头顶长出来,爬过脸、脖子、肩膀、手臂、躯干、腿,一直长到脚底。她低头看脚踝上的金属环,环面干干净净,今天没有色料蹭上去。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落地镜。镜子里那个人脸上带着灰色的藤蔓线条,站在纹身椅旁边,像一件还没上完色的半成品。她伸手把灯关了,镜子里的人暗下去,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走廊里传来苏婉的声音,在跟助理交代明天的色料配比。许韵茹靠在门框上听了一会儿,苏婉说话的语气很平常,像在安排一件早就定好的事。她摸了摸自己下巴尖上刚纹好的线条,指腹按下去的时候疼,但疼里面夹着一种奇怪的踏实。
她往自己房间走,路过收藏室门口的时候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她停下来往里看了一眼,顾家姐姐坐在收藏室的椅子上,黑色短发,脸上和身上覆盖着细密的镜像纹身,穿定制束缚式收藏服,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顾家妹妹坐在她旁边,黑色长发,同样的镜像纹身,同样的收藏服。两个人像一对摆好的瓷偶,连坐姿的角度都一样。
许韵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顾家姐姐忽然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双眼睛空洞洞的,但许韵茹觉得她在看自己脸上的纹身。顾家姐姐的视线在她颧骨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着前方。
许韵茹把门带上,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抬手摸自己脸上的线条。顾家姐姐看她的那一眼让她后背发凉,那种眼神太安静了,安静得像在看一件同类。许韵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藤蔓从手腕往指根方向走,跟脸上的线条一模一样。她忽然想,顾家姐妹脸上是不是也有这样的线条,从眉心绕下来,贴着颧骨收进耳根,只是她们的线条比她的密,密到把整张脸都覆盖了。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头柜上放着消肿药膏和那面小镜子。她拿起镜子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脸,颧骨上的线条肿得发亮,边缘泛红,但走向很清楚。她想起苏婉说的,脸皮纹身完成后她就再也无法回到幼儿园。她闭了闭眼,把镜子扣回去。
窗外天已经暗了,走廊里苏婉的声音也停了。许韵茹躺下来,侧向右边,避开左半边肿着的头皮和右脸刚纹好的线条。她把手放在脸旁边,指腹贴着颧骨上的涡旋,一下一下地按。疼,但疼里面夹着一种确信——这个地方以前是空的,现在有了东西。明天手臂和腿上的线条会跟脸上的接起来,从头到脚连成一片。到那时候她身上就真的没有空白了。
她闭上眼,手指还按在颧骨的涡旋上。走廊尽头传来关门的声音,然后是苏婉的脚步声经过她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许韵茹没睁眼,但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镜中藏品
第二天早上许韵茹是被走廊里的推车轮子声吵醒的。她睁开眼,先感觉到左半边头皮一跳一跳地发胀,像有人拿拇指按在发际线上往骨头里压。她抬手碰了一下,指尖摸到细密的凸起,顺着发际线往耳后走,那些线条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摸上去像干涸河床上的裂纹。她收回手,又想起昨晚顾家姐姐看她的那一眼,后背那股凉意还没完全散。
她坐起来的时候右腿沉得像灌了铅,脚踝垂在床沿外面,脚趾蜷了蜷,能感觉到袜子接缝的线头磨着脚背。康复之后她的知觉恢复了大半,但大腿外侧还留着一片钝木的木感,苏婉说那里神经长得慢,纹身针扎下去的时候反应会不一样。她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自己右腿上的纹样,小腿肚上那圈涡旋已经消肿了,墨色沉进皮肤里,边缘不再泛红,看起来像是天生就长在那儿的。她伸手顺着线条摸到膝盖弯,指腹底下能感觉到微微凸起的疤痕——那是事故之后手术留下的旧痕,苏婉特意让纹身针绕开疤痕走,把纹样收在疤痕两侧,像给一条旧河让出河道。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洗手池上方的镜子看了自己一眼。颧骨上的线条过了一夜肿消了些,但颜色比昨天深,墨绿偏黑,贴着颧骨最高点绕出一个涡旋,尾巴收进耳前的发际线里。她侧了侧脸,发现那道线从正面看是断的,转到侧面才连成一整条,心里咯噔一下——苏婉说过,脸上的纹样要跟着骨骼走向走,正面看是散的,侧面看是整的,这样光影一变脸就跟着变。她拿毛巾擦了擦脸,毛巾边蹭过颧骨的时候疼得她嘶了一声,赶紧放轻了手。
早饭是女佣送来的,托盘上放着一碗白粥、一碟切碎的酱菜和两颗水煮蛋,旁边还搁了一小盒消炎药膏。许韵茹坐到窗边的小桌旁,粥还烫着,她一边吹一边往窗外看。院子里的树被风吹得翻出银白的叶背,远处车库门口停着苏婉那辆深色轿车,引擎盖反射着晨光。她吃到一半的时候听见走廊那头传来开门声,然后是苏婉的脚步声,鞋跟敲在地砖上,不急不慢,一路走近,在她门口停都没停就敲了两下门。
“吃完到收藏室来。”苏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不轻不重,语气像在吩咐助理把文件送过去。
许韵茹嘴里还含着半口粥,含糊应了一声。她听见脚步声走远了,放下勺子盯着门看了一会儿。收藏室她只进去过一次,还是刚到这儿的时候苏婉带她认路,当时里面空着,只有一面墙的镜子和几把椅子,顾家姐妹还没来。现在那两个人坐在里面,像一对摆好的瓷偶,苏婉叫她过去,大概是要给她看什么东西。
她把剩下的粥喝完,换了一条苏婉放在衣柜里的浅灰色棉布长裙,裙子领口高,能遮住锁骨下面刚纹好的那片藤蔓。她对着镜子把头发往耳后别了别,左半边头皮上的纹路露出来,发际线往后退了一指宽,苏婉剃掉的那片头发还没长回来,短茬贴着纹过的皮肤,摸上去像细砂纸。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拿头发去遮,反正苏婉什么都要看。
推开门的时候走廊里没人,女佣在楼梯口擦扶手,见她出来微微点了下头,又低头干活。许韵茹沿着走廊往尽头走,路过自己房间隔壁那间关着门的屋子时脚步放轻了,那间屋子她从来没进去过,但晚上偶尔能听见里面有水声或者器械碰撞的轻响,大概是苏婉的私人操作间。收藏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她抬手敲了两下,里面苏婉说进来。
推开门,许韵茹先看到的是那面镜墙。整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拼着细缝的镜面,灯光打上去,把屋子照得比外面亮一倍。顾家姐姐和顾家妹妹并排站在镜子前面,背对着门,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刚好一臂宽,站姿一模一样,肩膀放松,手臂垂在身侧,连手指弯曲的弧度都差不多。她们穿着同款的深灰色收藏服,领口高到下巴,袖口收紧在腕骨,裤脚束进平底软鞋里,只有脸、脖子和手背露在外面,皮肤上覆着细密的镜像纹身。
苏婉站在她们侧后方,左手背在身后,右手垂在身侧,黑皮手套的指尖贴着裤缝。她今天没穿西装外套,只一件黑色丝质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长卷发披在肩后。见许韵茹进来,她偏了偏头示意她走近。
“把门关上。”
许韵茹反手带上门,扣锁咔嗒一声轻响。她走到苏婉旁边,隔着两步距离站定,视线从苏婉脸上移到顾家姐妹身上。顾家姐姐的短发贴着耳廓,每一个发旋里都藏着线条,从头顶百会穴往四周散开,像蛛网一样细密地铺满整个头皮,然后从发际线流到额头,在眉心汇成一个拇指大的对称涡旋,再分成两路贴着鼻梁两侧往下走,绕过眼窝,从颧骨下方穿到耳前,最后收进下颌角。顾家妹妹的长发扎成低马尾,头皮上的纹样和姐姐一模一样,只是镜像翻转——姐姐左额有涡旋,妹妹就右额有涡旋,姐姐纹路往左旋,妹妹就往右旋,两个人并排站着的时候,身上的线条正好拼成一对完整的图案。
“转过来。”苏婉说。
顾家姐妹同时转身,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她们面对许韵茹站着,眼神从她脸上滑过去,落在她身后某处,空洞洞的,没有焦点。许韵茹注意到顾家姐姐的右手背上有一片藤蔓纹样,跟自己手背上刚纹好的那片几乎一样,只是更密,藤蔓从指根一直缠到手腕,叶子叠着叶子,中间还夹着细小的花苞。顾家妹妹的左手背上是对称的同一片藤蔓,两个人并排站着的时候,两只手背上的纹样正好左右呼应。
苏婉走到顾家姐姐身边,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微微转了个角度,让灯光从侧面打上去。许韵茹看见顾家姐姐颧骨上的线条在光里浮起来,墨色沉在皮肤底下,边缘有一圈极细的蓝,那是苏婉调色时加的冷调,让纹身在暖光下也不显脏。
“你过来看。”苏婉说,松开了顾家姐姐的下巴。
许韵茹走过去,站到顾家姐姐正前方。离得近了才看清那些线条有多密——头皮上的纹路细得像头发丝,从发际线往里走,每一道都平行着另一道,中间只隔半毫米皮肤,整个头顶几乎没有留白。她忍不住抬手碰了一下顾家姐姐的鬓角,指尖摸到纹路凸起的棱,顺着往头顶走,摸到头顶正中的时候能感觉到一个极小的凹陷,那是涡旋的中心点,苏婉收针的地方。顾家姐姐没躲,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呼吸平稳得像在睡觉。
“摸脚底。”苏婉说,声音里没什么起伏,像在吩咐助理递一份文件。
许韵茹愣了一下,低头看顾家姐妹的脚。她们穿的是软底平底鞋,鞋面浅口,露出脚背和脚踝。苏婉蹲下来,亲手把顾家姐姐的左脚从鞋里褪出来,托着她的脚跟把脚掌翻过来。许韵茹看见顾家姐姐的脚底板上全是纹路,从脚跟往脚趾方向走,线条细密地铺满整个足弓,连脚趾缝里都填着墨色。她蹲下去凑近看,脚跟正中有个同心圆纹样,往外一圈一圈扩散,到脚掌边缘变成波浪线,脚趾肚上各有一个小涡旋,大脚趾上的涡旋最大,小脚趾上的最小。
“摸。”苏婉说。
许韵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顾家姐姐的脚心。皮肤冰凉,但纹路凸起的手感跟别处一样,指腹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线条在皮肤底下绷着,像按在细钢丝上。顾家姐姐的脚趾微微蜷了一下,随即又松开,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反应。许韵茹顺着足弓摸到脚跟,又摸到脚趾缝,那些线条藏在趾缝的褶皱里,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她收回手的时候看见自己指尖上沾了一点润肤膏,苏婉大概每天早上都给顾家姐妹涂一遍,保持纹身部位的皮肤不干裂。
“妹妹的脚底是镜像的。”苏婉把顾家姐姐的脚放回鞋里,又托起顾家妹妹的右脚。许韵茹看了一眼,果然——妹妹脚底的同心圆在脚跟偏外侧,波浪线往内侧走,脚趾上的涡旋大小也和姐姐正好反过来。她伸手摸了一遍,触感和姐姐一样,凸起的线条在皮肤底下绷着,脚心冰凉。
“百分百覆盖是什么概念,”苏婉站起来,把顾家妹妹的脚放回去,语气平淡,“你现在身上还有多少空白,自己算得出来。”
许韵茹站起来,视线从顾家姐妹的头顶扫到脚底,又从脚底扫回头顶。这两个人身上找不到一块没纹过的皮肤,连耳廓内侧、手指缝、脚趾缝都填满了。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藤蔓只铺到指根,手指侧面还是白的,指缝里干干净净。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上的线条只绕了一圈,额头还是空的,下巴只纹了下颌线那一小段,嘴唇周围一片空白。她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灰色长裙领口以上露出来的脖子和脸,纹样稀稀拉拉地散着,跟顾家姐妹站在一起就像只画了一半的草稿。
苏婉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黑皮手套的指尖搭在她肩膀上,隔着棉布裙子能感觉到手套内侧的凉意。“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说脸皮纹完就回不去了?”苏婉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你身上每一寸空白,最后都要填满。顾家姐妹用了两年,你比她们快,因为你的神经恢复得比预期好,疼感清晰,肌肉反应也稳定,纹身针走线的时候不会因为肌肉抽搐断线。”
许韵茹盯着镜子里顾家姐姐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从镜面里看着她,嘴角没有表情,但许韵茹觉得她在看自己颧骨上那道涡旋。顾家姐姐的视线很轻,轻得像羽毛扫过去,但许韵茹知道她在比较——比较自己脸上刚纹的那一圈和她脸上全覆盖的纹路之间还差多少。
“顾家姐姐当初也跟你一样,”苏婉把手从她肩膀上收回去,走到镜墙前面,侧身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纹到一半的时候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问我能不能只纹到脖子。我说可以,但纹到脖子和纹到脚底的价格不一样,收藏室的恒温恒湿柜也不收半成品。”她偏过头看许韵茹,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浅,像刀尖在皮面上轻轻划了一道没破口的线,“她后来没再问过。”
顾家姐姐站在镜子前面一动不动,听苏婉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许韵茹看着她的侧脸,那些纹路从鬓角铺到耳垂,耳垂上也纹了细密的圆点,像戴了一排耳钉,但其实是墨。她忽然想起昨晚顾家姐姐看她那一眼,那种安静——不是麻木,是认了。认了之后就不用再想了,每天该涂膏涂膏,该换收藏服换收藏服,苏婉让站着就站着,让转身就转身,反正身上每一寸都已经定了型,再疼也不会长出新的空白。
“你过来。”苏婉朝许韵茹抬了抬下巴。
许韵茹走过去,苏婉让她站到顾家姐妹中间。她站进去的时候肩膀蹭到顾家姐姐的手臂,对方的手臂凉得像刚从冷气口底下拿出来的瓷瓶,皮肤上的纹路刮过她小臂,触感粗粝。镜子里三个人并排站着,顾家姐姐在她左边,顾家妹妹在她右边,她夹在中间,灰色棉布裙子跟两边的深灰收藏服一比显得松垮,脸上的纹样稀稀拉拉,手背上藤蔓只铺了一半,整个人像一幅没画完的草稿夹在两幅成品中间。
苏婉退到镜子后面,靠在墙边看她们三个。“许韵茹,你摸摸她们的头皮。”
许韵茹抬手摸顾家姐姐的头顶,指腹顺着发际线往百会穴走,摸到那些平行细纹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顾家姐姐的头发短,发茬扎着手心,但纹路比发茬更硬,顺着摸过去能感觉到每一道线的起针和收针,起针的地方稍微深一点,收针的地方浅,像笔锋的提按。她又摸顾家妹妹的头顶,长发扎着,她得把马尾拨开才能摸到发根底下的纹路,触感跟姐姐一样,只是方向相反。
“她们头皮上的纹路每平方厘米大概四十针,”苏婉的声音从墙边传过来,“你昨天纹的那片发际线,每平方厘米只有二十针。后面我会加密,加密的过程比第一次纹更疼,因为针要扎进已经愈合的旧纹路缝隙里,把线补粗,把留白填掉。”
许韵茹收回手,看着镜子里自己左半边头皮上稀薄的纹路。昨天纹的时候她觉得已经够密了,现在跟顾家姐妹一比,她那片发际线简直像小孩子拿铅笔随手画的。她把视线从镜子里移开,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藤蔓在灯下泛着润泽的光,苏婉昨天给她涂的修复膏还在。她攥了攥拳头,指缝里的皮肤绷紧了又松开,那些空白的地方在灯光底下白得刺眼。
“顾家妹妹当初纹脚底的时候,”苏婉从墙边走过来,站到许韵茹右边,低头看顾家妹妹的脚,“疼得把嘴唇咬破了。我让助理拿了个软木塞给她咬着,纹完左脚换右脚的时候木塞上全是牙印。”她偏头看许韵茹,“你纹脚底的时候我也会给你木塞,别咬自己舌头。”
许韵茹没接话,视线落在顾家妹妹的脚背上。那双脚一动不动地并排站着,脚趾微微分开,每个趾缝里都填着墨色,连小脚趾外侧那条窄窄的边都没放过。她想象了一下针尖扎进脚趾缝的感觉,脚心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苏婉走到镜墙最右边,拉开嵌在墙里的一个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扁平的黑色绒布盒子,放在镜子前面的矮台上。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排细长的玻璃瓶,瓶里装着不同颜色的色料,从墨绿到深蓝到近乎黑,每个瓶底都贴着标签,写着编号和日期。
“这是我给顾家姐妹用的色系,”苏婉用戴手套的手指点了点其中三个瓶子,“冷调墨绿打底,深蓝收边,最后用黑灰把线条压进皮肤里。你身上的藤蔓用的是同一套色,但你的肤色比她们暖一点,等全部纹完,墨绿会显得更沉一些。”她合上盒子,推回抽屉,“等你身上空白填到八成,我会给你换一套更深的色,把脸上的纹样和身上的接起来,整片连成一张图。”
许韵茹看着抽屉合上,绒布盒子消失在墙里。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苏婉给她看的那本画册——厚厚一本皮质封面,翻开全是人体纹身的照片,从脚底到头皮,每一张都是完成品,灯光打得均匀,皮肤上的纹路连成一片,看不出起针收针的痕迹。当时她翻了两页就合上了,觉得那些照片里的人离自己很远。现在她站在收藏室里,左边一个顾家姐姐,右边一个顾家妹妹,两个人身上的纹路加起来比那本画册里所有照片都密,而她自己的脸和手已经开始往那个方向走了。
苏婉走到门口拉开门,对门外候着的女佣说了句什么,女佣快步走远了。她转回来看着许韵茹,手套指尖在门把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今天不纹新的,让你缓一天。你回去把身上所有纹过的地方摸一遍,记住现在的密度,明天开始加密。从脚底开始。”
许韵茹听见“脚底”两个字的时候脚心又缩了一下,这次缩得比刚才厉害,脚趾在软底鞋里蜷成一团。她低头看自己的脚,鞋子遮住了脚背,但她知道脚底还是完完整整的空白,连一根线都没纹过。
“顾家姐姐纹脚底用了多久?”她问。
苏婉偏头想了想,嘴角又弯了一下,弧度跟刚才一样浅。“左脚四个小时,右脚四个半小时。中间她昏过去一次,我让医疗团队进来测了血糖,补了葡萄糖,醒了接着纹。”她拉开收藏室的门,侧身让出通道,“你神经恢复得比她好,应该用不了那么久,但也不会太轻松。回去好好摸,摸完了写一份记录给我,每平方厘米多少针,你自己估。”
许韵茹走出收藏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顾家姐妹还站在镜子前面,两个人并排对着镜面,身上的纹路在灯光底下泛着细密的冷光。苏婉走到她们中间,抬手把顾家姐姐鬓角一缕翘起来的短发按下去,动作轻得像在整理一盆花的叶子。顾家姐姐的视线从镜子里移开,跟着苏婉的手转了一下,然后又定回前方。
许韵茹关上门,沿着走廊往回走。路过自己房间门口的时候没进去,继续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她从来没进过的屋子前面站了一会儿。门关着,里面没声音。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趾在鞋里动了动,脚心贴着鞋底,触感完整,没有一根线。她忽然想,明天这个时候,脚底大概就不是这个样子了。她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到床边,把鞋脱了,把脚翻过来看。脚底干干净净,皮肤纹路清晰,大拇指底下有一小块茧,是走路磨出来的。她把手指按在脚心正中间,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底下厚厚的脂肪垫和韧带的走向。明天苏婉的针就会扎进这里,从脚跟往脚趾方向走,一圈一圈地填,填到这块茧也被墨色盖住为止。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小镜子翻过来照自己的脸,颧骨上的涡旋在灯下颜色稳了些,边缘的肿彻底消了。她又把镜子翻过去照脚底,然后把镜子扣在床单上,仰面躺下来。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往墙角延伸,她以前从没注意过。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顾家姐妹站在镜子前面的样子,两个人身上的线条拼成一对完整的图案,肩膀对齐,脚跟对齐,连呼吸都差不多同步。她闭上眼睛,把脚缩回床上,脚心蹭过床单的时候有点痒,她缩了缩脚趾,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走廊里女佣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响了一阵,停在收藏室门口。许韵茹翻了个身侧躺着,耳朵贴着枕头,听见收藏室的门开了又关了,然后是苏婉的脚步声往走廊另一头去,越走越远。她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手指搭在床沿上,指尖碰着床单的粗布纹路,一下一下地蹭。明天脚底就要开始疼了,她得趁今天还能好好走路,把该走的路走一遍。
上半身覆盖
许韵茹是被脚底的刺痛叫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房间里的东西都还蒙着一层暗影。她把脚从被子里探出来,脚心碰到空气的那一瞬间,那种刺痛又来了,像是有人拿细针从脚底往小腿肚的方向挑,一阵一阵地,带着灼热。她低头去看,脚底干干净净,皮肤纹路清晰,昨晚看到的那块茧还在,表面什么痕迹都没有。疼的应该是神经。苏婉说过,神经修复到一定程度之后,皮肤表面的触觉会变得格外敏锐,有时候敏感到碰一下床单都会觉得扎。
她坐起来,把脚踩在地板上试了试。脚底贴住凉木地板的那一刻,刺麻感从脚跟往上蹿,沿着小腿肚一直爬到膝盖后窝。她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麻劲儿过去,才慢慢往卫生间走。每走一步,脚心都像踩在一层碎玻璃上,但碎玻璃是软的,不会真的割破皮。她拧开水龙头洗脸,凉水扑在脸上,颧骨上的涡旋纹路被水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层,边缘的墨线在晨光里显得更清晰。她拿毛巾按干脸上的水,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涡旋从颧骨往太阳穴方向转,两边的走势完全对称,连收尾的小勾都一样长。苏婉的针走得确实稳。
她回到房间换衣服的时候,手指在衣柜里拨了两遍,最后抽出一件浅灰色的棉质开衫和一条宽松的长裤。开衫是前襟系扣的,她一颗一颗扣上去,扣到胸口第二颗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从肩膀往下,她的身体被分成了两截——脖子以上是脸和头皮上已经完成的纹路,脖子以下到腰,皮肤还是原来的样子,白净,干净,什么也没有。但今天之后大概就不是了。她把扣子系完,坐到床边等女佣来叫。
女佣来得比往常早。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折叠好的深色绒布,展开之后是一张窄窄的垫子,表面有细密的凹凸纹理,像是某种防滑材料。“苏女士让您今天把这个垫在脚底下走路,”女佣把垫子递过来,语气平淡,“说是脚底神经太敏感的时候,硬底鞋会磨得疼。”许韵茹接过来,垫子比看上去要沉,捏在手里像一块薄薄的软胶。她弯腰把垫子塞进鞋里,脚踩上去的时候确实比光脚踩地板好一些,凹凸的表面把压力分散了,刺痛变成了一种闷闷的麻。
她跟着女佣往走廊深处走。路过收藏室的时候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再往前是苏婉平时做纹身的那间屋子,门半开着,里面已经亮起了灯,白光从门缝里斜斜地铺到走廊地板上。女佣在门口停下,侧身让开路,许韵茹自己推门走了进去。
苏婉站在屋子中央,正在调整纹身椅的角度。今天她把椅子放得比平时更平,靠背几乎完全放倒,椅面铺了一层新的无菌垫。她穿了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左手背上的藤蔓纹身在灯光下颜色很深,藤蔓的卷须一直爬进袖口里。纹身助理站在旁边的小推车后面,正在拆一包新的针头,黑色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额头上方一小截皮肤,手臂上的纹身从短袖口里露出来,密密麻麻的色块叠在一起。
“躺上来。”苏婉没有回头,只是拍了拍椅面。
许韵茹走过去,侧身坐到椅子上,然后慢慢往后靠。椅面是温的,苏婉提前把加热垫打开了。她躺平之后,苏婉把椅子两侧的扶手翻上来,扣住她的腰和胯骨,又拿了一条窄窄的皮束带绕过她的膝盖弯,固定住大腿的位置。“今天做肩背、腰侧和腹部,”苏婉一边说一边把她的开衫解开,扣子一颗一颗从下往上退出去,然后扶着她的肩膀把开衫从两侧褪下来,“面积比较大,你可能会想动。动可以,但别突然弹起来,针断在肉里不好取。”
许韵茹点了点头。开衫被完全脱掉之后,她的上半身只剩一件白色的棉质内衣,细肩带,下围到肋骨中段。苏婉绕到她身侧,手指从她的锁骨往下按,按过胸骨,按到肋骨下缘,然后往两边推,推到腰侧最细的地方,用指腹压了压。“这里,”她用手指点了点许韵茹右侧肋骨最下面一根的位置,“从肋弓往下走,沿着腰线画到胯骨,然后转到前面来盖住整个腹部。左边做镜像。肩背从肩胛骨开始,往中间脊柱的方向收,肩头单独做一块收边。”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没停,在许韵茹的皮肤上按来按去,像是在丈量一块布料。许韵茹躺在那里,能感觉到苏婉的指尖是凉的,按在肋骨上的时候力度刚好,不疼,但有一种被测量的感觉,好像自己是一个正在被划线的木料。纹身助理推着小车过来,车上摆着几杯色料,从深灰到浅灰到一种带着蓝调的冷黑,还有几支不同粗细的纹身机。苏婉挑了一支笔杆最细的,装上一根单针,在许韵茹的右肩头试了一下针。
第一针扎进去的时候许韵茹的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是尖锐的刺疼,然后纹身机开始震动,针尖以极快的频率反复扎进同一个区域,刺疼就连成了一片,变成一种绵绵密密的灼烧感。苏婉的左手按住她的肩头,拇指卡在锁骨上方,把皮肤绷紧,右手握着纹身机沿着肩头的圆弧走线。她走得很慢,针尖在皮肤上拖出一条细细的灰线,从肩峰往三角肌的方向绕,绕到手臂外侧的时候停住,换了一个角度往肩胛骨的方向拐。
“肩头的花纹要跟手臂上已有的纹路接上,”苏婉低着头说,针没有停,“你手臂上那些藤蔓的走向我看了,肩头这块得做成一个过渡,从肩峰往下收,收到腋窝前侧的时候再散开,不然接不上会很难看。”
许韵茹偏过头去看自己的右臂。手臂内侧的藤蔓纹身从手腕一直爬到肘弯内侧,线条细密交缠,叶片的形状很小,一片叠一片,颜色从深到浅过渡得很自然。那是上个月做的。苏婉当时说手臂是最容易露出来的地方,得先做,让许韵茹习惯别人的目光。现在肩头这块要跟手臂接上,意味着纹路会从手臂内侧翻过肩头,一直延伸到后肩胛骨。她还没想完,苏婉的针已经走到了肩胛骨外侧缘,针尖沿着骨头的轮廓走了一圈,然后往脊柱方向拐。这一段的皮肤薄,针扎进去的时候疼得更直接,没有脂肪缓冲,每一针都像扎在骨头表面上。许韵茹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指甲抠进皮面里。
“呼吸放慢。”苏婉头也没抬,“你越绷着越疼。把肩膀沉下去,往椅面上贴。”
许韵茹试着把气吸满,然后慢慢吐出来,吐到一半的时候肩膀确实松了一点。苏婉的针继续走,从肩胛骨外侧缘往内收,走到脊柱旁边两指宽的地方停住,然后换色料,换成一种更浅的灰,在已经做好的深色线条旁边补了一层细密的点状纹路,像是给叶片加了一层霜。纹身助理在旁边递色料的时候看了许韵茹一眼,目光在许韵茹攥紧的右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什么也没说。
右肩做完的时候许韵茹的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苏婉把纹身机搁到小车上,拿了一块纱布蘸了温水擦掉肩头渗出来的组织液和浮墨,擦完之后肩头的纹路清晰了很多,从肩峰往下是一道弧形的深色边线,边线内侧填着细密的叶片和藤蔓,藤蔓的走向跟手臂上的完全接上了,看不出拼接的痕迹。苏婉把纱布丢进垃圾桶,绕到椅子的左侧,开始做左肩头。
左肩的流程跟右边一模一样,但许韵茹觉得比右边疼。可能是前面的疼还没消下去,新的疼叠上来就格外难忍。苏婉的针走到左肩胛骨内侧缘的时候,许韵茹的左手攥着扶手抖了一下,苏婉用左手按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扶手上掰下来,按在椅面上。“别抓东西,抓了会更想使劲。手掌摊开。”
许韵茹把手掌摊平在椅面上,手指一根一根伸开。苏婉的针继续走,走到脊柱旁边的时候换成了排针,一次性把三条线同时扎进去,许韵茹闷哼了一声,腰不自觉地往上顶了一下。苏婉用前臂压住她的胯骨,把她按回椅面上。“快了,这块做完就翻面。”
左肩做完之后苏婉让她侧翻过来,把后背露出来。脊柱两侧的纹路还没有做,从后颈往下到腰窝这一大片皮肤还是干净的。苏婉把椅子调成侧卧位,用两个长条形的软枕垫在许韵茹的腰侧和膝盖之间,把她固定成一个微微蜷起来的姿势。然后她从后颈的发际线开始,沿着脊柱往下走,针尖贴着脊柱两侧的竖脊肌走线,走到肩胛骨下角的时候往两边分,在肩胛骨的内侧缘各画了一道弧线,跟前面肩头的纹路接上。这一段许韵茹看不见,只能感觉到针尖在背上走,从后颈一路往下,走到腰窝上方的时候停住。苏婉用排针在这里做了一片密集的填色,颜色比肩头的深,从腰窝往两侧腰线扩散,越往侧面颜色越浅,到腰侧最细的地方淡成了一种烟灰色。
“翻身,仰面。”
许韵茹翻回来的时候腰侧被软枕压过的皮肤上留了几道红印。苏婉等她的呼吸平下来,才把针移到前面。腹部的纹路是从两侧腰线往中间收的,苏婉先用细针在肚脐两侧各画了一道弧线,然后沿着弧线往肋骨方向填藤蔓的枝干。腹部的皮肤软,针扎进去的时候会跟着陷下去,苏婉得用左手把皮肤撑开,绷在一个固定的张力上,针才能走得准。许韵茹的腹肌在针尖的刺激下不停地绷紧又松开,绷紧的时候肚皮硬邦邦的,苏婉就停下来等,等她松开了再继续走。这样走走停停,肚脐周围的纹路做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两侧的弧线接到一起,在肚脐下方汇成一个窄窄的V形。
“腰侧还没完,”苏婉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手腕,“侧过去一点。”
许韵茹把腰往右侧转了一点,苏婉的针移到她右侧腰线最细的地方,从肋骨下缘往下走,沿着腰线一直画到胯骨上方。这一段的皮肤薄,针扎进去的时候许韵茹总觉得针尖在刮骨头,疼得她脚趾都蜷起来了。苏婉用左手掐住她的腰,拇指卡在肋骨下缘,把皮肤往下推,绷紧了再下针。“腰侧做完就只剩腹部中间和胸口下面了,”苏婉一边走针一边说,“再忍忍。”
她说的“胸口下面”很快就到了。腹部的纹路从肚脐往上收,收到肋骨下缘的时候往两边分开,沿着肋弓的弧线往胸口方向走,走到乳房下缘的时候停住。苏婉换了一根更细的针,在乳房下缘的弧线上试了一下。这一片的皮肤比腹部更薄,神经也更密,针刚扎进去许韵茹就倒吸了一口气,整个上半身都绷起来了,腰悬在椅面上方,只有肩膀和胯骨还贴着椅面。
“这里特别敏感,”苏婉把针提起来,等她落回去,“但纹路得从下缘往上收,收到乳晕边上停。不然胸口的图案跟腹部的接不上。”她低头看了看许韵茹绷紧的腰腹,忽然把纹身机搁下了,摘掉右手的手套,俯下身去。
许韵茹还没反应过来,苏婉的嘴唇已经含住了她的乳尖。舌尖抵着乳尖的顶端,嘴唇收紧,轻轻一吸。许韵茹的腰一下子落回椅面上,但落回去的同时,一种完全不同于刺疼的酥麻从乳尖往胸口深处钻,沿着肋骨的内侧往下走,跟纹身针留下的灼烧感撞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的酸胀。苏婉吸了几秒就松开,抬起头看她。“疼的时候这里会绷紧,你绷着我没法下针。这样你能松一点。”
她说完又低下头去,这回吸得更慢,嘴唇裹着乳尖往口腔深处带,舌尖在顶端打着圈压。许韵茹的呼吸乱了,腰腹的肌肉一阵一阵地收缩,但收缩的方向变了,不再是往内绷紧,而是往外推开,整个腹部软下来,肋骨跟着呼吸起伏,皮肤在苏婉的嘴唇下面微微发颤。苏婉的右手在这时候重新拿起纹身机,针尖落在乳房下缘的弧线上,开始走线。
疼和吸吮叠在一起的时候,许韵茹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针尖每扎一下,乳尖上的吸力就同时收紧一下,两种感觉从不同的方向往心口汇,撞在一起之后变成一种又烫又麻的洪流,沿着脊柱往下走,走到小腹的时候停住,在那里一圈一圈地打转。她的手指攥紧了椅面的皮垫,指甲掐进去又松开,脚趾蜷起来又伸开,膝盖在皮束带下面不自觉地往两边分。苏婉的针沿着乳房下缘的弧线走,从外侧往内侧收,走到乳晕边上的时候停住,换了一根排针,快速地在已经做好的线条下面填了一层浅灰色的底纹。填完之后她又吸了一下,这次吸得比前面都重,舌尖压着乳尖往下按,许韵茹的腰猛地弓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然后整个人落回去,大腿内侧的肌肉一阵一阵地抽动。
苏婉直起身,把纹身机搁到小车上。“左边。”她绕到椅子的另一侧,重复同样的流程。左边的乳房下缘做完之后,许韵茹的腿间已经湿了一片,爱液从内裤的边缘渗出来,顺着大腿根往下淌了一小段。纹身助理推着小车过来换色料的时候看到了,从推车下层抽了一张吸水纸巾,弯腰把许韵茹腿间的液体擦掉,动作很快,擦完就把纸巾卷起来丢进垃圾桶,什么也没说。
苏婉把最后一根针换下来,用纱布把许韵茹胸口和腹部的浮墨擦干净。擦完之后她退后两步,抱着手臂看了一会儿。许韵茹躺在椅子上,上半身从肩头到胸口到腹部到腰侧,纹路连成了一片完整的图案。肩头的藤蔓翻过肩峰,沿着肩胛骨往脊柱收,脊柱两侧的线条往下走,在腰窝上方汇合,然后从两侧腰线绕到前面来,沿着肋弓往胸口收,最后停在乳房下缘的弧线上。腹部的纹路从肚脐往两边散开,跟腰侧的藤蔓接上,整个图案从背面绕到正面,没有断点,没有空白。只有脸和私密处还是原来的皮肤。
“上半身除了脸和下面,”苏婉把纱布丢进垃圾桶,摘掉手套,“基本覆盖了。”
许韵茹躺在椅子上没动。她的上半身像被一层细密的网裹住了,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纹路在发烫的皮肤上微微凸起来,摸上去能感觉到墨线在皮肤底下的硬度。她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乳房下缘的弧线从外侧往内侧收,收到乳晕边上的时候断开了,留了一小片没做的皮肤。苏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里以后再说。先把大面做完。”她把开衫拿过来,扶着许韵茹坐起来,把开衫披到她肩上。许韵茹把手臂伸进袖子里,扣子扣到胸口的时候手指碰到乳房下缘的纹路,碰一下就觉得刺疼,她把手缩回来,改成只扣最下面两颗。
苏婉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天做脚底。今天你少走路,脚底的神经还在长,走多了疼得厉害。”说完就出去了,脚步声沿着走廊往收藏室的方向去。
许韵茹坐在椅子上没马上起来。纹身助理在旁边收拾小推车,把用过的针头扔进锐器盒,把剩下的色料杯盖上盖子放回柜子里。她收拾完推着车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许韵茹一眼,口罩上面的眼睛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什么也没说,推着车出去了。
许韵茹把开衫裹紧了一点,慢慢从椅子上下来。脚踩到地上的时候,鞋里的软垫把刺痛分散成了闷闷的麻,她扶着墙往门口走,走到走廊里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胸口。开衫的领口敞着,锁骨下面的藤蔓纹路从领口边缘露出来,在走廊的白光底下颜色很稳。她把领口拢了拢,慢慢往自己房间走。路过收藏室的时候门关着,里面传来苏婉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调很平,像是在吩咐什么事情。她没停,继续往前走,走到房间门口推门进去,坐到床边,把鞋脱了,把脚翻过来看。脚底还是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明天这个时候,这里也会被墨色盖住。她把脚缩回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膝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从领口露出来的纹路,看了一会儿,把开衫的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
乳晕上的花
第二天早上许韵茹醒得比闹钟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天没大亮。她侧躺着,被子盖到下巴,胸口贴着床单的那一面能感觉到纹路的凸起,细密的线条压在皮肤和布料之间,像一层薄薄的壳。她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隔着睡衣摸了摸锁骨下面的藤蔓,指腹顺着线条往下走,走到领口的位置停住了。
再往下就是今天要做的。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昨晚苏婉说“明天做脚底”,但早上起来她隐约觉得脚底不是今天的重点。苏婉做事有次序,上半身还剩乳房那一圈没做完,不会跳过那里先去做脚。她把手放回被子里,手指在肚子上无意识地画圈,画到乳房下缘的时候缩回来。
七点刚过门就被敲了两下。苏婉的贴身女助理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早餐和一杯温水。“苏小姐说今天上午做纹身,请您吃好早饭,九点到纹身室。”女助理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许韵茹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上面藤蔓纹路一直延伸到肩头,“吃完把药吃了,止痛的,苏小姐吩咐的。”
许韵茹坐起来,睡衣的领口歪到一边,她拉正了才去端粥碗。“今天做哪里?”她问。
“苏小姐没说。”女助理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看了她一眼,“您去了就知道了。”
粥是温的,许韵茹吃得慢。她吃了一碗粥和一个水煮蛋,把药片掰成两半就着水吞下去。止痛药起效要时间,她知道苏婉让她提前吃是为了纹的时候能少挣动。吃完她换了一件前开扣的棉质衬衣,没穿内衣,扣子从下往上系到第三颗就停了,上面两颗敞着。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锁骨以下的纹路从领口露出来,乳房上半球还干净,和昨天做完的下缘形成一道清晰的界线。
九点差五分她走进纹身室。苏婉已经在了,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黑色丝质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中段,左手背的藤蔓纹身露在外面。她正在和纹身助理确认色料,桌上摆着几个新开的色料杯,里面是深粉和浅粉两种颜色,旁边还有一小杯接近肤色的稀释色。
“来了。”苏婉没抬头,“上衣脱了,躺上去。”
许韵茹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纹身室她来过很多次了,但每次脱衣服的时候还是会有那种从胃底往上顶的紧张感。她把衬衣扣子一颗颗解开,脱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光着上身走到纹身椅旁边躺下去。椅面是温的,苏婉提前让人预热过。
苏婉走过来站在她右侧,低头看了她胸口一眼。“昨天做下缘的时候你抖得厉害,今天要不要先绑上?”
“绑吧。”许韵茹说。
苏婉朝纹身助理抬了抬下巴。助理从柜子里拿出两条宽幅的束缚带,一条横过许韵茹的胸口上方,压在锁骨位置,另一条横过腰胯,把她的胯骨牢牢压在椅面上。两条带子都是软皮内衬棉布的,勒紧之后不会磨皮肤,但也绝对挣不开。助理把带扣扣好,拉了拉确认松紧,然后退到旁边。
苏婉戴好手套,调好纹身机的针距,在她左侧站定。“今天做乳晕。先画线,你看一眼,觉得可以了再下针。”
她拿起一支细头标记笔,左手托住许韵茹左侧乳房的外侧缘,把乳房轻轻往上推了推,让乳晕的平面露出来。许韵茹的乳晕不大,颜色偏浅粉,边缘有一圈不太明显的深色过渡。苏婉的笔尖落在乳晕外侧,从正上方开始画第一片花瓣。
笔尖划过皮肤的时候许韵茹屏住了呼吸。标记笔的墨是蓝紫色的,在浅粉的乳晕上一笔一笔勾出花瓣的轮廓。苏婉画得很慢,每片花瓣大小一致,从乳晕边缘往中间收,收到乳尖周围留出一小圈空白。她画完六片主花瓣之后又在间隙里补了六片小的,错落着叠在主花瓣下面一层。画完左侧她直起腰看了看,又俯身在乳晕外缘加了一圈细密的弧形短线,像花瓣落下来的影子。
“看看。”苏婉把一面手持镜递到许韵茹面前。
许韵茹接过镜子,侧过角度照自己的左胸。乳晕上被画了一朵完整的花,花瓣从外缘往中心收拢,留出乳尖那一小块干净的地方。蓝紫色的线条在浅粉色的皮肤上很清晰,像纹身已经做完了似的。她看着镜子里那朵花,喉咙里堵了一下。这朵花做上去就再也洗不掉了,以后不管穿什么衣服、在什么场合,衣服底下这朵花都在。她想起以前在幼儿园带小朋友午睡的时候,夏天热了把衬衣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有小朋友会凑过来问“老师你脖子上是什么”。以后再也不会有小朋友问了。
“可以。”她把镜子递回去。
苏婉把镜子放在旁边推车上,拿起纹身机。“先做左边。疼就说,但别挣,绑着挣也没用,只会把线挣歪。”
针尖碰到乳晕外缘的时候许韵茹的脚趾在鞋里蜷了起来。不是那种尖锐的疼,乳晕的皮肤薄,神经密,针尖扎进去的感觉像被细砂纸反复磨,磨完一层再磨下面一层。苏婉先纹最外侧的花瓣轮廓,一针一针沿着标记线走,线走得很慢,每走半厘米就停下来用纸巾按一下渗出来的组织液和一点点血珠。许韵茹咬着下嘴唇,手在身体两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苏婉纹完第一片花瓣的外轮廓之后抬头看了她一眼。“疼得厉害?”
“还行。”许韵茹松开嘴唇说。
“这才刚开始。”苏婉低下头继续,针尖移到第二片花瓣上。她纹轮廓的时候用的是单针,线细,刺入浅,但乳晕的皮肤实在太薄了,每一针下去许韵茹都能清楚地感觉到针尖刺破表皮、把色料送进真皮浅层再拔出来的整个过程。那种感觉很难描述,像是有人用一根极细的针在皮肤上绣花,每一针都绣在同一个地方反复扎。
第二片花瓣纹到一半的时候许韵茹的呼吸开始乱了。她胸口起伏变大,束缚带勒得她吸气的时候胸廓扩不开,只能浅而快地喘。苏婉没停,针顺着花瓣的弧度往下走,走到花瓣尖的时候稍微用力压了一下,把色料往深处送。
“啊——”许韵茹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苏婉抬起头,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按了按刚纹完的那段线,检查色料有没有填匀。“忍一忍,轮廓线是最疼的。填色的时候反而好一点。”
她继续纹第三片花瓣。许韵茹把脸偏向一侧,盯着墙上的纹身图案样本看。那些样本都是花鸟和几何图形,没有一个是纹在乳晕上的。她看着看着视线开始模糊,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不是哭,就是疼得止不住。苏婉看到了但没说什么,针也没停,纹完第三片花瓣之后用纸巾把她脸上的泪擦掉了。
“左边轮廓快完了。”苏婉说,“还剩三片大的三片小的。”
许韵茹点点头,把脸转回来。苏婉俯下身继续纹,针尖沿着第四片花瓣的标记线走。这时候许韵茹感觉到苏婉的左手从她乳房外侧移到了内侧,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了她右侧的乳尖。她整个人绷了一下。
“别动。”苏婉头也没抬,“揉一揉分散你注意力。你右边绷得太紧了,再绷下去左边纹完右边也不好做。”
她的手指开始揉弄许韵茹右侧的乳尖,拇指和食指捏住乳头轻轻捻动,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温柔的节奏。许韵茹的呼吸一下子变了调,痛呼和喘息搅在一起。左边乳晕上的针还在走,一针接一针地扎,右边乳尖被苏婉的手指捻得又麻又胀,两种感觉在胸口撞来撞去。她不知道自己该把注意力放在哪一边,越是想忽略左边就越觉得针扎得清楚,越是想忍住右边就越觉得手指捻得用力。
苏婉纹完第四片花瓣之后换了一根稍粗的针,开始纹花瓣之间的间隙小线。针尖移到乳晕靠近乳尖的那一圈时,许韵茹感觉到针扎的位置和右边被揉的位置只隔了几厘米。苏婉的手指突然加重了力道,把她的右乳尖捏紧往上提了一下,同时左手的针扎进乳晕内侧的皮肤。
“嗯——”许韵茹的腰不受控制地往上顶了一下,被腰上的束缚带勒回去。
苏婉没停手,手指继续揉右侧乳尖,揉得比刚才快,指腹碾过乳头顶端的时候许韵茹能感觉到自己乳头在苏婉手指底下硬起来。左边乳晕上的针一针接一针地扎,扎到乳尖根部那一圈的时候痛感突然变了,从单纯的疼变成了疼里面掺着一种酸胀的、往下腹走的麻。她的小腹开始一阵一阵地收紧。
“苏小姐……”她的声音有点抖。
“快了。”苏婉说,“左边轮廓还剩最后两片小的。”
她纹最后两片花瓣的时候手指一直没停,右侧乳尖被揉得又红又肿,挺在空气里微微发颤。许韵茹的呼吸越来越碎,胸口被束缚带压着,喘不上气的感觉和胸口又酸又胀的感觉叠在一起。左边乳晕上的针每扎一下,她小腹就抽一下,抽到后来连大腿内侧的肌肉都开始绷紧。
苏婉纹完左侧乳晕最后一段轮廓线,把纹身机抬起来,用纸巾按了按整个乳晕。纸巾上沾了薄薄一层血点和组织液,乳晕上的花瓣轮廓已经完整了,蓝紫色的线条沿着花瓣边缘走了一圈,乳尖周围留出的那一小圈干净皮肤像花蕊一样。
“轮廓完了。”苏婉把纸巾丢进垃圾桶,右手还捏着许韵茹的右乳尖没放,“现在填色。填色比轮廓好忍,但你这会儿应该已经有点感觉了。”
许韵茹知道她说的“感觉”是什么。她大腿内侧的肌肉还在不自觉地抽动,腿间已经湿了,内裤贴在身上凉凉的。她闭着眼点了点头。
苏婉换了一根平排针,蘸了深粉色的色料,从左侧乳晕最外缘开始填色。平排针几根针一起刺入,痛感从点变成了面,一片一片地铺开。许韵茹咬着牙忍,但苏婉的手指又开始动了,这次是捏住她右乳尖轻轻拧了半圈。
“呃——”她的腰又顶了一下。
苏婉一边填色一边拧,拧一下松一下,松的时候手指还在乳尖上碾。左边乳晕的深粉色从外缘往中间推进,填到花瓣根部的时候苏婉换成了浅粉色,在花瓣尖和花瓣根之间做渐变。针在乳晕上密密地走,色料被一针一针送进皮肤,花瓣的颜色从外缘的深粉往中心的浅粉过渡,整朵花慢慢有了层次。
许韵茹的呼吸彻底乱了。左边乳晕被针扎得又烫又胀,右边乳尖被苏婉的手指揉得又酸又麻,两边加在一起把她往一个很窄的地方逼。她感觉到自己小腹深处的抽动越来越快,快到一个临界点的时候苏婉突然把揉右侧乳尖的手指收紧了,捏住乳头顶端用力一捻——
“啊——”许韵茹的背弓起来又被束缚带勒回去,大腿并拢又松开,脚跟在椅面上蹬了一下。高潮从下腹往上涌,涌到胸口的时候和乳晕上的刺痛撞在一起,她整个人抖了好几秒,抖到后来连脚趾都绷直了。
苏婉没停手。针还在走,浅粉色的色料一针一针送进花瓣根部,手指在右侧乳尖上放轻了力道,改成慢慢地揉,把高潮的余韵拉长。许韵茹瘫在椅子上喘气,眼角又有眼泪滑下来,这次不是因为疼。
“左边填完了。”苏婉直起腰看了看,用纸巾擦掉乳晕边缘溢出来的一点色料,“颜色很匀。休息两分钟做右边。”
许韵茹躺着没动,胸口剧烈起伏,束缚带勒得她喘气都费劲。她偏过头看苏婉,苏婉正在换针,把平排针拆下来扔进锐器盒,拿了一根新的装上去。纹身助理在旁边递色料杯,苏婉接过去放在推车上。
两分钟之后苏婉站到她右侧。“右边和左边一样,先轮廓后填色。不过右边我打算换个顺序——先填色再揉。”
许韵茹没听懂她的意思。苏婉也没解释,直接拿针扎进右侧乳晕外缘开始纹轮廓。右边乳晕上的标记线是和左边对称的,六片主花瓣六片小花瓣,位置大小完全一样。针沿着标记线走的时候许韵茹又开始疼了,但刚才高潮过一次之后身体对疼的耐受好像变了一点,疼还是疼,但疼里面带着一种迟钝的麻,不像刚才那么尖锐。
苏婉纹完右侧轮廓之后没急着填色,低头看了许韵茹一眼。“刚才左边填色的时候你高潮了一次。右边我打算在你快高潮的时候填色,看看能不能再来一次。”
许韵茹的脸烧起来。“苏小姐……”
“不喜欢?”苏婉已经拿起平排针蘸色料了,“不喜欢你可以说。”
许韵茹没说话。苏婉等了两秒,见她没开口,嘴角弯了一下,把针按到右侧乳晕外缘开始填色。深粉色的色料一片一片铺上去,针扎得密,痛感连成一片。苏婉填完外缘一圈之后突然低下头,嘴唇含住了许韵茹左侧的乳尖。
许韵茹整个人弹了一下。左侧乳尖刚才被纹了那么久,皮肤还烫着,乳尖挺得发硬,被苏婉的嘴唇一含一吸,那种又酸又胀的感觉直接从乳尖窜到小腹。苏婉嘴里含着她左边的乳尖,舌头卷着乳头顶端打转,右手还在纹右边乳晕,针一针一针地扎,嘴唇一口一口地吸。许韵茹被这两边夹着,腰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顶。
苏婉吸了十几秒松开嘴,抬头看了一眼。“右边填到花瓣根部了,还差花瓣尖的浅粉。”她低下头又含住左侧乳尖,这次吸得更用力,舌尖抵着乳头顶端快速拨弄。许韵茹的呼吸一下子提起来,胸口绷紧,小腹又开始抽。苏婉一边吸一边把平排针移到右侧乳晕内侧的花瓣尖上,浅粉色的色料一针一针送进去。针扎在乳晕内侧最敏感的那一圈,嘴唇吸着另一侧乳尖,许韵茹整个人被夹在两种感觉中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快到了。苏婉能感觉到她腰腹绷紧的节奏,松开嘴直起身,手上的针没停,浅粉色沿着花瓣尖往花瓣根推。许韵茹的呼吸碎得不成样子,胸口起伏到束缚带都快勒不住了。苏婉空出来的左手伸下去,隔着内裤按在她腿间,掌心压着阴蒂的位置轻轻揉了两下。
“嗯——”许韵茹的腰猛地弹起来,又被束缚带勒回去。高潮来得比刚才快,从苏婉掌心压着的地方往上炸开,炸到胸口的时候正好苏婉把最后一针浅粉色填进花瓣尖。刺痛和快感同时到顶,她整个人在椅子上抖成一团,内裤湿了一大片,连椅面的棉布垫都洇出一小块深色。
苏婉把手收回来,针也停了。她低头看了看右侧乳晕,花瓣的深浅渐变和左边完全对称,色料填得匀,边缘干净。“两边都完了。”她把纹身机放回架子上,摘掉手套,“坐起来看看。”
纹身助理过来把束缚带解开。许韵茹撑着椅面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胸口。两侧乳晕上各有一朵完整的花,深粉色的花瓣从外缘往中间收,收到乳尖周围留出一小圈浅粉色的花蕊。乳尖被针扎了那么久,又红又肿,挺在花瓣中间像两颗熟透的果子。花瓣的线条细密整齐,左右对称,连花瓣尖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苏婉站在旁边看着她。“好看吗?”
许韵茹看着自己胸口那两朵花,看了一会儿。“好看。”她说,声音有点哑。
“还差脚底。”苏婉把衬衫袖子放下来,“不过那个不着急。你先适应两天,乳晕的色料要返色,一周之后再看要不要补针。”
许韵茹把衬衣拿过来穿上,扣子系到第三颗的时候手指碰到乳晕边缘的花瓣,碰一下就觉得刺疼。她把扣子系好,乳晕上的两朵花被棉布衬衣盖住了,但隔着衣服她还能感觉到那两片皮肤在发烫,烫得她时不时想伸手去按一下。
苏婉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对了,下午顾家姐姐来送东西,你要是想看,可以到收藏室来。”
许韵茹坐在椅子上没动。苏婉出去了,纹身助理开始收拾推车。许韵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衬衣的棉布底下透出一点纹身的深色轮廓,她把手掌覆上去,掌心贴着乳晕的位置,能感觉到花瓣的线条在皮肤底下微微凸起。
私处的边线
下午的光从收藏室高窗斜进来,在镜墙上切出一块暖黄色的梯形。许韵茹到的时候,顾家姐姐已经在了,正把一只扁平的木盒放在长桌上,盒盖打开着,里面是叠好的几件衣物,灰蓝色,布料带一点细密的暗纹,在光下才看得出是纹路。
苏婉坐在镜墙前的扶手椅上,手里捏着一只细长的银匙,正在搅动一杯没冒热气的茶。她没抬头,只朝许韵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过来看看。顾家姐姐送新一季的收藏服过来,你摸摸料子。”
许韵茹慢慢走过去。她走路还不太稳,右腿使不上全劲,从门口到长桌这几步路走得有点拖沓,鞋底蹭着地板发出闷响。顾家姐姐侧身让开半步,动作很轻,眼睛看着桌面,没有和她对视。许韵茹伸手碰了碰盒子里最上面那件,料子滑得像水,指腹贴上去几乎感觉不到阻力,凉意从指尖往手背漫。
“这是夏天穿的。”苏婉说,银匙在杯沿轻轻磕了一下,“冬天那套厚一些,你到时候也要试。”
许韵茹没接话。她把手指从料子上收回来,转头去看镜墙里的自己。浅色连衣裙,黑色长直发,站在顾家姐姐旁边显得格外素净。顾家姐姐的短发贴着耳廓,脖颈侧面一直延伸到锁骨以下的纹身细密得像蛛网,灰蓝色的收藏服领口开得低,那些纹路从领口边缘探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金属光泽。
“你乳晕的色料今天怎么样。”苏婉突然问。
许韵茹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自己胸口。棉布衬衣底下那两片皮肤还烫着,花瓣的线条碰一碰就刺疼,但比昨天好一些,至少穿衣服的时候不会疼得吸气了。“还好。”她说,“有点痒。”
“痒是正常的,在长皮肤。”苏婉放下银匙,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长桌旁边,手指在木盒边缘敲了敲,“顾家姐姐,你带她去隔间,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
隔间在收藏室侧面,用一面磨砂玻璃墙隔出来,里面有一张窄床和一面落地镜。顾家姐姐走在前面,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许韵茹跟在后面,听见自己鞋底蹭地的闷响在隔间的小空间里被放大。顾家姐姐把磨砂玻璃门拉上,转过身来,抬手示意她解开扣子。
许韵茹一颗一颗解衬衣扣子,解到第三颗的时候手指碰到乳晕边缘,还是疼,但和昨天那种尖锐的刺疼不一样,现在是钝钝的酸胀。她把衬衣脱下来搭在窄床边上,低头看自己胸口。两朵花在乳晕上已经不那么红了,花瓣的深粉色沉下去一些,边缘的线条开始跟皮肤融合,花蕊那圈浅粉色还有点浮,像颜料没干透。
顾家姐姐凑近看了看,伸手用指尖碰了碰她左侧乳晕外缘的花瓣尖。许韵茹轻轻抽了口气,顾家姐姐立刻把手收回去。“色料吃进去了。”她说,声音很平,“边缘没有晕开。苏小姐的针法很稳。”
磨砂玻璃门被拉开,苏婉走进来。她换了手套,新的黑色皮手套一直拉到小臂中段,在灯光下泛着哑光。她站在许韵茹面前,低头看了看两侧乳晕,用戴着手套的食指沿着左边花瓣的外缘划了一圈。“不错。”她说,“返色期过了应该会更匀。右边花蕊这里——”她点了点右侧乳晕中间浅粉的那一圈,“差半针,下周补。”
许韵茹站着没动。苏婉的手指隔着皮手套按在乳晕上,触感凉而滑,和皮肤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皮料。苏婉收回手,转头对顾家姐姐说:“你帮她把裙子也脱了,躺到床上去。”
顾家姐姐走到许韵茹侧面,手搭在她腰后,动作很轻地示意她转身。许韵茹自己解开裙子的侧拉链,裙子滑到脚踝,她抬脚跨出来,顾家姐姐弯腰把裙子捡起来叠好放在衬衣旁边。许韵茹穿着内裤站在窄床旁边,空调风口对着隔间吹,她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躺下。”苏婉说。
窄床上铺了一层深灰色的棉布单,许韵茹躺下去的时候后背贴着布面,凉意从脊椎两侧往肩膀上爬。苏婉站在床尾,戴着手套的手按在她膝盖上,往两边分开。许韵茹的腿被摆成屈膝分向两侧的姿势,脚底踩着床面,膝盖朝外打开。这个姿势让她腰腹的肌肉不自觉地绷起来,小腹往内收,内裤的布料被拉紧,贴着腿根的轮廓。
苏婉没急着动。她站在床尾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胸口那两朵花往下移,经过腰侧还没完全恢复的纹身线条,落在内裤边缘露出来的那一截皮肤上。“顾家姐姐。”她偏了偏头,“把剃刀和泡沫拿过来。”
顾家姐姐从隔间角落的矮柜里取出一只托盘,上面有剃刀、一小罐泡沫和一条热毛巾。她把托盘放在窄床旁边的推车上,退到苏婉侧后方站着。苏婉用热毛巾敷在许韵茹小腹下方,毛巾的温度透过内裤布料渗进来,许韵茹的腹肌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放松。”苏婉说,把毛巾拿开,手指勾住内裤边缘往下拉。许韵茹配合着抬了抬屁股,内裤被脱到膝盖以下,顾家姐姐接过去叠好放到一边。苏婉从罐子里挖出一团泡沫,涂在许韵茹阴阜上,手指打圈把泡沫抹开,一直抹到大阴唇外侧。泡沫凉丝丝的,许韵茹的腿根肌肉绷得更紧了。
“腿再打开一点。”苏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许韵茹把膝盖又往两边压了压,窄床的宽度有限,她的脚掌几乎要踩到床沿外面去。苏婉拿起剃刀,刀片贴着皮肤从阴阜上方往下刮,泡沫和细软的毛发被一起推走,露出底下白净的皮肤。刀片经过大阴唇外侧的时候许韵茹抽了口气,剃刀凉得厉害,贴着腿根敏感的皮肉一路往下,刮到会阴附近才停。
苏婉把刀片在毛巾上蹭了蹭,换了个方向,从大阴唇外侧往内侧刮。刀片经过小阴唇边缘的时候许韵茹的腰弹了一下,苏婉用左手按住她小腹。“别动。”她说,“刮破了要等好几天才能纹。”
许韵茹咬着下唇把腰放回床面上。苏婉刮得很慢,刀片每次经过小阴唇外侧那一圈褶皱的时候,许韵茹的脚趾就蜷起来一次。泡沫被刮干净之后,苏婉用热毛巾把残留的碎沫擦掉,手指撑开大阴唇看了看里面。“里面也要刮干净。”她换了把窄一些的刀片,让许韵茹自己用手把大阴唇往两边拉开。
许韵茹伸手下去,手指碰到自己刚刮过的皮肤,滑得有点陌生。她把大阴唇往两边分开,露出小阴唇内侧和阴蒂周围那一圈还没处理过的细毛。苏婉的刀片贴上去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绷紧了,刀片在小阴唇内侧的褶皱里走得很慢,每刮一下许韵茹的腿根就抖一下。阴蒂包皮附近的毛最细,刀片走过去的时候许韵茹的呼吸碎成一小口一小口的,小腹一抽一抽地往上顶。
“快了。”苏婉说,刀片从阴蒂包皮侧面滑过去,带走了最后一小撮细毛。她用热毛巾把整个阴部擦了一遍,手指撑开检查了两侧和会阴,确认没有遗漏。许韵茹的阴部现在光裸着,皮肤被泡沫和热毛巾敷得微微发红,小阴唇的轮廓比之前清晰,阴蒂从包皮里探出来一点,颜色比周围深一些。
苏婉把剃刀和毛巾放回托盘,从推车下层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打开来是一排色料瓶和几支不同粗细的纹身针。她把木匣放在窄床旁边的架子上,回头看了许韵茹一眼。“今天先勾边线,从大阴唇外侧开始。藤蔓的走势我画好了,你看一眼。”
她从口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来递到许韵茹面前。纸上用铅笔画着一幅线稿,从阴阜上方起笔,两根藤蔓沿着大阴唇外侧往下走,在会阴上方汇合,然后分出一支往大腿根内侧延伸。藤蔓的线条很细,上面缀着小小的叶片和花苞,走势顺着大阴唇的弧度弯下去,看起来像从身体里长出来的。
“边线勾完,里面填色要分好几次。”苏婉把纸折好收起来,“今天只勾外侧,内侧和阴蒂周围下次再说。”
许韵茹看着那张纸被收走,喉咙里有点发干。她躺回窄床上,苏婉把她的腿重新摆成M形,这次用两条宽皮带从膝盖上方绕过去,扣在床沿两侧的金属环上。皮带拉紧之后她的腿被固定在打开的位置,膝盖朝外压着,腿根内侧的皮肤绷得平展。苏婉又拿了一条窄带子从她腰下穿过去,扣在床面两侧,把她的小腹也固定住。
“手放上来。”苏婉说。许韵茹把两只手交叠放在胸口,苏婉用一条软布带在她手腕上绕了两圈,系在床头横杆上。布带留了一点活动余量,手腕能小范围转动,但抬不高。
苏婉在窄床旁边的圆凳上坐下来,戴好新的黑色手套,从木匣里取出一支细针装进纹身机。纹身助理这时候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只不锈钢小碗,里面是调好的深绿色色料。她把小碗放在架子上,又递过来一块浸了消毒液的棉片。苏婉用棉片把许韵茹大阴唇外侧擦了一遍,酒精挥发的时候许韵茹的腿根肌肉猛地收紧,又被皮带勒住。
“先从左边起。”苏婉把纹身机拿起来,针尖对着大阴唇外侧最上端的位置。许韵茹偏过头去看,只能看见苏婉的侧脸和垂下来的黑色卷发,针尖的位置被苏婉的手挡住了。她感觉到针尖贴上来,凉凉的金属点按在皮肤上,然后是一下短促的刺痛。
针尖刺入的时候许韵茹的膝盖往外顶了一下,皮带扣发出金属碰撞的轻响。苏婉没抬头,针尖沿着画好的线往下走,每刺一下许韵茹的腿根就跟着抽一下。大阴唇外侧的皮肤比乳晕薄,针尖刺进去的感觉更尖锐,疼得她脚趾蜷起来又松开,反反复复。苏婉走得慢,每刺三四针就用棉片擦一下渗出来的小血珠,深绿色的色料随着针尖被推进皮肤,在针孔边缘留下一条细线。
“疼就说。”苏婉说,针没停。
“疼。”许韵茹说,声音有点抖。
“忍一忍。这条线走完就让你歇一下。”
针尖沿着大阴唇的弧度往下走,走到中间偏下的位置时,许韵茹的腰开始不受控制地小幅度扭动。那个位置的皮肤更敏感,针尖每次刺进去都像有人拿细针在肉里挑了一下,疼得她小腹一阵一阵地收紧。苏婉用左手按住她大腿根,拇指压在内侧的肌肉上。“别扭,线会歪。”
许韵茹咬着下唇把腰压回去。苏婉的针继续往下,走到大阴唇外侧接近会阴的位置时,许韵茹的呼吸已经碎得不成样子,胸口起伏得厉害,手腕上的布带被她挣得绷紧。苏婉把最后一针收在会阴上方,用棉片把整条线擦了一遍,深绿色的边线从大阴唇外侧上方一直延伸到会阴附近,线条很细,但走势很稳,弯度顺着大阴唇的轮廓,像一根藤蔓从皮肤底下长出来。
“左边完了。”苏婉把纹身机换到右手,活动了一下手腕,“右边同样的线,忍一下。”
许韵茹闭着眼睛点了点头。苏婉的针尖贴上右侧大阴唇外侧的时候她整个人又绷起来,这次比左边更敏感,可能是因为已经知道那种疼是什么感觉,身体提前就开始反应。针尖走第一下的时候许韵茹的腿根抽得皮带都跟着晃,苏婉用左手压住她右腿膝盖,针尖继续往下走。
走到大阴唇中段的时候,许韵茹觉得小腹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疼还是疼,但疼的间隙里夹着一种酸胀,从阴部往小腹深处钻,和针尖的刺痛混在一起分不清。她的腿根开始不自觉地往外顶,想把那个位置往苏婉的针尖上送,又被皮带勒着送不出去。苏婉似乎察觉到了,针尖故意在那个位置多停了两秒,连着刺了四五下,许韵茹的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腰往上顶起来又被腰上的带子压回去。
“有感觉了?”苏婉问,针没停。
许韵茹没回答,她咬着下唇把脸偏到一边。苏婉的针继续往会阴方向走,走到靠近会阴的位置时,许韵茹的小腹开始一阵一阵地抽动,那种酸胀感越来越重,从阴蒂的位置往腿根扩散。苏婉把最后一针收在会阴上方,和左边对称的位置,然后用棉片擦了一遍。
“边线勾完了。”苏婉把纹身机放回架子上,摘掉手套,从推车下层取出一只黑色的小盒子。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只圆润的振动器,表面是哑光的硅胶材质,形状像一枚略长的鹅卵石。苏婉把它拿在手里,拇指拨动侧面的开关,振动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在隔间的小空间里震动声被放大,贴着桌面传过来。
“里面还没纹,但外面这条线要返色,返色期不能碰水也不能摩擦。”苏婉把振动器贴到许韵茹阴蒂的位置,隔着硅胶表面,振动的频率从阴蒂往腿根扩散。许韵茹的腰猛地弹起来,皮带勒进腰侧,她整个人在窄床上绷成一条弧线。苏婉把振动器往下压了压,贴着阴蒂打圈,速度不快,但振动的力道很实。
“嗯——”许韵茹的腿根开始剧烈地抖,膝盖往外顶,皮带扣撞得床沿金属环叮当响。苏婉空出来的左手按在她小腹上,掌心压着肚脐下方的位置往下施力。“放松。”她说,“绷这么紧,返色的时候色料会晕。”
许韵茹试着把腿根的肌肉松开,但振动器贴着阴蒂打圈的时候她根本控制不住,小腹一阵一阵地往上抽,腿根抖得皮带都跟着颤。苏婉把振动器往下移了一点,贴着尿道口下方的位置,振动从那个点往阴蒂方向推。许韵茹的呼吸猛地拔高,胸口那两朵花随着急促的起伏在灯光下晃。
“苏——”她的话没说完,小腹猛地一抽,一股热液从尿道口喷出来,溅在苏婉的手套上。苏婉把振动器拿开,看着手套上淌下来的透明液体,没说话。纹身助理从旁边递过来一块干棉布,苏婉接过去把手套擦干净,又把许韵茹腿间喷湿的床单擦了一遍。
许韵茹躺在窄床上大口喘气,腿根的肌肉还在一下一下地抽。她低头去看自己阴部,两侧大阴唇外侧各有一条深绿色的细线,从阴阜下方一直延伸到会阴附近,线条弯弯的,像两根刚抽芽的藤蔓。小阴唇内侧还光着,没纹,颜色比外侧深一些,夹在两条藤蔓中间。
苏婉把振动器收进盒子里,重新戴上手套,从木匣里取出一支更细的针。“边线勾完了,里面填色要等返色之后。”她把针装进纹身机,走到窄床侧面,低头看着许韵茹的阴部,“但阴蒂周围这一圈细线今天可以先走一遍,这个位置返色快,早走早完。”
许韵茹的腿根又绷起来了。苏婉用左手把阴蒂包皮往上推了推,露出阴蒂头,针尖贴着阴蒂包皮外侧的褶皱走第一下的时候,许韵茹整个人从窄床上弹了一下,手腕上的布带勒进肉里,腰上的带子被挣得吱了一声。那个位置的疼和之前完全不一样,又尖又细,像有人拿针尖在神经末梢上划了一下,疼得她眼前发白。
“别动。”苏婉说,针尖沿着阴蒂包皮外侧的褶皱继续走,每一针都扎在最敏感的那一圈皮肤上。许韵茹的腿根抖得把皮带都带得嗡嗡响,小腹一阵一阵地往上抽,阴蒂被针尖刺得又疼又胀,从那个点往小腹深处扩散出一波一波的酸麻。苏婉的针走得很慢,绕着阴蒂包皮外侧的褶皱几乎是一针一针地挪,走到最顶端的时候许韵茹的喉咙里滚出一声哭腔。
“快了。”苏婉说,针尖从阴蒂包皮顶端绕回来,沿着另一侧往下走。许韵茹的腿根已经抖得合不拢了,皮带勒着膝盖上方,腿根内侧的肌肉一抽一抽地跳。苏婉把最后一针收在阴蒂包皮下方的位置,用棉片擦了擦渗出来的小血珠,深绿色的细线绕着阴蒂包皮外侧走了一整圈,和两侧大阴唇的藤蔓边线在会阴上方接上。
苏婉把纹身机放回架子上,摘掉手套,用戴着手套的左手手指撑开许韵茹的小阴唇看了看里面。“里面没纹,但边线已经定好了走势。”她把手指收回来,用棉片把整个阴部擦了一遍,“返色期一周,下周来补阴蒂周围这圈细线,顺便把大阴唇内侧的藤蔓填色做了。”
她把许韵茹手腕上的布带解开,腰上的带子松开,最后解膝盖上方的皮带。许韵茹的腿从M形放下来的时候腿根还在抖,合拢的时候两条腿碰到一起,阴部刚纹过的皮肤蹭到腿根内侧,刺疼得她轻轻吸了口气。苏婉从推车上拿了条薄毯盖在她腰腹上。
“躺十分钟再起来。”苏婉走到隔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顾家姐姐在外面等你,起来了让她帮你穿衣服。”
磨砂玻璃门拉上之后,隔间里安静下来。许韵茹躺在窄床上,薄毯盖着腰腹,腿根还在一下一下地抽。她低头看自己阴部露在毯子外面的那一截,两侧大阴唇外侧的深绿色细线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湿润,阴蒂周围那一圈更细的线绕成一个小小的环,把阴蒂包在中间。她伸手碰了碰大阴唇外侧的藤蔓边线,指腹贴上去能感觉到线条在皮肤底下微微凸起,碰一下刺疼,但疼过去之后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好像那条线本来就该在那里。
隔间外面传来苏婉和顾家姐姐说话的声音,隔着磨砂玻璃听不太清,只隐约听见“下周”“填色”几个词。许韵茹把薄毯往上拉了拉,盖住胸口,闭着眼睛等腿根的抽动慢慢停下来。
高潮训练
隔间里的寂静像一层薄冰,许韵茹躺在窄床上不敢动得太厉害,怕把冰面踩碎。薄毯盖到胸口的位置,腰腹下面那一大片刚纹过的皮肤还在发烫,像有人把一块烧过的石头从她身上挪开了,但余温还留在骨头缝里。她侧耳听了听,外面苏婉的声音已经远了,磨砂玻璃门后面只剩下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地往远处去。
她以为苏婉走了。
腿根的抽动慢慢缓下来之后,许韵茹撑着床沿坐起身。薄毯滑到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从肋骨下缘到胯骨之间,深绿色的藤蔓纹路已经连成一片,腰侧那两条主藤从后腰绕过来,在肚脐两侧分出一簇细密的叶片,叶脉的走向顺着小腹肌肉的弧度,苏婉连她呼吸时皮肤的张缩都算进去了。阴部那一圈新纹的线还泛着红,阴蒂周围的小环在灯光下看不太清,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像一枚藏在褶皱里的印章。
她正要把腿挪下床,隔间角落的推车上有个东西亮了一下。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白色盒子,嵌在推车最下层的位置,刚才被纹身机和水杯挡着没看见。盒子正面有一排指示灯,现在最左边那颗正闪着琥珀色的光。许韵茹愣了一下,听见盒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紧接着推车扶手上绑着的那根细线绷了一下,线的另一头连着她刚才没注意到的东西,那个东西贴在她大腿内侧,用医用胶带固定着,一个小小的圆片,此刻正在振动。
她吸了口气。
振动很轻,像手机调成最弱档放在皮肤上那种程度,贴着大腿内侧偏上的位置,离阴部还有一段距离。许韵茹伸手想去揭那枚圆片,手指刚碰到胶带边缘,推车上的白色盒子突然发出“嘀”一声,指示灯从琥珀色跳成了红色,振动骤然加强,从圆片里传出来的震感直接钻进腿根内侧的肌肉,她整个人一缩,手指从胶带上滑开。
“别碰。”
苏婉的声音从天花板上传下来。
许韵茹猛地抬头,看见隔间顶角有个拇指大的黑色半球嵌在石膏板里,镜头正对着窄床。她刚才躺了那么久都没注意到,或者说她根本没往那个方向看过。
“遥控器在我手里。”苏婉的声音从嵌在墙里的扬声器传出来,音质干净得不像从那么小的口子里发出来的,“你刚才要是揭了胶带,现在振动档位已经到五了。目前是一。”
许韵茹把手收回来放在肚子上,指尖还在抖。大腿内侧的振动持续着,频率不高但很稳,像一只小动物贴在那里舔她的皮肤。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躺回去。”苏婉说。
她躺回去。薄毯被她的动作带得歪到一边,她伸手想拉回来盖住自己,苏婉的声音又响了:“毯子拿掉。”
许韵茹的手指停在毯子边缘。隔间里的空调出风口正对着窄床吹,凉风扫过她裸露的胸口和腰腹,乳头立刻缩了起来,刚纹过的那一圈乳晕花瓣在冷空气里绷得更紧,颜色比平时深。她咬着下唇把薄毯掀到床尾,整个人完全暴露在顶灯下面。
“腿分开。”
她闭着眼把膝盖往两边放。腿根内侧的肌肉一拉,那枚圆片的振动位置跟着挪了挪,更靠近大阴唇外侧了。刚纹的藤蔓边线被震感波及,细密的刺疼从皮肤底下泛上来,像有人拿细针沿着纹路又描了一遍。
“今天不纹新的。”苏婉说,“今天训练。”
许韵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嵌灯。灯罩边缘有一圈磨砂玻璃,光打下来是均匀的暖白色,照在她身上连阴影都很少,像手术室的无影灯。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这个隔间要装成这样,苏婉要看清她身上每一条线的返色情况,也要看清她每一次高潮时肌肉的痉挛。
“训练什么?”她问。声音有点哑。
“训练你的身体记住两件事。”苏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平稳得像在念说明书,“一,疼痛和高潮可以同时发生。二,高潮的时候该说什么。”
许韵茹的耳朵烫了一下。她想起之前纹乳晕的时候,苏婉用嘴含住她乳尖,纹身针在另一边刺,她在那种交替里被逼出高潮,整个人抖得按不住,纹身助理不得不重新固定她的手腕。那时候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哭。
“振动器现在是一档。”苏婉说,“每过三分钟升一档。升到五档的时候,你如果说对了,它就停。如果说错了,或者不说,它就从五档跳回一档,重新来。”
“说对什么?”
“你知道的。”
许韵茹的呼吸重了一拍。她知道。苏婉要她说那句话,那句在纹身椅上被逼到极限时苏婉凑在她耳边教过她、她当时咬着牙没肯说出来的话。
“我是苏婉的画布。”她小声说。
扬声器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苏婉笑了一声,很短,气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有点失真:“现在说太早了。等你到五档再说。”
振动器嗡地跳了一档。从一档到二档的变化比她想的明显,原本贴着皮肤的温和震感忽然有了力道,圆片像一颗小马达抵在她大腿内侧最嫩的那块肉上,震波往腿根深处钻,牵扯到阴唇外侧刚纹过的线条。许韵茹的膝盖不自觉地往中间收了一下,又被她自己掰开。
“腿不能合。”苏婉说,“合一次,加一档。”
她赶紧把膝盖压回床上。
二档的振动持续了大概三分钟。许韵茹盯着天花板数自己的呼吸,尽量把注意力放在胸口那圈花瓣纹身上,不去想腿间那个越来越响的嗡鸣。但身体不听她的,振动器贴的位置太刁钻了,正好在大阴唇外侧藤蔓边线的末端,震感顺着那条刚纹好的线一路传到阴蒂包皮,她的小腹开始一阵一阵地发紧,像有人拿手掌按在她小腹上往下压。
三档。
圆片的振动频率没变,但震幅大了,贴着的皮肤被震得发麻,许韵茹能感觉到腿根内侧的肉在跟着抖。她把手放在小腹上,指尖碰到肚脐旁边那片新纹的叶子,纹身返色期皮肤本来就敏感,指腹一压就刺疼。她赶紧把手挪开。
“手放回床上。”苏婉的声音。
她把手摊开放在身体两侧,掌心朝上。
四档的时候她开始出汗了。振动器像一颗跳蛋嵌在腿根,震波穿透肌肉直达盆底,她的阴道口一阵一阵地收缩,里面什么都没有,但那种空虚的收缩感比塞了东西还难受。阴蒂从包皮里探出一点头,硬硬地翘着,顶灯照上去能看见它表面刚纹完那圈细线的深绿色反光。许韵茹的腰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抬,像有人拿绳子从她肚脐往上拽。
“腰贴床。”苏婉说。
她把腰压回去,脊椎骨一节一节地贴住床面。五档前的那几秒她几乎在发抖,大腿内侧的肌肉绷得快要抽筋,圆片震得她整个骨盆都在嗡嗡响,声音从她身体里传出来,闷闷的,像远处有辆卡车在怠速。
“五档了。”苏婉说,“说。”
许韵茹的嘴唇动了动。她知道自己该说什么,那句话就在舌尖底下压着,但她忽然想起苏婉第一次在她耳边说这句话时的语气,那时候苏婉的手指正按在她刚纹完的乳晕上,指腹蹭着肿起来的针口,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韵茹,以后每次高潮的时候,你要说‘我是苏婉的画布’。记住了吗?”
她当时疼得说不出话,只摇了摇头。
苏婉没逼她。但苏婉记着。
五档的振动器突然停了一瞬,像被人按了暂停,紧接着又猛地跳起来,强度比刚才还大,圆片几乎在拍打她的皮肤。许韵茹的膝盖猛地弹起来,腿根一抽,整个人从床面上弓起一半。
“你刚才犹豫了。”苏婉说,“犹豫也算错。回一档。”
振动骤然弱下去,从五档直接跳回一档那种落差让许韵茹的腿根空落落地抽了一下,像被人从高处放下来踩空了一级台阶。她喘着气躺回去,汗从鬓角淌到枕头上。
“再来。”苏婉说。
第二轮从一档重新开始。这次许韵茹学乖了,她不再盯着天花板数呼吸,而是把注意力放在那句话上,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默念,像背台词。一档到二档,二档到三档,她跟着振动的节奏调整呼吸,到四档的时候小腹已经抽得很紧,阴道里的收缩一阵接一阵,她知道自己快到了,但苏婉要她在五档的时候说,五档之前不行。
四档到五档之间的那三分钟最难熬。振动器像一只不停不歇的手,把她往高潮的边上推,推到临界点又停在那里,不让她掉下去也不让她上去。许韵茹的脚趾蜷起来,脚跟在床面上蹭出两道汗印,她咬着后槽牙,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闷哼。
“五档。”苏婉说。
“我是苏婉的画布。”她几乎是抢在振动跳到五档的同时说出来的,声音又急又哑,尾音发颤。
振动器停了。
隔间里突然安静得不像话,只有许韵茹自己的喘气声和空调出风口的低响。她躺在窄床上,腿还保持着分开的姿势,阴部暴露在顶灯下面,刚纹过的藤蔓边线还在微微发烫,但振动停了,腿根那种被强迫推到边缘的紧绷感一下子卸掉,她反而觉得更难受了,像被人拉到半山腰又撒了手。
“说得太急。”苏婉说,“要说得清楚,不赶时间。你现在说完就停,但你刚才那个语气不对,像在逃命。”
许韵茹闭上眼。汗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再来。”苏婉说。
第三轮。这次振动器在五档之前多加了一个变化,四档的时候圆片忽然从腿根内侧挪到了大阴唇外侧,贴着那条刚纹好的藤蔓边线来回滚。许韵茹的腰猛地弹了一下,那条线是今天新纹的,皮肤还肿着,振动器压上去碾,刺疼和震感混在一起,她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腰贴床。”苏婉又说了一遍。
她咬着牙把腰压回去。四档的振动器沿着大阴唇外侧的纹路滚到会阴上方,又滚回去,像有人拿指尖沿着她的纹身描红。许韵茹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她张着嘴喘气,喉咙里像塞了棉花。
“五档。”
“我是苏婉的画布。”她这次说慢了一点,把每个字都咬清楚,但声音抖得厉害,“我是……苏婉的画布。”
振动器又停了。
苏婉这次没说话。隔间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许韵茹开始胡思乱想,以为自己又说错了。她睁开眼想去看顶角的摄像头,就在这时候磨砂玻璃门从外面拉开了。
苏婉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丝质长裙,裙摆扫过门槛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淡淡的冷香,左手背上的藤蔓纹身被顶灯照得发亮。她走到窄床旁边,低头看着许韵茹,红唇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第三次说得还行。”苏婉在床边坐下来,丝质裙摆铺在床沿,她摘掉手套,裸手放在许韵茹的膝盖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去,“前面两次要么急要么抖,第三次好一点。但你知道问题在哪吗?”
许韵茹摇头。
“你说的时候还在害怕。”苏婉的手指顺着她的膝盖往上滑,滑到大腿内侧,碰到那枚还贴着皮肤的圆片,用指甲轻轻一挑把胶带揭开,圆片拿下来之后那块皮肤上留了一个浅浅的红印,“你怕说错,怕振动器不停,怕我加档。你的身体在说那句话的时候是缩着的。”
苏婉俯下身,长卷发垂下来扫过许韵茹的小腹,发尾蹭过肚脐旁边那片新纹的叶子,痒和刺疼一起泛上来。她把嘴唇贴在许韵茹胸口,舌尖舔过乳沟里积的汗,咸的,许韵茹的皮肤在她嘴唇底下轻轻跳了一下。
“下次训练的时候,”苏婉抬起头,嘴唇还贴着许韵茹的皮肤说话,气音直接灌进她的胸口,“你要在说的同时把自己推上去。不是等振动器把你推到边缘,是你自己推。说那句话的时候,你要让身体知道你在说真话。”
她直起身,从床头推车上拿了块干净的棉片,把许韵茹胸口和脖子上的汗擦了擦,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刚上完釉的瓷器。
“学得很快。”苏婉把棉片丢进垃圾桶,站起来整了整裙摆,“比顾家姐姐当初快。她第一次被要求说这句话的时候,撑到第七轮才说对。你三轮就摸到门道了。”
许韵茹躺在那里,胸口被苏婉舔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凉意。她侧过头,看见苏婉走到隔间门口,手指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休息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去纹身室,今天要把阴蒂周围那圈细线补完。”苏婉拉开门,走廊的灯光从外面涌进来,“这次不会给你绑皮带。你自己控制腿别合。”
门关上了。许韵茹听着高跟鞋的声音往走廊深处去,这次她没有再躺着不动。她撑着床沿坐起来,把薄毯拉过来裹住肩膀,腿根还在隐隐发酸,阴部刚纹过的藤蔓边线在薄毯底下发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摊开在床面上太久,掌心压出了几道红印。
二十分钟。她得在二十分钟里把腿根那股酸劲缓过来,还得想清楚一件事:苏婉说的“自己推上去”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刚才三次都是被振动器推到临界点才开口,苏婉要她不等振动器,要她自己把自己送到那个位置,然后在那个位置上平静地说出那句话。
她裹着薄毯站起来,脚踩到地砖上凉得缩了一下。隔间角落有面小镜子嵌在墙里,她走过去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睛是亮的。她伸手碰了碰镜面,指尖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模糊的印子。
还有二十分钟。她得去纹身室,躺上那张椅子,这次没有皮带绑着她。苏婉要她自己管住自己的腿。
许韵茹把薄毯叠好放在床尾,弯腰捡起地上的连衣裙往身上套的时候,听见走廊那头传来苏婉和纹身助理说话的声音,隔着两道门听不真切,但她听见了一个词:“跳蛋。”
她拉裙子的手停了一下。
后庭准备
许韵茹把连衣裙套到一半就停住了,裙子卡在腰际,她侧耳去听走廊里的动静。苏婉的声音低而稳,纹身助理偶尔应一声,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个词像一根细针扎进她耳朵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裙子拉好,弯腰穿内裤时手指碰到阴部外侧新纹的藤蔓边线,那里的皮肤还肿着,指腹按上去有一层薄薄的硬痂感。她赶紧把手缩回来,不敢再碰。二十分钟过得比她想的快,她刚把头发拢到耳后,门就被推开了。
纹身助理站在门口,脸上还是那副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她朝许韵茹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就往走廊深处走。许韵茹跟上去,脚底的地砖凉得她脚趾蜷了一下。走廊两侧的灯比刚才亮了一档,照得白墙上连一丝接缝都看不见。
纹身室的门开着,苏婉已经站在里面了。她换了身衣服,深灰色的丝质衬衫扎在黑色长裤里,手套换了副新的,皮革还带着刚拆封的哑光。房间中央那张纹身椅旁边多了一台她不认识的设备,不锈钢支架上挂着软管和几个透明容器,旁边推车上摆着几样东西,许韵茹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耳根烧起来。
苏婉没急着让她躺下,先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刚才没拢好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手指隔着皮手套蹭过耳廓,动作轻柔得不像接下来要干的事。
“知道今天先做什么吗。”
许韵茹摇头,又赶紧补了一句:“助理说……跳蛋。”
苏婉笑了一声,很轻。“那是等会儿纹阴蒂周围用的。在那之前,得把后庭清干净。”她偏了偏头示意那台设备,“肠道清洁。医疗团队本来要自己做,我让他们把东西留下,我来。”
许韵茹的呼吸顿了一拍。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推车边缘,金属器具碰出一声脆响。
“别怕。”苏婉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别着凉”一样。“扩张之前会先润滑,一步一步来。你只要放松,越紧越疼。”
她让许韵茹躺上纹身椅,这次确实没有皮带。椅子前端放下来变成一张窄床,许韵茹躺上去时腿悬在末端,脚够不到地。苏婉把她的裙子推到腰上,褪下内裤叠好放在一旁,然后拍了拍她的膝盖。
“自己把腿分开。今天不绑你,但你得自己管住。”
许韵茹咬着下唇把膝盖分到两边,脚掌踩在椅子边缘的脚踏上。这个姿势让她的后庭完全暴露在苏婉视线里,她偏过头盯着墙上的灯,眼眶已经开始发酸。
苏婉戴上医用指套,从推车上拿了一管润滑剂,挤了一截在指尖上。凉凉的凝胶碰到肛口时许韵茹整个人绷了一下,苏婉没急着往里推,用指腹在那一圈慢慢打转,把润滑剂涂匀。
“呼吸。”苏婉说。
许韵茹试着吸了口气,肚子鼓起又瘪下去。苏婉的食指在肛口按了按,等那圈肌肉稍微松了一点才往里探。第一指节进去的时候许韵茹还能忍,只是眉头皱得紧,但第二指节往里推时她忍不住哼了一声,腿根抖了一下。
“放松。”苏婉的声音从她腿间传来,低而稳,“你夹这么紧,后面扩肛器进不去。”
许韵茹攥着椅子两侧的扶手,指节发白。“我……我尽量。”
苏婉把手指抽出来重新蘸了润滑剂,这次两根手指一起,在肛口碾着转了两圈才慢慢往里送。许韵茹感到一阵胀痛从尾椎往上窜,她仰起脖子,眼泪顺着眼角滑进头发里。
“疼……”
“知道。”苏婉手上没停,两指并着缓缓抽送,把润滑剂往深处带,“忍过去就好了。你前面被针扎都能忍,这点胀痛不算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用拇指按上了许韵茹的阴蒂。那里刚纹过,皮肤还敏感得过分,指腹一压上去许韵茹的腰就弹了起来。
“别动。”苏婉的拇指开始画圈,力道不轻不重,正好卡在让她分神的程度。后庭里两根手指还在扩张,胀痛和前面的快感搅在一起,许韵茹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疼还是别的什么,眼泪一直在流,但腿根开始不自觉地跟着苏婉拇指的节奏收紧又松开。
苏婉等肛口松到能容三指了才抽出手指,从推车上拿了一根细长的扩肛器。不锈钢材质,前端圆润,抹了厚厚一层润滑剂。许韵茹看见那东西就慌了,撑着椅子想坐起来。
“苏婉——”
“躺好。”苏婉没提高音量,但许韵茹的背自己就贴回了椅面。苏婉把扩肛器前端抵在肛口,一点点往里旋,边旋边用另一只手揉她的阴蒂。这次揉得比刚才重,指腹压着那颗小核快速震颤,许韵茹的注意力被强行扯到前面,后庭的异物感变得模糊了一层。
扩肛器最粗的一段进去时她还是哭喊了出来,声音在纹身室里撞来撞去,混着苏婉手指搅动时黏腻的水声。苏婉没停,把扩肛器旋到指定刻度才松开手,让它留在那里撑着。
“好了。”苏婉直起身,抽了张纸巾擦手指上的润滑剂,“撑五分钟。这五分钟里你可以哭,可以骂我,但别乱动。”
许韵茹躺在那里喘气,后庭被撑开的感觉让她觉得整个下半身都不是自己的。她偏着头哭,苏婉也不管她,走到推车边上翻找什么,金属器具碰来碰去,过了会儿拿了根棉签过来。
“纹后庭之前得把周围的毛清掉。今天先扩好、上药,明天再纹。”她蹲下来,用棉签蘸了脱毛膏往肛周涂。冰凉的膏体碰到刚被撑开的皮肤,许韵茹嘶了一声。
“明天纹的时候比今天还疼。”苏婉涂完一圈,拿湿棉片把脱毛膏擦掉,露出底下泛红的皮肤,“所以今天得把药塞进去,让里面养一晚上。”
她从推车上拿了支细长的肛塞,表面涂了一层透明药膏,味道有点冲,像薄荷混着什么东西。许韵茹看着那根东西,后庭不由自主缩了一下,扩肛器被夹得微微动了动。
“别夹。”苏婉拍了一下她的大腿,“扩肛器还没取呢。”
她把扩肛器慢慢旋出来,许韵茹感到一阵空落落的松弛,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涂了药的肛塞就抵了上来。这次进去得比扩肛器顺,药膏润滑加上刚扩张过,肛塞滑到根部时只引起一阵闷胀,没有刚才那么疼。
“夹紧。”苏婉把肛塞末端的底座按了按,“这药化开之前不能掉出来。你要是夹不住,我就拿胶带给你贴死。”
许韵茹赶紧收紧了后庭的肌肉,肛塞被裹住的感觉让她脸烧得厉害。
苏婉站起来摘了手套,扔进垃圾桶,走到她头侧弯下腰。许韵茹以为她要说什么,结果苏婉只是低头看了看她的脸,伸手把她脸上的泪痕擦了。
“明天纹后庭,纹完这一圈,你身上就剩大腿内侧和脚背了。”苏婉直起身,把推车往墙边推了推,“进度比我想的快。你恢复得不错,忍痛也比顾家姐姐强。”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了许韵茹一眼。“肛塞夹好了,自己穿内裤。穿完来康复室,康复师等你做下肢训练。”
许韵茹听着高跟鞋声远了才敢动。她慢慢把腿放下来,脚踩到地砖上时腿根还在打颤。肛塞的存在感太强了,她每动一下都能感觉到后庭里那根东西顶着肠壁,药膏化开的地方凉丝丝的,混着一点灼热。
她弯腰捡内裤的时候动作慢得像在拆炸弹,内裤提到胯骨时肛塞底座被布料压了一下,她赶紧站直了不敢再拉。
康复室在走廊另一头。许韵茹夹着腿走了两步,觉得不对,又试着放松了一点,肛塞往下滑了一分,她吓得赶紧又收紧。就这么走两步停一步地挪到康复室门口,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女康复师在里头等着,看见她进来也没多问,指了指平行杠。“今天练站立平衡。手扶杠,试着松一只手。”
许韵茹扶着杠子站好,后庭里的肛塞让她重心稍微偏了一点。她试着松开右手,身体晃了晃又赶紧抓回去。康复师在旁边记了笔什么,没催她。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许韵茹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头发散了,裙子皱巴巴的,脸还红着。她想起苏婉说的“明天纹后庭”,想起那根涂了药的肛塞还在身体里化着,忽然觉得明天来的时候,自己大概连哭的力气都不会剩多少。
肛周纹路
第二天上午的康复训练比平时短了半个小时。女康复师没有解释原因,只在十点差一刻的时候收了平行杠旁边的计时器,让她回房间换衣服。许韵茹心里清楚为什么,从昨晚起那个念头就一直在她脑子里打转,像一根细针扎在意识最浅的地方,不深,但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她在房间里换上了苏婉让人给她备好的那件浅灰色棉质长袍,里面什么都没穿。肛塞昨晚半夜才被允许取出来,后庭还残留着药膏化开后的滑腻感,肠壁被撑了一整夜的记忆让括约肌时不时自己收紧一下,像在确认那东西确实已经不在了。
纹身室在走廊最里面那间。许韵茹推门进去的时候,纹身助理已经在了,正把一台新拆封的纹身机从消毒袋里取出来,旁边的不锈钢托盘里整整齐齐码着不同规格的针头,还有几瓶色料,黑、深褐、暗红,标签上的字她看不太清。苏婉站在窗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质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段,左手背上的藤蔓纹身在自然光里显得比平时淡一些,像墨水里兑了水。她没戴手套,正用指尖拨弄窗台上那盆小绿植的叶子。
“来了。”苏婉没回头,“把袍子脱了,趴上去。”
房间中央那张纹身床已经调成了俯卧的高度。许韵茹解开长袍前襟的系带,布料从肩膀滑下去的时候她下意识缩了一下,屋里空调开得低,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她趴到床上,脸颊贴住铺了一次性无纺布的床面,凉意透过薄薄一层布渗进来。纹身助理走过来帮她调整体位,在她胸口和膝盖下面各垫了一个软枕,让腰背自然塌下去,臀部微微抬高。这个姿势让她的后庭完全暴露出来,括约肌因为紧张而不自觉地收缩,肛周那一圈浅褐色的褶皱也跟着一紧一松。
“放松。”苏婉走过来,手上已经戴好了黑色丁腈手套,指尖沾了润滑剂,“先扩开,不然针走不了。”
扩肛器是金属的,比昨晚那个肛塞细一些,但前端更圆更滑。苏婉用食指把润滑剂抹在许韵茹肛周,指腹打着圈按了按括约肌外缘,等那圈肌肉松了一点才把扩肛器抵上去。许韵茹咬着下唇没出声,她能感觉到金属的凉和钝圆的前端一点点挤进括约肌,像吞一口太烫的东西,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苏婉推得很慢,扩肛器每进一分就停两秒,等括约肌适应了再往里送,到最粗的那一段时许韵茹的呼吸已经碎成了短促的气音,额头抵在床面上蹭出了一小片湿痕。
“好了。”苏婉把扩肛器撑开,固定住两边的卡扣。后庭被撑成一个均匀的圆,肛周褶皱被拉平了,皮肤绷得发亮,能清楚看见括约肌纤维的走向和周围那些细小的放射状纹路。苏婉用指腹按了按被撑开的边缘,“你看,这里的皮肤比别处薄,但纹路密,走线要顺着褶皱的方向,不然颜色会晕。”
纹身助理把色料杯递过来,苏婉用针尖蘸了深褐色的色料,在许韵茹肛周正下方试了第一针。针尖刺入括约肌外缘的皮肤时许韵茹整个人弹了一下,那个位置的神经太密集了,痛感不像手臂或后腰上那种钝钝的灼烧,而是又尖又细的一束,像有人拿烧红的针顺着肛周往里面捅。她闷哼了一声,手指攥紧了床单。
“别绷。”苏婉的左手按在她尾骨上方,拇指压住骶骨,“你越绷针越疼。想着你下面那张嘴在吃东西,一口一口地咬。”
第二针落在第一针旁边两毫米的位置,色料被推进去的时候许韵茹能感觉到皮肤下面微微鼓起来一小点。苏婉走的是单针线,沿着括约肌外缘的褶皱一条一条地描,每一条线大概一厘米长,起针和收针都极轻,中间那一段最深。她描完第一条褶皱就停下来用棉片擦掉渗出来的组织液和浮色,让纹身助理拿小镜子照给许韵茹看。许韵茹侧过脸,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肛周正下方多了一条深褐色的细线,顺着褶皱的弧度弯过去,像一根藤蔓刚抽出来的新芽。
“这才第一条。”苏婉把镜子递给助理,重新蘸了色料,“肛周一共十二到十四条主要褶皱,我打算每一条都走一遍,然后在中间的空隙里加细线。纹完这一圈,你排便的时候都能感觉到纹路在动。”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许韵茹把脸埋回床面,肛门被扩肛器撑着的酸胀感和针尖的刺痛混在一起,让她分不清到底是哪里在疼。苏婉走完第三条褶皱的时候她终于哭出来了,眼泪把无纺布洇湿了一小片,但她没喊停,也没求饶,只是把哭声压在喉咙里,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气。
苏婉听见了,没抬头,手里的针也没停。“哭可以,别乱动。”第四条褶皱从左侧起针,绕过肛周正上方,收在右侧。这一条比前三条都长,针尖走过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许韵茹能感觉到色料在皮下扩散的那种细微的胀,像有人拿针管往皮肤里打了一点点水,不多,但每打一点就多一分异物感。苏婉走完这一条又擦了一次,这回擦下来的棉片上除了组织液还沾了一点血丝,颜色很淡,混在褐色色料里几乎看不出来。
“正常。”苏婉换了根新针头,“肛周血管多,渗血是常事。你要是觉得头晕就说话。”
许韵茹摇了摇头。她确实有点晕,但那种晕更像是长时间憋气之后的缺氧,跟痛比起来不算什么。苏婉继续走第五条、第六条,针尖顺着褶皱的方向一条一条地描,每条线之间留出大概两毫米的空隙,深褐色的线条在浅色皮肤上渐渐连成一个不完整的环。许韵茹的后背全是汗,软枕被她攥得变了形,指甲隔着枕套掐进掌心。
第七条褶皱走到一半的时候苏婉忽然停了。她直起腰,摘掉右手的手套,从推车下层拿了一只硅胶振动器出来,尺寸不大,前端圆润。许韵茹听见振动器打开时那种低沉的嗡嗡声,还没来得及反应,苏婉就把振动器贴上了她的阴蒂。
“你太紧了。”苏婉的左手重新按住她尾骨,右手拿着振动器在她阴蒂上慢慢画圈,“肛门和阴道隔一层皮,你这里绷着,针走不动。放松点,让下面先软下来。”
许韵茹的腰不受控制地塌下去,臀部往后翘了一点,把阴部更彻底地送到苏婉手里。振动器的频率是中档,贴着阴蒂画圈的时候快感来得又急又直接,她刚才还因为疼痛绷紧的大腿肌肉开始发抖,阴道里不受控制地收缩了几下,分泌物流出来沾湿了苏婉的手指。苏婉把振动器往下移了一点,贴着阴道口画圈,等那里彻底湿透了才重新换回手套,继续走第七条褶皱的后半段。
这回针尖刺进去的时候许韵茹的痛叫里混了一声压不住的呻吟。苏婉没停,一边走线一边用左手拇指按着她的会阴处,轻轻揉压,让阴道口的湿润往下淌,把肛周也沾得滑腻腻的。纹身助理在旁边不断用棉片吸掉多余的液体,色料被水冲淡了又补,补了又被冲淡,来来回回好几次才把第七条走完。
“你看,这样就好多了。”苏婉把第八条褶皱的起针位置定在肛周左侧,针尖斜着进皮肤,“你下面一湿,上面就松。痛和快感走同一条神经,你分不清,身体就自己选了不疼的那条路。”
许韵茹把脸埋在胳膊弯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但苏婉说得对,她确实分不清了。肛周的刺痛还在,甚至因为第八条褶皱更长而变得更密集,但阴蒂上残留的振动感让她的脑子发昏,腰以下半截身体像泡在温水里,痛觉传上来的时候被搅得模模糊糊。苏婉走完第八条又拿振动器贴上去,这次只在阴蒂上停了十几秒,等她阴道里又涌出一小股分泌物就撤了,继续走第九条。
九、十、十一,三条褶皱走完的时候许韵茹的嗓子已经哑了。她不知道自己喊了多少声,只记得苏婉每次换针头的时候会让她喘口气,拿吸管喂她喝两口水,然后继续。到第十二条褶皱时苏婉换了深褐色的色料,在已经纹好的线条空隙里加细线,那些细线更短更密,像藤蔓分出来的须,每一条都只有几毫米长,针尖点进去就拔出来,再点下一条。许韵茹觉得自己的肛周变成了一块被反复缝补的布,每一针都在原来的伤口旁边添新伤,但奇怪的是痛感反而没有前几条那么尖锐了,大概是皮肤肿了,神经也钝了。
苏婉走完最后一根细线,用棉片把整个纹好的区域擦了一遍。肛周那一圈深褐色的纹路在肿胀的皮肤上显得格外清晰,线条顺着括约肌的褶皱走,粗细交错,像一张细密的网罩在肛门口。苏婉把扩肛器松开取出来的时候许韵茹的括约肌已经合不拢了,被撑了将近一个半小时,那圈肌肉暂时失去了弹性,肛门口微微张着,能看见里面暗红色的肠壁。
苏婉没给她太多时间适应。她从推车下层拿了一只新的肛塞出来,比昨晚那只粗了一圈,表面涂了厚厚一层修复药膏,膏体是半透明的淡黄色,带着一点药味。她把肛塞抵在许韵茹还合不拢的肛门口,慢慢往里推。许韵茹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肛塞最粗的地方挤过括约肌时她整个人往前窜了一下,被苏婉按住后腰推了回去。肛塞滑到根部,底座贴住刚纹好的肛周皮肤,压在那圈纹路上,许韵茹觉得那些新纹的线条全都在发烫。
“夹住。”苏婉把底座按了按,“这只比昨晚那只粗,药也涂得多。你夹到下午训练结束,中间掉出来一次我就换更大的。”
许韵茹把脸从胳膊弯里抬起来,眼睛肿得只剩两条缝,睫毛上还挂着泪。她试着收了一下括约肌,肛塞被裹住的感觉比昨晚更沉更满,肠壁被撑开的酸胀一直蔓延到小腹,连带着阴道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缩。苏婉摘了手套扔进垃圾桶,拿湿毛巾把她后腰和臀缝里的汗擦了,又往她嘴里塞了颗薄荷糖。
“含着。你刚才喊得太厉害,嗓子会疼。”苏婉把毛巾扔给助理,站在床边低头看她,“纹得不错。你肛周的皮肤薄,走线容易晕色,但今天控制得好,等消肿了颜色会更清楚。”
许韵茹含着薄荷糖没说话,糖的凉意从舌尖漫到喉咙,把哭喊之后的干痛压下去一点。她侧躺着不敢动,肛塞底座压在纹好的皮肤上,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觉到轻微的摩擦。苏婉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下午训练完来找我。我要看看消肿之后的效果,顺便把大腿内侧的线起个稿。”
门关上之后纹身助理开始收拾器材,针头扔进锐器盒,色料杯收进托盘,动作很轻。许韵茹慢慢把腿蜷起来,手伸到后面摸了一下肛塞底座,指尖碰到肛周肿起来的皮肤时疼得缩了回来。她闭上眼,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下午还要去给苏婉看。看完了,大腿内侧也要开始纹了。
脚底的针
下午的训练比许韵茹预想的来得更快。
她几乎没怎么睡着。肛塞抵在肠壁深处,每一次翻身都像有人从里面推了她一把,酸胀感顺着尾椎往上爬,连带着腰也隐隐发沉。午饭是女佣端到房间里的,一碗白粥配两碟小菜,她侧躺着用一只手吃完,筷子差点掉在被子上。粥是温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还是疼,那颗薄荷糖早就化没了,只剩下舌根一点凉丝丝的余味。
两点整,贴身女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双软底布鞋和一条新洗过的浅灰色棉布裤。她把东西放在床尾凳上,语气不冷不热:“苏小姐让您换好去三楼训练室。肛塞不用取。”
许韵茹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稍大了一点,括约肌猛地一缩,肛塞底座往里压了一下,她闷哼一声,手撑在膝盖上缓了好几秒。女助理站在旁边看着,没催也没帮忙,等她终于把裤子套上、踩着布鞋站起来的时候,才转身往外走。
“跟我来。”
三楼训练室许韵茹来过几次,之前是康复师带她做下肢被动活动的地方,靠墙一排肋木架,地上铺着深灰色缓冲垫,角落里放着平衡杠和几张治疗床。但今天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房间正中的缓冲垫上多了一具足疗架,金属支架,两侧各有一根可调节的绑带扣,底座是带万向轮的钢管平台,上面铺了一层薄海绵垫,看起来像是定制的东西,跟医院里那种常规康复器械完全不一样。
苏婉站在窗边,正在往手上戴手套。今天她穿了一件墨绿色丝质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左手背的藤蔓纹身在自然光下颜色很深,几乎发黑。她看见许韵茹站在门口没动,偏了偏头:“进来,把鞋脱了躺上去。”
许韵茹走过去,弯腰脱鞋的时候肛塞又往里滑了一截,她扶住足疗架的边缘稳住自己,慢慢把两只布鞋蹬掉,赤脚踩在缓冲垫上。脚底接触到软垫的触感让她恍惚了一瞬——她已经很久没有用脚底去感受什么东西了。手术之后脚趾能动,脚踝能勉强勾,但足底的触觉一直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厚袜子,踩什么都觉得远。最近几次康复训练之后好像好了一点,但好到什么程度,她自己也没底。
“躺上去,脚踝放在这两个托架上。”苏婉走过来,手套上的滑石粉味道混着她身上一贯的冷调香水飘过来,许韵茹下意识吸了口气,扶着足疗架坐上去,把两条腿搁在金属托架上。托架的高度正好,膝盖微屈,脚底朝上,脚踝两侧的绑带扣是打开的。
苏婉弯下腰,把她的右脚踝按进托架里,咔嚓一声扣上绑带,松紧拉了两下试了试,又去扣左边。许韵茹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这个姿势让她想起小时候体检时被医生捏着脚底板检查反射,只不过那时候是凉的听诊器,现在苏婉的手指隔着薄薄一层手套按在她脚踝内侧,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确认绑带不会勒得太紧。
“脚底朝上,别乱动。”苏婉直起身,从旁边推车上拿了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绒布包,打开来是一排细针,长短不一,针尾带着不同颜色的塑料柄。她抽出一根最短的,针尖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先测痛觉。你脚底最近恢复得怎么样,自己知道吗?”
许韵茹摇了摇头。她确实不知道。康复师每次做完被动活动会问一句“有感觉吗”,她都说有,但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感觉——是触碰还是压力,是温度还是痛。她怕说得太细显得矫情,也怕说得太粗漏掉什么重要信号。
苏婉捏住她的右脚大脚趾,往脚背方向掰了掰,脚底皮肤绷紧了。许韵茹看见那根短针抵在脚心偏外侧的地方,针尖还没刺进去,只是轻轻点了一下。
“这里,有感觉吗?”
“有……碰到东西了。”
苏婉把针尖往下压了一点,许韵茹脚趾猛地一勾,小腿跟着抽了一下。她感觉到的是刺痛,尖锐的、清晰的,从脚心那个点炸开,顺着脚弓窜到脚跟。跟以前那种隔靴搔痒的钝感完全不一样。
“疼?”苏婉没松手,针尖还抵在原处。
“疼。”许韵茹的声音有点发虚,她没想到脚底会这么敏感。
苏婉把针拿开,在脚心那个位置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许韵茹又缩了一下。苏婉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满意,她把那根短针放回绒布包,换了一根稍长的:“脚底外侧痛觉恢复了。内侧呢?”
针尖换到脚弓内侧靠近足跟的位置,这次还没刺进去许韵茹就绷紧了脚背,苏婉用另一只手压住她的脚趾不让她躲,针尖稳稳地扎下去。许韵茹倒抽一口气,脚掌猛地往上一顶,足疗架的托架都被她带得晃了一下。
“别动。”苏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针尖往里进了一点,许韵茹觉得脚心那块的皮肤像是被撕开了一条缝,疼得她腰都弓起来了,手指死死抠住海绵垫的边缘。苏婉等了几秒才把针抽出来,用棉球按了按针眼,“内侧也恢复了。痛觉比外侧还灵敏一点。”
她把棉球扔进垃圾桶,摘了右手的手套换了一只新的,重新站到足疗架侧面,低头看着许韵茹的脚底。许韵茹的脚型很好看,脚背窄,脚趾修长,脚心微微凹陷,皮肤因为一直裹在鞋袜里显得很白,青色的血管从脚踝内侧蜿蜒到脚背,隐隐约约透出皮肤。苏婉用戴着手套的手指从脚跟往脚趾方向推了一下脚底皮肤,许韵茹的脚趾条件反射地张开又合拢。
“今天在这儿起稿。”苏婉的指尖停在脚心正中,轻轻按了按,“藤蔓从脚跟开始往上长,绕脚弓,分三支到脚趾根。脚底纹身愈合慢,走路会磨,所以线要细,走针要浅。你忍得住吗?”
许韵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脚底纹身,她以前从来没想过。纹在后庭、纹在大腿她都能理解——那些地方苏婉要慢慢看、慢慢摸,纹身是给她看的。但脚底?纹在脚底除了疼还有什么用?她每天走路,脚底皮肤本来就厚,纹上去的线能不能留住都是问题。
“脚底纹了……会掉吧。”她小声说。
苏婉看了她一眼,从推车上拿起一支细笔,在她脚心画了第一道线:“掉不掉我说了算。你脚底皮肤刚恢复痛觉,血液循环也跟着恢复了,纹上去能留住。就算掉,我也能补。你只管躺着别动。”
许韵茹不说话了。苏婉用细笔在她脚底画稿的时候笔尖划过皮肤的感觉很清晰,痒里带着一点凉,她能感觉到线条的走向——从脚跟内侧起笔,往脚心弯过去,然后分成三股往脚趾方向散开。苏婉画得很慢,每画完一段就停下来从不同角度看一眼,偶尔用笔杆轻轻敲一下她的脚心,让她把脚趾放松。
“纹身助理,把针机准备好。三号针嘴,黑色色料,加两滴稀释液。”苏婉头也不抬地吩咐。
纹身助理一直站在推车旁边,听见吩咐立刻拆开一副新的针嘴包装,把针嘴卡进纹身机前端拧紧,又从色料架上取了一只黑色小杯,用滴管往里加了色料和稀释液,拿调色棒搅了两圈。机器通电之后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在安静的训练室里格外清楚。
苏婉接过纹身机试了两下针,针尖弹跳的幅度很小,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在许韵茹右脚脚心画好的线条起点处用酒精棉片擦了一遍。酒精挥发的时候许韵茹觉得脚心凉得发麻,脚趾又不受控制地蜷了蜷。
“脚趾张开。”苏婉用左手压住她的脚背,右手持针机,针尖对准脚心偏内侧的起点,“第一针比较疼,你忍一下。”
针尖刺入脚心的那一瞬间许韵茹整个人从足疗架上弹了起来。疼——跟刚才测试痛觉的针完全不是一个量级。测试针只是刺破皮,纹身针是扎进去之后还在里面快速震动,每一针都带着针尖的震颤,像有人拿细砂纸在脚心的嫩肉上来回磨。她小腿猛地一蹬,脚踝在绑带里挣了一下,膝盖往上顶,足疗架被带得嘎吱响了一声。
苏婉的左手立刻从脚背移到了她膝盖上,掌心往下一压:“别动。你一动针就偏了,线走歪了还得重新来。”
许韵茹咬着嘴唇把腿放回去,脚趾死死蜷着,脚心绷得发紧。苏婉用拇指按了按她的脚趾根:“松开。你绷这么紧针扎不进去,反而更疼。”
她试着把脚趾张开,脚心皮肤跟着舒展开,针尖重新落回刚才的位置,嗡嗡地震着往里推。许韵茹把脸别到一边,牙咬住自己的手背,闷哼从鼻腔里漏出来。脚底的痛觉太清晰了,每一针的落点、针尖在皮下的深度、色料被震进去时那一点细微的胀——她全都能感觉到,清清楚楚,像有人拿放大镜把脚心那一小块皮肤放大了几十倍。
苏婉沿着画好的线慢慢走针,从脚跟内侧往上,针尖每推一小段就停下来用棉片擦一下渗出来的组织液。许韵茹的脚心开始泛红,纹过的地方线还没完全显出来,但针眼密密麻麻排成一条,皮肤微微肿起。
“脚跟这段走完了。”苏婉直起腰活动了一下手腕,低头看了看许韵茹的表情。她嘴唇咬得发白,手背上两排牙印,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疼得厉害?”
“嗯……”许韵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点抖。
苏婉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左手从她膝盖上移开,绕到足疗架另一侧,用两根手指夹住她的脚趾——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大脚趾和二脚趾,中指和无名指夹住剩下三根,把五根脚趾拢在一起往上掰,脚底皮肤绷得更平了。
“脚底纹身,最疼的是脚心正中和脚趾根这两块。”苏婉的拇指在她脚趾根来回摩挲了两下,捏了捏大脚趾的根部关节,“这里神经末梢最密,针扎下去疼得钻心。但也最能记住——你以后每走一步路,脚底踩到地面,纹身那一块就会提醒你。”
她夹着许韵茹脚趾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把脚掌掰得更平,针机重新落回脚心正中的位置。这一针下去许韵茹的脚趾在苏婉手里猛地一抽,五根脚趾全都绷直了往外挣,苏婉夹得紧,没让它们弹开。
“记住这个疼。”苏婉一边走针一边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盖过针机的嗡嗡声,“以后你站起来走路,脚底踩实了,这里会疼。走一步疼一步,你就想我一次。等纹身长好了不疼了,你也忘不掉这个位置——我纹的东西,不会让你忘。”
许韵茹把脸埋在胳膊弯里,眼泪从眼角滑到海绵垫上。脚心的疼一波接一波,苏婉的针走得不快,每一针都扎得实实在在,线从脚心正中往脚趾根方向延伸,分叉的地方苏婉会停下来换更细的针嘴,把三股藤蔓分开走,线条比主藤细一半,针尖落得更浅,但脚趾根那块皮肤更薄,疼得反而更尖锐。
纹到第三根脚趾根部的时候许韵茹实在忍不住了,腿猛地一蹬,足疗架往后滑了半寸。苏婉停下手里的针,等了几秒,纹身助理上前把足疗架的轮子锁死,又递了一块叠好的毛巾过来。苏婉把毛巾塞到许韵茹嘴边:“咬着。再蹬一次我就把你两条腿都绑在架子上,膝盖也绑。”
许韵茹咬住毛巾,眼泪把毛巾边角洇湿了一片。苏婉重新落针,这次没再说话,训练室里只剩下针机的嗡鸣和许韵茹压在毛巾里的闷哼。脚底的藤蔓一点点成形,脚跟到脚心那段已经擦干净了色料,黑色的线条在红肿的皮肤上很显眼,分叉的三股细藤蔓延伸到脚趾根,最后收在第二和第三脚趾之间的缝隙上方。
苏婉纹完最后一针,用棉片把整只脚底擦了一遍,色料和血水混在一起被擦掉之后,纹身的线条清楚多了。她松开夹着许韵茹脚趾的手指,把她的脚从托架上解下来放在海绵垫上,脚底刚挨到垫子许韵茹就嘶了一声——纹过的地方碰到任何东西都像被砂纸蹭了一下。
“别急着放下来。”苏婉把她的脚重新抬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从推车上拿了一罐透明的修复膏,用棉签蘸了往纹身区域涂。膏体凉丝丝的,碰到针眼的时候许韵茹的脚趾又蜷了一下,但比刚才纹的时候好多了。“这只脚先晾着,等膏吸收了再穿鞋。另一只脚今天不纹了,等你右脚愈合了再说。”
她低头给许韵茹涂膏的时候,后颈的头发从肩膀滑下来,搭在许韵茹的小腿上。许韵茹低头看着苏婉的侧脸——她涂膏的动作很轻,棉签沿着藤蔓的走向一寸一寸抹过去,像在给什么珍贵的东西做保养。
“苏小姐。”许韵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嗯?”
“脚底纹了……以后还能走路吗?”
苏婉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确实是笑。“能走。不但能走,你以后走路的时候脚底会疼,疼了你就知道——是我让你重新站起来的。”她把许韵茹的脚轻轻放回海绵垫上,站起来摘了手套,“今天先这样。晚上睡前让女佣给你涂一次药,别穿硬底鞋,明天早上我来检查愈合情况。”
许韵茹躺在足疗架上没动,右脚脚心朝上晾着,纹身的线条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她慢慢把脚趾蜷起来又松开,蜷起来又松开,每动一下脚心都在疼,但疼得踏实——脚底有感觉了,能走路的那个感觉,被苏婉用针一笔一笔扎进了皮肤里。
面部的完成
训练室的灯从头顶照下来,白得晃眼。许韵茹仰躺在纹身椅上,脖子被一只软枕垫高,下巴微微抬起,整个面部暴露在苏婉的视线下方。她不知道苏婉什么时候开始,只知道从足底纹身结束到现在,中间隔了整整三天。这三天里苏婉每天早晚各来一次,检查她右脚脚心的愈合情况,用棉签蘸着药水一点点清理结痂边缘,偶尔用指腹按一按纹过的藤蔓线条,问她疼不疼。许韵茹每次都说不疼,其实疼,但那种疼已经和最初不一样了,像皮肤自己长出来的东西,碰一碰反而踏实。
今天早上苏婉来的时候没有带药箱,只带了一只黑色皮夹,往推车上一放,金属搭扣弹开的声音清脆得像剪刀合拢。她从里面取出一排纹身色料,比足底用的那种小瓶更细,瓶身上贴着不同灰度的标签,从浅灰到深黑排成一道渐变的阶梯。又取出一组单针,针尖细得几乎看不见,在灯下只有一点银亮的反光。
“今天做脸。”苏婉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戴手套,乳胶贴紧皮肤的啪嗒声在安静的训练室里格外清晰。她没问许韵茹愿不愿意,也没解释为什么是今天,就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
许韵茹躺在椅子上,看着苏婉把推车拉到她的头顶方向。从这个角度,苏婉的脸是倒着的,下巴的线条从下往上收窄,红唇抿着,眼神垂下来落在她脸上,像在端详一块刚裁好的画布。许韵茹下意识想抬手摸自己的脸,手腕抬到一半被苏婉按住了。
“别碰。”苏婉把她的手按回身侧,“今天纹完了再照镜子。现在先看设计。”
她从皮夹里抽出一张硫酸纸,上面用铅笔勾着几组线条。许韵茹侧过头去看,纸上的图案像藤蔓又像羽毛,从额角往颧骨方向延伸,线条极细,主枝分出几股岔,每股岔的末端卷成小小的螺旋,和脚底那些藤蔓的走势几乎一样,只是更密、更碎。下颌部分有一条单独的线,从耳垂下方贴着下颌骨边缘一直延伸到下巴尖,中间缀着几个小圆点。
“额头从发际线开始,沿着眉弓上方走,绕开眼睛。”苏婉用铅笔尖在纸上点着,“颧骨这里分三股,一股往太阳穴,两股往下走,到嘴角上方收住。下颌这条是独立的,不跟上面连,纹完了像戴了一条细项链。”
许韵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线条画得很轻,像随时能擦掉,但她知道一旦上了针,这些东西就会留在她脸上,洗不掉、遮不住,每天洗脸照镜子都能看见。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幼儿园那边……”
“你辞职了。”苏婉把硫酸纸放回推车上,语气平得没有起伏,“上个月你签的离职协议,园长亲自批的。你忘了?”
许韵茹没忘。她只是偶尔还会想起教室里那些小椅子,想起孩子们午睡起来头发乱翘的样子,想起自己蹲下来给他们系鞋带时膝盖顶在地板上的触感。那些东西现在想起来像隔了一层毛玻璃,轮廓还在,细节已经模糊了。她闭上眼,把那些画面按回去,再睁开时苏婉已经坐到了她头顶的位置,左手扶着她的额角,右手捏着单针在调针机的频率。
“额头先纹。”苏婉把针机打开,嗡的一声低鸣从她掌心传出来,“这里皮薄,疼得厉害,你忍一忍。纹完额头休息十分钟再动颧骨。”
许韵茹点了点头,把后脑勺往软枕里压了压。苏婉的左手从额角滑到她的发际线,手指插进头发里往后拢了一把,把碎发固定住。针尖落下来的时候许韵茹没来得及准备,第一下就扎在发际线正中间偏左的位置,疼得她整个头皮都绷紧了,牙关咬得咯吱响。
苏婉没停手。单针沿着发际线往右走,一针接一针地刺,每一针的间距不到一毫米,针尖刺入皮肤再拔出来,带出极细的一点血珠,苏婉用棉片随手抹掉,接着扎下一针。许韵茹的手攥紧了椅子扶手,指甲在皮面上刮出细响。额头的疼和脚底不一样,脚底的疼是钝的、闷的,像被人用锤子砸;额头的疼是尖的、利的,像有人拿针一下一下挑她的神经,疼得她太阳穴突突跳,眼眶发酸。
“呼吸。”苏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你憋着气疼得更厉害。”
许韵茹张开嘴喘了一口,胸口刚起伏了一下,针又扎下来,她“嘶”地抽了口气,把后半截喘咽了回去。苏婉的左手一直按在她额角,掌心的温度贴着皮肤,纹几针就把棉片换一面,擦掉血珠和渗出的组织液,再继续。许韵茹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白晃晃的一片,看久了视线开始发花,那些光斑在眼前飘来飘去,她只好闭上眼,用耳朵数苏婉落针的节奏——嗡、嗡、嗡,针机的声音很匀,偶尔停一两秒,是苏婉在换棉片或者调整针的角度。
纹到眉弓上方的时候许韵茹实在忍不住了,眼泪从闭着的眼角往外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流进耳廓里凉凉的。苏婉用棉片把她眼角的泪擦了,没说话,针继续走。那一带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针尖刺进去的时候许韵茹感觉自己的眼球都在跟着跳,她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绷得发酸,嘴里一股铁锈味漫开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口腔内壁咬破了。
“快了。”苏婉说,“额头还剩最后一股岔线。”
许韵茹睁开眼,视线被泪水糊得模模糊糊,只看见苏婉的侧脸低着,睫毛垂下来,鼻尖上有一层极细的汗。她忽然觉得苏婉纹得很专注,专注得像在做一件精密的手术,每一针的深浅、走向、间距都控制得一模一样,连呼吸都比平时放缓了。许韵茹看着看着,眼泪慢慢止住了,疼还在疼,但那种疼被苏婉的节奏带着,变成了一种可以预判的东西——她知道下一针大概什么时候落下来,知道苏婉换棉片的时候会停两秒,知道棉片擦过皮肤是凉的,针扎下去是热的。疼被拆解成了这些细碎的小段,每一段都能忍过去。
额头纹完的时候许韵茹的后背已经汗湿了。苏婉用湿棉片把整个额头擦了一遍,色料和血水混在一起擦掉之后,纹路的走向清楚起来——从发际线正中往右,一条主藤贴着眉弓上方走,分出五股细藤,每股的末端都卷成小螺旋,最外侧那股一直延伸到太阳穴上方,收在鬓角里。苏婉往纹过的区域涂了一层透明修复膏,膏体碰到针眼的时候许韵茹的额头抽了一下,但比纹的时候好多了。
“休息十分钟。”苏婉摘了右手的手套,从推车下层拿了一瓶水拧开递到许韵茹嘴边。许韵茹想抬手接,苏婉没让,直接把瓶口抵在她下唇上,倾斜瓶身往她嘴里送。水是温的,许韵茹喝了两口,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那股铁锈味才淡了一点。
“嘴里破了?”苏婉看着她下唇内侧的齿痕。
“咬了一下。”
苏婉没说什么,从推车抽屉里拿了一小片口腔溃疡贴,撕开包装,用镊子夹着贴到许韵茹嘴里破皮的地方。贴片碰到伤口的时候许韵茹缩了一下舌头,苏婉用镊子尾端轻轻压了压她的下唇:“别动,贴牢了再说话。”
十分钟休息里苏婉没闲着,她把硫酸纸上颧骨那部分的图案重新描了一遍,用转印纸拓到许韵茹左颧骨的位置。转印膏凉凉的涂在皮肤上,苏婉用指尖把纸按平,揭下来的时候颧骨上多了一组淡蓝色的线条——三股藤蔓从颧骨最高点往外分,一股往太阳穴方向斜着上去,两股往下走,经过颊侧的时候收窄,最后停在嘴角上方一厘米的位置。
“嘴角这里最疼。”苏婉把针机重新打开,换了一根新的单针,“纹到那里你忍一忍,别咬嘴。”
许韵茹点了点头。针落下来的时候她偏过头想躲,苏婉的左手扣住她的下颌把脸扳正,拇指按在她颧骨最高点上方的皮肤上绷紧,针尖沿着转印的线条刺下去。颧骨的疼比额头更锐,因为底下就是骨头,针尖碰到骨膜的时候那种酸胀感从颧骨往眼眶里钻,许韵茹的眼泪又涌出来了,顺着眼角往耳廓里流。苏婉用棉片压住她的眼角,把泪吸掉,针不停。
纹到太阳穴那股岔线的时候苏婉停了一下,用棉片按在许韵茹的眼角,让她缓了半分钟。许韵茹喘着气,视线落在苏婉的左手背上——那只手的暗色藤蔓纹身在灯下能看清每一根线条的走向,和自己脸上正在纹的东西几乎一样。她忽然明白了苏婉为什么纹这些藤蔓,那是她自己的纹身,现在被拆解、重组、缩小,一笔一笔挪到许韵茹的脸上。
“苏小姐。”许韵茹的声音被针扎得有点抖,“你手上的纹身……跟这个一样?”
苏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背,嘴角动了一下:“不太一样。我的是十几年前纹的,线条比这个粗。”她把棉片换了一面,继续落针,“你这个更细,是我后来重新画的稿子。纹在你脸上比纹在我手上好看。”
许韵茹不知道该说什么。针沿着颧骨往下走,经过颊侧的时候疼得她偏过头,苏婉用左手把她的脸扳回来,拇指按在下颌角上固定住,针继续往嘴角方向走。越靠近嘴角疼得越厉害,那一带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神经密得像蛛网,每一针下去许韵茹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跟着抽。她死死咬着后槽牙,不敢再咬内壁,但嘴唇自己抖得厉害,上唇和下唇碰在一起直打颤。
苏婉纹到嘴角上方一厘米的位置时停了针,用棉片把渗出来的血珠按掉。许韵茹以为纹完了,刚想松一口气,苏婉说:“别动,还有下颌那条线。”
下颌的纹身相对简单,一条细线从耳垂下方开始,贴着下颌骨边缘往下巴方向走,中间缀着五个小圆点,每个圆点只有针尖大小,间距均匀。苏婉纹这条线的时候落针很快,因为线条是直的,不需要频繁调整方向,针机的声音连成一片嗡嗡的长音,许韵茹咬着牙熬过去,疼得眼泪把软枕洇湿了一小片。
纹到下巴尖的时候苏婉收了针。许韵茹以为结束了,嘴刚张开想说话,苏婉的左手忽然从下颌滑上来,拇指按在她的下唇上,把她的嘴唇往下压了压。许韵茹的嘴唇本来就抖得厉害,被苏婉一按直接翻开了内侧的黏膜,刚才咬破的地方露出来,血丝还在往外渗。
“别动。”苏婉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针机的余音盖过去。她把针机放到推车上,右手摘了手套,用拇指的指腹抹过许韵茹下唇上渗出来的血珠。指腹从唇角往唇峰方向推,把血抹开成薄薄的一层,许韵茹的嘴唇被抹得又红又亮,分不清是血还是唇色。
苏婉低头看着她。许韵茹仰着脸,额头上纹好的藤蔓还泛着红,颧骨的线条刚擦干净色料,下颌那条细线从耳垂下面一直延伸到下巴尖,嘴唇被血抹得发亮,下唇内侧还贴着那片口腔溃疡贴。苏婉看了她几秒,然后俯下身,嘴唇贴上了许韵茹的嘴唇。
许韵茹整个人僵住了。苏婉的嘴唇是凉的,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修复膏的气味,舌尖从唇缝里探进来,先扫过上唇的唇线,沿着刚纹好的嘴角上方那条线的走向舔过去。许韵茹的嘴唇本来疼得发麻,被苏婉的舌头一碰反而更敏感了,那种疼和软的触感混在一起,她分不清到底是在疼还是别的什么。苏婉的舌头又往下走,扫过下唇,碰到那片口腔溃疡贴的边缘,贴片被舌尖顶了一下,许韵茹的嘴里漫开一股淡淡的药味。苏婉没多停留,舌尖收回的时候在她下唇正中轻轻咬了一下,不重,但许韵茹整个人抖了一下。
苏婉直起身,用拇指把自己嘴角沾的一点血抹掉,看了一眼指腹上的颜色,然后抽了一张湿巾擦手。“纹完了。”她说,语气和刚才纹身时一样平,“去照镜子。”
许韵茹从纹身椅上坐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苏婉扶了她一把,把她带到训练室角落的落地镜前面。镜子有一人多高,边框是黑色的金属,许韵茹站在镜子前面,苏婉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手搭在她肩膀上。
许韵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额头上的藤蔓从发际线正中往右走,贴着眉弓上方,五股细藤分出去,每股末端的小螺旋在灯光下像一圈圈细密的年轮。颧骨上的三股藤蔓从最高点往外分,一股往太阳穴斜上去,两股往下走,经过颊侧收窄,停在嘴角上方。下颌那条细线从耳垂下方贴着骨头边缘延伸到下巴尖,五个小圆点排得整整齐齐,像一串极小的珠子。纹过的皮肤还红着,线条微微凸起,涂了修复膏之后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她的脸还是她的脸——杏眼、鼻梁、下巴的弧度都没变,但那些线条一加上去,整张脸的感觉全变了。藤蔓的走向把视线往颧骨和太阳穴引,下颌那条线把下巴的轮廓勾得更清楚,嘴唇被血抹过又擦干净了,但唇线边缘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红。她试着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嘴角牵动的时候颧骨上的藤蔓跟着微微变形,那些螺旋像活了一样轻轻扭了一下。
“不认识了?”苏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许韵茹盯着镜子里的人,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说出一句:“……像另外一个人。”
“像谁?”
许韵茹没回答。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被藤蔓覆盖的脸,脑子里翻来翻去都是幼儿园教室里的画面——她蹲在小椅子旁边给一个男孩系鞋带,男孩仰着脸叫她许老师;午睡起来有个女孩头发散了,她拿梳子给女孩扎辫子,女孩对着小镜子照来照去说许老师扎得最好看。那些画面里的她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线条都没有。现在镜子里这个人,额头、颧骨、下颌全被细密的藤蔓缠着,嘴角还留着苏婉咬过的触感,嘴唇内侧贴着药贴,脚底还纹着另一组藤蔓,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会踩在苏婉扎进去的线条上。
她抬起手想摸脸,苏婉从后面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按回身侧。“别摸,刚纹完,手上细菌多。”苏婉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对着镜子里的她说,“过两天结痂掉了颜色会更清楚,到时候你再看,比现在好看。”
许韵茹看着镜子里苏婉的侧脸——苏婉的下巴搁在她肩窝里,红唇弯着一点弧度,眼睛从镜子里看着她,眼神很专注,像在看一件刚完成的藏品。许韵茹忽然觉得镜子里这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样子很怪——苏婉的脸干干净净的,只有左手背上有纹身;她的脸被藤蔓缠满了,连下颌都戴着一条细线。一个干干净净的人站在一个满身花纹的人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像在展示什么。
“苏小姐。”许韵茹的声音很轻。
“嗯。”
“我以后……还能当老师吗?”
苏婉从她肩膀上抬起头,对着镜子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把许韵茹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从颧骨的藤蔓上轻轻划过去。“当老师?”苏婉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你脸上这些纹身,去幼儿园面试,园长看一眼就得让你走。不过——”她把手收回来,插进自己西装口袋里,“你可以当我的收藏品。这个不需要面试。”
许韵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些藤蔓在灯光下清清楚楚的,每一根线条都是苏婉一针一针扎进去的,洗不掉、遮不住。她慢慢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镜面上,冰凉的玻璃贴着纹过藤蔓的皮肤,疼得她闭了一下眼。
苏婉没催她,就站在旁边等着。训练室里很安静,针机已经关了,推车上的色料瓶盖拧紧了,硫酸纸折起来放回了皮夹里。许韵茹在镜子上靠了大概一分钟,然后直起身,伸手把额前的碎发拢了拢,遮住发际线最上面那一小截藤蔓。
“晚上要涂药吗?”她问。
苏婉看着她拢头发的动作,嘴角弯了一下:“要。女佣会来给你涂,额头和颧骨都涂,下颌那条线用棉签点着涂,别涂太厚。”她走到推车旁边把皮夹合上,“明天早上我来检查。结痂之前别碰水,别用手抠,痒了也忍着。”
许韵茹点了点头。苏婉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明天开始纹脖子。你脸上的藤蔓要跟脖子上的连起来,不然看着像断的。”
门关上了。许韵茹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那张被藤蔓覆盖的脸。她抬起手,用指腹极轻地碰了一下颧骨上的线条,针眼还没完全闭合,碰上去有一点刺刺的疼。她把手指收回来,看着指腹上沾的一点点透明修复膏,忽然想起刚才苏婉俯身亲她的时候,嘴唇贴上来那一瞬间的感觉——凉的、软的,舌头扫过唇线的时候像在描她刚纹好的线条。她不知道苏婉为什么要亲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躲。镜子里的人脸上藤蔓密布,嘴角还留着一点被咬过的红印,怎么看都不像以前那个许老师了。
感官剥夺
第二天早上苏婉来的时候,许韵茹已经醒了。她其实一夜没怎么睡踏实,额头和颧骨的纹身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像一张绷紧的面具贴在皮肤上,稍微动一下嘴角就能感觉到那种干裂的牵扯感。下颌那条线更麻烦,侧躺的时候压到枕头上,疼得她半夜醒了两回,最后只能仰面躺着,把脖子垫高一点,让下颌悬空。
苏婉推门进来时手里提着一只黑色软包,拉链拉开,里面是一副宽大的黑色皮质眼罩和一对硅胶耳塞。她把这两样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在许韵茹床边坐下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到窗户方向,借着自然光看那些纹身的恢复情况。
“结得不错。”苏婉用指腹轻轻按了按颧骨上的一小块痂皮,许韵茹下意识缩了一下,苏婉没松手,“别动。痂裂了还得补针,你不想多受一次罪吧。”
许韵茹不动了。苏婉从包里又拿出一罐修复膏,用棉签蘸了,沿着下颌那条藤蔓从耳根一直点到下巴尖,每一处痂皮边缘都仔细涂到。涂完之后她抽了张湿巾擦手,然后把眼罩拿起来,在许韵茹眼前晃了一下。
“今天纹脖子,颈侧和前面都要补。但我想让你换个方式感受。”
许韵茹看着那副眼罩,黑色的皮质表面泛着一点哑光,内衬是柔软的绒布。她张了张嘴:“戴上这个……我就看不见了。”
“对。”苏婉把耳塞也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一圈,“耳朵也塞上。你只能靠皮肤去感觉针走到哪里了。看不见、听不见,每一针都会比平时清楚好几倍。你脸上这些纹身已经完成了,脖子上的纹完,你上半身就全连起来了。我想让你记住这个过程,不是用眼睛记,是用身体记。”
许韵茹的手指在被单下面攥了一下。她想起昨天苏婉俯身亲她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嘴唇贴上来那一瞬间她脑子里是空的。现在苏婉要她把视觉和听觉都交出去,只留触觉,她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滋味。但她还是点了头。
苏婉让她坐起来,先给她戴耳塞。硅胶塞进耳道的时候有一点胀,许韵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忽然变大了,像有人在她耳朵里吹气。苏婉把耳塞往里面推了推,然后拿起眼罩,从她头顶套下去,拉到她鼻梁上方,调整了一下位置,把松紧带在她脑后扣好。
眼前一黑。不是那种闭眼的黑,是严严实实的、没有一丝光透进来的黑。许韵茹眨了眨眼,什么也看不见,连自己睫毛扫过眼罩内衬的动静都感觉不到。耳塞把环境音滤掉了大半,苏婉的脚步声变得很闷,像隔着水传过来的。
苏婉在做什么她不知道了。她只能等。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也可能更久,时间感一下子变得很模糊——有一只手按在了她的后颈上,掌心温热,指尖微微用力,把她的头往前按了按。许韵茹顺着那个力道低下头,下巴几乎贴到锁骨。然后她感觉到另一只手把她的头发拢到一边,用什么东西夹住了,发根被扯了一下,接着是湿凉的酒精棉球擦过颈侧的皮肤。
凉。然后是一阵短暂的空白。
针尖落下来的时候,许韵茹整个肩膀都弹了一下。看不见针从哪里来、什么时候来,第一下刺入完全没有预兆,痛感像被放大镜聚了光一样,从颈侧一直窜到耳根。她咬住下唇,手指揪住床单。
苏婉的手按在她肩膀上,很稳,没有因为她弹那一下而偏移。第二针紧接着落下来,在第一针旁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针尖刺入皮肤的角度和深度许韵茹完全判断不了,只能感觉到那一点尖锐的疼在颈侧炸开,然后向周围扩散成一片灼热。第三针、第四针,苏婉下针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针之间隔着她呼吸的一两个节拍,让她刚缓过一口气,下一针就来了。
许韵茹开始出汗。看不见让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皮肤上,针尖刺入的那一小块区域变得无比清晰,她能感觉到针管里的色料被推入皮肤时那种微微的胀感,和针尖拔出时皮肤回弹的一下轻扯。苏婉的左手一直按在她颈侧,拇指抵着她耳后的凹陷处,每纹完一小片就用拇指揉一下那片皮肤,不知道是在帮她缓解疼痛还是在检查上色均匀度。
纹到颈侧靠近喉结的位置时,许韵茹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吞咽的动作牵动了颈部的肌肉和皮肤,针尖还在里面,那一下拉扯疼得她闷哼出声。苏婉的手立刻停住了,拇指在她耳后加重力道按了按。
“别咽口水。要咽先跟我说。”
许韵茹想点头,但脖子被苏婉按着,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她尽量让呼吸变浅,嘴巴微微张开,用口呼吸代替吞咽。苏婉等了几秒,确认她颈部肌肉松下来了,针才重新落下去。
这一片纹得比脸上更慢。颈侧的皮肤薄,苏婉下针的深度明显收着,每一针的色料推得也少,针尖刺入的疼因此变得更细、更尖,像有人拿极细的针一下一下地挑她的皮肤。许韵茹的眼罩下面开始泛潮,眼泪无声地渗出来,被绒布内衬吸掉了。她不敢哭出声,怕喉咙一动又扯到针,只能把嘴巴张得更大一点,让呼吸从嗓子眼直接出去。
苏婉纹完颈侧那一片之后停下来,用纸巾按了按纹过的区域,吸掉渗出来的组织液和一点血珠。然后许韵茹感觉到苏婉的手指从她颈侧移到了前面,指腹贴着她锁骨上方的皮肤往下滑,滑到胸骨上窝的位置停住了。
“这里也要纹。”苏婉的声音从耳塞外面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布。许韵茹感觉到苏婉的呼吸拂在她耳廓上,很近,“脖子前面的藤蔓往下走,接胸口。你脸上的藤蔓从下颌分了两支,一支走颈侧,一支走前面。前面这支走到锁骨中间就分叉,往两边乳房上走。今天先把脖子这一段补完,胸口的明天再说。”
许韵茹在黑暗里点了点头。她看不见苏婉在用什么针、什么色料,只能凭皮肤上的感觉去猜。针尖重新落下来时她发现这一片的痛感跟颈侧不太一样,胸骨上窝的皮肤更薄,底下就是骨头,针尖刺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缓冲,疼得她整个胸腔都缩了一下。
苏婉用左手压住她的肩膀,不让她往后缩。“忍一忍。这块纹完就好了。”
许韵茹咬着牙忍。针尖一下一下地落在锁骨中间那片薄薄的皮肤上,每一针都像直接扎在骨头上。她开始数针,一针、两针、三针,数到十几针的时候数乱了,痛感连成一片,分不清哪一针是哪一针。苏婉的左手从她肩膀上移开,换成一根手指抵在她下巴上,把她的头往上抬了一点,让颈部前面的皮肤绷得更紧。
“再抬一点。好,别动。”
许韵茹仰着头,眼罩下面的眼泪已经流到耳廓里了。她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又粗又急,在耳塞里面来回撞。苏婉纹完胸骨上窝那一小片之后又用纸巾按了按,然后她感觉到苏婉的手指从锁骨往下滑,停在胸口正中间,隔着薄薄的家居服按了按。
“这里的纹身还没开始,但我想让你先感受一下。”苏婉的声音还是闷闷的,但许韵茹能听出她语气里那种不紧不慢的掌控感,“你把眼睛和耳朵交给我了,现在你身上最灵敏的就是皮肤。针落在哪里、怎么落,你全都得靠感觉去接。看不见就不会分心,听不见就不会被别的声音带跑。你现在只剩我。”
许韵茹在黑暗里吸了一口气。苏婉的手指从她胸口移开了,然后是一阵短暂的安静,紧接着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扫过她的乳尖。那东西极轻极软,像一根羽毛的尖端,从乳晕边缘往中间扫,扫到乳尖时停了一下,然后又扫回去。许韵茹的呼吸一下子乱了,胸口不自觉地挺了一下。
苏婉没说话。羽毛又扫了一遍,这次换了方向,从乳尖往乳晕外面扫,一圈一圈地绕。许韵茹的乳尖在羽毛的反复扫拂下慢慢硬起来,顶着家居服的布料凸出一个小点。苏婉用羽毛的尖端拨了拨那个凸起,然后忽然换了东西——一个冰凉的、圆润的小球贴上了她的乳尖。
冰。许韵茹倒吸了一口气。冰球贴上去的瞬间乳尖猛地缩了一下,然后随着冰球慢慢融化,凉意变成一片湿冷的水渍,顺着乳晕往下淌。苏婉用冰球在她乳尖上画圈,画了几圈之后又换成羽毛,羽毛沾了冰水,扫上去又湿又痒。许韵茹的腰开始不自觉地扭,她想夹腿,但苏婉的膝盖抵在她两腿之间,不让她合拢。
“别动。”苏婉的声音从耳塞外面挤进来,“你越动我越慢。”
许韵茹咬着嘴唇把腿放平。苏婉的冰球又贴上来,这次贴的是另一边乳尖,同样的画圈、同样的融化、同样的湿冷。两边乳尖都被冰水浸透了,家居服胸前湿了两小片,布料贴在皮肤上,被苏婉用羽毛轻轻扫过时那种又凉又痒的感觉让许韵茹的脚趾都蜷起来了。
然后针又落下来了。这次落的位置是锁骨下方、乳房上缘,针尖刺入时许韵茹的乳尖还硬着,冰水的凉意还没退干净,痛感和凉意混在一起,她分不清到底是疼还是冷还是别的什么。苏婉下针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沿着锁骨下方那条线从中间往旁边纹,针尖刺入的疼变得密集起来,像一条火线沿着锁骨往外烧。
许韵茹的呼吸越来越急。她看不见苏婉的脸,不知道苏婉现在什么表情,只能感觉到针尖一下一下地刺入、色料一点一点地推入、苏婉的左手时不时按一下她的肩膀或者扶一下她的头。她开始觉得身体不是自己的了,痛感从脖子前面和乳房上缘两个地方同时往中间聚,在胸口撞到一起,变成一团说不清的灼热。她的乳尖还硬着,冰水干了之后布料摩擦上去有一点刺刺的痒,她想伸手去揉一下,但手刚动就被苏婉按住了。
“手放好。”
许韵茹把手放回身体两侧,攥住床单。苏婉纹完锁骨下方那条线之后停了针,用纸巾按了按,然后许韵茹感觉到苏婉的手指往下走,从乳房上缘一直滑到小腹,隔着家居服和内裤按了按她的阴阜。
“这里也湿了。”苏婉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看不见确实让你更敏感。我还没碰你下面就湿成这样。”
许韵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好在眼罩遮着,苏婉看不见她脸红。苏婉的手指隔着内裤按了按阴蒂的位置,许韵茹的腰立刻弓了一下。苏婉没继续,手指收了回去,然后许韵茹听见推车上有什么东西被拿起来的声音——金属碰金属的轻响,很细,可能是镊子。
苏婉用镊子夹着什么东西贴上了她的阴蒂。又是冰。但这次冰球的形状更小,贴的位置更准,正好压在阴蒂头上,凉意从那个最敏感的点往整个阴部扩散。许韵茹的腿一下子绷紧了,苏婉用膝盖把她一条腿压住,另一只手把冰球按在阴蒂上不松。
“数到十。”苏婉说。
许韵茹抖着嘴唇开始数:“一……二……”
冰球在阴蒂上慢慢融化,凉水顺着阴唇缝往下淌。数到五的时候冰球已经小了一圈,苏婉用镊子把它翻了个面,继续按着。数到八的时候许韵茹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凉意和阴蒂本身的敏感叠在一起,她小腹里面开始一阵一阵地抽。
“十。”苏婉把剩下的一小粒冰拿开,然后立刻换上了羽毛。
羽毛扫在刚被冰过的阴蒂上,又湿又软又痒,许韵茹整个人弹了一下,苏婉的膝盖把她压回去,羽毛继续扫,从阴蒂扫到阴唇,从阴唇扫回阴蒂,把融化的冰水涂得到处都是。许韵茹的呼吸变成了一连串短促的抽气,她感觉到自己里面在收缩,快感从阴蒂往里面窜,但她不敢动,苏婉的膝盖还压着她。
“想高潮?”苏婉问。
许韵茹在黑暗里点头。她看不见苏婉,不知道苏婉现在什么表情,只能凭声音判断。苏婉没说话,羽毛又扫了两下,然后停了。许韵茹听见苏婉起身的声音,接着是手套被摘下来的轻响。
“今天不让你到。”苏婉说,“你只需要感受,不需要满足。我让你记住的是针落在脖子上的感觉,不是高潮。高潮只是让你分心用的。”
许韵茹在眼罩下面睁大了眼睛。她下面还在抽,阴蒂一跳一跳地发胀,苏婉却说不让就不让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苏婉的手指按在了她嘴唇上。
“别求。求了我也不会给。”苏婉的声音近在耳边,气息拂过她耳廓,“你记住,你的身体现在是我的画布。画布不需要决定什么时候被画完,也不需要决定什么时候被碰。你只需要感受我给你的每一下。”
许韵茹的嘴唇在苏婉手指下面抖了一下,然后她慢慢把嘴闭上了。
苏婉把手指从她嘴唇上移开,重新戴上了手套。针又落下来了,这次落在她脖子前面偏左的位置,要把刚才纹的那条线往旁边扩展。许韵茹在黑暗里咬着牙接针,每一针都清清楚楚,再也没有别的东西分她的心。她下面还湿着、胀着,乳尖还硬着,脖子前面的纹身还在继续,苏婉的左手稳稳地按着她的肩膀,不让她动。
纹到后面许韵茹开始觉得时间变得很奇怪。看不见也听不见,她只能靠苏婉下针的节奏来估摸过了多久。有时候苏婉会停下来用纸巾按一按,有时候会换色料,推车上瓶盖拧开又拧上的声音透过耳塞传进来,闷闷的、远远的。她的脖子前面已经纹了一大片,从锁骨中间往上一直连到下颌那条线的末端,藤蔓的枝干在皮肤上分叉、缠绕,苏婉没有跟她描述图案长什么样,她只能凭针尖走过的路径去猜。
最后几针落在喉结旁边的位置。苏婉让她把下巴抬到最高,颈部前面的皮肤绷得发亮,针尖刺入时那种紧绷的疼让许韵茹的眼泪又渗出来了一轮。苏婉纹完最后一针,用纸巾按了按整个纹过的区域,然后把纸巾丢进推车下面的垃圾桶里。
“好了。”苏婉说。她伸手到许韵茹脑后把眼罩的松紧带解开,眼罩从鼻梁上滑下来,许韵茹被光刺得眯起眼。训练室的窗户开着半扇,午后的阳光斜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块亮斑。她低头看自己的脖子,镜子不在旁边,她只能看到锁骨下方那一小片藤蔓的末端,枝干从领口里面伸出来,一直往上延伸到下巴底下看不见的地方。
苏婉把她耳朵里的耳塞抽出来。环境音一下子涌回来,空调的嗡嗡声、窗外远处的车流声、苏婉把手套摘下来丢进垃圾桶的轻响。许韵茹眨了眨眼,觉得耳朵里空落落的,像刚从水里出来。
“去照镜子。”苏婉说。
许韵茹下床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墙走到训练室角落那面落地镜前。镜子里的人脖子上爬满了藤蔓,从下颌线分出来的两支在喉结两侧汇合,然后沿着胸骨往下走,没入领口。藤蔓的线条细密均匀,和脸上的纹身连成一片完整的图案,颈侧那片纹得最密,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肤色。她伸手碰了碰颈侧,痂皮还没结硬,摸上去有一点粗糙的颗粒感。
苏婉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脖子纹完了。明天纹胸口,藤蔓从锁骨中间分叉往两边走,走到乳晕边缘停。再往下是肚子,然后才是下面。”她把手搭在许韵茹肩膀上,下巴搁在她头顶,“你上半身快连起来了。等胸口和肚子纹完,你从脸到小腹就是一整片。到时候穿什么衣服都遮不住。”
许韵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脖子,那些藤蔓在阳光下清清楚楚的,每一根线条都是刚才在黑暗里一针一针扎进去的。她想起苏婉说的“你只需要感受我”,忽然觉得这句话比纹身本身更让她心里发紧。
苏婉从她肩膀上直起身,走到推车旁边把皮夹合上。“下午女佣来给你涂药,脖子前面和侧面都涂,痂皮别抠。晚上睡觉仰面躺,别侧压。”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许韵茹一眼,“明天纹胸口的时候还会戴眼罩,但耳塞不戴了。你得听着我说话,胸口离心脏近,疼起来跟脖子不一样。你得听着我的声音才能撑过去。”
门关上了。许韵茹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面,伸手把领口往下拉了拉,锁骨下方那片新纹的藤蔓露出来,枝干从胸骨往两边分出去,末端还没纹完,停在乳房上缘的位置。她看着那片没完成的图案,忽然想起苏婉刚才用冰球和羽毛碰她乳尖和阴蒂时的感觉,那种看不见、不知道下一步会落在哪里的紧张,比针本身更让她心跳得快。
她把领口拉回去,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单上还留着她刚才攥出来的皱褶,枕头上有一小片被眼泪洇湿的痕迹。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痂皮在指腹下面粗粗拉拉的,像一张还没干透的画布。
收藏室之夜
那天下午许韵茹没有离开训练室。她坐在床边,把领口拉下来又拉上去,反复好几次,指腹蹭过锁骨下方那排新纹的藤蔓枝干。痂皮还没成形,皮肤摸起来像细砂纸。女佣推门进来送药膏的时候她正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女佣什么都没说,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拧开一罐淡绿色的膏体,用棉签蘸了递给她。
“苏小姐吩咐,脖子前面和侧面都要涂到,痂皮不能抠。”女佣的声音平平的,说完就退到一边等着。
许韵茹接过棉签自己涂,涂到颈侧最密的那一片时疼得抽了口气,棉签头在痂皮边缘蹭了一下,冒出一点淡黄色的组织液。女佣递过来一块纱布让她按掉。她按着纱布等了一会儿,抬头问:“晚上还要来涂吗?”
“晚上您不在这一层睡。”女佣收走药膏,把托盘端起来,“苏小姐让我六点来接您,去收藏室过夜。”
许韵茹手上还按着纱布,愣了一下。收藏室她只去过一次,还是刚来那几天苏婉带她参观的时候,隔着玻璃看了几眼顾家姐妹。那时候她刚做完第一轮神经修复,腿上还打着支具,苏婉推着轮椅让她看那两具并排躺在展示台上的身体,说“这是完成品”。她当时没敢多看,只记得两个女人身上的纹身像照镜子一样左右对称,连头发丝垂在台面上的弧度都差不多。
六点整女佣准时敲门,手里多了一套叠好的衣服。浅灰色的亚麻料子,上衣是系带的短罩衫,裤子是松紧腰的宽腿裤,没有扣子也没有拉链。许韵茹换上之后发现罩衫的领口开得很大,锁骨和胸口那片没纹完的藤蔓全露在外面。
“这是收藏室的便服。”女佣看出她的迟疑,解释了一句,“方便涂药和护理。”
许韵茹跟着女佣穿过走廊,坐电梯往下走了一层。收藏室的门是双开的厚木门,表面包着暗红色皮革,女佣用一张白卡在门锁上贴了一下,门无声地朝两边滑开。里面的灯光比走廊暗一些,暖黄色的光从天花板的凹槽里漫出来,照在靠墙那一排展示台上。三张台子并排放着,台面是黑色大理石纹,上面铺了薄薄一层乳胶垫,垫子上又覆着深灰色的亚麻布。顾家姐姐和顾家妹妹已经躺在左边两张台子上了,身上穿的是同款浅灰罩衫,头发散在台面边缘,脸上的纹身被暖光映得发亮。
“右边这张是您的。”女佣走到第三张台子旁边,把台面上一条叠好的薄毯抖开,“躺上去之后我会给您涂护理油,全身都要涂,包括纹身的位置。涂的时候您不要动,也不要说话,顾家两位已经习惯了流程,您可以看她们怎么做。”
许韵茹爬上展示台,台面比她想象的硬,乳胶垫只有薄薄一层,躺下去之后能感觉到大理石在肩胛骨下面硌着。她侧过头看旁边的顾家妹妹,那个女孩安安静静地躺着,眼睛半阖,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掌心朝上。女佣先走到顾家姐姐那边,把罩衫下摆掀到腰际,露出整片纹满藤蔓的小腹和胯骨,从推车上拿了一瓶油倒在掌心搓热,从锁骨开始往下抹。顾家姐姐的呼吸很平稳,胸口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女佣的手掌滑过她的肋骨、肚脐、髋骨的时候她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女佣涂完顾家姐姐,走到顾家妹妹那边重复同样的流程。许韵茹盯着看,发现顾家妹妹在被涂到腰侧的时候手指轻轻蜷了一下,然后又松开。女佣的手掌按在她小腹上打圈,油被体温化开,顺着腰线淌下去,女佣用指腹把它抹匀,动作不快不慢,像在擦一件瓷器。
轮到许韵茹的时候她下意识绷紧了肚子。女佣的手掌按上来,掌心的温度隔着油传进皮肤,从胸骨下方开始往两边推开。涂到胸口那片新纹的藤蔓枝干时女佣的力道放轻了,指腹绕着痂皮边缘走,把油一点点按进去。许韵茹闭着眼,能感觉到女佣的手指滑过乳晕边缘又绕开,顺着肋骨往侧腰走。顾家姐妹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整个收藏室里只有女佣手掌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和暖光灯管偶尔发出的电流嗡鸣。
涂完正面女佣让她翻过去涂背。许韵茹翻身的时候看见顾家姐姐的侧脸,那个女人的眼睛完全闭上了,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均匀得像在睡觉。她背上也是纹身,藤蔓从后颈一直延伸到尾椎,在肩胛骨中间分叉绕出两个对称的弧形。女佣在她背上倒油的时候她连肩膀都没耸一下。
全部涂完之后女佣把薄毯盖到三个人身上,从胸口盖到脚踝,然后推着车出去了,门在身后合拢,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收藏室里安静下来,暖光调暗了一档,只剩台子边缘一圈地灯亮着。许韵茹躺在台子上瞪着天花板,乳胶垫太薄,她的尾椎骨硌得发酸,翻了个身侧躺着,又觉得肩膀压得慌,再翻回来仰面躺着。旁边的顾家妹妹忽然开口说话,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别翻身。翻多了油蹭掉,半夜皮肤干,纹身的地方会痒。”
许韵茹侧头看她。顾家妹妹还是闭着眼,嘴唇动了几下:“第一次都这样。躺三天就习惯了。”
“你们每天都这样睡?”许韵茹问。
“苏小姐来的时候才这样。”顾家妹妹说完这句就不再开口了,呼吸慢慢沉下去,像是真的睡着了。顾家姐姐从头到尾没出过声。
许韵茹以为自己肯定睡不着,但不知道是太累了还是暖光太催眠,她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细的纹路看了不知道多久,再睁眼的时候收藏室的门正在滑开。她没听见脚步声,但苏婉已经站在第三张台子旁边了,深色丝质长裙外面披了一件薄开衫,头发散着,左手背的藤蔓纹身在暗光里几乎看不出颜色。她手里没拿任何东西,空着手走到顾家姐姐的台子前,低头看了一会儿。
“翻身。”苏婉说。
顾家姐姐睁开眼,自己翻成侧躺的姿势,动作很慢但很稳,薄毯从身上滑下去堆在腰际。苏婉从台子下面的抽屉里抽出一条窄皮带,把顾家姐姐的手腕并在一起绑在台子侧面的金属环上,又拿了一条绑住脚踝。顾家姐姐全程没出声,被绑好之后把脸埋进枕头里,后背到臀部的纹身在灯下绷成一张完整的画。
苏婉走到许韵茹的台子旁边,低头看她:“你今晚不用绑。看着就行。”
她说完绕到顾家姐姐身后,手指顺着对方背脊中间那条藤蔓主干往下滑,滑到尾椎的时候停住,指尖按了按。顾家姐姐的背弓了一下又落回去。苏婉从抽屉里又抽出一条细长的东西,许韵茹侧头看了一眼,是一根半透明的硅胶棒,表面有细密的纹路。苏婉把它抵在顾家姐姐的尾椎下方,缓缓推了进去。顾家姐姐的肩膀耸起来又塌下去,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被枕头吃掉大半。苏婉的手按在她腰上,另一只手绕到前面去,手指夹着什么小东西在她胸前揉按。顾家姐姐的腿开始发抖,绑在金属环上的脚踝挣了两下,皮带勒进皮肤里。
许韵茹看得喉咙发紧。苏婉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卡在顾家姐姐呼吸的间隙里,她吸气的时候苏婉的手是停的,她呼气到一半的时候苏婉忽然加重力道,顾家姐姐整个人在台面上弹了一下,被绑住的手腕扯得皮带嘎吱响。这样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顾家姐姐的背从腰到肩胛浮起一层薄汗,油光混着汗光把纹身衬得发亮。最后一下苏婉把硅胶棒往里推到底,同时手指捏紧了什么,顾家姐姐的喉咙里挤出一声长长的呜咽,整个背弓成一座桥,停了两三秒才砸回台面上,腿还在抖,但人已经软下去了。
苏婉把硅胶棒抽出来,拿湿巾擦了擦手,走到许韵茹的台子旁边。许韵茹的薄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自己攥到了胸口,手指关节发白。苏婉低头看她,伸手把薄毯从她手里抽走,掀到脚边。
“翻过去。”
许韵茹翻成侧躺,背对着苏婉。苏婉的手指从她后颈往下摸,摸到肩胛骨中间那对还没纹完的弧形时停下来,用指甲轻轻刮了刮痂皮边缘。许韵茹打了个激灵。苏婉没绑她,只是把她的腿往上屈起来,膝盖抵到胸口,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根东西。这根比刚才那根细一些,表面是磨砂质感的,苏婉把它抵在许韵茹腿间的时候她下意识夹紧了。苏婉的手按在她髋骨上,不轻不重地压了一下:“松开。”
许韵茹松开腿。苏婉把东西推入的时候很慢,一边推一边用另一只手在她后腰上打圈揉按,像在安抚一匹受惊的马。推到底之后苏婉的手绕到前面,指尖找到她已经发硬的乳尖,用指腹碾了两下,许韵茹的腰不受控制地往前顶了一下。苏婉从后面贴上来,胸口抵着她的背,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呼吸扫过她耳廓:“顾家姐姐刚才忍了四十七下。你猜你能忍多少下?”
许韵茹不知道。苏婉的手指开始动,节奏和刚才对顾家姐姐时一模一样,卡着她的呼吸走。许韵茹数到第三下的时候就开始抖了,数到第十几下的时候她的脑子已经糊成一片,只记得苏婉的手指停的时候她得憋住气,苏婉动的时候她才敢呼出来。旁边的台子上顾家妹妹安安静静躺着,顾家姐姐还在喘,喘声混着油和汗的气味漫过来。许韵茹把脸埋进枕头里,牙咬住亚麻布,苏婉忽然加重力道的那一下她整个人弹起来,被苏婉从后面按着髋骨压回去,大腿内侧的肌肉绷得发酸。她不知道自己忍了多少下,最后一下苏婉的手指捏紧的同时把东西往里顶了顶,许韵茹的喉咙里发出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像哭又像叫,腰弓起来半天落不回去,眼前的白光炸了好一会儿才散。
苏婉把东西抽出来,拿湿巾擦了,又顺手把许韵茹腿间淌下来的油和别的什么擦干净。“今晚睡这边。”她拍了拍台面,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并排躺着的三具身体,“明天开始你白天在训练室,晚上来收藏室睡。睡满一周,你就能跟她们一样躺得住了。”
门合上之后收藏室又暗了一档。许韵茹瘫在台面上,腿还在微微抽搐,薄毯被苏婉走之前重新盖回她身上了。旁边的顾家妹妹翻了个身面朝她,眼睛睁着,在暗光里亮亮的。
“你忍了三十一下。”顾家妹妹说。
许韵茹嗓子发干,说不出话,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第一次忍了十九下。”顾家妹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苏小姐记这个。她什么数都记。”
顾家姐姐那边传来低低的一声:“睡吧。”三个人都不再说话了。许韵茹听着旁边两道逐渐平稳的呼吸声,觉得自己的心跳慢慢从嗓子眼落回胸腔里。台面还是硌,油蹭掉的地方开始发干发紧,纹身的位置隐隐刺痒,但她居然觉得眼皮沉得撑不住,迷迷糊糊间最后一个念头是苏婉说明天白天在训练室、晚上来收藏室,那胸口那排藤蔓什么时候纹?
覆盖进度
收藏室的灯在早上六点整自动亮起来,色温偏冷,从天花板四条嵌入式灯带里均匀地铺下来,把展示台上每一寸皮肤都照得纤毫毕现。许韵茹是被光刺醒的,眼皮挣扎了两下才睁开,视线里先看到的是自己搭在台沿的手臂,小臂外侧那圈缠枝纹在冷光下颜色发沉,线条边缘有一层薄薄的油光,是昨晚女佣睡前涂的护理油没擦干净。她动了动手指,指节有些僵,台面硌了一整夜,髋骨和肩胛骨的位置酸得发麻。
旁边的台子已经空了。顾家姐妹比她起得早,薄毯叠得方方正正搁在台尾,展示台上只剩两道浅浅的压痕。许韵茹撑着台面坐起来,薄毯从身上滑下去,腿间干爽,昨晚苏婉擦得仔细,只在小腹往下那片新纹的藤蔓根部还留着一点黏腻感,是皮肤自己渗出来的组织液混着油。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片藤蔓从腹股沟斜着往胯骨上爬,叶片的脉络里填了深绿和赭石,有几处针脚密的地方微微发红,按上去有点热。
门从外面推开,女佣推着一辆窄轮推车进来,车上摆着三条叠好的干净薄毯和一摞白毛巾,轮子在地板上滚出细碎的响声。她朝许韵茹微微颔首,没说话,把推车停在展示台旁边,抽了一条毛巾浸在温水盆里拧干,递到许韵茹手边。许韵茹接过来擦了擦脸和脖子,毛巾上有淡淡的洋甘菊味。女佣等她擦完,收回毛巾放进推车下层,又指了指走廊方向,意思是可以去洗漱了。
训练室在走廊尽头左转第二间,门牌上没有字,只嵌了一块黑色磨砂玻璃。许韵茹推门进去的时候医疗团队已经在了,三个人,两女一男,都穿浅灰实验服,胸口别着工牌,上面印着苏婉医疗科技集团的标志。房间正中摆着一张检查床,床尾立着一台许韵茹之前没见过的新机器,半人高的白色立柱,顶端伸出一只环形扫描臂,臂内侧嵌着一圈蓝白色的LED灯珠,灯珠中央是摄像头模组。
“许小姐,今天做全身覆盖率扫描。”站在机器旁边的女技术员翻开手里的平板,“苏总交代了,扫描完直接出报告。请把衣服脱了,站到扫描区的圆台上。”
许韵茹解开连衣裙的扣子,裙子滑到脚边,内衣也脱了,赤脚踩上圆台。圆台表面覆着一层软硅胶,脚底贴上去微微陷下去一点。扫描臂从头顶缓缓降下来,蓝白灯亮起来,光扫过额头的时候她下意识闭了眼,光带往下走,经过颧骨、下颌、脖颈,机器发出很轻的嗡鸣,像一群蜜蜂在远处振翅。光扫到胸口那排藤蔓时她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皮肤上那些纹路在蓝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深,叶尖和藤须的细节被照得清清楚楚。
“面部区域,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七点三。”女技术员报出第一个数,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颧骨到下颌线有一段留白,左耳耳廓内侧还没走针。”
许韵茹愣了一下。她以为脸已经纹完了,上次苏婉在她脸上扎了整整六个小时,从额头一路做到下巴,嘴唇都咬破了,原来还差着耳朵和颧骨底下那一小片。
扫描臂继续往下,经过锁骨、胸口、乳房。光带扫过乳尖的时候许韵茹的乳头不自觉地缩了一下,昨晚苏婉用羽毛和冰球交替刺激的余感还在,皮肤表面一碰冷光就条件反射地绷紧。技术员没抬头,只看着屏幕报数:“躯干前侧完成度百分之九十八点一,胸口中线靠左肋有一块三角区留白,乳晕边缘过渡色还没补全。”光带转过侧面扫到后背,“背部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二,脊柱沟两侧基本覆盖,骶骨上方有指甲盖大小空白,臀缝内侧未走针。”
许韵茹站在圆台上,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垂在身体两侧,指尖微微蜷着。扫描臂降到腰胯位置,光带贴着腹股沟往下走,她感觉到蓝光的热度扫过私处,外阴的皮肤被照得发亮。技术员的声音平板板地响:“外阴区域完成度百分之八十六点四,大阴唇外侧已覆盖,小阴唇内侧黏膜区未施针,阴蒂包皮根部留白,阴道口内缘往后一厘米范围空白。”许韵茹的脸腾地烧起来,虽然昨晚已经被苏婉和纹身助理看过、摸过、扎过不知道多少回,但被三个穿实验服的人围着报出这些部位的精确百分比,她还是觉得脚趾在硅胶垫上抠紧了。
光带转到腿后侧,沿腘窝往下扫过小腿。“下肢完成度百分之九十七点八,右腿手术疤痕区域留白未处理,脚背覆盖完成,脚趾缝未走针,十个趾缝全部空白。”扫描臂最后降到脚底,蓝光扫过足弓的时候许韵茹脚心一痒差点缩脚,被旁边的男技术员伸手按住了脚踝。
“扫描结束。”女技术员在平板上点了保存,抬头朝门口方向看了一眼,“苏总。”
许韵茹这才发现苏婉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靠在门框上,黑色丝质长裙的裙摆垂到脚面,左手皮手套摘了一半,露出手背上那串藤蔓纹身的尾端。她手里捏着一支红色记号笔,笔帽咬在嘴里,走过来的时候笔帽摘下来随手揣进裙子侧袋。
“投影。”苏婉朝技术员抬了抬下巴。
训练室顶灯暗了一档,检查床上方的全息投影仪亮起来,许韵茹的身体轮廓被投成半透明的三维模型,浮在离床面半米高的空气里,全身皮肤按扫描结果分成两种颜色,深灰代表已完成,浅白代表留白区。许韵茹扭头看自己的投影,脸上颧骨下方有一小条白,左耳内侧一小块白,胸口靠左肋一个三角白,骶骨上方一个圆点白,臀缝内侧一条细白线,私处和脚趾缝的白最多,后庭深处在模型里被标成一条弯曲的白色隧道,从肛口往里延伸了大约两指节的长度。
“离百分百还差最疼的几针。”苏婉绕着投影走了一圈,红笔在手里转了个花,笔尖点在许韵茹左耳内侧那块白上,笔尖隔着空气画了个圈,“耳廓内侧皮肤薄,没皮下脂肪,针进去直接刮软骨膜,疼起来能窜到天灵盖。”红笔往下移到颧骨下方,“这块三角区连着面神经分支,走针的时候你会觉得牙根发酸。”笔尖再往下点到胸口左肋那块,“这地方离心脏近,每一针下去都能感觉到心脏在跳,扎深了会抽着疼。”笔尖最后停在投影的私处位置,红笔在空气里画了个虚线圈,“小阴唇内侧黏膜、阴蒂包皮根部、阴道口内缘,这三处是全身神经最密的地方,纹身针走黏膜比走皮肤疼三到四倍,而且不能敷麻药,麻药会让黏膜水肿,色料上不匀。”
许韵茹站在圆台上听着,腿有点发软,手指攥紧了又松开。苏婉转过身来,红笔的笔尖落在她真人身上,冰凉的塑料帽从颧骨划到下颌,又从胸口划到小腹,最后笔帽点在她小阴唇外侧已经纹好的纹路上,轻轻压了压。
“不过你双腿肌力恢复得不错。”苏婉话锋一转,偏头朝男技术员点了下头。男技术员从推车下层拿出一台手持式肌力测试仪,让许韵茹坐到检查床边上,把测试仪的感应贴片贴在她大腿前侧和外侧,让她做伸膝和屈髋动作。许韵茹抬腿的时候能感觉到肌肉确实比上个月有劲了,大腿前侧的股四头肌绷起来的时候轮廓清晰,贴片上的读数跳到绿色区间。男技术员又让她做了几组踝背屈和跖屈,小腿三头肌的读数也在绿色区。
“双下肢肌力四级加,接近五级。”男技术员在平板上记了一笔,“本体感觉测试也过了,闭眼单腿站立能撑十二秒,比上周多了三秒。”
苏婉走过来,皮手套完全摘了,右手按在许韵茹头顶,手指插进她黑色长直发里,掌心贴着头皮慢慢揉了两下。许韵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苏婉的手劲不重,指腹按压头皮的力度像在摸一只刚完成训练的幼犬。她的手指从头顶滑到后脑,在发尾处停了一下,又顺着后颈摸回耳后,指尖在耳垂上捏了捏。
“很好。”苏婉的声音不高,但训练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腿站住了,接下来才能站到收藏台上去。收藏室那排台子不养废物,站不稳的藏品没资格并排。”
她收回手,红笔在许韵茹肩膀上敲了敲:“今天先把耳廓内侧和颧骨下面这两块补了,明天补胸口三角区和骶骨。私处和脚趾缝留到最后,后庭深处的针要看黏膜恢复情况排期。”她转头朝技术员抬了抬下巴,“扫描报告抄一份给纹身助理,让她把耳廓内侧的色料换成低黏度的那款,黏膜区用细针,三针并一排走。”
技术员应了一声,在平板上划了几下。苏婉又看了许韵茹一眼,嘴角弯了弯,不算笑,更像某种确认:“晚上还是来收藏室睡,第七天晚上我验收你躺不躺得住。躺得住,就进下一阶段。”
她说完就出了训练室,丝质裙摆扫过门槛的时候带起一小阵风。许韵茹坐在检查床边上,手撑着床沿,低头看自己的腿。膝盖以下还留着昨晚在收藏室蹭上的那点干油印,脚背上纹好的缠枝纹从脚踝延伸到脚趾根部,每一根藤须都勾得清清楚楚。她试着绷了绷脚背,脚趾张开又并拢,脚趾缝里空着的那几条白线在蓝光扫描的残影里还印在视网膜上。
女技术员递过来一杯温水,许韵茹接过来喝了两口。男技术员在收拾肌力测试仪,随口说了句:“你右腿那条手术疤,苏总说先不动,等全身覆盖做完再拿疤当分界线走一组对比色。”许韵茹低头看自己右腿外侧那条从膝盖上方斜拉到小腿中段的旧疤,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两个色号,摸上去微微凸起,是当年车祸后脊髓手术留下的切口。苏婉连这条疤都算进了收藏方案里,要拿它当分界,一边深色一边浅色,让疤痕变成纹身构图的一部分。
她放下水杯,把连衣裙套回去的时候布料蹭过胸口那排藤蔓,纹身的位置微微刺痒。女技术员把扫描报告发到她手机上一份,许韵茹点开看了一眼,三维模型转过来转过去,全身深灰的覆盖率百分之九十六点七,剩下的浅白区被标了编号,从一到十九,每个编号对应一个部位和预估针数。耳廓内侧编号七,预估四十针。颧骨下方编号八,预估二十五针。胸口三角区编号十二,预估六十针。骶骨编号十三,预估三十针。私处三个部位加起来编号十四到十六,预估一百二十针。脚趾缝编号十七,十个趾缝总共预估八十针。后庭深处编号十八,预估五十针。右腿疤痕分界线编号十九,预估七十针。
合计四百七十五针。
许韵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锁了屏揣进口袋。走廊里传来推车滚轮的声音,女佣推着清洁车从训练室门口经过,朝她点了个头。许韵茹跟着推车往收藏室方向走,路过那扇黑色磨砂玻璃门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脸上颧骨下方那小块留白在磨砂表面看不真切,但她知道它在那儿,等着红笔圈过的针尖落下去。
收藏室的门开着,顾家姐姐坐在展示台边沿,双脚垂在台沿外,女佣正用软毛刷蘸着护理油给她刷脚背上的纹路。顾家妹妹趴在旁边的台子上,下巴搁在交叠的小臂上,看女佣刷她姐姐的脚。许韵茹走进去的时候顾家妹妹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她姐姐脚背上。
“你耳廓内侧要补针了?”顾家妹妹问,声音闷闷的,从交叠的手臂里透出来。
许韵茹在第三张台子边上坐下来,嗯了一声。
“我那会儿耳廓内侧补了四十六针。”顾家妹妹把脸转了个方向,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扎到第三十针的时候我咬了自己舌头,苏小姐让我含着她的手指头扎完剩下的。”
顾家姐姐没抬头,只把脚背绷了绷,让女佣刷到趾缝。她脚趾缝里的纹路已经填满了,深蓝色和墨绿色交替,每一道缝都勾了边,趾甲盖上还描了细线。许韵茹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十个脚趾缝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晚上还睡这儿?”顾家姐姐忽然开口,声音比妹妹低些,平得没什么起伏。
“苏小姐说睡满七天。”许韵茹答。
顾家姐姐点了下头,没再说话,把脚从女佣手里收回来,翻身躺回台面上,薄毯拉到胸口,眼睛闭上了。顾家妹妹也翻了个身面朝里,背对着许韵茹,薄毯盖到肩膀。收藏室里安静下来,只剩女佣收拾油瓶和刷子的轻响,以及中央空调出风口极细微的气流声。许韵茹坐在台边,手撑着台面,指尖碰到台面上顾家姐妹留下的体温,温温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背上的纹路,藤蔓的走向从脚踝往趾根汇聚,到趾缝边缘戛然而止,像一条路修到悬崖边上停住了。明天或者后天,或者大后天,苏婉的针会从那道悬崖边上接着修下去,一针一针把路填满。
她躺下来,薄毯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的嵌入式灯带。灯带旁边有一排极小的螺丝孔,排得整整齐齐,她数到第十七颗的时候眼皮开始打架,昨晚被苏婉用手指逼出来的那三十一下的余韵好像还留在髋骨里,酸酸地往外渗。她翻了个身面朝顾家妹妹的后背,闻到护理油和亚麻布混在一起的味道,迷迷糊糊地想,四百七十五针,扎完这些针她就能从这张台子上站起来,站到苏婉身边去。这个念头落进意识深处的时候她的呼吸已经沉下去了,收藏室的灯在她睡着之后又暗了一档,只留了墙角一盏地灯,黄黄地照着三张并排的展示台和三床薄毯下起伏的轮廓。
私密处填色
收藏室的灯在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被女佣调亮了两档。许韵茹是被脚趾缝里那阵凉意弄醒的——女佣正用软毛刷蘸着温热的清洁液,一根一根地刷她脚趾之间的缝隙,刷完左脚刷右脚,动作轻得像在清理瓷器。她睁开眼的时候顾家姐妹已经不在台子上了,两张薄毯叠得方方正正搁在台尾,展示台表面擦得反光,连指纹都看不见。许韵茹撑着手肘坐起来,女佣朝她点了一下头,没说话,把她的薄毯也叠好收走,然后推着一辆不锈钢小推车出了收藏室。推车轱辘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滚动声,门合上之后那声音还在走廊里响了好一会儿。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昨晚还空着的趾缝现在已经被填上了颜色——女佣刷的是清洁液,但趾缝里的颜色是昨天夜里她睡着之后有人补上去的,深青色的细线从脚背藤蔓的末梢延伸进每一道趾缝,在趾甲根部的皮肤上勾出极细的回纹,十个脚趾一个不落,连小趾外侧那一道最难够到的弯折处都填得严严实实。她用手指摸了一下右脚小趾的趾缝,指尖蹭到微微凸起的线条,料子已经吃进皮肤里了,不肿不红,说明至少是四五个小时之前纹的,苏婉趁她睡着的时候来过了。
她把手缩回来,指尖上沾着一点护理油的滑腻。收藏室的门在这时候开了,纹身助理推着另一辆推车进来,车上码着叠好的深灰色棉质长裙、一双软底拖鞋和一卷未拆封的弹力绷带。助理把长裙和拖鞋放在许韵茹脚边,绷带留在车上,然后偏了一下头示意她换衣服。许韵茹把睡裙脱了,换上那条深灰色长裙,裙摆垂到脚踝,料子贴着皮肤凉丝丝的。拖鞋是软皮面的,鞋底很薄,踩上去能感觉到地砖的纹路。助理等她换好,把推车上的绷带拿下来,拆开,在她右腿膝盖上方缠了两圈,松紧刚好卡住又不勒肉,然后拍了拍推车扶手,转身往走廊深处走。许韵茹跟上去,经过收藏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顾家姐妹的展示台上已经铺好了新的白色台布,女佣正在用喷雾器给台面消毒,水雾在灯带下泛着细细的光。
走廊尽头是一间她没进过的房间。门是双开的,磨砂玻璃,助理用腰间的卡刷了一下,门朝两边滑开。里面比收藏室小一圈,正中间摆着一张妇科检查椅,深灰色皮面,腿托和扶手都是可以调节角度的金属件,椅背倾斜大概四十五度,头枕位置放了一块叠好的白毛巾。椅子旁边立着一盏无影灯,灯头弯成弧形罩在椅面上方,还没打开。靠墙一排矮柜,柜面上摆着几台她叫不出名字的仪器,有一台连着显示屏,屏幕上跳着几行数字和波形,还有一台是带软管的负压吸引器,软管末端接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瓶,瓶底铺着一层白色吸水棉。角落里有一张可移动的小圆桌,桌面上铺着无菌巾,巾上整整齐齐码着纹身机、色料杯、棉签、酒精棉片、一次性手套和几支不同规格的针头,色料杯里是调配好的深青色和墨绿色,跟昨晚填趾缝用的颜色一致。
苏婉已经在房间里了。她站在矮柜前面翻看一沓打印出来的报告,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质长裙,裙摆扫到脚踝,左手戴的还是那双黑色皮手套,右手没戴,指尖捏着报告纸的边缘。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目光从许韵茹脸上扫到脚上,停了一秒,嘴角弯了一下。
“趾缝填得不错。”她把报告放回柜面,走过来,右手搭在许韵茹肩头,拇指在锁骨旁边轻轻蹭了一下,“昨晚睡着之后补的,你一点没动,睡得很沉。”
许韵茹嗯了一声。她想说谢谢,又觉得这个场合说谢谢不太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苏婉也没等她开口,手掌在她肩头推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方向明确,把她往检查椅那边带。
“上去。腿托调到最开了,你先坐,我帮你把腿摆好。”
许韵茹走到椅子边上,手撑着扶手坐上去,皮面被她的体重压出一点凹陷。椅面是温的,助理提前用暖风机吹过了。她往后靠,背贴住椅背,头搁在白毛巾上,视线正对着无影灯的弧形灯罩。苏婉弯腰把她右腿抬起来搁到右侧腿托上,腿托的弧度正好卡住膝弯,然后左腿也放上去,两条腿被分开到大概一百二十度的角度,腿托末端的绑带绕过来在脚踝上方扣紧。许韵茹试着合了一下腿,绑带绷住了,膝盖往内收了两寸就卡死,再用力也合不拢,腿内侧的皮肤被拉得微微发紧。
助理推着圆桌过来,把无菌巾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到椅子旁边的器械盘里,纹身机接上电源试了一下,针头震动的嗡嗡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苏婉戴上一只新的黑色丁腈手套,右手伸进许韵茹裙摆底下,指尖沿着大腿内侧往上走,走到腿根的时候停下来,指腹隔着内裤按了按阴唇的位置。
“今天把里面填满。”她把内裤往旁边拨开,露出阴唇内侧的黏膜,那里的纹路只勾了外缘的线,内侧还是干净的肉粉色,“先纹左边小阴唇内侧,从阴蒂包皮往下走,一条线一条线地填,填完左边填右边,最后收口在阴蒂包皮上。针会扎进黏膜,比外面疼,而且黏膜会渗血,比皮肤难上色,要反复补针。”
许韵茹的呼吸已经变浅了。她手指攥着椅子扶手的皮面,攥出几道褶子,点了点头。
苏婉把纹身机拿起来,针头换成三针的,沾了一下深青色的色料。助理在旁边用酒精棉片把许韵茹左侧小阴唇内侧擦了一遍,擦完拿干棉签吸掉多余的酒精,然后撑开阴唇,把内侧黏膜绷平。苏婉俯下身,左手扶着许韵茹的腿根固定位置,右手落针。针尖扎进黏膜的那一下许韵茹整个人绷了一下,腿托上的绑带被脚踝扯得咯吱响了一声。疼法跟皮肤上完全不一样,皮肤是火烧火燎的疼,黏膜是酸胀的、往骨头里钻的疼,像有人拿细针从里面往外挑她的神经。她咬住下唇,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
苏婉没停,针尖沿着小阴唇内侧的弧度往下走,一针挨一针,间距不到一毫米。深青色的色料被针尖带进黏膜里,每扎一下助理就用棉签吸掉渗出来的血珠和透明分泌物,棉签换得极勤,一根棉签最多用七八针就丢掉。许韵茹盯着无影灯的灯罩,灯罩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接缝,她开始数那圈接缝上的螺丝,数到第十一颗的时候苏婉忽然停了针。
“疼得厉害?”
“能忍。”
苏婉把纹身机搁回器械盘,从旁边的小冰箱里拿出一颗冰球,包在纱布里捏碎了,冰碴子隔着纱布贴到许韵茹的阴蒂上。那一下冷得她整个人弹起来,腰从椅面上拱起来又落回去,冰球贴着阴蒂滚了半圈,苏婉的手指隔着纱布按着冰球轻轻揉,揉到阴蒂被冻得发麻发木,才把纱布拿开,重新拿起纹身机。黏膜被冰镇过之后痛觉钝了一些,针再扎进去的时候酸胀还在,但那种往骨头里挑的锐痛被压下去不少,许韵茹的呼吸匀了一点,攥着扶手的指头松开了两根。
苏婉趁她放松的这几秒连着下了十几针,针尖从阴蒂包皮左侧的褶皱里穿过去,把深青色的线一直拉到小阴唇中段。许韵茹数着针数,数到第二十三针的时候苏婉又停了,这回拿的不是冰球,是一根加热过的蜡条。蜡条大概小指粗细,一头在恒温加热器里温着,取出来的时候表面泛着油光,温度大概五十度出头。苏婉把蜡条贴到许韵茹阴蒂上,蜡面一接触皮肤就微微化开一层,温热的蜡油渗进阴蒂包皮的褶皱里,烫得许韵茹倒抽一口气,但那种烫跟痛觉混在一起,反而把刚才被冰球压下去的酸胀又勾了起来,阴蒂突突地跳了两下。
“冰一下热一下,黏膜会收缩再舒张,色料吃得更牢。”苏婉把蜡条拿开,用干棉签擦掉表面化开的蜡油,重新落针。这回针尖扎在阴蒂包皮的正中,许韵茹的小腹猛地抽了一下,阴道口跟着收缩,一小股分泌物从里面淌出来,助理拿棉签去接,接了两根才止住。苏婉没管那些分泌物,针尖继续在包皮褶皱里走,每扎一下许韵茹的阴蒂就跳一下,跳到第十五针的时候她开始发抖,腿内侧的肌肉绷得发硬,脚趾在绑带里蜷起来又伸开,反反复复。
苏婉放下纹身机,右手两根手指蘸了蘸旁边色料杯里没用完的润滑剂,直接按到许韵茹阴蒂上打圈揉。揉的力道比平时重,指腹压着阴蒂往耻骨方向碾,碾两圈退一下再碾,许韵茹的腰跟着她的手指往上顶,顶到第三下的时候苏婉忽然加快速度,拇指和食指捏住阴蒂快速搓了十几下,许韵茹整个人弓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阴道口剧烈收缩,分泌物涌出来把助理刚换的棉签又浸透了。高潮过去之后她瘫回椅面上,腿托上的绑带松了半扣,脚踝滑出来一截,苏婉把她脚踝推回去重新扣紧。
“里面也要纹满,才算我的画布。”苏婉重新拿起纹身机,这回换了一根单针,针尖更细,扎进黏膜的痛感更集中,“小阴唇内侧纹完,还要往里走,阴道口内缘那一圈黏膜也要上色,那地方针扎进去你缩得最厉害,但缩也没用,腿合不上,躲也躲不开。”
许韵茹闭着眼点头。她感觉到苏婉的左手撑开了她的阴道口,拇指和食指把入口处的黏膜撑成一个小环,单针的针尖就落在那圈黏膜上。第一针下去她整个下半身都弹了一下,阴道内壁绞紧,把苏婉的指尖都夹住了。苏婉没拔手指,就着被夹住的姿势继续下针,一针一针沿着阴道口内缘的黏膜打圈,深青色的色料混着血丝和分泌物被针尖带进去,助理的棉签跟不上渗出的速度,换了第三根才把视野清干净。
许韵茹开始数数。每扎一针她就在心里加一,数到四十的时候苏婉停了手,用冰球在阴道口敷了一圈,然后换到右侧小阴唇,把刚才左边的流程整个重来一遍。右边扎到第三十针的时候她实在忍不住了,眼泪从眼角淌进发根里,嘴里咬着的那块纱布已经湿透了。苏婉看见了,把纹身机搁下,右手摘了手套,拇指伸到她嘴边,把她咬着的纱布抽走,指腹蹭了蹭她下唇。
“咬我手指。顾家妹妹那会儿就是这么咬着扎完剩下的。”
许韵茹张开嘴,把苏婉的拇指含进去,牙齿轻轻磕在指节上。苏婉重新戴上手套拿起纹身机,左手拇指留在她嘴里,右手下针。许韵茹咬着那根手指,每扎一针牙齿就收紧一点,咬到后来苏婉的指节上全是浅浅的牙印。右边小阴唇填完的时候苏婉把拇指抽出来,指节上湿淋淋的全是许韵茹的口水,她看了一眼那些牙印,嘴角弯了一下,拿棉片擦了擦手,重新换了一副手套。
“还剩阴蒂包皮最后收口。”她把许韵茹的腿托又往外调了一格,角度开到将近一百四十度,腿内侧的皮肤绷得发亮,阴蒂包皮被拉平了,褶皱撑开,露出底下还没上色的细嫩黏膜。单针落下去的时候许韵茹已经叫不出声了,喉咙里只剩气音,两条腿在绑带里抖得像筛糠,脚趾蜷到极限又猛地伸开,反反复复。苏婉一针一针把深青色的线从包皮左侧拉到右侧,拉到正中位置的时候针尖多停了两秒,把色料往深处推了推,然后拔针,用干棉签压住针眼。
“好了。里面填满了。”
许韵茹瘫在椅子上,腿托上的绑带解开了,两条腿软绵绵地垂下来,脚踝上被绑带勒出两道红印。苏婉把纹身机放回器械盘,摘了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走到椅子头侧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说:“今天先到这里。明天补后庭深处,后天脚趾甲盖。离百分百还差最疼的几针。”
她直起身,把许韵茹脸上的泪痕和口水印用湿棉片一点点擦干净,擦完把湿棉片丢进垃圾桶,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平平地补了一句:“今晚还睡收藏室。顾家姐姐今晚要换新收藏服,你帮她递一下油瓶。”
门滑开又合上。纹身助理开始收拾器械盘,把用过的针头拔下来扔进锐器盒,色料杯里剩的深青色倒进废料瓶,棉签和纱布团扫进医疗垃圾袋。许韵茹躺在检查椅上没动,阴道里还在往外渗混着色料的淡粉色液体,助理拿了一块新的纱布垫在她身下,拍了拍她的膝盖,示意她再躺十分钟。无影灯关掉了,房间暗下来,只剩矮柜上那台监护仪的屏幕还亮着,上面的波形已经平缓了,数字跳得稳稳当当。许韵茹偏过头,看见自己右腿膝盖上方缠着的那圈弹力绷带还好好裹着,绷带边缘露出一点藤蔓纹路的尾梢,深青色的线条从绷带底下钻出来,往大腿内侧延伸,跟今天新填的黏膜纹路接上了口。她伸手摸了一下绷带表面,棉质的纹理有点粗,底下皮肤的温度透过绷带传上来,温温的。十分钟之后助理过来推她坐起来,把拖鞋摆到她脚边。她低头穿鞋的时候看见脚趾缝里昨晚填的深青色在灯下泛着一点哑光,趾甲盖还是干净的,明天或者后天苏婉的针会落到那里。她穿好鞋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推车走了两步才稳住,跟着助理往收藏室的方向走回去。
后庭内部
收藏室里的灯光被调到了最低一档,矮柜上的监护仪屏幕泛着幽绿色的微光,在墙壁上投出一小片晃动的光斑。许韵茹跟着女助理穿过走廊的时候,两条腿还在打颤,膝盖使不上力,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廊两侧的墙壁涂着深灰色的哑光漆,壁灯嵌在离地一米二的位置,光线朝下打,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走到收藏室门口,女助理用掌纹开了锁,门滑开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带出一股混合着护理油和消毒液的淡薄气味。
顾家姐姐已经站在展示台旁边了,身上穿着旧的收藏服,深灰色的丝质面料贴着躯干,纹路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袖口,镜像对称的藤蔓图案在腰侧汇成一道中轴。她手里捧着一只扁平的木盒,盒盖开着,里面叠着一件崭新的收藏服,颜色比旧的深了两个色号,接近墨黑,面料在灯光下泛着极细的银丝暗纹。顾家妹妹坐在自己展示台的边沿,两条腿垂着,脚趾尖并拢,眼睛看着姐姐手里的木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女佣从矮柜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白瓷托盘,托盘上放着三只小玻璃瓶,瓶里是温热的护理油,颜色从浅琥珀到深金不等。她走到顾家姐姐面前,把托盘放在展示台上,拔开第一只瓶子的软木塞,往掌心里倒了一小滩油,搓了搓手,示意顾家姐姐把旧收藏服脱下来。顾家姐姐把木盒放到一旁,抬手解开领口的暗扣,动作很慢,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下才捏开。旧收藏服顺着肩膀滑下去,露出底下一整片细密的纹身,从锁骨到腰际,再从腰际到胯骨,深青色的线条在白皙的皮肤上勾出对称的藤蔓和叶片,连肚脐周围都填满了细碎的卷须纹。女佣把油抹上她的后背,掌心贴着肩胛骨往下推,推到腰窝的时候顾家姐姐的背肌轻轻绷了一下,又松开了。
许韵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女助理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下,示意她进去。她迈步的时候右腿膝盖弯得不太利索,脚掌落地时啪地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收藏室里格外清楚。顾家妹妹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又转回去看姐姐。许韵茹走到自己的展示台旁边,台上已经铺好了干净的棉质垫单,角落里放着一只小枕头和一卷弹力绷带。她坐下来,垫单发出细碎的窸窣声,脚后跟碰到展示台的金属边框,凉意从皮肤渗进去,她缩了一下脚。
女佣给顾家姐姐涂完前胸和手臂,把新收藏服从木盒里取出来,抖开。墨黑的面料垂下来,银丝暗纹在灯下闪了一瞬,款式和旧的一模一样,只是多了两道从肩头延伸到胸口的绑带,绑带末端缝着暗扣,扣眼是手工锁边的。顾家姐姐抬起手臂让女佣把袖子套上去,袖管贴着胳膊滑到手腕,女佣绕到她身后去系背后的绑带,手指在暗扣上捏了两下,咔嗒一声扣死。新收藏服比旧的贴身,腰侧的藤蔓纹路被面料压住,只在领口和袖口露出一小截纹身的边缘。顾家姐姐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新衣服,抬手摸了一下胸口那道绑带的扣子,指尖在扣面上按了按,然后放下手,站到展示台旁边,等女佣收拾旧衣服。
许韵茹坐在台边看着这一切,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蹭着右腿弹力绷带的边缘。绷带底下的纹路还在隐隐发烫,今天下午新填的黏膜色料没有完全愈合,阴道口内侧的皮肤碰到内裤边缘还有点刺刺的疼。她并了并腿,把重心往左臀挪了挪,棉质垫单在她身下皱起一道褶。女佣收拾完旧衣服,端着托盘走到她面前,把剩下两只瓶子里的油倒进掌心搓热,示意她趴下来。许韵茹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上,女佣的手隔着薄薄的病号服按上她的后腰,掌根用力往下压,推到骶骨的时候她闷哼了一声,骨盆深处的酸胀感顺着尾椎往上窜。女佣没停手,把油抹匀了继续往下推,推到臀缝上方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绕开那个区域,只把油涂在臀瓣外侧。
“翻过来。”女佣说了一句,声音很平。
许韵茹翻回正面,女佣把油涂在她小腹和肋骨两侧,涂到胸口的时候手指避开乳尖,只在周围打圈。油温热热的,抹完之后皮肤表面浮着一层薄光,纹身的深青色在油膜底下显得更浓了。女佣把空瓶子收进托盘,端着走了,路过顾家妹妹身边的时候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顾家妹妹从台边站起来,跟着女佣往房间另一头走,大概是去换她自己的收藏服。收藏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监护仪屏幕上的数字在跳,还有许韵茹自己的呼吸声。她躺在展示台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上嵌着的灯带,灯带没有开,只反射着监护仪的绿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条歪歪扭扭的亮线。
门滑开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许韵茹偏过头,看见苏婉走进来。她已经换了衣服,深灰色的丝质长裙垂到脚踝,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摆荡,左手戴着黑色皮手套,右手没戴,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指腹上还残留着下午纹身时沾的色料印子,在虎口位置有一小片洗不掉的深青。她走到展示台旁边站定,低头看了许韵茹一会儿,目光从她的脸移到胸口,再移到小腹,最后停在两腿之间。许韵茹下意识地并了并腿,苏婉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抬手把展示台旁边的推车拉过来。推车上面放着器械盘,盘里摆着扩肛器、单针纹身机、几杯色料和一卷纱布。
“明天补后庭深处,今晚先做准备。”苏婉把器械盘上的盖布掀开,手指捏起扩肛器的柄端看了看,又放回去。“医疗团队十分钟后到。你今晚的任务是配合他们把后庭撑开,我要看清楚直肠末端黏膜的走向,好决定最后一段藤蔓怎么收尾。”
许韵茹咽了一下口水,喉咙里干得发涩。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今天下午刚纹完里面,还没长好——”
“所以今晚只撑开看,不下针。”苏婉打断她,把器械盘往展示台边推了推,“明天早上等黏膜稍微收一收再纹。你配合好,明天一针就能收完。配合不好,扩肛器就要多撑两天,等水肿消了才能动针。”她伸手把许韵茹额头上汗湿的碎发拨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廓上蹭了一下,“你自己选。”
许韵茹没再说话,把脸偏回去对着天花板。苏婉说得平静,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她听懂了。配合就是撑开,不配合也是撑开,区别只在撑多久。她闭上眼,感觉到苏婉的手指在她手腕上按了一下,像是在测脉,按了几秒就松开了。推车轮子在地面上滚过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睁开眼,看见医疗团队的三个人推着另一辆更大的器械车进来,车上铺着无菌巾,摆着扩肛器的全套配件,从最细的指尖粗细到最粗的将近四厘米直径的金属扩头,一字排开,在灯下泛着冷光。跟在车后的还有那个双臂纹身的纹身助理,她没带纹身机,只提了一只保温箱,箱盖上贴着标签,写着色料编号和温度记录。
苏婉退到展示台头侧,把位置让给医疗团队。领头的医疗人员戴好手套,把许韵茹的腿摆成屈膝外展位,膝盖底下垫了软枕,脚踝用绑带固定在台沿两侧的扣环里。许韵茹看着自己的膝盖被掰开,会阴部的皮肤暴露在空气里,下午刚纹完的黏膜还泛着不正常的深红色,边缘有一圈浅浅的肿。医疗人员把润滑剂挤在指尖,先探了一根手指进去,慢慢地转了一圈,退出来,又探第二根,指腹贴着直肠壁往深处推。许韵茹咬着下唇,手指在身侧攥紧了垫单,指甲掐进棉布纤维里。第三根手指进去的时候她哼了一声,腰往上弹了一下,绑带扯着脚踝把她拉回去。
“放松。”医疗人员的声音隔着口罩传出来,闷闷的,“越紧越疼。”
许韵茹试着把呼吸放慢,吸气的时候让腹肌松开,呼气的时候让盆底往下沉。手指退出来了,换上一根细长的金属扩头,表面涂满了润滑剂,抵在括约肌上的时候凉得她一哆嗦。扩头慢慢往里推,括约肌被撑开的感觉从钝痛变成一种胀满的酸,她感觉到自己的肠道在不受控制地收缩,想把那个金属的东西挤出去,但扩头还是稳稳地往里走,一寸一寸地深入。医疗人员停了一下,换了一个粗一号的扩头,再推。许韵茹的呼吸开始乱了,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眼泪从眼角往耳窝里淌,她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牙齿咬住枕套的边角。
苏婉站在头侧看着,没说话。等扩头换到第三个的时候,她伸手把许韵茹咬湿的枕套从她嘴里扯出来,换了一根软硅胶的咬合棒塞进去,说:“咬这个,别把牙咬坏了。”许韵茹咬住硅胶棒,口水顺着嘴角往外淌,滴在展示台的垫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扩头还在往里推,到第四个的时候医疗人员停住了,把扩头固定在当前位置,扣上外侧的固定环,环上的螺丝拧紧,扩肛器就卡在那里了,把后庭撑开一个直径将近三厘米的圆洞。许韵茹感觉到肠道里的凉气灌进来,那种被撑到极限的胀痛让她小腹一阵一阵地抽,括约肌在扩头周围不停地痉挛,每抽一下,扩头就往外滑一点,又被固定环拉回去。
苏婉绕到展示台尾端,俯下身凑近那个撑开的圆洞。她没戴手套的右手拿着一支细长的手电筒,灯光打进去,照亮了直肠末端的黏膜。许韵茹看不见她在看什么,只能感觉到手电筒的金属外壳偶尔碰到扩头边缘,轻微的震动从深处传上来。苏婉看了将近一分钟,把手电筒收回来,关掉,直起身。
“黏膜走向比下午清楚。”她把电筒放回器械盘,从盘里取了一根细头探针,探针前端裹着棉片,蘸了碘伏,“最后一段藤蔓从左侧壁往上走,绕过直肠横襞,在末端分三叉收尾。明天从这里下针。”她用探针的棉片头在扩头内侧的某个位置轻轻点了一下,许韵茹感觉到深处被戳了一下,整个人弓起背,绑带把她的脚踝扯得咯吱响。
“疼?”苏婉问了一句。
许韵茹咬着硅胶棒点头,眼泪从脸颊滑到下巴,滴在锁骨窝里。
“明天比这个疼十倍。”苏婉把探针放回去,从器械车上拿了一只透明的塑料软管,管口接在扩肛器的侧孔上,另一头连着一只小号灌洗袋,袋里装着温热的生理盐水。“先灌洗一遍,把今天渗出来的色料残液冲干净,不然明天纹的时候底色会花。”她拧开灌洗袋的滚轮夹,盐水顺着软管流进扩头,再灌入肠道。许韵茹感觉到小腹里一阵一阵地发胀,凉凉的液体在肠子里转,转到某个位置就停住了,然后被吸出去,带出一股混着淡青色的浊液,顺着扩头的侧孔流进下面的废液瓶。灌洗做了两遍,第二遍出来的液体清了很多,只带一点极淡的粉色。
医疗人员把灌洗管拆掉,苏婉又看了一遍扩头里面的黏膜,点了点头。“可以了。扩肛器留到明天早上再取。”她转头对医疗人员说,“今晚每小时检查一次固定环的松紧,别让她把扩头挤出来。”医疗人员应了一声,把固定环上的螺丝又拧了半圈,在记录板上写了几个字。
许韵茹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刚想松一口气,小腹里突然涌上一阵剧烈的绞痛,肠壁猛地收缩,比之前的痉挛都要猛,她整个人从台面上弹起来,绑带把她的胯骨勒出一道深印。括约肌完全失控了,一股热流从扩头边缘挤出来,混着没冲干净的生理盐水和肠道分泌物,淌在垫单上,颜色浊白,带着一股腥气。她僵住了,脸从耳朵根烧到脖子,两只手攥着垫单不知道往哪放,只想把自己缩起来,但腿被绑着,腰被扩肛器固定着,她连合腿都做不到。
医疗人员低头看了一眼垫单,没什么反应,从器械车上拿了一卷吸水纱布垫在她臀下,把脏了的垫单角折起来盖住。苏婉也看见了,她站在台尾,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污迹,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是把手里拿着的纱布卷放下,从器械盘里取了一双新的手套戴上。戴好手套之后她走到许韵茹头侧,俯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把许韵茹脸上混着泪和口水的痕迹擦干净,擦完把手套脱下来扔进医疗垃圾桶。
“灌洗就是这个目的,把肠子里的东西都冲出来。”她直起身,声音跟刚才没什么两样,“明天纹的时候还会再冲一遍,你忍一忍就过去了。”她偏头对医疗人员说,“把垫单换了,扩头重新固定一下,别让她半夜滑出来。”
医疗人员换垫单的时候许韵茹把脸埋在胳膊弯里,不敢看任何人。她能感觉到有人把扩头往外拔了一点,重新涂了润滑剂,再推回去,固定环的螺丝又拧紧了。新垫单铺好之后,臀下的凉意换了新的,湿的那一片被卷走扔进污物袋。她听见苏婉在跟纹身助理交代明天的色料配比和针头型号,声音不高,条理清楚,像在安排一场普通的手术。交代完了,苏婉走到她身边,伸手把她嘴里的硅胶棒抽出来,棒上全是牙印。苏婉把棒扔进托盘里,用湿棉片把她的嘴角擦干净。
“今晚扩肛器不取,你侧着睡,两腿之间夹个枕头。”苏婉把枕头塞到她膝盖中间,调整了一下绑带的位置,让她的脚踝能稍微活动但还固定在台沿上,“明天早上八点医疗团队过来取扩头,取完直接上针。你今晚睡好,明天才有力气扛。”
许韵茹侧躺在展示台上,膝盖夹着枕头,后庭里的扩肛器沉甸甸地坠着,固定环卡在臀缝外面,金属边缘硌着皮肤,不管怎么躺都压到一点。她看着苏婉走到顾家姐姐的展示台旁边,伸手摸了一下顾家姐姐新收藏服胸口的绑带扣子,说了句什么,顾家姐姐点了点头,躺到自己的台上,姿势跟她差不多,也是侧卧,膝盖间夹着枕头。苏婉又走到顾家妹妹那边看了一眼,顾家妹妹已经换好了新收藏服,躺在台上,眼睛闭着,呼吸很平。苏婉在收藏室里转了一圈,关了监护仪的屏幕,房间彻底暗下来,只剩门口地脚线上一排极细的夜灯亮着。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许韵茹的方向,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明天纹完,后庭就封口了。以后这个位置只进我的肛塞,别的东西都进不来。”
门滑开又关上,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许韵茹在黑暗里睁着眼,后庭里的扩头随着她的呼吸微微移动,金属边缘磨着括约肌,一阵一阵地泛着钝痛。她伸手摸了一下臀缝外面露着的固定环,金属冰凉,环上刻着细密的刻度线,她的手指顺着刻度摸了一圈,摸到螺丝的位置,拧了一下,纹丝不动。顾家姐姐那边传来很轻的翻身声,垫单窸窣,然后安静了。许韵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还残留着苏婉手上护理油的气味,淡淡的,混着消毒水。她闭上眼,后庭里的胀痛慢慢变成一种持续的酸,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搏动。明天那个位置就要被纹满了,最后一段藤蔓从左侧壁绕上去,分三叉收尾。她试着想象那个画面,想象针尖刺进直肠末端黏膜的感觉,小腹又抽了一下,扩头跟着动了动。她把手从固定环上收回来,夹紧膝盖间的枕头,等着困意上来。
脚底完成
天还没亮透,收藏室里的夜灯自动调亮了一个档位,从地脚线泛出的暖光把展示台的金属边框照出一层薄薄的光泽。许韵茹醒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平躺过来,膝盖间的枕头滑到了小腿弯,后庭里的扩肛器直直地顶着深处,固定环被身体压着,臀缝两侧的皮肤被硌出两道浅浅的印子。她试着动了一下脚踝,绑带还扣在台沿的金属环上,只是扣得松了些,大概是夜里她无意识挣动的时候蹭松的。
走廊尽头传来电梯到层的提示音,很轻,隔了两道门还能听见。然后是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医疗车。许韵茹吸了口气,后庭里的酸胀跟着心跳往上涌了一截,她把手从绑带里抽出来,放在小腹上按了按,隔着皮肉能感觉到扩头在里面顶着的硬度。
门滑开,苏婉先进来,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件深灰色的丝质长袍,腰带松松系着,头发拿一根素黑的簪子盘在脑后,耳垂上坠着两粒很小的墨玉。她走到许韵茹台前,低头看了一眼她腿间滑下去的枕头,没说什么,伸手把枕头抽走扔到旁边的空台上,然后捏住固定环两边的卡扣,拇指一压,扩肛器往外退了一寸。
许韵茹闷哼了一声,括约肌被带着往外扯,她下意识夹紧,苏婉用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尾骨往下压:“别夹,放松,取出来就好了。”扩头退到最粗的那一段时许韵茹的脚趾绷直了,绑带在脚踝上勒出两道红痕,她咬住下唇,腹肌收得紧紧的,苏婉等了两秒,等她那一阵痉挛过去,手上稳稳地一抽,扩头脱出括约肌的那一下带着轻微的“啵”声,许韵茹整个人软在台面上,后庭里的空落感让她小腹抽了两下,一股热液顺着臀缝淌出来,流到台面上。
纹身助理推着医疗车过来,戴好手套,用温热的湿棉巾把许韵茹臀缝里外擦干净,擦到括约肌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许韵茹还是缩了一下。苏婉在旁边的器械盘里挑了一把小号的扩肛器,比昨晚那个细了一圈,表面涂了冷色的润滑凝胶,她拿在手里掂了掂,对许韵茹说:“今天要纹脚底,后庭得保持扩张状态,免得你疼起来全身绷紧又把里面撕了。用细的,你适应一下。”
许韵茹还没来得及回应,苏婉已经把细扩头抵在括约肌上,慢慢转着往里推。这一根比昨晚的细得多,进得顺,但长度更长,一直顶到直肠中段才停住,固定环卡在臀缝外面,苏婉拍了拍她的臀侧:“夹着。”许韵茹照做了,细扩头在里面的存在感比昨晚弱,但更深入,像一根细长的钉子楔在身体最深处。
顾家姐姐和顾家妹妹的台子被女佣推到了靠墙的位置,两个人今天都换了新的收藏服,深灰色的丝质料子,跟苏婉的长袍一个色系,胸口和腰侧的绑带扣得整整齐齐,顾家姐姐的短发被梳顺了贴在耳后,露出耳廓上细密的对称纹路,顾家妹妹的长发编成一条辫子搭在胸前,姐妹俩侧躺在各自的台上,眼睛半阖着,安静得像两件刚上完保养的展品。苏婉看了她们一眼,对女佣说:“上午不用盖罩布,让她们看着。”
医疗团队把许韵茹的台子调成半坐的姿势,靠背升到四十五度,然后把她的小腿从台沿的绑带里解出来,重新固定在台面两侧伸出的支架上,脚掌悬空朝上,脚趾刚好够到苏婉站着的腰际高度。纹身助理搬来一盏无影灯,灯头掰到许韵茹脚底正上方,打开之后脚掌的皮肤被照得发白,连脚心最细微的纹路都纤毫毕现,之前纹过的藤蔓从脚踝内侧绕上来,在足弓的位置收了一个弯,再往前就是脚掌前部的空白区,脚趾缝里也还干净,只有趾根处有几条细线延伸进去,没填满。
苏婉戴好手套,坐在许韵茹脚前的高凳上,把她的右脚拉近自己,拇指按在脚心最软的那块肉上压了压,许韵茹的脚趾猛地蜷了一下。苏婉用指腹顺着足弓的弧度摸了一遍,像在检查一块画布的纹理,然后回头对纹身助理说:“先走主线,从足弓那个弯续上去,绕到前掌,分五路进趾缝。脚心这块肉嫩,针速调到最慢,色料用稠的,别让血冲淡了。”
纹身助理在机器上拧了几个旋钮,递上装好色料的针筒。苏婉把针尖抵在足弓藤蔓收尾的那个弯上,没急着下针,先拿湿棉片把脚心擦了一遍,又用干棉球吸掉多余的水分,脚心被她擦得泛着一点粉。许韵茹的脚趾又蜷了一下,苏婉头也没抬:“脚趾张开,别绷,你越绷针越疼。”
许韵茹试着把脚趾张开,脚心那块皮肉跟着拉平,苏婉的针尖就在这时候落下去。第一下刺在足弓正中偏内侧的位置,针尖穿透表皮的那一瞬间许韵茹整个人往上一弹,后背撞在升起的靠背上,绑带在腰上和腿弯处勒紧,脚踝的绑带扣得死死的,脚掌被固定在支架上动不了。疼法跟身上其他地方完全不一样,脚心那块肉又厚又敏感,针尖每往里推一毫米都像扎在一条连着全身的筋上,酸和疼搅在一起,顺着小腿一路窜到后腰。苏婉下针很慢,慢到许韵茹能清楚地感觉到针尖在皮下的走向,沿着藤蔓的弧线往前推,色料被压进真皮层的时候有一股钝钝的胀感,然后苏婉退针,纹身助理用棉片按上去吸掉渗出来的血珠,针尖再扎第二下。
苏婉纹了大概十几针,许韵茹的脚心已经红了一片,藤蔓的线条从足弓往前掌延伸了不到一厘米。许韵茹咬着牙,牙关咯咯响,手在台面上攥成拳头,苏婉抬眼看了她一下,对纹身助理说:“把振动器拿来。”
纹身助理从医疗车下层抽屉里取出一个东西,硅胶的,掌心大小,弧形贴面,连着一根细线接到台子侧面的控制盒上。苏婉接过振动器,打开开关,低频的嗡鸣声在安静的收藏室里响起来,她拿湿棉片把振动器的贴面擦了一遍,然后探手到许韵茹腿间,把贴面按在阴唇上,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抵着阴蒂的位置。
许韵茹的腰猛地弓起来。振动器的频率不高,但贴面够大,把整个阴蒂包皮都罩住了,嗡嗡的震动隔着皮肉往里传,跟脚心上的针痛撞在一起,一上一下,一进一出,她的呼吸一下子乱了,胸口起伏得厉害,绑带在肋下勒出两道深痕。苏婉等她喘了十几秒,等她的身体开始适应震动、肌肉从绷紧状态松开一些,针尖又落下去,这一下扎在前掌最厚的那块肉垫上,许韵茹闷在喉咙里的叫声被震动搅碎了,变成一串含混的呜咽,脚趾蜷紧了又张开,张开了又蜷紧,脚心上的汗把色料洇开一点,苏婉用棉片擦掉,继续下针。
“脚心这块纹完,你以后走路每一步都踩着我的线。”苏婉一边推针一边说,声音不高,被振动器的嗡鸣衬得很平,“藤蔓从足弓绕到前掌,五条分支进趾缝,趾缝里填满之后,你脚上就没有一处是干净的皮了。站也好,走也好,脚一沾地就是我的颜色。”
许韵茹想说话,但振动器抵着阴蒂,快感一阵一阵往上顶,她一张嘴就是一声短促的喘息,腰不自觉地跟着震动的节奏微微挺动,脚心上的疼在这种挺动里被放大了,针尖每刺一下,她的小腹就抽一下,阴道里跟着缩一缩,有液体从里面渗出来,顺着会阴淌到台面上。纹身助理拿棉片去擦,苏婉说不用,让她流,脚底纹完之前不许擦。
苏婉的针走得越来越稳,藤蔓的主线从足弓绕到前掌,在脚掌最宽的位置分叉,五条细线朝五个脚趾的方向铺过去。脚趾缝的皮肤薄得透光,苏婉把许韵茹的脚趾一个一个掰开,先用细针在趾根处把色料打进去,再换更细的针往趾缝深处推。脚趾缝里的神经末梢密得像撒了一把针尖,许韵茹的脚趾不受控制地乱动,苏婉让纹身助理拿胶带把相邻的脚趾缠在一起固定住,只留要纹的那一条缝露着,纹完再拆开换下一对。
纹到第三趾和第四趾之间的缝时,许韵茹的眼泪下来了。振动器还在阴蒂上嗡嗡地转,快感已经攒到了临界点,她整个人绷在台面上,脚心脚趾全是针扎火燎的疼,腿间却是又湿又热,两种感觉搅在一起,她分不清自己是疼还是爽,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苏婉的针尖一进一出,色料被推进趾缝深处,藤蔓的细线在薄皮下蜿蜒,像真的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生长。
苏婉把振动器的频率调高了一档,贴面在阴蒂上压得更紧,许韵茹的胯不受控制地往上顶,脚趾在胶带里挣了两下,苏婉按住她的脚背:“别动,最后两条缝。”针尖换到第四趾和小趾之间的缝里,这里的皮更薄,针一进去许韵茹就高潮了,阴道剧烈地收缩,一股液体涌出来打湿了台面,她的脚趾在胶带里蜷得死紧,脚心上的汗混着血珠渗出来,苏婉拿棉片按了一下,等她的收缩过去,继续把最后一段细线纹完。
小趾缝收针的时候苏婉换了一个极细的收尾针,在趾根处点了三下,把藤蔓的末梢收成一个极小的卷须,然后退针,用干棉球压住针口。许韵茹的右脚脚心到脚趾缝,从足弓的旧藤蔓延伸出来的新枝已经铺满了整个脚掌前部,五条分支各自收在趾缝深处,色料在灯光下泛着深靛蓝的冷光,衬着脚心被针扎出来的红,像一块刚完成的湿壁画。
苏婉把她的右脚放下来,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然后拉过左脚。许韵茹的左脚在支架上蜷着,脚心朝上,旧藤蔓从脚踝外侧绕上来,在足弓偏外的位置收尾,苏婉用同样的顺序走针,主线从足弓续上,绕到前掌,分五路进趾缝。左脚纹到一半的时候振动器没电了,嗡鸣声弱下去,苏婉看了纹身助理一眼,助理从抽屉里换了一块电池,装上去重新打开,贴面重新按回阴蒂上的时候许韵茹的腰已经酸得挺不动了,快感从持续的高点往下落,变成一种绵长的、磨人的余韵,跟脚底的剧痛正好配成一对。
苏婉把左脚最后一条趾缝纹完,收了尾针,拿棉片把两只脚心都擦干净,色料在皮肤上定型之后颜色深了一层,藤蔓的线条贴着脚心的弧度走,脚趾缝里的细线几乎看不出针脚的痕迹,只在灯光斜照的时候泛出一点幽蓝。苏婉把许韵茹的脚从支架上解下来,放平在台面上,脚心朝上晾着,然后关掉振动器,从她腿间抽出来,贴面上全是透明的液体,苏婉把它扔进托盘里,拿湿棉片把许韵茹的腿间擦了一遍。
“脚底纹完了。”苏婉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伸手把许韵茹脸上的泪痕抹掉,指腹在她颧骨上停了一下,“你现在站起来走两步试试。”
许韵茹的脚放平在台面上,脚心一沾到台面的平面,针扎一样的余痛就从脚掌窜上来,她试着把脚掌往下压,脚心上的纹路被压平,疼得她嘶了一声,膝盖弯起来,脚趾蜷着不敢踩实。苏婉看着她笑了一下,声音很平:“对,就是这个疼法。以后你每走一步,脚心这块肉就提醒你一次,你是谁的画布。站也疼,走也疼,跑更疼,但疼不死你,只会让你记着。”
许韵茹坐在台沿上,两只脚悬着,脚心朝下,脚趾微微蜷着不敢伸直。苏婉把她的康复支架从台子底下拉出来,推到她脚前:“踩上去,走两步我看看。”
许韵茹把脚掌踩在支架的踏板上,脚心一受力,针扎的余痛从脚掌一直窜到小腿肚,她扶着台沿站起来,迈了一步,脚心上的纹路被体重压着碾了一下,疼得她眼眶又热了,但她咬着牙把第二步也迈了出去。苏婉站在旁边看着,等她走了三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行了,今天不用多走。脚底的色料要愈合,这两天少站,走路拿脚跟先着地,别让脚心先着劲。”
许韵茹扶着台沿站住,脚心贴在地面上,一阵一阵地泛着针扎似的余痛,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背上看不出什么,但脚心朝下踩实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藤蔓的线条在脚掌底下被压着,像踩着一层细密的刺。苏婉把她的脚重新抬到台面上,拿了一层薄薄的透明敷料贴上去,贴料把脚心包住,凉丝丝的,针痛被压下去一些。
“脚底纹完,你身上就剩脚趾甲缝和后庭深处那一点了。”苏婉把敷料按牢,抬头看着许韵茹,“后庭今天不纹了,让你缓一天。明天纹完,你就封口了。”
许韵茹坐在台沿上,两只脚被敷料包着,脚心贴着凉凉的凝胶层,针痛在敷料底下慢慢变成一种闷闷的跳痛。她看着苏婉走到顾家姐姐的台前,伸手把顾家姐姐的脚从收藏服的裤管里拉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脚心,顾家姐姐的脚心上密密的纹路已经跟身体其他部分一样,没有一处留白。苏婉把她的脚放回去,拍了拍她的脚背:“你脚底纹完那天,哭了没有?”
顾家姐姐睁开眼,看着苏婉,声音很轻:“哭了。”
苏婉回头看了许韵茹一眼,笑了一下,没再说话,推着医疗车往门口走。纹身助理把无影灯关掉,收藏室里的光线暗下来,许韵茹坐在台沿上,脚心贴着敷料,凉意一点一点渗进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缝里那几条新纹的细线从敷料边缘露出来一点,在暗光里泛着幽幽的蓝。她试着把脚趾蜷了一下,趾缝里的皮肤被扯动,针扎的余痛从趾根窜上来,她吸了口气,把脚趾慢慢松开。
苏婉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明天纹后庭之前,先把脚底的敷料拆了,我要看一眼愈合情况。色料要是掉了补一针。”门滑开又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往电梯方向去了。收藏室里安静下来,顾家妹妹翻了个身,辫子从台沿垂下去一截,顾家姐姐把脚收回裤管里,重新阖上眼。许韵茹坐在台沿上,脚心贴着凉敷料,针痛在底下一下一下地跳着,她攥了攥台沿的金属边,手指关节泛白,等着那股余痛慢慢退下去。
头皮加密
许韵茹那一夜睡得不深,脚心的跳痛像藏了一根细针,每隔一阵就轻轻刺她一下。敷料裹住整个脚掌,脚趾缝里也塞了凝胶条,她翻来覆去,被子蹭到脚趾,痛感就沿着趾根往上爬一截。天快亮的时候她才勉强合眼,梦里还在纹身椅上,针尖在脚心画圈,一圈一圈,永远画不完。醒来时走廊灯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她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敷料边缘翘起一小角,底下的皮肤泛着浅红,针脚密的地方有点发皱。
门滑开的声音很轻,苏婉进来时已经换好了深色的工作围裙,头发用一根素黑的簪子盘在脑后,左手戴了双新的黑色薄皮手套,指尖捏着一只小号工具箱。纹身助理跟在她身后,推着那辆窄轮医疗车,车轮在地板上滚出细细的吱呀声,车面上铺着叠好的黑色棉布,几支不同规格的纹身机并排码在布面上,旁边是一排小玻璃瓶,色料在瓶底沉着,藤蔓主色是墨绿偏蓝,配着几瓶浅色过渡和一瓶几乎透明的稀释液。
“坐起来,靠床头。”苏婉把工具箱搁在床沿的折叠桌上,打开搭扣,里面是一把银色的电动推剪,刀头窄小,比理发店里的那种小一圈,旁边还有两把不同弧度的刮刀和一小瓶透明的润滑膏。“脚底敷料先拆了,我看一眼。”
许韵茹把脚伸过去,苏婉捏住敷料一角,慢慢揭下来,凝胶层离开皮肤时带出轻微的黏连声。脚心暴露在空气里,藤蔓的线条比昨天更清晰,深色色料已经沉进针眼里,周围一圈浅红正在消退,只剩针脚处微微发亮。苏婉翻过她的脚,凑近看了趾缝,用指腹把每根脚趾掰开,检查了缝里的线条。“愈合得可以,没掉色,不用补。”她把脚放回去,从工具箱里拿出推剪,按了一下开关,刀头发出细密的嗡鸣,“今天纹头皮,从头顶到发际线内缘,全部要补满。你头发长出来会挡色料,所以先剃干净,纹完以后这块头皮就不能再留长发了。”
许韵茹看着那把推剪,刀头窄得像一支粗笔,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长直发从指缝里滑过去,发尾还带着昨晚睡觉压出来的弯。这头头发她留了好几年,从大学到现在,没剪短过,苏婉之前纹她后背和四肢的时候也没提过头发的事,她以为至少能保住这一头黑发。“全剃吗?”她问,声音比预想的轻。
“全剃。”苏婉把推剪递到她眼前,刀头贴着一块透明塑料梳齿,“从发际线往上推,推到头顶,后脑勺也推干净。鬓角、耳后、脖子后面这些边角,用刮刀收。你头皮上有几块空白,我昨天看过了,左耳上方有一片没纹到,后脑靠近枕骨的地方也有,发际线里面还有一圈窄边。今天全部补完,纹完以后你头顶到后颈就是一张完整的画布,没留白。”
许韵茹攥了一下被单,指节泛白,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头发垂在肩膀上,黑发衬着浅色病号服,她忽然想起事故之前,每天早上站在幼儿园洗手间的镜子前扎马尾,橡皮筋绕三圈,碎发用夹子别到耳后。那些碎发现在还在,只是马上要没了。她松开被单,把脸侧的头发拢到耳后:“剃吧。”
苏婉没有让她下床,直接把折叠桌推到床沿,铺了一块深色防水布在桌面上,又拿了一条毛巾围住许韵茹的脖子,毛巾角塞进衣领里。推剪贴上她的前额时,刀头的震动先传到皮肤上,接着是梳齿咬住发根、刀片切断头发的细碎声响,第一缕黑发从推剪后方掉下来,落在防水布上,断口整齐,发丝还带着一点光泽。苏婉推得很慢,从额头正中间往头顶走,推剪走一道,头皮就露出一道白,白得有点晃眼,和旁边还没剃到的黑发形成一条清晰的界线。许韵茹看着那缕头发落在布面上,心里空了一下,像某样一直挂在那里的东西被人摘走了,她没出声,把视线从布面移开,盯着对面墙上的电源插座。
苏婉推完额头那一道,换了个方向,从头顶往左耳上方推,推剪经过左耳时,许韵茹听见刀头在耳廓上方停了一下,苏婉用左手按住她的耳廓往下压,刀头贴着耳根上缘刮过去,耳根处的皮肤薄,推剪的震动传进耳道,嗡嗡的,有点痒。她把头偏了一下,苏婉用拇指抵住她的太阳穴,把她的头扶正:“别动,耳后这块有发根,推不干净要补刮。”
推剪从耳后绕到后脑勺,许韵茹看不见了,只能凭震动的位置判断苏婉推到了哪里。后脑勺的头发厚,推剪走得慢,她感觉刀头在枕骨附近来回推了两遍,有一处被推剪扯了一下发根,她轻轻吸了口气,苏婉停了一下:“扯到了?”许韵茹嗯了一声,苏婉把推剪退回去,换了个角度重新推,这次没再扯。头发大片大片落在防水布上,黑压压铺了一层,有些发丝飘到床单上,许韵茹伸手捻起一根,头发又细又软,她捻了两下,松手让它落回布面。
推剪把整颗头推过一遍之后,苏婉关掉开关,用毛巾把许韵茹脖子和肩膀上沾的碎发掸掉,然后拿起刮刀,在润滑膏里蘸了一下,刀面贴着许韵茹的鬓角刮下去。刮刀比推剪安静,只有刀锋贴着皮肤走时极轻的沙沙声,鬓角刮完刮耳后,再刮后颈发际线,苏婉用左手把许韵茹的头往下按,让她低头露出后颈,刮刀从发际线边缘往下刮了一指宽,把绒毛和没推净的发根一起刮掉,刮完用手指摸了一遍,确认光滑了才松开。
“抬头。”苏婉把刮刀放下,用湿毛巾把许韵茹的头皮整个擦了一遍,擦掉碎发和润滑膏,头皮在灯下泛着干净的光,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上面还留着几条推剪走过的浅红印子。“去镜子前面看看。”
许韵茹下床的时候脚心又痛了一下,她扶着床沿走到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让她停住了脚步。光头。整颗头光裸着,头皮白净,耳廓和鬓角的线条全露出来,脖子显得比平时长了一截,她抬手摸了一下头顶,掌心贴着光滑的头皮,指尖摸到后脑勺有一小块推剪留下的浅红,摸上去微微发热。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杏眼显得比平时大了一点,也许是因为没有头发在脸侧挡着,颧骨的轮廓也清楚了。她转了一下头,看侧面,看后面,后颈的发际线被刮得干干净净,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苏婉靠在洗手间门框上,抱着手臂看她:“头发没了,头皮上的纹路就露出来了。你原来那些纹身被头发挡着,只露了半截,现在整张头皮都是画布。”她走过来,站在许韵茹身后,左手按在许韵茹头顶,手套的皮面贴着光裸的头皮,凉凉的,“回床上,低头位固定,今天纹完这一片,你从头到脚就没有一处没碰过针了。”
许韵茹回到床上,苏婉把床背摇平,让她趴下去,胸口垫了一个软枕,下巴搁在枕沿上,脖子前屈,整个头顶朝前上方暴露出来,后脑勺和枕骨区域也拉平了。纹身助理用两条宽软带绕过她的后颈和额头,把她的头固定在枕面上,带子勒得不算紧,但她左右转不动,只能盯着床前的地板。苏婉把无影灯拉过来,灯头压低,光打在光裸的头皮上,头皮表面那层细绒毛被照得发亮,空白区域一目了然,左耳上方一片掌心大的空白,后脑靠近枕骨处一条弧形空白,发际线内侧还有一圈窄边没纹到。
苏婉先用浅色色料在空白处描了底稿,笔尖贴着光裸的头皮走,许韵茹能感觉到笔尖划过时轻微的痒,像有人拿羽毛在头顶画线。底稿描完,苏婉换了一支细针纹身机,针尖比之前纹脚底的那支更短,适合在薄而紧的头皮上走线。第一针落在左耳上方那片空白的边缘,针尖刺入时带着一种不一样的震动,头皮薄,针的震动能直接传到颅骨上,许韵茹听见自己脑袋里嗡嗡地响,像有人在她头骨里面敲一面小鼓。她攥住枕沿的布边,指头陷进软枕里。
苏婉走线很慢,每刺一下就用纱布按一下渗出来的小血珠,头皮上的血珠比别处小,针眼也细,但痛感更尖锐,因为头皮底下就是骨头,没有脂肪缓冲,针尖每一下都像直接扎在骨膜上。许韵茹把下巴抵在枕沿上,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滴在床前的地板上,一滴一滴,她数到第七滴的时候,苏婉走完了左耳上方那片空白的轮廓线,开始填色。填色用的针是排针,一次刺一排点,震动更大,许韵茹觉得整个头盖骨都在跟着纹身机颤,她咬住下唇,眼泪流得更快了,滴在地板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一滴她都听得见。
“痛就哭,别咬嘴。”苏婉头也没抬,换了一瓶深色色料蘸针,“头皮比脚底还敏感,你能忍到现在没出声,已经比顾家姐姐强了。她纹头顶那天,第一针就叫出来了。”
许韵茹松开下唇,嘴唇上留了一排牙印。她偏了一下眼珠,看见苏婉的手套指尖沾了色料,墨绿色的,针尖在灯下闪了一下又刺下来。她闭上眼,把注意力从头顶挪开,试着去想别的事,想幼儿园教室窗台上那盆绿萝,想小朋友们午睡时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但那些画面刚浮起来就被头顶的刺痛打散了,针尖每刺一下,画面就碎一块,最后她什么也想不起来,只剩头顶一片嗡嗡的震动和针扎的锐痛。
苏婉填完左耳上方那片空白,用纱布擦净色料和血珠,检查了一遍针脚的密度,补了几针疏的地方,然后换到后脑勺。后脑勺的空白是一条弧形,从左侧枕骨绕到右侧,苏婉让纹身助理把许韵茹的头再往下按一点,后颈的皮肤被拉紧,枕骨露得更清楚。针尖刺进枕骨附近的皮肤时,许韵茹的脚趾猛地蜷起来,脚心敷料已经拆了,脚趾蜷动时趾缝里的纹路被扯了一下,她闷哼了一声,苏婉停了一拍:“脚痛?”
“不是,脚趾蜷了一下。”许韵茹把脚趾慢慢松开,脚心贴在床单上,余痛和头顶的新痛叠在一起,她分不清哪边更难受。
苏婉继续下针,后脑勺的填色走了两遍,第一遍铺色,第二遍把针脚加密,两遍走完,枕骨那条弧形空白被墨绿色的藤蔓填满,和周围的旧纹身接上了头,线条从后脑一直延伸到后颈的发际线内侧。苏婉用湿纱布把后脑勺擦了一遍,擦掉浮色,底下的纹路清晰起来,藤蔓的走向和头顶左耳上方那片新纹的连在一起,像一张完整的网罩在光裸的头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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