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皮囊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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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妈衣柜里的皮
傍晚六点刚过,天还没全黑,楼道里的声控灯被陈心怡的脚步声一盏盏踩亮。她背着书包从学校回来,手里还捏着没喝完的半瓶矿泉水,校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白净纤细的手腕。今天最后一节自习课上陈逸给她传了张纸条,上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她到现在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散尽的笑意。
走到自家门口,她习惯性地放轻了动作,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圈,门却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某种甜腻的香水味扑面而来。陈心怡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看清门里的情形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冻住了。
陈父一手扶着柳花濛的腰,一手拉着她的胳膊,正艰难地往玄关里挪。柳花濛整个人几乎挂在陈父身上,酒红色的大波浪乱糟糟地披散着,几缕黏在嘴角的口红印上。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紧身连衣裙,领口原本就开得低,此刻歪得更厉害,半边肩膀连着锁骨大片肌肤露在外面,胸口的布料被撑出深深的弧度,随着她歪来倒去的动作晃得人眼晕。裙摆不知被什么勾了一道口子,从大腿中段一直裂到膝盖上方,黑丝袜在裂口处露出蛛网似的破洞,高跟鞋只剩一只挂在脚尖,另一只不知道丢在哪里。
“老公……我没醉,真没醉……”柳花濛含含糊糊地嘟囔,嗓音又软又黏,带着酒后的沙哑,一边说一边往陈父怀里蹭,手指揪着陈父的衬衫领子,指尖涂着剥落了一半的猩红指甲油,“那个王总啊,非要跟我喝交杯……我推都推不掉……”
陈父额头上全是汗,鬓角的白发被汗浸得贴在皮肤上,眉心的皱纹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他一边扶着柳花濛往里走,一边低声哄:“行了行了,先进屋,进屋里再说。”
陈心怡站在门口没动,书包带子被她攥得发皱。她盯着柳花濛那条裂开的裙摆和破洞的黑丝袜,又扫了一眼她脖子上若隐若现的红痕,胃里像被人倒了一勺醋,酸得发紧。
“爸。”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陈父抬起头来。
陈父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心怡回来了?那个……你阿姨今天应酬,喝多了,我先扶她进去。”
“应酬。”陈心怡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平平的,目光却钉在柳花濛身上。柳花濛似乎这会儿才注意到门口还站着个人,她半睁开那双画着浓重眼线的眼睛,醉醺醺地朝陈心怡笑了笑,红唇咧开一个不太成形的弧度:“哟,心怡回来啦……今天真漂亮……”话没说完,脑袋又歪到陈父肩膀上去了,嘴里含混地哼着什么调子,像是夜场里放的那种歌。
陈心怡闻到那股香水味了——甜得发腻的果香混着某种木质调,和她平时在柳花濛身上闻到的不一样。这味道太浓,浓得像是有人故意多喷了半瓶,要么就是直接洒在了衣服上。酒气都盖不住。一个结了婚的女人,出去应酬,回来时身上带着别的男人的香水味,裙子裂了,丝袜破了,脖子上还有印子。
“爸,你就这么扶她进去?”陈心怡没让开路,声音冷下来。
陈父皱起眉:“心怡,别闹,你阿姨不舒服——”
“她不舒服还是你不舒服?”陈心怡打断他,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有点冲,但压不住,“你看看她什么样,你看看她裙子!这叫应酬?爸,你清醒一点行不行?”
柳花濛像是被这声音吵到了,从陈父肩头抬起脸来,醉眼朦胧地看向陈心怡,忽然笑了一声:“心怡……你是不是……不喜欢阿姨呀?”她说话大着舌头,手指虚虚地朝陈心怡方向点了点,“阿姨……阿姨对你不好吗?上次那个包……阿姨给你买的……”
“我不要你的包。”陈心怡硬邦邦地说。
陈父脸色沉下来:“陈心怡,你阿姨喝多了,你少说两句。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明天?明天她酒醒了你还会说吗?”陈心怡终于忍不住了,书包往地上一放,声音拔高了几分,“上个月她半夜两点回来,上上个月她信用卡账单寄到家里来,你替她还了多少你算过没有?爸,你每天在厂里累死累活,她倒好,在外面跟人喝酒跳舞,你还替她说话?”
陈父把柳花濛往门框边靠了靠,腾出手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压制的怒意:“你懂什么?你阿姨在外面跑关系也是为了这个家,那些债……那些债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一个学生,管好你的学习就行。”
“为了这个家?”陈心怡笑了一声,笑得很短促,嘴角刚翘起来就压回去了,“她是为了这个家还是为了她自己?爸,你问问她今晚跟谁喝的酒,那个王总又是谁?她手机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短信你看过吗?”
柳花濛靠在门框上,像是没听见她们在吵什么,慢悠悠地从手包里摸出一支口红,对着玄关的穿衣镜补起妆来,手抖得厉害,口红涂出了唇线,在下巴上划了一道红痕,她也不在意,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吃吃地笑。
陈父看了一眼柳花濛,又看了一眼女儿,脸上的表情复杂地拧在一起,最终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心怡,爸知道你不高兴,但这事你别管了,爸心里有数。你先回屋去,等会儿爸给你热饭。”
陈心怡站在原地没动,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她看着陈父小心翼翼地把柳花濛往卧室方向扶,柳花濛的高跟鞋终于从脚尖掉下来,啪嗒一声砸在地板上,陈父弯腰去捡,柳花濛就靠在他背上笑,声音又娇又懒。
陈心怡捡起书包,转身进了自己房间,门关得比平时重了一些。
她坐在床沿上生闷气,晚饭也没出去吃。陈父来敲过一次门,说饭在桌上,她应了一声“不饿”,外面就没动静了。隔着两道门,她隐约听见主卧那边传来柳花濛含含糊糊的说话声和卫生间哗哗的水响,过了一会儿,陈父的脚步声往厨房去了,然后是碗筷碰撞的动静。
陈心怡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上的线头。她不是第一次跟父亲因为柳花濛吵架,但每次吵完,父亲都是这副态度——和稀泥,偏袒,让她别管。她不明白,明明柳花濛那些事做得那么明显,父亲怎么就看不出来?还是说他看出来了,只是不愿意承认?
她想起上个月在柳花濛手机屏幕上瞥见的那条消息,发信人备注是“王总”,内容只看到半截——“明晚老地方,穿那条红的”——当时柳花濛飞快地把手机翻了过去,笑着说是客户谈事。什么客户需要穿红裙子去谈?
还有那些账单。陈心怡有一次帮父亲整理书桌,看见抽屉里压着一沓信用卡催款单,户名是柳花濛,金额加起来够她交两年学费。父亲说是生意上周转,她不信。
她需要证据。不是她瞎猜的那种证据,是能摆在父亲面前、让他没法再和稀泥的证据。借条也好,那些男人发来的消息也好,总得有什么东西能证明柳花濛在外面到底在干什么。
等到客厅的灯灭了,主卧的门关上又过了很久,陈心怡才从床上坐起来。她没开灯,摸黑穿上拖鞋,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这个点,父亲一般睡得很沉,柳花濛喝了那么多酒,更不会醒。
她轻轻拧开房门,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主卧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微光,大概是床头灯没关。她赤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挪到主卧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传来陈父均匀的鼾声,低低的,闷闷的,偶尔停顿一下又续上。柳花濛那边没什么动静,大概睡死了。
陈心怡握住门把手,极慢极慢地往下压。门没锁,推开一道缝,她闪身进去。
主卧里比走廊亮一些,床头灯果然没关,暖黄色的光落在床尾。陈父侧躺在床左边,背对着门口,被子盖到肩膀。柳花濛四仰八叉地摊在床右边,一条胳膊搭在额头上,睡裙卷到腰际,露出大半截后背和腰侧的曲线,酒红色长发铺了半个枕头。她呼吸很重,带着酒后的浊音,偶尔抽一下鼻子。
陈心怡屏住呼吸,目光扫了一圈房间。梳妆台上堆着瓶瓶罐罐和首饰盒,床头柜上有半杯水和柳花濛的手机,衣柜靠墙立着,两扇推拉门,其中一扇没关严,露出里面挂得乱七八糟的衣服。
她先摸向床头柜。柳花濛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消息提醒,陈心怡心跳快了半拍,但她没敢拿——有密码,而且万一有来电会响。她转而拉开床头柜抽屉,里面塞着纸巾、遥控器、几板药片和一堆零碎,翻了两下没看见什么像借条的东西。
她又蹲下来看梳妆台,在一个首饰盒底层摸到几张折起来的纸,抽出来凑到床头灯下看——是刷卡小票,金额都不小,商户名称是某家KTV和某家酒店餐厅。她把小票折好塞进口袋,又去翻抽屉,这次在梳妆台最下面那层摸到一沓名片,各种“总”各种“经理”,有的背面还用圆珠笔写了日期和包厢号。
陈心怡把这些名片也收好,刚要起身,目光落在了衣柜上。
衣柜那扇没关严的门里,衣服挂得满满当当,但底下堆着几个收纳箱和袋子,乱七八糟地塞着。她走过去蹲下,把收纳箱一个一个往外抽,翻到最里面那个箱子时,手伸进去摸了一圈,除了几件卷起来的旧毛衣什么也没有。她有些失望,正要抽回手,指尖却碰到了衣柜背板上一处不太对劲的地方。
那块背板边缘有一条细缝,指甲抠进去能感觉到松动。她使了点劲往外一掰,一块薄木板应声弹开,露出后面一个浅浅的暗格。暗格里塞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她抽出来捏了捏,里面像装着纸和什么软的东西。
陈心怡蹲在衣柜前,把信封口撕开,先摸出几张折好的纸。展开一看,果然是借条,柳花濛的签名,金额从几万到十几万不等,日期最近的就在上个月。她心里一紧,把借条收好,又去摸信封里剩下的东西。
手指触到一层薄薄的、软韧的材质,触感很奇怪,像是非常细密的皮革,又像是某种高分子薄膜,薄得透光,但捏在手里有分量。她把那东西从信封里抽出来——是一张完整的、人形的皮囊,叠得整整齐齐,展开后能看出有躯干、四肢,甚至手指和脚趾的轮廓,头部五官的位置留着空洞,但面部轮廓清晰可辨。
陈心怡蹲在那里,脑子里空白了一瞬。这是什么?谁会把这种东西藏在衣柜暗格里?
她把皮囊凑近了些,借着床头灯的光仔细看。那层皮囊的内侧泛着淡淡的肉色光泽,表面有极细的纹理,摸上去滑腻温软,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温度,像是刚从什么人身上脱下来不久。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皮囊上残留着一股味道——酒气、香水、还有那种成熟女人身上特有的气息,和柳花濛身上的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柳花濛翻了个身,面朝上躺着,呼吸依旧粗重。陈心怡又低头看看手里的皮囊,一个荒唐的念头冒出来,又被她按回去——不可能,这太离谱了。
但她没把皮囊放回去。她把借条和名片塞进口袋,皮囊犹豫了一下,也叠起来揣进了卫衣前面的兜帽里。她把暗格木板按回去,收纳箱推回原位,衣柜门拉成原来的角度,然后踮着脚退出主卧,轻轻带上门。
回到自己房间,她反锁了门,坐在床上把兜帽里的东西全倒出来。借条和名片摊了一床,她先把这些收进书桌抽屉最里面,然后拿起那层皮囊,展开在床单上。
灯光下看得更清楚了。皮囊的头部有完整的五官轮廓——高挺的鼻梁,厚而饱满的嘴唇形状,上挑的眼型,连睫毛的痕迹都隐约可辨。躯干部分能看出胸腰臀的曲线,比例丰腴,和柳花濛的身形完全一致。手指修长,指甲位置有浅浅的凹槽,脚部也一样。整张皮囊像是一个被抽空了血肉的人形外壳,柔软地摊在那里,边缘薄得几乎透明。
陈心怡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是柳花濛的脸。眉眼、嘴唇、下巴的弧度,全都对得上。她伸手捏了捏皮囊的胸口位置,软韧的材质回弹很慢,手感像是捏在一块温热的硅胶上。她又翻过来看内侧,内侧的纹理更细,有一层极薄的绒毛般的触感,闻起来还是那股混着酒气的香水味。
鬼使神差地,她把皮囊往自己腿上贴了一下。那层软韧的材质一碰到她的皮肤,立刻微微收紧,像是被体温激活了似的,贴附上来。陈心怡吓了一跳,赶紧扯开,皮囊又恢复成松软的样子。
她坐在床上喘了两口气,心跳快得像打鼓。这东西绝对不正常。正常人家的衣柜里不会藏着这种东西。柳花濛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一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压都压不住:穿上试试。反正就她一个人,试一下又不会怎么样。要是这东西真能让她变成柳花濛的样子,那她就能光明正大地去查那些借条和男人的事,谁也不会怀疑她。
这个想法荒唐透顶,但陈心怡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她站起来,把身上的卫衣和睡裤脱了,只剩内衣,然后拎起那层皮囊,像穿一件连体泳衣那样,先把脚伸进去。
皮囊的脚部一触到她的脚趾就自动收拢,贴着她的脚型裹上来,薄得几乎感觉不到厚度。她顺着往上拉,小腿、大腿、臀部,皮囊像活了一样贴着皮肤往上爬,经过腰的时候自动收紧,把她纤细的腰线裹住,然后往上覆盖到胸口。那层材质在她胸前鼓起两个弧度,内里似乎有某种支撑,把皮囊撑出丰满的形状,和她的身体之间留了一层薄薄的空隙。她又把手臂伸进去,手指一根一根对准皮囊的指套,最后把头部套上,脸对准五官的空洞,把边缘往下拉。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皮囊贴合的瞬间,一阵温热从体表往皮肤深处渗,像是泡进了一池温度刚好的热水里。陈心怡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视线好像高了一点——不对,是她的视线角度变了,鼻梁上多了皮囊鼻梁的弧度,视野边缘被睫毛的阴影遮了一点点。
她走到衣柜的穿衣镜前。
镜子里站着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酒红色的大波浪长发披在肩上,浓妆已经晕得差不多了,但眉眼的轮廓还在——上挑的眼尾,丰厚的嘴唇,下巴上那道没擦干净的口红印。胸脯把她的内衣撑得满满当当,腰腹的曲线丰腴圆润,臀部和腿根的肉感把镜面里的倒影填得满满当当。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盖上有剥落的猩红甲油,和她刚才在柳花濛手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陈心怡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让她自己愣住了:“啊——”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尾音,完全是柳花濛的腔调。她清了清嗓子,试着说了一句“我是陈心怡”,说出来的声音却是柳花濛的嗓子在讲这句话,语调因为她的惊讶而微微上扬,但音色骗不了人。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柔软,是柳花濛那张脸的触感,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度、下颌的线条,全对。手指按在唇上时,嘴唇的触感反馈到她的神经末梢——比她原来的唇厚得多,也敏感得多,轻轻一碰就有点发麻。
身体的感觉也在变。她原本纤细匀称的身体被包裹在这层丰腴的皮囊里,多出来的胸和臀像是挂在她身上的额外重量,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胸口的起伏幅度比平时大得多。皮囊内侧那层细密的绒毛贴着她的皮肤,带来一种持续的、若有若无的摩擦感,像是有人拿羽毛在全身各处轻轻地扫。她的大腿内侧互相蹭了一下,隔着皮囊的厚度,那感觉却清晰得过分,一阵酥麻从腿根窜上来,她膝盖一软,扶住了衣柜门才没摔倒。
她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这具身体的敏感度和她自己的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她不过是扶了一下柜门,指尖碰到金属把手,那点凉意竟然让她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空气流动拂过她裸露的胳膊,像是有人拿手指在皮肤上轻轻划过去。
她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酒红色头发的女人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急促。陈心怡认得出那是柳花濛的脸,但表情是自己的——那种又惊又慌又带着点兴奋的表情,搁在柳花濛的五官上,显得格外奇怪。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传来脚步声。
陈心怡整个人僵住了。脚步声很沉,带着一点拖沓,是陈父起夜去卫生间的声音。她听见卫生间的门开了又关,水声响了一阵,然后脚步又响起来,但这次没有往主卧方向走——脚步声停在了她的房门口。
“心怡?”陈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还没睡?我看你屋里灯亮着。”
陈心怡低头看了看自己——柳花濛的身体,柳花濛的睡衣?不对,她身上只穿着内衣,外面裹着这层皮囊,胸和臀的轮廓把内衣撑得快要裂开。她手忙脚乱地去够床上的卫衣,但卫衣太小了,根本套不上这具身体的胸围,卡在胳膊上拽不下来。
“心怡?”陈父又敲了一下门。
陈心怡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压低声音,学着柳花濛那种懒洋洋的、带点沙哑的腔调开口:“没……没睡呢,马上关灯。”
门外安静了两秒。陈父的声音再响起来时,明显带着一点疑惑:“你嗓子怎么了?不舒服?”
陈心怡心跳快得要从这具身体的胸膛里蹦出来。她清了清嗓子,把柳花濛那种说话尾音往上挑的习惯学了个七八成:“没事,有点干,喝了水就好了。你先睡吧。”
陈父在门外又站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的手在门板上蹭了一下,像是要拧门把手又缩回去了。最后他说:“那你早点睡,明天还上学呢。”脚步声终于远了,主卧的门开了又关。
陈心怡靠在门板上,腿软得整个人往下滑。她滑坐到地板上,那具丰腴的身体蜷起来时,胸口的重量压得她有点喘不上气。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不属于自己的手,指甲上剥落的猩红甲油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她试成功了。她变成了柳花濛的样子,声音、体态、连说话腔调都能模仿。父亲没听出来。父亲站在她门口跟她说了三句话,没听出来。
心跳还没平复,另一种感觉却从身体深处浮上来。皮囊内侧那种细密的摩擦感在她紧张时变得更明显,现在她放松下来,那层绒毛贴着皮肤的感觉反而清晰得过分。她动了一下腿,大腿内侧蹭在一起,一阵酥麻窜上来,她没忍住从喉咙里哼了一声——那声音一出口她就捂住了嘴,柳花濛的厚嘴唇被自己手掌捂住的触感又让她耳根发烫。
这具身体太敏感了。她只是坐在地板上动了动腿,就觉得全身皮肤都在被什么东西轻轻摩挲,胸口那两团沉甸甸的肉随着呼吸起伏,内衣的边沿勒在皮肤上,勒得她有点发痒,又有点说不出的舒服。她把手放下来,指尖碰到自己的腰侧,隔着皮囊的厚度,那点触碰被放大了好几倍,她腰一软,差点歪倒。
陈心怡咬着下唇——咬下去触感不对,柳花濛的嘴唇比她原来的厚得多,牙齿陷进去的弹性都不一样——她强迫自己站起来,扶着墙走到床边坐下。床单被她压出一个深陷的坑,这具身体比她原来的重,坐下去时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她得脱下来。她得在明天早上之前把这东西脱下来放回去,不然被父亲或者柳花濛发现就完了。但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深深的沟壑,看着两条丰腴的大腿并拢时挤出的弧度,手指抚过皮囊表面温软的触感,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再穿一会儿。就一会儿。反正半夜没人会来。
她把卫衣捡起来搭在椅背上,拉开被子躺下去。皮囊贴着床单,那种细密的摩擦感从后背蔓延到腿弯,她蜷起身子,膝盖碰到胸口那两团软肉,整个人像被裹在一层温热的、会呼吸的毯子里。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借条、名片、暗格、柳花濛醉醺醺的脸、镜子里那个酒红色头发的女人。明天她得找个机会把这些东西放回去,还得想办法查清楚那些借条上的名字。但此刻,她只想再感受一会儿这具身体。
陈心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沾着她自己的洗发水味道,但鼻腔里充斥的却是皮囊内侧那股混着酒气和香水的体味,两种味道搅在一起,让她有点晕乎乎的。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早上要是起晚了,来不及脱下来怎么办?但困意来得很快,这具身体像是被灌了铅,每个关节都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柳花濛式的笑。
第一次以她活着
陈心怡是被一阵尖锐的耳鸣吵醒的。
那声音像有人拿指甲刮玻璃,从耳朵深处一直钻到后脑勺。她本能地想抬手捂耳朵,胳膊却沉得抬不起来,整个人陷在床垫里,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胸口。不对,是胸口自己压着自己,两团沉甸甸的肉摊在床面上,她侧躺的姿势让它们往中间挤,乳沟里积了一层薄汗,黏腻腻的。
她撑着手肘坐起来,低头看见自己那双手——不,是柳花濛的手。手指修长,指甲涂着剥落了一半的酒红色甲油,指节上有常年戴戒指留下的浅痕。她翻过手掌,掌心纹路又深又乱,生命线末端分出一条细叉。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掌心干干净净,指甲剪得短短的,涂透明护甲油。
可这双手现在连着的是她的胳膊,她的肩膀,她的神经。她试着攥拳,指腹压进掌心的触感从手腕一路酸到小臂。柳花濛的这具身体好像每一个关节都上过油,动一下就发出无声的呻吟。
然后记忆来了。
先是一股味道——烟味混着廉价空气清新剂,还有某种甜腻的果盘香气。陈心怡眼前闪过一个包厢的画面:红色沙发皮面开裂,茶几上摆着喝了一半的洋酒瓶和果盘,西瓜皮上插着牙签。一个男人的手搭在画面边缘,手指粗短,戴着金戒指,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那只手正往她大腿上摸,她——不,柳花濛——笑着把那只手拨开,嘴里说着“王总急什么呀”,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画面碎成渣,又拼成另一幅: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李哥”,下面一行小字“未接来电23通”。柳花濛盯着屏幕,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最后还是按了静音,把手机翻扣在梳妆台上。梳妆镜里映出她的脸,眉梢眼角都是疲惫,嘴角却还挂着那种应付人的笑。
再一幅:一张借条,白纸黑字,“今借到人民币伍万元整”,落款处签着柳花濛的名字,字迹潦草,墨迹洇开一小团。日期是三个月前。
陈心怡猛地甩头,像要把这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头皮一阵发麻,酒红色大波浪扫过肩膀,发梢搔着锁骨,痒得她缩脖子。她这才发现自己坐在柳花濛的床上,被子滑到腰际,身上还穿着那层皮囊。皮囊贴了一整夜,竟然没有起皱,也没有闷出汗渍,反而比昨晚更服帖,像从她皮肤上长出来的一样。
她得脱下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手机响了。铃声是柳花濛设的,一首老掉牙的粤语歌,在安静的卧室里炸得她耳膜疼。她循着声音翻找,在枕头底下摸到手机,屏幕显示“夜场-刘经理”。她盯着那个名字,拇指不敢动。电话响了六声自动挂断,她刚松口气,又响了。这次是微信语音,头像是个穿黑衬衫的男人,消息预览写着:“柳姐,排班表发你了,今晚七点必须到,308包厢那桌客人点名要你。”
陈心怡捏着手机,指腹被屏幕边缘硌出印子。柳花濛的记忆碎片还在脑子里打转,她隐约知道这个刘经理是谁——夜场管事的,每个月给柳花濛排班,抽成,有时候也替她挡酒。但知道归知道,她不知道怎么应付。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语音条,她不小心碰到播放,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带着背景里嘈杂的人声和碰杯声:“柳姐,你昨晚没来,王总那桌差点掀了。今晚你要再不露面,我这真兜不住。你欠的那几笔,人家可都盯着呢。”
语音条播完自动跳到下一条,还是刘经理:“听见没?七点。你那些破事我不管,但你别连累我场子。”
陈心怡把手机扔到床尾,像那东西烫手。她深呼吸,柳花濛的胸腔扩张幅度比她原来大得多,吸气时肋骨往两边撑,呼气时胸口两团肉往下沉,她得刻意收着点,不然气还没喘匀,人先晕了。
她坐在床边想了三分钟。三分钟里她的视线扫过柳花濛的梳妆台——口红盖子没拧,粉饼碎了一角,抽屉半开露出里面一摞名片和几张皱巴巴的收据。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昨晚穿的那件柳花濛的睡衣,真丝料子,吊带细得跟面条似的,肩带滑到手肘,胸口大片皮肤露在外面。她去浴室照镜子,镜子里那个酒红色头发的女人皱着眉,厚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的竖纹比昨晚深了许多。
“你得去。”她对着镜子开口,声音一出来自己先吓了一跳。柳花濛的嗓子比她低,尾音习惯性往上挑,哪怕说正经事也像在撒娇。她清了清喉咙,试着把声音压平:“你得去把那个什么刘经理应付了,不然他找上门,爸就知道了。”
提到“爸”,她心里咯噔一下。昨晚陈父来敲门,她用柳花濛的腔调应付过去,今天早上陈父出门上班前会不会再来?她侧耳听,外面客厅安安静静的,玄关方向传来防盗门关上的闷响。走了。她松了口气,又立刻提起来——晚上陈父回来之前,她必须把这事了结,把皮囊脱下来放回去。
可怎么去?她拉开柳花濛的衣柜,里面挂着一排紧身裙,黑的红的花的,布料一个比一个省。她翻了半天,在最底下拽出一条相对没那么夸张的黑色针织裙,V领,收腰,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又找了双黑色丝袜,一条细腰带。换衣服的时候她尽量不低头看,可丝袜往上卷的时候指腹蹭过大腿内侧,那层薄纱绷在皮肤上,把她腿上的肉勒出浅浅的凹痕。她手一抖,丝袜差点扯破。
出门前她对着玄关的穿衣镜照了照。柳花濛这张脸化了妆才像样,她不会化,只涂了口红——手抖,涂出界了一点,她用纸巾按掉多余的部分。酒红色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碎发落在耳侧。镜子里的人看着像个匆忙出门的上班族,只是胸脯把针织裙撑得太满,腰又收得太紧,整个人透着一股藏不住的肉感。
她挑了双跟最低的黑色高跟鞋,出了门。
出租车里,司机从后视镜瞄了她两眼。陈心怡把包抱在胸前,缩在后座角落。柳花濛的记忆碎片又开始翻涌,这次是关于夜场的路线——从小区出去往东,过两个红绿灯,拐进一条窄街,街口有家便利店,再往里走五十米有个没招牌的铁门。她把这些碎片拼起来,报了个地址给司机。司机嗯了一声,车子拐上主路。
“姐,去上班啊?”司机搭话。
陈心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跟自己说话。她含含糊糊嗯了一声,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低又哑。司机识趣地闭了嘴。
铁门后面是一个窄长的走廊,墙上贴着暗红色壁纸,灯光昏黄,空气里浮着烟味和廉价香水味。陈心怡踩着高跟鞋往里走,鞋跟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尽量学着柳花濛的步子——记忆里这个女人走路时胯骨摆得厉害,腰却挺得直,每一步都像在走T台。她试着摆了两下胯,丝袜在裙摆底下摩擦,大腿根部那片皮肤被蹭得发热。
刘经理在走廊尽头等她。三十来岁的男人,黑衬衫扎进西裤里,头发抹了发胶,脸上堆着笑,眼睛却在她身上溜了一圈。“柳姐,可算来了。”他迎上来,手很自然地搭上她的胳膊,“今晚308那桌是王总的朋友,做建材的,出手大方,你多带两瓶酒进去。”
他说话时靠得很近,胳膊肘蹭过她的腰侧。陈心怡浑身一激灵,柳花濛的身体比脑子反应快——她腰自动往旁边一扭,躲是躲了,可扭的角度刚好把腰线送进刘经理手里,倒像半推半就。刘经理笑了一声,手在她腰上轻轻拍了拍:“先化妆。你那口红颜色太素了,换正红。”
他把一个化妆包塞给她,推着她往后台走。陈心怡脚底发软,高跟鞋的跟在地砖缝里卡了一下,她踉跄半步,刘经理顺手扶住她胳膊,拇指按在她小臂内侧,那里皮薄,血管隐隐跳着。
“柳姐今天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刘经理松开手,语气里带着点探究。
“没睡好。”陈心怡低着头,把声音压得更低,学着柳花濛那种懒洋洋的腔调,“昨晚喝多了。”
刘经理哼了一声,没再追问,指了指后台一间小化妆间:“二十分钟,化好妆去308门口等我。”
后台化妆间很小,一面镜子,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陈心怡坐下来,把化妆包里的东西倒出来——粉底、眼影、睫毛膏、正红色口红,还有一盒散粉。她对着镜子,看见自己额角沁出一层薄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柳花濛的皮肤底子其实不错,只是眼下有点青,粉底盖一盖就精神了。她照着柳花濛记忆里的步骤,先拍粉底,再扫眼影,手抖得厉害,眼线画歪了两次,她用棉签擦了重画。
涂口红的时候她屏住呼吸。正红色膏体旋出来,在嘴唇上抹开,柳花濛的厚嘴唇被颜色一衬,整个人的气势都不一样了,眉眼往上挑,下巴微抬,镜子里的人忽然有了攻击性。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想起陈逸。陈逸说过喜欢她素颜的样子,说她嘴唇淡粉色最好看。如果陈逸看见她现在这副模样,涂着正红口红、胸脯把V领撑得快要裂开,他会怎么想?她心里酸了一下,随即又被另一种感觉盖过去——柳花濛的身体对“被人看”这件事有一种本能的期待,像上了发条一样,一照镜子就自动进入状态。
刘经理在门外敲了两下:“柳姐,王总那桌到了,你去门口迎一下。”
陈心怡站起来,腿有点软。她扶着桌子稳了稳,高跟鞋踩实了往外走。走廊里已经能听见包厢方向传来的喧哗声,有人在划拳,有人在笑。她走到308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包厢里坐了七八个男人,烟雾缭绕。离门最近的一个男人抬起头,四十来岁,圆脸,脖子上挂着条金链子,眼睛在她脸上定了一下,然后往下溜,在胸口停了两秒。“柳姐!”他拍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昨晚放我鸽子,今天得罚三杯。”
陈心怡僵在门口。柳花濛的身体却像被按了自动播放键——她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腰肢一摆,高跟鞋踩得稳稳当当走过去,嘴里的词儿自己往外蹦:“王总别急呀,我这不是来了嘛。三杯就三杯,您可别心疼酒。”
她坐进沙发里,王总的手立刻搭上她肩膀。陈心怡心里一阵恶心,可柳花濛的皮肤对那只手的反应是微微发热,肩膀自动往他那边靠了靠。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痛感把自己拽回来。
“柳姐今天气色不错。”王总凑近她耳边,酒气喷在她脖子上。陈心怡偏了偏头,正想找个借口站起来,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陈逸的消息:“心怡,你今天怎么没回我消息?晚上有空吗?”
她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打什么?她现在顶着柳花濛的脸、柳花濛的身子,坐在夜场包厢里被一个陌生男人搂着肩膀。她打了三个字:“晚上说。”发送之后立刻锁屏,把手机塞回包里。
王总又倒了一杯酒递到她嘴边。陈心怡接过来,柳花濛的嘴唇碰到杯沿,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辣得她皱了下眉。王总哈哈笑:“柳姐今天喝酒不痛快啊。”
她放下杯子,借着酒劲站起来:“王总,我去个洗手间,回来再陪您喝。”
出了包厢她几乎是小跑着往走廊尽头走。洗手间门一推开,她反手锁上,背抵着门板滑下去,蹲在地上喘气。丝袜绷在膝盖上,高跟鞋歪了一只。她抬头看洗手台上的镜子,镜子里那个酒红头发的女人脸颊潮红,口红被酒沾掉了一点,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洗手。冷水冲过手指,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柳花濛的脸。这张脸她恨了两年,恨她抢走父亲,恨她花父亲的钱,恨她身上那股风尘味。可现在这张脸长在她自己头上,她用手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的是柳花濛的皮肤,滑腻、温热,颧骨比她的高,下颌线比她的软。
她鬼使神差地把手往下移。指尖从脖子滑到锁骨,再往下,隔着针织裙的V领,指腹按在胸口那片露出来的皮肤上。柳花濛的身体对触碰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还要强烈,她手指刚碰到胸口的边沿,整个人就打了个激灵,膝盖一软,另一只手赶紧撑住洗手台。她咬着下唇——柳花濛的厚嘴唇被她咬得陷下去——手指继续往下,隔着裙子揉了一下。
一阵酥麻从胸口炸开,她没忍住从鼻腔里哼了一声。这声音在洗手间里回荡,又低又黏,她自己听着都脸红。可停不下来了。她手指顺着裙子的侧边摸到大腿,丝袜的纹路在指腹下细密地滑过,她摸到裙摆边缘,手指钻进去,碰到丝袜上沿的松紧带,再往里,是皮肤。
柳花濛的记忆碎片在这时候涌上来,比之前更清晰——一个男人的脸,年轻的,眉毛浓黑,笑起来有酒窝,在昏暗的灯光下凑近她耳边说“柳姐你真好看”。陈心怡脑子里闪过陈逸的脸,两张脸叠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个是记忆哪个是想象。手指的动作快了起来,她整个人趴在洗手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镜面,镜子里映出她弓起的背,针织裙绷在臀部,丝袜被扯得歪斜。
她咬住自己的手腕,把声音堵在喉咙里。高潮来得又快又猛,柳花濛的身体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断了,她整个人抖得站不住,膝盖磕在洗手台下面的柜门上,疼得她嘶了一声。快感褪去之后是巨大的空虚,她趴在洗手台上喘气,镜子里那张脸眼神涣散,口红彻底花了,嘴角沾着一点唾液。
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她清醒过来,看着镜子里狼狈的自己,胃里一阵翻搅。她刚才在做什么?她穿着柳花濛的皮囊,在夜场洗手间里自己摸自己。陈逸的脸在脑子里一闪,她差点吐出来。
手机又震了,刘经理的语音:“柳姐,王总问你掉马桶里了?赶紧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用纸巾按掉脸上的水,把口红重新涂好。镜子里的人又变回那个眉眼带笑的柳花濛,只是眼底多了一层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回到包厢她硬着头皮又坐了一刻钟,王总的手在她腰上搭着,她没躲,也没靠过去。刘经理进来敬了一圈酒,散场时把她拉到走廊角落:“今晚辛苦。明晚还有一桌,六点半到。”
陈心怡点点头,转身就走。刘经理在后面喊:“柳姐,你最近状态不对啊,那几笔账你抓紧处理,别拖到我这边来。”她没回头,高跟鞋踩得飞快,出了铁门才把鞋脱下来拎在手里,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夜风一吹,丝袜凉飕飕地贴在腿上。
打车回家的路上她靠着车窗,脑子里反复闪回洗手间那一幕。恶心归恶心,可身体还记得那种感觉,大腿内侧的肌肉还在微微发酸。她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陈逸下午发的那条消息,她还没回。
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客厅灯亮着,陈父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开门声抬起头:“花濛,这么晚?”
陈心怡心里一紧,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还穿着皮囊。她学着柳花濛的样子摆了摆手,声音压得又低又懒:“应酬,累死了,先睡了。”不等陈父接话,她径直走进柳花濛的卧室,反锁上门。
脱皮囊的过程比穿上去难。她站在镜子前,从脖子后面摸到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接缝,指甲抠进去,皮囊像第二层皮肤一样从她身上往下卷。她咬着牙往下撕,每撕一寸都像蜕皮,汗毛倒竖。等整张皮囊从脚踝褪下来,她光着身子站在镜子前,看见自己十九岁的身体——窄肩、细腰、胸脯小小的,锁骨突出,大腿上还有刚才磕出来的淤青。
她喘着气把皮囊叠好,塞回衣柜暗格。手指碰到暗格底板的时候摸到那摞借条和名片,她把借条抽出来看,五万、八万、三万,加起来十几张,落款都是柳花濛的名字。名片有五六张,不同的公司、不同的名字,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手机号。
她把借条和名片放回去,关上暗格,穿回自己的睡衣。躺在自己床上,她盯着天花板,身上那层属于柳花濛的触感还没完全消退,像穿了一件太久的紧身衣,脱下来之后皮肤还在勒着。
手机亮了一下,陈逸又发了一条:“心怡,睡了吗?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她打了两个字:“好的。”发送之后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王总的手、刘经理的胳膊、洗手台镜子里那张潮红的脸。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闻到自己头发上残留的、柳花濛的香水味。
她得把借条的事查清楚。她得知道柳花濛到底欠了多少钱、欠了谁的。她还得想个办法,下次穿皮囊的时候把这些事都摸透。
可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心里有个角落轻轻跳了一下,像期待,又像别的什么。她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强迫自己数羊。数到十七只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明晚六点半,刘经理还等着“柳姐”去上班。
夜场里的柳花濛
第二天傍晚六点,陈心怡坐在书桌前对着摊开的课本发了整整一个小时的呆。页面上的字一个也没进脑子,她的注意力全在衣柜暗格那个方向,像有根细线从衣柜缝里伸出来,轻轻扯着她的后颈。
五点四十分的时候她终于站起来,把房门反锁,从暗格里取出那层薄薄的皮囊。叠好的皮囊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泛着肉色的微光,摸上去凉滑滑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肠衣。她深吸一口气,把皮囊抖开,从脖子后面那条接缝处撑开领口,一只脚先伸进去,再是另一只。皮囊顺着脚踝往上爬,贴住她的小腿肚,裹住膝盖,攀上她纤细的大腿。陈心怡屏住呼吸,把皮囊提到腰际,双臂伸进袖管,最后把脸对准皮囊面部的凹槽按进去。
一阵短暂的窒息之后,皮囊像活过来一样收紧、贴合、定型。胸口沉甸甸地坠下来,臀部的布料被撑出饱满的弧度,腰窝的位置多了一圈温热。她睁开眼,镜子里映出的是一张浓妆未卸的脸——酒红色大波浪披在肩头,眉眼上挑,厚唇微张,正是柳花濛。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尖传来成熟皮肤特有的软与滑,跟自己原来那种紧致的触感完全不同。
她打开柳花濛的衣柜。紧身裙挂了一排,颜色从黑到酒红到墨绿,面料不是包臀就是深V。她挑了件黑色高领无袖的,套上去才发现领口虽然高,腰身却收得极狠,从肋骨到胯骨像被一只手攥着。又翻出一双黑色薄丝袜,坐在床沿往腿上套,丝袜从脚背拉上来的时候,大腿内侧的肉被勒出一道浅浅的凹痕。高跟鞋选了双尖头细跟的,脚踝处有细带子,扣上之后小腿线条一下子绷直了。
她站在穿衣镜前转了个身。镜子里那个女人肩背挺直,腰细得不像话,胸和臀却撑满了整条裙子,丝袜在灯光下泛着一层细腻的光。陈心怡试着走了两步,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笃笃响,胯骨自然摆起来,步子又稳又慢——柳花濛的肌肉记忆接管了重心,她甚至不需要刻意去学。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夜场经理发来的语音,她点开听,对方语气急促:“柳姐,今晚三号包厢来了几个熟客,点名叫你,你快点啊,别让人等。”
陈心怡把语音听完,清了清嗓子,压低声线回了一条:“知道了,半小时到。”发出去之后她愣了一下,自己刚才那句“知道了”尾音拖得又懒又软,完全是柳花濛的腔调。
出门的时候陈父在餐厅吃外卖,见她下来筷子停在半空:“又出去?昨天不是才应酬完?”
陈心怡脚步没停,偏过头丢下一句:“场子里排了班,推不掉。”她故意把“场子”两个字咬得含含糊糊,像懒得解释。陈父果然没再追问,只嘟囔了一句“早点回”,低头继续扒饭。
夜场在城东一条商业街的二楼,招牌不大,霓虹灯管缺了几笔,远远看着像三个歪歪扭扭的字。陈心怡推门进去,震耳的鼓点扑面砸来,低音炮震得她胸口发麻。前台的小姑娘抬头看见她,熟络地喊了声“柳姐”,朝里面努嘴:“三号包,张总他们到了有一会儿了。”
穿过走廊的时候夜场经理从侧面迎上来,三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扎了个小辫,穿件黑衬衫,领口敞两颗扣子。他上下扫了陈心怡一眼,手很自然地搭上她后腰,往三号包方向推:“柳姐,今晚这拨人你上点心,张总上回充了卡,今天带朋友来的。”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别扫兴,喝两杯又不会少块肉。”
陈心怡后腰被他掌心贴着,隔着薄薄的裙料传来一阵热。柳花濛的身体对这触碰的反应几乎是条件反射——腰窝微微塌下去,肩头往他那边送了一点。她心里一凛,面上却学着柳花濛的样子偏头一笑:“知道了,我什么时候扫过兴。”声音又软又糯,尾音上挑,连她自己都听出几分撩拨的意思。经理满意地拍了拍她后腰,松开手走了。
三号包厢的门一推开,烟酒气混着果盘甜腻的味道涌出来。沙发上坐了五六个男人,年纪从三十到五十不等,茶几上摆着两瓶喝了一半的洋酒、一打啤酒和散乱的果盘。中间那个穿花衬衫、戴金链子的男人一看见她就拍大腿:“柳姐!可算来了,迟到罚三杯啊!”
陈心怡还没反应过来,柳花濛的记忆已经自动调出了这个人的档案——张总,做建材的,出手阔绰但手不老实,上了酒劲喜欢把人往怀里搂。她笑着走过去,从茶几上拿起一杯已经倒好的威士忌,仰头就灌。酒液辣得喉咙发紧,胃里腾地烧起来,但她脸上没露怯,把空杯往茶几上一搁,冲张总扬了扬下巴:“张总发话,我哪敢不喝?”
这一下气氛就热了。张总往旁边让了让,拍着沙发中间的位置让她坐。陈心怡刚坐下,左边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就凑过来递酒,右边张总的手已经搭上了她肩膀,指尖隔着裙子捏她肩头那块肉:“柳姐今天穿得真带劲,这裙子新买的?”
“上个月刚上的新款,专留着见您穿的。”陈心怡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怎么就从嘴里滑出来了,语气又顺又软,配合着身体微微侧向张总那边,肩膀在他掌心里蹭了蹭。张总显然受用得很,哈哈大笑,手从肩膀滑到上臂,又顺着往下搁在她腰侧。
接下来一个小时她喝了大概六七杯,有威士忌有啤酒,中间还被灌了半杯混着果汁的不知道什么酒。酒精在胃里翻搅,脑袋开始发沉,但柳花濛的身体对酒精的耐受度比她原来的高得多,至少还能维持住面上的清醒。那几个男人的手越来越不老实——左边那个瘦高个假装递果盘,手肘从她大腿上蹭过去;对面一个秃顶的借着划拳输了要“惩罚”,隔着茶几伸手过来捏她膝盖。陈心怡一开始还绷着,到后来柳花濛的身体记忆接管了大部分反应:她被捏到膝盖的时候会娇笑着拍对方的手背,说“讨厌”;被搂腰的时候会顺势往人肩上靠一靠,让头发扫过对方手臂。
她心里清楚得很,每一下触碰都让她胃里翻一下,可同时又有另一种感觉在往上顶——皮囊底下的皮肤开始发烫,胸口发胀,丝袜裹着的大腿内侧沁出一层薄汗。柳花濛这具身体对男人的触碰有一套完整的反应链,从皮肤到神经末梢都像上了油,稍微一撩就噼里啪啦地烧起来。
喝到后半场,张总明显上了头,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搁在大腿上,隔着丝袜来回摩挲。陈心怡绷了一下,张总立刻察觉了,凑到她耳边,酒气喷在耳廓上:“柳姐今天怎么还害臊了?平时不都挺放得开的嘛。”这话说得又亲昵又带点胁迫,手底下加了点力道,指尖陷进丝袜与皮肤之间。
陈心怡脑子里嗡了一声。柳花濛的记忆告诉她这种时候不能躲,躲了张总会不高兴,经理那边不好交代。她咬了咬舌尖,把脸偏过去,嘴唇几乎贴着张总的下巴,用气声说:“张总急什么,我又跑不了。”这话一出口她自己的脸先烧起来——可张总满意了,手往上移了移,没再往深处探。
又喝了两轮,张总忽然站起来,把外套一脱扔沙发上,拍了拍扶手:“柳姐过来,坐这儿。”那是个单人沙发,扶手又宽又窄,人坐上去半个屁股悬空。陈心怡犹豫了一瞬,旁边几个人已经开始起哄:“去啊柳姐!”“张总发话了!”她硬着头皮走过去,刚挨着扶手坐下,张总就从后面贴上来,两只手扣住她腰侧,把她往扶手靠背上压。
“你们先喝着。”张总头也不回地冲其他人摆摆手,那些人哄笑着继续划拳,没人往这边看。陈心怡被他按得上半身趴在扶手上,胸口压着硬邦邦的皮面,屁股被迫撅起来。张总的手从她后腰沿着臀线往下捋,丝袜绷紧了又松开,他嘴里还念叨着:“这屁股,啧啧,柳姐你平时怎么保养的……”
陈心怡把脸埋在胳膊肘里,指甲掐进掌心。可柳花濛的身体背叛了她——腰不受控制地往下塌,臀往后送,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张总显然把这当成了鼓励,手底下更粗鲁了,隔着裙子揉捏她的臀肉,力道大得她整个人往前一冲。包厢里音乐声开得大,没人注意扶手这边。张总的呼吸喷在她后颈上,又热又黏,手指从裙摆下面探进去,勾住丝袜边沿往下拽了一截,掌心直接贴上她大腿根部的皮肤。
粗糙的掌心带着酒气和汗湿,一贴上来就搓揉起来,力道不轻不重,既像在试探又像在宣示。陈心怡浑身一阵战栗,从尾椎骨窜上来一股酥麻,直冲后脑勺。她咬住下唇才没叫出声,可鼻息已经乱得不成样子。这种被按住、被揉弄、被当成一件所有物的感觉让她既恶心又——她不想承认——兴奋。柳花濛的身体太熟悉这套流程了,皮肤在迎合,肌肉在放松,连呼吸都自动调整成又短又急的频率。张总的手指又往里面探了一点,她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赶紧把脸埋得更深。
“柳姐今天真乖。”张总在她耳边笑了一声,手抽出来,拍了拍她屁股,“行了,不折腾你了,陪哥几个再喝两杯。”
陈心怡从扶手上爬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膝盖打颤,丝袜被扯歪了一截,大腿内侧的皮肤露在外面,蹭着裙摆的里衬,又痒又麻。她用手背抹了一把脸,脸上烫得厉害,嘴唇上沾着刚才咬出来的齿痕。她端起茶几上的酒杯,也不管是谁的,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下去,才把那股往上涌的热压了压。
接下来的时间她学乖了,主动凑到张总身边敬酒,用柳花濛的腔调说些不咸不淡的俏皮话,手搭在他胳膊上轻轻晃。张总被她哄得高兴,又开了一瓶酒,但没再动手动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张总一行人搂着肩膀摇摇晃晃往外走,经理在走廊里迎上来,冲陈心怡使了个眼色,低声说:“张总说明天还来,点名要你。”
陈心怡脸上还挂着笑,点了点头。等人都走了,她靠在走廊墙壁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纸,闭着眼喘了几口气。丝袜被扯得松松垮垮挂在腿上,裙摆皱巴巴的,大腿根部的皮肤上还留着张总掌心的余温。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上沾着一点晕开的眼线,黏黏的。
打车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后座,车窗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在脸上。酒意退了大半,可身体里那股燥热还没散干净。她把腿并拢,丝袜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大腿内侧的皮肤还在隐隐发麻。手机亮了一下,陈逸发来消息:“明天中午别忘了。”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秒,才回了个“好”。打字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下意识用柳花濛的说话习惯,在“好”后面加了个波浪号。
到家之后她轻手轻脚开门,陈父房间的灯已经灭了。她钻进柳花濛的卧室反锁上门,站在镜子前开始脱皮囊。从脖子后面那条接缝处抠进去,往下撕的时候皮囊黏着汗,比昨晚更难脱,每扯一下都像揭膏药,皮肤被拽得生疼。等整张皮囊褪到脚踝,她光着身子站在镜子前,十九岁的自己又回来了——窄窄的肩,平平的胸口,腰细得一把就能掐住,大腿上除了昨晚那块淤青,什么痕迹都没有。
她套上自己的睡衣,把皮囊叠好塞回暗格。躺到自己床上之后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摸到自己平坦的小腹和细瘦的胯骨,忽然觉得这副身体太轻了,轻得没什么存在感,像一杯兑了太多水的酒,尝不出什么味儿来。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包厢里的画面——张总的手、粗糙的掌心、被按住时那种喘不上气的压迫感。她烦躁地把脸埋进枕头,强迫自己去想陈逸,想明天中午吃饭该穿什么,想陈逸笑起来的样子。
可想着想着,画面又滑回包厢的灯光,滑回自己趴在扶手上时那种又屈辱又滚烫的滋味。她把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很久。枕头边手机又亮了,夜场经理发来一条语音,她没点开,光看转文字预览就知道是明天的排班提醒。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中午见完陈逸,得问问柳花濛那些借条上的人名到底是谁。可这个念头底下还压着另一层更轻、更隐秘的念头——明天晚上穿皮囊的时候,她得换条不容易皱的裙子。
脱不下的空虚
第二天中午陈心怡醒得很早,闹钟还没响她就睁了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她翻了个身,被子从肩上滑下去,手臂蹭到床单的瞬间她愣了一下——太平了,手臂贴着床单的感觉太平了,没有那种饱满的、被什么托着的分量感。
她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睡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挂着,里面空荡荡的。昨晚脱了皮囊之后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又回来了,而且比前天更明显。她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拖鞋里,脚踝细得她自己都多看了一眼。走到衣柜前挑衣服的时候,她鬼使神差地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暗格还好好地嵌在里头,叠好的皮囊安安静静躺着,表面泛着一层柔润的光,像刚从什么人身上剥下来的。
她蹲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手指伸出去又缩回来。最后她还是把抽屉推上了,随手抓了件白色卫衣套上。穿的时候卫衣领口擦过锁骨,棉布料子很软,可贴在皮肤上总觉得隔了什么,怎么穿都不对劲。她站在镜子前把头发扎起来,看了看自己——十九岁的脸,白净,下颌线条收得利落,眼尾干干净净的,没有眼线晕开的痕迹。这张脸她看了十九年,今天却觉得有点像别人的。
出门之前她给陈逸发了条消息,问他在哪儿碰头。打字的时候她特意检查了一遍,没加波浪号,也没带柳花濛那种拖长的尾音。陈逸很快回了,说在学校后门那家面馆等她,还发了个笑脸。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后腰露出一小截,她自己低头看见那截细白的腰,忽然想起柳花濛的腰——那才叫腰,一掐一个印子,裹在紧身裙里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连她自己穿着皮囊的时候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面馆里人声嘈杂,陈逸坐在靠窗的位置冲她招手。他今天穿了件灰色连帽衫,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就出了门。陈心怡走过去坐下,陈逸把菜单推过来:“给你点了牛肉面,加了个蛋。”
“嗯。”她应了一声,拿起筷子用开水烫了烫。
陈逸看着她,笑了一下:“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哪儿怪了?”
“说不上来。”陈逸歪着头打量她,“感觉你坐得特别直,以前你老爱趴桌上。”
陈心怡这才意识到自己从进门起一直挺着背,肩膀往后收着,像是下意识在撑什么。她赶紧松了松肩,往椅背上一靠:“昨晚没睡好,腰酸。”
“那你回去补个觉。”陈逸伸手过来揉她的头发,掌心在她头顶蹭了两下。陈心怡偏了偏头,没躲开。陈逸的手热乎乎的,带着点面汤的蒸汽,可她被摸到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手比张总的小一圈,也没那么糙。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猛地端起杯子灌了口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把那股莫名其妙的比较压了压。她抬眼去看陈逸,他正低头拆一次性筷子,侧脸线条干净,下颌上有个浅浅的痘印。她强迫自己想:这是陈逸,她男朋友,在一起快一年了。他笑起来有少年气,打篮球的时候会撩起衣服下摆擦汗,身上有洗衣液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她以前很喜欢凑过去闻那股味儿。
可今天她坐在他对面,隔着一张油腻的桌面,闻着牛肉面和醋混在一起的热气,心里那点喜欢淡得像隔了层纱。她用力眨了两下眼,把注意力拉回面上来,低头吃面。面汤咸了,她加了两勺醋,陈逸在旁边说“你以前不吃醋的”,她筷子顿了顿,说“最近换口味了”。
吃到一半陈逸忽然压低声音:“你后妈那事儿,你爸知道了吗?”
陈心怡抬起头:“什么事?”
“就上周有人往你家打电话催债那事儿。”陈逸撇了撇嘴,“我妈跟你爸提了一嘴,你爸说不用管,他自己处理。”
陈心怡把嘴里的面咽下去,胃里忽然拧了一下。她想起柳花濛手机里那些没接的来电,想起夜场经理催她“处理事务”的口气,还有包厢里张总贴着她耳朵说的那句“柳姐欠我的可不止一顿酒”。她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我爸心大,什么都说自己处理。”
“你也别太操心。”陈逸伸手过来按住她的手背,“你爸做生意这么多年,心里有数。”
陈心怡低头看着陈逸的手盖在自己手上,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她忽然想起昨晚在包厢里张总的手,指头粗短,掌心潮热,按在她大腿上的时候五根手指头都陷进肉里。那种触感从记忆里翻上来,她小腹猛地一缩,条件反射似的把手从陈逸掌心里抽出来,假装去够桌上的醋瓶。
“我下午还有课。”她站起来,“先走了。”
陈逸愣了一下:“这么急?我送你。”
“不用。”她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晚上我找你聊。”
出了面馆她走得很快,拐过街角才慢下来。太阳晒在卫衣帽子上,后背有点出汗。她把帽子往后一扯,头发散下来,风一吹凉丝丝的。她站在路边等红灯的时候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手机边缘,忽然很想给夜场经理回条消息问问今晚排班。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嫌荒唐——一个十九岁的女大学生,大中午站在街上想夜场排班,像什么话。
可那股痒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了一下,痒没压住。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掏出来,翻到夜场经理那条语音,转文字看了。上面写着:“柳姐,今晚八点老地方,张总那边又订了包厢,点名要你。”她盯着“点名要你”四个字看了好几秒,喉头动了一下,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回家路上她绕去药店买了瓶复合维生素。收银员多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么年轻的姑娘买维生素有点稀奇。陈心怡低着头扫码付款,出门就把瓶子塞进包底。她也不知道自己买这个干什么,好像总得为这副越来越不对劲的身体做点什么。
到家的时候陈父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只听见“再宽限几天”“利息照算”几个词。她换鞋的时候陈父挂了电话回过头来:“心怡回来了?午饭吃了没?”
“吃了。”她往楼梯走。
“等等。”陈父叫住她,皱着眉打量她,“你最近气色不太好,是不是熬夜了?”
陈心怡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陈父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好几秒,那种打量跟平时不太一样,带着点琢磨的意思。她心口一紧,脸上却习惯性地牵出个乖笑:“期末作业多,赶了两天。”
“别太拼。”陈父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你妈……你柳阿姨最近也不着家,你们俩别都往外跑。”
陈心怡听见“柳阿姨”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僵了零点几秒。她差点脱口而出“她不着家关我什么事”,话到嘴边拐了个弯,用柳花濛那种懒洋洋的调子说了句:“知道了,我晚上早点回来。”说完自己先愣了——那语气太顺了,顺得像是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陈父倒没听出什么,摆摆手让她上楼。陈心怡快步回了房间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顺着下巴摸到脖子,皮肤底下跳得厉害。刚才那句“知道了”的尾音还在耳朵里转,软软的,拖着一点腔,活脱脱是柳花濛应付陈父时候的口气。
她走到床边坐下,盯着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看了很久。最后她站起来拉开抽屉,把皮囊捧出来摊在床上。皮囊叠着的时候看着不大,展开来铺了半张床,表面那层薄皮泛着肉粉色的光泽,摸上去凉滑滑的。她把脸凑过去,鼻尖贴着皮囊领口的位置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脂粉味混着香水尾调,还有点汗味和别的什么,说不上来,但一闻就知道是柳花濛。那味道钻进鼻腔,她后脖颈的肌肉松了一下,攥着皮囊的手指头也松了劲。
她把皮囊翻过来,检查内侧的接缝。之前穿的时候她没仔细看过,这会儿在光底下才看清楚,脖子后面那条缝的旁边还缝着个暗层,薄得像纸,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她抠开暗层的边角,里头滑出来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磨得锃亮,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她凑近了看,字是繁体,笔画细得像头发丝,她连蒙带猜读了个大概——
“两具皮囊,各安其位。若双方自愿言‘我愿成你’,且以亲密之实相证,则魂随皮走,永不可逆。镜照因果,皮载魂魄,一换定终身,再换无门。”
陈心怡把铜镜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她眯着眼辨认:“镜面留痕,用过一次即现一道。三痕之后,镜封门闭。”她对着光看镜面,果然在边缘处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指甲刮的,不迎光根本看不出来。
她捏着铜镜坐在床边,心跳得很快。这上面说的“亲密之实”是什么她大概能猜到,可“双方自愿”这条她不太明白——柳花濛怎么可能自愿跟她换?除非……她忽然想起昨晚脱皮囊的时候那种撕扯的疼,还有今早起来之后浑身不对劲的空虚感。如果每穿一次就多一道痕,那这镜子上的划痕是不是已经……
她把铜镜塞回暗层,把皮囊重新叠好。叠的时候手有点抖,不知道是怕还是别的什么。塞回暗格之前她犹豫了一下,又凑近闻了闻皮囊领口,那股脂粉味钻进鼻子,她胸口那股痒消下去一点,像渴极了的人抿了口水,没喝够,但好歹不那么难受了。
晚上她没忍住,七点半就进了柳花濛的房间。柳花濛本人据说去了外地“办事”,陈父晚饭时提了一嘴,语气淡淡的。陈心怡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把窗帘拉严实,灯调到最暗,然后脱了衣服开始穿皮囊。这次比前两次都顺,皮囊一贴上身就自动收拢,从脖子后面那条缝开始往下合,像有无数只小手在把皮往她身上按。胸口沉甸甸地坠下来,腰被勒出个弧,臀肉往两边撑开。她扶着床沿喘了两口气,等那股晕劲过去,直起身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是柳花濛。红头发披散着,脸上没化妆,素着一张脸,可眉眼还是那股子往上挑的劲儿。陈心怡抬手揉了揉眼睛,镜子里的人也揉眼睛,手指头碰到眼皮的时候她发现——她没想揉眼睛,是手自己动的。肌肉记忆,柳花濛累了就爱揉右眼,她穿了两回就学会了。
她拉开柳花濛的衣柜挑了条黑裙子换上,又找了双丝袜。穿丝袜的时候她低着头往腿上套,卷到膝盖那儿忽然停住了。脑子里闪回来一段画面,模模糊糊的,像隔着水看东西——柳花濛蹲在某个陌生的卫生间里,丝袜褪到脚踝,一个男人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把她的裙子往上推。画面只闪了一瞬就没了,陈心怡扶着衣柜门站直了,大腿内侧突突地跳。
她甩了甩头,把裙子拉链拉上。出门前她从柳花濛的化妆包里摸了支口红随便抹了两下,对着镜子抿了抿嘴。柳花濛的嘴唇厚,口红一上色整张脸都艳起来。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嘴角斜着往上扯——那笑法她没学过,是柳花濛的招牌笑。
夜场经理在门口等她,见了她就递过来一张单子:“张总带的客人比上次多两个,你多担待。”陈心怡接过来扫了一眼,上面写着包厢号和消费预估。她点点头,把单子折起来塞进手包里。经理又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张总那人你知道的,喝多了手不老实,你别跟他硬顶,哄着点。”
陈心怡“嗯”了一声,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懒又软,她自己听着都觉得像另一个人在说话。经理满意地拍了拍她肩膀走了。她站在原地,手包里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陈逸发来的:“晚上出来散步吗?”她盯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打了三个字:“有事忙。”发完就把手机静音了。
包厢里比上次还闹,张总坐在正中间,两边各挤着两个生面孔。陈心怡一进门张总就拍着沙发扶手喊:“柳姐来得正好,罚酒罚酒!”她笑着走过去,弯腰接酒杯的时候张总的手顺势从她后腰滑下去,在臀部兜了一把。她腰一软差点坐他腿上,赶紧撑着沙发扶手站直了,仰头把酒灌下去。酒是洋酒兑冰红茶,甜滋滋的,后劲大。她喝完把杯子倒过来亮了亮底,张总叫了声好,手又伸过来拉她手腕。
她半推半就地坐到张总旁边,另外两个客人凑过来敬酒,她来者不拒地喝。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不对劲——她没想喝这么多,可手自动就去接了杯子,仰头往下灌的时候喉咙自己就开了。柳花濛的酒量,柳花濛的应酬习惯,这具身体比她本人更知道怎么在酒桌上周旋。她脑子里还清醒着,可身体已经自动进入了某种模式,笑得恰到好处,躲得也恰到好处,张总摸上来的时候她扭腰的动作又轻又巧,既不让对方真占着便宜,又不至于扫兴。
这种“身体自己知道怎么办”的感觉让她后脊梁发麻。她借口去洗手间从包厢出来,在走廊里靠墙站了一会儿。心跳得乱七八糟,脸烫得厉害,可手指头是稳的,从包里摸出口红对着走廊镜子补了补。镜子里柳花濛的脸红扑扑的,眼尾湿润,嘴唇被酒和口红染得殷红。她盯着镜子看了好几秒,忽然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声说了句:“我愿意。”
声音很轻,走廊里没人听见。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这三个字,说完心口跳得更凶了。她赶紧把口红塞回包里,转身回了包厢。推门进去的时候张总正跟旁边人划拳,见她回来伸手一拉,她没站稳跌坐在他腿上。张总的手从她裙摆底下钻进去,贴着丝袜往上摸。陈心怡绷紧了腿,可身体没躲,反而往他手心里贴了贴。她咬着嘴唇把脸别过去,余光扫到包厢角落里那面装饰镜,镜面映着柳花濛被搂着的侧影,红头发散在张总肩膀上,像一团烧起来的火。
她闭上眼,在张总粗重的呼吸和包厢里走调的歌声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铜镜背面那几行字。如果“双方自愿”和“亲密之实”是钥匙,那她现在算不算在给自己配钥匙?柳花濛又知不知道这把钥匙的存在?
散场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陈心怡从夜场后门出来,夜风一吹酒劲往上涌,她扶着墙走了几步,蹲在路边干呕了两下没吐出来。包里的手机亮了一下,她掏出来看,陈逸发了好几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十点半发的:“你忙完了吗?”她盯着那条消息打了两个字“忙完”,又删了,最后什么也没回,把手机塞回去。
站起来的时候她发现后门台阶上坐着个人,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是夜场里端果盘的小妹,正靠着墙打瞌睡。小妹听见动静睁开眼,迷迷糊糊叫了声“柳姐”。陈心怡“嗯”了一声,学柳花濛的腔调说了句“早点回去睡”,小妹点点头又闭上眼。陈心怡走出巷子拦了辆车,坐进后座才把高跟鞋脱了,脚底板火辣辣地疼。
到家脱皮囊的时候她比前两次都仔细。从脖子后面抠开接缝往下撕,皮囊黏着汗和酒气,撕到胸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慢慢露出来的平胸和窄腰。等整张皮囊褪下来,她把皮囊翻到内侧去找那个暗层,铜镜还在里头,她拿出来对着灯看镜面——又多了一道划痕,浅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多了一道。
她把铜镜放回去,皮囊叠好塞进暗格。洗完澡躺到自己床上之后那股空虚感来得比昨晚更凶。她把手伸进睡衣里摸自己的胸口,平平的,肋骨一根根硌着手指。她翻了个身,把腿夹紧,大腿内侧的皮肤蹭在一起,干涩涩的,什么感觉都没有。她烦躁地把被子蹬开,过了几秒又拽回来裹上,鼻尖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前天刚换的,洗衣液的味道干净得像白开水。
她从床上坐起来,光着脚走到衣柜前拉开抽屉,把皮囊拿出来贴在脸上。皮囊领口那股脂粉味已经淡了,可她使劲嗅了两下,还是从纤维里挤出一丝残留的甜腻。她把脸埋在皮囊里闷了一会儿,胸口那股焦躁慢慢平下去。等她抬起头来,发现自己的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皮囊表面那层薄皮,动作又轻又慢,像在摸什么活物的脊背。
她赶紧把皮囊塞回去关上抽屉,回床上躺好。闭上眼之后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张总的手,一会儿是铜镜上那行“永不可逆”,一会儿又是陈逸问她“晚上出来散步吗”。她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着,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得找个由头去柳花濛房间再翻翻,看看那面镜子到底怎么用。可这个念头底下还压着另一层,压得很深,深得她自己都不太敢承认:她想再穿一次,就一次,试试那句“我愿意”说出口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用后妈的身体接近男友
陈心怡是在早上第二节课的间隙给陈逸发消息的。
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手机屏幕上切出几道细长的光条。她用的是一部旧手机,屏幕边角有一道裂纹,是她去年不小心摔的,一直没换。她点开和陈逸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来的“晚安”,她回了个月亮表情。再往上翻,是上周他说“你最近怎么老不在状态”。她没回那条。
她用柳花濛的口气敲了一行字,删掉,又敲,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小逸啊,阿姨想找你聊聊心怡的事,她最近情绪不太对,你方便的话下午来家里坐坐?她上学去了不在,咱们大人先通个气。”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心跳快得像做了什么亏心事。其实她完全可以用陈心怡的身份把陈逸约出来,名正言顺地散步、吃饭、牵手,可她偏偏选了最绕的一条路。她跟自己说这是为了试探——柳花濛那具身体对男人太有杀伤力,如果陈逸连后妈都扛不住,那这个男朋友她得重新掂量。可这个理由底下还垫着一层更滑的东西:她想看看陈逸对着“柳花濛”会露出什么表情。那个画面让她后颈发麻。
陈逸回得很快:“好的阿姨,我下午四点左右到。”
陈心怡盯着“阿姨”两个字看了好几秒,嘴角扯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下午三点半她就回了家。陈父不在,最近公司那边有个项目要收尾,他天天忙到八九点才回来。陈心怡进自己房间把门反锁,从衣柜暗格里取出皮囊。皮囊叠得方方正正,表面那层仿生皮摸上去凉滑滑的,像放久了的果冻。她把校服脱了,只穿着内衣内裤站在镜子前,然后抖开皮囊,从脚开始往上套。
穿戴的过程她已经熟练了。脚掌踩进皮囊的脚掌里,脚趾一根根对准,往上提的时候皮囊内侧那层温热的膜会自己吸附上来,贴住小腿、大腿,髋骨“咔”地一声卡进皮囊的骨盆位置,严丝合缝。她弯腰把腰侧的接缝抹平,再把胸口塞进去——每次到这一步她都要停一下,皮囊胸部的重量坠上来,腰背的肌肉自动调整姿态,像有人从后面推了她一把。最后是手臂、脖子、脸。她把脸对准皮囊的面部凹槽按进去,五官对位的那一瞬间视线会晃一下,像镜头重新对焦,然后镜子里就站着一个完整的柳花濛了。
今天她特意挑了衣柜里那件黑色紧身针织裙。V领开得不算低,但料子贴着身体,腰臀的曲线一丝不漏。她又从柳花濛的抽屉里翻出一双没拆封的黑丝,包装袋上贴着便利店的价签,十二块八。她坐在床边把丝袜卷到脚趾,一点一点往上捋,丝袜贴着皮囊的皮肤滑上去,到大腿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指腹隔着丝袜按了按大腿内侧的皮肉,触感比真皮还细腻。她站起来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黑丝在裙摆下面露出一截,脚上蹬了双柳花濛常穿的细跟尖头鞋。鞋跟大概八厘米,她扶着墙走了两步,脚踝晃了一下,然后柳花濛的肌肉记忆接管了平衡,腰自然地塌下去,胯微微摆起来。
她对着镜子练了两遍柳花濛招呼客人的笑——嘴角先动,眼睛后弯,下巴收一点,脖子往前送。练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停下来,觉得镜子里那个人笑得太熟练了,熟练得让她有点不舒服。但她没换衣服。
四点差五分,门铃响了。陈心怡深吸一口气,把头发往耳后拢了拢,踩着高跟鞋去开门。门一开,陈逸站在台阶下面,白T恤外面套了件灰色连帽衫,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见她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阿姨好。”他叫得有点干。
“进来坐,外头热。”陈心怡侧身让路,手臂搭在门框上,领口因为这个姿势往前坠了一点。她注意到陈逸的视线在她锁骨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弹回她脸上。
客厅的空调开着,但陈逸坐下来之后耳根还是红的。陈心怡去厨房倒茶,故意把茶杯放在茶几靠他那一侧,俯身放杯子的时候裙领垂下来,她没急着直腰,嘴里说着“心怡这孩子最近老跟我拧着”,眼睛却从睫毛底下看陈逸。他整个人往后靠了靠,后背贴紧沙发靠背,膝盖并拢,手放在大腿上搓了一下。
“阿姨,心怡她……其实也没跟我说什么,就是最近回消息慢。”
“慢?”陈心怡在他对面坐下来,翘起腿,丝袜摩擦发出很轻的“嘶”声。“她以前回你消息可积极了。是不是你们闹别扭了?”
陈逸摇头,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落在她翘起来的那只脚上。高跟鞋的鞋尖一下一下地点着空气,黑丝包裹的脚背绷出一条弧线。他咽了口唾沫。
陈心怡把这些细节一样一样收进眼底。她心里有一块地方像被人攥着拧了一下——那是陈心怡本人在吃醋,男朋友盯着后妈的腿看,这画面太荒谬了。可另一块地方在发热,柳花濛的身体被年轻男人的目光盯着,皮肤表面像有蚂蚁在爬,酥酥麻麻的。她换了个坐姿,膝盖并拢往他那边偏了一点,裙摆往上缩了一截。
“小逸,阿姨跟你说句实在话。”她把声音压下来,学柳花濛那种带气声的腔调,“心怡从小没妈,我这个后妈难做。有些话她不肯跟我说,可能愿意跟你说。你帮阿姨多留意着点。”
陈逸点头,点得有点快。“好的阿姨,我会的。”
“你这孩子真懂事。”陈心怡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两个人的胳膊挨着了。她没挪开,陈逸也没挪。她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跟陈心怡自己衣服上的味道一样。这个发现让她心里那根刺又扎了一下。
“阿姨最近是不是太累了?”陈逸忽然说,“你看上去……跟上次见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他偏过头看她,眼睛里有种她自己很熟悉的东西——陈心怡每次照镜子看陈逸的时候,他眼睛里就是这种神色,直勾勾的,带着点傻气。“就是感觉你好像……放松了。”
陈心怡笑了一声,柳花濛那种短促的气音笑。她伸手去拿茶几上的茶杯,手臂从陈逸胸前横过去,手肘若有若无地蹭了他一下。陈逸整个人僵了半秒,然后他的手抬起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阿姨。”他叫了一声,嗓子哑的。
陈心怡没挣开。她低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是陈心怡熟悉的那个人的手。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你在干什么”,可柳花濛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反应了——她手腕软下来,顺着他握的力道往他那边靠了靠,胸口几乎贴上他的肩膀。
“小逸。”她用柳花濛的腔调叫他的名字,尾音往上翘,“你这样阿姨可要误会了。”
陈逸的手没松,反而紧了紧,拇指在她手腕内侧来回蹭。陈心怡能感觉到他掌心在冒汗,热乎乎的。他喉咙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很干的东西。“我没别的意思……”他说,但身体完全不是那个意思。他往她这边倾过来,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耳垂,呼吸喷在颈侧,又热又急。
陈心怡闭上眼。这一刻她脑子里同时转着好几件事:陈逸果然扛不住,她应该生气;柳花濛的身体被年轻男人贴着,舒服得她脚趾在鞋里蜷起来;这个人是她的男朋友,他现在正在亲“别人”的脖子。最后这个念头让她猛地睁开眼,伸手推住陈逸的胸口。
陈逸被她推得一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阿姨,对不起,我——”
“别说话。”陈心怡打断他。她胸口起伏得厉害,针织裙的领口跟着一颤一颤。她盯着陈逸看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她拽住他的连帽衫前襟,把他拉回来,嘴唇贴上去。
陈逸只僵了不到一秒就回应了。他吻得很急,牙齿磕到她的下唇,手从她腰侧绕过去,掌心贴着针织裙的料子往上摸。陈心怡尝到他嘴里的薄荷糖味,是她上次给陈心怡买的那袋薄荷糖,陈心怡分了一半给陈逸。这个味道让她鼻子一酸,可她没停。柳花濛的舌头比陈心怡的灵活得多,她知道怎么卷、怎么勾,怎么在对方喘气的时候退开一点再贴回去。陈逸被亲得发出含混的唔声,手从她腰后摸到前面,隔着裙子按在她小腹上。
陈心怡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裙摆下面带。陈逸的手指碰到丝袜边缘的时候整个人抖了一下,指尖勾住袜口,指腹贴着丝袜下面那层皮肉。柳花濛的皮肤被碰到的瞬间,一股酥麻从大腿根窜到小腹,陈心怡忍不住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她恨这个声音,又想要更多。
“小逸……”她贴着他耳朵说话,气声里带着她自己都分不清是真是假的颤,“你平时跟心怡也这样?”
陈逸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眼神有点散,像被人从水里捞上来。“不是……阿姨,我……”
“你别紧张。”陈心怡笑了一下,把他推开一点,整理了一下被扯歪的领口。她感觉到自己脸在发烫,柳花濛那层浓妆底下,陈心怡本来的脸肯定红透了。“阿姨就是试试你。心怡那边,你好好对她。”
陈逸坐在沙发上,手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悬在半空。他嘴唇上沾了一点口红印,眼神又茫然又没够。陈心怡站起来往门口走,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规律的嗒嗒声。到玄关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学着柳花濛的样子倚着墙,一条腿微微曲起来。“还坐着?水果拎回去,心怡不爱吃苹果。”
陈逸站起来,拎起那袋水果走到门口。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离得很近,近得她能闻到他呼吸里的薄荷味和一点汗味。“阿姨,”他声音压得很低,“那我下次还能来找你聊心怡的事吗?”
陈心怡抬手拍了拍他的脸,掌心在他脸颊上多停了一拍。“看你表现。”
门关上之后陈心怡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柳花濛的手,指甲涂着酒红色,无名指上有一枚细戒。她把手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有陈逸脸上那股洗面奶的味道。她心里翻江倒海的,又恶心又亢奋,像吞了一口又甜又馊的东西。她走回客厅把陈逸用过的茶杯拿进厨房,杯子边缘沾着一点口红印,她拿海绵使劲擦,擦到杯壁都花了才停手。
手机在沙发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陈逸发来的:“阿姨,今天是我冒犯了,你别往心里去。就是……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我感觉特别放松。心怡最近不怎么理我,我可能有点昏头了。”
陈心怡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面。她本来想用柳花濛的口气回一句“没事,阿姨不怪你”,但打出来又删了。她想了想,换了一句:“放松归放松,心怡才是你该上心的人。不过阿姨不讨厌你。”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扔到一边,进卫生间卸柳花濛的妆。卸妆棉擦过嘴唇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那张脸眉眼上挑、嘴唇又厚又红,跟她自己那张清汤寡水的脸完全是两回事。可刚才陈逸亲的就是这张脸,摸的就是这具身体。她把手伸进裙摆里,隔着丝袜摸了摸大腿内侧,皮肤上似乎还留着陈逸手指的温度。她猛地把手抽出来,拧开水龙头用凉水冲脸。
洗完脸她没急着脱皮囊。她坐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把手机又拿起来看了一遍陈逸那条消息,然后翻到和陈心怡自己那个号的聊天记录。陈逸给“陈心怡”发的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天前,是一张食堂饭菜的照片,配字“今天红烧肉不错,下次带你吃”。陈心怡没回。
她切回柳花濛的号,又给陈逸发了一条:“你下次来别带水果了,带两杯奶茶吧,阿姨喜欢喝甜的。”
陈逸秒回:“好嘞阿姨,下次给你带。”
陈心怡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倒下去。天花板上的灯晃得她眼花。她抬起手看自己的手臂——柳花濛的手臂,白、软、有肉感。刚才陈逸攥着这只手腕的时候,她真切地感觉到被需要、被想要。陈心怡本人很少从陈逸那里得到这种感觉。陈逸对陈心怡总是客客气气的,牵手前要问“可以吗”,亲之前要等陈心怡先闭眼。可刚才他抓她手腕的力道,急得连问都没问。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沾着柳花濛的洗发水味,花果香,甜腻腻的。她闷声说了一句“就一次”,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五点半的时候她爬起来脱皮囊。从脖子后面抠开接缝,这次撕得比哪次都慢。皮囊从她身上剥下来的时候带着体温,她把皮囊翻过来,内侧那层膜上沾着几根酒红色的长头发,她一根根拈掉,叠好塞回暗格。铜镜还在,她拿出来看了看,镜面上那道新划痕旁边又多了一条更浅的,细得像头发丝。她用手指摸了摸镜面,凉的,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穿回自己的校服,对着镜子把头发扎成马尾。镜子里又是那个清清爽爽的陈心怡了,锁骨平平的,腰窄窄的,嘴唇是淡粉色的。她对着镜子张开嘴,试着用柳花濛的腔调说“小逸”,声音从嗓子里出来又尖又细,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她坐回床上给陈逸发消息,用陈心怡的号:“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吧。”
陈逸回得也快:“好啊,你终于理我了。”
陈心怡看着那个“终于”,把手机扣过去,没再回。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她应该生气,陈逸对着后妈的身体又摸又亲,她应该一脚踹了他。可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陈逸攥着她手腕时那个力道,还有他贴在她颈侧喘气的声音。那个声音让她后脊梁到现在还发麻。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闷闷地骂了一句“陈逸你混蛋”,骂完之后又补了一句“我也不会让你好过”。可这两句话哪个是真心的,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被看穿的皮囊
柳花濛是第二天早上发现不对劲的。
她前一晚回来得晚,喝得不多,但脑子一直没停。陈心怡那丫头最近看她的眼神不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太静了,静得不像一个十九岁该有的样子。以前那丫头见了她要么冷脸要么顶嘴,最近几天忽然不吵了,坐在沙发上刷手机,眼皮都不抬一下。柳花濛在风月场里滚了十几年,最怕的就是这种忽然安静下来的人。
她早上起来化妆,拉开衣柜找那件墨绿色真丝睡袍,手伸进暗格摸了一下,指头触到皮囊的边缘,停住了。位置不对。她每次叠好皮囊都是正面朝上、接缝朝里,塞在暗格最深处,上面压着两条旧丝巾。现在皮囊还在,但丝巾被推到了一边,皮囊的折痕也变了,像是被人展开过又重新叠回去的,叠得不太规整,边角翘着。
柳花濛把皮囊拎出来凑到鼻子底下。她自己的体味她最清楚,花果香的沐浴露混着一点烟味和夜场包厢里沾的冷气,闻了十几年了,闭着眼都认得。但现在皮囊内侧多了一层味道,很淡,像是汗液干透之后留下的酸,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涩——像刚跑完八百米的学生,毛孔里渗出来的那种干净又生涩的气味。她翻过皮囊看内侧那层膜,上面沾着几根头发,一根酒红色的长卷发是她的,还有两三根黑色的直发,又细又软,明显不是她的。
柳花濛捏着那几根黑头发在手指间捻了捻,嘴角慢慢勾起来。她把皮囊重新叠好放回去,这次故意没压丝巾,反而把暗格的门留了一道缝。
早饭桌上她一直在观察陈心怡。那丫头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扎成低马尾,低头喝粥的时候脖颈弯出一道细细的弧线,干干净净的,跟她那具身体完全是两个极端。柳花濛端着咖啡杯靠在椅背上,故意把睡袍的带子系得松了些,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白腻的皮肤。
“心怡啊,”她开口,语气懒洋洋的,“你最近气色不错,是不是谈恋爱谈得顺?”
陈心怡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下去:“还行。”
“什么叫还行。”柳花濛笑了一声,拿勺子搅着咖啡,“我跟你说,年轻的时候别太端着。你看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也是正正经经的,现在——”她故意拖长尾音,朝厨房方向扬了扬下巴,陈父正在里面煎鸡蛋,背影被油烟熏得模糊。
陈心怡的筷子顿了一下。
柳花濛看在眼里,心里更有数了。她放下咖啡杯,换了个话题,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我前两天听一个姐妹讲了个稀奇事,说有种东西叫因果镜,两个人只要心甘情愿说一句‘我愿意成为对方’,再有点亲密接触,灵魂就能换着活。你说好笑不好笑,跟换衣服似的。”
陈心怡的筷子彻底停了。她抬眼看着柳花濛,目光里有一瞬间的警觉,但很快压下去:“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也觉得离谱。”柳花濛笑吟吟地站起来,走到陈心怡身后,手搭在她椅背上,弯下腰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不过你想啊,要是真能换,我倒是想换一副年轻身子试试,你那小腰小脸的,穿什么都好看。你呢,想不想试试当大人的滋味?”
她说完就直起身走了,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留下一股浓烈的花果香。陈心怡坐在原地,指尖捏着筷子发白,粥碗里倒映出她自己的脸,干干净净的,可她脑子里全是柳花濛那句“当大人的滋味”,还有昨晚陈逸攥着她手腕的力道。
中午陈逸约她吃饭,她推了。她说头疼,其实是坐在房间里盯着衣柜暗格的方向发呆。柳花濛的那些话一句句往她脑子里钻,因果镜、心甘情愿、亲密接触——她想起铜镜背面刻的那些小字,当时她没细看,只认出了“互换”两个字。现在回想起来,那些字的笔画走势跟柳花濛刚才说的对得上。
她正想着,楼下传来动静。她房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能听见客厅里的声音。柳花濛在打电话,嗓门不小,像是故意让人听见。
“哎呀王总,你别急嘛,那笔钱我月底肯定给你凑上……今晚?今晚不行,我老公在家呢……下周吧,下周我请你吃饭,就咱们俩,好好聊。”
陈心怡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柳花濛靠在沙发扶手上,一只手绕着电话线,另一只手夹着烟,睡袍下摆滑到大腿根,两条白花花的腿交叠着翘在茶几上。她说话的时候身体跟着语调轻轻晃,胸口的睡袍料子一漾一漾的,露出大片皮肤。陈心怡看着她那副样子,胃里泛酸水,可眼睛又挪不开。
柳花濛挂了电话,一抬头就看见门缝后面陈心怡半张脸,也不恼,反而冲她扬了扬手机:“你爸晚上不回来吃饭,王总约我谈事,你去不去?带你见见世面。”
“不去。”陈心怡把门关上了。
但关上门之后她靠在门板上,心跳得厉害。柳花濛当着她的面接男人的电话,用那种腔调,用那种姿势——这跟昨晚陈逸摸她的时候有什么区别?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柳花濛在故意让她看。故意让她看见这具身体是怎么用、怎么活的。那女人在炫耀,还是在试探?
晚饭是柳花濛做的,难得。陈父打电话说不回来吃,柳花濛就煮了两碗面,端到桌上,自己那碗只挑了几筷子就放下了,托着腮看陈心怡吃。
“你爸今晚又不回来。”柳花濛用筷子尖戳着碗里的荷包蛋,“我估计他又去工地了,最近那个项目回款慢,他急得嘴上起泡,也不跟我说。”
陈心怡没接话。
柳花濛叹了口气,忽然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语气:“心怡,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你觉得我乱花钱、欠债、在外面跟人喝酒赔笑。可你爸那点生意,要不是我陪人喝那几杯酒,早黄了。”她顿了顿,伸手过来拍了拍陈心怡的手背,指尖凉凉的,“我要是能换一副年轻身子,干干净净重新活一回,我也不想这么过。”
这话说得太真了。陈心怡抬眼看她,柳花濛眼圈居然有点红,但嘴角还挂着笑,那笑里头有疲惫,也有别的什么东西,陈心怡一时看不透。
晚上十点多,陈心怡洗完澡回房间,路过柳花濛卧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她鬼使神差地停了脚步,从门缝往里看。柳花濛背对着门站在衣柜前,手里拿着那面铜镜,对着灯光照。镜面反光在墙上晃来晃去,柳花濛看了一会儿,把镜子翻过来,用指甲刮了刮背面的刻字,然后回头朝门缝这边笑了一下。
陈心怡猛地缩回头,心跳撞得肋骨疼。她快步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抵着门板喘气。柳花濛知道她在看。那女人知道她在看,还故意对着镜子笑。笑什么?笑她上钩了?
她坐到床上掏出手机,翻到跟陈逸的聊天记录。昨晚她用柳花濛的号发的“带两杯奶茶”,陈逸回得那么快,还加了个笑脸。她往上翻,翻到陈逸跟“陈心怡”的对话,最近一条是三天前,陈逸问“你最近怎么老不理我”,她回了个“忙”。再往上翻,陈逸说“心怡你今天穿那条裙子真好看”,她回“嗯”。再往上,陈逸说“周末去看电影吧”,她说“再说”。
她一条条翻过去,越翻越觉得没意思。陈逸跟她说话永远带着小心,像捧着个瓷碗怕摔了。可对着柳花濛的身体,他连问都不问就上手。她锁了手机扔到枕头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
闷了一会儿她又爬起来,打开衣柜暗格把皮囊拎出来。这次她没急着穿,而是翻到内侧那层膜上仔细看。膜上除了她的黑头发,还沾着些细小的白色绒毛,像是某种织物磨出来的。她把皮囊凑近闻了闻,那股陌生的酸涩味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花果香,比昨天浓。柳花濛补过味道。那女人往皮囊上补自己的体味,是怕她闻出来不一样,还是故意让反噬更凶?
她捏着皮囊坐了半天,忽然想起铜镜。她把镜子从暗格里摸出来,翻到背面看那些刻字。这次她认认真真地看,那些字刻得浅,有些笔画被磨平了,她凑到台灯底下才认全:因果镜,两魂相易,需两愿相契,肌骨相亲,镜前盟誓,不可逆转。
“不可逆转。”她小声念出来,手指在刻字上摩挲。不可逆转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旦换了就回不来了。她陈心怡就永远是柳花濛,柳花濛就永远是陈心怡。她每天顶着这具丰腴身子出门,被夜场经理叫“柳姐”,被客人摸腿,回家还得伺候陈父。而柳花濛顶着她那张清纯脸,跟陈逸牵手看电影,花她爸的钱,住她爸的房子,睡她爸的床。
她应该害怕的。可她把皮囊贴在脸上,那股花果香混着烟味钻进鼻腔的时候,她后脊梁窜上来的是一阵热。她想起昨晚陈逸的手,想起夜场包厢里那只从腰滑到腿的手,想起镜子里自己用柳花濛的身体扭腰的样子。那种被需要、被盯着看、被粗暴对待的感觉,是陈心怡十九年来从没尝过的。
她把皮囊叠好放回去,这次特意没放规整,跟柳花濛一样把丝巾推到一边,暗格门留了缝。然后她躺回床上,睁着眼盯天花板。
“就试试。”她对着黑暗说,“又没说真换。”
第二天中午陈逸来找她,拎着两杯奶茶站在门口。陈心怡穿着校服下来开门,陈逸愣了一下,把奶茶往她手里一塞:“你……今天穿校服啊。”
“怎么了。”
“没怎么。”陈逸挠挠头,“我以为你还会穿那天那条裙子。”
陈心怡心里咯噔一下。那天那条裙子——那是她穿皮囊时穿的紧身裙。陈逸以为来开门的是“柳花濛”,所以拎着奶茶来赴约。她接过奶茶让开门,陈逸进来换鞋的时候目光还在她身上扫了一圈,扫到平平的胸口和细直的腿,眼里那点亮光暗下去。
“你找我还是找我后妈?”陈心怡靠在鞋柜上问。
陈逸手忙脚乱地换鞋:“找你找你,奶茶是给你的。”
“两杯都给我?”
陈逸噎住了。陈心怡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逗你的。进来吧,她不在家。”
陈逸松了口气往里走,陈心怡跟在他后面,盯着他的后脑勺。她忽然想,要是现在她穿着皮囊站在这里,陈逸会不会一进门就把她按在墙上?她咬着吸管想了一会儿,把奶茶往桌上一搁。
“陈逸,我后妈说想认我当干妹妹,教我怎么打扮。”她歪着头看他,“你觉得她那人怎么样?”
陈逸眼神飘了一下:“挺、挺热情的。”
“热情?”陈心怡笑了一声,“她昨天还跟我说,要是能跟我换着活就好了,她当年轻小姑娘,我当她。你说她是不是脑子有病。”
陈逸的表情僵了半秒,然后干笑:“阿姨开玩笑的吧。”
“可能吧。”陈心怡吸了口奶茶,没再往下说。她看见陈逸松了一大口气的样子,心里那点酸涩忽然变成了别的什么——一种很冷静的、盘算着什么的情绪。柳花濛想换?那就让她以为能换。
当天晚上她等陈父回来,特意在客厅坐着。陈父进门的时候一脸疲惫,柳花濛迎上去接他外套,被陈父顺手在腰上搂了一把。陈心怡坐在沙发上看着,没像以前那样别开脸。她盯着柳花濛被陈父搂着往房间走的背影,盯着那只搭在柳花濛腰上的手,忽然觉得那个位置应该是她的。
她进房间关上门,从暗格里把皮囊和铜镜一起拿出来摆在床上。镜面映出她的脸,干干净净的十九岁,嘴唇淡粉,眼里却烧着东西。她对着镜子小声说:“我愿意成为你。”
镜面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点:“我愿意成为柳花濛。”
还是没动静。她把镜子翻过来看刻字,最后一行写着“两愿相契”,得两个人都说。她忽然明白了——光她一个人说没用。得柳花濛也对着镜子说,得两个人都愿意。那女人天天在她面前晃,又是说因果镜又是补体味,就是在等她这句话。
她把皮囊和镜子收好,躺下来想了一整夜。天亮之前她做了决定:她得让柳花濛先开口。那女人不是想换吗?那就让她以为陈心怡已经动心了,以为再推一把就能成。等柳花濛对着镜子说出“我愿意成为陈心怡”的时候,她再补上自己那句——到时候谁换谁,还不一定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了一下。枕头上有柳花濛留下的花果香,她深吸了一口,觉得那味道也没那么讨厌了。
因果镜前
那天夜里陈心怡没怎么睡踏实,天蒙蒙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合了一会儿眼,醒来时枕头上那股花果香已经淡了,可她鼻尖还残留着某种错觉,仿佛那味道钻进了皮肤底下。她翻身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暗格——皮囊叠得整整齐齐,铜镜压在它上面,镜面灰蒙蒙的,什么异样也没有。她把镜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背面那些刻字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古老,最后一行“两愿相契”四个字笔画最深,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她用手指描着那四个字的凹痕,忽然觉得这整件事像一场荒诞的赌局。柳花濛想换,她也想换——但各怀鬼胎。她把镜子放回去,决定今天先不动声色,看柳花濛还要玩什么花样。
早饭桌上柳花濛果然又作妖。她穿了一件酒红色真丝睡袍就坐到餐桌前,头发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胸口的系带系得漫不经心。陈父低头看手机上的生意消息,偶尔抬眼催她“多吃点”,柳花濛就笑盈盈地拿筷子夹了只虾,剥到一半忽然举起来对着光看。
“心怡啊,”她拖着尾音,“你最近气色不太一样,是不是谈恋爱了?”
陈心怡正往嘴里送粥,闻言差点呛住。她抬眼对上柳花濛那双上挑的眼睛,浓妆没化,可那眼神里的试探和促狭一点没减。陈心怡把粥咽下去,不动声色地说:“没有,期末复习累的。”
“哦——”柳花濛把虾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那要不要跟姐姐学学怎么保养?女人啊,得学会用自己身上的本钱。”
陈父在旁边干咳一声:“花濛,吃饭呢。”
“我说什么了?”柳花濛无辜地眨眼,“教女儿护肤也不行?”她说着拿脚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陈心怡的脚踝,隔着薄薄的家居裤,那触感让陈心怡浑身一激灵。她猛地把腿缩回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我吃饱了。”她端起碗往厨房走,后背能感觉到柳花濛的目光黏在上面,像一只手不紧不慢地摸着。
整个白天她都在想柳花濛到底要什么时候摊牌。那女人太沉得住气了,饭桌上的挑逗、桌下的脚尖、话里话外的暗示,全是火苗,就是不肯点那根引线。陈心怡等得心焦,下午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好几次蹲到暗格前面,手都摸到皮囊的边了又缩回来。她告诉自己不能先动,先动就落了下风。
傍晚陈父打电话说有应酬不回来吃饭。柳花濛在客厅里应了一声,挂了电话就冲陈心怡的房间方向喊:“心怡——晚上就咱俩,你想吃什么?我叫外卖。”
陈心怡打开房门,靠在门框上:“随便。”
“那姐姐做主了。”柳花濛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睡袍下摆顺着腿滑开一截。她走过来,经过陈心怡身边时停了一步,偏头看她,“对了,你上次不是说想看看我那些首饰?晚上来我房间,我翻出来给你挑几件。”
陈心怡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看着柳花濛那张浓艳的脸,对方嘴角挂着再自然不过的笑,眼睛里却像藏着一口深井,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透。她点了头:“行啊。”
外卖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两人在茶几上吃完,柳花濛起身收拾,顺手把客厅的大灯关了,只留了沙发旁边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从灯罩底下漫出来,把整个客厅照得暧昧不清。她踩着拖鞋往走廊尽头走,回头冲陈心怡勾了勾手指:“来。”
陈心怡跟上去。柳花濛的房间她来过无数次——偷翻东西的时候、送洗好的衣服的时候,可从来没有一次是光明正大被请进来的。房间里点着香薰蜡烛,还是那个花果调,甜腻腻地往鼻子里钻。柳花濛已经坐在床尾凳上,面前摊开一个三层的首饰盒,耳环项链叮叮当当铺了半张凳子。
“过来坐。”她拍拍身边的位置。
陈心怡走过去坐下,刻意隔了半臂距离。柳花濛也不在意,自顾自翻着首饰,嘴里念叨着哪副耳环配哪条裙子。陈心怡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衣柜那边瞟——暗格的方向。柳花濛忽然把一条细链子举到她面前,链坠是一颗水滴形的红玛瑙。
“这个衬你肤色。”她说着就凑过来,手绕到陈心怡颈后去扣链扣。陈心怡浑身僵了一下,柳花濛的胸几乎贴着她的肩膀,热烘烘的体温隔着薄薄的真丝传过来,呼吸扫在她耳廓上。链扣咔嗒一声合拢,柳花濛却没退开,手从她后颈慢慢滑下来,指腹描过她颈侧那条细细的筋。
“心怡,”她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沙哑的,跟平时饭桌上那个拖腔拖调的女人判若两人,“你其实早就知道那东西怎么用了吧。”
陈心怡猛地转头,鼻尖差点撞上柳花濛的鼻尖。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柳花濛眼底那层浓妆也遮不住的细纹,以及细纹底下亮得吓人的东西。她嘴硬:“什么东西。”
柳花濛笑了,从凳子上起身,走到衣柜前蹲下来。她伸手进暗格的动作熟稔得让陈心怡心里一沉——那女人果然什么都知道。柳花濛把皮囊和铜镜一起拿出来,摊在床上,皮囊软软地瘫着,像一层被剥下来的皮肤,铜镜在烛光里泛着幽冷的青灰色。
“我穿了你那么多次,”柳花濛转过身靠在衣柜上,抱着手臂看她,“该轮到你了吧?”
陈心怡喉咙发干:“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你心里清楚。”柳花濛走回来,重新坐到她身边,这次挨得极近,膝盖顶着膝盖。她伸出一根手指,点在陈心怡胸口,隔着卫衣的布料画了个小圈,“你穿上它的时候,是不是觉得特别——有劲?走起路来腰会自己扭,看男人的眼神会自己变,晚上脱下来的时候,浑身像被抽了骨头一样空。”
陈心怡的呼吸粗了。她咬着下唇不说话,可脸颊的红晕出卖了她。
柳花濛的手指往上移,停在她锁骨窝里,轻轻一按:“你不用瞒我。那皮囊上有我的体味,有我的记忆,你穿得越久,就越离不了。你现在是不是有时候说话会带出我的尾音?是不是走路的时候不自觉地想扭腰?是不是闻到我用的香水味就——”
“够了。”陈心怡别过头,声音发颤。
“不够。”柳花濛把她的脸扳回来,拇指按在她唇角,力道不轻不重,“你心里有火,我知道。你恨我把你爸的钱败光,恨我当着你的面勾引你爸,恨我活得这么脏还这么自在。可你也想知道——过这样的日子到底是什么滋味,对吧?”
陈心怡的睫毛抖了抖。她确实恨,恨得牙痒,可那些恨底下压着的东西她一直不敢翻出来看。每次脱下皮囊之后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时脑子里闪过的画面,甚至陈逸看她时躲闪的眼神——她全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柳花濛的手从她脸颊滑下去,落在她肩头,再顺着胳膊一路摸到手腕,最后把她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胸口。真丝睡袍底下什么也没穿,陈心怡的手掌直接贴上了那片温热的皮肤。柳花濛比她想象的还要软,还要烫,心跳隔着胸骨一下一下撞在她掌心里。
“你摸摸看,”柳花濛凑到她耳边,声音像含着一口蜜,“这具身体你穿过那么多次,可你摸过它吗?你穿的时候只顾着爽,有没有好好看看它长什么样?”
陈心怡的手指不自觉地收拢,掌心裹住一团丰腴。她脑子嗡地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柳花濛低低地哼了一声,腰往前送了送,把胸口更紧地压进她手里。陈心怡闻到那股花果香浓烈了十倍,混着柳花濛身上某种更原始的、暖烘烘的气味,她膝盖发软,另一只手撑在床垫上才没倒下去。
“对……”柳花濛的嘴唇贴着她耳朵磨,“你心里想什么,手上就做什么。别忍。”
陈心怡确实没忍住。她猛地发力把柳花濛推倒在床上,自己跟着压上去,膝盖顶开对方的腿。柳花濛仰面躺着,酒红色长发铺了满枕,胸口的系带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整片白腻的皮肤暴露在烛光里。陈心怡低头看着这具身体——她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一寸触感都能在记忆里找到对应:穿皮囊时胸口沉甸甸的分量、腰侧被紧身裙勒出的印子、大腿内侧常年不见光的柔软。可现在她是用手在碰,用自己的手指去丈量。
“你倒是急。”柳花濛笑了一声,伸手勾住她脖子往下拉。两个人的身体贴到一起,陈心怡的卫衣布料蹭着柳花濛赤裸的胸口,那种粗糙与光滑的对比让她头皮发麻。柳花濛的腿缠上来,脚后跟勾着她的小腿,脚趾顺着裤管往上蹭。陈心怡被她蹭得浑身起火,低头咬住了她的嘴唇。
柳花濛的嘴唇厚而软,带着一股甜腻的唇膏味,陈心怡咬下去的时候尝到了一点咸,不知道是谁的汗。她没什么接吻的经验,跟陈逸在一起时都是浅尝辄止,可这会儿她像被什么东西附了身,舌头撬开柳花濛的牙关就往里闯,牙齿磕着牙齿,毫无章法。柳花濛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笑声,手插进她头发里,指尖收紧,把她的头往下按。
“笨,”柳花濛在换气的间隙哑着嗓子说,“你穿我皮囊时候的能耐呢?”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陈心怡最敏感的地方。她支起上半身,喘着气瞪柳花濛,却看见那女人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得逞的笑意。陈心怡忽然明白过来——柳花濛在激她。从头到尾都在激她。可明白归明白,她身体里的火已经烧得收不住了。
柳花濛的手从她头发里滑出来,顺着她侧脸摸到下巴,再往下,指尖点在她喉结的位置:“心怡,你老实跟我说——你穿上皮囊的时候,是不是想过,要是能一直穿着就好了?”
陈心怡的呼吸卡了一拍。
“是不是想过,当柳花濛其实挺痛快?不用考试,不用装乖,想要什么就伸手拿,想勾谁就勾谁。”柳花濛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她耳朵里钻,“你爸那个窝囊废,你男朋友那个傻小子,你统统不用伺候——反过来,让他们伺候你。”
陈心怡的指甲掐进掌心。她应该反驳,应该跳起来骂柳花濛不要脸,可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柳花濛说的每句话都像从她心窝子里掏出来的,连那些她不敢承认的角落都被照得雪亮。
柳花濛看她不说话,笑意更深了。她撑着手肘坐起来,把陈心怡往床边带,两人换了个位置。现在柳花濛跪在她腿间,居高临下地俯视她,酒红色长发垂下来扫在她胸口。柳花濛伸手撩开她额前的碎发,动作忽然温柔得不像话:“你也别觉得亏。我穿你那么多次,你那小身板什么滋味我也清楚。嫩是嫩,可太淡了,跟白水似的。你穿我,我穿你,咱们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陈心怡终于找回声音,嗓子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你欠一屁股债,夜场里那些男人——你以为我想接你的烂摊子?”
“烂摊子?”柳花濛挑起一边眉毛,“你穿我皮囊去夜场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在包厢里被那个胖子摸腿的时候,腿夹得比谁都紧。你当我不知道?”
陈心怡的脸腾地烧起来。柳花濛果然什么都知道,连细节都一清二楚。她羞恼交加,抬手想推人,柳花濛却顺势抓住她手腕,把她的手按回自己胸口,带着她揉了两下。
“别装了,”柳花濛贴着她的嘴唇说,“你恨我,可你也想变成我。你嘴上不认,身体认。”
陈心怡闭上眼。黑暗里那些记忆碎片全翻上来了——夜场包厢里五颜六色的灯、男人粗糙的手掌、她自己被快感逼出来的呻吟,还有每次脱下皮囊之后那种挠心挠肺的空虚。她睁开眼,对上柳花濛的视线。
“你想让我说什么?”她问。
柳花濛从床上摸过那面铜镜,举到两人之间。镜面映出两张脸——一张年轻干净,一张浓艳成熟,并排挨着,像一对姐妹。柳花濛把皮囊也拽过来,摊在镜子底下,那层薄薄的皮在烛光里几乎透明。
“我说一句,你说一句。”柳花濛的指尖在镜面上敲了敲,“咱们对着镜子说。”
陈心怡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张脸上还带着没退干净的红晕,嘴唇被咬得有点肿,眼神却清醒得可怕。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一下一下顶在耳膜上。
柳花濛先开口,声音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拖腔拖调的懒散:“我愿意成为陈心怡。”
镜面毫无反应。柳花濛冲她扬了扬下巴。
陈心怡的嘴唇动了动。她想起陈逸躲闪的眼神,想起陈父搂在柳花濛腰上的那只手,想起夜场里那些让她腿软的触碰。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这些画面压进胸腔最深处,然后对着镜子说——
“我愿意成为柳花濛。”
镜面还是没亮。柳花濛笑了一声,把镜子放到一边,重新欺身压上来:“光说不行。还得——做。”
她的嘴唇落在陈心怡脖子上,一路往下。陈心怡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床垫,视线里是柳花濛房间天花板上那盏枝形吊灯,水晶坠子晃悠悠地转。柳花濛的手从她卫衣下摆伸进去,掌心贴着腰侧往上推,推过肋弓的时候陈心怡忍不住弓起背,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那只手继续往上,覆住她胸口,拇指隔着内衣的薄棉布碾过去。
陈心怡浑身过电一样地抖。她伸手去抓床单,指尖碰到铜镜冰凉的边缘。柳花濛的嘴唇还在往下走,经过肚脐的时候打了个转,陈心怡的腰不受控制地弹了一下。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陌生的声音,那种带着哭腔的、软绵绵的调子,跟平时说话完全两个样。
“对,”柳花濛抬起头,下巴抵在她小腹上,仰着脸看她,“就这样。你穿我皮囊的时候也是这么叫的,记得吗?”
陈心怡用手臂挡住眼睛。她不想看柳花濛那张脸,可身体诚实得让她无地自容。柳花濛的手指勾住她裤腰往下拽的时候她没有反抗,甚至配合地抬了抬腰。空气凉飕飕地贴上来,紧接着是柳花濛温热的手掌覆上去,掌心贴着她小腹最柔软的地方,不急着动,就那么按着。
“心怡,你看着我。”
陈心怡把手臂挪开一条缝。柳花濛趴在她腿间,仰着脸看她,浓妆花了,眼角晕开一小片黑,嘴唇上的口红也蹭得乱七八糟,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猫盯着猎物。
“你再说一遍,”柳花濛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对着我说。别对着镜子。”
陈心怡的指甲掐进掌心。她感觉到柳花濛的手指开始动了,很慢,很轻,带着某种笃定的节奏。快感从那个点炸开,顺着脊椎往上蹿,她咬住下唇想压住声音,柳花濛却忽然加快加重,拇指按住最要命的那一点碾磨。
“说。”柳花濛逼她。
陈心怡的脑子被快感搅成一锅粥。她拼命想抓住点理智,可柳花濛太懂得怎么弄了,每一下都精准地踩在她神经最脆弱的地方。她张着嘴喘气,终于从牙缝里挤出来:“我……我愿意……”
“愿意什么?”
“愿意成为……柳花濛。”
话音刚落,柳花濛猛地直起身,把她从床上拽起来。两个人面对面跪坐在床上,柳花濛把铜镜塞进她手里,然后拉过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同时把自己的手覆在陈心怡心口。两个人的心跳隔着皮肉撞在一起,快得像要炸开。
“我,柳花濛,”柳花濛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愿意成为陈心怡。”
镜面嗡地一声震了一下。陈心怡低头看去,铜镜表面泛起一层涟漪似的青光,从中心往外一圈一圈地荡开。她手里的镜子越来越烫,烫得她想松手,可柳花濛死死按着她的手不让放。青光漫上来,漫过镜沿,漫到两个人交叠的手背上,像冷水浇在皮肤上,又像火舌舔过。
陈心怡看见镜子里映出两张脸——她的脸在往柳花濛那边靠,柳花濛的脸在往她这边靠,两张脸在镜面中央挤成一团,五官都扭曲了。她感觉到胸口有什么东西被往外扯,又有什么东西从外面往里灌,冷热交替,五脏六腑都在翻搅。她张嘴想喊,嗓子眼却像被人掐住了,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柳花濛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她额头上全是汗,大波浪长发黏在脸颊上,嘴唇哆嗦着,可眼睛始终没离开陈心怡的脸。她手上忽然加了力道,把陈心怡往自己这边拽,两个人胸口贴胸口,心跳叠在一起,乱得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别怕,”柳花濛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快成了。”
陈心怡不知道自己怕不怕。她脑子里什么念头都散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亮光,和胸腔里某种被连根拔起的钝痛。她感觉自己的手还在柳花濛胸口上,可那只手的触感变得陌生了——皮肉底下的心跳节奏不对,体温不对,连汗水的黏度都不对。她分不清这是自己的手在摸别人,还是别人的手在摸自己。
铜镜的震颤越来越剧烈,青光涨满了整个房间。陈心怡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她看见柳花濛的脸近在咫尺,可那张脸上出现了某种她熟悉的表情——她自己对着镜子练习过无数遍的、乖巧又无辜的抿嘴动作。而柳花濛的嘴角正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陈心怡从镜子里见过无数次的弧度。
“成了。”柳花濛说——可那声音从她嘴里出来后拐了个弯,尾音往上翘,带着点陈心怡说话时惯有的糯劲儿。
陈心怡想开口,嗓子却干得发疼。她咽了口唾沫,再说话时听见自己的声音低而哑,带着柳花濛那种沙沙的尾调:“你……”
只一个字她就闭了嘴。那是柳花濛的声音。
铜镜的光慢慢暗下去,最后一点青光缩回镜面中央,消失不见。镜子从两人手里滑到床上,咕噜噜滚了半圈,镜面朝上,映出天花板和吊灯,还有两颗凑在一起的脑袋。陈心怡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圆润,指节上有一圈浅浅的印子,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那不是她的手。
她抬起头,看见对面坐着的人正举起手翻来覆去地看,那双手她太熟了——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腹有写字磨出来的薄茧。那个人抬头冲她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别这么看我,”那个人说,声音清亮亮的,是陈心怡自己的嗓子,“咱们可是说好的。”
陈心怡——现在应该叫柳花濛了——张了张嘴,从这具身体的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又低又哑,带着一股子烟酒浸过的沙:“你……你真换了。”
“你也换了。”对面那个披着陈心怡皮囊的柳花濛歪了歪头,做出一个天真的表情,可那表情底下透出来的得意劲儿怎么藏也藏不住,“从现在起,你是柳花濛,我是陈心怡。你爸回来你得叫老公,陈逸来找你你得喊宝贝。怎么样,是不是想想就——刺激?”
陈心怡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这具身体。胸口沉甸甸地坠着,腰被什么勒着——是睡袍的系带,不知道什么时候系回去的。她抬手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厚而软的嘴唇,碰到尖尖的下巴,碰到垂在肩头的酒红色卷发。每一处都对,每一处都熟,可她心里空得发慌。
“你早算计好了。”她哑着嗓子说。
“咱们互相算计。”柳花濛——现在顶着陈心怡的脸——从床上跳下去,赤脚踩在地毯上,蹦了两下,像在试新鞋,“不过你也不亏。我这身体你用过那么多次,怎么伺候男人不用我教吧?我爸——哦不对,你爸——那个老好人,你哄两句就过去了。至于陈逸……”
她回过头来,用陈心怡那张清纯的脸做了个媚眼:“你男朋友,我替你收着。”
陈心怡的心口猛地揪了一下。她扑过去想抓柳花濛的手腕,可这具丰腴的身体比她想象的沉,动作慢了半拍,柳花濛轻轻松松退到门口。
“急什么,”柳花濛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她,“你现在追出去,顶着这张脸,你猜别人信你是陈心怡还是柳花濛?”
陈心怡僵在原地。她说不出话,因为她知道柳花濛说得对。她现在走出去,谁都会喊她一声“柳姐”或者“阿姨”,而那个站在门口笑吟吟的年轻姑娘,才是所有人眼里的陈心怡。
“早点睡吧,”柳花濛拉开门,回头冲她眨了眨眼,“明天还得见你爸呢——老公。”
门关上了。陈心怡一个人坐在柳花濛的床上,身上裹着柳花濛的睡袍,满屋子都是柳花濛的香薰味。她慢慢抬起手,把掌心贴在自己胸口,感受着这具身体陌生又熟悉的心跳。
铜镜躺在床单上,镜面映出她现在的脸——浓妆花了,头发乱了,眼尾那抹晕开的黑衬得眼神格外空茫。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把镜子翻了过去。
镜背朝上,那些刻字贴着床单,只露出边缘一圈磨得光滑的黄铜。她蜷起腿把自己缩成一团,酒红色长发从肩头滑下来盖住膝盖。这具身体的每一个关节都太松了,每一寸皮肤都太软了,连呼吸的深浅都不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是陈心怡,穿着校服坐在教室里,陈逸从后排递过来一张纸条。她展开纸条,上面写着——你后妈今天又来找我了。
她猛地惊醒,翻身坐起来,胸口沉甸甸地坠着。窗外天光大亮,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柳花濛——不,现在该叫陈心怡了——那把清亮亮的嗓子,正拖着哭腔在跟陈父撒娇:“爸,我昨晚做噩梦了,你送我去学校好不好?”
陈父含含糊糊地应着,脚步往玄关去了。
陈心怡坐在床上,听着那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出了门,大门咔嗒一声关上。整栋房子安静下来,只剩她一个。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在被子上的手——修长的、涂着残了半截指甲油的手。
她慢慢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的。
灵魂锁定
陈心怡是被一阵细碎的窸窣声弄醒的。
那声音像有人在她耳边翻动绸缎,又像指甲划过玻璃,轻而密,一寸一寸往耳膜里钻。她下意识想抬手揉眼睛,胳膊却沉得厉害,从肩膀到指尖都裹着一层陌生的酸软,仿佛昨夜被什么人拆散了骨头再胡乱拼回去。掌心贴到脸上的时候她愣了一瞬,指腹下的皮肤触感不对,太滑了,带着一点油脂的润,下巴的弧度也圆得多,指头陷进肉里软绵绵的。
她猛地睁开眼。
视线先撞上的是天花板上一盏水晶吊灯,那些垂下来的玻璃坠子把晨光切得七零八落,晃得她眼睛疼。她认得这盏灯,柳花濛的卧室里就挂着这么一盏,她进来翻东西的时候被它晃过好几回。可她现在明明是躺在自己床上才对,粉色床单,棉布睡衣,枕头边还有一只陈逸送的小熊玩偶。
可鼻尖萦绕的全是柳花濛的味道。香薰蜡烛烧完之后那股腻人的玫瑰甜,混着隔夜的酒气和香水,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属于成熟女人的体温残留。她撑着胳膊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胸口猛地一沉,两团丰腴坠下去,坠得她锁骨发酸。她低头,看见自己胸前挂着一件黑色蕾丝吊带睡裙,裙摆堪堪遮住大腿根,皮肤从蕾丝花纹里鼓出来,白得晃眼。腰侧有一圈浅浅的勒痕,是睡裙侧边松紧带压出来的,摸上去微微发烫。
她的手开始抖。
“不……不可能。”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而哑,尾音带着一点烟嗓似的沙沙声,像砂纸轻轻蹭过木头。这不是她的声音。陈心怡的声音清亮亮的,唱歌的时候能唱到很高的调,可这个声音沉甸甸的,每一个字都裹着蜜和酒,从胸腔最深处荡出来。
她连滚带爬地扑到床尾,膝盖磕在床沿上,疼得她倒抽一口气。梳妆台就在三步之外,镜子里映出一个女人,酒红色大波浪长发乱蓬蓬地堆在肩头,浓妆花了大半,眼线晕成两团乌青,口红蹭到了下巴上,可五官底子摆在那里,高眉骨,上挑的眼尾,厚而红的唇。柳花濛的脸。她伸手去摸镜面,镜中人也伸手,指尖对指尖,冰凉的玻璃把她最后一点侥幸也冻住了。
“柳花濛——”
她喊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嗓子劈了一下,像是这具身体的声带还不习惯这么用力。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修长的手指,指甲上涂着斑驳的酒红色甲油,右手无名指有一道浅浅的戒痕,是常年戴戒指留下的。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指更细更短,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从来不涂东西。
胃里一阵翻涌,她捂着嘴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她踉跄着往浴室跑,赤脚踩在地毯上,脚踝软得差点崴了,这具身体的腿太长,重心跟她原来的完全不一样,腰以下像挂着两袋沉甸甸的水,走一步晃一步。浴室镜子里那张脸更清晰了,额头冒着一层细汗,眼角的细纹在晨光里无所遁形,鼻翼两侧的毛孔也比她原来粗大些。她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两把冷水,再抬头,还是柳花濛。
她扶着洗手台慢慢蹲下去,膝盖抵着冰凉的瓷砖,酒红色长发从肩头滑下来铺了一地。
“因果镜。”她咬着牙念出这三个字,舌尖尝到自己口红残留的蜡味和苦味。
昨晚的事一帧一帧往回倒。柳花濛把她引到镜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镜面泛着那种不属于铜器的冷光,像结了一层薄霜。柳花濛的手贴在她小腹上,嘴唇凑到她耳边,呼吸潮热地往耳廓里钻,说的什么她记不全了,只记得自己被摸得腿根发软,后背抵着冰凉的镜框,柳花濛的指尖探进她身体的时候她整个人都绷紧了,脑子里一片白光。然后柳花濛说“说出来”,她就说了,柳花濛也说了,两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镜面亮得刺眼,再然后——
再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陈心怡撑着洗手台站起来,镜子里那张脸因为恐惧而扭曲,眼尾的乌青晕得更开了。她得把皮囊脱下来。她把双手插进领口,顺着锁骨往下摸,柳花濛的皮肤被晨风吹得起了层鸡皮疙瘩,可指腹底下什么接缝都没摸到,肩胛骨、胸口、腰侧,每一寸都严丝合缝,皮肤就是皮肤,肉就是肉,温热的,活的。她又去摸后颈、发际线、耳后,指甲抠进发根里使劲往上掀,头皮传来一阵尖锐的撕痛,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可那张皮纹丝不动。
不对。她昨天穿皮囊的时候明明一揭就下来了,像脱一件紧身衣,从领口往下卷,卷到腰际就褪干净了。现在这层皮已经跟她长在了一起,每一根汗毛都扎在肉里,每一条血管都通着她的心跳。
“脱不下来……脱不下来……”
她靠在浴室墙上慢慢滑下去,屁股坐在自己脚后跟上,睡裙裙摆堆在腿根,黑丝袜还穿在脚上,脚尖的地方破了一个小洞,露出涂着残了甲油的脚趾。她盯着那个小洞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自己衣柜里那些纯棉白袜,叠得整整齐齐码在抽屉里,每一双都干干净净。
手机在卧室里响了。
她连滚带爬地扑回去,铃声是一首老歌,柳花濛的品味,她听不出来是什么曲子。屏幕上跳着“陈逸”两个字。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指甲盖上的酒红色甲油缺了一块,露出底下发黄的甲面。
她按了拒接。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语音。她手忙脚乱地划开,陈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早上刚睡醒的鼻音:“心怡?你怎么不接电话?我在你家楼下呢,说好今天一起去图书馆的。”
陈心怡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她该说什么?我是陈心怡,但我现在在柳花濛的身体里,我脱不下来了,你上来帮帮我?陈逸会怎么看她?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片白花花的皮肉,蕾丝吊带根本兜不住,沟壑明晃晃地摊在空气里。她赶紧伸手把睡裙往上拽,可这具身体太丰满了,拽了这边那边又滑下去。
“心怡?”陈逸的声音又响起来,“你信号不好吗?”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贴到耳边,压着嗓子挤出两个字:“别来。”
“什么?”
“别来。”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得自己都快听不见,“我……我今天不舒服。”
“你声音怎么了?感冒了?”陈逸的语气一下子急了,“那我更得上去看看你了,你爸在家吗?我跟他打个招呼——”
“别上来!”她猛地拔高声音,尾音劈叉,听起来又哑又凶,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缓了缓,学着柳花濛那种慵懒的腔调重新开口,每个字都拖得长长的,“我是说……心怡她不在家,一大早就出门了,你改天再约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阿姨?”陈逸的声音明显拘谨起来,“哦,是柳阿姨啊,不好意思,我打心怡电话她没接,我还以为——”
“她手机落家里了。”陈心怡闭着眼编,指甲掐进掌心,“你晚点再打。”
她没等陈逸再说话就挂了。手机往床上一扔,她整个人瘫下去,后脑勺砸在枕头上,酒红色长发铺了满枕。她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那些玻璃坠子晃啊晃的,晃得她眼眶发酸。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短促的两下,是陈逸那辆二手大众的喇叭声。她爬起来挪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陈逸靠在车门上仰着头,手搭在额前遮光,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那件她织了一半的围巾——其实只织了个开头,歪歪扭扭的针脚,他非说好看,当宝贝似的收着。他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掏出手机又拨了一次。床上的手机嗡嗡震起来,她没动,就站在窗帘后面看着他。陈逸挠了挠后脑勺,又站了半分钟,终于拉开车门走了。
车子拐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膝盖发软,顺着墙根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柳花濛的头发从两边垂下来,把她整个人罩住,玫瑰味的洗发水呛得她鼻子发酸。她哭不出来,喉咙里堵得慌,这具身体连哭的方式都跟她原来不一样,眼泪没掉几滴,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
手机又响了。这次屏幕上跳的是“老公”。
她盯着那两个字,胃里一阵痉挛。陈父。她爸。她爸打电话来了。她犹豫了四五声才接起来,陈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生意人特有的那种急促:“花濛啊,昨晚的事心怡跟我说了,你喝多了就好好休息,别去店里了。晚上我早点回来,咱们一家三口吃顿饭。”
陈心怡攥着手机,指甲盖泛白。她爸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可说话的对象变了,他以为他在跟他老婆打电话,语气里带着那种老夫老妻之间才有的、半哄半劝的软和。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喊爸还是该喊老公,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知道了。”
“你嗓子怎么了?又抽烟了?”陈父叹了口气,“少抽点,心怡还小,你别老让她闻烟味。”
她“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一家三口。她爸,她后妈,她。现在她爸以为他老婆在家,他女儿出门了。实际上他老婆的身体里装着他女儿的灵魂,而他女儿的身体里装着那个他花了半辈子积蓄娶回来的女人。陈心怡忽然很想笑,嘴角抽了两下,到底没笑出来。
她撑着床沿站起来,走到柳花濛的衣帽间。推开门,一整排紧身裙、黑丝袜、高跟鞋码得整整齐齐,另一排是陈心怡的校服和卫衣,被挤到最角落,像寄人篱下的亲戚。她伸手摸了摸自己那件白色卫衣的袖子,棉质柔软,袖口磨了一点毛边。手指缩回来的时候在微微发抖。
她现在得穿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这件蕾丝睡裙,总不能穿着这个出门。她翻遍了衣帽间,找到一条相对不那么扎眼的黑色针织长裙,高领,长袖,裙摆到小腿肚。她费了好大劲才把自己塞进去,这具身体的胸太大,裙子腰线又收得紧,拉链卡在肋骨那里拉不上去。她对着镜子扭了半天,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最后把裙子脱了扔在地上,蹲在一地衣服中间喘气。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微信消息,陈逸发来的:“阿姨,心怡回来让她给我回个电话。对了,昨天的事……你别跟心怡说。”
陈心怡盯着那行字,慢慢把手机举到面前。昨天的事。昨天陈逸跟“柳花濛”在客厅里接吻,手探进裙摆,陈逸当时可没说要瞒着“心怡”。现在他怕了,怕她这个当后妈的告状。
她忽然觉得指尖发痒,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从胸口往下窜,像有人拿羽毛在肋骨内侧来回扫。这具身体的记忆在作怪,柳花濛应付男人的那套肌肉记忆正顺着神经末梢往上爬,教她怎么回消息,怎么拿捏语气,怎么让对方既心虚又心痒。
她咬着指甲把手机扔到床上,没回。
楼下大门响了。钥匙转了两圈,脚步声穿过玄关,高跟鞋叩在地砖上,清脆脆的。陈心怡从衣帽间探出头,正撞上柳花濛——不,现在该叫“陈心怡”了——从客厅拐进来。那具年轻的身体裹着她那件白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扎了个马尾,素面朝天,唇色淡淡的,手里还拎着两杯奶茶。看见陈心怡蹲在一地衣服中间,她靠在门框上笑了一声,嗓音清亮亮的,是陈心怡原本的声音。
“怎么,脱不下来了?”
陈心怡站起来,黑裙拉链敞着半边,露出里面蕾丝睡裙的边。她盯着对面那张自己的脸,胃里一阵绞痛。“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什么?”柳花濛吸了口奶茶,珍珠嚼得咯吱响,“我知道因果镜的规则,你也在暗层里看过,你自己不信,怪我?”
“你设计我。”陈心怡往前逼了一步,可她忘了这具身体的步子太大,一步跨出去差点踩到地上的高跟鞋,踉跄了一下扶住墙。柳花濛——顶着她的脸——歪了歪头,笑得眼睛弯起来,那副表情做在她原来的脸上,天真里透着狡黠,是她自己从来没露出来过的样子。
“我设计你?”柳花濛指了指自己胸口,“昨晚是谁先摸谁?是谁先叫出来的?你在镜前说的那句话,我可没逼你。”
陈心怡哑住了。
“行了,”柳花濛把另一杯奶茶递过来,“喝点甜的,你脸色太差了。这身体不能缺糖,一缺糖就头晕。”
陈心怡没接。“你打算怎么办?”
柳花濛自己把吸管插进第二杯奶茶里,凑到陈心怡嘴边。陈心怡下意识张嘴咬住吸管,甜腻的奶茶涌进来,她这才发现自己渴得嗓子冒烟,咕咚咕咚喝了小半杯。柳花濛看着她喝,眼睛里有一种陈心怡看不懂的东西,像怜爱,又像得意。
“怎么办?”柳花濛把奶茶杯塞进她手里,退后两步靠在门框上,两手插进卫衣口袋里,那姿态跟陈心怡平时一模一样,连歪头的角度都分毫不差,“你继续当你的柳花濛,我继续当我的陈心怡。你爸那边你应付着,陈逸那边我应付着。各过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你休想。”陈心怡把奶茶往地上一墩,杯底磕在地板上溅出几滴,“那是我爸!那是我男朋友!”
“现在是我的了。”柳花濛的声音忽然沉下来,虽然还是陈心怡的嗓子,可腔调里掺进了柳花濛特有的那种懒洋洋的狠劲,“你爸娶的是柳花濛,他每天搂着睡的是柳花濛。至于陈逸——”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平坦的胸口,笑了一声,“他喜欢的是陈心怡的脸、陈心怡的身子。这两样现在都在我身上。你说,他认谁?”
陈心怡冲上去想抓她领子,可这具身体的手刚伸出去就被柳花濛攥住了。柳花濛比她矮半个头,可动作快得很,一把扣住她手腕往旁边一拧,陈心怡疼得弯下腰,酒红色头发全甩到前面来。柳花濛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别闹。你闹大了,咱俩谁都收不了场。你爸要是知道真相,你猜他是信他老婆还是信他女儿?他那个好面子的性子,你比我清楚。”
陈心怡僵住了。
柳花濛松开她手腕,退回去把奶茶捡起来,拍了拍杯底沾的灰,又塞回她手里。“喝吧。喝完换身像样的衣服,下午跟我去趟店里,夜场那边有几笔账得你亲自签。你现在是柳花濛,字迹得练练。”
“我不去。”
“行啊。”柳花濛掏出手机晃了晃,屏幕上赫然是陈逸昨晚发来的那条消息,“那我跟陈逸说,心怡她后妈昨晚骚扰我男朋友,要不要报警?你猜你爸会先信谁?”
陈心怡盯着那条消息,嘴唇咬得发白。柳花濛把手机收回去,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张陈心怡自己的脸上,露出一个柳花濛式的、意味深长的笑。
“对了,你衣柜里那件碎花连衣裙我穿了,挺合身的。你眼光不错。”
陈心怡站在一地衣服中间,手里攥着那杯温热的奶茶,看着“自己”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高跟鞋的声音往客厅去了,然后传来电视开机的声音,柳花濛在哼歌,哼的是陈心怡平时最爱听的那首流行曲,调子跑得乱七八糟,可嗓子清亮,听着就是一个十九岁姑娘在自娱自乐。
她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这具身体的膝盖骨硌得她下巴疼,可她不想动。奶茶的甜味还在嘴里没散,混着柳花濛唇膏的残留,又苦又腻。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伸手把地上那条黑裙捡起来,重新往身上套。拉链还是卡在肋骨那里,她费了半天劲,憋着一口气使劲往上一拽,拉链头刮过后背的皮肤,火辣辣地疼。她对着镜子把头发胡乱扎起来,拿湿巾把脸上的残妆擦干净,可眼尾那点乌青怎么都擦不掉,最后她翻出柳花濛的粉饼胡乱扑了两层,气色才算勉强能看。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陈父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晚上想吃什么?我让阿姨做。”
陈心怡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她打了一个“随”字又删掉,打了“红烧排骨”又觉得不对——柳花濛不吃猪肉,这身体的记忆告诉她柳花濛嫌猪肉腥。她最后回了一句:“你定。”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梳妆台上,盯着镜子里那张浓妆盖不住憔悴的脸,慢慢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的,还是疼的。这具身体的痛觉跟她原来一样灵敏,可这具身体的力量比她原来大得多,拳头攥起来的时候小臂上绷出淡淡的肌肉线条,是常年穿高跟鞋练出来的。她张开手又攥紧,反复了好几回,忽然想起一件事。
因果镜。
她转身冲回柳花濛的卧室,把床单掀了,枕头扔了,被子抖了三遍,可铜镜不在床上。她又拉开床头柜抽屉,翻遍每一个角落,连衣柜暗格都摸了一遍,除了几件情趣内衣和两本存折,什么也没有。她跪在地上往床底下看,灰蒙蒙的,只有一只落单的高跟鞋和几团灰尘。
柳花濛把镜子拿走了。
陈心怡瘫坐在地板上,后脑勺靠着床沿,仰头盯着天花板。水晶吊灯在她视线里模糊成一片光斑。她想起暗层里那些刻字,一行一行,她当时只看了个大概,柳花濛肯定全看完了。规则,因果镜的规则,她只记得最关键的那句——双方自愿说出“我愿意成为对方”并发生亲密接触后,灵魂永久互换锁定。
永久。不可逆。
她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晚镜前那一幕。柳花濛的手指,柳花濛的嘴唇,柳花濛贴着她耳朵说的那句话:“说出来就自由了。”她当时信了。她以为互换是暂时的,穿皮囊一样,玩够了就脱下来。她以为她还能做回陈心怡。
客厅里传来柳花濛打电话的声音,清亮亮的嗓子拖着撒娇的尾音:“爸——晚上我想吃你上次带我去的那家日料嘛——对,就那个——好呀好呀,那你早点回来——”
陈心怡听着那个声音,指甲慢慢陷进掌心。那本该是她的声音,她跟她爸撒娇的时候也是这个调子。她爸每次都会笑,说“好好好,都依你”。现在她爸在电话那头笑,笑的却是柳花濛。
她撑着地板站起来,走到衣帽间重新翻衣服。这回她没再挑来挑去,直接拽了一条黑色阔腿裤和一件高领毛衣,把自己裹严实了。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扑了厚厚的粉,口红选了最淡的豆沙色。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是柳花濛,可至少没那么扎眼了。
她拿起手机给陈父回了条消息:“我下午去店里一趟,晚上不用等我。”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兜里,出门前在玄关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那个女人眉眼间带着一股她从来没在自己脸上见过的疲惫,嘴角往下压着,法令纹比平时更深。她试着像柳花濛那样挑了挑眉,嘴角往上提了提,镜子里的人立刻多了几分风情,连眼尾的乌青都显得像故意画的烟熏妆。
她放下嘴角,面无表情地拉开大门。
门外阳光刺眼,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泰迪犬冲她汪汪叫了两声,遛狗的大妈笑着喊了句“柳姐出门啊”。陈心怡点了点头,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含含糊糊的“嗯”。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嗒咔嗒响,她走出一段路才想起来自己忘了换鞋,脚上还趿着柳花濛那双细跟的黑色凉拖。
她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梧桐树站了一会儿。树皮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她低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鞋,细带子勒进脚背的肉里,脚趾涂着斑驳的甲油。这具身体的脚比她原来大了两码,脚弓弯得厉害,穿平底鞋反而站不稳。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迈开步子。高跟鞋敲在路面上,一步,又一步,节奏慢慢稳下来。她得去夜场,得签那些账,得学会用柳花濛的字迹签名。她得先活下来,再想办法把镜子找回来。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三楼,柳花濛卧室的窗帘拉开了一半,隐约能看见一个穿白色卫衣的身影靠在窗边打电话,马尾辫一甩一甩的。那是她的身体,她的脸,她的卫衣。现在里面住着一个比她更懂得怎么用那张脸的女人。
陈心怡转过身,踩着高跟鞋往公交站走。阳光打在她后颈上,酒红色头发被风吹起来扫过脸颊,痒痒的。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垂上柳花濛那对夸张的金色圆环耳饰,坠得耳垂发红。
她没摘。
新陈心怡与新柳花濛
陈心怡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第三辆同路线的公交车靠站,她才扶着膝盖站起来。投币时她下意识往投币箱里塞了一张五块的纸币,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她一眼,没吭声。她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酒红色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玻璃窗上映出的那张脸让她下意识别过头去。
手机在兜里震了又震。她掏出来看,是夜场经理发来的语音,嗓门粗大,背景里混着音乐声和酒杯碰撞的脆响:“柳姐,今晚八点前到啊,上次那个包厢客人又点名要你,别迟到了。”她盯着屏幕上“柳姐”两个字看了三秒,拇指悬在语音键上,学着柳花濛的腔调回了一句“知道了,催什么催”,尾音往上挑,带着那种半嗔半恼的黏糊劲儿。发出去之后她对着车窗上的倒影扯了扯嘴角,练了两遍刚才那个语气,直到听起来不像自己。
到夜场门口时天还没黑透,霓虹灯牌刚亮起来,粉紫色的光打在玻璃门上。她推门进去,经理正靠在吧台边嗑瓜子,见她来了上下打量一眼,啧了一声:“今天怎么穿这么素?客人可都等着看柳姐的身段呢。”陈心怡把包往吧台上一搁,学着柳花濛翻白眼的弧度白了他一眼:“老娘今天不舒服,少废话。”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语气顺溜得像背过的台词。经理被她噎得嘿嘿一笑,递过来一张单子让她签字。她捏着笔犹豫了一瞬,柳花濛的字迹是那种连笔带钩的潦草写法,她在心里描了两遍,落笔时手腕故意往右歪了歪,签出来的名字歪歪扭扭带着风尘气。经理扫了一眼没看出破绽,把单子收走了。
包厢里烟雾缭绕,几个男人围坐在沙发前划拳,见她进来起哄声能把天花板掀了。她深吸一口气,踩着高跟鞋走进去,脸上挂出柳花濛那种半笑不笑的应酬表情,腰胯的摆动幅度是记忆里自然带出来的。酒过三巡,有个秃顶男人把手搭在她大腿上捏了一把,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可身体比脑子快,膝盖往旁边一偏,笑着推了他一把:“王总急什么,酒还没喝完呢。”那只手顺势滑到她腰侧,她没躲开,心里默念着忍一忍忍一忍,脸上却笑得眼睛弯起来。秃顶男人凑到她耳边说了句荤话,她端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子,仰头灌下去的时候喉咙火辣辣地烧,眼角余光扫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陈父发来的消息: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她盯着那行字,突然觉得包厢里的烟味和调笑声都隔了一层膜。她放下酒杯借口上厕所,躲在隔间里给陈父回消息。打字的时候手指发僵,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发出去一句:“不回了,店里忙。”发完她靠在隔板上一动不动地站了半分钟,听见外面有人敲隔间的门喊“柳姐你没事吧”,她清了清嗓子应了一声“马上来”,声音又稳又懒,像泡在酒里浸过似的。她推开门洗手的时候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口红花了,领口被扯得歪向一边,锁骨上有一小块红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嘬的。她拿纸巾蘸水擦了擦,擦不掉,索性把领口往上提了提。
从夜场出来已经快十一点。她没急着回家,在路边便利店买了瓶冰水灌下去,靠在路灯杆上醒酒。夜风一吹脑子清楚了些,她低头翻手机,翻到相册里昨天偷偷拍的因果镜照片。镜面暗沉沉地反着光,边缘刻着细密的花纹。她放大了看那些纹路,越看越觉得像某种契约的条款。她试着在脑子里回忆柳花濛说过的那些话,什么“换一种活法”,什么“试试真假”,当时听着像玩笑,现在想起来每一句都带着钩子。
回到家时客厅灯还亮着。陈父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她进门抬起头,脸上堆出个笑:“回来了?厨房给你留了汤。”陈心怡站在玄关换鞋,背对着他应了一声,弯腰解鞋带的时候高领毛衣绷紧了,后背的曲线一览无余。陈父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又低头看手机,嘴里念叨着“花濛啊,那个……明天你方便的话去趟银行,我那个账户被冻结了,得你去解一下”。她换好拖鞋直起身,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的东西。以前她最恨柳花濛乱花钱拖累父亲,现在自己顶着这张脸被丈夫用商量的语气要钱去还债,讽刺得像个笑话。
“知道了。”她往卧室走,陈父在后面又喊了声“汤记得喝”。她没回头,摆了摆手。
卧室门一关上她就扑到衣柜前,拉开底层抽屉翻出那个用旧丝巾裹着的皮囊。她把它摊在床上,薄薄一层,泛着肉色的微光。手指摸上去的时候皮囊表面自动升温,像活人的皮肤。她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自己找皮囊不是为了脱身——她穿它的时候虽然难受,可至少不用面对陈父那种疲惫又期待的眼神,不用被经理催着签单,不用在包厢里陪笑。穿上它,她就是那个能掌控场面的柳花濛;脱下来,她才是被推到台前的陈心怡。这个认知让她后背发凉。
她把皮囊重新裹好塞回抽屉,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浇在肩膀上,她闭着眼搓了搓手臂,搓下来一层泥灰色的东西,是夜场里沾的烟味和汗渍。洗完出来她对着镜子擦身体乳,手从胸口抹到小腹,指腹触到皮肤底下一层薄薄的软肉,腰侧有淡淡的妊娠纹痕迹。她盯着镜子里那具三十七岁的身体看了很久,忽然想起自己原来的腰——十九岁的腰,紧实平坦,穿什么都好看。现在这具身体当然也好看,丰满、成熟、有风韵,可她总觉得像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哪儿都松垮垮地往下坠。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陈父的闹钟吵醒的。枕边空着,陈父已经起了,卫生间传来电动牙刷的嗡嗡声。她躺着没动,听着外面厨房里锅碗碰撞的动静,忽然想起以前自己住校回家,早上赖床时听到的也是这种声音。那时候她喊一声“爸我不吃早饭”,陈父就会端着牛奶推门进来非让她喝一口。现在她要是喊一声“爸”,进来的只会是丈夫。
她磨蹭到陈父出门才起来,在客厅撞见从楼梯上下来的新陈心怡。对方穿着她的白色卫衣和浅蓝牛仔裤,马尾扎得高高的,素面朝天,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新陈心怡看见她下楼,嘴角弯了弯,声音又软又甜:“妈,早上好。”陈心怡脚下一顿,扶着楼梯扶手站住了。那个称呼砸得她耳朵嗡嗡响,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似的说不出话。新陈心怡歪头看她,眼睛里带着一种天真的关切:“妈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吗?”说着还往前凑了一步,仰着脸看她,睫毛扑闪扑闪的。陈心怡往后退了一步,楼梯扶手硌着后腰。她盯着那张脸——那是她自己的脸,杏眼、淡唇、清秀的轮廓,可表情不对,笑得太乖了,乖得发假。
“别叫我妈。”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压得很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声。
新陈心怡眨了眨眼,笑容纹丝不动:“那叫什么呀?爸说让我叫您妈,说这样亲近。”她特意把“爸”字咬得轻轻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陈心怡攥紧了扶手,指甲盖发白。她想说你少装,想说你个贱人把我身体还回来,可话到嘴边全咽下去了。陈父还在外面玄关换鞋,她听见钥匙碰撞的哗啦声,不能闹,闹起来对谁都没好处。新陈心怡显然也听见了,冲她眨眨眼,转身往厨房走,一边走一边扬声喊:“爸,我给您热了牛奶放桌上了!”声音清亮亮的,是十九岁女孩该有的腔调。陈父在玄关应了声“乖”,语气里带着老父亲的欣慰。陈心怡站在楼梯口,看着新陈心怡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忽然觉得这栋房子陌生得厉害。
下午新陈心怡出门约会。陈心怡在二楼窗户后面看见陈逸骑着电动车等在小区门口,新陈心怡小跑着扑过去,马尾辫在背后甩来甩去,到了跟前仰着脸冲陈逸笑。陈逸伸手揉了揉她头顶,她顺势抱住他的胳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晃。陈心怡把窗帘拉上了,手指攥着帘布攥得指节发白。她太知道那个动作了——以前她每次这样挂陈逸胳膊,陈逸都会低头亲她额头。现在新陈心怡仰着脸,陈逸果然低头凑过来,嘴唇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陈心怡把窗帘彻底拉严,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
她掏出手机翻到陈逸的聊天框,往上翻了十几页,那些“宝贝”“想你”“明天给你带奶茶”的对话像针一样扎眼睛。最新一条是今天中午发的,新陈心怡用她的号发了个自拍,配文“今天穿了你送的那件卫衣哦”,陈逸回了一串爱心和“好看”。陈心怡盯着那个“好看”看了半天,退出聊天框把手机扔到床上。
晚上新陈心怡回来得挺早,身后跟着陈逸,说是“来家里坐坐”。陈父在书房打电话谈生意,客厅就他们三个人。新陈心怡拉着陈逸坐在沙发上挑电影,挑着挑着整个人歪到陈逸怀里,腿翘在他膝盖上晃。陈逸一只手搂着她腰,另一只手划平板,偶尔低头跟她咬耳朵,她咯咯笑出声。陈心怡坐在单人沙发上剥橘子,一瓣一瓣往嘴里塞,橘子皮撕得碎碎的堆在茶几上。她看着新陈心怡把脸埋进陈逸脖子里蹭,看着陈逸耳根泛红把她搂紧了些,看着新陈心怡从陈逸颈窝里抬起眼朝她这边瞟了一下——那一眼极快,带着笑,像在说“你看,他现在是我的了”。
陈心怡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酸甜的汁水呛得她嗓子发紧。她站起来说“我上去睡了”,新陈心怡从陈逸怀里探出脑袋冲她摆手:“妈晚安!”陈逸也跟着叫了声“阿姨晚安”,声音含含糊糊的,大概根本没从电视上挪开眼。陈心怡踩着楼梯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咚咚响。
卧室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传来新陈心怡和陈逸低低的笑声,隔着一道墙闷闷的听不真切。她拿被子蒙住头,那些笑声还是往耳朵里钻。她想起柳花濛的记忆碎片里有个画面——某个男人把年轻女孩按在酒店床单上,女孩仰着脖子叫“柳姐轻点”。她当时觉得恶心,现在想起来那画面里的女孩长着她的脸。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柳花濛挑的,真丝的,凉丝丝贴着皮肤,上面沾着柳花濛惯用的护发素味道。她闻着闻着居然觉得安心,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她猛地坐起来,把枕头扔到了床尾。
第二天是周末。陈父难得在家吃午饭,新陈心怡主动下厨炒了两个菜,端上桌的时候陈父夹了一筷子尝了尝,说“心怡手艺见长”。新陈心怡抿着嘴笑:“跟妈学的。”陈心怡坐在对面扒饭,筷子尖戳着碗底的米粒。陈父转头看她:“花濛你尝尝,心怡炒的这青菜火候正好。”她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青菜确实炒得脆嫩,咸淡也合适——这手艺是跟她亲妈学的,她妈去世前手把手教过她。她嚼着嚼着鼻子有点酸,低头扒了两口白饭把那股劲儿压下去。
饭后新陈心怡在厨房洗碗,陈心怡进去倒水,两人在狭小的厨房里错身而过。新陈心怡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妈,你昨晚怎么失眠了?是不是爸打呼噜吵的?”她呼出来的气是温热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气息,喷在陈心怡耳廓上。陈心怡往旁边让了让,后腰撞上料理台边缘。新陈心怡没再追,退回去继续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她忽然又提高嗓门喊了句:“妈你把抹布递我一下呗!”陈心怡把抹布摔在她手边,转身出了厨房。身后传来新陈心怡轻轻的笑声,混在水声里,像气泡一样咕嘟咕嘟冒上来。
陈心怡躲进卧室锁了门,坐在床沿上喘气。她翻出丝巾裹着的皮囊摊在膝盖上,手指伸进皮囊内侧摸了摸。内层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指腹蹭过去的时候带出一丝若有若无的黏腻,是柳花濛的体味混着新陈心怡身上那股少女甜香。她忽然想起一个被忽略的细节——那天在因果镜前,新陈心怡凑过来亲她的时候,嘴唇贴上来之前说了句“你闻起来像我妈”。当时她以为那是羞辱,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可能只是新陈心怡在确认皮囊上的体味有没有被覆盖干净。她攥着皮囊的手指收紧了,指甲掐进掌心。
手机响了一声,是陈逸发来的消息,发到了“柳花濛”的号上。她点开看,一行字:“阿姨,心怡说您最近身体不太好,让我问问您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陈心怡盯着“阿姨”两个字看了三秒,回了一句“没事,你好好对心怡就行”。发出去之后她又补了一条:“她年纪小,你多让着她点。”打完这行字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仰面躺倒盯着天花板。那两句话是柳花濛会说的场面话,也是她作为陈心怡想对陈逸说的真心话。她分不清哪句是哪句了。
傍晚陈父出门应酬,家里只剩她们两个。新陈心怡窝在客厅沙发上看综艺,脚翘在茶几上,脚趾头涂着亮晶晶的指甲油——那是陈心怡自己的脚,指甲形状圆圆的,小拇指有点往里卷。陈心怡从卧室出来倒水,新陈心怡头也不抬地喊了声“妈帮我也倒一杯呗”。陈心怡倒了水端过去放在茶几上,新陈心怡伸手去够,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腕。那一下碰得很轻,可陈心怡整条手臂都僵了。新陈心怡仰起脸冲她笑,眼睛弯成月牙:“谢谢妈。”她松开手,指尖在陈心怡手腕内侧划了一下,像无意又像故意。
陈心怡收回手攥成拳头,指甲掐着掌心。她想说你少碰我,想说你个贱人占了我身体还在这儿装乖,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她转身往楼上走,新陈心怡在后面喊:“妈你早点睡啊,明天爸说要带咱们去商场!”陈心怡没回头,踩着楼梯往上走,走到拐角处忽然停住了。她扶着栏杆往下看,新陈心怡正仰着脸看她,手里还捧着那杯水,综艺节目的笑声从电视里溢出来填满了整个客厅。那张脸太熟悉了,她自己对着镜子看了十九年的脸,现在从下往上看的时候下巴尖显得格外翘,眼神里带着一种她从来没在自己眼睛里见过的东西——笃定,从容,还有一点点怜悯。
“心怡。”陈心怡忽然开口叫了一声。
新陈心怡歪了歪头:“嗯?”
“你记不记得你妈长什么样?”
新陈心怡愣了一瞬,随即笑起来:“当然记得呀,妈你不就在这儿呢嘛。”
陈心怡攥紧了栏杆,木头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转身上楼了。身后电视里传来一阵罐头笑声,新陈心怡也跟着笑了一声,笑得又脆又甜,像玻璃珠子掉在瓷砖地上。陈心怡把卧室门关严实了,背靠着门板慢慢蹲下来,额头抵在膝盖上。她刚才问那句话是想试探,可新陈心怡答得太顺了,顺得让她后背发毛。柳花濛的记忆里确实有陈心怡亲妈的样子——那个女人病逝前在医院躺着,柳花濛去探望过一回,站在病房门口没进去。这段记忆现在归她了,可新陈心怡脸上的表情说明对方也调取了这段记忆,并且用得毫无障碍。
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底层抽屉。丝巾还裹着皮囊,她伸手进去摸,指尖触到皮囊内侧一个硬硬的凸起。她把它翻出来对着台灯看,皮囊内侧靠近胸口的位置有一小块地方质地不同,摸上去像结痂的疤痕。她拿指甲轻轻刮了刮,那层薄薄的膜屑掉下来,底下露出针尖大的一个暗红色圆点,像被什么烫过。她凑近了看,圆点周围有一圈极细的纹路,跟因果镜边缘的花纹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起柳花濛说过“这皮囊我穿了三年”,三年里反复穿脱,内侧的磨损痕迹层层叠叠,可这个圆点藏在最底层,边缘光滑整齐,明显是皮囊做成时就带着的。
她把皮囊翻过来对着光看了很久,什么也没看出来。最后她把丝巾重新裹好塞回抽屉,关灯躺下。隔壁房间传来新陈心怡哼歌的声音,哼的是一首她没听过的调子,轻快又黏糊。陈心怡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黑暗中她试着在脑子里翻找柳花濛的记忆,想看看三年前柳花濛第一次穿皮囊时是什么情形。可那段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只能看见一个轮廓——柳花濛站在某个光线昏暗的房间里,对面有个人影,那人手里托着皮囊递过来。她使劲想看清那人的脸,画面却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句话在脑子里回响,声音又哑又低,分不清男女:“穿上了就脱不干净了,想清楚。”
陈心怡猛地睁开眼。这句话她确定不是自己编的,是柳花濛的记忆碎片里真实存在的。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心跳一下比一下重。隔壁的哼歌声停了,传来新陈心怡关灯上床的窸窣声。整栋房子安静下来,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运转的底噪。陈心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柳花濛的护发素味道又往鼻子里钻。她这次没躲,深深吸了一口。那股味道混着皮肤底下残余的体温,让她后颈的汗毛都舒展开了。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柳花濛把皮囊递给她的时候,恐怕早就知道她不会只穿一次。那个暗红色的圆点,那圈花纹,那句“脱不干净”,全是设计好的。
可她想明白之后居然没觉得多害怕。她翻了个身平躺着,手搭在胸口,隔着睡衣摸到皮肤底下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稳得很。她闭上眼想,明天还得去商场,陈父要给她买衣服,新陈心怡肯定也会去,陈逸说不定也来。她得打起精神演好柳花濛,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破绽。至于那面镜子——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摸到丝巾裹着的小包,硬硬的还在。她攥着那个小包合上眼,呼吸慢慢匀了。
我就是柳花濛
商场三楼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得每一面镜子都像在审讯。
陈心怡站在试衣间门口,手里挂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标签上的价格够她以前买十件卫衣。陈父坐在不远处的休息沙发上翻手机,新陈心怡挽着他的胳膊,正指着对面橱窗里一件驼色大衣说“爸,那件配你新买的皮鞋肯定好看”。陈父笑得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了,连声说“买,都买”。
陈心怡把丝绒裙贴在身前比了比,镜子里映出的是柳花濛丰腴的身形,酒红色大波浪垂在肩头,浓妆被商场顶灯照得有些浮艳。她下意识想缩肩膀,可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让她把腰挺得更直,胸往前送,连下巴抬起的角度都带着柳花濛惯有的那种漫不经心。导购小姐凑过来夸“姐穿这个颜色显白”,她喉咙里滚出一句“那就试试呗”,尾音上挑,带着柳花濛特有的慵懒腔调。话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瞬,可导购已经殷勤地拉开了试衣间的帘子。
丝绒裙拉链在背后,她反手够了两下没够着。试衣间外传来新陈心怡的声音:“妈,我帮你拉。”帘子被掀开一条缝,那张年轻的脸探进来,杏眼弯着,嘴角挂着乖巧的笑。可陈心怡看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帮忙的意思,全是打量和玩味。新陈心怡的手指捏住拉链头,慢慢往上拉,指尖隔着丝绒从她后腰一直滑到肩胛骨,动作慢得像在摸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爸说今晚带咱们去吃日料,”新陈心怡帮她理好领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帘子外的人听见,“妈你穿这个正好,别换那件黑的了,太露。”
陈心怡咬了咬后槽牙。黑的那件是柳花濛衣柜里最常穿的紧身裙,领口低得能看见事业线,以前她最恨柳花濛穿成那样出门。可现在被“女儿”用这种体贴又孝顺的语气拦下来,她胸口堵了一口气,偏又发作不得。新陈心怡已经退出去挽住了陈父的手臂,回头冲她眨眨眼:“妈你快点,我跟爸先去楼下看鞋。”
陈父的声音远远传来:“心怡你别催你妈,让她慢慢挑。”新陈心怡应了一声“知道啦”,尾音拖得又甜又软。陈心怡站在试衣间里盯着帘子缝里那两道背影,年轻纤细的那个挽着中年男人的胳膊,头微微歪向他的肩膀,一副父女情深的模样。她攥了攥丝绒裙的下摆,掌心沁出薄汗。这具身体的汗腺比原来发达,一紧张后背就潮热,丝绒贴上去更显闷。她深吸一口气,对着试衣镜把胸口的褶皱抚平,镜中女人也对她做了同样的动作,酒红色的卷发从肩头滑下来,嘴唇微张,像在等谁吻上来。
她想起自己十九年来穿衣服从来只挑宽松的,卫衣套头就走,连内衣都选最薄最素的。可现在这具身体把每一寸布料都撑出形状,丝绒裹着腰臀的曲线,连她自己低头看一眼都觉得脸热。偏偏这种热跟以前那种羞耻不一样,它往下沉,沉到小腹,沉到丝袜接缝的地方。她赶紧把裙子脱下来换回原来的衣服,可换的时候手指碰到腰侧,那里被丝绒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她鬼使神差地拿指腹蹭了蹭。
晚饭吃到一半,陈父接了个电话去走廊里谈事,包厢里只剩两个人。新陈心怡用筷子夹起一片三文鱼,蘸了酱油山葵,却不往自己嘴里送,而是越过桌面递到陈心怡嘴边:“妈,你尝尝这个,爸说这家店的山葵是现磨的。”陈心怡看着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嘴唇上涂着淡粉色的唇釉,清纯得能掐出水。她张嘴接了,山葵冲上鼻腔的瞬间眼泪差点出来,新陈心怡递上纸巾,笑得眼睛弯弯:“妈你慢点,又没人跟你抢。”
陈心怡用纸巾按着眼角,忽然听见新陈心怡压低声音说:“姐,你猜陈逸昨天给我发了几条消息?”她手一顿。新陈心怡掏出手机,屏幕往她面前一晃,聊天界面上陈逸发了一连串消息,最上面一条写着“宝宝你今天怎么没来上课,想你了”。新陈心怡收回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划,漫不经心地说:“我回他说在陪爸妈吃饭,他就问‘你妈是不是又穿那条黑裙子了’。”她抬眼看向陈心怡,眼神里那点笑意凉飕飕的,“你说他问你干嘛?是不是上次在家见过一面,惦记上了?”
陈心怡把纸巾攥成一团。她当然知道陈逸为什么问,上周她穿皮囊约陈逸来家里那次,陈逸的手从她腰上滑到腿上的触感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可此刻被新陈心怡用这种口气点出来,她嘴里那点山葵的辛辣味全变成了酸苦。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柳花濛的腔调慢悠悠回:“小孩子嘴上没把门的,你也当真。”新陈心怡“噗”地笑了,把手机收进包里:“我逗你玩的,瞧你紧张的。”
可陈心怡看得分明,新陈心怡收手机之前飞快地删掉了那条聊天记录。她捏着茶杯的手指泛白,心里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这丫头在用她的脸、她的男友、她爸的钱,把她挤到墙角,还让她连叫疼的余地都没有。
从商场回来那晚,陈父喝了点清酒,进门时脚步有些浮。陈心怡扶着他在沙发上坐下,正要去倒水,手腕被攥住了。陈父仰头看她,眼神比平时浑浊,指腹在她腕骨内侧来回摩挲:“花濛,你最近是不是瘦了?”她心里咯噔一下,嘴上用柳花濛的口气打岔:“你喝多了吧,我腰上的肉都掐得出来。”陈父没接话,另一只手已经搭上她的腰侧,隔着连衣裙的布料收紧。她浑身僵了一瞬,柳花濛的身体记忆却先一步做出反应——腰不自觉地塌下去,胸口往他那边贴了贴,连呼吸都放软了。
陈父的嘴唇贴到她颈侧的时候,她闭上了眼。鼻尖萦绕着清酒和陈父身上须后水的味道,跟以前她闻惯的父亲的味道不一样,现在这具身体的嗅觉像是被调过,对这种中年男人的气息特别敏感。她咬着嘴唇没吭声,可陈父的手顺着她后背往下滑,停在臀线的时候她喉咙里还是漏出一声极轻的闷哼。那声音她自己听着都陌生,又哑又黏,带着柳花濛那种半推半就的意味。陈父显然受用,搂着她往卧室走。
卧室门关上的瞬间,她偏头看见走廊尽头新陈心怡的房间门缝里透出光,门没关严,光带里斜斜映着半张脸的轮廓。那轮廓一闪就缩回去了,门缝也跟着合上。陈心怡来不及多想,陈父已经把她压到床上,解她连衣裙侧面的拉链。她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水晶坠子晃来晃去,某一刻她忽然想起以前自己房间的吸顶灯,简单的圆形,什么装饰都没有。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身体的感觉冲散了,陈父的手掌粗粝温热,覆在她小腹上,她腰腹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绷紧又松开,丝袜被蹭得沙沙响。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新换的,洗衣液的栀子花味底下压着柳花濛惯用的香水后调,闻久了竟然让她后脑勺发麻。
事后陈父很快睡过去,鼾声一起一伏。陈心怡侧躺在床沿,浑身黏腻,丝袜在脚踝处堆成一圈。她轻手轻脚起来去浴室冲澡,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扶着瓷砖墙站了很久,膝盖还在发软。镜子被水汽糊住,她伸手抹了一把,镜子里柳花濛的脸被热气蒸得泛红,眼线晕开一点,嘴唇肿着,一看就是刚被人狠狠亲过的样子。她盯着那张脸,忽然伸手把自己的嘴角往上扯了扯,扯出一个笑。镜子里的人也笑。她又把嘴角压下去,镜子里的人也面无表情。她抬起右手,用柳花濛那种习惯性的动作把垂到胸前的卷发往后一撩,露出手腕内侧陈父方才攥出的红痕。她看着镜子里那个动作,没觉得别扭,反倒觉得顺。
第二天下午,夜场经理的电话又来了。陈心怡坐在梳妆台前,手机开着免提搁在口红架上,经理在那头说今晚有个大客户包了最大的包厢,点名要柳姐去坐台,“人家上回在你手里存了两瓶黑桃A,你不去说不过去”。她一边听一边对着镜子描眉,柳花濛的眉骨高,画起来比原来省事,眉笔顺着骨相走两下就成型。她嗯了一声,经理又补了句“穿好看点,那老板就吃你这款”,她笑骂了句“滚你的”,挂了电话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声笑骂有多自然。
她挑了那件被新陈心怡拦下来的黑色紧身裙。拉链在背后,她自己够着拉上去,裙摆短到刚好盖住腿根,黑丝袜从脚尖包到腰,勒出一圈浅浅的肉痕。高跟鞋选了双细跟的,鞋底薄,走起来得把腰扭起来才稳。她对着穿衣镜转了个圈,裙摆扬起一点弧度,镜子里的人酒红色卷发披散,胸口的布料绷得紧紧的,锁骨上留着昨晚陈父嘬出来的淡红印子。她伸手把领口往下拽了拽,让那道印子露出来,然后拿起口红补了一层,抿了抿。
出门的时候新陈心怡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敷面膜,看见她这身打扮,面膜底下的眼睛弯了弯:“妈,这么晚还出去?”陈心怡弯腰换鞋,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大人的事小孩少打听。”新陈心怡在身后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陈心怡推开家门走进夜风里,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响,她走了十几步才发觉自己两腿夹得有些紧,丝袜接缝磨着腿根内侧,又痒又麻。她稍微调整了步伐,让步子迈得更稳些,可没走多远又变回那种扭腰的走法。她索性不跟身体较劲了,放开了走,夜风从裙摆底下灌进来,凉飕飕地贴着大腿,她竟然觉得挺舒服。
包厢里烟酒气混着香水味,那个大客户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肚子把衬衫撑得扣子快崩开,一看见她就拍着身边的沙发说“柳姐你可算来了”。她笑着坐过去,接过酒杯的时候经理在门口冲她比了个大拇指。三杯洋酒下肚,男人的手已经从她膝盖滑到裙摆边缘,她夹着腿躲了一下,男人又追上来,这回直接按在她大腿内侧,隔着丝袜的触感让她耳根发烫。她偏头用柳花濛的腔调说“王总你急什么呀”,手却按在男人手背上,没推开。男人得了趣,凑过来要亲她脖子,她仰头躲开,余光扫到包厢另一头几个客人正往这边看,眼神全落在她身上。
那种被看着的感觉顺着脊背爬上来,跟昨晚在卧室被陈父压着时又不一样。昨晚好歹关了门,这会儿包厢里七八双眼睛明晃晃的,有人还掏出手机对着她拍。她本该恼的,可身体里那根弦反倒被拨得更响,腰不自觉地扭了扭,裙摆往上缩了一截。男人顺势把她往沙发扶手上按,手掌从她大腿滑到后腰,她上半身趴在扶手上,脸侧贴着沙发皮面,鼻尖闻到皮革和烟灰混杂的气味。男人的手在她臀上揉了两把,她咬住嘴唇,可喉咙里那声闷哼还是漏出来了,混在包厢震耳的音乐里不算明显,她自己却听得一清二楚。
从包厢出来去洗手间,她在隔间里坐了五分钟才平复呼吸。镜子前补妆的时候她盯着自己看,嘴唇上的口红被蹭花了,下唇沾着一点不知道是酒还是谁的唾液,亮晶晶的。她拿纸巾擦了擦,又补了一层。洗手台边有个同样来补妆的陪酒小姐跟她搭话:“柳姐今天状态可以啊,王总手都舍不得撒。”她笑笑没接话,把口红盖拧上,转身往外走。高跟鞋在光洁的地砖上敲出一串脆响,她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这声音比原来自己帆布鞋的脚步声好听多了。
那晚回家已经过了两点。陈父早睡了,新陈心怡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没光。陈心怡没开大灯,摸黑进了自己房间,脱了高跟鞋和丝袜,腿根内侧被丝袜勒出两道红印,她拿手指按了按,有点疼,更多的是麻。她没急着摘皮囊,坐在床沿上把丝袜团起来塞进床头柜抽屉,又从抽屉里拿出那面用丝巾裹着的因果镜。镜子巴掌大小,边缘的花纹在台灯底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她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柳花濛的脸,浓妆还没卸,眼线晕了一圈,嘴唇上的口红被蹭得只剩边缘一圈红。她拿指腹把晕开的眼线抹了抹,抹出更糊的一片,索性不擦了。
她把镜子举到面前,盯着镜子里那双上挑的眼睛,轻轻说了句:“我就是柳花濛。”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却清清楚楚。她说完顿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稳,尾音带着柳花濛那种惯有的懒散上扬:“我就是柳花濛。”镜子里的人冲她挑了挑眉,嘴角弯出一点弧度。她放下镜子,把台灯拧灭,黑暗里躺平,手搭在胸口。这具身体的心脏跳得沉稳有力,胸口的起伏比原来大,呼吸也深。她闭上眼,脑子里自动翻出明天夜场的排班表,想着那件墨绿色的丝绒裙配哪条丝袜好看,又想起王总说下周还来,得让经理把包厢留出来。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顺畅得让她自己都意外。
隔壁房间传来极轻的开门声,脚步声在走廊里停了一下,又折回去了。陈心怡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嘴角勾了勾。她知道那是谁,也知道那人在听什么。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夹在腿间,闭上眼睡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陈父还早,化了全妆,酒红色卷发拿卷发棒重新过了一遍,蓬松地堆在肩头。下楼的时候新陈心怡正坐在餐桌边喝牛奶,看见她下来,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笑着说:“妈今天真好看。”陈心怡拉开椅子坐下,端起陈父那杯没动过的豆浆喝了一口,用柳花濛的腔调回:“我哪天不好看?”新陈心怡笑出声,把牛奶杯放下,凑过来压低声音:“姐,你昨晚叫得有点大声,爸没听见吧?”陈心怡拿筷子的手一顿,抬眼瞪她。新陈心怡已经退回去了,拿纸巾擦擦嘴,站起来拎书包:“我上学去了,妈你慢慢吃。”
陈心怡看着她出门的背影,年轻纤细的腰肢在连衣裙底下摆动,步伐轻快,马尾辫一甩一甩。那具身体原本是她的,每一寸她都熟悉。可现在她看着那背影,心里翻上来的竟然是一种奇异的轻松。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桌上的手,柳花濛的手,指甲修得圆润,涂着深红色的甲油,无名指上有一圈戒痕,是摘了婚戒留下的。她把那根手指蜷起来,端起豆浆又喝了一口。
陈父从楼上下来,经过她身边时在她肩膀上拍了拍:“花濛,今天气色不错。”她仰头冲他笑了笑,用柳花濛的口气说:“昨晚睡得好嘛。”陈父在她对面坐下,翻开报纸,没再追问。陈心怡低头吃早餐,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午去美甲店换个颜色,顺便约王总把下周的包厢订金收了。这些事以前她连想都不会想,现在做起来像呼吸一样自然。
因果镜被她锁进抽屉最底层,上面压着几件没拆吊牌的紧身裙。她偶尔会拿出来看一眼,但不再需要对着镜子说那句话了。那句话已经长在她喉咙里,随时能说出来,随时都算数。
章节 11
陈心怡在美甲店坐了快两个小时,选了个深酒红的猫眼甲油,衬着柳花濛白而丰腴的手指,灯光一照像藏了层碎钻。美甲师一边给她修甲缘一边夸她手型好,她笑了笑,用柳花濛那种懒洋洋的腔调说:“手好不如命好。”美甲师当她是玩笑,跟着笑了两声。她低头看自己的指甲一点点被涂满,心里想的却是王总那笔包厢订金——夜场经理昨天发消息说王总最近手头紧,让她自己掂量着收多少。她当时回了句“知道了”,转头就把这事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跟另外几条催债短信排在一起。
美甲做完她没急着走,坐在店里翻了翻柳花濛的微信。通讯录里乱七八糟的备注看得她眼皮直跳:“王总夜场”“李哥建材”“张总车行”……她一个个点进去看聊天记录,有些是语音,她不敢外放,转了文字,满屏的“柳姐什么时候有空”“上次那事再商量商量”。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深吸一口气。柳花濛欠的钱比她在借条上看到的还多,有几笔已经逾期,催债的语气从客气变成阴阳怪气。她翻了翻最近的转账记录,发现柳花濛一直在拆东墙补西墙,上个月还从一个叫“周姐”的人手里借了笔短期,利息高得离谱。
陈心怡咬了咬嘴唇。这些债现在都压在她身上。她以柳花濛的身份活着,就得替柳花濛还钱、应付这些人。她盯着手机屏幕想了半天,把周姐那条聊天记录截了图存进私密相册,又把王总的对话框置顶。做完这些她站起来,对着美甲店的镜子理了理酒红色卷发,镜子里的女人妆容精致、耳坠摇晃,看不出半点被债务追着跑的狼狈。她满意地勾了勾嘴角,拎包出门。
下午她约了王总在夜场附近的茶楼见面。到得早,她特意挑了靠里的卡座,要了壶普洱,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下。王总迟了快二十分钟,进来的时候一脸倦色,西装皱巴巴的,坐下先灌了半杯茶。陈心怡没急着提订金的事,先问他最近生意怎么样。王总摆摆手说别提了,货款压着收不回来。陈心怡听着,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用柳花濛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说:“王总,下周的包厢我可是给你留好了,经理那边我打了招呼。你要是手头不方便,订金先给一半也行,剩下的月底补上。”王总抬眼看她,目光在她领口停了一下,又挪回她脸上:“柳姐这么够意思,我哪能不给面子。”说着掏出手机当场转了一半订金过来。
陈心怡看着到账提示,心里松了半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端起茶抿了一口。王总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柳姐,你上次说的那个新来的姑娘,靠谱不?”她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出来,只拿指甲敲了敲杯沿:“急什么,我手里的人什么时候不靠谱过。”王总嘿嘿笑了两声,手从桌上伸过来想搭她手背,她不动声色地把茶杯换了个位置,正好挡在两人之间。王总讪讪收回手,又聊了几句闲话便走了。
陈心怡坐在卡座里把剩下的茶喝完,心里盘算着“新来的姑娘”是怎么回事。她翻了柳花濛的备忘录,果然在一条加密笔记里看到几个名字和日期,后面标着“试台”“上钟”之类的字眼。她皱着眉把手机锁了屏。柳花濛不光欠债,还做着拉人下水的勾当。她攥着手机壳的边缘,指甲掐进硅胶里。这事她干不来,可要是突然不干了,那些姑娘、那些客人、夜场经理那边,全都会起疑。她闭上眼靠进沙发里,柳花濛的身体自动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脊背贴着靠垫,两条长腿交叠起来。她睁开眼看见自己丝袜包裹的小腿在灯光下泛着柔光,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事得慢慢脱手,先找个由头把最近这批推了。
从茶楼出来才四点多,天还亮着。她站在街边犹豫了一下,拦了辆车回家。路上陈逸发来消息,问她晚上有没有空。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好几秒——陈逸用的还是跟陈心怡的合照,两个人脸贴着脸笑。她切到柳花濛的对话框回他:“晚上要盯场子,你好好上课。”发完把手机扔进包里,扭头看窗外。车过了两个红绿灯,她又把手机摸出来,把那条消息撤回了,重新打了一行:“九点以后有空,你来找我?”发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她明明想晾着陈逸,手却比脑子快。
到家的时候新陈心怡正窝在沙发里看综艺,两条光裸的腿盘在坐垫上,脚趾涂着浅粉的甲油。听见开门声她抬头,嘴里还叼着半块苹果,含含糊糊叫了声“妈”。陈心怡换了拖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音量调小。新陈心怡嚼完苹果咽下去,歪头看她:“今天美甲做得不错。”陈心怡把手伸出来给她看,深红色的甲面在客厅灯下亮晶晶的。新陈心怡抓过她的手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笑了:“姐,你这手现在比我的还嫩。”陈心怡把手抽回来,用柳花濛的腔调说:“少贫。你晚上吃什么了?”新陈心怡往沙发里缩了缩:“叫了外卖,爸说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吃。”
陈心怡嗯了一声,站起来往厨房走,打开冰箱翻了翻,拿了盒酸奶出来。她靠在料理台边喝酸奶,目光越过客厅落在新陈心怡身上。那具身体穿着件宽松的居家T恤,领口大得露出一截锁骨,头发随意扎了个丸子,碎发毛茸茸地贴在耳侧。陈心怡看着她拿遥控器换台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也是这样窝在沙发里,一边看综艺一边等陈逸发消息。现在她站在厨房里,穿着紧身针织衫和包臀裙,腰被勒出明显的弧度,胸脯把针织衫撑出饱满的轮廓,酸奶喝了两口就放下——柳花濛的身体在控制热量,晚饭前只喝黑咖啡。
她把酸奶放回冰箱,走到客厅门口,靠着门框说:“我晚上出去一趟。”新陈心怡头也没回:“去夜场?”陈心怡顿了顿:“嗯。”新陈心怡这才转过头来,嘴角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姐,你最近去夜场去得挺勤。”陈心怡没接话,转身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听见新陈心怡在背后说:“注意安全啊妈——”那声“妈”拖得又软又长,跟撒娇似的。
她上楼换了条黑色紧身连衣裙,领口开得不算低,但腰收得极细,裙摆刚过膝盖。对着镜子涂口红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换了个比平时浅的色号。柳花濛的化妆包里全是正红、姨妈色,这支豆沙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在夹层里的,可能是原主哪次随手扔进去的。她涂完抿了抿嘴,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没那么咄咄逼人了,但眉眼还是柳花濛的眉眼,上挑的眼尾带着天生的媚。她叹了口气,拿纸巾把豆沙色蹭掉,重新涂了正红。
出门前她给夜场经理发了条消息,说今晚过去看看。经理秒回了个“好嘞柳姐”,紧接着又发来一条:“王总那订金收了?”她回:“收了一半。”经理发了个大拇指。她把手机塞进手包,下楼的时候新陈心怡已经从沙发上挪到了餐桌边,面前摊着课本和笔记,一副用功的样子。陈心怡经过她身边,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陈心怡以前常用的那个牌子。她脚步顿了一下,没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夜场九点才开始上客,她到得早,场子里灯还没全开,几个服务生在摆台擦杯子。经理迎过来递了瓶水,跟在她身边汇报今晚的预订情况。她一边听一边往后台走,高跟鞋在走廊瓷砖上敲出清脆的响声。经过化妆间的时候她往里瞥了一眼,几个姑娘正对着镜子补妆,其中一个她从柳花濛的记忆里认出来叫小露,上次被客人灌得趴在洗手间吐。小露看见她进来,叫了声“柳姐”,眼神有点躲。陈心怡在记忆里翻了翻,想起柳花濛上次让小露去陪一个难缠的客人,小露不太情愿但还是去了。
她在化妆间门口站住,对小露招了招手。小露磨蹭着走过来,陈心怡压低声音说:“今晚王总要是点你,你就说身体不舒服,我帮你推了。”小露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张了张又合上,小声说了句“谢谢柳姐”。陈心怡摆摆手让她回去,自己往办公室走。经理跟上来问怎么了,她头也没回:“小露这两天嗓子不行,别安排她喝酒。”经理哦了一声,在排班表上划了两笔。
九点半场子热起来,音乐震得地板都在颤。陈心怡在吧台后面站着,看舞池里人影晃动,偶尔有熟客过来打招呼,她笑着应两句,递酒过去。王总果然来了,带了两个朋友,一进门就冲她招手。她端着杯气泡水走过去,王总搂着她肩膀跟朋友介绍:“这是柳姐,这地儿她说了算。”她笑着把他的手从肩上拿下来,说“王总抬举”,顺势在对面坐下。王总的朋友起哄让她喝一个,她推不过,拿了杯啤酒抿了一口就放下,说胃不舒服。王总倒没为难她,转头跟朋友喝去了。
十点多的时候陈逸来了。他穿了件深灰卫衣,头发像是刚洗过,蓬松地搭在额前,在夜场门口张望了一下才看见她。陈心怡坐在吧台高脚凳上,一条腿叠在另一条上,裙摆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丝袜包裹的大腿。陈逸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手插在兜里,弯下腰凑近她耳边:“你叫我来的。”声音压得低,混着夜场的音乐听不太真切。陈心怡偏过头看他,灯光底下陈逸的脸干净得跟这场子格格不入。她伸手拽了拽他卫衣的抽绳,用柳花濛的腔调说:“叫你来就来了?这么听话。”陈逸耳朵尖红了一点,直起身左右看了看,又弯下腰来:“心怡知道我来找你吗?”
陈心怡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她盯着陈逸的眼睛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怕她知道?”陈逸没说话,喉结动了动。陈心怡从高脚凳上下来,鞋跟在地面磕了一声脆响,伸手拉住陈逸的手腕往走廊深处带。后台走廊灯光暗,两边是仓库和员工休息室的门。她推开一扇没锁的杂物间门,把陈逸拉进去,反手把门掩上。杂物间里堆着几箱酒和折叠椅,空间窄得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陈逸后背抵着货架,呼吸明显重了。陈心怡仰头看他,柳花濛的身高让她能平视他的下巴,她伸手按在他胸口上:“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跟我在一起,是喜欢我这个人,还是喜欢这具身体?”
陈逸愣住。昏暗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陈心怡感觉到他心跳快得厉害。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怎么这么问……”陈心怡没等他说完,踮脚凑上去亲了他一下,嘴唇碰了一下就退开。陈逸追着低下头来,她偏过脸躲开了,手指点着他胸口:“想好了再回答。”陈逸抓住她的手,声音有点哑:“我喜欢你,不管你是什么样。”陈心怡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抽回手,在昏暗里笑了一声:“行了,你回去吧,这儿不是你待的地方。”陈逸不肯动,她又推了他一把:“听话,明天我去学校找你。”
把陈逸送走之后她在走廊里靠墙站了一会儿。柳花濛的身体还带着刚才被陈逸搂过的热度,腰侧被他手掌按过的地方有点发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深红甲油在暗光里像凝固的血。她攥了攥拳又松开,转身往场子里走。经过洗手间的时候她拐进去补了个妆,镜子里柳花濛的脸红扑扑的,嘴唇上的口红被蹭花了一点。她拿棉签擦了擦,重新描好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出来的时候经理正找她,说后半夜来了几个生面孔,看着像来闹事的。她跟着经理过去看了一眼,几个年轻男人坐在卡座里点了一堆酒,说话声音很大,其中一个把脚翘在茶几上。陈心怡走过去,笑着说了句“几位老板玩得开心”,伸手把那个人的脚拨下去。那人斜眼看她,她也不躲,就那么笑着对上他的视线,手在背后冲经理比了个叫保安的手势。那人盯了她几秒,自己把脚收回去了,嘟囔了一句“这娘们儿挺横”。陈心怡没理他,转身走了。
凌晨两点她到家,脱了高跟鞋赤脚踩在地板上,脚底冰凉。客厅灯还亮着,新陈心怡裹着毯子歪在沙发上睡着了,茶几上摊着写了一半的作业。陈心怡站在沙发前低头看她,年轻的脸在睡眠里显得格外安静,睫毛长长的,嘴唇微微张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弯腰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新陈心怡露在外面的肩膀。新陈心怡动了动,没醒,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陈心怡直起身,轻手轻脚上了楼。
洗完澡她坐在梳妆台前擦护肤品,柳花濛的瓶瓶罐罐摆了一桌子,她按顺序一层层往脸上抹,手法熟练得不用想。抹到眼霜的时候她忽然停住,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三十七岁的皮肤保养得再好也有痕迹,眼角有细纹,法令纹比年轻时候深了些,脖子上的皮肉微微松了。她用手指按了按眼尾,又松开,看那几道纹路弹回去。以前她最怕变老,现在这张脸就是她的脸,她每天得花二十多分钟跟它打交道。
她拉开抽屉,因果镜压在几条没拆吊牌的裙子底下,镜面朝下。她犹豫了一下,把裙子挪开,翻过镜子看了一眼。镜面黑沉沉的,映出她自己的脸,没什么特别。她又把它翻回去,用裙子盖好,推上抽屉。
躺到床上已经快三点。她关了灯侧身躺着,柳花濛的身体在黑暗里格外敏感,真丝睡衣贴着皮肤,翻身的时候蹭出一片细密的触感。她闭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接一个:王总那另一半订金月底得催,周姐的利息下周到期,小露的事得想个稳妥的法子推掉,陈逸那边明天去学校得跟他说清楚……想到陈逸,她又想起杂物间里他说的那句“不管你是什么样”,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隔壁房间传来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在床上翻了个身。她睁开眼,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过了几秒,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给新陈心怡发了条消息:“作业没写完别硬撑,明天早点起。”发完把手机扣回去,翻了个身把被子夹在腿间。过了几分钟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新陈心怡回了两个字:“知道。”后面跟了个打哈欠的表情。
她把手机放下,这回真的闭了眼。柳花濛的身体在黑暗里慢慢松下来,呼吸变沉。临睡着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得把备忘录里“新来的姑娘”那一条删了。
章节 12
早上七点闹钟响的时候,陈心怡觉得自己只睡了不到两个钟头。柳花濛的身体从被子里伸出一截光裸的手臂,摸索着把手机够过来按掉闹铃,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胸口沉甸甸地压着真丝睡衣的领口。她闭着眼做了几次深呼吸,才把那股起床气顺下去。
洗漱完下楼,新陈心怡已经坐在餐桌前了。年轻的脸洗得干干净净,马尾扎得利落,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正拿勺子搅着一碗白粥。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弯了弯眼睛:“妈,早。”
陈心怡嗯了一声,去厨房盛了碗粥端到对面坐下。柳花濛的身体对早晨没什么胃口,她勉强喝了半碗,抬眼看新陈心怡吃得香甜,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怪异感。以前她当陈心怡的时候早上总赖床,经常来不及吃早饭,抓块面包就跑。现在换了个壳子,作息倒是规律得很。
“昨晚作业写完了?”她问。
“写完了,十二点前睡的。”新陈心怡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抽了张纸巾擦嘴,“妈你昨晚几点睡的?我看你房间灯一直亮着。”
“三点。”陈心怡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今天去学校,陈逸那边——”
“我知道。”新陈心怡打断她,把碗放进水池,回头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不属于十九岁女孩的笃定,“我会处理好的。你放心。”
陈心怡看着那张曾经属于自己的脸做出这种表情,后背莫名发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摆摆手:“路上小心。”
新陈心怡背着书包出门以后,家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陈心怡坐在餐桌前没动,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粥碗的边沿。柳花濛的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一下,她走过去拿起来看,是周姐发来的消息,语气客气但意思明确:利息最晚后天到位,不然那边不好交代。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扔回茶几上,转身去翻柳花濛的记账本。那本软皮本子塞在电视柜最下层的抽屉里,夹在一堆过期的水电费单子中间。她抽出来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进出项,字迹潦草,有些数字旁边画了圈,有些打了叉。最后一页底下写了个总数,红笔圈了好几道,旁边批了两个字:急。
陈心怡盘腿坐在地板上,拿过茶几上的计算器重新算了一遍。柳花濛名下的债分了好几笔,周姐这边是短期拆借,利息滚得快;王总那边是生意上的尾款,说好月底结;还有两笔信用卡的最低还款日就在下周。她把数字加加减减,得出的缺口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以前她只知道后妈欠债,具体欠多少、跟谁欠,一概不清楚。现在这些数字实打实压在她头上,她才知道柳花濛每天过的是什么日子。
她合上本子做了个决定。王总那边得主动去催,不能等对方想起来才给。她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王总的号码,斟酌了一下措辞,发过去一条消息:王总,上次说的那批货尾款,您看月底前方便安排吗?我这边有个短期的周转要填,麻烦您了。
消息发出去她就把手机搁下了,没指望马上有回复。王总那种人精,催急了反而拿乔,得给他留点时间端着。
接下来她开始处理另一件事。柳花濛的手机相册里存了不少聊天截图,她一张张翻过去,大部分是跟各种男人的暧昧对话,有几条提到了具体人名和金额。她挑出跟小露有关的几张仔细看了一遍,弄清楚了来龙去脉:小露是夜场新来的姑娘,柳花濛之前答应帮她牵线搭桥介绍个“靠得住”的客人,对方答应给一笔介绍费。现在陈心怡顶着柳花濛的身份,既不想干这种事,又不能直接得罪人。她想了想,用小号加了小露的微信,用柳花濛惯用的那种半亲热半敷衍的语气发语音过去:“小露啊,姐这两天家里有点事,你那个事我先帮你压一压,过阵子空了再说,你别急哈。”
语音发完她又补了个红包,金额不大,意思到了就行。小露回了个“好的姐,等你消息”,后面跟了朵玫瑰。陈心怡松了口气,把这段聊天记录删干净。
做完这些她看了眼时间,快十点了。柳花濛的身体在沙发上窝着不舒服,腰后面空落落的,她顺手扯了个靠垫垫上,又觉得胸口闷,把紧身家居服的拉链往下拉了拉。低头看见自己深陷的乳沟,她愣了一下,又把拉链拉回去,手指在拉链头上捏了捏。这具身体稍微不注意就会显得过分惹眼,穿什么衣服都带着股熟透的味道。
手机响了,她拿起来看,王总回了消息,语气不冷不热:月底啊,我看看账上情况,尽量安排。陈心怡盯着这几个字琢磨了一会儿,觉得有戏但不够稳,又追了一条:那麻烦王总多上心,我这边实在倒不开,您帮我这一回,下回您有事我肯定也不推。发完她想了想,从相册里翻了张柳花濛以前存的比较得体的自拍发过去,照片里柳花濛穿着黑色高领毛衣,化淡妆,笑得挺端庄。配了句:改天请您喝茶当面谢。
王总很快回了:行,我记着了。后面跟了个握手的表情。
陈心怡把手机放下,长长吐了口气。这种周旋的事她以前只在旁边看过柳花濛做,轮到自己上手才发现里面全是分寸。太硬了得罪人,太软了被人拿捏,得刚好卡在对方觉得“帮这个忙不亏”的线上。
中午她随便下了碗面吃。柳花濛的胃被酒和咖啡糟蹋了这些年,吃点清淡的反而舒服。她坐在厨房高脚凳上吸溜面条的时候,听见门口有动静,抬头一看,陈父回来了。
陈父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手里拎着个公文包,脸上带着点倦色。他换了鞋走进来,看见陈心怡坐在那儿吃面,愣了一下:“今天没出门?”
“没,在家歇歇。”陈心怡把嘴里的面咽下去,下意识挺直了背。柳花濛对着陈父的时候习惯性地会摆出点温顺姿态,她照着做了,但心里绷着根弦。
陈父把公文包搁在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搓了把脸:“那个……心怡最近怎么样?我看她这两天挺正常的,早起早睡的。”
“挺好的,作业也按时写了。”陈心怡低头挑了一筷子面,语气尽量自然。
“嗯。”陈父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花濛,你最近……好像不太一样。”
陈心怡心里咯噔一声,面上不动声色:“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陈父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就是感觉你消停了。以前你那些电话啊、应酬啊,这两天都没怎么见你接。”
“消停了还不好?”陈心怡扯了扯嘴角,用柳花濛那种带点撒娇带点埋怨的腔调说,“你以前不是老嫌我往外跑吗,我在家待着你又不习惯了。”
陈父被她这么一说倒笑了,摆摆手:“行行行,我说不过你。在家好,在家好。”他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又回头,“对了,下礼拜有个饭局,老赵他们组的,你跟我一块儿去吧。”
陈心怡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柳花濛的社交圈她还没完全摸透,老赵是谁她都不清楚。但她不能问,一问就露馅。她含糊地应了声“行”,低头继续吃面。陈父上楼去了,她听见卧室门关上的声音才把嘴里的面嚼完咽下去。
下午她翻了半天柳花濛的微信聊天记录,总算把老赵这个人对上了号。老赵是做建材生意的,跟陈父有往来,柳花濛之前陪陈父去过两次他的饭局,席间跟老赵的太太聊得挺热络。她记下这些信息,又把老赵太太的喜好从聊天记录里扒拉出来:喜欢翡翠,爱打麻将,最近在给儿子找家教。
陈心怡拿笔把这些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写完了自己都觉得荒唐。她一个十九岁的学生,现在在这儿研究怎么跟中年太太们应酬。但荒唐归荒唐,该做的事一样不能少。柳花濛的人生就是靠这些细碎的人情往来撑起来的,她要接着过下去,就得把这些线头一根根接上。
傍晚新陈心怡放学回来,进门先喊了声“妈”,把书包搁在玄关柜子上,趿拉着拖鞋走进客厅。陈心怡正坐在沙发上看柳花濛以前的记账本,抬头看了她一眼:“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新陈心怡在她旁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盒切好的水果,“学校门口买的,你吃不吃?”
陈心怡接过盒子,拿牙签戳了块哈密瓜。新陈心怡歪头看着她,忽然说:“陈逸今天问我,为什么我这两天手变糙了。”
陈心怡嚼着哈密瓜的动作停了停:“你怎么说的?”
“我说最近帮家里做家务。”新陈心怡笑了笑,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年轻的手,指甲修得圆润干净,但确实比原主之前嫩生生的样子多了些细纹和薄茧。那是柳花濛灵魂带过来的痕迹,三十七岁的身体用惯了的手,换了个壳子也改不掉。“他信了,还说心疼我,要给我买护手霜。”
陈心怡把牙签放下,看着她:“你跟他……现在到什么程度了?”
新陈心怡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他挺喜欢我的。就是那种,年轻男孩对女朋友的喜欢。”她顿了顿,嘴角弯出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不过他现在有点怕我。”
“怕你?”
“嗯。我说不上来,可能是我有时候说话的方式跟他以前认识的心怡不太一样,他有点摸不准。”新陈心怡把水果盒的盖子扣好,语气轻描淡写,“不过这样也好,他反而更上心了。男人嘛,你让他太放心了他就松懈了。”
陈心怡听着这话从自己那张十九岁的脸上说出来,后脊梁又有点发麻。她低下头翻了一页记账本,没接话。新陈心怡也不在意,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上楼写作业去了。对了妈,你那个周姐的利息,要是不够的话,我这边还有点儿。”
陈心怡猛地抬头看她:“你哪来的钱?”
“陈逸给的。他说让我买点喜欢的东西。”新陈心怡站在楼梯口回头看她,表情坦然得很,“我没花,存着呢。你要用就拿去。”
“不用。”陈心怡把记账本合上,语气硬邦邦的,“我自己想办法。”
新陈心怡耸了耸肩,上楼去了。
陈心怡坐在沙发上生了会儿闷气。她说不清自己在气什么,气新陈心怡拿陈逸的钱来充大方,还是气自己居然有一瞬间真的在考虑要不要接。柳花濛的债是她自己的债,她既然占了这具身体,就没打算靠别人填窟窿。尤其不能靠陈逸,那小子现在跟她——跟这具身体——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已经够乱了。
晚上她换了身衣服出门。柳花濛的衣柜里翻出来一件黑色针织连衣裙,领口不算低,裙摆在膝盖上面一点,配了双粗跟短靴。她对着镜子化了淡妆,把头发松松挽了个髻,看着比平时素净不少。出门前她跟陈父打了声招呼,说去趟超市买点东西。
其实她去了趟夜场。没进包厢,就在吧台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了一会儿。夜场经理看见她来了,端着杯苏打水凑过来:“柳姐,这两天没见你,忙什么呢?”
“家里的事。”陈心怡接过苏打水抿了一口,学着柳花濛的样子把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小露那事我推了,你帮我跟那边说一声,回头我请吃饭。”
经理点了点头,也没多问,转头招呼别的客人去了。陈心怡坐在那儿观察了一会儿场子里的动静,客人陆续上来了,灯光暗下去,音乐换成了慢节奏的蓝调。她看见几个熟面孔,都是以前在柳花濛记忆碎片里出现过的,她没主动打招呼,那些人也没过来缠她,大概看她今天穿得正经、表情又淡,觉得不是搭话的时候。
坐了半个钟头她起身走了。出门被夜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这地方她来一次紧张一次,柳花濛的身体却适应得很快,坐下来没几分钟心跳就稳了,连呼吸都跟着场子里的节奏走。她一边往家走一边想,这具身体到底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习惯和反应。
回家洗完澡躺床上,她摸出手机翻了翻陈逸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一张篮球场的照片,配了句“打完球吃火锅,爽”。底下新陈心怡的账号点了个赞,还评论了句“少吃辣”。陈逸回了个憨笑的表情。
陈心怡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扔到枕头边上。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柳花濛的头发散在枕面上,酒红色的发丝蹭着脸颊,有点痒。她伸手把头发拨到一边,忽然想起一件事,又摸过手机给新陈心怡发了条消息:“明天放学早点回来,我有事跟你商量。”
发完她等了一会儿,新陈心怡回了个“好”。她把手机放下,这回真的准备睡了。临闭眼前她脑子里还在转:老赵那个饭局得提前准备,王总的钱到账之前得先把周姐那边稳住,还有陈逸——新陈心怡说陈逸“怕她”,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她还没想明白。
柳花濛的身体在黑暗里渐渐沉下去,呼吸变得绵长。陈心怡的意识也跟着模糊起来,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得去趟银行查查柳花濛的账户余额,别到时候连请人喝茶的钱都拿不出来。
章节 13
第二天早上陈心怡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她迷迷糊糊伸手去摸床头柜,指尖碰到手机的同时也碰到了自己胸前那两团沉甸甸的软肉,压得她侧躺的肩膀有些酸。她皱着眉坐起来,酒红色的长发乱糟糟地披了一肩,睡裙的肩带滑到胳膊肘,露出大片白花花的胸口。她低头看了一眼,还是不太习惯——柳花濛这具身体连睡觉都带着一种过分丰腴的存在感,翻个身都像在搬动什么贵重又累人的东西。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露出脖颈和耳垂。柳花濛的耳垂上有一排耳洞,她挑了副最小的银钉戴上,又翻出一件领口不算太低的黑色针织衫和一条深灰西装裤。她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觉得这样去银行应该不会太扎眼。临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柳花濛那副夸张的金色圆环耳坠换了下来,塞回首饰盒里。
银行在小区东门外那条街上,走路十来分钟。陈心怡到的时候刚开门不久,取号排队的人不多。她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柳花濛的身份证和银行卡,心里盘算着该怎么问。轮到她的时候柜台后面的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态度很客气:“柳女士,办什么业务?”
“查一下余额,再拉最近三个月的流水。”陈心怡尽量把声音放平,学着柳花濛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柜员敲了几下键盘,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让陈心怡眼皮一跳。活期余额比她预想的多——但也只是“比她预想的多”,实际上也就够撑两三个月日常开销。流水拉出来之后她更头疼:进账零零散散,有几笔标注着“转账”的钱进来没两天就转出去了,去向是几个不同的个人账户,看不出规律。还有几笔POS消费是在商场和金店,金额不小。她把流水单折好塞进包里,又让柜员打了份定期存款的明细,结果定期那边倒是有一笔,数目不大,但存了快两年没动过。
出了银行门她站在台阶上把流水单又看了一遍。柳花濛的账比她想象的要乱,但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至少短期周转还撑得住。她把单子收好,掏出手机给新陈心怡发了条消息:“放学直接回家,别跟陈逸在外面磨蹭。”
新陈心怡回得很快:“知道啦姐。”后面还跟了个吐舌头的表情。
陈心怡盯着那个“姐”字看了两秒,嘴角抽了一下。这具身体比陈心怡原来的身体大了快二十岁,被自己曾经的身体叫姐,怎么听怎么别扭。她把手机揣兜里没再回,拐进街角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和一包湿纸巾。收银台旁边摆着口香糖和避孕套,她目光扫过去的时候顿了一下,想起昨晚翻陈逸朋友圈时看见的那条评论,心里那点不痛快又冒上来。她拿了一盒薄荷糖扔在柜台上结了账。
回家路上经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她进去挑了些橙子和葡萄。老板娘认得柳花濛,笑着招呼:“柳姐今天气色好,这橙子刚到的,甜得很。”陈心怡笑了笑没多话,付了钱提着袋子往回走。她发现柳花濛这张脸在附近混得确实熟,一路走过来有三四个人跟她点头打招呼,她只能含糊地应着,心里暗暗记下这些人的脸——以后说不定用得上。
到家刚把水果放进冰箱,门锁就响了。新陈心怡背着书包进来,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头发扎了个高马尾,脸上干干净净的,还真有几分原来陈心怡的样子。她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才开口:“什么事啊,神神秘秘的。”
陈心怡在餐桌边坐下,把银行流水单摊在桌面上:“柳花濛的账。你看看。”
新陈心怡凑过来扫了两眼,眉头微微拧起来。她伸手把单子拿过去仔细看了看,指尖在几笔转出记录上点了点:“这几个账户我都没印象,得查查是不是她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债主。”
“你能查到?”陈心怡问。
“我试试。”新陈心怡把单子折好塞进自己书包侧兜里,“我那边有她手机,通讯录和微信都还在,翻翻聊天记录应该能对上号。不过——”她抬眼看了看陈心怡,“你查这个干什么?打算替她还债?”
陈心怡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尾:“不还。但得搞清楚哪些债是急的、哪些能拖、哪些根本不用理。老赵那个饭局我下周得去,王总的钱到账之前我得心里有底,别到时候被人拿捏。”
新陈心怡挑了下眉,没接话,转身从冰箱里拿了瓶酸奶插上吸管。她靠在料理台边上喝了两口,忽然说:“陈逸昨天问我周末要不要去爬山。”
“你怎么说的?”
“我说看情况,作业多就不去。”新陈心怡咬着吸管笑了一下,“他有点失望。不过我觉得吊着他比顺着他管用,他这人你越给他好脸他越来劲。”
陈心怡听着这话心里有点复杂。她当然知道陈逸是什么德行,但这话从新陈心怡嘴里说出来——用着她原来的脸和声音——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她压下那点不舒服,把话题拉回正事:“周末不行,周末我得去趟周姐那儿。你跟我一块去。”
“周姐是谁?”
“柳花濛的一个牌搭子,也是放贷的中间人。王总那笔钱就是通过她牵的线。”陈心怡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周姐这人吃软不吃硬,你到时候别说话,看我眼色就行。”
新陈心怡把空酸奶盒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行,我跟你去。不过——”她走到陈心怡身边,压低了声音,“你确定你能应付得了那种场面?柳花濛跟周姐打交道的时候可没少被灌酒。”
陈心怡侧头看了她一眼。新陈心怡脸上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里那点试探藏得不算深。陈心怡知道她在掂量自己——看她这个“新柳花濛”到底能不能撑住柳花濛的场子。
“灌酒就灌酒。”陈心怡把百叶帘重新拉好,转过身来,“柳花濛这身体喝个半斤白酒问题不大,我试过了。”
新陈心怡眉毛挑得更高了些,没再说什么,拎起书包往自己房间走。走到一半她停下来回头:“对了,陈逸说想周末来家里吃饭。我还没答应,你觉得呢?”
陈心怡想了想:“让他来。正好让爸看看。”
新陈心怡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嘴角弯了弯:“你是想让爸觉得‘女儿’跟男朋友感情好,顺便敲打敲打他?”
“敲打谁?”
“都有。”新陈心怡耸了耸肩,推开房门进去了。
陈心怡站在原地没动。她确实有这个意思——陈父最近对她这个“妻子”的态度有点微妙,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有时候看她的眼神比以前多停了两秒,问话也比以前细。让陈逸来家里吃顿饭,一方面显得家里正常热闹,另一方面也让陈父的注意力分散些。至于敲打陈逸——新陈心怡说得没错,陈逸对“后妈”那点心思得压一压,不能让他觉得随时能凑上来。
她回房间换了身衣服,把黑色针织衫换成一件烟灰色的薄毛衣,领口宽松些。下午她打算去趟菜市场,晚上做顿饭。柳花濛的厨艺记忆不算丰富,但家常菜能对付,她翻着记忆碎片找了道红烧小排和一道清炒时蔬,觉得应该不会翻车。
出门前她对着玄关的穿衣镜理了理头发,忽然想起一件事,又折回卧室从床头柜最下层摸出那个装皮囊的布袋。她犹豫了一下,把布袋打开看了一眼——皮囊叠得整整齐齐,表面泛着柔和的哑光,摸上去还是那种微凉又细腻的触感。她凑近闻了闻,柳花濛的气息已经淡了很多,混着一点洗衣液的香味。她把布袋重新系好塞回原处,心里盘算着:因果镜的事暂时不能急,得先把眼前的账和人都理顺了再说。
菜市场在小区后门出去隔两条街的地方,下午人不多。陈心怡挑了小排和青菜,又买了些姜蒜调料。卖肉的大叔看她挑得仔细,搭话道:“柳姐今天自己做饭啊?好久没见你来了。”
“嗯,家里来客人。”陈心怡随口应着,把挑好的小排递过去称重。
“你家那位先生有口福了。”大叔利落地剁好排骨装袋递过来。
陈心怡接过来笑了笑没接话。走出菜市场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刚才那几句话她说得挺自然,连柳花濛那种懒洋洋的尾音都带出来了。她站在路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提着的菜,忽然有点分不清是自己“演”得好,还是这具身体的习惯已经渗进来了。
回家之后她在厨房忙了一个多钟头,红烧小排收汁的时候陈父回来了。他拎着公文包进门,在玄关换了拖鞋,闻到厨房飘出来的香味脚步顿了顿:“今天怎么做这么多?”
“心怡说陈逸周末来吃饭,我先练练手。”陈心怡头也没回,拿铲子翻着锅里的排骨。
陈父走到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陈心怡能感觉到他目光落在自己背上,那种带着审视的打量让她后颈有点发紧。她稳住手上的动作,把火关小,转过身来擦了擦手:“怎么了?我脸上沾东西了?”
“没有。”陈父收回目光,摆摆手往客厅走,“就是觉得你最近……做饭次数多了。”
“以前懒得做,现在想开了。”陈心怡端着排骨往餐桌走,经过陈父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尝尝咸淡?”
陈父夹了一块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点头:“还行,就是有点甜。”
“下次少放点糖。”陈心怡把排骨放下,转身回厨房端另一道菜。她心里暗暗松了口气——陈父没再多问。但她知道这种“没多问”不代表没起疑,只是暂时压着没提。
晚饭吃到一半新陈心怡从房间出来了,自己盛了碗饭坐到桌边。陈父看了她一眼:“作业写完了?”
“写完了。”新陈心怡夹了一筷子青菜,吃得慢条斯理。
“周末陈逸来吃饭,你知道吧?”
“知道,我跟他说的。”新陈心怡抬头冲陈父笑了一下,“爸你到时候别板着脸,人家第一次来家里吃饭。”
陈父哼了一声没接话,低头扒饭。陈心怡在旁边听着这对话,筷子夹着排骨停在半空——新陈心怡那个笑、那个语气,跟原来陈心怡撒娇的时候一模一样。她忽然有点恍惚,好像坐在对面的是真正的陈心怡,而自己才是那个外人。
晚饭后新陈心怡主动收了碗去洗,陈父坐在沙发上看新闻。陈心怡擦完桌子经过客厅,陈父忽然叫住她:“花濛。”
她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嗯?”
“你最近是不是在忙什么事?”陈父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些,靠在沙发上看着她,“晚上老出去,白天有时候也不在家。”
陈心怡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脑子转得飞快。柳花濛以前晚上出门是常事,陈父从来不问,今天突然问起来——要么是他最近听了什么风声,要么就是单纯觉得她“变了”之后的行为模式对不上。
“周姐那边有个生意上的事,我去帮着跑跑。”她尽量说得含糊又合理,“王总那笔款子不是还没到吗,我去催催。”
陈父皱了皱眉:“王总那边你少掺和,那人不太靠谱。”
“我知道,我就去问问情况。”陈心怡拍了拍陈父的胳膊,“你别操心这个,我心里有数。”
陈父看了她两秒,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陈心怡起身往厨房走,路过新陈心怡身边的时候递了个眼神。新陈心怡把最后一个碗控干水放进橱柜,擦着手跟她进了厨房。
“爸起疑了?”新陈心怡小声问。
“有一点,暂时压住了。”陈心怡靠在料理台边上,把声音压得更低,“周末陈逸来的时候你多跟爸说话,把话题往学校、往你俩的恋爱上引,别让他老盯着我。”
新陈心怡点了点头,忽然笑了一下:“你说咱俩现在这样——像不像在合伙骗老头?”
陈心怡瞪了她一眼,新陈心怡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笑着溜回自己房间了。
陈心怡站在厨房里把剩下的菜装进保鲜盒放冰箱,手上的动作不快不慢。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习惯柳花濛这具身体干活时的节奏——腰微微塌着,重心落在胯上,手上力道比原来那具身体足得多。她把保鲜盒码好,关冰箱门的时候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冰箱门上贴着一张便签,是陈父的字迹,写着“周六记得交物业费”。她顺手把便签揭下来贴到手机背面。
回房间之后她坐在梳妆台前把头发拆了重新梳。镜子里柳花濛的脸在暖黄灯光下显得柔和了些,浓妆卸掉之后眉眼其实挺耐看,只是眼尾那道上挑的弧度怎么都带着点勾人的意思。她盯着镜子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睡裙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锁骨和胸口上方那片皮肤。柳花濛的皮肤底子不错,就是颈侧有一道浅浅的纹路,是常年低头看手机压出来的。她用手指按了按那道纹,忽然想起自己原来那具身体——十九岁的皮肤,光滑紧致,什么都不用抹就透着光。
她收回手把领口拉好,打开手机备忘录把明天要做的事列了一遍:上午联系周姐约周末见面,中午去趟夜场把排班表拿回来,下午查那几个转账账户的户主,晚上把陈逸来吃饭的菜单定下来。列完之后她又加了一条:睡前把柳花濛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翻一遍,重点看跟周姐和王总的对话。
关灯躺下之后她没有马上睡着。柳花濛的身体在黑暗里放松下来,呼吸均匀,四肢舒展。她闭着眼想事情,想到陈父刚才那个眼神、想到新陈心怡那句“合伙骗老头”、想到陈逸周末要来——这些人和事搅在一起,像一团缠住的线。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柳花濛的头发又散了一脸,她懒得拨了,就那么埋着。
明天得早起。周姐那边不能拖,王总的钱到账之前,她得把这个“柳花濛”的摊子撑住。
章节 14
早上六点四十,闹钟还没响,陈心怡先醒了。柳花濛这具身体比原来那具醒得早,天刚蒙蒙亮,眼皮就自己撑开了,像里头装了定时器。她躺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天花板上的石膏线纹路陌生又熟悉,枕头上全是柳花濛洗发水的味道,甜腻的花果香,闻久了有点齁。她坐起来,头发从肩膀上滑下去,酒红色的发尾扫过手臂内侧,痒得她缩了一下。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柳花濛的皮肤确实不如十九岁那会儿紧,眼下有一层薄薄的暗色,嘴角两边的法令纹在没化妆的时候挺明显,但整体轮廓还在,下颌线利落,颧骨撑得住脸,化上妆就是另一回事。她拧开柳花濛的粉底液,对着镜子把底妆拍匀,又用眉笔把眉尾拉长了些。手比昨天稳了,前几天画眼线还抖,今天一笔就勾上去了。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把唇线描得比平时窄一点,柳花濛习惯把嘴唇画厚画满,她改成了浅浅一层,只提气色。
出门前她把陈父昨晚贴在她手机背面的便签撕下来粘到玄关的备忘录板上,旁边已经贴了三四张,全是陈父的字迹,物业费、车险续费、下周体检预约。她扫了一眼,拿笔在“车险续费”旁边打了个勾,日期是昨天,应该已经交过了。
周姐约在城东一家茶餐厅,九点半。陈心怡到的时候周姐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里了,面前摆着一杯冻柠茶,吸管咬得扁扁的。周姐四十出头,短发,穿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细的金链子,整个人看着利索又随意。看见她进来,周姐抬了抬下巴,眼睛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柳姐,气色不错啊。”周姐把菜单推过来,“今天怎么想起找我了?上回那个排班的事我不是给你发微信了吗,你没回。”
陈心怡坐下来,把包放在身侧,学着柳花濛的样子先叹了口气,肩膀往下塌了一点。“别提了,最近家里事多,手机都懒得看。”她翻着菜单,其实在琢磨怎么开口。周姐是夜场的中层管理,跟柳花濛认识好几年了,说话直来直去,最烦拐弯抹角。“周姐,我今天来是想问问王总那笔钱的事。他上个月说月底结,这都几号了,我这边等着用。”
周姐吸了口冻柠茶,嚼着冰块看她。“王总那人你还不知道?嘴上跑火车,钱袋子捂得紧。上礼拜他来店里我还问了一嘴,他说你之前陪他那几场酒,他记着呢,不会赖。但你也知道,他最近在城南开了个新场子,手头紧,估计得拖到下个月。”
“下个月几号?”
“他没给准话。”周姐把吸管吐出来,拿纸巾擦了擦嘴,“柳姐,我多嘴问一句——你最近是不是惹什么事了?王总那天话里话外有点不对劲,说你最近不怎么去店里了,电话也少了。他还问是不是你老公那边有说法。”
陈心怡心里一紧。王总跟陈父认识,虽然不算深交,但保不齐哪天饭局上碰见,话赶话把夜场的事抖出来。她面上没动,拿起周姐的冻柠茶喝了一口,借这个动作缓了两秒。“我能有什么事,就是家里那位最近盯得紧,孩子也闹腾。”她故意把“孩子”两个字咬得含糊,既指陈心怡又指陈逸,反正周姐不知道她家具体情况。“你帮我跟王总递个话,就说我下礼拜去店里找他当面聊,他要是手头紧,我这边也不是不能商量,但总得有个说法。”
周姐点了点头,又打量了她一眼。“你今天说话怎么文绉绉的,还商量——以前你都是直接骂他老赖。”
陈心怡笑了一下,把柳花濛那种带点风情的笑搬出来,嘴角翘一边,眼睛弯着。“骂有什么用,骂完钱能自己飞过来?”她把手伸过去拍了拍周姐的手背,“周姐你帮帮忙,回头请你吃饭。”
周姐哼了一声,把单子叫过来结了账。“行吧,我下午去店里给你递话。不过柳姐,你那个排班表得自己来拿,经理换人了,新来的那个姓赵的不吃老一套,你最好亲自去露个脸,别让人以为你跑路了。”
从茶餐厅出来,陈心怡站在路边翻了翻手机。柳花濛的微信里未读消息攒了一堆,大部分是群聊,几个夜场的工作群,还有两个姐妹群。她点开其中一个叫“花花姐妹团”的群,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多发的,一个叫“小雅”的发了一张自拍,配文“今晚又喝大了,柳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带我们飞”。下面几条是附和。她把群消息标成已读,没回。
她按原计划去了趟银行。柳花濛的银行卡流水打出来有三页纸,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大部分是转给几个固定的个人账户,户名她不认识,但金额有规律,每个月五号和二十号各转一笔,数额不大,三千五千。还有几笔大的,转给一个叫“鑫达商贸”的对公账户,备注写着“货款”。陈心怡把流水折好塞进包里,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想了一会儿。这些转账记录她昨晚在柳花濛手机备忘录里看到过一部分,柳花濛自己记的账,旁边有批注,写着“周”“王”“老地方”。她猜“周”是周姐那边的人情往来,“王”是王总,“老地方”大概是某个固定消费点。但“鑫达商贸”没在备忘录里出现,这笔钱走得蹊跷。
回家路上她拐进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点菜。陈逸周末来吃饭,她打算做几个像样的菜,不能太寒酸。她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转,拿了两盒排骨、一把芦笋、一袋虾仁,又去调料区找蒸鱼豉油。经过冷柜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柳花濛这具身体对甜食有反应,看见冰柜里摆着的提拉米苏,嘴里自动泛了点口水。她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好几秒,最后还是拿了一盒扔进购物车。没什么好克制的,吃就吃了。
下午两点多她给新陈心怡发了条微信:“周末陈逸来,你穿得规矩点,别露胳膊露腿的,爸在呢。”对方秒回一个“OK”的表情包,跟了一句:“姐,你管得比我妈还宽。”陈心怡盯着那个“姐”字看了两秒,把手机锁屏扔到沙发上。
傍晚陈父回来得早,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看见她在厨房忙活,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今天怎么做这么多菜?”
“周末小逸来吃饭,我提前把料备好。”陈心怡把排骨焯了水捞出来,拿厨房纸吸干水分,动作利落。柳花濛这双手做惯了家务,刀工比她原来强不少,切葱丝的时候又细又匀。
陈父把水果放在餐桌上,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陈心怡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背上,带着一种犹犹豫豫的打量。她没回头,手上继续拍蒜。“怎么了?有事说事。”
“你最近……衣服换风格了。”陈父的声音有点干,“以前你都不穿这么素的。”
陈心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了件白色打底,下面是条深色直筒裤。确实跟柳花濛平时的风格差得远,衣柜里那些紧身裙、亮片上衣她暂时不想碰,太扎眼。但这话从陈父嘴里说出来,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转过头,拿手背蹭了蹭额角的碎发,笑了一下。“换换心情,老穿那些花里胡哨的也腻。再说小逸要来,我穿得太艳了他不自在。”
陈父“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又站了两秒才转身去客厅。陈心怡听见他打开电视的声音,新闻频道,声音调得不大。她低头继续切菜,心里盘算着——陈父已经开始注意到“妻子”的变化了,得稳着点,别让他起疑。但转念一想,柳花濛以前那些做派她本来也演不全,与其装得不像露马脚,不如慢慢来,就说自己“想换个活法”,陈父反而不会多想。
晚饭桌上新陈心怡也在。她今天穿了件白色卫衣,头发扎了个马尾,脸上干干净净的,倒真有几分原来陈心怡的样子。陈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陈心怡,忽然笑了一下。“你们娘俩最近都转性了?一个穿得素,一个也不化大浓妆了。”
新陈心怡咬着筷子头,笑眯眯地接话:“爸,我本来就不爱化妆,以前那是跟同学闹着玩。”她夹了一筷子芦笋放进陈父碗里,“爸你多吃菜,别老吃咸的。”
陈心怡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新陈心怡把“女儿”这个角色演得比她原来还自然,撒娇、夹菜、说贴心话,一套一套的。她作为“妻子”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能闷头吃饭,偶尔给陈父添碗汤。
饭后新陈心怡主动收拾碗筷,陈心怡拦了一下:“你放着,我来。”新陈心怡冲她眨眨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说:“你歇着,我来演好女儿。”然后提高声音,“妈你坐着看电视去,今天我洗碗。”
陈心怡被那声“妈”叫得后背一紧,脸上还得挂着笑。她坐到沙发上,陈父递过来遥控器让她选台。她随手按到一部家庭剧,屏幕上婆媳俩吵得不可开交。陈父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最近跟心怡关系好像好了不少。”
“以前也没多差。”陈心怡说。
“以前你老嫌她管得多,她也不爱跟你说话。”陈父把腿翘起来,靠在沙发扶手上,“现在这样挺好。”
陈心怡“嗯”了一声,眼睛盯着电视,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陈父说的“以前”是柳花濛和陈心怡的相处模式,她没亲眼见过,但记忆碎片里那些画面在脑子里翻——柳花濛当着陈心怡的面挂断陈逸的电话、柳花濛把陈心怡的生日忘得一干二净、柳花濛喝多了回来吐在陈心怡刚拖过的地板上。这些记忆带着柳花濛的情绪,不耐烦、无所谓、觉得小姑娘事多。她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一边消化这些记忆,一边得把“母慈女孝”的戏码演下去。
新陈心怡洗完碗出来擦着手,凑到沙发后面搂住陈父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爸,周末陈逸来我想做个可乐鸡翅,你帮我尝尝咸淡。”
陈父拍了拍她的手背,脸上笑出褶子。“行,爸给你当试菜员。”
陈心怡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自己原来在家的时候,跟陈父说话也是这么没大没小的。新陈心怡学得真快,连搂脖子的角度都跟她以前一模一样。她收回视线,拿遥控器换了个台。
晚上回房间之后她坐在床上翻柳花濛的手机。微信聊天记录翻到跟“王总”的对话框,最新几条是上周的,王总发了个语音,她转成文字看——“柳啊,那笔钱你别急,等我这边周转开就给你打过去,你下礼拜来店里,咱当面说。”后面跟了个咧嘴笑的表情。陈心怡把这条语音反复听了两遍,王总的声音粗,带着点酒后的沙哑,语调黏黏糊糊的。她截了图存进自己的私密相册。
又翻到跟“鑫达商贸”的聊天记录,对话框是空的,转账记录还在,但聊天内容被删干净了。她点开鑫达商贸的企业信息,注册地在城北一个商住两用楼里,法人代表姓刘,名字她没见过。她把这条也截图存下来,打算明天上网查查这个姓刘的跟王总有没有关联。
放下手机她靠在床头闭了会儿眼。柳花濛这具身体的腰在晚上会有点酸,大概是白天站久了,她拿了个靠垫垫在腰后面,舒服了点。脑子里事情太多,王总的钱、鑫达商贸、周末陈逸来吃饭、陈父已经开始注意到她穿衣风格的变化——这些线头一根根扯出来,还没理出个头绪。
她拿起手机给陈逸发了条消息:“周末来家里吃饭,我做了你爱吃的可乐鸡翅。”发完又补了一句,“你心怡姐也在,别空手来,带点水果。”
陈逸回得很快:“阿姨放心,我肯定到。”后面跟了个笑脸。
陈心怡盯着“阿姨”两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扔到枕头边。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柳花濛的头发又散了一脸。她伸手把头发拨开,摸到枕头底下压着的东西——昨晚她随手塞在下面的那张便签,写着“周六交物业费”。她把便签抽出来看了看,翻到背面,空白处被她昨晚随手写了几个字:“王总、鑫达、刘”。字迹潦草,是柳花濛的手笔,但写字的力道是她自己的。
她把便签折好塞回枕头底下,关灯躺平。黑暗里她睁着眼想,明天得去趟城北那个商住楼,看看鑫达商贸到底是个什么来路。王总拖着钱不给,总不能干等。柳花濛以前大概也这么等过,等来等去把自己等成了欠债的。她不能走那条老路。
章节 15
第二天早上陈心怡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柳花濛这具身体有固定的起床时间,七点整,雷打不动。她眯着眼摸到手机把闹钟按掉,翻了个身,腰窝里还残留着昨晚靠垫压出来的酸胀感。窗帘没拉严,一道白光劈在地板上,照出空气里浮动的细尘。
她在床上赖了五分钟才起来。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柳花濛那张脸——酒红色的大波浪睡了一夜变得毛躁,发根新长出来的黑色有两指宽,眼角的细纹在没化妆的时候格外显眼。陈心怡凑近镜子,用指腹按了按眼角,皮肤回弹的速度比她自己原来的脸慢了些。三十七岁,她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低头看了看胸口——睡衣领口敞着,那两团肉沉甸甸地坠着,乳沟里沁出一层薄汗。
她洗了脸,拍了三遍爽肤水,又涂了柳花濛那罐贵得离谱的面霜。化妆的时候她特意没画眼线,只涂了层薄薄的粉底盖住暗沉,口红选了支豆沙色,比柳花濛平时那些正红、玫红低调得多。衣柜里翻了半天,挑了件黑色高领针织衫配阔腿裤,耳环也没戴。出门前她对着玄关的穿衣镜看了看——还是柳花濛的脸和身段,但气质收敛了不少,像个正经上班的女人。
城北的商住两用楼叫“金鼎大厦”,灰扑扑的外立面贴着一排发黄的广告牌,底商有家沙县小吃和一家关了门的房屋中介。陈心怡坐地铁换乘到城北站,出站又走了十来分钟,到楼下的时候刚好九点半。大堂里保安趴在桌上刷手机,电梯间飘着一股消毒水混着烟味的气息。鑫达商贸在七楼,电梯门打开是一条窄走廊,两边都是玻璃隔断的办公室,有几间门开着,里面堆着纸箱和货架,看着像做电商的。
鑫达商贸的门关着,磨砂玻璃上贴了块亚克力的公司招牌,字体边缘翘了角。她敲了敲门,里面没动静。又敲了两下,隔壁办公室探出个脑袋,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手里还握着鼠标。
“找鑫达的?他们一般下午才来人。”
“您知道他们刘总什么时候在吗?”
眼镜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刘总不常来,这边就一个小姑娘看店,一般两点以后。你是要谈合作还是——”
“我是王总介绍来的,有点业务上的事。”陈心怡把柳花濛平时那种带点嗲的尾音收住了,语气平平的。
“王总啊,”眼镜男哦了一声,表情松动了些,“那你下午来吧,两点半左右,小赵肯定在。”说完缩回脑袋,门又带上了。
陈心怡没急着走。她在走廊里踱了两步,掏出手机把鑫达商贸的招牌和门牌号拍了下来,又假装看手机,把隔壁几间公司的名字也扫了一遍——有家做建材的,一家卖劳保用品的,还有一间门牌上写着“恒通物流”,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打单机的吱吱声。她把这几家名字记在备忘录里。
下楼的时候她在电梯里给王总发了条消息,用的柳花濛的微信:“王哥,鑫达那边我下午过去一趟,你要是有空也来坐坐?当面聊聊我那笔款子的事。”发完她又补了个笑脸表情。
王总没秒回。她出了金鼎大厦,站在路边等红灯的时候手机才震了一下,王总回:“下午我尽量过去,你先跟小赵聊着,我这边还有个会。”
尽量。陈心怡盯着这两个字嗤了一声。柳花濛以前大概就是被这种“尽量”拖着,拖到欠款越滚越大。她把手机揣回包里,决定下午直接杀过去,不等王总。
中午她没回家,在金鼎大厦附近找了家面馆吃了碗牛肉面。柳花濛的胃口比她原来大,一碗面下去还没觉得饱,她又加了个卤蛋。吃面的时候她把手机相册里存的东西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王总的语音转文字、鑫达商贸的截图、昨晚拍的聊天记录。她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串了串:王总欠柳花濛钱,鑫达商贸是中间人,姓刘的跟王总有往来。柳花濛之前跟鑫达的聊天记录被删干净了,说明两边有过不想让人看见的对话。她琢磨着下午见着那个小赵,得套套话。
两点二十她就到了七楼。鑫达的门这回开着一条缝,里面亮着灯。她推门进去,前台位置坐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扎马尾,正在电脑上看剧,耳机只戴了一只,听见门响赶紧把窗口切了。
“您好,鑫达商贸。”
“我找小赵。”
“我就是,您哪位?”
陈心怡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我姓柳,王总介绍来的。之前跟你们刘总有点往来,想问问那笔款子走到哪一步了。”
小赵的眼神闪了一下,键盘上敲了两下,屏幕上切出一个表格:“柳姐是吧?您稍等,我看看啊……刘总交代过,您那个单子还在走流程,财务那边最近压了不少单子,得排队。”
“走流程走到哪一步了?上个月王总就说快了,这个月还是这句。小赵,你跟姐透个底,到底卡在哪儿?”
小赵抿了抿嘴,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柳姐,我跟您说实话,您别往外讲。刘总最近手头紧,好几个单子的款都压着,不光您这一笔。上礼拜还有人来闹过,刘总躲出去了。您这笔数目不算大,但排在前面那几笔后面,真要动的话,可能还得等。”
“等多久?”
“这个我真说不准。”小赵把表格关了,“要不您下午再来一趟?刘总说今天可能过来。”
陈心怡没动。她看着小赵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原来的自己——也是这个年纪,在学校里应付老师同学,最大的烦恼是陈逸跟哪个女生多说了两句话。眼前这个小赵穿着淘宝爆款毛衣,指甲剪得秃秃的,电脑旁边搁着半杯凉掉的奶茶,看着就是个刚出社会没多久的普通女孩。她心里动了一下,语气放软了些:“小赵,姐不让你为难。你就告诉我,刘总今天到底来不来?你给个准话,姐就坐这儿等,不给你添麻烦。”
小赵犹豫了几秒,掏出手机翻了翻聊天记录:“刘总上午给我发消息说三点左右到,但他经常不准时……您要不加我微信?他到了我跟您说一声。”
陈心怡加了小赵的微信,备注写了“鑫达小赵”。她没走远,在楼下沙县小吃坐了四十分钟,点了碗拌面慢慢吃。三点出头小赵发来消息:“柳姐,刘总到了,您上来吧。”
这回门全开了,前台后面多了个男人,四十来岁,瘦高个,穿件深灰夹克,里面是件领子有点垮的Polo衫。头发梳得往后倒,发胶抹得有点多,额头反着光。他正弯腰在饮水机接水,听见脚步声直起身来,脸上堆出笑:“柳大美女,好久不见好久不见。”说着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伸过来。
陈心怡跟他握了握手,刘总的手心有点潮。她没抽太快,也没握太实,脸上挂着柳花濛那种应酬式的笑:“刘总贵人事忙,见你一面可不容易。”
“嗨,瞎忙,都是瞎忙。”刘总把她让进里面一间小办公室,拖了把椅子过来,自己坐到办公桌后面,“王总那边跟我打过招呼了,你那笔款子我心里有数。这样,下礼拜,下礼拜我先给你走一部分,剩下的月底之前清掉。你看行不行?”
陈心怡没接这个话茬,把包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刘总,我今儿来也不光为催款。我就想弄明白一件事——我这笔钱到底走的什么账?王总说打给你们公司,你们公司再转给我,中间这个流程我到现在没搞明白。万一出了岔子,我找谁去?”
刘总脸上笑容没变,但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这个嘛……柳姐,咱们都是熟人,我也不瞒你。王总那边资金周转需要个过桥,你这笔钱就是过桥用的。你放心,刘哥在这儿跑不了,鑫达的执照你也看了,正规公司,出不了事。”
“过桥?”陈心怡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出来,“王总跟我说的是货款。”
“哎呀,货款过桥,一回事,一回事。”刘总摆摆手,从抽屉里摸出包烟,抽了一根点上,“柳姐,你就把心放肚子里。下礼拜钱不到位,你直接来找我,我刘字倒着写。”
陈心怡看着他那张脸——嘴上说得笃定,烟夹在指间微微抖,烟灰掉在桌面上也没去擦。她心里已经有了数:这钱一时半会儿要不回来,刘总和王总之间八成还有别的账缠着,柳花濛这笔款子夹在中间,就是个填窟窿的。
她站起来,把包拎上:“行,刘总,我信你一回。下礼拜五,我等你消息。”
刘总跟着站起来,又伸手要握:“一定一定。”
出了金鼎大厦,陈心怡站在路边深吸了口气。城北这一片灰蒙蒙的,路边行道树的叶子积着尘,汽车尾气混着烧烤摊的油烟味往鼻子里钻。她掏出手机给小赵发了条消息:“小赵,姐今天谢谢你。改天请你喝奶茶。”小赵回了个害羞的表情。
她没直接回家,拐进路边一家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门口喝了两口。脑子里把今天的信息过了一遍:刘总说“过桥”,王总说“货款”,两边口径对不上。柳花濛这笔钱八成是被套在中间了。她又想起小赵说的“上礼拜有人来闹过”——那闹的人是谁?跟王总有没有关系?她拧上瓶盖,把手机备忘录翻出来,在“王总、鑫达、刘”后面又加了几个字:“过桥、闹事、小赵微信”。
到家快五点。她换了拖鞋进厨房,把冰箱里腌好的鸡翅拿出来,又洗了几个土豆削皮切块。陈逸周六来吃饭,她得提前把菜备好。土豆切到一半,手机响了,陈逸发来一条:“阿姨,周六我带瓶红酒?我爸那儿拿的,说是好年份。”她回:“行啊,你爸舍得?”陈逸秒回:“偷拿的,他不知道。”
陈心怡笑了一声,把手机搁在旁边继续切土豆。等她把鸡翅腌料调好放进保鲜盒,陈父的电话打进来了。
“心怡啊,晚上我不回来吃了,有个应酬。”陈父那边背景音嘈杂,有人在喊“陈总走一个”。
“行,爸你少喝点。”
“哎,知道。对了,你妈今天出门了没?我打她电话没接。”
陈心怡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她现在是柳花濛,陈父嘴里的“你妈”就是她自己。“出了,上午就出去了,可能没听见手机响。我待会儿跟她说一声。”
“嗯,让她给我回个电话。”陈父那边又有人喊,他匆匆挂了。
陈心怡把手机放下,看着保鲜盒里码好的鸡翅,忽然有点想笑。陈父到现在都没察觉他老婆换了个人,每天该打电话打电话,该应酬应酬。她想起昨晚陈父看她穿高领毛衣时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他大概觉得柳花濛又转性了,但懒得深究。这个家就是这么运转的,各过各的,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晚上七点多她给自己煮了碗面,坐在客厅边吃边看电视。本地新闻播到一条经济纠纷的案子,某商贸公司老板卷款跑路,十几家供货商堵在门口要钱。她看着屏幕上那些举着欠条的人脸,忽然想到刘总说的“上礼拜有人来闹过”。她放下筷子,打开手机搜“金鼎大厦 鑫达商贸”,百度只出来两条结果,一条是工商注册信息,一条是去年某招聘网站上的客服招聘启事。她又搜“王总 城北 商贸”,出来一堆不相关的。她想了想,换了几个关键词组合,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见一条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是“城北金鼎大厦有家骗子公司大家小心”,点进去一看,楼主说在七楼一家商贸公司谈合作交了定金,后面联系不上人,底下跟了七八条回复,有人说“是不是鑫达”,楼主回“就是这家”,再往下有人回“这家老板姓刘,外面欠了一屁股债”。帖子是半年前发的,后面没了下文。
陈心怡把帖子链接复制下来存进备忘录。她关掉手机,把碗洗了,坐在沙发上敷面膜——柳花濛那罐睡眠面膜,涂上去凉丝丝的。她靠着沙发背闭眼,脑子里自动把今天的事排了个序:鑫达的账要盯紧,刘总下礼拜五的承诺不能全信,小赵这个内线得维护好。另外,陈逸周六来吃饭,她得把戏做足,不能让陈父看出破绽。
正想着,门锁响了。陈父回来了,比平时早,身上酒味不算重。他换了鞋进来,看见陈心怡敷着面膜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今天这么早在家?”
“嗯,下午出去办了点事,回来得早。”她揭了面膜往垃圾桶一扔,拍了拍脸上的精华液。
陈父在她旁边坐下来,松了松领口,忽然说:“心怡最近是不是瘦了?我看她朋友圈发的照片,下巴都尖了。”
陈心怡心里一紧。陈父说的“心怡”是现在的陈心怡——原柳花濛。她面上没动,随口应:“小姑娘爱美,减什么肥呗。我前天见她还说她来着,让她多吃点。”
“你多看着她点。”陈父叹了口气,“这孩子心思重,有什么事也不跟我说。”
陈心怡看着陈父那张疲惫的脸,忽然有点不是滋味。这个男人夹在中间,老婆老婆不对劲,女儿女儿不对劲,他自己一无所知。她伸手拍了拍陈父的胳膊:“行了,有我呢,你别操心了。”
陈父点点头,起身去洗澡了。陈心怡坐在沙发上没动,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把手机备忘录打开,在“王总、鑫达、刘”下面又加了一行:“陈心怡(原柳)朋友圈——注意。”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删了,重新打:“注意原柳动向。”
浴室门开了,陈父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他走到陈心怡旁边,手在她肩膀上搭了一下:“早点睡。”语气平常,但手指在她肩头多停了半拍。
陈心怡抬起头,对上陈父的目光。她心里飞快地权衡了一下——现在推开他太反常,柳花濛平时不会推。她站起来,顺手把陈父搭在肩上的手握住:“你先睡,我把厨房收拾了就来。”
陈父嗯了一声进了卧室。陈心怡站在厨房里,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地冲着已经洗过的碗。她看着水流从指缝里穿过去,忽然想起昨晚便签背面那行字——柳花濛的笔迹,她自己的力道。她关掉水龙头,把手擦干,掏出手机给陈逸发了条消息:“周六早点来,帮我搬点东西。”
陈逸回:“几点?”
“十点。”
“好嘞。”
陈心怡把手机揣回兜里,关了厨房灯。路过客厅的时候她瞥了一眼玄关的穿衣镜——柳花濛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柔和了些,高领毛衣遮住了脖子上的细纹。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转身进了卧室。
卧室里陈父已经躺下了,背对着她这边。她轻手轻脚上了床,在另一侧躺平,中间隔了大半个枕头的距离。黑暗中她睁着眼,把明天的事又想了一遍——上午得去趟银行查查柳花濛名下的流水,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欠款或者进账记录。鑫达那边下礼拜五之前得再找小赵探探口风。周六陈逸来,她得把饭做得像样点,不能让陈父觉得她突然变了个厨子。
身边的陈父翻了个身,呼吸渐渐沉了。陈心怡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中年男人后脑勺的头发稀了,露出头皮。她收回目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柳花濛的身体在夜里容易手脚发凉,她蜷了蜷脚趾,把脚缩进被窝深处。
明天还有一堆事。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先睡。
章节 16
周六上午十点不到,门铃就响了。
陈心怡正蹲在厨房地上擦瓷砖缝,听见铃声直起身,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她特意换了件高领毛衣,外面套着柳花濛那件米白色羊绒开衫,下面是一条深灰长裙,脚上踩着居家棉拖——整体看起来比平时收敛了三分,但该有的曲线还是撑得满满当当。她去开门之前先对着玄关镜子抿了抿嘴唇,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
门一开,陈逸站在外面,穿一件灰蓝连帽卫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鼻尖微微泛红。他看见陈心怡便笑:“阿姨,心怡让我来帮忙搬东西。”
他喊“阿姨”的时候语气很自然,但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羊绒衫领口开得不算低,可她低头接水果袋的时候,那道沟还是露了小半截。陈逸迅速移开眼,把手插回兜里,像个被烫了一下的少年。
陈心怡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温温柔柔:“进来吧,心怡在楼上收拾呢。你先坐,我给你倒杯水。”
她转身往厨房走,步子比平时慢两拍。柳花濛这具身体的腰胯有自己的节奏,走快了就晃得厉害,走慢了又显得刻意。她这几天一直在调这个度——不能太像原来那个陈心怡,也不能彻底丢了柳花濛的底子。她倒了杯温水端出来,陈逸已经坐在沙发上了,手机横着拿在手里,拇指飞快地打字。
“心怡说让我搬什么?”他抬头接过水杯。
“楼上储物间有几箱旧书,还有她换季的衣服,你帮着扛下来,回头我收拾。”陈心怡在他对面坐下,翘起腿,裙摆滑到膝盖上面一寸,露出小腿上一道浅浅的丝袜勒痕——昨晚她故意没换那双压力袜,勒痕过夜都没消干净。陈逸的视线果然往下飘了一下,又弹回来。
“行,我上去找她。”
“急什么,”陈心怡端起自己那杯水,吹了吹热气,“她还在洗澡呢。你先坐着,我跟你说两句话。”
陈逸放下手机,坐直了些:“阿姨你说。”
“你俩最近怎么样?”她偏了偏头,语气随意得像拉家常,“心怡这丫头脾气倔,有时候说话冲,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陈逸挠了挠后脑勺:“没有没有,心怡挺好的。就是……她最近好像忙得很,老不见人,消息回得也慢。”
陈心怡心里咯噔一下。原主柳花濛顶着她的壳子,果然在陈逸那边搞小动作——故意晾着他,欲擒故纵。这招她太熟了,柳花濛当年对付陈父就是这么来的。她面上不动声色,反而叹了口气:“她最近是忙,学校那边事多,家里也一堆杂七杂八的。你多担待,回头我说说她。”
陈逸嗯了一声,端起杯子喝水,喉结滚了一下。陈心怡注意到他卫衣领口里露出一截红绳,坠子藏在衣服里看不见——那是她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一块刻了字的木牌。他还戴着。她胸口忽然闷了一下,说不清是酸还是堵,像喝了一口放凉了的茶。
“阿姨,”陈逸放下杯子,犹豫了一下,“你最近……还好吧?心怡说家里出了点事,你那边夜场的工作还顺利吗?”
陈心怡差点笑出来。柳花濛用她的脸去跟陈逸卖惨,八成是编了一套“我妈欠债我压力好大”的苦情戏码,好让陈逸心疼。这女人真是一点空子都不放过。她端起杯子遮住嘴角:“还行,慢慢来吧,欠的钱也不是一天能还清的。”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陈心怡抬起头,看见自己那张脸从楼梯拐角探出来——柳花濛穿着她平时舍不得穿的粉色珊瑚绒睡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干干净净的,连眉毛都没画。这副模样确实清纯,确实像十九岁的女大学生刚洗完澡的样子。陈心怡看着那张脸,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恶心,像看见自己的照片被人拿去做了表情包。
“逸哥你来啦。”柳花濛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下来,在陈逸面前站定,歪着头笑,“等我换个衣服,你帮我把楼上那几箱东西搬下来好不好?”
陈逸站起来,很自然地伸手揉了一下她头顶:“好,不急。”
陈心怡坐在沙发上,端着水杯没动。她看着柳花濛挽住陈逸的胳膊往楼上走,睡袍带子松松垮垮系着,后颈露出一小片白生生的皮肤。那是她自己的皮肤,她太熟悉了——冬天干燥的时候她会涂两遍身体乳,脖子后面那颗小痣她以前总嫌碍眼,现在长在别人身上,她看着倒觉得挺顺眼。
楼上传来开柜门和拖箱子的声音。陈心怡放下杯子,轻手轻脚上了楼。储物间门开着,陈逸正弯腰搬一个纸箱,柳花濛站在旁边指挥:“那个轻点,里面是我的化妆品。”陈心怡靠在门框上看了两秒,开口:“心怡,你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柳花濛转过头,脸上闪过一丝警惕,但很快换成乖巧的笑:“妈,什么事?”
这一声“妈”叫得又脆又甜。陈心怡牙根一酸,面上不显:“你下来,就两句话。”
柳花濛跟着她走到楼梯口,陈逸还在储物间里搬箱子。陈心怡压低声音:“你昨晚跟陈逸聊到几点?”
柳花濛眨眨眼:“十一点多吧,他问我作业的事。”
“作业?”陈心怡笑了一声,嘴角弯着,眼睛里没温度,“你拿我的手机跟他聊到十一点多,就聊作业?”
柳花濛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妈你说什么呢,我手机坏了,借你的用一下。”
“你手机坏了三天了,”陈心怡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这三天你用我手机给陈逸发了多少条消息?你当我不会看?”
柳花濛不笑了。她垂下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再抬起来的时候目光里多了点别的东西——陈心怡认得那种眼神,是柳花濛在夜场跟人周旋时惯用的掂量。但那张脸太年轻了,做这种表情反而有种违和的滑稽。
“行,”柳花濛轻声说,“你看了就看了。我就问他几道题,你紧张什么。”
“我紧张?”陈心怡差点气笑,“你用我的脸、我的身份去勾我男朋友,问我紧张什么?”
柳花濛歪了歪头,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陈心怡自己从来不会做的表情——那种带着点恶意的、看好戏的笑。“你的男朋友?”她轻声重复了一遍,“你确定现在还是你的?”
陈心怡胸口像被人拿指甲掐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柳花濛已经转身往楼上走了,睡袍带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声音轻飘飘传下来:“箱子搬完我就换衣服,妈你去歇着吧。”
陈心怡站在楼梯口,手攥着栏杆。柳花濛那声“妈”还在耳朵里嗡嗡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柳花濛的手,指甲修成尖圆形,涂着裸色甲油,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她攥了攥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得清醒。
搬完箱子陈逸下楼来,额头上出了层薄汗。柳花濛换了件白色高领打底衫和格纹百褶裙,头发吹得蓬松柔软,跟在后面下了楼,手里抱着个靠垫。陈心怡已经进了厨房,把水果洗了切好端出来,摆在茶几上。
“歇会儿吃点水果。”她招呼陈逸,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
陈逸道了谢,拿牙签戳了块苹果。柳花濛挨着他坐下,膝盖碰着膝盖,陈逸没躲。陈心怡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慢慢地喝。
“对了逸哥,”柳花濛忽然开口,声音甜甜的,“下礼拜三我们学校有晚会,我有个节目,你来看吗?”
陈逸点头:“行啊,几点?”
“七点开始,你六点半到就行,我给你留前排。”柳花濛说着,往他那边靠了靠,手肘撑在他大腿上,仰着脸看他,“我表演完了你送我回来好不好?”
陈逸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笑容很自然:“好。”
陈心怡捏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分。下礼拜三——她查过柳花濛的日程,那天晚上夜场有排班,经理上礼拜就发消息催过。柳花濛用她的身体在学校参加晚会,让她顶着这副身子去夜场陪酒。好,很好。她把杯子搁下,站起来:“心怡,你来厨房帮我剥几瓣蒜。”
柳花濛看了她一眼,慢慢站起来,跟着进了厨房。陈心怡把厨房门拉上,转过身,脸上那层温和彻底揭了。
“下礼拜三你安排了晚会,”她压着嗓子,“夜场那边怎么办?”
柳花濛靠在料理台边,随手拿起一根黄瓜在手里转着玩:“你替我去啊。你不是干得挺好么,上礼拜王总那笔账你都收回来了,经理还夸你呢。”
陈心怡噎了一下。上礼拜那笔账确实是她去收的,王总喝高了要搂腰,她借递烟灰缸的动作挡开了,最后让王总把欠款转了过来。这事她没跟任何人说,柳花濛怎么知道的?
“经理跟你说的?”
柳花濛笑了一下,把黄瓜放回原处:“经理跟我说的。他还说新来的那个‘柳姐’挺会来事,比以前那个强。”她顿了顿,歪头看陈心怡,“你看,你干得比我好。那夜场归你,学校归我,公平吧?”
陈心怡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柳花濛迎着目光,不躲不闪,甚至抬了抬下巴。那姿态放在陈心怡自己的脸上,有种奇异的挑衅感,像一只装乖的猫忽然龇了牙。
“陈逸,”陈心怡开口,声音很稳,“你别动他。”
柳花濛把歪着的头正过来,双手撑在料理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我没动他啊。是他自己往我这边凑的,你也看见了。你要是不放心,你把他看紧点嘛——不过你现在这张脸,他好像不太买账哦。”
这话扎得准。陈心怡想起陈逸进门时看她的眼神,礼貌里带着距离,喊“阿姨”的时候毫不迟疑。她这张脸对陈逸来说就是长辈,是女友的妈,多看一眼都算冒犯。而柳花濛顶着她那张年轻的脸,随便歪歪头、碰碰膝盖,陈逸就笑得跟什么似的。
“你少跟我来这套。”陈心怡往前逼了一步,压低声音,“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告诉陈逸真相?”
柳花濛不笑了。她直起身,脸上那点玩闹的意思收干净了,目光沉下来,是陈心怡熟悉的、柳花濛谈正事时的表情。“你说啊,”她声音也低了,“你去跟陈逸说——‘我是陈心怡,我变成了我妈’——你看他是信你,还是送你去医院?”
陈心怡嘴唇动了动。
“你再去跟老陈说,”柳花濛继续说,语速不快,每个字都砸得实,“‘我是你闺女,你老婆把你闺女的身体占了’——你看他是先信你,还是先把你摁床上。”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起来,像什么东西在暗处低鸣。
陈心怡别开视线,盯着灶台上那排调料瓶。酱油瓶盖上积了一圈油垢,她前天擦过,没擦干净。柳花濛说得对,说出去没人信。她试过了,上礼拜她拐弯抹角跟陈父提“心怡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陈父头都没抬,说“小姑娘长大了都这样,你别老盯着她”。她当时站在客厅里,张着嘴站了半分钟,最后把话咽了回去。
“所以,”柳花濛的声音软下来,甚至带上了点笑,“咱俩别斗了。你过你的,我过我的。你不想去夜场,我替你想办法推掉;我不方便回家的时候,你帮我挡一挡。怎么样?”
陈心怡没吭声。柳花濛等了两秒,伸手拍了拍她胳膊——用的是陈心怡自己的手,力道轻飘飘的,带着点讨好的意思。“行了妈,”她拉开门,声音恢复正常大小,“蒜我来剥,你去陪逸哥说话吧。”
陈心怡站在厨房里,听着外面柳花濛跟陈逸说笑的声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柳花濛的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刚洗过水果。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礼拜三她去夜场,经理塞给她一沓现金说是“小费”,她数了数,比柳花濛以前报的数目多出三成。经理当时拍着她肩膀说“柳姐最近状态不错,多来几趟”。她当时没多想,现在琢磨过来——柳花濛在夜场那边给她铺路,让她多挣,让她舍不得丢。
这女人算得真远。
她拉开厨房门出去,脸上已经挂好了笑。陈逸正跟柳花濛头碰头看手机屏幕,好像是学校晚会的事。陈心怡在对面坐下,拿牙签戳了块哈密瓜,慢慢嚼。
“妈,”柳花濛抬起头,“逸哥说晚会那天他带朋友一起来,行吗?”
陈心怡咽下哈密瓜:“行啊,人多热闹。”
陈逸冲她笑了一下,露出虎牙:“阿姨那天也来吧?心怡说您以前也爱看演出。”
陈心怡手里的牙签顿了一下。柳花濛用她的嘴说她“以前爱看演出”——她确实爱看,小时候陈父带她去看过两次话剧,她记到现在。这事她没跟柳花濛说过,大概是翻她日记或者手机备忘录翻到的。她看了柳花濛一眼,对方正低头戳手机,嘴角微微弯着。
“看情况吧,”陈心怡把牙签放下,“那天我可能有班。”
陈逸哦了一声,没再追问。柳花濛在手机上敲了几下,忽然把屏幕转过来对着陈逸:“你看这个裙子好看吗?晚会我想穿这个。”
屏幕上是一条白色连衣裙,方领泡泡袖,腰收得很细。陈逸凑过去看了一眼:“好看,你穿什么都好看。”
柳花濛抿着嘴笑,眼睛弯成月牙。陈心怡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恍惚——那个表情她做过无数次,对着镜子练过,对着陈逸用过。现在它长在别人脸上,用着她的五官,却比她以前笑得自然多了。柳花濛根本不用练,她天生就会用年轻女孩的壳子做出一副天真模样。
“那就买这个。”柳花濛收回手机,又看向陈心怡,“妈,你帮我下单呗,我卡里钱不够了。”
陈心怡差点脱口而出“你卡里没钱关我什么事”。她忍住了,扯了扯嘴角:“多少钱?”
“三百八。”
三百八,柳花濛以前在夜场一晚上小费都不止这个数。现在她顶着陈心怡的脸来要钱,要得理直气壮。陈心怡掏出手机转了四百过去:“多的当零花。”
柳花濛收到转账,冲她眨眨眼:“谢谢妈。”
陈逸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表情有点微妙,像是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他挠了挠鼻尖:“阿姨,您对心怡真好。”
陈心怡笑了笑,没接话。她对“心怡”好?她对自己好才对。这钱本来就是她自己的,转了一圈又回到柳花濛手里,还落了个慈母的名声。她站起来收茶几上的果盘,经过柳花濛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下不为例。”
柳花濛没抬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拉着,嘴角弯着。
陈逸帮着收拾了一会儿,快中午的时候说要走,下午还有课。柳花濛送他到门口,在玄关那里踮起脚帮他整了整卫衣帽子,动作亲昵得行云流水。陈逸低头看她,目光软下来,抬手揉了揉她头发:“走了啊,微信联系。”
门关上之后,柳花濛转过身,脸上那副甜笑像被人一把抹掉了。她靠在鞋柜上,抱着胳膊看陈心怡:“你刚才在厨房说的那句‘下不为例’,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少拿我的钱去贴他。”
“我贴他?”柳花濛笑了一声,“我买条裙子穿给你男朋友看,你还不乐意了?那你倒是自己去穿啊——哦对,你穿不了,你现在穿什么都像他妈。”
陈心怡把手里的抹布往台面上一摔。柳花濛不退反进,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搞清楚,现在陈逸那边是我在稳住。你要是把我惹毛了,我明天就跟他分手,然后告诉他‘我妈不让我们在一起’——你看他难受还是我难受。”
陈心怡的太阳穴突突跳。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抹布捡回来,拧开水龙头冲洗。水声里她听见柳花濛上楼去了,拖鞋啪嗒啪嗒响到二楼,然后是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她关掉水,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撑着台面站了一会儿。厨房窗户外面是小区里一排香樟树,叶子被风吹得翻出银白的背面。她看着那些翻动的叶子,忽然想起以前的家——她和陈父还没搬进这间公寓的时候,老房子阳台上也有一棵香樟,春天落一地黑果子,她拿扫帚扫,柳花濛踩着高跟鞋从旁边走过去,看都不看一眼。
那时候她恨柳花濛恨得牙痒。现在她自己变成了柳花濛,倒要替人家操心柴米油盐、欠款账单、还有那个傻乎乎往年轻姑娘跟前凑的陈逸。
她掏出手机,给陈逸发了条消息:“路上慢点。”
陈逸秒回:“好的阿姨,谢谢今天的水果。”
阿姨。陈心怡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五秒,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下午她去了趟银行,把柳花濛名下那张储蓄卡的流水打了出来。柜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接过卡刷了一下,抬头看了陈心怡一眼,又低头刷了一下,表情微妙。陈心怡心里有数,柳花濛的流水大概不太好看。果然,打印出来的单子拉了半米长,密密麻麻的进出账,大部分是夜场工资入账、信用卡还款、网贷扣款,中间夹杂着几笔大额转出,收款方是个陌生名字。
她拿笔把那几笔圈出来,问柜员:“能查到收款方开户行吗?”
柜员敲了几下键盘:“转出账户是外地的,开户行在邻省。需要本人带身份证去柜台查详细。”
陈心怡把单子折好塞进包里。邻省,外地账户,大额转出——柳花濛除了欠夜场经理那边的钱,还往外面倒腾过钱。她脑子里飞快地转:这笔钱要是追不回来,陈父替她还的债就白还了。她得搞清楚收款方是谁。
从银行出来她没直接回家,拐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和一把青菜。晚上陈父回来吃饭,她得做点像样的。卖鱼的大姐帮她刮鳞去内脏,顺嘴问了一句:“今天没上班啊?”陈心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人家问的是夜场,含糊应了声“调休”。
拎着鱼往家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柳花濛发来一条链接,是那条白裙子的购买页面,底下跟着一行字:“已经买了,用你转的钱。晚会那天你也来呗,坐第一排,看我怎么演你。”
陈心怡站在路边,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高跟鞋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脆响。她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演好点。”
柳花濛回了个笑脸表情。
陈心怡把手机收起来,拎着鱼继续往前走。路过小区门口那家便利店,她进去买了包烟——柳花濛以前抽的那个牌子,细支的,薄荷味。收银员扫了一眼她的脸,没说什么。她拆开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薄荷冲得太阳穴一凉。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垃圾桶旁边抽烟,看着小区里进进出出的人。有个穿校服的女孩骑着共享单车过去,后座绑着一摞书,长头发被风吹得糊了一脸。陈心怡看着那女孩手忙脚乱拨头发,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也这样,书包里塞着习题册和口红,在陈逸面前装不会做题。
烟燃到一半她掐了,扔进垃圾桶。上楼之前她把嘴里的薄荷味嚼了两粒口香糖压下去。陈父鼻子灵,闻出烟味又要问东问西。
晚饭她做了清蒸鲈鱼、蒜蓉青菜、西红柿蛋汤。陈父吃了一口鱼,抬头:“今天这鱼蒸得正好,你以前老蒸过头。”
陈心怡夹了一筷子青菜:“火候看准了就行。”
陈父点点头,扒了两口饭,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下礼拜三晚上有个应酬,我得晚点回来。你自己吃。”
下礼拜三。陈心怡筷子停了一瞬。那天柳花濛在学校晚会演节目,陈逸要去,陈父又有应酬。她本来打算去夜场把那天的班顶了,现在陈父不在家,她倒可以溜出去看晚会——坐第一排,看柳花濛怎么“演”她。
“行,”她把鱼肚子上的肉夹到陈父碗里,“少喝点酒。”
陈父嗯了一声,低头吃鱼。陈心怡看着他头顶稀疏的头发,忽然问了一句:“老陈,你下礼拜三应酬在哪儿啊?”
陈父报了个酒店名字。陈心怡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地喝汤。那个酒店离柳花濛学校就隔两条街,她到时候可以先去看晚会,再顺路去酒店门口等着——万一陈父喝多了,她还能接一把。
更重要的是,她得看看柳花濛那个节目到底什么来路。用她的脸、穿她挑的裙子、在陈逸面前表演——演砸了她丢人,演好了她更亏。她得坐在台下,把每一秒都看仔细。
晚上洗完碗,她给夜场经理发了条消息,问下礼拜三能不能调班。经理回得很快:“柳姐你终于想通了?那天正好缺人,你来吧,给你排个好位置。”
陈心怡看着“好位置”三个字,心里冷笑了一声。好位置无非是离包厢近、离客人近、离酒瓶子近。她回了句“行”,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
卧室里陈父已经打起了呼噜。她侧躺在床沿,把被子裹紧,睁着眼看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下礼拜三,三件事撞在同一天——晚会、夜场、陈父的应酬。柳花濛大概不知道陈父那天不在家,她要是知道了,八成会动别的脑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柳花濛的洗发水味道钻进鼻子,玫瑰味的,甜得发腻。她闻了几天了,还是没习惯。
明天得去趟那家外地银行的开户行查账。后天得跟小赵碰个头。大后天周六陈逸还来不来?她得提前想好怎么应付。
想着想着她就迷糊了。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客厅有动静,像是有人开了门又关上。她猛地睁开眼,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没声音了。可能是楼上邻居。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重新闭上眼。柳花濛身体的手脚还是凉,她蜷着脚趾头,慢慢把脚焐热。
章节 17
第二天早上陈心怡是被手机闹钟震醒的。她伸手去够床头柜,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的时候带进一股凉气,激得她肩膀一缩。柳花濛这只胳膊比原来沉,肉多,晃起来有分量,她到现在还没完全适应。手机屏幕上显示六点四十,比她平时起床早了二十分钟。她特意定的,今天要去外地银行的开户行查账,得赶在陈父出门前把早饭摆上桌,装得像模像样。
她坐起来的时候腰有点酸。昨晚侧躺着没怎么翻身,柳花濛这副身子睡姿一歪就压得肩膀疼。她把头发拢到耳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酒红色的大波浪散在枕头上,睡了一夜还是卷的,发尾扫过锁骨,痒丝丝的。她扯了扯睡裙领口,起身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脸已经看了好几天了,她还是会在刷牙的时候多盯两眼。眼尾的细纹在素颜时遮不住,眼袋比原来重,但眉眼上挑的弧度确实有股天生的媚劲。她拿冷水泼了泼脸,把柳花濛那套瓶瓶罐罐的护肤品按顺序抹了一遍——精华、眼霜、面霜,一样没省,她不想因为偷懒让这张脸垮得更快。口红她挑了支豆沙色,没那么艳,配了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和黑色长裤,看着像个正经人家的太太。
厨房里她煎了鸡蛋,热了牛奶,又把昨天剩的米饭煮成粥。陈父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餐桌边了,面前摆着半碗粥,手机压在碗底下。
“今天起这么早?”陈父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鸡蛋。
“睡不着,想着早点起来把家里收拾收拾。”陈心怡把粥往他那边推了推,“你今天几点的会?”
“九点。下午还得跑一趟城南,那笔账拖了快俩月了。”陈父吃了几口,抬头看她,“你这两天脸色好点了,前两天蜡黄蜡黄的。”
“可能睡够了。”陈心怡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拿捏得刚好,不热络也不冷淡。她低头喝粥,心里算着时间——陈父八点半出门,她九点前得赶到那家银行,开户行在城西,坐地铁要四十分钟。
陈父吃完把碗往水池一搁,拎着包就走了。门一关,陈心怡立刻起身,把碗筷收进洗碗机,回卧室换了双平底鞋,又从衣柜底层翻出柳花濛的身份证和几张银行卡塞进包里。出门前她对着玄关的镜子照了照,把开衫扣子系上,领口往上提了提。柳花濛这副身材穿什么都显胸,她只能尽量用宽松的款式遮。
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站着,手抓着吊环,眼睛盯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对面坐了个中年男人,看了她好几眼,目光从脸滑到胸口又滑回来。陈心怡把包往身前挡了挡,偏过头去看线路图。柳花濛的身体好像自带一种信号,她什么都没做,光是站在那儿就有人往这边瞟。以前她穿校服坐地铁,没人这么看她。
城西那家银行网点不大,取号排队等了十来分钟。柜台后面的小姑娘接过身份证和银行卡,在键盘上敲了一阵,抬头问她:“柳女士,您要查哪几个账户的流水?”
“都查,近半年的。”陈心怡把包里另外两张卡也递进去,“还有这两张,一起打。”
小姑娘噼里啪啦敲了一阵,打印机吱吱响着吐出一沓纸。陈心怡接过来站在旁边的填单台前翻看。柳花濛的账户比她想的还乱,好几笔大额转出都流向同一个户名,她不认识,但看频率像是民间借贷的中间人。还有几笔消费是在夜场附近的烟酒店和便利店刷的,金额不大,时间都在凌晨一两点。她拿手机把关键几页拍了照,又把流水单折好塞进包的内层。
从银行出来她站在路边给小赵发了条消息:“流水拿到了,那个户名你帮我查查是谁。”
小赵回得很快:“下午给你信儿。”
陈心怡把手机收起来,抬头看了看天。城西这边她来得少,路宽楼矮,行道树是梧桐,叶子开始泛黄了。她沿着街走了几步,拐进一家便利店买了瓶水,顺便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来歇脚。柳花濛的身体容易累,走一段路小腿就发酸,高跟鞋穿久了脚底板疼。她把平底鞋脱了一只,在桌子底下活动脚趾。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陈逸。
“心怡,下礼拜三你们学校晚会几点开始?我提前过去占座。”
陈心怡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陈逸叫的是“心怡”,问的是“你们学校”——他现在以为柳花濛是我。她深吸一口气,打字:“七点。你不用来太早,我让我同学帮你留位子。”
发完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那天我爸有应酬不在家,你晚会结束要不要来家里坐坐?”
她发完就把手机扣在桌上,没看回复。这句话是试探,她想看看柳花濛怎么接。如果柳花濛用她的身份答应下来,那下礼拜三晚上她就能在家里堵个正着。
水喝了一半,陈逸回了:“好啊,我送你回去。”
陈心怡把瓶盖拧紧,冷笑了一声。送回去,说得轻巧。柳花濛用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身份跟陈逸约会,现在还要往她家里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节比原来粗,指甲盖是修成椭圆形的,涂着裸色甲油。柳花濛连指甲都修得一丝不苟。她把这只手攥成拳头又松开,然后穿上鞋站起来。
回程地铁上她接到了小赵的电话。
“查到了,那个户名是本地一个做小额贷的,姓周,在城东那片混。你后妈跟他来往挺密,去年下半年转了七八笔,加起来这个数。”小赵报了个数,陈心怡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差不多够付一套小户型的首付。
“能查到借款合同吗?”
“难。这种私人放贷一般不签正式合同,最多有个手写借条。你要真想挖,得从姓周的那头下手,或者找你后妈问清楚。”
陈心怡没吭声。找柳花濛问清楚?现在柳花濛顶着她的脸住在学校里,她怎么问?总不能以“柳花濛”的身份跑去学校堵“陈心怡”,那也太怪了。
“先这样,你把那个姓周的地址发我。”她挂了电话,靠在车厢壁上闭了会儿眼。地铁报站声响起来,她睁开眼看了看站名,还有四站到家。
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她换了拖鞋进厨房,把昨天剩的米饭炒了炒,又打了个蛋花汤。一个人吃饭她没那么多讲究,端着碗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看进去。手机放在茶几上,陈逸后来又发了两条,一条说“那下礼拜三见”,一条发了个笑脸表情。她没回。
吃完饭她把碗洗了,回卧室把流水单从包里拿出来摊在床上,拿手机一张一张拍清楚,存进一个加密相册。然后又翻出柳花濛的手机——她一直没怎么动这部手机,怕露馅——打开微信翻了翻。柳花濛的聊天列表里置顶了好几个群,一个是夜场的工作群,一个是“姐妹淘”之类的群,还有一个备注叫“周哥”的私人对话。她点进去翻了翻,最近的几条是上周的,周哥问“什么时候方便见一面”,柳花濛回“过两天我联系你”。再往前翻,语气更暧昧,有几条语音她没敢点开,怕听到柳花濛自己的声音。
她退出微信,把手机放回原处。柳花濛的社交圈比她想的复杂得多,夜场、姐妹淘、放贷的周哥,每一头都牵着线。她现在顶着柳花濛的身份,这些线迟早会找上门来。下礼拜三夜场排了班,经理说“好位置”,她得想好怎么应付那些客人。
下午她出了趟门,去小区门口的理发店把发尾修了修。柳花濛的头发太长,洗一次费半天劲,她让理发师剪短了两寸,还是大波浪,但没那么拖沓了。理发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一边剪一边跟她搭话:“柳姐好久没来了,最近忙啥呢?”
“家里事多。”陈心怡对着镜子看理发师手里的剪刀起起落落,随口应着。
“你老公前两天来剪的,我还问他你怎么没来。”
陈心怡心里一动。“他啥时候来的?”
“上礼拜吧,就剪了个头,没多坐。”理发师拿吹风机给她吹头发,热风烘着后脖颈,“你老公话不多,看着挺老实的。”
陈心怡没接话。陈父上礼拜来剪过头,没跟她提过。这也没什么,但他去的是小区门口这家店,离家走路五分钟——他平时都在公司附近剪。她记下了这个细节,没再多问。
从理发店出来她拐进旁边的超市买了点菜。晚饭她打算做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陈父今天跑城南回来肯定累,吃口热乎的能少问两句。她在冷柜前挑排骨的时候旁边站了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陈心怡心里发毛,面上不显,低头翻拣排骨。那女人终于开口了:“柳姐,好久没见你了,你家老陈最近还好吧?”
“挺好的。”陈心怡笑了一下,拿袋子装排骨,动作尽量自然。
“上次你说要给我介绍的那个夜场兼职,还算数吗?我最近手头紧……”
陈心怡手上顿了一下。柳花濛答应过给人介绍夜场兼职?她完全不知道这回事。“最近那边不招人,等有位置了我跟你说。”她含糊过去,拎着排骨去称重。那女人在后面说了句“那你帮我记着啊”,推着车走了。
陈心怡站在称重台前,看着电子秤上的数字跳了跳,心里一阵烦躁。柳花濛留下的烂摊子比她预想的多,银行流水、放贷的周哥、夜场的班、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熟人关系,每一件都可能把她这个“新柳花濛”戳穿。她得尽快把这些线头理清楚,能断的断,能拖的拖。
晚饭她做了三个菜,排骨烧得软烂,陈父吃了两碗饭。饭后她洗碗的时候陈父靠在厨房门框上跟她说话:“下礼拜三我那个应酬推不掉,你自己在家吃。”
“知道了。”陈心怡头也没回,拿抹布擦灶台,“你少喝点。”
“嗯。”陈父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最近话少了。”
陈心怡手上慢了半拍。她想了想,说:“累。家里事多。”
陈父没再问,转身去客厅看电视了。陈心怡把抹布拧干挂好,站在水池前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柳花濛以前在这个家里是什么样她不知道,但她不能演得太不像。话少就话少吧,总比说错强。
晚上她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柳花濛学校公众号发了晚会预告,配图是排练花絮。她点开放大,在一张模糊的合照里找到了自己的脸——柳花濛穿着她那条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低马尾,正侧着脸跟旁边的人说话,嘴角弯着,笑得乖巧。陈心怡把图片存下来,又看了一遍。那个表情她太熟了,是她对着镜子练过无数次的“陈心怡式微笑”。柳花濛学得真像。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下礼拜三,晚会、夜场、陈父应酬,三件事撞在一起。她得先看晚会,再去夜场顶班,散场之后说不定还能赶上陈父应酬结束。如果陈逸真去了晚会又送柳花濛回家,那她夜场下班赶回去可能正好撞上。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柳花濛的洗发水味道又钻进鼻子,玫瑰味,甜得发腻。她闭着眼想,下礼拜三之前还得做一件事——把陈逸那边稳住。他要是真被柳花濛勾住了,她手里就少了一张牌。
手机亮了一下,陈逸发来一条:“睡了吗?”
陈心怡看着那三个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快了。你也早点睡。”
发完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到枕头底下。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了一道细长的影子,她看着那道影子慢慢变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柳花濛的头发蹭在脸上痒丝丝的,她伸手拨开,指尖碰到自己的耳垂——耳洞比原来多打了两个,戴着柳花濛那副珍珠耳钉。
她没摘。
章节 18
周一早上陈心怡起得比闹钟还早。她在衣柜前站了十分钟,最终挑了件深灰色的针织衫配黑裤子,把头发松松挽了个髻,用柳花濛那支掉漆的抓夹别住。镜子里的女人眉眼间还带着没睡好的浮肿,她拿遮瑕膏点了点眼下,又觉得太刻意,索性洗掉了。出门前她检查了包里的东西:手机、充电宝、柳花濛那张额度快刷爆的信用卡、一小瓶漱口水。夜场的事她还没想好怎么跟经理开口,但周三之前必须把排班问清楚。
学校那边她请了三天假,理由是家里有事。辅导员没多问,只让她注意安全。陈心怡挂了电话站在楼道里,听见隔壁邻居家门缝里传出的电视声,忽然想起自己现在连“学生”这个身份都是借来的。她甩甩头,把钥匙塞进包侧兜。
周二下午她去了趟学校。没进校门,只在对面奶茶店坐了半小时,隔着玻璃看放学的学生往外涌。她一眼就认出了自己那件白色短款羽绒服——柳花濛穿着它,拉链拉到下巴,头发散着,正跟两个女生并排走,手里捧着杯热饮,说笑时微微侧头,露出耳垂上那对小小的银耳钉。那对耳钉是她十八岁生日时陈逸送的,她一直舍不得换。陈心怡攥着奶茶杯,指节发白。柳花濛连这个都戴上了。
更让她堵心的是柳花濛身边那个高个子男生——陈逸背着双肩包走在柳花濛外侧,替她挡着人流,低头跟她说话时嘴角带着笑。两人之间隔了半臂距离,不远不近,正好是“男朋友”该有的分寸。陈心怡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陈逸抬手帮柳花濛把羽绒服帽子翻好,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她站起来,奶茶杯扔进垃圾桶,转身走了。
周三傍晚她先到的晚会礼堂。柳花濛在后台化妆,陈心怡从侧门溜进去,在最后一排挑了个靠墙的位置。灯光暗下来之后没人注意她。节目一个接一个,她看得心不在焉,直到主持人报幕说“下一个节目,独舞《云间》”,她才直了直腰。
柳花濛上台的时候穿了条水蓝色纱裙,头发盘成低髻,露出修长的脖颈。陈心怡认得那条裙子——是她大二文艺汇演时买的,只穿过一次。柳花濛把腰收得比原版更紧,裙摆改短了两寸,转圈时露出一截小腿。台下掌声很响,陈逸坐在第三排正中,举着手机录像,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舞跳到后半段有个连续旋转,柳花濛转到第三圈时脚步虚浮了一下,身体往左侧歪去。陈心怡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那是她自己的身体,膝盖有旧伤,转多了会打软。但柳花濛稳住了,顺势做了个下腰动作,把踉跄藏进了编排里。台下没人看出来,只有陈心怡知道刚才那一下有多险。她坐回去,手心全是汗。
散场后她绕到后台出口的消防通道等着。柳花濛换了条黑色紧身针织裙出来,外面套着那件白羽绒服,妆没卸干净,眼线晕了一点在下眼睑。她看见陈心怡靠在墙上,脚步顿了顿,随即笑起来:“哟,妈,你怎么来了。”
“别这么叫。”陈心怡压低声音,“我有话跟你说。”
柳花濛左右看看,把羽绒服拉链拉好,往通道深处走了几步。“说吧,我赶时间,陈逸在门口等我。”
“周三夜场排班你还没处理。”陈心怡盯着她,“经理昨天给我发消息了。”
“那是你的事。”柳花濛对着消防通道的玻璃门整理刘海,“我现在是陈心怡,夜场跟我没关系。”
“你想得美。”陈心怡往前逼了一步,“柳花濛的债、柳花濛的班、柳花濛的烂摊子,全挂在我身上。你要是不管,我就把陈逸叫来,当着你面把那天晚上的事全抖出来。”
柳花濛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她:“你去说啊。你看他是信你还是信我。”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又低又软,“你现在的脸、你现在的身子,说出来的话有人听吗?陈逸昨天还跟我说,觉得我最近特别温柔,比以前懂事。”
陈心怡咬住后槽牙。柳花濛抬手把她肩膀上沾的墙灰拍掉,动作亲昵得让陈心怡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这样,”柳花濛退开半步,“周五晚上我替你去夜场顶一次班,就一次。你跟经理说我身体不舒服。但下不为例。”
“周三呢?”
“周三你自己想办法。”柳花濛已经转身往外走了,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笃笃响,“我周三有约。”
陈心怡追了两步:“什么约?”
柳花濛没回头,只抬手晃了晃手机:“陈逸说要带我去吃新开的日料。”
陈心怡站在原地,听见通道那头传来陈逸的声音——“心怡?你跑哪去了”——然后是柳花濛带着笑的回应,又软又甜,跟她以前一模一样。消防门弹回来关上,把外面的声音隔断了。
她在通道里站了很久,直到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最后她从包里摸出手机给夜场经理发了条消息:周三晚上我过去,排班照旧。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去,推开消防门走进冷风里。
周三白天她在家把柳花濛的几件常穿衣服翻出来试了一遍,最后选了条黑色高领毛衣裙配长靴——夜场里穿太素会被经理念叨,穿太露她自己过不去。出门前陈父正好回来拿文件,看见她在玄关换鞋,愣了一下:“这么晚还出去?”
“同学过生日。”陈心怡低头系鞋带。
“哪个同学?我送你。”
“不用,就在附近。”她站起来,把围巾往脖子上绕,“你早点睡,别等我。”
陈父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陈心怡拉开门走出去,楼道里的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走到小区门口她才想起来,刚才那句“别等我”说得太顺嘴了——柳花濛以前大概就是这么打发陈父的。
夜场比上次来的时候人少些。经理看见她只抬了抬下巴:“柳姐,三号卡座要了两瓶洋酒,你去盯着点。”陈心怡应了一声,从吧台端了果盘往三号卡座走。卡座上坐着四个男人,年纪从三十到五十不等,其中一个秃顶的胖子见她过来,手直接往她腰上搭:“柳姐今天穿得够严实啊。”
陈心怡侧身把果盘放在桌上,那只手从她腰侧滑过去,指尖勾了一下她的毛衣下摆。她忍住了没躲开,只笑着说:“王总,酒给您开了,慢慢喝。”胖子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这儿,陪哥哥喝两杯。”
她坐下了。胖子倒了杯纯的威士忌推过来,她端起来抿了一口,辣得嗓子发紧。旁边另一个瘦高个凑过来跟她碰杯:“柳姐,上次说的那事考虑得怎么样?我那朋友就喜欢你这样的。”陈心怡不知道“上次说的那事”是什么事,只能含糊地笑:“您先喝着,回头细聊。”
胖子喝高了之后手越来越不老实,从搭肩膀到搂腰,最后干脆把脸凑过来要亲她脖子。陈心怡往旁边让了让,胖子不乐意了:“怎么着,现在端上了?”她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还得哄着,端起酒杯跟他碰:“王总别急啊,我先敬您一杯。”胖子被她灌了两杯,终于歪在沙发上打起了呼噜。
她趁空档躲进洗手间,撑着台面喘气。镜子里的人脸颊泛红,口红被酒液晕开了一点,高领毛衣的领口被扯得歪向一边。她拿纸巾沾了水擦脖子,擦到耳根时手停住了——那里被胖子啃了一口,留下个浅浅的印子。她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几秒,忽然想起柳花濛以前回家时脖子上也常有这种痕迹,陈父从来装作没看见。那时候她还在心里骂柳花濛不要脸,现在轮到自己顶着这张脸被人啃,连躲都不能躲。
手机震了一下,是夜场经理发来的:三号卡座客人要加钟,你出来把单买了。她深吸一口气,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推门出去。
十一点半她找借口说头疼先撤了。经理不太高兴,但看她脸色确实不好,挥挥手放人。她打车回小区,在楼下看见陈父的车停在车位上,客厅灯还亮着。她没急着上楼,在花坛边上坐了会儿。冷风把身上的酒气和烟味吹散了些,但毛衣纤维里浸透的味道一时半会儿去不掉。她低头闻了闻袖口,跟柳花濛衣柜里那些衣服一个味儿。
上楼推开门,陈父坐在沙发上打瞌睡,茶几上放着半杯凉了的茶。听见门响他醒了,揉着眼睛看她:“回来了?同学家好玩吗?”
“还行。”陈心怡把包挂在门口,“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呢。”陈父站起来,经过她身边时忽然停住,“你喝酒了?”
陈心怡心里一紧:“同学聚会,喝了两杯果酒。”
陈父盯着她看了两秒,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毛衣领口——她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陈父的视线暗了暗,但没说什么,转身往卧室走:“早点洗洗睡。”
她站在玄关没动,听见卧室门关上的声音才松了口气。脱毛衣的时候她对着穿衣镜看了看脖子上的印子,已经淡了些,明天应该就看不出来了。她把毛衣翻过来检查有没有沾上烟味,打算明天单独手洗。
手机又亮了,柳花濛发来一条:周五晚上我去夜场,你把班次发我。另外陈逸问我为什么周三没回他消息,你最好想个说法。
陈心怡回:你就说手机没电。
柳花濛秒回:太假了。我说我陪我妈去医院了。
陈心怡看着“我妈”那两个字,半天没打出字来。最后她回了个“随你”,把手机扔到床上。洗完澡出来她发现柳花濛又发了一条:对了,陈逸说周五来接我下班,你夜场几点结束?
她盯着这条消息,慢慢在床边坐下来。周五柳花濛替她顶班,陈逸来接人,那接的到底是谁?柳花濛顶着她的脸跟陈逸走,还是她顶着柳花濛的脸被陈逸送回家?她想了半天,回了一句:十一点。别让他进夜场里面。
柳花濛回了个“OK”的表情包,再没说话。陈心怡把手机充上电,关了灯躺下。黑暗中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个印子还在,指腹按上去有点疼。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新换的,洗衣液的味道盖住了玫瑰洗发水的甜腻,但只盖住了一点点。
章节 19
周五傍晚,陈心怡对着衣柜发了十分钟的呆。
她现在的衣柜分成两半,泾渭分明得像两个女人的领土。左边是柳花濛的紧身裙、包臀裙、几件领口低得让她至今没敢穿出门的针织衫,颜色从酒红到墨绿到豹纹,拉链和系带的设计复杂得需要看说明书。右边是她自己原来的衣服——素色连衣裙、校服、宽松卫衣——被挤到了最角落里,像一群被赶出领地的原住民。她伸手拨开那排紧身裙,从最里面抽出一件灰白色卫衣,又找了条深色牛仔裤。换上之后她在镜子前照了照,卫衣兜住了柳花濛丰满的胸,牛仔裤把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至少看上去不那么扎眼了。她把头发扎成低马尾,又犹豫了一下,把马尾拆了,让酒红色的大波浪垂下来遮住侧脸。化淡妆的时候她刻意只涂了层薄薄的粉底和润唇膏,没碰那盘浓艳的眼影。
出门前她给柳花濛发了条消息:我出门了。夜场那边你几点到?
对方过了五分钟才回:七点半。你把排班表发我,我今晚替你到十一点。
陈心怡把之前存好的排班表截图发过去,又补了一句:别喝太多。
柳花濛回了个笑脸:放心,我比你会应付。
她看着这句话,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柳花濛确实比她“会应付”——这具身体在夜场里怎么站、怎么笑、怎么躲开伸过来的手又不至于得罪客人,那些记忆像程序一样刻在她脑子里,有时候她甚至不用想,身体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动。可越是如此她越觉得危险。她拎着包出门,在楼下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夜场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多看了她一眼——她现在已经习惯这种目光了,柳花濛这张脸走到哪儿都招人看。
到夜场的时候才七点出头,天还没黑透,门口的路灯刚亮。她没急着进去,在街对面的奶茶店买了杯热柠檬水,站在玻璃窗后面看夜场门口。员工通道陆续有人进出,穿着制服的酒水小妹蹲在台阶上抽烟,保安老赵在门口踱来踱去。她看见夜场经理从里面出来,站在门口打了个电话,又折回去。一切照常,没人注意到街对面捧着一杯柠檬水的“柳姐”。
七点二十五,她看见一个身影从街角拐过来。
那个人穿着白色短款羽绒服,下面配了条百褶短裙和及膝靴,黑色长发披在肩上,走路的时候发尾轻轻摆荡——标准的、毫无攻击性的校园女生打扮。陈心怡差点没认出来,等那人走近了才反应过来,那是她自己的身体。柳花濛穿着她的衣服,用她的脸,甚至模仿了她走路时微微内八的步子,手里还挎着她平时上课背的那个帆布包。
柳花濛也看见了她,隔着马路朝她挥了挥手,笑得一脸灿烂。那个笑容陈心怡太熟悉了,是她在镜子里练习过无数遍的、见长辈和老师时用的乖巧表情。
两人在夜场侧门碰了头。柳花濛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那件灰白色卫衣上停了两秒,挑了挑眉:“你就穿这个?”
“怎么了?”
“没怎么。”柳花濛把自己的帆布包递给她,“手机、钥匙、钱包都在里面。陈逸问我今晚怎么安排,我说去夜场找我‘姐’拿点东西,顺便等他来接。他八点半左右到,你注意着点。”
陈心怡接过包,又看了柳花濛一眼。她穿着自己那件白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领口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那根脖子上什么都没戴,干干净净的,不像她现在这具身体,锁骨上还留着前两天的浅印子。
“你进去之后别乱走,”陈心怡压低声音,“就在吧台附近待着,经理问起来就说过来帮忙盘货。别喝酒,别跟客人搭话,别——”
“我知道。”柳花濛打断她,伸手把她卫衣帽子后面翻出来的标签塞回去,动作自然得像在照顾妹妹,“我比你清楚夜场该怎么待着。倒是你,”她退后一步,目光从陈心怡的脸扫到脚,“陈逸来了之后你怎么应对?他要是动手动脚呢?”
陈心怡抿了抿嘴唇。这个问题她想了一路了。陈逸对柳花濛这具身体的“热情”她不是没见识过,上次在客厅里他手放的位置就够明显了。她想了想说:“我会躲。你别忘了,名义上我是你‘姐’,他多少要点脸。”
柳花濛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从侧门进了夜场。陈心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身白色羽绒服在昏暗的通道里晃了两下就不见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卫衣和牛仔裤,深深吸了口气,往街口的方向走去。陈逸说八点半到,她打算在附近先转一圈,等时间差不多了再过来。
她沿着街往东走,路过一家便利店进去买了瓶水,又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会儿。这条街她以前没怎么来过,周边是些小饭馆和手机维修店,路灯底下有卖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摊子,热腾腾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升得老高。她掏出手机刷了刷消息,班级群里在讨论下周的随堂测验,有人@她问复习资料,她盯着那个“陈心怡”的昵称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她回了个“我晚点整理好发群里”,把手机塞回口袋。
八点二十的时候她起身往回走,远远就看见夜场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电动车,一个穿运动外套的男生正把头盔摘下来挂车把上。陈逸。他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十分钟,正站在门口低头看手机,头发被头盔压得有点塌,用另一只手随便抓了抓。陈心怡放慢脚步,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说话。她不能太热络,也不能太冷淡,柳花濛那种说话腔调她还没完全摸透,万一说岔了……
“柳姐!”陈逸抬头看见了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你怎么从那边过来?我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陈心怡下意识去摸口袋才想起来手机在帆布包里,掏出来一看果然有两条未读。她没急着看,把手机往包里一塞,学着柳花濛那种带点懒散的腔调说:“在附近买了点东西。你来得倒早。”
“怕你等。”陈逸笑了一下,少年气的虎牙露出来,伸手就要接她手里的帆布包,“给我吧,我帮你拎。”
陈心怡没松手:“不用,不重。”
陈逸也没坚持,手缩回去插进外套口袋里,跟在她旁边往夜场侧门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你‘姐’在里面?”
“嗯,帮我顶班。”
“那待会儿我进去打个招呼?”
“你别进里面去。”陈心怡站定了看着他,“夜场里什么人都有,你在外面等就行。我进去跟她交代一声就出来,很快。”
陈逸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行,我在门口等你。”
陈心怡转身往侧门走,推开那扇厚重的防火门时听见陈逸在后面喊了一句“慢点”,她没回头,摆了摆手就进去了。走廊里灯光昏黄,墙上的隔音棉有些地方翘了边,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泡沫。她顺着走廊往里走,经过员工休息室的时候听见里面有说话声,是柳花濛的声音,带着她原本那种清亮的音色,正跟夜场经理说着什么。
“……盘点的事你放着我明天来弄就行,今晚我就是过来看看。”
“柳姐你今天穿得够素的啊。”经理的声音带着点调侃。
“天冷了嘛。”柳花濛笑了一声,“我先去前面转一圈。”
陈心怡站在走廊拐角没动,等经理从休息室出来走远了,她才探出半个身子。柳花濛正坐在休息室的折叠椅上,翘着二郎腿翻一本旧杂志,看见她进来把杂志往桌上一扣:“来了?陈逸呢?”
“门口等着呢。”陈心怡靠在门框上,“你这边怎么样?”
“挺顺利的,经理让我明天把上个月的酒水单子补签一下。”柳花濛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到她面前,“你去吧,别让陈逸等太久。对了——”她伸手把陈心怡卫衣领子往里折了折,“你脖子后面那个印子还有一点,领子稍微立起来点。”
陈心怡抬手摸了一下后颈,果然摸到一小块粗糙的痂。她心里一紧,把卫衣帽子往上拉了拉:“知道了。”
她转身要走,柳花濛又叫住她:“等一下。陈逸要是问起你‘姐’的状态,你怎么说?”
“就说你最近烦心事多,看着累。”
“嗯。”柳花濛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他要是问你身上怎么有烟味,你就说在夜场待久了沾上的。”
陈心怡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荒谬——她们两个人站在夜场员工休息室里,互相交代怎么骗同一个男生,像在排练什么双簧戏。她没再多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陈逸果然在门口等着,正靠着电动车刷手机,见她出来立刻把手机收起来,冲她笑:“这么快?”
“就说两句话。”陈心怡走到他旁边,下意识跟他保持了一步远的距离。陈逸没察觉,推着车跟她并排走:“你姐最近是不是挺忙的?我看她朋友圈好久没更新了。”
“她……最近家里事多。”陈心怡含糊地应了一句。
“什么事啊?”
“没什么大事,就是些琐碎的。”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聊,赶紧岔开,“你怎么来的?骑电动车不冷吗?”
“还好,戴手套呢。”陈逸拍了拍车把上挂着的那副黑色皮手套,又看了她一眼,“你今晚穿得挺……休闲的。”
陈心怡心里咯噔一下。柳花濛平时见陈逸都穿什么来着?她迅速翻了一下记忆,好像都是些修身的针织裙或者短外套配长靴,确实没怎么穿过卫衣牛仔裤。她清了清嗓子:“今天冷,不想穿太少。”
“挺好的,”陈逸笑着说,“你穿什么都好看。”
这句夸得有点敷衍,陈心怡听得出来,他大概只是习惯性地哄女朋友。她没接话,两个人沿着街边慢慢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走了一段陈逸的手试探着伸过来碰了碰她的手背,陈心怡没躲,让他握住了。他的手很暖和,掌心干燥,攥得有点紧。
“你手怎么这么凉?”陈逸捏了捏她的手指。
“刚才在外面站久了。”
“那我给你捂捂。”他把她的手整个包进自己掌心里,又往自己外套口袋里揣。陈心怡被他拉着走,身体有点僵,她尽量让自己的脚步自然些,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柳花濛平时跟陈逸走路是什么姿势?会靠这么近吗?会主动挽胳膊吗?她回忆了一下之前偷看到的画面,好像柳花濛确实挺主动的,经常往陈逸身上贴。于是她试着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抵上他的上臂。陈逸果然受用,胳膊稍微夹紧了些。
“你今天话不多,”陈逸偏过头看她,“累了?”
“嗯,有点。”
“那早点回去休息。我送你到楼下。”
陈心怡点了点头。两个人又走了一段,陈逸忽然开口:“心怡。”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叫她——叫的是“陈心怡”这个名字。她转过头看他,陈逸的表情有点犹豫,像是在斟酌措辞:“你最近……是不是在躲我?”
“没有啊。”
“那周三我给你发消息你怎么没回?晚上才回了一句手机没电。”
陈心怡心里把柳花濛骂了一遍。说好的“陪我妈去医院”呢?怎么又变成手机没电了?她面上不显,含糊地说:“那天确实没怎么看手机,后来看到就回了。”
陈逸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但握着她的手稍微松了松。陈心怡感觉到这个变化,心里有点急。她虽然对陈逸没有原主那么深的感情,但眼下她需要维持住这个“校花女友”的身份,不能让陈逸起疑。她想了想,主动把手指扣进他指缝里,小声说:“你别多想。我最近家里事多,有点烦。”
这话果然管用。陈逸的表情立刻软下来,反过来安慰她:“没事,我不问了。你有事就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嗯。”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陈逸把车停下来,支好脚撑,转过身面对她。陈心怡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他要干嘛,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躲开太刻意,不躲又觉得别扭。陈逸已经低下头凑过来了,她下意识偏了偏脸,他的嘴唇落在她嘴角旁边,蹭了一下就分开了。
陈逸顿住,退后一点看她:“怎么了?”
“门口有监控。”陈心怡随口编了个理由,往小区里面指了指,“我爸有时候会看门口监控。”
这理由烂得她自己都不信,但陈逸居然接受了,抓了抓后脑勺说:“那我送你到单元楼下。”
“不用了,就几步路。”她从他手里抽回帆布包,“你回去吧,路上慢点。”
陈逸站着没动,看着她往小区里走了几步,忽然又喊了一声:“心怡。”
她回头。
“周五晚上你有空吗?周六也行,我们去看电影?”
陈心怡想了想,周六她得去夜场替柳花濛的班——不对,是柳花濛替她的班,她得待在家里应付陈父。于是她回了一句:“周五吧,周五晚上我有空。”
陈逸笑起来,冲她挥了挥手,跨上电动车走了。陈心怡站在小区门口看着他拐上大路,尾灯在车流里越来越小,才松开攥着帆布包带子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她往单元楼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柳花濛发来消息:陈逸走了?
走了。
他没起疑吧?
应该没有。
那就好。对了,你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陈心怡脚步一顿。陈父给柳花濛打电话?她赶紧问:说什么了?
柳花濛过了半分钟才回:问我怎么还没回家。我说在夜场有点事,他说他等我。你快点回来吧,我这边顶到十一点就撤。
陈心怡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刚过。她加快脚步往单元楼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回家之后怎么跟陈父解释——不对,是柳花濛怎么跟陈父解释,她现在顶着柳花濛的脸,得替这个身份圆谎。她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刚才陈逸亲她的时候她下意识躲了,这个反应太“陈心怡”了,柳花濛不会躲。她站在电梯口想了想,掏出手机给柳花濛发了条消息:陈逸要是问你今晚分开的时候有没有亲你,你就说亲了,但是因为门口有监控没多亲。
柳花濛回得很快:知道了。你到家了?
在电梯里。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进包里,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客厅的灯亮着,陈父果然还坐在沙发上,这回没打瞌睡,正拿着遥控器翻电视节目,茶几上多了一盘切好的橙子。
“回来了?”陈父抬头看她,“心怡说你今晚在夜场帮忙?”
陈心怡在玄关换鞋的动作停了一拍。陈父管柳花濛叫“心怡”——也对,柳花濛现在顶着她原来的脸。她嗯了一声,学着柳花濛那种略带疲惫的语调说:“盘货,对账,乱七八糟的事。”
“吃饭了吗?”
“吃了点。”
陈父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吃点橙子。你最近好像瘦了。”
陈心怡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跟陈父之间隔了将近一个座位的距离。陈父没注意这个细节,把橙子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夜场那边少去几趟,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嗯。”
陈父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些。陈心怡拿起一片橙子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漫开,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陈父什么都不知道,以为坐在他旁边的是他那个爱惹事、爱花钱、欠了一屁股债的老婆。他不知道自己女儿的灵魂正在夜场里替他老婆顶班,也不知道他老婆的灵魂正顶着他女儿的脸在外面晃荡。他只知道日子还得过,债得还,家得撑着。
“那个……”陈父又开口了,语气有点不自然,“你最近跟心怡关系怎么样?”
陈心怡差点被橙子噎住。她咽下去,含糊地说:“还行。”
“她今天出门前跟我说去找同学,我刚才打电话她又在夜场。你们俩到底在搞什么?”
陈心怡脑子转得飞快:“她来夜场找我拿东西,顺便等我下班。我们约好的。”
陈父半信半疑地看了她一眼,最终没再追问,只是嘟囔了一句“你们姐妹俩最近怪怪的”,就又把注意力放回电视上了。陈心怡坐在沙发另一头,把橙子一瓣一瓣掰开往嘴里送,心里盘算着十一点之前柳花濛能不能顺利脱身。她掏出手机假装看消息,实际上给柳花濛发了条:我爸问我们俩最近在搞什么。你回来的时候别说漏了,就说咱俩约好你来夜场等我下班。
柳花濛回:收到。我十一点准时走。
陈心怡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屏幕上在放一档厨艺比赛,陈父看得很认真,时不时点评两句“这刀工不行”“火候过了”。她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周五晚上跟陈逸看电影,她得用柳花濛这具身体去。到时候黑灯瞎火的电影院,陈逸要是再凑过来,她躲还是不躲?不躲的话,柳花濛的嘴和舌头会怎么反应?她想到这里,舌尖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唇,随即被自己这个动作吓了一跳,赶紧端起水杯灌了一大口。
十点四十分的时候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陈心怡从沙发上坐直了,看见门推开,进来的是她自己的脸——柳花濛穿着那件白色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颊上带着夜场暖气烘出来的红晕。
“回来了?”陈父从沙发上站起来,“怎么这么晚?”
柳花濛换着鞋,语气自然地接过话:“等我姐交接班嘛。爸你怎么还不睡?”
陈父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沙发上坐着的“柳花濛”,张了张嘴,最后摆摆手:“睡了睡了,你们俩也早点休息。”他往卧室走了两步又回头,“心怡,你明天没课吧?没课就多睡会儿,别老往外跑。”
“知道了爸。”柳花濛应得乖巧极了。
陈父关上卧室门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柳花濛走到沙发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心怡,压低声音说:“陈逸没起疑吧?”
“没有。”
“那就行。”柳花濛弯腰从茶几上拿了片橙子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忽然笑了,“你爸挺有意思的,刚才在电话里问我夜场冷不冷,让我多穿点。”
陈心怡看着她用自己的脸做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一阵说不出的别扭。她站起来把帆布包递过去:“手机还你。明天你替我去上课,笔记我放包里了。”
柳花濛接过包,拍了拍她的肩膀:“周五看电影的事别忘了。你打算穿什么?”
“不知道。”
“穿我那条酒红色的针织裙吧,配那双黑色短靴。”柳花濛歪了歪头,用陈心怡的脸做出一个近乎妩媚的表情,“陈逸喜欢那样的。”
陈心怡没接话,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没回头:“你今晚在夜场没喝酒吧?”
“没有。就喝了两杯柠檬水。”
“那早点睡。”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客厅里传来柳花濛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然后是卧室门开关的轻响。陈心怡走到床边坐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宽大的掌心,修长的手指,指甲上还残留着柳花濛昨天涂的裸色甲油,边缘已经有点起翘了。她把手指一根一根蜷起来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手机亮了一下,是陈逸发来的:到家了吗?早点休息,周五见。
她回了个“嗯,你也早点睡”,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关灯之后她躺在黑暗里,眼睛睁着看天花板。隔壁房间传来陈父的鼾声,断断续续的,中间夹杂着翻身时床垫弹簧的吱呀声。再远一点,柳花濛那屋的灯还亮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光,过了好一会儿才灭掉。
陈心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上洗衣液的味道已经彻底散了,现在只剩下她自己的洗发水味——不对,是柳花濛的洗发水味,玫瑰和蜂蜜的甜腻气息,闻久了有点发晕。她伸手把枕头翻了个面,又觉得没什么用,索性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
周五。三天后她要用这具身体跟陈逸去看电影,要在黑暗里应付一个二十岁男生的手和嘴。她闭上眼,试着回想柳花濛平时是怎么应对这种场合的,脑子里却只浮现出一些零碎的、不成系统的画面——手指绕头发,歪头笑,说话尾音往上挑。她把这几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勉强够用,又觉得远远不够。
隔壁的灯彻底灭了。整间屋子沉进黑暗里,只有她这间还亮着手机屏幕的微光。她最后看了一眼柳花濛发来的消息:“酒红色针织裙,黑色短靴,别忘了。”然后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拉起被子蒙住了头。
章节 20
周五早上陈心怡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油花溅开的细碎噼啪,还有柳花濛用那副年轻嗓子哼歌的调子,断断续续的,像猫爪子一下一下挠着门板。她翻了个身,腰背酸得厉害,手臂压在身下太久,麻了半边。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坐起来,低头看见自己胸前沉甸甸的重量,胃里条件反射地涌起一阵说不上是厌恶还是习惯的闷胀感。她把被子掀到一边,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柳花濛上周就替她搭配好了衣服,酒红色针织裙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还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黑色短靴擦得锃亮摆在柜底。陈心怡盯着那条裙子看了几秒,手指捏了捏裙摆的料子,细软有弹性,领口开得不算低但贴得紧,腰线收得刻意。她把它取下来套在身上,站在穿衣镜前侧了侧身。镜子里的女人腰细胸丰,酒红色衬得皮肤格外白,锁骨下方那颗小痣被领口的弧度遮住了一半。她伸手把头发拢到一边,又放下,反复了两次,最后拿起梳妆台上的卷发棒,照着柳花濛教过的手法把发尾卷出几个松散的弧度。
客厅里柳花濛已经坐在餐桌边了,面前摆着两碗粥和一碟煎饺。她穿着陈心怡那件浅灰色的棉质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脸上没化妆,露出原主清秀的眉眼,看起来比平时素净许多。看见陈心怡出来,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吃。
“裙子合身吧?”柳花濛夹了一只煎饺到自己碗里,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陈心怡不太熟悉的从容。
“还行。”陈心怡在对面坐下来,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白粥煮得软烂,里面搁了红枣和枸杞,是柳花濛以前从来不会做的搭配。
“陈逸九点来接你。我查过了,那家影院在商场四楼,旁边有个咖啡馆,你们看完电影可以坐坐。”柳花濛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语气平常得像在交代一件家务事,“他要是牵你手,你别躲。他这人吃软不吃硬,你越躲他越来劲。”
陈心怡放下勺子,看着她:“你倒是挺了解他。”
柳花濛抬眼笑了一下,那张年轻干净的脸上露出这种表情总让陈心怡觉得别扭,好像自己站在镜子前做鬼脸。“我跟他处了快两个月,比你熟。”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原来跟他也没多熟吧?我看聊天记录,一个月才见两三次。”
陈心怡没接话。这是事实,原主和陈逸交往了半年多,进度确实慢得不像话,最多就是牵手和偶尔的拥抱。她低头继续喝粥,听见柳花濛又说:“今晚他要是想送你上楼,你让他送。别在楼下就赶人,显得太防着他。”
“上楼之后呢?”
柳花濛歪了歪头,用筷子尖点了点桌面:“看你自己。我反正不替你拿主意。”她吃完最后一口煎饺,端起碗往厨房走,路过陈心怡身后时伸手在她肩上按了一下,“别紧张。你现在这张脸,你笑一笑他就晕了。”
陈心怡被她按得肩膀一僵,没回头。厨房里传来水龙头哗哗的声响,她盯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突然没什么胃口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柳花濛那句“你笑一笑他就晕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她学不来的笃定,好像这具身体、这张脸、甚至陈逸这个人,都只是柳花濛手里一件用惯了的物件。
她收拾了碗筷进厨房,柳花濛正站在水池前洗锅,袖子撸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旧疤。陈心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开口问:“你今晚还去夜场?”
“去。周五人多,经理昨天就发消息催了。”柳花濛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你不用担心我,管好你自己那边就行。陈逸要是问起你家里的事,你就说爸爸最近生意忙,后妈身体不好在家休息。”
“他要是想见我爸呢?”
“他不会。”柳花濛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用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手,“陈逸这人怕见家长,你主动提他反而躲。你就顺着他的节奏来,该笑笑,该点头点头,别多说话。”
陈心怡看着她擦手的动作,忽然觉得那张脸上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柳花濛用陈心怡的脸做这些日常动作时,总带着一点不属于十九岁女孩的从容和算计,好像一个穿错了尺码衣服的人,衣服本身好看,但穿法不对。她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下午的时间过得比预想中快。陈心怡在房间里对着镜子练了几遍表情,柳花濛推门进来过一次,靠在门框上看她练,最后评价了一句:“你笑得太用力了,嘴角收一点,眼睛弯一点就行。”陈心怡对着镜子重新调整,柳花濛走过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放松。你平时在家怎么笑就怎么笑,别跟拍证件照似的。”
四点多柳花濛开始化妆准备去夜场。陈心怡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余光看见柳花濛把化妆品在茶几上摊开,一层一层往脸上抹。粉底、遮瑕、散粉、眼影、眼线、睫毛膏,每一步都做得不紧不慢,最后用一支正红色的口红收尾。她化完妆站起来,在玄关的全身镜前转了个圈,回头问陈心怡:“像不像原来的我?”
陈心怡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浓妆把陈心怡原本的清秀五官压下去大半,眼尾被眼线拉长,嘴唇红得有点刺眼。像,太像了,像得让她脊背发凉。她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看手机屏幕。
柳花濛拎起包往外走,经过沙发时停了一步:“对了,陈逸要是问起你用什么香水,你就说最近换了一款,淡的。别说牌子。”
“为什么?”
“因为他上次跟我说,他喜欢女生身上有洗衣粉味,干净。”柳花濛拉开大门,回头冲她笑了笑,“你身上现在是我那瓶玫瑰调的,太浓了。我搁了一瓶新的在浴室架子上,你出门前喷两下就行。”
门关上了。陈心怡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浴室,果然在架子上找到一瓶透明玻璃瓶的淡香水,标签上写着什么她没细看,拧开盖子闻了闻,是很淡的皂香混着一点柑橘,确实干净。她对着手腕喷了两下,又在耳后点了一点,换好鞋和外套,站在玄关等陈逸的消息。
八点五十分,手机震了。陈逸发来一句“到楼下了”。陈心怡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又想起来柳花濛说“别穿外套,他会帮你拿”,于是把外套脱下来挂回衣架,只穿着那条酒红色针织裙出了门。
楼下停着一辆白色轿车,陈逸靠在车门边看手机,听见单元门响抬起头,看见她的瞬间明显愣了一下。他快步迎上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好几秒才开口:“你今天……跟平时不太一样。”
陈心怡心里咯噔一声,面上却按柳花濛教的弯了弯眼睛:“不好看?”
“好看,太好看了。”陈逸伸手替她拉开副驾车门,手在她腰后虚虚扶了一下,没有真的贴上去,“就是没想到你会穿这种裙子。你以前不都穿卫衣吗?”
“偶尔换换风格。”陈心怡坐进车里,把裙摆理了理,双手放在膝盖上。陈逸上车后没有马上发动引擎,侧过身看她,目光从她的卷发移到耳垂,再到锁骨下方那片被领口遮了一半的白。陈心怡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想起柳花濛说的“别躲”,于是没动,只是偏了偏头:“看什么呢?”
“看你。”陈逸笑了一下,少年气的眉眼舒展开,“今天特别好看。真的。”
电影院人不少,周五晚上的场次几乎坐满了。陈逸买的是喜剧片,屏幕上一群人在打打闹闹,陈心怡跟着笑了几次,慢慢放松下来。放到一半的时候陈逸的手从扶手上滑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她手指缩了一下,又想起柳花濛的叮嘱,于是没抽回来,反而翻过手掌让他的手指扣进来。陈逸明显高兴了,凑过来小声说:“你手怎么这么凉?”说着用拇指在她手背上搓了搓。
陈心怡低头看了一眼交握的手,他的手指干净修长,指节分明,掌心干燥温热。她想起原主以前跟陈逸看电影时总是紧张得手心冒汗,现在这具身体倒是一点都不出汗,只是凉。她把注意力从手上移开,重新看向屏幕,心里默默记着柳花濛的话——别多说话,该笑笑该点头点头。
电影散场后陈逸果然带她去了楼下的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他点了美式,她点了拿铁。咖啡端上来之后陈逸问起她家里的事,陈心怡按柳花濛教的说了,陈逸果然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说:“你爸也挺辛苦的。”然后话题就转到了下周学校篮球赛的事上。陈心怡一边听一边喝咖啡,偶尔应两句,发现自己应付得比想象中轻松。陈逸说话的时候喜欢盯着她的眼睛看,她就让他看,偶尔笑一下,他的语速就会莫名快起来。
从咖啡馆出来已经快十一点了。陈逸送她到楼下,在单元门口停住脚步。陈心怡想起柳花濛说“让他送”,于是没急着掏钥匙,侧过身看着他。陈逸往前凑了凑,手搭在她腰侧,低头在她嘴唇上碰了一下。很轻,像试探。陈心怡没躲,他于是又碰了一下,这次稍微重了一点,嘴唇压着嘴唇停了两三秒才退开。
“下周五还有空吗?”他退开之后问,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应该有。”
“那我到时候再约你。”陈逸又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冲她挥挥手,“上去吧,看你灯亮了我就走。”
陈心怡转身上楼,走到二楼拐角处透过楼道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陈逸果然还站在原地看着这边。她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开门进屋,开灯,换鞋,然后走到客厅窗边往下看,陈逸冲她挥了挥手才钻进车里开走。她把窗帘拉上,站在客厅中间发了一会儿呆。嘴唇上还留着他碰过的触感,不讨厌,但也谈不上多喜欢,像被一块温热的棉花蹭了两下。
浴室里那瓶淡香水的味道还沾在手腕上,她把袖子撸起来闻了闻,皂香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柑橘尾调。她盯着手腕内侧薄薄的皮肤看了几秒,突然想起柳花濛说的“你笑一笑他就晕了”,嘴角不自觉地扯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她打开淋浴喷头,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想,今天这一关算是过了,那下周呢?再下周呢?这具身体、这张脸、这个身份,她到底要撑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两条消息,一条是陈逸的“到家了,你今天真好看”,另一条是柳花濛十一点多发来的:“怎么样?”陈心怡先回了陈逸一个表情包,然后点开柳花濛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发过去:“还行吧。”
柳花濛秒回:“就还行?”
“没出什么岔子。他约了下周五。”
“那就好。”隔了几秒又来一条,“我今晚可能晚点回,经理说有个包间的客人难缠,让我多待一会儿。”
陈心怡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悬,最后只回了一个“嗯”。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隔壁陈父的鼾声还没响起来,估计还没睡。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搅成一团,最后不知怎么的,画面停在柳花濛出门前站在玄关镜前转圈的样子,浓妆红唇,酒红色大波浪披在肩后,回头问“像不像原来的我”。她当时没回答,现在躺在黑暗里,那个问题又浮上来,像个钩子似的挂在脑子里。像不像原来的柳花濛她不知道,但陈心怡自己那张脸被柳花濛用成那样,她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
隔壁传来陈父开门去客厅倒水的声音,拖鞋在地板上蹭出沙沙的响动。陈心怡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听见客厅里陈父嘟囔了一句什么,好像是“这么晚还没回来”,然后是一声叹气,接着拖鞋声又蹭回卧室,门关上了。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玫瑰和蜂蜜的味道已经彻底没了,现在枕头上是洗衣液淡淡的柠檬味,大概是柳花濛白天换洗过枕套。这个认知让她心里稍微松了一点,又莫名觉得哪里空落落的。
章节 21
陈心怡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屏幕时迷迷糊糊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二十。屏幕上还挂着两条未读消息,都是陈逸发来的,第一条是六点四十分:“早安,今天有早课吗?”第二条是七点整:“我猜你还在睡。”后面跟了一个打哈欠的卡通表情。
她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回柜面上,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天花板右上角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墙角延伸到吊灯底座附近,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间卧室是柳花濛的,她搬进来之后也没抬头看过几次房顶。裂纹边缘发黄,像是渗过水又干了的痕迹,她盯着那道线发了会儿呆,脑子里还残留着昨夜半梦半醒之间那些乱七八糟的片段,一会儿是陈逸在咖啡店门口冲她笑的样子,一会儿是柳花濛站在玄关镜前回头问“像不像原来的我”,两个画面叠在一起,让她分不清到底谁在看谁。
她坐起来的时候被子滑到腰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还是柳花濛那件真丝睡裙,深紫色的,肩带细得像两根面条。昨晚洗完澡她本来想换回自己的旧T恤,翻遍了衣柜也没找到,大概被柳花濛收走了。她扯了扯肩带,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面。镜子里的人比她高半个头,胸脯把真丝撑出饱满的弧度,酒红色的大波浪睡了一夜有点毛躁,散在肩膀两侧像一团暗火。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镜子里那张脸还是柳花濛的脸,浓妆卸干净之后眉眼没那么凌厉了,鼻梁旁边有一颗很淡的小痣,她以前从没发现过。
她凑近镜子看那颗痣,手指摸上去的时候指腹感觉到细微的凸起。这颗痣她自己的脸上没有,陈逸脸上也没有,现在它长在这张她每天要用的脸皮上,像一个不属于她的记号。她收回手,转身去衣柜里翻衣服。柳花濛的衣服大多偏紧身,她挑了半天才找到一件宽松的奶白色针织开衫,配了一条深色直筒裤,穿上去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看着总算没那么刺眼。
下楼的时候陈父已经坐在餐桌旁边了,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和一碟酱菜,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神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低头继续看手机,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今天起这么早”。陈心怡嗯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来。厨房里没有别人,柳花濛大概还没回来,或者回来了还在睡。她盛了半碗粥,拿筷子夹酱菜的时候听见陈父清了清嗓子。
“你妈昨晚几点回来的?”
陈心怡筷子顿了一下。她看了陈父一眼,他还在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憋了很久。她想了想说:“我睡得早,没听见。”
陈父把手机放下,端起粥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叹了口气:“你妈最近老说夜场忙,以前也没见这么忙过。”他夹了一筷子酱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你跟她平时聊得多,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陈心怡低头搅着碗里的粥。她跟柳花濛能聊什么?聊怎么用对方的身体应付男人?她嘴角差点抽了一下,硬压住了,抬头的时候表情很平:“她就说经理排班紧,最近客人多。”
陈父沉默了一会儿,把碗里剩下的粥几口喝完,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里,背对着她说:“你劝劝她,别太拼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他拧开水龙头冲碗,水声哗哗地响了一阵,他关掉水之后补了一句,“你最近倒是听话了不少,以前老跟你妈顶嘴。”
陈心怡心里咯噔一声。她攥着筷子没动,听着陈父的拖鞋声往玄关方向去,然后是拿钥匙、换鞋、开门的声音。门快要关上的时候她喊了一声“爸”,陈父在外面应了一声,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路上慢点。”门关上之后她松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绷得有点酸。她放下筷子,看着对面空了的粥碗和那碟剩了两片酱菜的碟子,忽然觉得陈父那句“你最近倒是听话了不少”像根针似的扎在什么地方。以前的陈心怡会顶嘴,会跟柳花濛吵,会甩脸色,这些她都知道,可她做不出来——她不是不想演,是根本不知道以前的陈心怡怎么吵法。她连一句重话都没对柳花濛说过,因为她脑子里全是柳花濛教她的那些话,那些话像一层油膜浮在水面上,把她自己的念头全盖住了。
她把碗收进厨房,拿抹布擦桌子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接着是高跟鞋踩在木楼梯上的响动,一步一步往下走,节奏不紧不慢。陈心怡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转过身来正好看见柳花濛从楼梯拐角处出来。
柳花濛穿着她的脸。陈心怡每次看见这个画面都要花一两秒才能反应过来——那张脸是她自己的,十九岁的,皮肤白得透光,杏眼圆圆的,黑色长发披在肩上,可那张脸上的表情和姿态完全不认识。柳花濛今天穿了一件陈心怡以前常穿的浅蓝色牛仔外套,里面搭了件白色T恤,下面是一条黑色短裙,露着两条光洁的腿。她走路的时候胯微微送出去,步子不急不缓,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笃笃的声响。那张清纯的脸配上这副走路带风的样子,陈心怡看着总觉得像有人在她的照片上动了手脚,把五官拼到了另一副骨架上。
“醒了?”柳花濛走到餐桌旁边,伸手从果盘里拿了一个橘子,一边剥一边往厨房里瞟了一眼,“我爸走了?”
“刚走。”陈心怡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她剥橘子。柳花濛剥橘子的手法很熟练,指甲掐进皮里一撕就是一大片,白色的橘络留在果肉上她也不管,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嚼着,汁水沾在嘴角,她用手背一抹。
“他跟你说什么了?”
“问你昨晚几点回来的,让你别太拼。”
柳花濛嚼着橘子笑了一声,声音还是陈心怡的嗓子,清清脆脆的,可那笑法又带着柳花濛那种满不在乎的劲儿:“他倒是会心疼人。”她把剩下半个橘子搁在台面上,抽了张纸巾擦手,“昨晚那个包间的客人喝多了,拉着我划拳,我灌了他三壶茶才脱身。经理在旁边看着也不管,光知道催我开酒。”她说着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转过身来靠着台面,歪头看陈心怡,“你那边呢?陈逸没起疑心吧?”
“没有。他约了下周五。”
“下周五……”柳花濛重复了一遍,手指在台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你打算穿什么?”
陈心怡愣了一下:“还没想。”
“别穿太素。”柳花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现在这张脸穿什么都行,但身材在这儿摆着,穿太宽松的反而显壮。挑件收腰的,领口别太低,陈逸那种小男生吃若即若离那一套。”她说着伸手把陈心怡开衫的领子往旁边拨了一下,看了一眼里面那件打底的吊带,皱了皱眉,“这件不行,太薄了,颜色也寡淡。我衣柜左边第二个抽屉里有几件新的,标签还没拆,你去翻翻。”
陈心怡没动。柳花濛的手还搭在她领口上,指尖隔着吊带碰到她锁骨下方的皮肤,那触感带着柳花濛惯有的温度,热乎乎的,指甲修得圆润干净。陈心怡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那是她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甲盖透着粉,可做出这种动作的时候完全是柳花濛的做派。她往后退了半步,开衫领子从柳花濛指间滑出来。
“我自己会挑。”
柳花濛收回手,也不恼,嘴角翘了翘:“行,你自己挑。不过有一件事我得先跟你说清楚。”她拿起台面上那半个橘子继续剥,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陈逸那边你慢慢处着,但别处太深。你现在顶着我的脸,他要是真动了感情,到时候换回来你打算怎么收场?”
陈心怡心里一紧,面上没动:“什么叫换回来?”
柳花濛抬眼看了她一下,橘子在手里转了个个儿:“因果镜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迟早得换回来。你不想换?”
“我没说不想。”陈心怡把抹布拿起来重新叠了一遍,动作有点用力,“我就是问问。”
“问就问呗,别急眼。”柳花濛掰了一瓣橘子递过来,陈心怡没接,她就自己吃了,嚼完了才慢悠悠地说,“我的意思是,你跟他处可以,但别把心搭进去。你现在用我的身体跟他约会,他喜欢的是这张脸这个身子,又不是真的你。等换回来了,他还能认你吗?”
这话像一块石头扔进水里,陈心怡盯着水池里没冲干净的粥渍看了好几秒。她当然想过这个问题,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也想过,可被柳花濛这么直白地说出来,感觉又不一样。她抬起头:“那你呢?你用我的身体,陈逸要是喜欢上你了,你打算怎么收场?”
柳花濛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笑得很轻巧:“我跟你不一样。我不需要他喜欢我,我只需要他听话就行了。”她说完从台面上直起身来,伸手在陈心怡肩膀上拍了一下,“行了,别绷着个脸。我上楼补个觉,中午别叫我。”她转身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你爸要是再问起来,就说我最近在盘一个夜场的账,忙过这阵就好了。”
陈心怡看着她踩着高跟鞋上楼的背影,牛仔外套的下摆随着步子一摆一摆,黑色短裙下面两条腿白晃晃的,走到拐角处还伸手扶了一下墙。那个扶墙的动作让陈心怡恍惚了一瞬——她自己走路从来不会扶墙,她步子轻,根本不需要扶。可柳花濛用她的身体做出这种动作的时候,怎么看怎么自然,好像那具身体本来就是给柳花濛长的。
她收回目光,把水池里的碗洗了,擦干手之后上楼回房间。经过柳花濛——现在应该说是她自己的——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门关着,里面没什么动静,大概真睡下了。她继续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客房,推门进去。客房比主卧小一半,靠墙一张单人床,一个简易衣柜,一张书桌,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好。她坐在床沿上掏出手机,陈逸又发了一条消息:“中午一起吃饭?食堂二楼新开了个窗口,听说不错。”
她打了“好”字准备发,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又停住了。柳花濛的话还在耳朵边上转——“他喜欢的是这张脸这个身子,又不是真的你。”她把“好”字删了,重新打:“中午可能不行,我有点事。晚上吧,你请我吃食堂?”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仰面倒下去盯着天花板。这间客房的天花板干干净净的,没有裂纹,白得晃眼。
手机嗡地振了一下,她摸过来看,陈逸回得飞快:“晚上也行!六点半我去宿舍楼下等你?”后面跟了一串感叹号。陈心怡盯着那串感叹号看了两秒,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又想起柳花濛说的“别把心搭进去”,那点笑意就僵在脸上,慢慢收起来了。她把手机锁屏扔到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套是柳花濛换的,浅灰色条纹的纯棉料子,洗过很多遍,摸上去又软又薄,带着一点洗衣液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闷在被子里想了一会儿,又翻身坐起来,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这是她搬进来之后养成的习惯,把每天要应付的事一条一条写下来,做完一条划掉一条。昨天那一页上写着“陈逸见面——完成”,她在这行字后面打了个勾,翻到新的一页,想了想写下三行:一、晚上跟陈逸吃饭,想好聊什么。二、问柳花濛夜场到底欠了多少。三、找时间去银行查柳花濛的流水。
写到第三行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她其实不太确定查流水能查出什么,柳花濛的债主她一个都不认识,夜场那边她也插不进手。可她总觉得得做点什么,不能光等着柳花濛把一切安排好了她照着走。她把本子合上塞回抽屉,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听见隔壁房间传来隐约的翻身声,床垫弹簧吱呀响了一下,又安静了。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柳花濛来敲她的门,头发重新梳过了,脸上的妆也补好了,站在门口递给她一个纸袋:“我翻出来几件没穿过的,你试试。”陈心怡接过来往袋子里看了一眼,是一件浅杏色的方领针织衫和一条深色半身裙。柳花濛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晚上穿这个去,配那双米色的低跟鞋,别穿运动鞋。”
“知道了。”
柳花濛没走,还靠在门框上,手指卷着一缕头发玩。她现在用着陈心怡的身体,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违和——陈心怡自己从来不会卷头发玩,她嫌做作。可柳花濛做起来就很自然,好像她天生就该这么卷。卷了两下柳花濛开口了:“我今天下午去趟夜场,经理说昨天那桌客人留了瓶酒,让我去处理一下。晚饭你自己吃,不用等我。”
“你昨晚没睡几个小时,又去?”
“白天补过了。”柳花濛松开头发,摆了摆手往楼下走,“你管好你自己那边就行,陈逸要是问你家里情况,别提夜场的事,就说我妈在商场做管理。”
陈心怡站在门口听着她下楼的脚步声,忽然喊了一声:“柳花濛。”
脚步声停了。柳花濛在楼梯中间回过头来,挑着眉毛看她。
“你欠的那些钱,到底多少?”
柳花濛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眼神却暗了一瞬。她笑了一下,用陈心怡那张清纯的脸做出一个很老练的表情:“你问这个干什么?想帮我还?”
“我就问问。”
“问也白问。”柳花濛继续往下走,声音从楼梯间传上来,带着点回音,“你先把陈逸那边稳住再说。钱的事我自己有数。”大门开了又关上,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陈心怡回到客房把纸袋里的衣服抖出来看了看,又挂回衣柜里。她坐到书桌前面翻开那个本子,在“问柳花濛夜场到底欠了多少”后面画了个圈,打了一个问号。然后她打开手机银行,输入柳花濛的身份证号和手机号——这些是她前两天趁柳花濛洗澡的时候从她钱包里抄下来的。页面转了两圈,跳出来一个密码输入框。她试了柳花濛的生日,不对;试了柳花濛手机号后六位,也不对。她盯着屏幕想了半分钟,试着输入了陈父的生日,页面跳转了一下,进去了。她看着屏幕上那个余额数字,比她想得少得多,最近三个月的流水密密麻麻的,大部分是转出,有几笔大额转给同一个尾号,她拿笔把那个尾号抄在本子上,又翻了几页,看到上个月有一笔进账,金额不小,备注写着“过桥”。
她不知道“过桥”是什么意思,但这两个字看着就不像正经收入。她把页面截图存进相册,又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把那个尾号和“过桥”两个字记下来,然后把本子藏到枕头底下。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气,窗外有小孩在楼下拍皮球,嘭嘭嘭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她看了一眼时间,快五点了,该换衣服了。
六点二十她下楼的时候陈父已经回来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新闻,见她下来就抬起头:“出去啊?”
“嗯,跟同学吃饭。”
陈父点了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陈心怡穿着那件浅杏色针织衫和深色半身裙,头发用抓夹在脑后盘了个松松散散的髻,耳朵上戴了一对小珍珠耳钉——也是柳花濛抽屉里翻出来的。陈父看了一会儿说:“这件衣服好看,以前没见你穿过。”
“新买的。”陈心怡低头换鞋,没敢多看他。
“钱够不够花?”
“够。”
她推开门走出去,傍晚的风带着一点凉意吹在脸上。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陈父站在客厅窗户后面,手里端着茶杯,正朝外面望着。她朝他挥了挥手,陈父也抬手摆了摆,然后转身走开了。陈心怡站在路边等红灯的时候忽然想,陈父其实也不容易,夹在老婆和女儿中间,一个放荡一个叛逆,他哪头都摆不平。现在好了,两个都不闹了,他大概觉得日子好过多了,根本不知道里面换了芯子。绿灯亮了,她随着人流走过斑马线,心想这样也好,至少他不用再操心了,等她真把柳花濛的债搞清楚,把这事了结了,再想别的。
陈逸站在食堂二楼的楼梯口等她,远远看见她就挥手。他今天穿了件灰白色的连帽卫衣,头发刚剪过,鬓角推得很短,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陈心怡走到他面前,他伸手想拉她的手,她下意识缩了一下,又想起柳花濛说的“若即若离”,犹豫了一瞬,把手递过去了。陈逸的手心干燥温热,攥住她手指的时候还轻轻晃了晃。
“你今天真好看。”他低头凑近了一点小声说,“这身比上回还好看。”
陈心怡笑了一下,把脸偏开:“你每回都说好看。”
“因为每回都好看。”陈逸拉着她往窗口走,“我提前看了菜单,那个新窗口有酸汤肥牛,你吃不吃辣?”
“吃一点。”
“那再要个手撕包菜,一个番茄蛋汤,够不够?”
“够了。”
两个人端着餐盘找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陈逸把筷子掰好递给她,又拿纸巾把她那边的桌面擦了一遍。陈心怡看着他做这些事,心里那块地方又软了一下。她想起以前陈逸也是这样,吃饭前给她烫碗筷,走路让她走内侧,下雨天伞往她这边歪。那时候她觉得这些都是应该的,现在坐在他对面,用着别人的身体别人的脸,这些“应该”就变得沉甸甸的,压得她有点喘不上来。
“想什么呢?”陈逸夹了一筷子肥牛放进她碗里。
“没,就是有点饿了。”她低头吃了一口,酸汤的味道很正,辣味不冲,咽下去之后胃里暖融融的。她想了想问,“你最近课多不多?”
“还行,周三周四满课,其他时候挺空的。”陈逸一边吃一边说,“你下周五没课吧?我查了你们学院的课表。”
陈心怡差点被汤呛到。她抬头看了陈逸一眼,他表情很坦然,好像查课表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你查我课表干什么?”
“约你出去不得挑你没课的时候啊。”陈逸笑得理直气壮,“我连地方都想好了,城南新开了一家陶艺体验馆,我看评价挺好的,做完还能自己烧出来。你要是觉得没意思咱就换别的,看电影也行。”
陶艺体验馆。陈心怡在心里过了一遍——两个人坐那儿捏泥巴,手把手教来教去,确实是个适合约会的地方。她点了点头:“行,那就陶艺吧。”
陈逸眼睛亮了一下:“真的?那我把周五下午的兼职推了。”
“你还有兼职?”
“就一个家教,教初中数学,一周两次。”陈逸扒了口饭,“推一次没事,跟家长说一声就行。”
陈心怡看着他低头扒饭的样子,忽然想问一句“你以前跟陈心怡约会也这么上心吗”,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不是陈心怡吗?她现在用的就是陈心怡的身体——不对,她现在用的不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撑起针织衫的弧度,又看了看手背上柳花濛那颗小痣,心里乱了一拍。她拿起汤勺舀了一勺蛋汤送进嘴里,把那个问题也咽下去了。
吃完饭陈逸送她到楼下,站在路灯底下磨磨蹭蹭不肯走,手搭在她腰后,指尖隔着针织衫轻轻点着。陈心怡僵了一瞬,想起昨晚陈逸在咖啡店门口亲她的时候那种触感,后颈又开始发麻。她往后退了半步,陈逸的手就滑下去了。
“不早了,你回去吧。”她说。
“那你上去给我发个消息。”
“好。”
陈逸站着没动,看了她两秒,忽然低头凑过来。陈心怡脑子还没转过来,嘴唇上已经贴了一下,干燥的、带着一点酸汤味道的触碰。她睁着眼睛没来得及闭上,陈逸退开之后耳朵有点红,挠了挠后脑勺:“那……周五见。”
“周五见。”
她转身上楼的时候听见陈逸在背后轻轻吹了声口哨,不知道是吹给自己听还是吹给她听的。她拿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进了屋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客厅灯亮着,陈父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听见她回来就扭头问了一句“吃好了没”,她嗯了一声说吃好了,直接上楼回了房间。
洗完澡出来已经快十点了,她坐在床边擦头发的时候手机振了一下。柳花濛发来一条:“今晚不回了,经理说那桌客人又来了,让我陪着喝两杯。”隔了几秒又来一条,“你那边怎么样?”
陈心怡盯着屏幕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周五去陶艺馆。”
“挺好,手把手教那种?”
“差不多。”
“那行,你放开点,别老绷着。”柳花濛发完这条之后又跟了一句,“对了,我电脑桌左边抽屉里有盒没拆的巧克力,你明天带给他,就说是你特意买的。”
陈心怡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她本来想回“我自己会买”,打出来又删了,最后回了一个“嗯”。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楼下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马路上,一晃一晃的。她掏出手机给陈逸发了条“我到了,你路上慢点”,然后锁了屏往床上一倒。枕头底下的小本子硌着后脑勺,她抽出来翻到白天写的那页,在“晚上跟陈逸吃饭”后面打了个勾,又在“问柳花濛欠多少”后面补了一句“她没说,查了流水,有个尾号可疑”。写完她把本子塞回去,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想,周五去陶艺馆,柳花濛让她“放开点”,她到底要怎么放开?她连自己的手该往哪儿放都不知道。可转念又一想,陶艺馆那种地方,两个人四只手都在泥巴里,总比在咖啡店门口被亲要好对付些。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忽然又想起陈逸嘴唇贴上来那一瞬的温度和触感,后颈麻了一下,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耳朵,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
章节 22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选修的电影鉴赏,教室里灯光调得昏暗,投影幕布上放着一部老片子,台词黏黏糊糊地从音响里淌出来。陈心怡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开着,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个字也没写。她满脑子都是晚上要去陶艺馆的事,中午回宿舍换衣服的时候在镜子前站了快二十分钟,最后选了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配深色半裙,头发散着没扎,临出门又折回去把唇色补了一点。她平时很少涂东西,今天抹的是柳花濛上个月放在洗手台边的一支带点珊瑚色的润唇膏,涂完对着镜子抿了抿,觉得有点太显眼了,拿纸巾按掉一层。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几乎是弹起来的,课本往包里一塞就往外走。陈逸在楼下等她,穿了件烟灰色的连帽卫衣,头发像是刚洗过,额前的碎发还带着一点潮气。他看见她就笑,露出左边一颗小虎牙,说“走不走,坐地铁四站地”。陈心怡点了点头,跟在他半步后面,手插在开衫口袋里攥着手机,指甲一下一下蹭着手机壳边缘。
地铁上人不多,两个人并排坐着,陈逸把手机递过来给她看陶艺馆的页面,说“我约的是拉坯体验,两个小时,做完能烧出来”,又翻到评价里别人晒的成品照片,歪歪扭扭的杯子碗,釉色深浅不一。陈心怡凑过去看,肩膀挨着他的胳膊,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汗气。她指着其中一只歪得特别厉害的杯子说“这个像被踩了一脚”,陈逸笑出声来,说“那我争取做一个比这个强点的”。她心里那根从中午就绷着的弦松了一点点,至少这个人说话还是让她觉得舒服的。
陶艺馆开在老居民区底商,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手绘的陶罐图案,推门进去有一股潮湿的泥腥味混着淡淡的釉料气息。前台是个扎丸子头的姑娘,让他们先系上围裙,带他们到最里面一张工作台。转盘是金属的,上面搁着一团灰白色的泥,旁边铁盆里泡着几块海绵,墙边的架子上摆满了学员做完还没烧的半成品,一排排灰扑扑的罐子瓶子,形状各异。陈逸先坐下来,把袖子往上撸了两把,露出小臂,老师过来简单讲了讲怎么定中心,手肘要撑在膝盖上,手掌要稳。他第一下踩踏板踩猛了,泥团直接甩出去一块,啪地贴在转盘边沿。陈心怡站在旁边笑,笑完了老师让她也坐下试试,就在陈逸旁边那台转盘。
她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并拢,围裙下摆铺开盖住了半截裙子。手碰到泥的一瞬间凉得她缩了一下,湿漉漉的,比想象中软,也比想象中沉。她学着老师说的把手肘架在膝盖内侧,掌心包住泥团,转盘一开,泥在手里晃了一下就歪了,她赶紧加力去扶,结果泥从指缝里挤出来一条,滴到转盘上。陈逸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说“你手太使劲了,要松一点”,说着把自己的凳子往她这边挪了半步,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掌心贴着她手背往下压了压,说“感受一下,就这个力道”。他的手比她的大一圈,指节干燥,指甲修得整齐,压着她手背的力道轻轻的,带着泥浆的滑腻。陈心怡的耳根一下子热了,没敢扭头看他,只盯着转盘上那团慢慢立起来的泥,嗯了一声。
老师转了一圈回来,看见他们俩的姿势也没说什么,只提醒了一句“手别停,泥要干了就加点水”。陈逸把手收回去继续弄自己的,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转盘嗡嗡的响声和偶尔海绵挤水的动静。陈心怡慢慢摸出一点手感来,泥团在她手里开出一个浅浅的洞,她用拇指往里探,壁一点一点变薄。她做得专注,嘴角不自觉地抿着,额前有一缕头发掉下来她也没手去拨,陈逸伸手替她别到耳后,指尖蹭过她耳廓。她手一抖,杯壁差点捏塌了,赶紧收手去扶,嘴里嘟囔了一句“你别搞突然袭击”。陈逸嘿嘿笑了两声,说“好好好,我老实做我的”。
一个多小时过去,她做出来一只手掌高的杯子,杯口有点歪,杯壁一边厚一边薄,底部还留着转盘纹路。陈逸那个更惨,本来想做碗,做着做着变成了一个歪嘴的浅盘,他自己端详了一会儿说“这可以当烟灰缸”,被老师路过听见了,幽幽地补了一句“我们这儿禁烟”。陈心怡笑得肩膀直抖,拿沾了泥的手背去蹭额头,蹭了一道灰印子,陈逸看见了也不说,掏出手机假装拍自己的歪盘子,镜头却偏过来把她那道泥印子框进去拍了一张。她反应过来去抢他手机,他举高了躲,两个人围着工作台绕了半圈,最后还是她踮脚够着他手腕把手机按下来,翻到相册里那张照片要删。陈逸说“别删别删,挺好看的,像小花猫”,她瞪了他一眼,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到底没按删除,把手机塞回他手里说“不许发出去”。
从陶艺馆出来天已经擦黑了,两个人手上都还带着没洗干净的泥印子,指甲缝里嵌着灰白色的泥。陈逸问她饿不饿,她说不怎么饿,就是手干得紧。他带她拐进旁边一条小街,进了一家卖糖水的铺子,给她点了一碗桃胶银耳羹,自己要了碗绿豆沙。等东西端上来,陈心怡拿勺子搅着碗里的银耳,犹豫了一会儿开口说“我那天回去跟我爸提了一嘴,问家里最近是不是有事”。陈逸抬头看她,勺子停在嘴边。她继续说“我爸说大人的事小孩别管,让我好好念书”。她顿了顿,把勺子放下了,“可我知道我妈——柳花濛她欠了不少,具体多少我问不出来,我爸嘴严得很”。
陈逸把勺子放回碗里,想了想说“你后妈那个人,看着不像会安分过日子的”。陈心怡听他这么说,心里有点复杂,一方面觉得他说得对,另一方面又觉得这话从陈逸嘴里说出来有点怪,好像他对柳花濛有什么看法似的。她盯着他看了一眼,陈逸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补了一句“我是说,你爸挺辛苦的”。她没接这个话茬,低头把银耳羹喝了半碗,然后说“我打算自己查查,她电脑里有个记账的表格,我哪天趁她不在翻一下”。陈逸皱了皱眉,“你别乱翻,万一被她发现呢”。她说不怕,她电脑密码我瞄到过,就是她生日。陈逸没再劝,只说“那你小心点”。
吃完糖水出来,陈逸说要送她回去,她没拒绝。两个人在公交站等车的时候风有点凉,她把开衫拢了拢,陈逸站到她迎风的那一侧,手插在兜里没话找话地说“下周末我们班有场篮球赛,你来不来”。她侧头看他,路灯底下他侧脸的线条干干净净的,鼻梁上有一小块被眼镜压出来的红印,估计是下午上课戴的。她说“看情况吧,不一定有空”。陈逸说“你肯定有空,你周末不是写作业就是在家待着”。她被他戳穿了也不恼,反而笑了一下,说“那要看你打得怎么样,打得烂我就不去了”。陈逸夸张地拍了一下胸口说“那我这几天加练”。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卡往里走,回头看见陈逸还站在站台上冲她挥手,车开动之后她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柳花濛又发来消息,这次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夜场包间茶几上摆着的一排酒瓶和几只杯子,配文“今晚又得喝到后半夜,你爸问起来就说我在姐妹家打牌”。
陈心怡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放大看了看酒瓶的标签,又退出来回了一句“知道了”。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椅背上,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滑。她忽然想起柳花濛说的那句“你放开点”,今天在陶艺馆陈逸替她别头发的时候她确实没躲,手把手教的时候也没抽回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指甲缝里没洗干净的泥,心想这算不算放开了一点。
到家的时候陈父还没回来,客厅灯暗着。她换了拖鞋上楼,经过柳花濛房间门口脚步顿了一下。门关着,里面没开灯。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还是回自己房间放了包,洗了把脸,把指甲缝里的泥仔细刷干净。然后她坐到床上,把枕头底下的小本子抽出来,翻到最新一页,写:“周五陶艺馆,他手把手教了,没躲。糖水铺聊了查账的事,他说小心。”写完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又在下面空了一行补了一句:“柳花濛今晚又去陪酒,让我跟爸说打牌。她到底欠多少,得快点弄清楚。”合上本子塞回去,她躺下来举着手机翻陈逸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照片里是那只歪嘴浅盘摆在陶艺馆的架子上,配文“人生第一个烟灰缸(不是)”。她点了个赞,评论区已经有人问“和谁去的呀”,陈逸没回。她盯着那条评论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胸口,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快十一点的时候楼下传来开门声,然后是陈父换鞋的动静和上楼的脚步声。她赶紧关了灯装睡,听见陈父经过她门口时脚步停了停,轻轻敲了两下门问“心怡睡了没”。她闷闷地应了一声“睡了”。陈父说“那睡吧,明天想吃什么早饭”。她说随便。脚步声往主卧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又听见陈父打电话的声音,压着嗓子说“你又在外面喝?几点了……行行行,别太晚”。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心想柳花濛这个点还在夜场,那她电脑现在应该是关着的,但人不在家,明天白天她也不一定有课,要不要明天上午就动手翻那个表格。
她把这个念头翻来覆去想了十几分钟,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怎么找借口进主卧、怎么快速找到那个文件、万一柳花濛中途回来怎么圆场。想到最后困意上来了,她打了个哈欠,模模糊糊地想,明天先看看主卧门锁没锁,没锁就进去,锁了就想办法。反正柳花濛白天一般睡到中午才起,上午主卧基本是空的。她定了定神,又想起陈逸今天说的“你别乱翻,万一被她发现呢”,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一面觉得他是关心自己,一面又觉得他好像不太想让她掺和柳花濛的事。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告诉自己别瞎琢磨,陈逸什么都不知道,他连柳花濛欠债都是听她说的。
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陈逸发来的:“到家了没?今天那个杯子烧出来估计会缩一圈,到时候别认不出来了。”她打了几个字回过去:“到了,在泡脚。”又加了一句:“你那个烟灰缸缩完可能就剩个碟子了。”陈逸秒回一个“无所谓,碟子也能用”,后面跟了个咧嘴笑的表情。她看着那个表情笑了一下,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终于闭了眼。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比闹钟早,窗外天刚亮透,陈父已经出门了,楼下厨房台面上搁着一袋豆浆和两根油条,塑料袋上凝着水珠。她洗漱完把油条吃了,豆浆喝了一半,然后站在楼梯口往主卧方向看了一眼。门关着,把手上的铜色反了一下光。她擦了擦手走过去,先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安静得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响。她伸手握住门把手往下一按,没锁。门推开一条缝,里面窗帘拉着,光线灰蒙蒙的,床铺得整整齐齐,柳花濛果然没回来。她闪身进去,轻轻带上门,直奔书桌前那台笔记本电脑。
章节 23
门缝里透出的那股气味先撞进她鼻子里——隔夜的香水混着空调冷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跟柳花濛平时出门前喷的那个牌子一模一样。陈心怡侧身挤进去,反手把门推到只剩一条缝,没敢关严,万一柳花濛突然回来,门锁咔嗒一声响反而更可疑。
主卧比她想象中乱。衣柜门半敞着,一件黑色蕾丝吊带从抽屉边缘垂下来,地上散着两只不同款的耳环,梳妆台前的椅子歪着,台面上粉底液瓶子没盖盖子,刷子横七竖八地搭在纸巾上。床倒是铺得平整,但枕头底下露出一角酒红色的布料,她多看了一眼,没去碰。书桌在窗户旁边,桌上堆着几个快递盒,有的拆了一半,有的封条都没撕。笔记本电脑合着,黑色电源线从桌沿垂到地上,插头还连在插座上。
她走过去,先看了一眼电源指示灯——没亮。按了按开机键,屏幕黑着。她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应付突然弹出的未读消息。翻开屏幕,按下电源,风扇声嗡地响起来,开机画面转了两圈,桌面跳出来,壁纸是一张柳花濛的自拍,浓妆,侧脸,背景像是某个酒吧的卡座。陈心怡皱了皱眉,把鼠标移到桌面左下角,点开“此电脑”,又点进D盘。文件夹排列得乱七八糟,“新建文件夹”有三四个,还有几个用日期命名的,比如“2023.11”“12月账单”之类。她挨个点开扫了一眼,大多是照片、截图、购物记录,没什么特别的。
翻到第三个文件夹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Excel图标,文件名是一串字母加数字,像是随手敲的。双击打开,表格加载了两秒,跳出来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第一列是日期,从去年秋天一直排到上个月,第二列是名字或者代号,有“张总”“李哥”“周老板”之类的,第三列是金额,有正有负,负的居多,数字都不小。后面几列是备注,写着“已还”“拖”“下周”之类的词。她滚动鼠标往下翻,翻到最近几行,看到一行写着“陈——转5万”,备注里写着“生活费”。她愣了一下,这个“陈”应该就是她爸。再往上翻,类似的记录还有好几条,金额从两万到八万不等,时间跨了大半年。
她掏出手机想拍屏幕,又停住了。万一柳花濛电脑上有什么同步备份的软件,手机拍照会不会触发什么提示?她不确定,但不敢冒险。她盯着屏幕把最近十几行的数字默念了两遍,在心里大概加了个总数——光这半年,她爸转给柳花濛的钱就不下四十万。表格最底下有一行汇总,她看了一眼,总负债那一栏填着六十七万出头,后面还有几个单元格标着红色,像是逾期没还的。她咬着嘴唇想,这些钱到底是怎么欠的?表格里那些“张总”“李哥”又是什么人?正想着,楼下传来“砰”的一声,像是大门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整个人绷紧了,手从鼠标上弹开。侧耳听了几秒,没有脚步声,也没有说话声。可能是风吹的,或者是隔壁的动静。她稳了稳神,把表格关掉,又快速翻了翻其他几个文件夹,在一个叫“照片”的文件夹里看到几张微信聊天截图,内容露骨,对方头像是个中年男人,对话里提到“上次那笔钱什么时候清”“别老躲着”。她没细看,截了两张图存到自己手机里,然后把最近打开的文件记录清了一下,关机,把电脑合回原来的角度。椅子推回去的时候她特意看了一眼地面——她进来时踩的地方有没有留下脚印?地毯是深灰色的,看不出什么,但她还是用脚蹭了蹭。
退出主卧之前,她站在门口又扫了一圈。床还是那样,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落在梳妆台镜子上,反出一小片亮斑。她忽然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透明药瓶,标签朝里扣着,她犹豫了一下没去翻。关上门的时候她捏着把手慢慢松开,锁舌弹回去的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回到自己房间,她把门关上,坐在床边把手机里那两张截图又看了一遍。截图里的对话时间是上个月中旬,那个中年男人催柳花濛还钱,语气已经从客气变成不耐烦,最后一条写着“你再拖我就找你老公”。柳花濛回了一句“再宽限一周,我这边有笔钱快到了”。陈心怡盯着“有笔钱快到了”这几个字,心里一阵发凉。她爸上周刚给她打过生活费,还问她够不够花,说最近生意周转有点紧。她当时没多想,现在串起来——她爸说的“周转紧”,是不是因为钱都填到柳花濛这个窟窿里了?
她翻出和陈逸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我翻到了,她欠了六十多万,我爸至少给她转了四十万。”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不妥,补了一句:“你别跟别人说。”陈逸过了两三分钟才回:“这么多?你爸知道具体数吗?”她回:“应该不知道全貌,她肯定瞒着。”陈逸发了个皱眉的表情,又说:“你先别声张,这些东西你拍下来存好,万一以后有用。”她看着“万一以后有用”这几个字,心里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冒上来——陈逸好像总是在劝她“先别动”“存好”“别声张”,道理没错,但她总觉得他是在把她往后拉,不让她往前冲。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起身去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脸颊因为刚才紧张泛着红。她盯着自己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一件事——柳花濛那个表格里,最近一笔转账是五天前,备注写的“生活费”,金额三万。可她爸上周跟她说“这个月家里开销大,你的生活费先按原来的给”,也就是说她爸一边跟女儿说钱紧,一边还在给柳花濛转钱。她攥了攥洗手台边缘,指甲在陶瓷上刮了一下。
中午她随便煮了碗面,坐在餐桌前一边吃一边想下一步怎么办。直接跟她爸摊牌?不行,她爸那个脾气,好面子,要是知道女儿翻后妈的电脑,第一反应肯定是骂她不懂事,而且柳花濛随便编个理由就能糊弄过去——“那是帮朋友周转”“表格是记着玩的”。她需要更实在的东西,最好是能让她爸亲眼看见、没法抵赖的证据。可那些聊天截图和转账记录够不够?她不太确定。柳花濛可以说截图是P的,可以说钱是借的不是给的。得让她爸自己起疑才行。
下午两点多,她听见楼下有动静。拖鞋啪嗒啪嗒踩在地板上,然后是冰箱门开合的声音。柳花濛回来了。陈心怡坐在自己房间没动,耳朵竖着听。柳花濛好像在厨房倒了杯水,然后上楼,脚步声经过她房门口时停了一下。陈心怡心跳快了半拍,但脚步声又继续往前,进了主卧,门关上了。过了大概十分钟,主卧那边传来吹风机的声音,嗡嗡地响了一阵又停了。陈心怡这才轻手轻脚地下楼,假装去厨房拿水果。她经过客厅的时候瞥了一眼玄关——柳花濛的高跟鞋歪在鞋柜旁边,鞋跟上沾着一点泥,旁边还扔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露出半截充电线和一个没拆的面膜包装。
她洗了个苹果,削皮的时候听见主卧门开了。柳花濛穿着睡袍走下来,头发半干,脸上没化妆,眼下一圈淡淡的青。看见陈心怡在厨房,她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个笑:“今天没课啊?”陈心怡说下午没课。柳花濛“哦”了一声,走到冰箱前拿了瓶酸奶,拧开喝了一口,靠在料理台边上打量她:“你爸早上给你留早饭了?”陈心怡说留了。柳花濛点点头,又喝了一口酸奶,忽然说:“你最近跟陈逸处得挺好?”陈心怡手一顿,苹果皮断了一截。“还行。”柳花濛笑了一下,那个笑让陈心怡不太舒服——嘴角弯着,眼睛却没笑。“年轻人谈恋爱别太黏,男人嘛,你越贴他越不拿你当回事。”陈心怡没接话,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块装盘。柳花濛也不在意,端着酸奶往客厅走,经过她身后时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晚上我不在家吃饭,你跟你爸说一声。”陈心怡应了声“知道了”,等她走远了才把肩膀那一下被拍过的地方蹭了蹭。
晚上陈父回来得比平时早,七点多就进了门,手里提着一袋熟食。陈心怡把面热了热,父女俩坐在餐桌前吃。陈父问她今天干了什么,她说看书、收拾房间。陈父点点头,吃了两口菜,忽然说:“你柳阿姨最近好像挺忙的,老不在家吃饭。”陈心怡筷子停了一下,抬头看她爸——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随口一提的样子。她斟酌着说:“她好像在外面有些应酬。”陈父“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陈心怡看着他鬓角的白头发,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本来想说“爸你少给她点钱”,但这话怎么说都不对劲,她爸肯定会问“你怎么知道我给钱”。她只好闷头吃面。
吃完饭她帮陈父收拾碗筷,陈父站在水池前洗碗,忽然说:“对了,下礼拜你生日,想要什么?”陈心怡愣了一下——她自己都差点忘了。她说没什么特别想要的。陈父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不行,十九岁呢,好好过。我叫上陈逸,咱们出去吃顿好的。”陈心怡说好。陈父又转回去洗碗,水声哗哗的,他背对着她说了一句:“你柳阿姨那边我也叫上,一家人嘛。”陈心怡手里擦着盘子,动作慢了半拍,嘴上说“行”,心里却想,一家人?你知不知道你老婆在外面欠了多少钱。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手机里存的截图又翻出来看了一遍。陈逸发消息问她“你爸没发现吧”,她回“没有”。陈逸说“那就好,你小心点”。她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你觉得我该不该告诉我爸?”陈逸隔了一会儿回:“再等等吧,等你手里东西再多一点。现在说,你爸不一定信,反而打草惊蛇。”她盯着“打草惊蛇”四个字,觉得陈逸说得有道理,但又隐隐觉得他好像比她更怕“惊蛇”。她没再追问,回了句“嗯,我再想想”,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块模糊的亮斑。她翻了个身,脑子里把明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柳花濛明天下午好像要去店里,上午应该还会在家睡觉,她得找机会再翻翻主卧,看有没有别的纸质材料,比如借条、合同之类的。还有那个药瓶,她得看看是什么药。她打了个哈欠,眼皮沉下来,迷迷糊糊地想,生日那天要是柳花濛也去,她得想办法让陈逸多盯着点柳花濛,别让她在饭桌上又灌她爸酒、说些有的没的。想着想着就睡过去了,手机屏幕暗下来之前,最后一条消息是陈逸发的:“晚安,别想太多。”她没回,已经睡着了。
章节 24
第二天早上陈心怡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她翻了个身,摸过手机一看,七点刚过。窗外阴着天,光线灰蒙蒙的,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正好打在她脚背上。她坐起来发了会儿呆,听见厨房那边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抽油烟机低低的嗡鸣。
她披了件外套出去,看见陈父站在灶台前煎鸡蛋,西装外套已经穿好了,领带还没打,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醒了?洗漱完来吃,我一会儿得走。”
陈心怡应了一声,进卫生间刷牙的时候还在想昨晚的事。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眼睛有点肿,她拿冷水拍了拍脸,盯着镜子里那张干净的脸看了几秒。她得抓紧时间,柳花濛下午去店里之前肯定要在家磨蹭到中午,上午是最好的机会。
吃早饭的时候陈父把煎蛋夹到她碗里,自己匆匆扒了两口粥就站起来打领带。陈心怡低头咬了口鸡蛋,装作随口问:“爸,你今天忙不忙?”
“上午有个会,中午跟客户吃饭,下午可能还要去趟工地。”陈父对着玄关的穿衣镜正领带,头也不回地说,“怎么了?”
“没事,就问问。晚上回来吃吗?”
“看情况吧,不用等我。”陈父拎起公文包,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钱包里抽了几张钞票放在鞋柜上,“你中午自己买点吃的,别老吃泡面。”说完就开门走了,楼道里传来他皮鞋下楼的嗒嗒声。
陈心怡听着脚步声远了,放下筷子,把鞋柜上的钱收好。她没急着行动,先把碗洗了,厨房台面擦干净,又把自己房间的被子叠了——做这些事的时候她耳朵一直竖着,听主卧那边的动静。主卧的门关着,里面没声音,柳花濛应该还在睡。
等到快九点,她听见主卧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接着是卫生间门关上的响动,然后是水龙头放水的声音。陈心怡赶紧回自己房间,把门虚掩着,坐在书桌前翻开一本英语习题册,装模作样地写了几笔。过了十几分钟,她听见柳花濛从卫生间出来,高跟鞋在地板上笃笃地敲了几下,又没了声音。她估摸着柳花濛在化妆,还得磨蹭一阵。
又等了大概二十分钟,大门响了一下,柳花濛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心怡,我出门了啊,中午不回来。”
陈心怡应了一声“好”,听见高跟鞋声顺着楼道下去了。她没有立刻动,又坐了五分钟,确认人真的走了,才放下笔站起来。她走到客厅窗户边往下看,柳花濛那辆红色的小车正从楼下拐出去,车尾灯在灰蒙蒙的巷子里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她这才转身朝主卧走去。主卧的门没锁,一拧就开了。房间里一股混合的香水味和化妆品味,梳妆台上摊着粉饼盒、口红、一支拧开的睫毛膏,瓶瓶罐罐摆得乱七八糟。床头柜上放着半杯水,旁边压着几张花花绿绿的纸片,像是商场小票。陈心怡先过去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让光进来多一点,然后开始翻找。
上次她找到的那个药瓶还在床头柜抽屉里,白色塑料瓶,标签被撕掉了大半,只剩一个角上印着“每日一次”的字样。她把瓶盖拧开,里面是小粒的白色药片。她倒出一粒在手心里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她把药片放回去,拧紧盖子,把药瓶塞进自己口袋里——这次她打算带走,回头上网查查这种药片长什么样、治什么病。
梳妆台的抽屉里都是化妆品和首饰,她翻了两下没发现什么就合上了。衣柜最底下那层堆着几个购物袋,她蹲下去翻,摸到一个硬壳的文件袋,拉链没拉严,里面露出几张纸的边角。她抽出来一看,是几份打印的借款合同,金额都不小,出借人那一栏写着不同的名字,有“张总”也有“李总”,还有一份只写了手机号和“月息三分”几个字。她掏出手机一张张拍下来,手有点抖,但拍得很仔细,连纸角的折痕都拍进去了。
拍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听见楼下有车喇叭响了一声,吓得整个人一缩。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是隔壁单元的车,这才松了口气。她把文件按原样塞回去,又把购物袋重新堆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蹲得有点发麻。
她准备退出主卧的时候,目光扫到床头柜上那几张花花绿绿的小票。她拿起来看,是附近一家咖啡厅的消费单,日期是前天下午,消费金额不大,但单子上手写了一行字:“下次还是老地方见。”字迹潦草,像是男人的笔迹。陈心怡皱起眉头,掏出手机把这张也拍了。她不知道“老地方”是哪儿,但这句话本身就不对劲——什么正经事需要写“老地方见”?
她把小票放回原位,退出来把主卧门带上,回到自己房间关好门,坐在床沿上把手机里的照片翻了一遍。借款合同上的金额加在一起,比她想象的还多,光她能看清的那几张就够吓人的。她想起陈父每个月给柳花濛的钱,想起他鬓角的白头发,心里堵得慌。
她点开陈逸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找到一些东西。”然后把照片挑了几张发过去。陈逸过了一会儿回了语音,她点开听,他的声音压得有点低:“这些合同你从哪找到的?”
“主卧衣柜里。”
“你小心点,别让她发现东西被动过。”
“我知道,我按原样放回去了。”她顿了顿,又打字,“还有一张咖啡厅的小票,上面有人手写‘老地方见’,笔迹像男的。”
陈逸这次隔了更久才回:“你觉得是……”
“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她正常应酬能写出来的东西。”她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堆事搅在一起——药片、合同、小票,还有柳花濛每天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她想起昨晚陈父说生日要叫上柳花濛一起吃饭,心里就更烦躁了。
中午她没出去买吃的,煮了碗面随便对付了一口。下午她把药片拍了照片发到一个同城论坛上问“这是什么药”,没人回。她又搜了几种常见药片的样子比对,都不太像。她只好先存着。
傍晚陈逸打电话过来,说晚上没课,问要不要出来走走。陈心怡想了想答应了,换了件干净的外套出门。两人约在学校后门那条街上碰面,陈逸到得早,靠在路灯杆下面玩手机,看见她来了就把手机收起来,笑着迎了两步。
“吃饭没?”他问。
“吃了。”
“那陪我吃点,我还没吃。”
两人进了街角一家小面馆,陈逸点了碗牛肉面,陈心怡要了杯豆浆坐在对面看他吃。面馆里人不多,电视挂在墙角放着本地新闻,声音开得不大。陈逸吃了几口面,压低声音问:“那个药瓶你查到了吗?”
“没有,网上问了一圈没人认识。我打算明天拿去药店问问。”
陈逸点点头,又夹了一筷子面,嚼了两下说:“你爸生日那天,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不是说柳花濛也要来吗?你让我盯着她,我肯定盯着。但你爸在场,有些事不好做得太明显。”
陈心怡用吸管搅着豆浆:“我没让你做什么,就是让你多注意她。她要是又灌我爸酒,或者说什么奇怪的话,你帮我看着点,回头告诉我。”
陈逸笑了一下:“你爸酒量应该还行吧?”
“不是酒量的问题。”陈心怡抬起眼看他,语气有点重,“她那个人,喝了酒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不想我爸在生日那天还被她耍。”
陈逸收了笑,认真点头:“行,我知道了。”他低头吃了两口面,又抬起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爸生日那天在哪里吃定了吗?”
“还没,他说找地方,估计就附近找个饭店吧。”
“要不要我帮你看看?我知道有家新开的,环境不错,包间也安静。”
陈心怡看着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陈逸有时候是有点大大咧咧的,但关键时候还算靠得住。她点点头:“行,你帮我看看,回头我跟我爸说。”
面馆电视里忽然插播了一条本地新闻,说是最近有人在网上卖假药被查了,画面里闪过一堆白色药瓶。陈心怡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那些药瓶跟她手里那个长得有点像,但标签不一样。她没说话,低头喝了口豆浆。
“想什么呢?”陈逸问。
“没什么。”她放下杯子,“你吃完没有?吃完陪我去趟药店。”
“现在?都快八点了。”
“药店开到九点半,来得及。”
陈逸三两口把面扒完,结账出来,两人沿着街往北走。晚风有点凉,陈心怡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马路对面有个人影有点眼熟——一个穿紧身裙的女人正从一家美容院里出来,酒红色头发在路灯下反着光。她心一紧,定睛去看,那女人已经拐进旁边的小巷子里去了。
“怎么了?”陈逸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好像看到柳花濛了。”她盯着那条巷子口,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她不是去店里了吗?”
“谁知道。”陈心怡收回目光,绿灯亮了,她迈步往前走,“算了,可能看错了。”
两人进了药店,陈心怡把药片从口袋里掏出来给柜台后面的店员看。店员是个四十来岁的阿姨,拿过去对着灯看了看,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说:“这个不好认,好多药片长得差不多。你这哪来的?”
“家里找出来的,不知道是什么药。”
“没有包装吗?”
“标签撕了。”
阿姨摇摇头:“那我可不敢乱说,你最好拿着药瓶去问问医生。”她把药片递回来,又补了一句,“不过看形状像处方药,不是随便买的。”
陈心怡把药片收好,道了谢出来。陈逸在门口等她,问:“怎么说?”
“说是处方药,得问医生。”
“那要不我陪你去医院问问?”
“再说吧。”她有点烦,把药片揣回口袋,“先回去,明天我自己想办法。”
陈逸没再追问,陪她走回学校后门那条街。两人在路灯下面站了一会儿,陈逸伸手把她外套领子翻好,说:“你别太紧张了,慢慢来。”
陈心怡嗯了一声,抬头看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陈逸脸上那点少年气看着挺让人安心的。她忽然想起前几天他说的那句“打草惊蛇”,心里那点隐隐的别扭又冒出来了。但她没提,只是说:“你回去吧,我自己走回去就行。”
“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就几步路。”
陈逸也没坚持,看着她走远了才转身往宿舍方向走。陈心怡走到小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逸已经拐过街角不见了。她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药片没查出来,但至少知道是处方药;合同拍了照,回头得找个律师或者懂行的人看看;咖啡厅小票上的“老地方”还得再查。
她掏出手机看了看日历,离生日还有一个礼拜。一个礼拜,够她再翻几次主卧,也够她想想怎么在饭桌上让柳花濛收敛一点。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单元门上楼。走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听见屋里有电视的声音——陈父已经回来了,正靠在沙发上看新闻,茶几上放着一杯泡好的茶。
“回来了?”陈父抬了抬下巴,“吃饭没有?”
“吃了。”她换鞋进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陈父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太好,累了就早点睡。”
“嗯。”她站起来往房间走,走到一半又停住,回头问,“爸,生日那天你想吃什么?”
陈父想了想:“随便,你们年轻人定就行。”
“那我让陈逸找地方。”
“行。”陈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还盯着电视,“你柳阿姨说她那天下午有空,会直接过去。”
陈心怡应了一声好,进了房间关上门。她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把手机里今天拍的照片又翻了一遍。那些合同上的数字在屏幕上排成一列,看着比在衣柜里翻出来的时候更刺眼。她锁了屏,把手机扔到床上,心想,一个礼拜,她得赶在生日之前弄明白至少一半的事。
章节 25
那天夜里她没怎么睡踏实。手机就搁在枕头边上,屏幕朝下扣着,可那些合同上的数字像是刻进了眼皮里,一闭眼就浮出来。凌晨四点多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听见客厅传来很轻的动静,像是有人压着嗓子说话。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是陈父在打电话,声音闷闷的,听不太清,只隐约抓住几个词——“月底”“先还一部分”“再宽限几天”。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顶,心想这日子过得,连觉都睡不安生。
第二天是周三,上午只有两节课。陈心怡下了课没跟陈逸去食堂,说自己有点事要办。陈逸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只说了句“有事给我打电话”就跟着室友走了。她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目送陈逸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树后面,才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那是上学期做社会实践时认识的学姐,法学院读研,现在在一家律所实习。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喂,学姐,是我,心怡。有个事想请你帮个忙……嗯,就是有些合同条款我看不太明白,想请你帮忙瞅一眼……方便的话我下午把照片发你?”
学姐在电话那头挺爽快,说下午所里不忙,让她发过来就行。陈心怡挂了电话松了口气,又觉得这种事不能全指望别人,自己也得有个数。她拐进图书馆旁边的咖啡厅,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打开手机相册,把那些合同照片一张张放大,拿备忘录把里面出现的数字和日期先抄下来。
合同是柳花濛跟一家小额贷款公司签的,借款金额她算了算,前后加起来有四十多万。还款日期密密麻麻,有几笔已经标了红色的“逾期”字样,旁边手写备注了“已催”。还有一份是跟个人的借款协议,出借人那栏写着一个叫“孙哥”的人,金额二十万,利息写得含含糊糊,只说了“按行规”。陈心怡盯着那个“行规”看了半天,觉得后背有点发凉,这算什么规矩?她截了图单独存了一份。
正抄着,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微信消息,是陈逸发来的:“晚上一起吃饭?学校后门新开了家麻辣烫。”
她回了个“好”,又补了一句“六点半”。
发完消息她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陈逸对她确实挺好,好到有时候她觉得不太真实。那天在咖啡厅说“打草惊蛇”的时候,他脸上那点笑让她心里发毛,可后来他也没再追问,好像那话真是随口一说。她揉了揉眉心,把这种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继续埋头整理合同。
下午她把照片打包发给了学姐,又附了一段语音简单说了情况,没提柳花濛是自己后妈,只说是家里亲戚的事。学姐很快回了消息,说晚上帮她看看,让她别急。
傍晚六点半她到麻辣烫店的时候,陈逸已经占好了位置,桌上摆了两瓶豆奶,碗筷都用热水烫过了。她坐下来,陈逸把菜单推过来:“先点,我饿死了。”
她随便勾了几样,又加了一份宽粉。陈逸拿过去看了看,笑着说:“你最近饭量见长啊。”她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件宽松卫衣,看不出什么变化,就含糊应了一声:“天冷了胃口好。”
等餐的时候陈逸说起周末的事,问她想不想出去逛逛,“你最近绷得太紧了,出去透透气。”陈心怡拿筷子戳着碗里的花生米,想了想说:“周末可能不行,我得回家一趟。”她没细说回去干什么,陈逸也没追问,只说了句“那行,你忙你的”。
麻辣烫端上来热气腾腾的,她吃了几口,辣得吸了口气,陈逸把豆奶推过来,顺手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她接过去擦了擦嘴,忽然问:“你上次说的那个,打草惊蛇,是随便说说的还是真那么想的?”
陈逸嘴里还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真那么想的啊。你想啊,你要是直接去问,人家肯定有防备了。但你弄出点动静来,让她以为有人在查,她自己就会慌,一慌就容易露马脚。”他咽下嘴里的东西,拿筷子点了点桌面,“不过你可别自己瞎来啊,有什么事咱俩商量着。”
陈心怡点点头,心里那点别扭松了一些。至少陈逸不是存心藏什么,他就是这么个直来直去的性子。
吃完麻辣烫两人在校园里溜达了一圈。深秋的晚上风挺凉,陈逸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她没拒绝,两个人肩并肩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有的没的。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陈逸忽然说:“你生日那天,你爸那边定了地方没有?”
“还没,他说随便。”
“那我找吧,学校附近有家新开的淮扬菜馆,环境不错,包间也不贵。”陈逸掏出手机翻了翻,“我明天去问问。”
“行。”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订之前跟我说一声,我看看合不合适。”
“那肯定。”
她上了楼,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等室友都去洗漱了,才给学姐发消息问合同的事。学姐回得挺快,说看了个大概,让她明天下午去所里当面聊,有些地方得细说。
周四下午她请了两节课的假,坐公交去了学姐实习的律所。学姐姓沈,叫沈薇,把她领到一间小会议室里,摊开打印好的合同照片,用笔在上面圈了几处。
“你看这里,”沈薇指着其中一条,“这个利率按年化算已经超过法定上限了,超出的部分法律上是不支持的。还有这份跟个人的借款,没有写还款期限和具体利息计算方式,只写‘按行规’,这种如果真闹到法院,条款效力是有问题的。”
陈心怡听得认真,拿手机记要点。沈薇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说:“心怡,这合同上签字的不是你吧?”
“不是,是我……一个亲戚。”
“嗯,我就是提醒你一下,这种民间借贷纠纷挺麻烦的,尤其涉及个人那部分,对方要是那种不太正规的,催收手段可能会比较麻烦。你让你亲戚注意点,能协商就协商,别硬扛。”
陈心怡点头,又问了几句关于“夫妻共同债务”的事。沈薇说如果借款用于家庭共同生活或者共同经营,那配偶是有可能要承担责任的,但具体要看证据。陈心怡听到这里心里一沉——那些钱柳花濛拿去干什么了?夜场应酬?还是别的什么?她想起衣柜里那些紧身裙和夸张的首饰,觉得答案可能不太乐观。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擦黑了。她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车,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懒得理。手机震了一下,是陈逸发来的淮扬菜馆的照片,包间挺敞亮,圆桌上铺着浅色桌布,窗户外头能看到街景。下面跟了一句:“就这家?我问了,生日当天中午还有位子。”
她回了个“好”,又加了一句“我晚上回去跟我爸说”。
到家的时候陈父居然在厨房里,围着围裙在煮面,灶台上摆着切好的葱花和几片午餐肉。陈心怡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一下,陈父回头看见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柳阿姨今晚有应酬,我自己对付一口。你吃了没?给你也下一碗?”
“我吃过了。”她靠在门框上,看着陈父把面捞进碗里,动作不太熟练,汤溅出来几滴在灶台上。她犹豫了一下,开口说:“爸,生日那天中午陈逸订了淮扬菜馆,包间。”
“行啊,你们定就行。”
“柳阿姨那边……你跟她说了没?”
“说了,她说中午应该能腾出空来。”陈父端着碗走到餐桌边坐下,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她最近好像挺忙的,晚上老有应酬。”
陈心怡在对面坐下来,看着陈父低头吃面的样子,鬓角的白头发比上次注意到的好像又多了几根。她张了张嘴,想问一句“你知道她欠了多少钱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陈父吃得挺香,还抬头问她:“你要不要来点汤?我放了紫菜。”
“不用了,你吃吧。”
她起身回了房间,关上门之后靠着书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她掏出手机把沈薇说的那些要点整理成一条条笔记,又翻出那天在衣柜里拍的照片对比着看。有一笔十五万的借款日期跟陈父上个月说“生意上需要周转”的日子很近,她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系,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扎了根。
她打开微信,翻到柳花濛的头像,聊天记录还停在半个月前——柳花濛发的一条“晚上不回来吃饭”,她回了个“哦”。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退出来,又翻到陈逸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说,如果一个人欠了很多钱,又不跟家里说,是为什么?”
陈逸过了几分钟才回:“怕家里人担心?或者那钱来路不正?”
她看着“来路不正”四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最后只回了个“嗯,睡吧”。
周五上午没课,她起了个大早,趁陈父出门上班、柳花濛还没起床的空档,溜进主卧又翻了一遍。这次她翻得更仔细,连床头柜的抽屉夹层和梳妆台底下的收纳盒都翻了个遍。在梳妆台最下面那层放袜子的抽屉里,她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个旧手机,充电口还是老式的那种。她按了按开机键,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没电。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又把翻乱的东西按原样摆好,轻手轻脚退出来。
回到自己房间她找了根旧数据线给那手机充上电,等了十来分钟开机,桌面干干净净的,只有几个最基本的应用。她翻了翻短信和通话记录,大部分都清空了,只在相册里找到几张截图——是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转出账户名字被截掉了,收款方是“XX小额贷款公司”,金额有五万、八万、三万,时间集中在最近半年。还有一张截图是某个聊天软件的对话,对方头像是个戴墨镜的男人,备注名“孙哥”,对话内容只有一句:“下周再不还,别怪我不讲情面。”时间显示是上个月。
陈心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觉得手指尖有点发凉。她把截图用自己手机拍下来,又把旧手机关机放回原处。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缓了缓,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个“孙哥”跟合同上那个出借人是不是同一个?柳花濛到底欠了多少人多少钱?陈父知道多少?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些照片单独建了个相册加密存好,然后给陈逸发了条消息:“中午有空吗?陪我去趟银行。”
陈逸回得很快:“干嘛去?”
“查点东西。”
“行,十二点校门口等你。”
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想这个生日怕是不会太平。一个礼拜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两天,她手里的牌还不多,但至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摸了。柳花濛那边应该还不知道她在查,这是她目前唯一的优势。她得用好这个优势,在生日之前尽量多弄清楚一些事,至少得弄明白——那些钱到底去了哪里,以及陈父到底知情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