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走千金的人生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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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地窗前的千金
叶馨儿趴在落地窗前的软垫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看花园里的老园丁修剪那排法国冬青。夕阳斜斜地铺过来,把她的睡裙染成淡淡的蜜桃色,裙摆垂在脚踝边,露出一双光洁的小脚,脚趾无意识地蜷了蜷,又松开。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十六岁的女孩,脸蛋粉嫩得像是刚剥壳的鸡蛋,乌黑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发梢搭在软垫边缘。她伸手在玻璃上点了一下,指尖触到冰凉的镜面,那层薄薄的雾气里便多了一个圆圆的印子。
花园里的冬青被剪成齐整的方形,老园丁弯着腰,剪刀咔嚓咔嚓地响。再远一点是玫瑰园,这个季节花开得正盛,红的白的黄的挤作一团,香气被风送进来,从窗缝里钻得满屋子都是。叶馨儿深深吸了一口,觉得鼻腔里甜丝丝的。她喜欢这个位置,从这儿能看见整座宅子前院的全貌——铁艺大门、石子车道、两边对称的花坛,还有那条通往喷泉的鹅卵石小路。母亲还在的时候,喷泉边种过一排绣球,后来换了园丁,绣球被挖走了,改种了月季。叶馨儿其实更喜欢绣球,但她没跟父亲提过。父亲那么忙,这种小事不值得说。
“小姐,老爷回来了。”
张妈在门口探了探头,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叶馨儿一骨碌爬起来,赤着脚就往楼下跑,睡裙的下摆扬起来,像一只粉白色的蝴蝶。楼梯拐角处她差点撞上端着茶盘的小丫鬟,身子一偏,手在扶手上撑了一下,继续往下冲。
叶宏远正站在玄关换鞋,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袖口卷了两圈。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立刻绽开笑纹,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倒显得格外温和。
“跑什么,当心摔着。”
叶馨儿在他面前刹住脚,仰起脸笑。她比父亲矮一个头还多,站在他面前像一株刚抽条的细柳。叶宏远抬手揉了揉她头顶,掌心带着外面带回来的凉意,还有淡淡的烟草味和某种男士香水的尾调。他低头看了看她光着的脚,眉头微皱:“又不穿鞋。”
“地暖开着呢。”叶馨儿晃了晃脚丫,脚趾在深色木地板上踩了踩,“爸,你今天回来得早。”
“嗯,推了个应酬。”叶宏远把外套递给迎上来的佣人,牵起女儿的手往客厅走。他的手掌宽厚干燥,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叶馨儿被他牵着,小跑两步跟上他的步子,睡裙的裙摆扫过他的西裤裤腿。
客厅的落地灯已经开了,暖黄的光铺在长沙发上。叶宏远坐下来,松了松领带,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拿起茶几上的财经晚报。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叶馨儿坐过来。叶馨儿乖乖坐好,把脚缩到沙发上,膝盖并拢,睡裙仔细地拢在腿侧。她注意到父亲今天有些不一样,他看了她好几眼,嘴唇动了动,又抿回去,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像是在斟酌什么。
“馨儿。”叶宏远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爸爸有件事想跟你说。”
叶馨儿偏了偏头,长发从肩头滑到胸前。她看着父亲的脸,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叶宏远是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人,她见过他在电话里三言两语敲定一笔大单子,也见过他在公司年会上举着酒杯谈笑风生。可此刻他斟酌字句的样子,倒像个拿不准主意的学生。
“你说呀。”她扯了扯他的袖口。
叶宏远握住她的手,两只手合拢把她的小手包在掌心里。“爸爸认识了一个人,”他说,语速放得很慢,“在慈善晚宴上认识的,姓胡,胡媚儿。她人很温柔,也很体贴,对爸爸很好。”
叶馨儿的手指在父亲掌心里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她眨了眨眼,长睫毛扑闪两下:“是……给爸爸介绍生意的人吗?”
“不是。”叶宏远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居然带着点不好意思,“爸爸想跟她结婚。馨儿,爸爸想给你找个妈妈。”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墙角的座钟滴答滴答地走,厨房方向传来锅铲碰撞的轻响,张妈在准备晚饭。叶馨儿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她喉咙里像堵了一小团棉花。母亲走的时候她才六岁,记忆里只剩下一些碎片——一双给她扎辫子的手、一股茉莉花味的雪花膏、睡前故事讲到一半就轻轻打起的鼾声。这十年里,父亲把所有的好都给了她,早餐桌上永远有她爱吃的豆沙包,换季时衣柜里总会多出合身的裙子,学校家长会他再忙也要抽空去。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她……”叶馨儿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她是什么样的人?”
叶宏远像是松了口气,话也多了起来。“她比你爸爸小几岁,以前做过些小生意,后来专心做慈善,资助了几个山区的学生。人长得也体面,说话轻声细语的,第一次见面就问我家里孩子多大了,说最怕跟孩子处不好关系。”他拍了拍叶馨儿的手背,“爸爸知道你心里可能别扭,可馨儿,你总得有个伴儿。爸爸有时候出差,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叶馨儿低下头,看着父亲的手。他的手指粗壮,指节处有细小的汗毛,指甲修得整齐干净。她把自己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反过去拍了拍他的手背,嘴角弯了一下:“爸爸喜欢就好。”
“真的?”叶宏远脸上立刻亮了,“那下周末我让她来家里吃顿饭?你们见见。”
“嗯。”叶馨儿点了点头,从沙发上跳下来,“我去看看张妈饭做好没有。”
她走出客厅,脚步不快不慢,一直走到厨房门口才停下来。张妈正在灶前翻炒青菜,油烟机嗡嗡地响。叶馨儿靠在门框上,伸手拿过台面上一个洗好的番茄,咬了一口。番茄有点凉,酸味在舌尖漫开,她嚼了两下,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她说不清哪里不对劲。父亲描述胡媚儿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轻快,像是年轻人谈恋爱才有的那种热乎劲儿。这本来没什么不好,父亲才四十出头,这些年一个人撑着家,身边是该有个人。可叶馨儿脑子里转着那些话——“做过些小生意”“专心做慈善”“说话轻声细语”——这些词凑在一起,在她心里拼不出一个具体的形象,反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模模糊糊的,还带着点说不出的别扭。
“小姐,别站这儿,油烟大。”张妈扭头看见她,挥了挥铲子。
叶馨儿把剩下的番茄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张妈,我爸说要给我找个后妈。”
张妈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锅里的青菜发出轻微的焦糊味。她赶紧翻了两下,把火关小,回头看着叶馨儿,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老爷跟你说了?”
“你早就知道?”
“上周老爷让我把客房收拾出来,说可能有人来住。”张妈擦了擦手,声音压低了些,“小姐,你别多想,老爷心里最疼的还是你。”
叶馨儿把番茄蒂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我知道。”她转身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趴在楼梯扶手上往下喊,“张妈,晚上我想吃糖醋排骨!”
“好好好,给你做。”张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带着笑。
叶馨儿回到自己房间,没开灯。她重新趴到落地窗前,夕阳已经沉下去了,花园里亮起几盏矮脚地灯,把冬青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老园丁收工走了,剪刀和梯子靠在工具房墙边。她盯着那条空无一人的石子路,忽然想起一件事——父亲说胡媚儿在慈善晚宴上认识,可叶家的慈善晚宴都是秘书在操办,父亲向来只在开场露个面就提前离席。一个在晚宴上能跟他搭上话的人,要么是工作人员,要么是特意凑上来的。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软垫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灯没开,水晶坠子在昏暗中折射着窗外地灯的微光,碎碎地闪。她伸手在空中虚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
楼下传来父亲打电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语调轻快,时不时笑一声。叶馨儿把耳朵贴在楼板上听了一会儿,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字——“周末”“家里”“孩子”。她翻了个白眼,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往下撇了撇。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她爬过去拿起来看,是闺蜜林晓发来的消息,问她周末要不要去新开的奶茶店。叶馨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周末家里有客人”。林晓秒回了一串感叹号加问号。叶馨儿没再理,把手机扣在床上,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
她想起去年父亲生日,她在厨房忙了一下午烤了个蛋糕,奶油抹得歪歪扭扭,上面用巧克力酱写了“爸爸生日快乐”。父亲回来的时候带着一身酒气,明显是在外面应酬过了,可看见那个蛋糕还是愣了一下,然后切了最大的一块,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完了。吃完他说,馨儿做的蛋糕比外面卖的好吃。她当时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第二天才发现父亲半夜起来吃了胃药——他其实不爱吃甜食,奶油太腻了。
这样的父亲,现在跟她说要再婚。叶馨儿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叹了口气。她不是不懂事的小孩,父亲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可那个胡媚儿——她连面都没见过,心里就已经竖起了一道篱笆。篱笆上还挂着刺,她自己都控制不住。
楼下传来碗碟摆上桌的声音,张妈在喊吃饭。叶馨儿从床上跳下来,趿拉着拖鞋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她停了一下,对着走廊那面穿衣镜看了看自己,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扯了扯睡裙的领口,挤出一个笑。
“馨儿,快来,今天做了你爱吃的。”叶宏远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手里拿着筷子朝她招手。
叶馨儿跑过去坐下,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说:“爸,那个胡阿姨,她吃辣吗?”
“不太吃,她口味清淡。”
“那周末让张妈少放点辣椒。”叶馨儿又夹了一块排骨,“她有什么忌口吗?”
叶宏远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我回头问问。”
叶馨儿嚼着排骨,心想,先见见再说吧。不过她心里那个模糊的疙瘩,并没有因为这几句体贴话就松开。反而在父亲笑得那么开心的时候,那疙瘩又紧了一扣。她低下头扒饭,把疑问和排骨一起咽进肚子里。
窗外最后一点暮色沉了下去,花园里的地灯在玻璃上投出暖黄的光斑,落在叶馨儿脚背上,随着她晃腿的动作一明一暗。
初见继母
周六来得比叶馨儿预想的快。
她原本以为父亲会安排在外面见面,挑个什么高档餐厅的包间,大家客客气气吃一顿饭,她穿条裙子、笑一笑、叫声阿姨,任务就算完成了。可叶宏远早上敲开她房门,笑呵呵地说:“媚儿说外面吃太生分,她想亲自下厨,就在家里见,像一家人一样。”
叶馨儿正趴在床上看手机,闻言翻了个身,头发散了一枕头。“她来我们家做饭?”
“对啊,她说想露一手,让我尝尝她的手艺。”叶宏远靠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像年轻小伙子炫耀女朋友似的,“我跟你说,媚儿做菜很有一手,尤其是那道清蒸鲈鱼——”
“爸,”叶馨儿打断他,“咱家厨房张妈用了八年了,她一个客人来做饭,张妈站旁边看着?”
叶宏远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张妈今天休息,我给她放了假。媚儿说她一个人忙得过来,不用人打下手。”
叶馨儿心里那根篱笆上的刺又竖了起来。一个第一次上门的客人,把主人家用了八年的保姆挤走,自己霸占厨房。她没把这话说出口,只是从床上坐起来,扯了扯嘴角:“行,那我起来收拾收拾。”
叶宏远满意地走了,下楼时还哼了两句歌。叶馨儿听着那调子消失在楼梯拐角,把手机往床上一摔,抱着胳膊在房间里转了两圈。她拉开衣柜,手指在一排裙子上划过去,停在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上,又缩回来,最后抽了件最普通的白色短袖和浅蓝色牛仔裤。她对着镜子扎了个马尾,想了想,把马尾拆了,换成一个低低的丸子头,碎发别到耳后。她不打算给这个胡媚儿任何“精心打扮过”的印象。
十点半,门铃响了。
叶馨儿在二楼就听见了。她趴在楼梯扶手上往下看,张妈果然不在,父亲亲自去开的门。玄关处传来一个女人带笑的声音,软糯糯的,尾音往上挑,像含着一颗化了一半的糖:“宏远,路上有点堵,来晚了,你不怪我吧?”
叶宏远连声说不晚不晚,接过她手里的东西。叶馨儿看见两个鼓鼓囊囊的超市购物袋,一个塞着蔬菜,另一个露出保鲜膜的边角,看形状是杀好的鱼。她深吸一口气,从楼梯上走下来,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响。
胡媚儿正好抬头。
叶馨儿后来回想那个瞬间,总觉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胡媚儿站在玄关的鞋垫上,穿着一件墨绿色收腰连衣裙,领口开得不算低,但胸口的布料绷得很紧,把上半身的曲线撑得圆鼓鼓的。她脚上是一双裸色尖头高跟鞋,鞋跟细得像钉子,踩在叶家玄关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嗒”。叶馨儿下意识看了一眼她的脚——脚背上的皮肤白得发亮,脚趾从鞋尖露出来,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可脚后跟和侧面有一层粗糙的黄褐色死皮,在玄关的顶灯下看得清清楚楚。她赶紧把目光移开。
胡媚儿的脸更让叶馨儿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她确实好看,四十多岁的人了,皮肤紧致得不像话,苹果肌鼓鼓的,下巴尖尖的,可整张脸绷得有点过分,笑起来的时候额头纹丝不动,只有嘴角和眼尾的细纹在动。那双丹凤眼画着上挑的眼线,眼珠子黑亮亮的,一转就转到叶馨儿身上来了。
“这就是馨儿吧?”胡媚儿把购物袋往叶宏远怀里一塞,踩着高跟鞋往叶馨儿走了两步,伸出手来,“哎呀,比照片还漂亮,这皮肤,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让人忍不住想摸一把。”
叶馨儿被她最后那句话说得耳朵一热,往后退了半步,手背在身后没伸出去。“阿姨好。”她干巴巴地叫了一声。
胡媚儿的手在空中停了一拍,也不恼,收回手在自己脸颊边扇了扇:“你看我,一激动就忘形了,馨儿别见怪啊,阿姨就是这毛病,看见漂亮小姑娘就忍不住夸。”她转头冲叶宏远笑,“宏远,你女儿比你描述的还好看,你藏得够深的。”
叶宏远拎着两个袋子站在旁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行了行了,别站门口了,进来坐。”
胡媚儿这才弯腰换鞋。叶馨儿注意到她换鞋的时候腰弯得特别低,墨绿色裙摆往上一缩,露出一截白花花的小腿肚,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上面串了颗金珠子。她换好拖鞋直起身,顺手把高跟鞋摆正,鞋尖朝外,整整齐齐靠在鞋柜边。这个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让叶馨儿觉得她好像在自己家住了很久似的。
进了客厅,胡媚儿没急着坐,先环顾了一圈。叶家的客厅是叶馨儿母亲在世时装修的,米白色主调,家具都是圆角实木的,墙上挂着一幅叶馨儿六岁时的油画肖像,画里的她抱着只布偶猫笑得露出豁牙。胡媚儿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了停,嘴角弯了弯,然后落在沙发上一只半旧的靠垫上,走过去把靠垫拿起来拍了拍,又放回去,自言自语似的说:“这靠垫套该换了,颜色都洗白了,改天我陪你去挑个新的。”话说得自然极了,好像她已经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叶馨儿站在沙发旁边,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牛仔裤的缝线。她看着胡媚儿把靠垫拍来拍去,又伸手把茶几上的一摞杂志码整齐,心里那股别扭劲儿往上顶。她刚想说“那靠垫是我妈买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父亲在场,她不想让场面难看。
“媚儿,你坐着歇会儿,馨儿,给阿姨倒杯水。”叶宏远把购物袋拎进厨房,探出头来吩咐。
叶馨儿去厨房倒水,故意倒得慢。她在冰箱前面站了一会儿,听见客厅里胡媚儿在说:“宏远,你家这房子采光真好,住着肯定舒服……这小区物业费不便宜吧?”父亲含含糊糊答了一句什么,胡媚儿又笑:“我就是随口问问,你紧张什么,我又不跟你借钱。”
叶馨儿端着水杯出来的时候,胡媚儿正坐在沙发扶手上,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脚尖勾着拖鞋晃来晃去。她接过水杯,手指在叶馨儿手背上蹭了一下,指甲修剪得圆圆的,涂着和脚趾同色的暗红指甲油。“谢谢馨儿,真懂事。”她抿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叶馨儿,“馨儿平时在家都干什么呀?上学累不累?”
“还行。”叶馨儿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离她最远的那一头。
“阿姨听说你成绩不错?宏远说你英语特别好,还拿过奖。”胡媚儿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身子往叶馨儿这边倾了倾,领口跟着往前坠,叶馨儿不得不把视线固定在茶几的果盘上。“阿姨以前也学过一点英语,就是没学出名堂来,改天你教教我呗?最简单的就行,阿姨要求不高。”
叶馨儿说好,语气淡淡的。胡媚儿像没听出来似的,继续笑盈盈地聊,问她平时爱看什么剧,周末出不出门,有没有要好的同学。每个问题都问得轻飘飘的,像在闲聊,可叶馨儿总觉得她那双丹凤眼在自己脸上扫来扫去,扫得特别细,从眉毛看到下巴,从脖子看到手腕,眼神黏糊糊的,像在估一件东西的成色。
“媚儿,别光顾着说话,来厨房帮我看看这鱼。”叶宏远在厨房喊。
胡媚儿应了一声,站起来的时候手在叶馨儿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阿姨去做饭,馨儿等着尝尝阿姨的手艺。”那只手按得不算重,可手指恰好卡在叶馨儿的肩窝里,叶馨儿半边身子都僵了一下。
胡媚儿进了厨房,客厅安静下来。叶馨儿听见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和父亲压低了嗓子的笑声,还有胡媚儿偶尔冒出来的惊叹:“哎呀你家这锅是双立人的?宏远你挺讲究的嘛。”父亲就笑,说瞎买的。叶馨儿抱着靠垫窝在沙发里,把脸埋进靠垫,闷闷地吐了口气。她说不清哪儿不对劲,就是觉得这个胡媚儿浑身上下都涂着一层油,滑不溜手的,你抓不住她什么错处,可她往你身边一站,你就想躲。
她正想着,厨房里胡媚儿忽然“哎呀”了一声。叶馨儿抬起头,听见父亲问怎么了,胡媚儿说没事没事,就是鱼鳞溅到手上了。过了两秒,她又笑着说:“宏远你帮我看看,这鳞片是不是嵌进指甲缝里了?我自己看不见。”父亲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听不清,然后就是胡媚儿咯咯咯的笑声,像一串铃铛被风吹得乱响。
叶馨儿把靠垫抱得更紧了。
午饭端上来的时候,叶馨儿不得不承认胡媚儿确实有两下子。清蒸鲈鱼火候正好,鱼肉用筷子一拨就脱骨,浇的豉油里搁了葱丝和姜末,热油一淋,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还有一道糖醋小排,颜色红亮,咬下去外酥里嫩,酸甜口调得恰到好处。连炒的青菜都碧绿碧绿的,没塌没黄。
“馨儿尝尝这个鱼,阿姨特意少放了盐,你们小姑娘不是怕水肿嘛。”胡媚儿用公筷夹了块鱼肚上的肉放到叶馨儿碗里,动作利落,鱼皮一点没破。
叶馨儿低头吃了一口,确实好吃,但她不想夸得太明显,只嗯了一声说还行。胡媚儿也不在意,又给叶宏远夹了一筷子小排,自己夹了根青菜,细嚼慢咽的,一边吃一边拿纸巾按嘴角,动作文雅得像在拍广告。叶馨儿注意到她吃饭的时候腰挺得笔直,筷子拿得比一般人都高,夹菜只夹自己面前的,稍微远一点的菜就轻轻转一下转盘,从不让胳膊伸过桌面。
“馨儿平时一顿吃多少?我看你这小身板,得多吃点肉。”胡媚儿说着又夹了块排骨想往叶馨儿碗里放。
叶馨儿端着碗往后缩了一下:“阿姨我自己来。”
胡媚儿的筷子在空中顿了一拍,随即自然地拐了个弯,把排骨放进了叶宏远碗里,嘴里说:“行行行,自己来,是阿姨太热情了,馨儿别嫌阿姨烦啊。”她冲叶宏远眨眨眼,“你看你女儿,跟你不亲跟谁亲,连块排骨都不肯要我的。”
叶宏远哈哈笑:“馨儿就是腼腆,熟了就好了。你多来几趟,她就跟你亲了。”
叶馨儿低头扒饭,心想,多来几趟?她看了一眼父亲笑得舒展的眉眼,把话咽了回去。
饭后叶宏远去接电话,书房的门关上了。胡媚儿帮张妈收碗——张妈下午被叫回来收拾厨房,脸上淡淡的,胡媚儿跟她说话她只嗯一声,端着碗就进厨房了。胡媚儿也不恼,擦了手走到客厅,在叶馨儿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这回没坐扶手,规规矩矩坐进沙发里,两条腿并拢斜放着,姿态端端正正。
“馨儿,”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些,还是带着笑,但笑意没到眼睛,“阿姨跟你说句实在话。阿姨知道你心里可能不太舒服,突然多出个人来,换谁都得别扭一阵。阿姨不着急,咱们慢慢处,处久了你就知道阿姨是什么人了。”
叶馨儿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一时不知道怎么接,手指在膝盖上蹭了蹭。
胡媚儿往前探了探身,声音更低了:“你爸爸这些年一个人不容易,阿姨呢,也是一个人过了好些年。阿姨不图别的,就图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图个家。”她伸手想握叶馨儿的手,叶馨儿下意识把手缩到身后,胡媚儿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笑着收回去,“你看,阿姨一掏心窝子你就躲。行,阿姨不说了,你慢慢看。”
她站起来,走到叶馨儿身边,弯腰在她耳边轻声说:“阿姨是真心想跟你好好相处的。”说完拍了拍叶馨儿头顶,直起身时裙摆扫过叶馨儿膝盖,一股浓烈的香水味混着一点别的味道钻进叶馨儿鼻子——香水底下压着一种暖烘烘的、带点咸腥的体味,像很久以前她在老家闻过的老式香皂放久了返潮的气味。叶馨儿屏了一下呼吸,等胡媚儿走开才悄悄换了口气。
胡媚儿去玄关穿鞋,叶宏远从书房出来送她。她在门口拉着叶宏远的手晃了晃,声音又提起来了,亮堂堂的:“行了别送了,馨儿在家呢,你多陪陪她。”又扭头冲客厅喊,“馨儿,阿姨走了啊,改天再来给你做好吃的!”
叶馨儿站起来送到门口,说阿姨再见。胡媚儿冲她摆摆手,踩着高跟鞋下了台阶,腰肢一扭一扭的,墨绿色裙子在午后的太阳底下亮得刺眼。叶宏远站在门口目送,直到她上了出租车才关上门。
“怎么样?”叶宏远转身问,脸上带着期待。
叶馨儿想了想,说:“鱼挺好吃的。”
叶宏远笑起来:“我就说吧,媚儿人不错,你多接触接触就知道了。”
叶馨儿没接话,弯腰把胡媚儿摆得整整齐齐的高跟鞋位置看了一眼——那双裸色高跟鞋的鞋印还留在玄关的鞋垫上,两个尖尖的印子,像钉子扎进去又拔出来留下的洞。她伸手把鞋垫摆正,盖住了那两个印子。
下午她回房间,林晓发来消息问“客人”走了没。叶馨儿趴在床上打了几个字:“走了。”林晓秒回:“怎么样怎么样?”叶馨儿盯着屏幕,打了“还行吧”三个字,又删了,最后发过去一句:“她脚后跟有死皮,还涂红指甲油。”
林晓回了一串问号。
叶馨儿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提这个。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胡媚儿的脸在脑子里转——笑着的、抿嘴的、凑近了说话的,每一张脸都精致得像橱窗里的模特,可叶馨儿总想起她弯腰换鞋时露出的那截脚后跟,粗粗糙糙的,跟脸上那层光鲜完全对不上。还有她看自己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东西——先看脸,再看脖子,再看手腕,最后还低头看了看她的脚。
叶馨儿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腿,脚趾在被子里蜷了蜷。她想起胡媚儿临走前拍她头顶那只手,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圆润,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下来,热乎乎的。她抬手摸了摸头顶,总觉得那块头发上还留着一点香水味,混着那股暖烘烘的咸腥气。
楼下叶宏远在哼歌,调子比早上还欢快。叶馨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想:下周她要是真再来,我该穿什么?——这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赶紧打住,把被子蒙过头顶。
可那个问题像颗小石子落了地,咕噜噜滚了几圈,没停稳。
红裙婚礼
婚礼定在九月最后一个星期六。
叶家别墅从大门口就开始铺红毯,一直铺到花园尽头的白色花亭底下。红毯两侧摆满了香槟玫瑰扎成的花柱,粉色气球拱门一道接一道,把原本修剪得规规矩矩的法式花园弄得像游乐场。叶馨儿站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往下看,工人正把最后一排白色折叠椅摆正,椅背上系着浅金色缎带,风一吹就飘起来,像一群扑棱翅膀的蛾子。
她从早上起来就没怎么说话。造型师七点钟上门,把她按在梳妆镜前折腾了两个小时,给她编了个盘发,插了两朵小珍珠发饰,又给她套上一件浅粉色的及膝纱裙。叶馨儿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被淡妆盖过的脸,觉得像别人家的女儿。造型师退后一步端详,拍手说叶小姐真漂亮,跟小公主似的。叶馨儿扯了扯嘴角,没吭声。
楼下传来叶宏远的声音,问领带打好了没有。佣人应了一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响。叶馨儿把裙摆提起来走下楼梯,看见父亲站在客厅穿衣镜前,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胸口口袋里塞着酒红色方巾,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泛着红光,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精神。
“馨儿,来帮爸爸看看。”叶宏远转过身,扯了扯领带结,“正不正?”
叶馨儿走过去帮他正了正,手指碰到他下巴时觉得有点扎,父亲早上刮过胡子,到下午又冒出一层青茬。她收回手说好了。叶宏远低头看看她,笑了一下,伸手把她额前碎发拨到耳后:“今天高兴点,啊?爸爸这辈子就这一回了。”
叶馨儿点点头。她想说点什么,嘴张了一半又合上。叶宏远已经转身去问管家宾客签到台摆好了没有,声音洪亮,根本不需要她回答。
十点零八分,宾客陆续到了。
叶馨儿被安排站在花亭旁边迎宾,跟叶宏远的助理小周一起。小周手里拿着一张座位表,每来一个人就凑过去低声报名字和身份,叶馨儿跟着叫一声叔叔好阿姨好,对方就笑着夸她漂亮懂事,说叶总好福气。她笑得脸发僵,手指头绞着纱裙上的缎带,绞得皱巴巴的。
宾客里有一半她没见过。叶宏远生意上的朋友、高尔夫球友、商会理事,还有几个叶馨儿只在财经杂志上见过的面孔。另一半是胡媚儿那边请来的,叶馨儿注意到这些人跟父亲的朋友不太一样——女眷们的妆容更浓,首饰更大,说话声音也更高,笑起来像一串铃铛。有个穿宝蓝色丝绒旗袍的女人拉着胡媚儿的手说:“媚儿你可算熬出头了,这排场,啧啧。”胡媚儿笑着拍她胳膊,说别乱讲,声音又轻又软,刚好能让旁边几个人听见。
叶馨儿站在花亭底下,脚上那双白色小皮鞋有点挤脚。她低头看了看,鞋尖上沾了一小片草屑,她蹲下去想擦掉,听见身后有人喊:“新娘子来了!”
她站起来转过头。
胡媚儿从别墅侧门走出来,挽着叶宏远的胳膊。那条裙子是深红色的,缎面,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暗光。领口开得很低,叶馨儿第一眼就看见她胸口白花花一片,锁骨上挂着一条钻石项链,坠子正好卡在乳沟上头。裙子收腰收得紧,腰臀之间那道弧线被布料裹得清清楚楚,走一步,裙摆底下就闪一下小腿。她脚上蹬了双红色细高跟,鞋跟细得像钉子,踩在红毯上把地毯扎出一个个小坑。头发盘得比叶馨儿还高,插了一排珍珠梳子,耳垂上坠着两颗红宝石,跟嘴唇一个色号。
宾客们哗地鼓起掌来。有人吹口哨,有人喊“新娘子真漂亮”,胡媚儿抿着嘴笑,下巴微微收着,眼睛抬起来往人群里扫了一圈,像在数人头。她的目光经过叶馨儿时停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然后飞快地滑走了。
叶宏远笑得眼睛眯成缝,一手被胡媚儿挽着,另一只手不断跟两旁的人拱手点头。走到花亭底下时他停住,低头跟胡媚儿说了句什么,胡媚儿拿手背挡着嘴笑,肩膀往他身上靠了靠。绸缎裙子蹭着西装面料发出沙沙的响。
司仪在话筒里喊:“各位来宾,请入座,婚礼仪式马上开始。”
叶馨儿被安排在第一排最靠边的位置。她坐下来,把裙摆整理好盖住膝盖。旁边坐的是叶宏远的大学同学老陈,一个头发花白的胖伯伯,扭头跟她搭话:“馨儿啊,新妈妈看着挺年轻嘛。”
叶馨儿说:“嗯,保养得好。”
老陈嘿嘿笑了两声,不再说话。
仪式开始。司仪是婚庆公司请的,普通话说得油滑,段子一个接一个,把叶宏远逗得直拍大腿。胡媚儿站在花亭正中间,红裙拖地,手捧一束香槟玫瑰,听司仪问“你愿意吗”时低头沉默了两秒,睫毛颤了颤,然后抬起脸,眼睛湿漉漉的,说:“我愿意。”声音不大,但话筒收得清楚,尾音带着一点鼻音,像快哭了又忍住了。底下几个女宾跟着抹眼角。
叶宏远给她戴戒指时手抖了一下,戒指歪了歪才套进去。胡媚儿伸出另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叶宏远抬头看她,那眼神叶馨儿太熟悉了——她小时候考了一百分拿卷子给他看,他就是这么笑的,眉毛扬起来,嘴角咧到一半又觉得太傻,硬压回去一点。现在他对着胡媚儿又露出这副表情,只是眼睛里的东西更多了,黏糊糊的,叶馨儿别过头去。
她盯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指头。指甲上周剪的,有点长了,她拿大拇指去掐食指的指甲盖,一下,两下,掐得指尖泛白。耳边是司仪煽情的声音:“从今天起,叶宏远先生和胡媚儿女士将携手共度余生……”底下又鼓掌。叶馨儿把两只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指甲扎进掌心里。
她不是没想过父亲会再婚。母亲走的时候她才七岁,这些年父亲身边一直没断过各种阿姨,但都是吃吃饭、打打球就散了,从没往家里领过。胡媚儿是头一个。叶馨儿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胡媚儿从来没对她发过脾气,每次来都带小礼物,上次是一条手链,上上次是一盒进口巧克力。可叶馨儿就是觉得她笑的时候眼睛不跟着笑,嘴角弯上去,眼珠子还是凉的,像玻璃珠子搁在橱窗里。还有她看人的方式,先看脸,再看脖子,再看手腕,最后低头看脚,叶馨儿被这么看一遍,浑身像被扒了一层皮。
“馨儿。”叶宏远在叫她。
她抬起头,发现仪式已经结束,宾客们正往花亭前面涌,排队跟新人合影。叶宏远冲她招手:“过来,咱们一家三口拍一张。”
一家三口。叶馨儿站起来,裙子被椅子腿挂了一下,她扯了扯才迈开步。胡媚儿站在叶宏远左边,红裙铺开一大片,见她过来,往旁边让了半步,伸手招呼:“馨儿站中间。”
叶馨儿站过去。摄影师蹲在地上喊“看镜头,笑一笑”,她咧开嘴。快门咔嚓响了一下,胡媚儿的手从背后搭上她的肩,手指头隔着纱裙捏了捏她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像在试一件衣服的料子。
“好,再来一张,新娘子往先生那边靠一点,哎对,头往这边歪——”摄影师比划着,“小姑娘笑开点嘛,今天大喜日子。”
叶馨儿把嘴角又往上提了一截。胡媚儿的手从她肩上滑下去,收回去挽住了叶宏远的胳膊,动作行云流水,像排练过一百遍。
合影完便是午宴。别墅后院的草坪上搭了白色棚子,摆了二十桌。叶馨儿被安排在主桌,坐在叶宏远右手边,胡媚儿坐叶宏远左手边。菜一道一道上,龙虾、鲍鱼、东星斑,叶馨儿戳着盘子里的虾球没怎么动。胡媚儿倒是忙得很,端着红酒杯一桌一桌敬,红裙子在人群里转来转去,走到哪桌哪桌就热闹起来。她敬酒时杯子举得不高不低,说辞一套一套的——“以后就是一家人了”“馨儿这孩子我一看就喜欢”“老叶总夸你,说当年要不是你帮忙……”被敬的人个个笑得舒坦,拍着叶宏远的肩膀说你这媳妇娶得值,场面人。
叶馨儿咬了一口虾球,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她看见胡媚儿走到父亲那几个生意伙伴那桌,弯下腰跟一个秃顶男人碰杯,红裙领口往下坠了坠,那男人眼睛瞥了一下又赶紧挪开,干咳一声仰头把酒干了。胡媚儿直起身,手指头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笑得若无其事,转身又去了下一桌。
叶宏远凑过来低声说:“你胡阿姨应酬起来真是一把好手,以后家里那些场面上的事我就不用操心了。”说完自己先笑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叶馨儿嗯了一声。她想说“她又不是你生意伙伴”,话到嘴边变成:“爸你少喝点。”
叶宏远摆摆手说知道知道,又扭头去看胡媚儿走到哪儿了。
宴席快散时,叶馨儿起身去洗手间。她绕过棚子后面的月季丛,听见两个女宾站在廊下抽烟聊天,其中一个就是那个宝蓝色旗袍女人。两人没看见她,聊得正热乎。
“……你说她命多好,四十好几的人了,还能嫁进这种人家。”
“什么四十好几,她跟我说三十八。”
“拉倒吧,我跟她以前在同一个场子做过,她比我大两岁,我今年四十二。”
“啊?那她……”
“嘘——你小点声。人家现在可是叶太太了,过去那些事谁还敢提。”
两人嘎嘎笑起来,烟头在指间一明一灭。叶馨儿站在月季丛后面,花瓣蹭着她的胳膊,痒痒的。她没动,竖起耳朵听。
“不过她也真舍得下本,那张脸前前后后动了多少回,我上次见她还是三年前,鼻子没这么高,眼角也没开。”
“人家现在钓着大鱼了,这点本钱算什么。你看着吧,叶家那个闺女以后有得受。”
“那闺女看着挺精的,能让她拿捏?”
“精什么呀,十六岁的小丫头片子,亲妈死得早,她爸又是个耳根子软的——你没看今天那架势,胡媚儿说什么她爸听什么。用不了半年,这家里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叶馨儿听见高跟鞋磕着石板路走远,又等了一会儿才从月季丛后面出来。她没去洗手间,直接回了主桌,坐下来端起杯子灌了半杯橙汁。胡媚儿正站在叶宏远椅子后面,两手搭在他肩膀上,低头跟他说话,红嘴唇几乎贴着他耳朵。叶宏远一边听一边点头,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叶馨儿把橙汁咽下去,胃里一阵翻腾。
下午三点宾客陆续散了。胡媚儿站在大门口送客,红裙子上沾了点酒渍,她也不在意,照样跟每个人拥抱、贴面、挥手,嘴里说着“常来玩啊”“改天请你喝茶”。叶宏远站在她旁边,脸喝得红扑扑的,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手指头在腰侧轻轻拍着,像打拍子。
叶馨儿站在客厅窗户后面看。最后一批客人上了车,胡媚儿转过身来,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剩下那一半还挂在嘴角,像没来得及擦掉的口红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红裙子,伸手把胸口往下拽了拽,又把手伸到背后拉了一下隐形拉链,舒了口气。
“累了吧?”叶宏远问她。
“不累。”胡媚儿抬起头,声音又软下来,“就是高跟鞋有点挤脚,站了一天。”
叶宏远赶紧扶她往屋里走:“快去换了快去换了,穿拖鞋就行,家里又没外人。”
胡媚儿经过客厅门口时看见叶馨儿,停了一步,笑着说:“馨儿今天真好看,那盘发特别衬你。”她伸出手想摸叶馨儿的头,叶馨儿往后退了半步,说谢谢阿姨。
胡媚儿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收回去搭在叶宏远胳膊上,没再说什么,跟着他上楼去了。
叶馨儿站在客厅里,听见楼上卧室门关上的声音。佣人进来收拾茶几上的果盘和酒杯,她走过去帮忙捡杯子,手指头碰到一个红酒杯,杯口上留着半个唇印,正红色的,跟胡媚儿嘴上那个一模一样。她把杯子翻过来扣在托盘里,红印子朝下。
窗外草坪上,婚庆公司的人正在拆花亭,白色纱幔扯下来卷成一团,香槟玫瑰扔进黑色垃圾袋里。叶馨儿看了一会儿,转身上楼回了自己房间。书桌上手机亮了一下,林晓发来消息:“婚礼咋样?后妈穿啥了?”
叶馨儿回了一条:“红裙子,深V。”
林晓秒回:“……你爸没说啥?”
“他乐得嘴都合不上。”
林晓发了一串省略号,又追一句:“那你呢?”
叶馨儿盯着屏幕。楼下传来父亲和胡媚儿的笑声,隔着地板闷闷的,听不真切,但能听出来是父亲在笑,胡媚儿跟着笑,两个人笑到一块儿去了。
她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我觉得我家要变天了。”
林晓回了个抱抱的表情。
叶馨儿把手机放下,走到衣柜前把今天穿的纱裙脱下来挂好,换上平时穿的棉布睡裙。她坐到床沿上,脚趾头在拖鞋里蜷了蜷。今天一天她都没怎么跟胡媚儿说话,可胡媚儿跟父亲说话时那股软劲儿老往她耳朵里钻——“老叶,这个放哪儿呀”“老叶,明天早上想吃什么”“老叶,馨儿那屋的窗帘是不是该换了,颜色太素了。”
窗帘。叶馨儿扭头看了一眼自己房间的窗帘,淡青色的,母亲还在时挑的。她咬了咬嘴唇。
楼下厨房传来锅碗响,大约是胡媚儿在张罗晚饭了。叶馨儿把睡裙下摆抻了抻,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她想起月季丛后面那两个女人说的话——“用不了半年,这家里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她把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拧。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把门反锁了。
温柔面具
婚后的第一个早晨,叶馨儿是被厨房飘上来的香味弄醒的。
那种香味跟她妈在世时厨房里出来的味道完全两回事。她妈做饭讲究清淡,粥就是粥味,煎蛋就是煎蛋味,顶多撒几粒葱花。可这天早上钻进她鼻孔里的味道又浓又杂,有油炸的酥香,有熬煮的甜腻,还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香料气,像是什么汤汁里搁了药材。她揉着眼睛坐起来,棉布睡裙的肩带滑到胳膊上,窗外的光已经白晃晃的了。她摸过手机一看,七点四十,比她平时周末起床早了快一个钟头。
她趿着拖鞋下楼,走到楼梯拐角就听见胡媚儿的声音从餐厅那头传过来,不高不低,带点笑,像在说什么有趣的事。叶宏远跟着笑了一声,那笑声叶馨儿熟得很,是父亲心情极好时才会有的那种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闷笑。
叶馨儿在楼梯最后一阶上站住了。
餐厅那张长桌上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正中一口白瓷砂锅还冒着热气,旁边四五个小碟围着,有炸得金黄的春卷,有切成薄片的酱肉,有一碟翠绿的拌菜,还有一笼小包子,褶子捏得细细的,比外面铺子卖的还齐整。叶宏远面前搁着一碗粥,颜色不是平常的白粥,带点琥珀色,里面还浮着几粒枸杞和切碎的红枣。胡媚儿坐在他右手边,穿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衫子,头发松松挽在脑后,脸上没化浓妆,只淡淡扫了眉,嘴唇是浅粉的。她正用一双公筷往叶宏远碟子里夹春卷,嘴里说着:“老叶你尝尝这个,馅里搁了点马蹄,脆生的,不腻。”
叶宏远咬了一口,连连点头,说好吃好吃,比外面馆子做得都好。胡媚儿抿着嘴笑,拿纸巾去擦他嘴角沾的一点油星子,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几十年。
叶馨儿站在餐厅门口,手扶着门框。
胡媚儿一抬眼看见她,笑意更深了一层:“馨儿起来啦?快来坐,阿姨给你盛粥。这粥我五点半就起来熬了,搁了小米、糯米、红枣、桂圆,还加了一小把莲子,最养女孩子了。”她说着已经站起来,从砂锅里舀了一碗,放在叶馨儿常坐的位置上。
叶馨儿走过去坐下,低头看了看那碗粥。粥熬得确实好,米粒全开了花,稠而不糊。她拿起勺子搅了搅,没往嘴里送,先问了一句:“刘妈呢?”
刘妈是叶家做了快十年的保姆,叶馨儿从小吃她做的饭长大的。平时这个点刘妈早该在厨房和餐厅之间忙进忙出了。
胡媚儿坐回去,拿自己的筷子夹了一筷子拌菜,语气轻描淡写:“刘妈啊,我让她今天晚点来。早上这顿我自己弄,反正也睡不着,起来活动活动。”她转头看叶宏远,眼角弯着,“老叶你说是不是,自己做的总比买的干净。”
叶宏远点头:“媚儿手艺确实好。”他看叶馨儿还愣着,又说,“馨儿你尝尝,你胡阿姨忙了一早上。”
叶馨儿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味道确实不差,甜丝丝的,熬得火候足。可她咽下去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抬眼看了看厨房方向,门半掩着,里面安安静静的,平时刘妈在的时候总有哗哗的水声和锅铲碰铁锅的动静,现在什么也听不见。
“刘妈以后还来吗?”她问。
胡媚儿笑了笑:“来呀,怎么不来。就是我想着,家里有些事我自己能做的就做了,刘妈年纪也大了,让她少跑两趟,工钱照给,人家也高兴。”她说着看了叶宏远一眼,“老叶你说呢?”
叶宏远正喝粥,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你安排就行。”
叶馨儿低下头继续喝粥,没再说话。她注意到餐桌上的小菜碟子全换了。原来家里用的是一套青花瓷的,她妈挑的,用了好些年。现在桌上摆的是白瓷描金边的,崭新锃亮,一看就是新买的。她又往餐厅角落的餐边柜看了一眼,原来放在那儿的青花瓷糖罐不见了,换成一个水晶的,里面装着花花绿绿的糖块。
一顿早饭吃完,叶宏远上楼换衣服准备去公司。胡媚儿起身收拾碗碟,叶馨儿也跟着站起来想帮忙,胡媚儿伸手按住她胳膊:“放着放着,阿姨来。你去换衣服,今天不是要跟同学出去吗?”
叶馨儿确实跟林晓约了下午看电影。她哦了一声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胡媚儿正端着一摞碟子往厨房走,步子轻快,腰肢随着步子微微扭动,嘴里还哼着什么小调,听不出调名,软绵绵的。
叶馨儿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床沿上给林晓发消息:“我家保姆被换掉了。”
林晓回得快:“啥意思?辞了?”
“没辞,就是以后不用天天来了。我那个后妈说她来做。”
“她做?她不是刚进门吗?这么勤快?”
叶馨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出去:“她把我妈那套青花瓷餐具换了。”
林晓发了个瞪眼的表情:“你爸没意见?”
“我爸说‘你安排就行’。”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发过来一句:“馨儿,你后妈挺厉害啊。”
叶馨儿盯着“厉害”两个字看了半天,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倒下去,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盏灯也是她妈挑的,水晶花瓣形的,她妈说像一朵倒着开的百合花。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翻身坐起来,打开房门往楼下走。她走到餐厅门口又看了一眼那个水晶糖罐,然后拐进厨房。
厨房里胡媚儿正站在水池前洗碗,袖子挽到肘弯上面,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臂。她听见脚步声回头,脸上又挂上那种笑:“馨儿?忘拿东西了?”
“阿姨,”叶馨儿靠在门框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我妈以前那些青花瓷的碗碟收哪儿去了?”
胡媚儿手上没停,把一只洗好的碟子放进沥水架,语气轻飘飘的:“哦,那些呀,太旧了,有几个碗沿都磕了瓷,我怕划着嘴,收在储藏室最里面那个柜子里了。你要用的话阿姨给你拿。”
“不用了,”叶馨儿说,“就问问。”
她转身往外走,听见胡媚儿在身后说:“馨儿,下午出去注意安全啊,钱够不够?阿姨给你转点?”
“够了。”叶馨儿头也没回。
下午跟林晓看电影,叶馨儿坐在漆黑的影厅里,屏幕上放什么她基本没看进去。林晓在旁边咔嚓咔嚓嚼爆米花,忽然用胳膊肘碰她:“你想什么呢?从进场就发呆。”
叶馨儿把早上餐具的事说了。林晓听完把爆米花桶往腿上一搁,侧过身来:“你傻啊,这不是餐具的事。她这是要把你妈留下的东西一点一点全换掉,等你想起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没你妈待过的痕迹了。”
叶馨儿心里咯噔一下。她其实模模糊糊想过这一层,但从林晓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多了。
“那我能怎么办?”她问,“我爸现在什么都听她的。”
林晓想了想:“你先别正面刚。你越刚,你爸越觉得你不懂事。你就……多长个心眼,她给你什么东西你别随随便便就接着。”
电影散场后叶馨儿回到家,一推门就闻到一股炖汤的香味。胡媚儿从客厅沙发上站起来迎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回来啦?外面热吧?先喝口水。晚上阿姨炖了排骨汤,搁了玉米和山药,你爸说好喝。”
叶馨儿接过水喝了一口,胡媚儿又拉她坐到沙发上,从茶几下面摸出两个纸袋:“阿姨今天逛街看见的,觉得你穿肯定好看,就买了。你试试?”
叶馨儿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条连衣裙,浅粉色的,领口缀了一圈小珍珠,料子摸着滑溜溜的。另一个袋子里是一双小皮鞋,圆头的,皮子软得很。她翻了一下吊牌,两个牌子都是商场里不便宜的。
“阿姨,这太贵了。”
“贵什么呀,你爸给我的零花钱,我乐意给你花。”胡媚儿伸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手指凉凉的,“女孩子就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你长得这么好看,不穿好点可惜了。”
叶馨儿抱着纸袋上楼,走到楼梯中间回头看了一眼,胡媚儿还坐在沙发上,正低头看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刚才满脸堆笑的样子判若两人。她收回目光快步上了楼,把纸袋往书桌上一搁,没打开试穿。她坐到椅子上,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光脚踩在地毯上。那双小皮鞋的鞋盒还搁在桌上,她盯着看了半天,忽然想起胡媚儿今天穿的那双拖鞋,后跟磨得有些歪了,脚后跟的皮露出一小截,颜色比脚背深,粗粗糙糙的。
她把自己的脚缩回拖鞋里,拿起手机给林晓发消息:“她给我买了新衣服新鞋。”
林晓秒回:“收了?”
“收了,但没穿。”
“算你聪明。先放着,别穿也别退,穿了她觉得你服软,退了她觉得你打她脸。你就搁那儿晾着。”
叶馨儿回了个“嗯”,把手机放下,打开作业本。写了没两行,听见楼下胡媚儿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叶馨儿房间门没关严,断断续续飘上来几句——“……嗯,已经住进来了……急什么,慢慢来……她一个小丫头片子,哄着就行了……那个东西我还没拿出来,等时机……”
叶馨儿捏着笔的手停住了。她想再听,胡媚儿的声音却没了,大约是进了别的房间或者把电话挂了。她蹑手蹑脚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楼下客厅空荡荡的,胡媚儿不在沙发上。厨房里传来哗哗水声,像是在洗什么东西。
晚饭桌上叶宏远回来了,一进门就夸汤好喝,连喝了两碗。胡媚儿坐在旁边给他剥虾,一只一只剥好了搁在他碟子里,自己一个没吃。叶馨儿低头扒饭,偶尔抬眼看看父亲,他吃得红光满面,跟胡媚儿有说有笑,问她白天都干了什么,胡媚儿说去逛了逛商场,给馨儿买了两件衣裳。叶宏远转头看叶馨儿:“馨儿,谢谢阿姨没有?”
“谢谢阿姨。”叶馨儿说。
胡媚儿忙摆手:“谢什么呀,一家人。”她说着又给叶馨儿碗里夹了一块排骨,“多吃点,你太瘦了。”
叶馨儿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想起林晓说的“她给你什么东西你别随随便便就接着”,可这排骨是饭桌上公开夹过来的,她总不能扔回去。她咬了一小口,慢慢嚼。
饭后叶宏远在书房处理邮件,胡媚儿在客厅看电视。叶馨儿端着自己用过的碗筷进厨房,看见刘妈正站在水池前刷锅。刘妈看见她,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馨儿,那新来的太太手真巧,今天下午教我做了个什么糖水,我都没见过。”
叶馨儿把碗放进水池,站在刘妈旁边小声问:“刘妈,她跟你说以后不用天天来了?”
刘妈手上动作慢了一下,点点头:“说是让我隔天来一趟就行,工钱照旧。太太人倒是和气,说话细声细气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馨儿你放心,你妈那套青花瓷我给你收好了,一个没磕着。”
叶馨儿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假装看手机。刘妈用围裙擦了擦手,拍拍她肩膀:“行了行了,别站这儿了,去看书吧。”
叶馨儿上楼时经过客厅,胡媚儿正窝在沙发里看一档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她经过的那一瞬间,胡媚儿的笑声停了一下,目光从电视上移过来,在她身上停了一两秒,嘴角还挂着笑,眼睛里却没什么笑意,像在打量一件东西。叶馨儿快步走过去上了楼。
回到房间她把门关上,没有反锁,但把椅子拖过来顶在了门把手下面。她坐到床上,把今天胡媚儿给的那条裙子从纸袋里抽出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料子确实好,做工也细。她犹豫了一会儿,把裙子叠好放回纸袋,塞进衣柜最里面那层,上面压了两件旧卫衣。
临睡前她站在窗前拉窗帘,看见楼下院子里胡媚儿正站在月季丛旁边打电话,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在拨弄月季的叶子。月光照着她半边侧脸,那脸上的表情跟白天完全不一样,嘴角往下撇着,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跟电话那头的人争什么事。叶馨儿想起婚礼那天月季丛后面那两个女人说的话,手上一使劲把窗帘拉严实了。
她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林晓发来一条:“你那个后妈今天有没有什么新动作?”
叶馨儿打了几个字:“她给我买衣服,给我夹菜,给我盛粥,对我笑了一整天。”
林晓回:“那不是挺好的?”
叶馨儿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可她打电话的时候说‘那个东西我还没拿出来,等时机’。”
林晓那边半天没回。过了好一会儿,消息才弹过来:“什么东西?”
“不知道。”
“你小心点。真的。”
叶馨儿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楼下传来胡媚儿和叶宏远说话的声音,隔着地板听不清楚,但能听出来是胡媚儿在说话,声音又软又黏,一句接一句,叶宏远偶尔应一声。叶馨儿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想起母亲还在的时候,晚上楼下书房亮着灯,父亲在里面看文件,母亲端着牛奶进去,两个人小声说几句话,然后母亲出来把书房门轻轻带上。那时候家里安安静静的,夜里只有虫叫。
现在楼下一直有人在说话,声音不断,像水龙头没拧紧似的滴答滴答。叶馨儿翻了个身,把耳朵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发现餐厅墙上那幅她妈挑的风景油画被摘下来了,换了一幅金框的抽象画。叶馨儿站在墙前面看了好一会儿。胡媚儿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笑眯眯地说:“那幅旧画颜色太暗了,我换了幅亮堂的,看着心情好。馨儿你觉得呢?”
叶馨儿看着那幅抽象画上大团大团的色块,点了点头:“挺亮的。”
她坐到餐桌前,面前摆着胡媚儿盛好的粥,旁边小碟子里搁着剥好的水煮蛋和切好的水果。她拿起勺子,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太记得清她妈熬的粥是什么味道了。
月圆秘术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胡媚儿卧室的窗帘只拉了一半。银白色的光从玻璃外面斜斜切进来,在地毯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痕,恰好照到梳妆台的一只脚。胡媚儿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把耳环一只一只摘下来,搁进丝绒首饰盒里,动作很慢,指尖捏着金扣子轻轻一拧,耳环就松了,再轻轻拔出来。她偏着头看镜子里自己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紧,皮肤在月光里泛着一种不自然的均匀,像瓷釉。她伸手按了按眼角,那几条鱼尾纹在指腹下被抻平,一松手又弹回来。她盯着那几条纹路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往下撇了撇,随即又恢复成惯常的弧度。
楼下早没了动静。叶宏远今晚有应酬,出门前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别等他。叶馨儿八点多就关了房门,胡媚儿从门缝底下看见她房间的灯灭了,才回自己屋里。她站在窗前往下看,院子里的月季丛被月光照得发白,花瓣的边缘卷着,像纸扎的。她想起自己下午蹲在那丛月季旁边打电话,电话那头的人说再等等,她说等不了那么久,那边就笑,说急什么,肉在锅里又不会跑。她挂了电话之后把月季一片黄叶子揪下来,攥在手心里揉碎了。这会儿她把手心摊开,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还有一股青涩的植物腥气。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下一层抽屉,从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丝巾下面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用暗红色粗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跟她平时穿的衣服完全不是一种东西。她把布包搁在梳妆台上,解开系着的细麻绳,里面滚出来三样东西:一小截干枯的草茎,黑得发亮;一枚铜钱,边缘磨得薄了,中间的方孔缺了个角;还有一张折成四折的黄纸。她把黄纸展开,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墨迹洇开的地方糊成一团。她认得这些字,是那个老东西的手笔。她用手指点着纸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捋,嘴唇翕动着,不出声。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她还在南边那个城市里混,租的房子在一条窄巷子尽头,隔壁是卖卤味的,每天下午把卤锅支在门口,整条巷子都是八角桂皮的味道。她那时候刚从一个饭局上下来,陪一个做建材的老板喝了半斤白酒,胃里烧得慌,蹲在巷口吐了一回。吐完了直起腰,就看见对面台阶上坐着一个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干瘦得像根竹竿,两只手笼在袖子里,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她。她本来没想搭理,那老头却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铁锈:“你脸上动过几刀,脚上裹过几年,我都看得出来。”她当时心里一惊,酒醒了一半。老头又说:“我这儿有样东西,能让你多一张脸,多一副身子。你要不要?”她蹲下来问多少钱,老头伸出一根手指头,她以为是十万,老头摇头,说一百万。她骂了一声老不死的,站起来就走。走了十几步回头,老头还坐在那儿,眼睛这会儿全睁开了,浑浊的眼珠子在路灯底下反着光,冲她笑了笑。
后来她还是回去了。她那时候手里攒了些钱,但不够。她把首饰卖了两件,又跟一个相好的借了三十万,凑齐了去找老头。老头收了钱,把她带到一个城中村的出租屋里,让她脱了鞋坐在地上。她记得老头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樟木箱子,打开来里头全是瓶瓶罐罐,有的装着黑水,有的泡着不知道什么动物的皮。老头拣出一张黄纸,就是她现在手里这张,让她照着念。她念了三天,念到第三天夜里,老头让她躺到一张竹席上,把上衣脱了,拿毛笔蘸了墨汁在她脊梁骨上画了一道符。她趴在竹席上,脸贴着席子缝里钻出来的霉味,听见老头嘴里念念有词,念的什么她一句也听不懂。然后她后背上一阵发紧,像有人拿湿牛皮纸糊上去,慢慢收紧,收得她喘不上气。她咬着牙没喊,等那股劲过去,老头说好了,你摸摸。她伸手往后背一摸,摸到一层薄薄的皮,顺着脊椎往下,一直摸到腰窝,那层皮跟她自己的肉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摸不出接缝。老头教她把皮揭下来,她捏住颈后多出来的一小片边角,轻轻一扯,嘶的一声,整张皮就从背上剥下来了。她翻过来看,那皮薄得透光,上面有她的脸,有她的眉毛,连她右眼角那颗小痣都在原位。
她问老头这皮能干什么用。老头说,你贴到谁身上,谁就变成你的模样;你自己再套上这张皮,就能变成别人的模样。她又问,能变多久。老头说,看你怎么养,养得好,三年五载都不坏,养不好,三个月就干成一张脆纸。她当时没全信,把皮卷起来收进布包,给了老头一个白眼就走了。她真正相信这东西管用,是两个月之后。她把那张皮贴在一个跟她身形差不多的姑娘身上——那姑娘是她在麻将桌上认识的,家里开了个小超市,手里有点闲钱——贴上去之后,那姑娘照镜子,当场就吓哭了。胡媚儿站在旁边,看着镜子里那张哭花了的脸,跟她自己一模一样,连哭的时候嘴角往左边歪的毛病都分毫不差。她伸手在那姑娘脸上摸了摸,指头陷进皮里,感觉像摸一块柔软的人造革,底下骨头的轮廓还是那姑娘自己的。她这才知道,这皮只是贴了张脸面,底下的骨肉还是原来的。但这就够了。
那姑娘后来被她打发走了,给了两万块钱封口费。她把皮收回来,重新养在樟木箱子里,隔三差五拿老头给的药水擦一遍。再后来她搭上了叶宏远,搬到这个城市,把箱子也带了过来。老头前年死了,死在出租屋里,过了半个月才被房东发现。她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做头发,对着镜子笑了笑,心想死得好,这世上就没人知道她这点底细了。
可她没学会怎么自己做新皮。老头只教了她怎么用现成的,没教怎么从自己身上再剥一张。她试过两回,照着黄纸上的口诀念,念完了什么也没剥下来,倒是把自己弄得头晕眼花。她琢磨着可能是缺了老头箱子里的某样东西,或者口诀里有一句她记岔了。所以这三年来她一直用着最早那张皮,用得很省,只在要紧的时候贴。那张皮现在养在樟木箱子里,颜色比当初深了些,边缘有点发干,她拿药水擦的次数越来越多。
今晚是月圆。黄纸最后一行写着,月圆之夜,以自身精血为引,可复刻新皮。她之前一直没敢试,因为要放血。她怕疼,也怕万一不成再把自己弄出毛病来。可今天下午电话里那人催她,说叶宏远那边该吹的风都吹得差不多了,你什么时候动手。她嘴上说不急,心里其实急了。叶馨儿那丫头虽然傻,但也不是一点心眼没有,这两天她递过去的衣服,那丫头虽然穿了,可眼神里总带着点打量。她得赶在叶馨儿起疑心之前把东西递到她手上。
胡媚儿把黄纸重新折好,连同草茎和铜钱一起收回布包里。她起身去浴室拿了一只玻璃杯,又从梳妆台抽屉里摸出一根缝衣针,在酒精棉上擦了擦。她坐到床沿上,把左手伸出来,中指指尖对着玻璃杯口,针尖扎下去。血珠子冒出来,一滴一滴往杯底落。她挤了七八滴,拿棉球按住针眼,把玻璃杯晃了晃,杯底一层薄薄的红。她把布包里的草茎扔进杯子里,那截黑亮的干草一沾血就化开了,杯里的液体变成一种暗沉的紫褐色。她又把铜钱丢进去,铜钱在杯底转了两圈,慢慢沉住不动了。
她端着杯子走到房间正中间,脚下踩到地毯上一块凸起的接缝,歪了一下,杯里的液体晃出来一点溅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她稳住身子,把杯子举到胸口的高度,开始念黄纸上的口诀。那口诀是用一种她听不懂的方言写的,老头教她的时候说这是上古音,她念得磕磕绊绊,有些字咬不准,只能含含糊糊地带过去。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感觉后背正中间那块皮肤开始发紧,跟三年前在竹席上一样。她继续念,念到第五遍,后背的紧缚感往下走,经过腰窝,顺着尾椎骨一直蔓延到两条大腿的后侧。她低头看自己的胳膊,小臂上的皮肤绷得发亮,青色的血管在底下看得清清楚楚。她念完第七遍,把杯子里的液体一口喝干,又苦又涩,喉咙里像吞了一把铁锈。
然后她感觉到那张皮在往外顶。从后背肩胛骨中间开始,像有人拿一根手指从里面戳她的皮,戳出一个鼓包,鼓包慢慢扩大,顺着脊椎往下滑。她伸手到背后去摸,摸到一层多出来的皮,跟底下那层之间隔着薄薄一层空气,滑溜溜的,一推就动。她捏住那片多出来的边角,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扯。嘶啦一声,从后背到后腰,整张皮像脱一件紧身衣似的剥了下来。她把它翻到正面,摊在床上。
月光正好照在那张皮上。薄得跟蝉翼一样,对着光看,能看见皮面上细细的毛孔。上面有她的脸,眉毛一根一根清清楚楚,连她左眉尾断掉的那一小截都在——那是她二十岁那年跟人打架被人用啤酒瓶砸的,后来纹了色补上,但断痕还在。鼻子旁边那颗小痣,嘴角往下弯的弧度,下巴上那道浅浅的整容刀口,全都一模一样。她把皮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是一层细密的网状纹路,像叶脉,又像蛛网,摸上去有点黏手。她把皮往下抖了抖,皮自己展开来,连脚底的部分都带着——她看见那上面有她脚掌的形状,脚趾头一个一个分明,脚后跟那块常年磨出来的老茧,老茧上龟裂的纹路都复刻得一清二楚。
胡媚儿把这张新皮举到脸前,透过皮看窗外的月亮,月光把皮照成半透明的琥珀色。她放下皮,又去看梳妆台上的镜子,镜子里她自己的脸还在,只是脸色白了一层,像失血过多的样子。她拿手按了按脸颊,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她赶紧从抽屉里摸出一瓶药水,倒了些在手心里往脸上拍,拍了两遍,脸色才慢慢缓过来。
她把新皮仔细叠好,叠成巴掌大一块,跟旧皮一起收进布包里。旧皮她没敢再动,那上面已经有些地方发干了,边角卷起来,像放久了的葱花饼。她把布包重新塞回丝巾底下,关好抽屉,坐到床上喘气。后背被剥皮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像被人拿粗盐搓过。她侧过身照镜子,后背上红了一大片,但没破,只是表皮薄了一层,能看见底下粉色的嫩肉。她从床头柜里翻出一管药膏涂上,凉意渗进去,疼痛才压住一些。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肚子上。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细长的白线。她盯着那条白线,嘴角慢慢翘起来。那张新皮她养几天就能用,到时候她找个由头让叶馨儿来试穿。那丫头好奇心重,只要她编个像样的故事,比方说这是从国外弄来的美容面膜,贴上去能养颜嫩肤,叶馨儿八成会动心。等那丫头把皮贴到身上,她再教她怎么揭下来——不,不能教她揭。她要让那丫头贴上去就揭不下来,让那张皮慢慢跟叶馨儿的肉长到一起,到时候叶馨儿的脸就变成她的脸,叶馨儿的身体就变成她的身体。而她呢,她可以套上旧皮继续当她的叶太太,也可以套上新皮变成叶馨儿的模样,把那丫头的千金人生整个接过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枕头是丝绸的,滑溜溜的,她蹭了蹭脸颊,想起叶馨儿今天早上站在那幅抽象画前面点头说“挺亮的”那副样子,又傻又乖,跟只被人拎着后颈的猫崽子似的。她心想,你妈给你挑的画我摘了,你连个屁都不敢放,你还能守住什么。
她伸手把床头灯拧灭,房间里只剩下月光。她闭上眼睛,手指头无意识地摸着后背那片发红的皮肤,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好日子到头了,小丫头。”
楼下传来大门开合的响动,是叶宏远回来了。她听见他在玄关换鞋,拖鞋底蹭着地砖发出沙沙声,然后脚步声往楼上来了。她赶紧把被子拉好,侧过身装作睡熟。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叶宏远探头看了一眼,见她“睡着”了,又把门带上,往自己那间房去了——自从婚礼之后他们就分房睡,她说是怕自己睡觉轻吵着他,叶宏远还挺感动。
胡媚儿听着隔壁房门关上的声音,在黑暗里睁开了眼。后背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踏实得很。那张新皮就躺在抽屉里,安安静静地等着。她翻了个身,把脸朝向窗户,月光正好落在她眼皮上,亮得她睡不着。她也不着急睡,就这么躺着,把明天要怎么跟叶馨儿开口、要编个什么由头、要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把东西递过去,一样一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过完了,她又想起一件事——老头死了,但这世上会不会还有别人懂这门手艺?她皱了皱眉,随即又松开了。就算有别人懂,也没人知道她手上有这东西。叶宏远不知道,叶馨儿不知道,那个多嘴的林晓更不知道。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心想,天塌下来也挡不住她把这步棋走完。
皮囊藏瑕
胡媚儿是被自己后背的痒意弄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她伸手去够后背,指尖碰到那片皮肤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昨晚剥离人皮的位置起了一层细密的疹子,摸上去粗粝得像砂纸。她掀开被子坐起来,借着那点微光扭头去看,后腰到肩胛骨那一大片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边缘还起了皮。
她骂了一声,光着脚踩到地毯上,走到梳妆台前把台灯拧亮。镜子里映出一张妆容残了大半的脸,眼线晕开,嘴角的法令纹比平时深了两道。她凑近了些,手指扒着眼角看——鱼尾纹像蛛网似的,遮瑕膏也盖不住了。这才四十出头呢,她心里头那根弦绷了一下,随即又松了。怕什么,抽屉里那张皮就是现成的解药。
她拉开梳妆台最下面那个暗格,把裹在绸布里的东西取出来。绸布一层层展开,那张人皮就躺在里面,薄得透光,叠得方方正正。她把它拎起来抖开,人皮在台灯底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泽,像刚从牛奶里捞出来的绸缎。上面每一寸纹理都跟她自己的皮肤一模一样,连后腰那颗米粒大的痣都清清楚楚地复刻着。她翻到背面,那层贴肉的内膜微微发黏,手指按上去能留下浅浅的印子,过一会儿又慢慢弹回来。
胡媚儿把皮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腥甜气混着说不清的药草味。她记得老江湖教她的时候说过,这东西不是死物,是从活人身上长出来的,里头带着原主的精气神。她当时还啐了一口,说你这老头尽说玄乎话。老江湖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一嘴黄牙,说你不信拉倒,到时候贴上去觉出味儿来可别怪我没提醒。
她那时候没往深里问。现在手里捏着这张皮,她才琢磨起老江湖那几句话来。什么味儿?她想起前些日子自己试贴了一小片——就指甲盖那么大,贴在手背上——起初凉丝丝的,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手背开始发烫,烫得她直甩手。然后就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乏劲儿从贴皮的地方往胳膊上窜,像被人抽了筋似的,整条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她赶紧揭了,揭下来之后那一片手背火辣辣地疼了小半天。
她当时骂老江湖骗人,这会儿却有点回过味来了。那老头说的“带着原主的精气神”,八成就是指这个。贴上皮的人不光是换了张脸,还得替原主受着原主身上的毛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裹过又放开的脚,脚趾挤得变了形,脚底板的老茧厚得能当鞋底,脚趾缝里常年泛着红,一到换季就痒得钻心。这些毛病要是都跟着皮走,叶馨儿那丫头贴上之后,脚底板得先遭一回罪。
她想着叶馨儿那双粉嫩光滑的小脚,白白净净的,脚趾头像一排剥了壳的莲子,夏天穿凉鞋的时候连个茧子都找不着。要是那双脚突然长出她这双老脚上的死皮和裂口,那丫头还不得吓哭了。胡媚儿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了。光吓哭可不够,得让她舍不得揭下来才行。
她把皮子翻过来正过去地看,又想起另一桩事。老江湖当初教她的时候,含含糊糊提过一句“皮上有记性”。她追问什么叫记性,老头支支吾吾地拿话岔开了,只说“你贴久了就知道”。她那时候急着学手艺,没工夫跟他掰扯。这会儿对着这张皮,她心里有点不踏实。万一叶馨儿贴上之后脑子里冒出些不该有的东西呢?比如她胡媚儿当年在那种地方讨生活的零碎记忆,或者那些不想让人知道的烂账?她皱起眉头,手指头在皮子边缘捻了捻。
不过转念一想,就算冒出来又怎样?叶馨儿那丫头才十六,从小被她爹圈在蜜罐子里长大,连菜市场都没去过几回。她脑子里那些东西对叶馨儿来说,八成跟看戏文似的,又远又假,就算真冒出来几句,那丫头也未必能往她胡媚儿身上想。再说了,等皮长到肉里揭不下来的时候,叶馨儿就算觉出不对也晚了。
她把皮子重新叠好,这回叠得没那么仔细,边角对得歪歪扭扭。她盯着手里这团东西看了半晌,突然想起叶馨儿屋里那张梳妆台。黄杨木的,雕花繁复,台面上铺着一块绣了缠枝莲的绸布,摆着瓶瓶罐罐的护肤品,都是叶宏远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那丫头每天早上坐那儿梳头抹脸,一坐就是小半个钟头,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连头发丝翘起来一根都要拿水抿平了。
那梳妆台靠窗,上午的日头从纱帘后面透进来,照得台面上那些玻璃瓶子亮晶晶的。叶馨儿喜欢把新得的东西摆在最显眼的地方,上回她爹给她带了一盒法国来的香膏,她拆了包装就搁在正中间,谁来都要显摆一下。胡媚儿去她屋里送汤的时候瞟见过好几回,那丫头连抽屉都不怎么锁,梳妆台底下那个小柜子更是常年半敞着,里头塞着发卡、头绳、没拆封的袜子,乱得跟杂货铺似的。
胡媚儿把皮子往绸布里一裹,起身走到窗边。天已经亮了大半,花园里的洒水器呜呜地转着,把水珠甩到月季叶子上。她隔着玻璃看见叶馨儿穿着睡裙从主卧那头出来,头发也没梳,趿着拖鞋往楼下走,大概是去厨房找早饭吃。那丫头走路的时候脚后跟一颠一颠的,睡裙下摆跟着晃,跟只刚出窝的小兔子似的,一点防备都没有。
胡媚儿退回梳妆台前,把裹着皮的绸布包塞进一个空了的粉饼盒里。那盒子是银色的,巴掌大,盖子上印着洋文,打开来里头还有一层绒布垫。她把粉饼盒扣好,掂了掂分量,轻得跟没装东西一样。正合适,她想。叶馨儿那丫头翻东西从来只翻表面,粉饼盒搁在梳妆台角落里,她准以为是胡媚儿上回补妆落下的,要么当破烂扔一边,要么随手打开看看——只要她打开,看见里头那块“面膜”,凭那丫头的好奇劲儿,十有八九得往脸上贴。
她坐到梳妆凳上,对着镜子开始重新上妆。粉底挤在手背上点开,往脸上拍的时候她特意避开了眼角那几道纹。遮瑕膏得用指腹一点点按进去,不能抹,一抹就卡粉。她一边弄一边在心里排时间:上午叶宏远要去公司开会,走之前肯定得到叶馨儿屋里看一眼,那是他的老习惯,出门前不跟闺女说句话就浑身不自在。等叶宏远走了,叶馨儿多半要回屋换衣服,那时候她再找个由头过去,把粉饼盒“落”在梳妆台上。
什么由头呢?她拿眉笔描着眉,眼珠子转了转。就说去给叶馨儿送新买的发绳,上回逛街的时候她确实买了几根,一直搁在包里没给。那丫头头发长,夏天扎马尾总嫌皮筋勒得慌,送几根丝绸发绳正合她心意。进去之后把发绳往台面上一放,顺手把粉饼盒掏出来搁旁边,说一句“这是我上回补妆落这儿的吧”,然后转身就走。叶馨儿不会多想,她只会觉得后妈又来献殷勤了,等胡媚儿走了,那丫头说不定还要翻个白眼嘟囔两句。翻完白眼,粉饼盒还在那儿搁着,她闲着没事就会打开看看。
胡媚儿把眉尾描完,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妆容遮住了昨晚没睡好的痕迹,眼角那几道纹也藏得七七八八。她抿了抿嘴唇,把口红涂上,鲜红的一层盖住了原本的唇色。镜子里这张脸又变回了那个精致体面的叶太太,眼波流转之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她对着镜子练了练那个笑,嘴角弯到某个弧度的时候最像慈爱的继母,她拿捏得准得很。
楼下传来叶宏远的声音,在问佣人小姐起了没有。胡媚儿赶紧把粉饼盒揣进睡袍口袋里,起身去开门。走廊里叶宏远正站在叶馨儿房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一只手抬起来要敲门。她赶了两步过去,软着嗓子喊了声“宏远”,叶宏远回头看她,脸上的笑就漾开了。
“馨儿还没起呢?”她走到他身边,手自然地搭上他胳膊,“我一会儿给她送早饭上去,你先去公司,别迟了。”
叶宏远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那辛苦你了。他又看了一眼叶馨儿的房门,压低声音说这丫头最近好像不太爱搭理人,你有空多陪她说说话。胡媚儿心里冷笑了一声,嘴上却应得又轻又软:“放心吧,小姑娘家家的,过两天就好了。”
叶宏远下楼走了。胡媚儿站在走廊里听着大门关上的声音,又等了一会儿,听见叶馨儿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大概是那丫头起床了。她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粉饼盒,银色的外壳被体温焐得温热。她没急着进去,先回自己屋里把那几根丝绸发绳找出来,搁在手心里看了看。发绳是淡粉色的,上面绣着细小的白花,跟叶馨儿那些裙子倒是搭得很。
她重新走到叶馨儿房门口,这回没犹豫,抬手敲了两下。里头传来叶馨儿闷闷的一声“进来”。胡媚儿推开门,笑得眼睛弯起来:“馨儿,妈给你买了新发绳,你看看喜不喜欢。”
叶馨儿正坐在梳妆台前梳头,头发梳到一半,手里攥着把牛角梳,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说不上冷,但也没多少热乎气。胡媚儿不在意,走过去把发绳搁在台面上,手指顺势在台面上划了一下,粉饼盒就从口袋里滑了出来,轻轻磕在木头上。
“哟,”胡媚儿低头看了一眼,做出才想起来的样子,“这是我上回补妆落这儿的吧?我说怎么找不着了。”
她把粉饼盒捡起来,搁在梳妆台角上,离叶馨儿的手边不远不近。然后她拍了拍叶馨儿的肩膀,说早饭在楼下温着,记得下来吃。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腰肢照例扭出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叶馨儿正低头看那两根发绳,手指头拨弄着上面的绣花,嘴角微微翘了一点。粉饼盒安安静静地待在台角,银色的盖子在晨光里反了一小片亮。
胡媚儿把门带上,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了口气。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后腰那片疹子,疹子还在痒,但她嘴角忍不住往上走。那丫头已经注意到发绳了,等她把头发扎好,低头抹脸的时候,那个银盒子就在她眼皮底下。以她的性子,不打开看看才怪。
胡媚儿往楼下走,拖鞋踩在楼梯上发出闷闷的响声。她心里盘算着,等叶馨儿把皮贴上去,头两天她得盯紧些,那丫头要是觉出不对劲想揭,她得能拦住。怎么拦呢?她琢磨着,可以说这面膜得敷足时辰才见效,揭早了白花钱。叶馨儿从小被她爹惯得大手大脚,倒是不太在乎钱,但“白花钱”这三个字她还是听得进去的。
再往后,等皮跟肉长到一块儿了,叶馨儿就算想揭也揭不下来了。到那时候,她胡媚儿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那张皮上的毛病会一样一样转到叶馨儿身上,脚底板的老茧、后腰的疹子、换季就痒的脚趾缝,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乏劲儿。那丫头会一天比一天没精神,一天比一天蔫,到时候她再哄着叶宏远把公司的事交给她打理,就说馨儿身体不好需要静养。叶宏远那个糊涂爹,闺女一病他准慌神,她说什么他都听得进去。
胡媚儿走到厨房,佣人正把粥往桌上端。她坐下来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眼睛望着窗外花园里那架刚开的紫藤。紫藤底下搁着叶馨儿上个月闹着要买的秋千椅,白漆铁艺的,她嫌土气一直没让人装,这会儿还靠在墙根底下落灰。胡媚儿心想,等那丫头没了精神闹腾,这椅子就更不用装了。
她喝了两口粥,又想起一件事来。老江湖死了是不假,但那张皮上带着的“记性”到底有多少、都是些什么,她心里没底。万一叶馨儿贴上去之后想起些不该想的,万一那丫头嘴不严往外说,她还得再想个说辞圆过去。她拿勺子搅着粥,皱着眉想了半天。后来她想通了,就说那面膜是从国外带回来的高科技玩意儿,里头掺了安神的成分,敷上之后做梦都是正常的。叶馨儿那丫头连国都没出过几回,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放下勺子,拿纸巾按了按嘴角。楼上有开门关门的声音,大概是叶馨儿下楼来了。胡媚儿把纸巾叠了叠搁在桌上,脸上又挂出那个温温软软的笑,等着那丫头下来。她心想,来吧,粉饼盒就在那儿搁着,你爱开不开。反正以你这丫头的性子,你忍不了。
梳妆台上的诱饵
那天上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进来,把楼梯扶手照得发亮。叶馨儿趿着拖鞋从房间里出来,头发还乱蓬蓬地披在肩上,睡裙的裙摆拖在脚踝处,整个人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劲儿。她本来是要下楼找水喝的,走到楼梯口又折了回去——昨晚搁在床头的那本画册还没看完,她想拿下来边吃早饭边翻。
推开房门的时候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房间还是她出去时的样子,床上的薄被揉成一团,枕头上还留着脑袋压出来的凹痕,窗台上的多肉被阳光晒得叶片发亮。她径直走到床头柜前拿了画册,转身要走,眼角却扫到了梳妆台那边。
梳妆台靠窗摆着,台面上铺着一块蕾丝垫布,上头整整齐齐排着她的瓶瓶罐罐——润肤露、护手霜、一盒没拆封的粉饼、几支口红,还有一把象牙梳子。这些都是她平日里随手放的东西,闭着眼都能摸到位置。可今天在那排瓶子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银灰色的盒子,不大,巴掌长短,扁扁的,表面磨砂质感,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哑光。盒子旁边还搭着一块叠好的东西,薄薄的,颜色跟人的皮肤一个色儿,说不上是布料还是什么别的材质。叶馨儿眨了眨眼,先想到的是胡媚儿。
这家里现在到处都是胡媚儿的东西。客厅茶几上多了她买的香薰蜡烛,浴室架子上摆了她的浴盐和精油,连厨房窗台上都搁了一排她腌的柠檬蜂蜜。叶馨儿对她这位继母谈不上讨厌,可也热络不起来。胡媚儿对她总是笑盈盈的,说话轻声细语,问她冷不冷饿不饿,要不要添件衣裳。那些关心听着是没错,可叶馨儿总觉得那笑里头缺了点什么,像是一层涂得太匀的脂粉,看不出底下是什么脸色。
她把画册往床上一扔,走到梳妆台跟前。银盒子没盖严,留着一道缝,那股子味道就是从这儿散出来的。香气不浓,可也压不住底下一层别的味儿,有点像……人的皮肤被太阳晒过之后那种暖暖的、微微发腻的气味。叶馨儿皱了皱鼻子,伸手把盒盖掀开。
里头什么也没有。绒布衬底上干干净净的,连个印子都没留下。她愣了一下,又去看旁边那块叠着的东西。
那东西搁在蕾丝垫布上,跟台面颜色太接近了,乍一看像块肉色的丝巾。叶馨儿用两根手指拈起来一角,触感让她缩了一下手。滑,但不是丝绸那种凉滑,而是带着体温一般的温滑,像摸到了什么活物的表面。她拽着那个角把整块东西提起来抖了抖,它自己就展开了,薄得透光,面积却不小,差不多是一件连体紧身衣的分量。
叶馨儿把它翻了个面。另一面更奇怪,内侧有些地方微微发涩,摸着像细砂纸,又像没干透的胶水,手指按上去会留下浅浅的印子,过一会儿才慢慢弹回来。她把那东西举到窗户跟前对着光看,发现上面有纹路,细细密密的,像皮肤的纹理,连毛孔似的细小凹点都分布得疏密有致。颜色也深浅不一,手肘膝盖这些地方略深一些,腹部又浅一些,还有几处带着淡淡的褐色斑痕。
“什么呀这是……”她嘀咕了一声,回头看了看房门。门还关着,走廊里没脚步声。她把那东西重新叠好搁回原处,心里第一个念头是:胡媚儿昨晚来过她房间。这个想法让她有点不舒服。虽说胡媚儿现在是她名义上的妈,可进她屋总该说一声,这么悄没声地把东西搁在她梳妆台上算怎么回事。她本想拿起来直接丢到走廊的垃圾桶里去,或者干脆下楼塞回胡媚儿手里,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那东西的触感还留在指尖上,温温的,软软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吸引力。叶馨儿从小被叶宏远捧在手心里长大,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真丝的睡衣、羊绒的围巾、进口的护肤霜,可眼前这东西她真没见过。她蹲下来把银盒子又翻了个底朝天,盒底绒布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片,抽出来一看,上面用圆珠笔潦草地写了两行字:睡前敷,敷足两个钟头,别揭早了。
字迹她认得,是胡媚儿的。胡媚儿写字有个习惯,“别”字右边的立刀旁总是写得特别长,拖出一个小尾巴。叶馨儿捏着那张纸片看了半天,眉头拧起来。面膜?她用过面膜,贴片的那种、抹的那种、撕拉的那种都用过,可没有哪一种是这个模样的。这张“面膜”也太大了,展开来能把她整个人从头到脚裹进去,而且那皮子上的纹路走向分明是按着人的身形长的——脖子那块收窄,肩膀两侧撑开,连胸口和腰侧的弧度都做出来了。
她好奇心被勾起来了,蹲在那儿把那东西翻来覆去地看,指腹顺着边沿摸了一圈。边沿处理得极薄,几乎跟纸一样,可就是不会破。她试着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那地方凹下去一个小坑,过一会儿又鼓回来了,跟掐在自己手背上似的。叶馨儿觉得后脖颈有点发麻,心里有个声音跟她说这东西不对劲,可另一个声音又催着她再仔细瞧瞧。
她把门从里面锁上了。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锁门,大概是觉得胡媚儿随时可能推门进来,而她还没想好怎么问这件事。锁好门她坐回梳妆台前的凳子上,把那块东西摊在膝盖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上面,她看见表皮上有细小的汗毛似的绒毛,贴着光看才能瞧出来,顺着一个方向倒伏着。她想起胡媚儿平时穿低领衣裳时露出的脖颈,那地方的皮肤也是这样的颜色,浅蜜色里透一点粉,光打上去软乎乎的一层绒。
“还真是她的东西。”叶馨儿嘟囔了一句。她捏着那东西的领口位置提起来,对着镜子比了比。镜子里的自己穿着睡裙,头发乱着,手里举着一张跟人皮一个模子出来的东西,画面荒唐得让她想笑。可她又没笑出来,因为那东西贴在她下巴底下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更浓的味儿,不光是香水,还有一股子人身上的暖烘烘的气味,混着极淡的汗酸和脚丫子捂久了的闷味儿。她皱着鼻子把东西拿远了些,心想胡媚儿看着那么光鲜亮丽一个人,东西上怎么还带着这些味道。
她把那东西翻过来看内侧腰的位置,那儿有一片颜色比别处深些,摸上去粗糙,仔细一看密密麻麻布着针尖大的小点,跟疹子消了之后留下的疤瘌似的。叶馨儿想起胡媚儿有时候坐在沙发上会不自觉地伸手去挠后腰,隔着衣裳抓两把,动作很快,像是怕人看见。她当时没在意,现在对着这张皮子上的痕迹,突然把两件事连到了一块儿。
“这到底是什么做的啊……”她自言自语着,把东西又铺回梳妆台上。阳光照在那层薄皮上,边缘处几乎透出光来,能看见底下的蕾丝纹路。叶馨儿用手指顺着那层皮的脊背位置划了一道,指腹传来一种微微发涩的阻力,像抹了痱子粉没抹匀的那种手感。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东西要是穿在身上,会是什么感觉?这念头一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赶紧把手缩回来在睡裙上蹭了蹭。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画册还扔在床上,早饭也没下去吃,肚子有点饿了,可她又不想下楼碰见胡媚儿。万一胡媚儿问她看没看见梳妆台上的东西,她怎么答?说看见了,那接下来就得问这是干什么用的;说没看见,那这东西就一直搁在这儿,她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她走到门口把锁拧开又锁上,来来回回拧了两遍,最后决定先把东西收起来。
收哪儿呢?扔了肯定不行,胡媚儿回头问起来她说不清。搁回原处又太显眼。她拉开梳妆台最下面那层抽屉,里头塞着些旧发卡、断了头的皮筋、干掉的指甲油,她把银盒子和那块皮子一起放进去,又拿一条旧围巾盖在上面。关抽屉的时候她手顿了顿,又把围巾掀开,把皮子重新拿出来铺在台面上。算了,还是搁在外面吧,万一胡媚儿进来找,看见东西还在原处不至于起疑心。
她正要把东西摆回蕾丝垫布上,手指碰到了那块皮子的脚底位置。那地方的皮子颜色发黄,比别处厚实,脚后跟和脚掌前头有一层硬邦邦的茧子似的凸起,摸着跟砂纸差不多糙。叶馨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她的脚从小被叶宏远当宝贝似的养着,天天抹润肤霜,穿袜子都要挑纯棉的,脚底板粉粉嫩嫩,一点硬皮都没有。她把脚丫子并排搁在梳妆台底下的地毯上,跟那层皮子上的脚底印子比了比,那印子比她自己的脚略小一圈,脚趾头挤在一起,大脚趾外侧有一块明显的骨头凸起,穿鞋磨出来的那种。
“裹过脚啊……”叶馨儿想起胡媚儿走路的样子,腰扭得厉害,步子却不大,每次迈出去的幅度都差不多,像是脚底下踩着什么东西走不快。她一直以为那是穿高跟鞋穿的,现在看着这层皮子上的脚形,才琢磨过来胡媚儿的脚八成是小时候裹过的,后来放了脚,可骨头已经变形了。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那点好奇又浓了一层。她把那层皮子重新叠好,这回叠得仔细了些,把脚底那块硬邦邦的地方折到里头去,免得看着膈应。叠完之后她拿银盒子压在上头,又把自己的粉饼盒挪过来挡在旁边,乍一看像是一堆化妆品挤在一块儿,不细翻看不出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低头揉了揉,还是决定下楼吃饭。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一眼梳妆台,阳光已经挪了位置,照不到那堆瓶瓶罐罐了,银盒子半掩在粉饼盒后面,安安静静的。
她拉开门往楼下走,拖鞋拍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响。走到一半她听见客厅里胡媚儿在打电话,声音软软糯糯的,跟电话那头的人说“哎呀你放心,馨儿这孩子乖得很,跟我亲着呢”。叶馨儿脚步放慢了些,扶着栏杆往下看了一眼。胡媚儿歪在沙发上,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脚上穿着双露趾的软底拖鞋,脚趾头挤在一起,大脚趾的骨头节往外凸着,趾甲上涂着大红的蔻丹。
叶馨儿收回目光,继续往楼下走。她没吭声,径直进了厨房。佣人给她留了粥和两碟小菜,她坐下来舀了一勺,吃进嘴里没尝出什么味儿来,脑子里还在转着梳妆台上那层皮子的事。胡媚儿为什么要把这东西搁她屋里,还留了张纸条让她“睡前敷”?她想起胡媚儿平时保养得那副样子,脸上光溜水滑的,脖子上却有几道遮不住的纹路,脚后跟一到冬天就裂口子,得贴创可贴。这些东西跟那层皮子上的毛病一模一样。
她扒了两口粥,突然把勺子搁下了。一个念头冒出来:胡媚儿是不是想把这层皮子给她穿?可穿这个干什么呢?让她替她受那些罪?叶馨儿咬着嘴唇想不通。她又想起胡媚儿电话里那句“跟我亲着呢”,胃里翻了一下,说不上是恶心还是别的什么。
这时候胡媚儿挂了电话走进厨房来,看见她坐在那儿,脸上笑开了:“哟,起来啦?昨晚睡得好不好?”说着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手指头凉凉的,隔着睡裙的料子贴在她皮肤上,叶馨儿一激灵,下意识往旁边侧了侧身子。
胡媚儿像是没察觉,转身去倒水,一边倒一边说:“我昨天买了盒新面膜,搁你屋里了,你看见没?那玩意儿可好了,进口的,我托人从外头带回来的。”
叶馨儿端着粥碗,抬眼看了她一下。胡媚儿背对着她在水池边站着,后腰那块衣裳绷得有点紧,她看见胡媚儿抬手的时候悄悄拿手背蹭了一下腰,动作极快,蹭完就放下了。
“看见了。”叶馨儿说。
胡媚儿回过头来,笑还是那个笑:“那你晚上试试,敷完脸可嫩了。”
叶馨儿没接话,低头继续喝粥。她心里拿定了主意,今晚不试。可她又忍不住想,那东西摸着是挺舒服的,要是真像胡媚儿说的那样敷完脸能变嫩呢?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十六岁的皮肤本来就细,可谁不想更细一点呢。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她赶紧把它摁下去,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站起来说:“我出去走走。”
胡媚儿在身后应了一声“早点回来吃饭”,声音温温软软的,跟真妈似的。叶馨儿没回头,推开厨房的后门走到花园里去了。秋千椅还靠在墙根底下落灰,她走过去拿脚尖踢了踢铁架子,锈迹簌簌往下掉。她站在紫藤架底下,仰头看那些刚开的花穗子,心想今晚要是把门锁好,那东西搁在梳妆台上不碰,应该就没事吧。
可她又想起那张纸条上胡媚儿的字迹,那个拖着小尾巴的“别”字,写得那么用力,圆珠笔把纸都划出印子来了。别揭早了——四个字里透着一种急巴巴的劲儿,好像胡媚儿巴不得她赶紧用上似的。叶馨儿揪了一片紫藤叶子在手里揉着,揉出绿色的汁水来,心里那点好奇跟警惕搅在一块儿,分不清哪个占上风。
她在花园里磨蹭了半个多钟头,摘了几朵野花插在窗台上的空瓶子里,又蹲在墙根看了一会儿蚂蚁搬家。回屋的时候她特意绕开客厅走的后楼梯,轻手轻脚上了楼,推开房门先往梳妆台那边看了一眼。银盒子还在粉饼盒后面露着半个边,没人动过。她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好像是盼着有人来把东西收走,好让她不用自己拿主意。
她把花插好,坐在床边翻开那本画册,翻了两页又合上了。眼睛老往梳妆台那边瞟。最后她站起来走过去,把银盒子拿起来搁在梳妆台正中间,粉饼盒挪回原来的位置,蕾丝垫布抻平了,那层叠好的皮子就明晃晃地摆在台面上,谁进来都能一眼看见。
她想,要是胡媚儿再问起来,她就说放这儿了,没动。可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么摆着,就是在给自己留个念想。晚上洗完澡坐在这儿抹脸的时候,一伸手就能够着。到时候她会怎么做,她现在也说不准。
第一次穿上
叶馨儿在床边坐了很久,那本画册摊在膝盖上,一页都没翻过去。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深蓝,花园里的虫鸣一阵密一阵疏,楼下传来碗碟轻轻碰撞的声响,胡媚儿在厨房里收拾晚饭的残局。她听见继母哼着一支老歌,调子黏黏糊糊的,像化了一半的糖浆顺着楼梯缝往上爬。
她合上画册,起身去浴室放水。浴缸里的热水漫上来的时候,她对着镜子把头发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细白的脖颈。十六岁的身体还没完全长开,肩头圆润,锁骨浅浅一道,皮肤在浴室的暖光底下像刚剥壳的鸡蛋。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梳妆台上那层皮子的颜色,比她的肤色深一些,像被日光晒过许多年的绸缎。
洗完澡她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圆点。她拉开衣柜找睡裙,手指在棉布和真丝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抽了那件浅粉色的棉睡裙,套上之后对着镜子把腰带系好。她习惯性地坐到梳妆台前抹晚霜,一坐下就看见那层叠得方方正正的皮子正对着她的胸口,香水味和某种说不清的温热气息混在一起,像有人刚从这里离开。
叶馨儿拧开晚霜的盖子,挖了一小坨抹在脸颊上,手指打着圈往耳后推。她的目光越过自己的手指尖,落在那层皮子上。叠得真齐整,边角对得严丝合缝,像商店橱窗里摆着的上等丝绸。她抹完左脸抹右脸,手指慢下来,最后停在腮帮子上不动了。
她伸手碰了碰那层皮子的边缘。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缩了一下手——温的,像刚从人身上褪下来的衣服,还带着体温。她又碰了一下,这回整个指腹贴上去,皮肤底下那些细密的纹路在她指头上印出浅浅的痕迹,松开之后又慢慢弹回原样。她捏住一个角提起来,那层皮子垂下去,在灯光里透出底下梳妆台木纹的颜色,薄得几乎透明,可摸在手里又实实在在有一层厚度,像某种她没见过的软皮革。
叶馨儿站起来,把浴巾解了扔进洗衣篮里,棉睡裙的下摆扫过小腿。她双手把那层皮子展开,拎着两个肩膀的位置抖了抖,整张皮子哗地垂下来,比她整个人还长出一截。领口的地方开得很大,正好能套进脑袋,袖口窄窄的,腰身收得极细,底下的裤管连着小脚的部分,脚趾头都一根根塑着形状,脚后跟的地方颜色深一些,摸上去粗粗拉拉的。
她翻过来看里面,内壁是一层更细的膜,泛着淡淡的肉粉色,对着灯照能看见无数细小的孔。她凑近闻了闻,香水味底下压着一股更沉的气味,像夏天捂久了的皮子,又像胡媚儿身上那股子熟过了头的甜。她皱了皱鼻子,把皮子拿远了些。
“穿一下试试又能怎样。”她听见自己嘴里冒出这么一句,声音轻得跟蚊子叫似的。
她先伸了一只脚进去。右脚踩进裤管,那层皮子内壁贴上来,凉了一瞬,紧接着就变成温热,像有人拿热毛巾裹住了她的脚踝。她往下蹬了蹬,脚趾头一根根滑进皮子塑好的脚趾套里,严丝合缝,连趾缝都被填得满满的。她低头看,自己的右脚不见了,露在睡裙底下的是另一只脚——脚背弓得高些,脚趾圆润饱满,指甲盖涂着暗红色的甲油,脚后跟有一层发黄的老茧,脚踝内侧还有一道浅浅的疤。
叶馨儿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赶紧把脚抽出来,皮子从脚上褪下去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噗”,像拔瓶塞。她的脚还是原来的样子,粉粉嫩嫩,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什么甲油都没有。她蹲下来摸了摸自己的脚背,热的,是自己的。
她把那层皮子扔在床上,退后两步看着它。摊开的皮子铺在碎花被面上,像一个被抽掉了骨头的人趴在那里,肩膀塌着,裤管软软地垂到床沿底下。她心里有个声音说别碰了,赶紧塞回盒子里去,另一个声音又说,刚才穿进去的时候挺舒服的,比穿新袜子还服帖。
她站在床边跟那层皮子对峙了足有两三分钟。然后她爬上床,跪坐在皮子跟前,把睡裙从下往上卷起来脱掉,光溜溜地跪在碎花被面上。秋夜的凉气从窗缝里钻进来,她起了一身细小的鸡皮疙瘩。她拿起皮子,找到领口那个大洞,双手撑开,像套一件套头毛衣那样从头顶往下套。
皮子落到肩膀上的时候,一股热流从领口灌进来,顺着脊背往下淌。她“嘶”了一声,那热度不烫人,却密实得让人透不过气,像被塞进一个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的大棉被里。她本能地往下扯,皮子滑过胸口,腰,臀,一路贴下去,每一寸皮肤被覆盖的地方都泛起一阵酥麻,像无数细小的针尖在毛孔里跳舞。她弯下腰把两条腿伸进裤管,脚趾头自动钻进那些塑好的趾套里,这回她没来得及抽出来,皮子已经收紧了。
腰身被勒住的一瞬间她喘不上气来。皮子的腰收得太细,她的肋骨被往里压,胃和肺挤成一团,她张着嘴使劲吸了一口气,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箍住了,只吸进去半口。她伸手去摸腰侧,手指碰到的是皮子表面那层细滑的纹路,底下她自己的皮肤被压得发麻。她用力揪住腰侧的皮子想往上提,皮子却像长在了她身上,揪起来的地方一松手就啪地弹回去。
然后她的胸口开始胀。
那种胀痛来得又急又猛,像有人往她胸腔里塞了两团湿棉花,一层一层地填,填得她锁骨底下鼓起来两团圆弧。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胸脯在睡裙底下撑出两个饱满的轮廓,把领口顶得往两边滑,乳沟深得能夹住一根手指。她的胸从来没这么大过,沉甸甸地坠着,皮肤被撑得发亮,连底下的青色血管都隐约可见。她伸手托了一下,掌心触到的分量让她脸上一阵发烫——那触感又软又弹,手指按下去陷进去半寸,松开就颤巍巍地晃。
腰还在往里收。她感觉到皮子的腰线在慢慢收紧,像有看不见的手在背后拉系带,一寸一寸地勒。她的肋骨被压得往内塌,腰窝却越来越深,从侧面看整个人被掐成一个沙漏。她扶着梳妆台的边沿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回去,膝盖磕在地毯上。裤管里的腿也变了,她低头看,睡裙底下露出的小腿肚比原来圆润了一圈,脚踝还是细的,可脚背弓起来的高度不对了,她试着翘了翘脚趾,趾头被裹得紧紧的,活动范围小了很多,脚底踩在地毯上的感觉也隔了一层,像穿了双厚底鞋。
她喘着气爬到梳妆台前,撑着台面站起来。镜子里那张脸让她尖叫了一声,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沙哑的气音。
镜子里是一张四十来岁的女人的脸。眼角有细细的鱼尾纹,眼皮微微耷拉着,嘴唇比原来厚了一圈,涂着暗红色的口红,嘴角天生往上翘着,像随时要笑。颧骨上扑着粉,可凑近了能看见粉底下粗大的毛孔和几点晒斑。下巴比她的宽,腮帮子上的肉松松地垂着,随着她喘气的动作一颤一颤。整张脸上唯一的熟悉之处是那双眼睛——瞳仁还是她的,可眼皮被撑成了胡媚儿那种丹凤眼的形状,眼角往上吊着,看人的时候带着一股她自己从没有过的媚气。
她伸手摸自己的脸,手指碰到的皮肤粗了一截,指腹上能感觉到粉底的颗粒。嘴唇上的口红蹭了一点在手指上,暗红色的。她张嘴想喊“爸爸”,发出来的声音却低哑黏腻,像含着半口糖水在说话,尾音还带着一点往上挑的弯儿。
“这什么……”她捂住嘴,那声音从指缝里钻出来,还是那个调调。
胸口闷得厉害,她拉着睡裙的领口想扇风,手一扯,领口滑下去,露出大片胸脯和那里面挤出来的深沟。她赶紧把领口提回来,手忙脚乱地系腰带,可腰带系不上了——腰被收得太细,原来的腰带绕两圈还多出一大截。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肤比原来松,青筋凸起来,指甲盖倒是粉粉嫩嫩的,跟这双手不搭。
她想脱。她揪住领口往上扯,皮子被拉起来两三寸,露出底下她自己的下巴和脖子,可领口一松手又弹回去,啪地贴住。她伸手到背后去找拉链或者扣子,摸了一圈什么都没有,那层皮子跟她的后背严丝合缝地贴着,连一道缝都摸不出来。她急了,蹲下去从脚踝往上卷裤管,想把整张皮子从下往上褪下来,可裤管卷到膝盖就卷不动了,皮子在小腿肚那里跟她的肉粘得死紧,一扯就扯得她自己的皮肉生疼。
她跪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胸脯一起一伏,那两团沉甸甸的分量坠得她肩膀往前塌。镜子里那个陌生女人也跪坐着,嘴唇微微张开,脸颊泛红,额头上沁着细汗,一副被什么累着了的样子。叶馨儿看着镜子里的人,心里又怕又慌,可与此同时,小腹深处有一团热在慢慢化开,像喝了口温过的酒,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里渗。
她试着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手扶着梳妆台,她凑近镜子看自己的脸,看见胡媚儿眼角那颗小痣——她记得胡媚儿右边眼角底下有一颗,用粉盖着,可凑近了能看见——现在那颗痣长在她自己脸上了。她伸手去抠,指甲刮过那颗痣,下面的皮肤跟着疼,是真的长在肉里的。
“脱不下来……”她对着镜子说,声音沙沙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慵懒。她试着像胡媚儿那样挑了一下嘴角,镜子里那个女人就露出一个勾人的笑,眼尾的纹路挤在一起。她赶紧把嘴角放平,可放平了看起来还是像在笑。
脚底踩在地毯上,她能感觉到那层老茧的厚度,脚后跟的硬皮蹭着地毯的绒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她抬起一只脚看脚底板,黄黄的一层死皮,脚趾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灰。她自己的脚从来都是白白净净的,连个茧子都没有。现在这双脚踩在地上,脚掌比原来宽了一圈,五个脚趾被挤在一起,小趾外侧鼓着一块骨头。
她走到穿衣镜前,整面镜子照出她的全身。睡裙还穿着,可套在那具身体上完全变了样——肩膀圆润地塌着,胸把前襟撑得满满的,腰细得两只手就能掐住,胯宽了一圈,大腿根在睡裙底下若隐若现地挤着。她侧过身看自己的轮廓,前凸后翘,腰窝深陷,活脱脱是胡媚儿每天早上从楼梯上走下来时候的身段。
她忽然想起胡媚儿走路的样子,腰肢一扭一扭的,步子迈得碎,脚后跟先着地,啪嗒啪嗒的。她试着走了两步,身体自己就扭起来了,胯骨往两边送,脚底下也换成了脚跟着地,睡裙的下摆随着步子一荡一荡。她赶紧停住,扶住墙,心跳得咚咚响。
胸口的闷胀感一直没消,反而越来越明显。她低头看自己的胸口,睡裙的领口被撑得往下滑,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脯,那两团肉挤在一起,中间的沟深得看不见底。她伸手想把领口往上提,手指碰到胸口的皮肤,一阵过电般的酥麻从乳尖窜上来,她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那种感觉太陌生了。她自己碰自己从来没这样过。她扶着墙慢慢坐到地上,后背抵着床沿,把睡裙的领口拉起来捂住胸口,可手一碰上去,那股酥麻又来了,一阵一阵的,像有人拿羽毛尖儿在皮肤底下扫。她咬着下唇,嘴唇上的口红蹭了一嘴,咸的,还带着一股蜡味。
她把手拿开,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等那阵感觉过去。过了好一会儿,胸口的胀痛才慢慢转成一种钝钝的酸,像跑完八百米之后的那种酸,不算难受,就是让人忍不住想揉一揉。她没敢再碰。
“得脱下来。”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声音还是那个哑哑的调子。她站起来,在房间里翻箱倒柜找剪刀,想从裤管底下剪个口子把皮子撕开。可抽屉拉开又关上,她站在书桌前发愣——剪刀在楼下的杂物间里,这个点下楼去拿,万一碰上胡媚儿或者爸爸,她怎么解释自己这张脸?
她扭头看梳妆台,银盒子还摊在那里,盒盖开着,里面空空的。她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走回去,在梳妆台前坐下来。镜子里那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也坐下来,胸脯搁在台面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可睡裙的领口还是往下滑,她伸手提了一下,手指碰到锁骨的时候又是一阵细密的麻。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忽然觉得没那么怕了。这张脸虽然老些,可眉眼间那股子媚劲儿是她从来没有过的,嘴唇厚厚的,红红的,说话的时候嘴角先翘起来。她试着嘟了嘟嘴,镜子里的女人就做出一个娇嗔的表情,眼角眉梢都是风情。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笑,鱼尾纹挤出来,可看着并不难看,反倒有种她说不清的韵味。
她又看自己的手,手背虽然松了,可手指细长,指甲修得圆圆的,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她把手举到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发现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印子,像戴久了戒指留下的。她自己的手上可没有这个。
“胡媚儿……”她对着镜子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从那个厚嘴唇里吐出来,又低又软,像在叫一个相熟的人。念完之后她自己打了个激灵,赶紧捂住嘴。
她得想办法。今晚肯定脱不下来了,至少得等明天找机会拿到剪刀。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房门锁拧了两圈,又搬了把椅子顶在门把手底下。做完这些她站在屋子中间,不知道该干什么。睡觉吧,她想,明天天亮再说。可走到床边看见那床碎花被子,她又犹豫了——这具身体躺进去,明天早上醒过来,脱下来的皮子会不会就堆在被窝里?要是半夜翻身把皮子蹭掉了呢?
她坐到床上,睡裙底下那两条腿沉甸甸的,脚底板的老茧蹭着床单发出粗粝的声响。她把手伸进睡裙里摸自己的腰,手指掐进腰窝,那触感又滑又软,跟她原来紧绷绷的小肚子完全两样。她摸到腰侧,试着又揪了揪皮子的边,还是揪不起来。
算了。她往被子里一钻,拉过被子蒙住头。被窝里一股汗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的气味,是她自己身上发出来的。她翻了个身,胸口的重量往侧面坠,压得她胳膊发麻。她把胳膊垫在胸底下,才稍微好受点。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白晃晃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正好落在梳妆台上那个空银盒子里。叶馨儿从被窝里露出眼睛看着那道月光,忽然想起胡媚儿那张纸条上写的“别揭早了”。她现在算是明白什么叫揭早了,可已经晚了。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额头。镜子她不敢再看,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纸上印着浅蓝色的小花,她数着那些花,一朵两朵三朵,数到第十七朵的时候眼皮开始打架。可身体里那股热还没消,小腹底下隐隐地烧着,她夹紧腿,脚趾在被窝里蜷起来,脚后跟的硬皮蹭着床单窸窸窣窣地响。
睡过去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早上要是爸爸看见她这个样子,她该说什么呢。这个念头还没想完,意识就沉下去了。月光慢慢移过梳妆台,照在那层空了的银盒子上,又照到地毯上她掉落的几根头发——黑的,粗的,打着卷儿,跟她原来那些又细又直的头发完全两样。
脱不下的余韵
叶馨儿是被自己热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胸口那两团沉甸甸的东西闷醒的。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面朝上躺着,胸口的重量往两边摊开,像被谁在肋骨上绑了两只灌满温水的皮囊。她伸手推了推,触感又软又弹,从指缝间滑出去,推不开。她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水晶灯在晨光里灰蒙蒙的,还是她熟悉的那个房间。可视线往下走,越过锁骨,看见的是一道深陷的沟,白花花的皮肉挤在一起,被睡裙领口勒出一道红印子。
她想起来了。
叶馨儿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堆在腰际。睡裙的肩带滑到胳膊肘,她手忙脚乱地往上拉,布料绷在胸口,勒得她喘不过气。镜子就立在梳妆台上,她不敢看,可眼睛已经自己转过去了。镜子里坐着一个头发蓬乱的女人,丹凤眼肿着,眼尾的鱼尾纹被压出更深的褶子,嘴唇干得起皮,下唇比上唇厚出一截。叶馨儿盯着那张脸,那张脸也盯着她,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截发黄的牙。
她伸手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伸手摸脸,指尖碰到颧骨时她摸到一点粗糙的颗粒感,是毛孔,胡媚儿脸上那种被粉底堵了一整天的毛孔。她赶紧把手缩回来。
“脱掉。”她对自己说,声音还是沙哑的,带着一股刚从嗓子眼挤出来的媚气。她清了清喉咙,压低声音又说了一遍,“赶紧脱掉。”
她先去找剪刀。昨晚她记得自己把剪刀放在梳妆台左边第二个抽屉里,拉开一看,红的绿的线团、纽扣盒、针线包,就是没有剪刀。她又去翻床头柜,抽屉拉得太急,一盒棉签撒了一地。她趴在地上摸床底,手臂伸进去够,摸到一团毛茸茸的灰,还有一只不知道哪年掉进去的袜子。她趴在那儿喘气,胸口的肉压在地毯上,闷得她肺里发涨。
没有剪刀。
叶馨儿坐回床上,盯着自己的脚。那双脚肥厚宽大,脚背的皮肤松松垮垮地耷拉着,脚趾短粗,趾甲泛黄发厚,脚后跟的老茧裂着几道深口子,边缘翻着白皮。她试着掰自己的脚趾,一节一节能弯,可脚底板的触感传上来,是隔着什么东西在摸自己——像戴了两层手套,又像脚上套了双别人的厚袜子。她揪住脚后跟那块翘起来的死皮,使劲一撕。
“嘶——”
那层皮连着脚底的肉,撕得她眼冒金星。可撕开的口子边缘卷起来,底下露出的是一截粉白的皮,细嫩得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叶馨儿愣了一瞬,手指捏住那个卷边,顺着脚后跟往上扯。这回她用了巧劲,一点一点地,像揭膏药似的,慢慢把整只脚的外皮剥下来。那层东西离开她的脚时发出轻微的“啵”声,像从真空袋里抽出来的感觉。脚上的老茧和死皮连成一片被揭走,露出底下光滑的脚掌,脚趾也细了一圈,趾甲变成淡粉色,透着光。
她顾不上恶心,两只手抓住脚踝处那层松松的皮,连撕带扯地往上撸。皮子过了小腿,过了膝盖,过了大腿,一路卷到腰上。她站起来,那层东西从腰往下脱落,垂在脚边,像一条脱了一半的连裤袜。可到了腰以上,皮子紧紧箍着,她扯不动了。
叶馨儿急得在屋里转圈,目光扫过书桌上的裁纸刀。她抓过来,刀尖对着腰侧那层皮的接缝处,咬着牙划了一道。皮子裂开,她顺着裂口往上撕,过了肋骨,过了胸口。胸前的重量突然一轻,那两团东西从皮囊里滑出去,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像两只装满水的热水袋摔在地上。她低头看自己,胸口恢复成平坦坦的少女胸脯,两颗小小的乳头在晨风里立着。她来不及羞,继续往上撕,过了肩膀,过了脖子,到了下巴。
脸上的皮最难剥。她对着镜子,从下巴边缘找到一个翘起的角,捏住了往上拽。那层皮离开她的脸时带着汗毛被连根拔起的刺痛,她龇着牙,一点一点地揭,额头、眼皮、鼻梁、嘴唇,每过一处都像撕掉一层结痂。到最后整张脸皮从头顶翻过去,她一把扯下来扔在地上。
镜子里映出一张十六岁少女的脸,因为用力过度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眼睛水汪汪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两个牙印。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是细软的直发,被汗黏成一绺一绺的。
叶馨儿大口喘气,双手撑着梳妆台边沿,膝盖发软。镜子里那个少女也撑着台面,肩膀一耸一耸的。她低头看地上那堆东西——胡媚儿的人皮瘫在那儿,皱成一团,像一件被扒下来的旧连体衣。脸的部分翻过来朝上,五官挤在一起,眼睛是两个空洞,嘴巴歪着,嘴角还沾着她刚才撕扯时带下来的皮屑。那股香水味和熟妇身上的体味混在一起,从皮囊里散发出来,比昨晚浓了十倍不止。叶馨儿胃里一阵翻涌,蹲在地上干呕了两声,只呕出一口苦水。
她扶着床沿站起来,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浇在皮肤上,她搓了好几遍,把胡媚儿留在她身上的滑腻感一层层洗掉。脚底板搓干净了,脚趾缝里也洗了,可她总觉得脚上还残留着老茧的触感,脚后跟踩在防滑垫上,明明摸到的是自己滑溜溜的脚皮,脑子里却还记着那种粗粝的摩擦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脚,粉粉白白的,十个脚趾头圆润干净,脚背绷起来能看到细细的骨头。这才是她的脚。
她裹着浴巾出来,把地上那堆人皮踢到墙角,拿睡裙盖住。可盖完之后她站在那儿,眼睛又往墙角瞟。睡裙底下鼓鼓囊囊的一团,胡媚儿的身体轮廓从布料底下透出来。叶馨儿蹲下去,掀开睡裙,捏起那张人皮的一角。皮子凉了,软塌塌地垂着,表面那层仿皮肤的纹理还在,摸上去像摸一块放了很久的猪皮。可指腹蹭过去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昨晚的感觉——胸口被裹住的紧实感,腰被勒住的曲线,还有脚底板踩在地上那种踏踏实实的粗糙触感,跟她自己轻飘飘的脚完全两样。
那股热又从肚子里冒上来了。
叶馨儿赶紧松手,人皮掉回地上。她倒退两步坐到床边,心里骂自己,疯了吧,这有什么好想的。可越骂,脑子里越清楚,昨晚照镜子时那个成熟女人的样子,眉眼带着勾人的笑,腰肢一扭就是风情,连脚臭味都带着一股让人发昏的冲劲。她想起自己穿上人皮之后对着镜子念胡媚儿的名字,声音又低又软,念完还捂住嘴,那会儿她害怕,可害怕底下还垫着一层别的什么,像糖衣裹着药片,甜的那面已经化在舌头上了。
她使劲摇头,把浴巾重新裹紧,去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衣服穿上。牛仔裤套上腿的时候她特意低头看了看,裤管空荡荡的,是她自己的细腿,脚踝从裤脚里伸出来,细细一截,脚趾头在拖鞋里并排挤着,什么老茧死皮都没有。她蹲下系鞋带,脚后跟稳稳踩在鞋底上,一点不硌。
“没事了。”她对自己说,声音清亮亮的,是少女的嗓子,“都过去了。”
她把墙角的人皮团起来塞进一个旧书包里,拉链拉死,又塞到床底最里头。书包塞进去的时候她手停了一下,指头隔着帆布摸了摸里面那团东西的轮廓,软的,温的,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那团东西还带着体温。她赶紧把书包往里推了推,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门外走廊传来拖鞋蹭地的声音,不紧不慢的,从楼梯口往她房间这边过来。叶馨儿浑身一紧,扑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脚步声在她门口停了两秒,又继续往前走了,是胡媚儿。叶馨儿竖着耳朵听,那脚步声往主卧方向去了,中间夹着一声哼笑,很轻,像鼻子里漏出来的气。
她等脚步声远了才敢下床。走到门口想锁门,手刚碰到门把手,又缩回来了。锁门有什么用,人皮就是从这屋里出去的,胡媚儿想放东西进来,锁不锁门都一样。她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膝盖曲起来抱着,脚趾头在拖鞋里不安地动来动去。
楼下传来叶宏远说话的声音,在问保姆早餐吃什么,嗓门洪亮,带着一家之主那种理所当然的底气。叶馨儿听见爸爸的声音,鼻子突然一酸。她站起来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把哭意压回去,换上拖鞋下楼。
走到楼梯拐角她看见胡媚儿坐在餐桌主位旁边,正给叶宏远倒豆浆,手腕一翻,壶嘴离杯子三寸高,豆浆拉出一条细线,一滴不洒。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开得低,锁骨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头发盘得利利索索,脸上妆容干净,眼角的鱼尾纹被遮瑕膏盖得严严实实。看见叶馨儿下来,她抬起脸笑了一下,嘴角弯得恰到好处。
“馨儿今天起得早,脸色不太好啊,昨晚没睡好?”
叶馨儿站在楼梯最后一级上,盯着胡媚儿那双丹凤眼。她昨晚在那张脸上待了整整一夜,现在看见原主,胃里又翻了一下。可她忍住了,扯了扯嘴角说:“做了个噩梦。”
“哦?”胡媚儿舀了一勺糖放进叶宏远碗里,动作自然得不像话,“什么噩梦,跟阿姨说说。”
“忘了。”叶馨儿拉开椅子坐下,离胡媚儿隔了一个座位。她低头喝粥,勺子碰着碗沿叮当响。
胡媚儿也不追问,转头跟叶宏远聊起下周商会晚宴的事,说该给馨儿做两身新礼服,十六岁了,该带着见见场面。叶宏远连连点头,说好好好,你看着办。叶馨儿埋头喝粥,耳朵里听着胡媚儿温温柔柔的嗓音,脑子里却全是昨晚自己用这副嗓子说话的样子,低低的,软软的,带着一股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讨好劲儿。
她搁下勺子,说吃饱了,起身往楼上走。走到一半胡媚儿在后面说:“馨儿,你床底下那个旧书包还要不要?不要的话阿姨让张姐收走。”
叶馨儿脚下一顿,后背绷紧了。她转过头,胡媚儿正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面看着她,笑吟吟的,嘴角沾着一点豆浆沫。
“要的。”叶馨儿说,声音有点紧,“里面是旧课本,我留着复习用。”
“哦,那别塞床底下了,灰大。”胡媚儿放下杯子,拿纸巾按了按嘴角,“回头让张姐给你擦擦地。”
叶馨儿没接话,快步上了楼。进了房间她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喘气。胡媚儿知道。她肯定知道。那书包塞得那么靠里,张姐打扫卫生从来不会翻床底,胡媚儿怎么知道那儿有个旧书包?
她蹲下去把书包从床底拽出来,拉开拉链。人皮还在,团成一团,被她的旧校服裹着。她把校服掀开,那张脸朝上摊着,嘴角歪着,眼窝空洞洞的,可叶馨儿越看越觉得那嘴角在往上翘。她一把把校服盖回去,拉上拉链,把书包塞进衣柜最上层,拿两床厚被子压住。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脚后跟无意识地蹭着床单。蹭了两下她停住了,低头看自己的脚。脚后跟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可刚才那两下蹭的触感,粗粝的、带响的,跟昨晚一模一样。她伸手摸脚后跟,指腹底下是滑的,什么老茧都没有。
可她的脚自己记得。
叶馨儿把脚缩回拖鞋里,两只脚并排挤着,脚趾头蜷起来。窗外太阳升到半空了,光照进来铺了一地,照得那面梳妆镜白晃晃的。她看着镜子里自己十六岁的脸,干干净净的,眼睛底下有点青。她冲镜子做了个鬼脸,镜子里的少女也做鬼脸,吐舌头,挤眼睛,是她从小做到大的鬼脸。
可做完鬼脸她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刚才在镜子里看见的不是自己,是个化了妆扮成她的人。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总觉得颧骨底下少了点什么,少了那层粗粝的颗粒感,少了那点被粉底堵住的闷。
她把手放下来,攥紧了膝盖上的睡裤布料。
门外走廊那头,胡媚儿端着茶杯站在主卧门口,没进去。她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听见叶馨儿屋里传来衣柜开合的闷响,又听见床垫弹簧吱呀一声,像是有人重重坐下去。她抿着嘴笑了,端着茶杯进了主卧,反手把门带上。茶杯搁在梳妆台上,她对着镜子拔掉一根新长出来的白头发,眼角的细纹在晨光里露了馅。她不在意,拿指腹按了按眼角,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了句:“急什么,皮又不会跑。”
声音低低的,跟昨晚叶馨儿在镜子里念她名字时一模一样的调子。
继母的试探
午饭是张姐端上来的,四菜一汤,摆在靠窗的小圆桌上。叶馨儿磨蹭到餐厅的时候,叶宏远已经坐下了,正拿筷子夹一块红烧肉,见她进来就笑:“馨儿,来,今天这肉烧得好,你尝尝。”
叶馨儿应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胡媚儿那边瞟。胡媚儿坐在叶宏远右手边,穿了件月白色的真丝衬衫,领口松松地敞着一粒扣子,脖子上那条细金链子坠着一颗小珍珠,正好卡在锁骨窝里。她正拿勺子舀汤,动作慢条斯理的,指甲上涂着豆沙色的甲油,衬得手指又白又长。
“馨儿昨晚没睡好?”胡媚儿把汤碗搁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看你眼睛底下有点青。”
叶馨儿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尖一缩,含含糊糊地说:“做了个噩梦,没事。”
胡媚儿笑了笑,没再追问。她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慢悠悠地嚼着,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叹了口气:“说起来,我这两天丢了个东西,也不知道放哪儿了,脑子真是不中用了。”
叶宏远抬头看她:“丢什么了?贵重不贵重?”
“倒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胡媚儿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眼睛却越过叶宏远的肩膀,轻飘飘地落在叶馨儿脸上,“就是我用来保养皮肤的一套东西,软软的,跟绸子似的,用惯了别的都不顺手。我明明记得放在梳妆台边上了,转头就找不着了。”
叶馨儿嘴里那口饭忽然变得又干又硬,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她低着头,拿筷子尖一下一下戳着碗里的米粒,耳朵根却开始发烫。梳妆台边上——可不就是她昨晚看见那东西的地方么?她当时还以为是胡媚儿随手搁的什么面膜布,现在听胡媚儿这么一说,那东西分明就是胡媚儿故意放在那儿的。
“馨儿见过没有?”胡媚儿的声音还是那么软和,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就在我屋里梳妆台那块儿,你昨天不是去我屋里借指甲刀了么?”
叶馨儿心里咯噔一下。她昨天确实去胡媚儿屋里借过指甲刀,可那会儿梳妆台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胡媚儿现在这么问,要么是记错了,要么就是——她不敢往下想。
“没、没看见。”叶馨儿把碗里的饭扒拉了两口,声音闷闷的,“我就拿了指甲刀就出来了,没注意别的。”
“那可能是我收哪儿忘了。”胡媚儿也不追问,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仔仔细细地挑着刺,“不过那东西挺特别的,摸起来跟人的皮肤似的,软得很,凉丝丝的。我花了不少功夫才弄到手,丢了还真有点心疼。”
叶馨儿的手指头攥紧了筷子。她想起昨晚那东西套在身上的感觉,热流裹上来那一瞬间,从头顶到脚底板,每一寸皮肤都被什么黏糊糊的、带着温度的东西贴住了,甩都甩不掉。她当时吓得要命,可现在坐在饭桌前,听胡媚儿用这么轻描淡写的语气说起那东西“跟人的皮肤似的”,她后脊梁骨忽然窜过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麻痒。
“什么东西啊,说得这么玄乎。”她听见自己问了一句,声音比预想的小,尾音还有点发虚。
胡媚儿抬眼看了看她,嘴角弯了弯:“你想看?回头我找着了给你瞧瞧,不过——”她话锋一转,拿筷子点了点叶馨儿的碗,“先吃饭,吃完饭再说。你这孩子,好奇心重,跟你爸一个样。”
叶宏远正拿勺子舀汤,闻言哈哈笑了两声:“我小时候拆家里的座钟,拆完装不回去,被你爷爷追着打了半条街。馨儿这点随我,看见什么新鲜东西就想上手摸。”
“可不是么,”胡媚儿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声音里带着笑,“昨晚上我听见馨儿屋里窸窸窣窣的,半天没消停,我还当你又在鼓捣什么新玩意儿呢。”
叶馨儿心里又是一紧。昨晚她穿人皮的时候确实弄出了动静,床板吱呀响了好一阵,后来脱下来的时候那层皮从身上剥开,发出一声湿漉漉的“噗”,她自己听着都脸红。胡媚儿住主卧,跟她房间隔着一道走廊,中间还隔着个储物间,按理说听不见的。
“我……我找睡衣来着,翻衣柜翻的。”叶馨儿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就要走,“我吃饱了。”
“急什么,”胡媚儿叫住她,“张姐炖了银耳羹,喝一碗再上去。”
叶馨儿只好又坐下来。张姐端了银耳羹上来,白瓷碗里盛着,汤色清亮,飘着几颗红枸杞。她低头一勺一勺舀着喝,耳朵却竖着听胡媚儿跟叶宏远说话。
“老叶,你说现在的小姑娘是不是都这样,屋里藏了东西不让大人看?”胡媚儿拿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叶宏远,“我那天想给馨儿收拾收拾屋子,她死活不让,说什么‘我自己来’,把我推出去了。”
叶宏远笑呵呵地摆手:“馨儿大了,有自己的小秘密,你别管她。”
“我哪敢管,”胡媚儿嗔了他一眼,“我就是怕她年纪小,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屋里塞。现在外面那些小玩意儿,看着好玩,谁知道是什么来路。”
叶馨儿勺子碰在碗沿上,叮的一声。她抬起头,正对上胡媚儿的目光。那双丹凤眼弯着,眼角细细的纹路在午后的光里看得清清楚楚,可眼珠子黑亮黑亮的,像两口深井,什么情绪都沉在底上,面上只浮着一层温温浅浅的笑。
“胡姨,”叶馨儿放下勺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些,“你说的那个保养的东西,是哪儿买的?我也想买一个试试。”
胡媚儿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笑的话,拿手背掩着嘴笑了一声:“你才多大,用不着那个。那是上了年纪的人用的,你胡姨我这张脸全靠它撑着。”她说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指腹在颧骨上按了按,“不过你要是真好奇,回头我找着了,让你摸一摸。别的不说,那手感,市面上你找不着第二样。”
叶馨儿点了点头,站起来说:“那我上去了,下午还有两张卷子要做。”
她转身往楼梯走,听见背后胡媚儿对叶宏远说:“这孩子,最近好像有心事,你抽空跟她聊聊。”叶宏远嗯了一声,接着是碗筷轻碰的声响。
上了楼,叶馨儿没回自己屋,先拐进走廊尽头的卫生间,把门反锁了。她对着洗手台上的镜子看自己的脸,十六岁的脸,干干净净的,毛孔细得几乎看不见,可她的手指头摸上去,总觉得底下那层肉跟以前不一样了。昨晚套上人皮的时候,那东西在她脸上收紧、贴合,像有人拿热毛巾从头顶往下捋,把她的五官硬生生撑大了、撑开了,鼻梁变高了,嘴变宽了,眼皮子被什么东西坠着往下耷拉,连眼角的皮都被扯得堆出褶子来。她当时在镜子里看见一张四十多岁的脸,嘴唇红艳艳的,嘴角还带着笑,那笑跟她自己的笑完全两码事,妩媚得让她心慌。
可心慌归心慌,她脱下人皮之后,站在镜子前面拿凉水泼脸,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她看着镜子里恢复原样的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那东西贴在身上的时候,胸口那块地方沉甸甸的,走一步晃一下,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她低头看自己的胸,扁平扁平的,十六岁该有的样子,可昨晚那种坠胀的、饱满的感觉还留在皮肤底下,像被人拿指头按了个印子,按完了印子还在。
叶馨儿甩了甩头,把水龙头拧开,接了一捧凉水又泼了一遍脸。她拿毛巾擦干,对着镜子小声说:“别想了,那就是个破东西,扔了完事。”
可说完她没动。她靠在洗手台边上,两条腿并着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胡媚儿刚才那句话——“跟人的皮肤似的”。胡媚儿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她,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叶馨儿说不上来,不像是在看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倒像是在看一件什么物件,一件她放在那儿、等着人上钩的物件。
她打了个哆嗦,从卫生间出来回了自己屋。书包还塞在衣柜最上头,她搬了把椅子站上去,把书包拽下来,拉开拉链,掀开校服看了一眼。那张脸还在里头,眼窝朝上,黑洞洞的两个洞,嘴角歪着,可叶馨儿盯着看了一会儿,总觉得那嘴角的弧度比昨晚小了些,好像有人趁她不在的时候,把那张皮重新撑了撑,又把嘴角往上提了提。
她赶紧把校服盖回去,拉上拉链,把书包塞回衣柜顶上,拿被子压严实了。做完这些她坐到书桌前,摊开卷子,笔尖点在纸上半天没写一个字。窗外不知谁家的鸽子飞过去,翅膀扑棱棱响了一阵,她抬头看出去,天蓝得干干净净的,云彩薄得像撕开的棉絮。
下午三点多钟,张姐上来敲门,端了一碟切好的蜜瓜,说:“太太让送来的,说你做卷子费脑子,吃点水果。”
叶馨儿接过来,张姐转身要走,她又叫住:“张姐,胡姨那屋的梳妆台,平时谁收拾?”
张姐想了想:“太太自己收拾,她那些瓶瓶罐罐不让我碰,说怕我给碰倒了。”张姐压低了声音,“太太讲究得很,她那梳妆台上一根头发丝都不许有,我每回擦地都绕着她那梳妆台走。”
叶馨儿哦了一声,张姐下楼去了。她捏着一块蜜瓜咬了一口,甜得发腻,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胡媚儿的梳妆台不让别人碰,那东西放在那儿,就是专门等着她去拿的。她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胡媚儿知道她好奇心重,知道她看见什么没见过的玩意儿就想上手摸,所以把那东西搁在最显眼的地方,连盖都没盖,就那么摊着。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东西到底是什么?胡媚儿说“花了不少功夫才弄到手”,又说“市面上找不着第二样”,这话听着像炫耀,可仔细琢磨琢磨,又像是在告诉她:这东西稀罕,这东西难得,这东西值得你动心。
叶馨儿把蜜瓜籽吐在手心里,团了团扔进垃圾桶。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楼下院子里看。胡媚儿正坐在葡萄架底下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杂志,脚边搁着杯冰柠檬水。她穿了一双露趾的凉拖,十个脚趾头涂着跟指甲一个色的甲油,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叶馨儿盯着那两只脚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昨晚套上人皮之后,她低头看见的也是这么一双脚——脚背弓着,脚趾挤得紧紧的,脚后跟一层硬皮,踩在地板上的时候硌得慌,走一步响一步。
可胡媚儿现在这双脚,从楼上往下看,光溜溜的,什么老茧都没有,跟三十岁女人的脚一样细皮嫩肉。叶馨儿皱起眉头,她明明记得昨晚那感觉,脚后跟粗粝的皮蹭着床单,沙沙响,可现在胡媚儿的脚后跟光洁得很。
她正琢磨着,胡媚儿忽然抬起头,冲楼上窗户这边看过来。叶馨儿来不及躲,四目相对,胡媚儿冲她笑了笑,抬起手摆了摆,指头勾了两下,叫她下去。
叶馨儿犹豫了一下,还是下楼去了。她走到葡萄架底下,胡媚儿往里挪了挪,给她腾出半张椅子。
“卷子做完了?”
“还有一张。”
“那坐会儿,陪我说说话。”胡媚儿把杂志合上搁在一边,拿过另一杯柠檬水递给她,“你爸下午出去了,说有个应酬,晚饭不回来吃。咱俩随便弄点吃的。”
叶馨儿接过杯子,挨着椅子边坐下来。葡萄架底下有阴凉,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点月季花的甜香。胡媚儿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交叠着,脚趾头无意识地上下晃了晃。
“胡姨,”叶馨儿盯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柠檬片,装作不经意地问,“你那个保养的东西,是不是跟面膜差不多?”
胡媚儿歪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面膜?那可比面膜厉害多了。面膜敷脸上,揭下来就完了。我那东西——”她顿了顿,伸手从旁边小几上拿过一把小剪刀,修起指甲来,剪一下说一句,“我那东西,是全身用的。从头到脚,裹严实了,过一阵子揭下来,皮肤跟换了一层似的,又白又嫩,连脚底板都是滑的。”
叶馨儿听着,喉咙里咽了口唾沫:“那……那不得闷得慌?”
“闷?”胡媚儿拿锉刀磨着指甲边缘,沙沙响,“闷是闷,可闷完了舒服。你想想,整个人被一层软乎乎的东西裹着,热乎乎的,从头顶到脚趾头,一寸一寸地贴上来,贴得严丝合缝,连头发丝都不放过。刚开始有点喘不上气,过一会儿就惯了,反倒觉得——怎么说呢——”她停下手里的活,偏过头看着叶馨儿,眼睛里亮亮的,“反倒觉得挺自在的,好像自己本来就该是那个样子。”
叶馨儿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胡媚儿说的这些,跟她昨晚的感觉一模一样。那种被裹住之后慢慢放松下来的滋味,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这会儿坐在葡萄架底下,太阳晒着后背,她都觉得皮肤底下隐隐约约又泛起了那股热乎劲儿。
“胡姨,”她的声音有点发干,“那东西……你还有吗?”
胡媚儿把锉刀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粉末,笑了一声:“怎么,真动心了?我刚才不说了么,回头找着了让你摸摸。不过馨儿——”她身子往前倾了倾,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这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用一回两回没事,用多了,我怕你到时候舍不得脱下来。”
她说完往后一靠,重新拿起杂志翻起来,好像刚才那话就是随口一说。叶馨儿坐在旁边,柠檬水里的冰块化完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她拿指头一抹,水珠子顺着指缝往下淌。
“我就随便问问。”她站起来,“我上去写卷子了。”
“去吧,”胡媚儿头也没抬,“晚饭我让张姐做,你想吃什么?”
“都行。”
叶馨儿上了楼,进了屋把门关上。她没去书桌前坐,反倒走到衣柜前面,盯着最上头那两床厚被子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搬了椅子站上去,把书包拽下来,这回没掀开看,就那么抱着书包坐在床边,下巴搁在拉链头上。
胡媚儿说“用多了舍不得脱下来”。她昨晚脱下来的时候,确实舍不得。那感觉清清楚楚的,她把皮剥到脚踝的时候,脚后跟从老茧里滑出来,光溜溜的,她当时还愣了一下,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那层粗粝的皮,少了那点被裹紧的实在感。
她把书包塞回衣柜顶上,这回没拿被子压,就搁在最上头,一抬手就能够着。
楼下院子里,胡媚儿翻着杂志,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盯着页面上模特的脸看了半天。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指腹在颌骨边缘按了按,那儿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印子,不凑近了看根本瞧不出来。她对着杂志上模特光滑的下颌线比了比,然后合上杂志,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凉的酸水顺着喉咙滑下去。
“急什么,”她又念叨了一遍,声音含在嘴里,含糊得很,“皮又不会跑。”
风把葡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太阳挪了挪位置,从葡萄架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脚面上洒了一片碎光。她把脚缩回阴凉里,十个脚趾头并得齐齐的,光洁的脚后跟踩在凉拖的底垫上,什么声响也没有。
记忆碎片
那天夜里叶馨儿没睡踏实。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被子蹬到脚底下又拽回来,脚趾头勾着被角搓来搓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胡媚儿说“用多了舍不得脱下来”时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一会儿是自己昨晚站在镜子前看见的那张脸——眼尾上挑,嘴唇红艳,脖子以下全是陌生的曲线。她把手伸到眼前看了看,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手还是自己的手,细白细白的,指甲修得圆圆的。可她总觉得指尖上还留着点什么,像摸过什么粗粝的东西之后那种余感,洗不掉。
第二天是周六。叶宏远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公司开个短会,中午不回来吃。胡媚儿在楼下打电话,声音不大,断断续续飘上来几句,什么“那批货先压着”“不急,等那边松口”。叶馨儿在楼梯口听了一耳朵,没往心里去,她满脑子惦记的都是衣柜顶上那个书包。
她等胡媚儿也出了门——听见楼下大门咔嗒一声合上,又趴在窗户边看着那辆白色轿车拐出院子——才搬了椅子去够书包。这回她没犹豫,拽下来直接拉开拉链,把里面那团肉色的东西掏出来铺在床上。白天看它跟晚上看又不一样,昨晚灯光昏黄,这东西看着像一团揉皱的绸子,今天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她才发现那层皮的表面有极细极细的纹路,像人皮肤上放大了的毛孔和细褶,摸上去却滑得不像话,手指头搁上去就往下溜。
她把睡裙带子从肩膀上扒拉下来,裙子堆在腰上。然后拎起人皮的后领口,跟昨晚一样,从头顶往下套。这回她没那么慌,套到脖子的时候还停了一下,深吸了口气才往下拽。热流涌上来的速度比昨晚快得多,几乎是贴上去的瞬间就裹紧了,从肩膀到胸口再到腰,每一寸都像被一只温热的手掌紧紧攥住又松开,反复揉搓。她感觉到胸口沉甸甸地坠下去,腰被勒细了,肚子上那点软肉被压平,然后是小腹以下,一股说不清的胀满感从身体深处顶上来,像什么东西被强行撑开了似的。
她闭着眼不敢看,可眼皮子底下开始闪画面了。
先是黑的,黑得黏稠,然后亮起来一小块,像老式录像带放出来的那种发黄的画面。一间屋子,墙纸是暗红色的,上面印着缠枝花纹,有些地方翘了边。屋里灯光很暗,只有床头一盏罩着红纱的台灯,光线透出来是粉扑扑的。床上坐着个女人,背对着她,头发散在肩膀上,黑的,卷的。那女人慢慢转过头来,叶馨儿心里一紧——是胡媚儿,可又不是她平时见到的胡媚儿。年轻得多,脸上没那么多粉,眼角也没有细纹,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嘴唇还是红的,可那红是咬出来的,不是涂的。她穿着一件吊带裙子,细带子勒进肩膀肉里,裙子短得遮不住什么。她对面站着个男人,只看得见下半身,穿着西裤,皮带扣解开了,裤子拉链敞着。
画面没有声音,像隔着厚玻璃看人在里面演戏。胡媚儿仰着脸笑,嘴角扯得老高,眼睛眯成一条缝,伸手去拉那男人的皮带。男人往前迈了一步,她就势往后一倒,头发铺了满枕头。然后画面跳了一下,换了个场景,还是那间屋子,可床上的男人换了,脸还是看不见,肚子比上一个圆,手背上长着毛,抓着胡媚儿的脚踝往两边掰。胡媚儿的脚被人攥着,脚趾头蜷起来又松开,嘴里好像在说什么,叶馨儿听不见声音,但能看见她嘴唇一开一合,那个嘴型她认得——在笑,在讨好,在说“急什么呀”。
又跳。这回不在床上了,在一张沙发上,皮面的,棕红色,扶手的地方磨得发白。胡媚儿跪在沙发前面,膝盖底下垫着个靠垫,上半身趴在一个男人的大腿上,那男人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夹着烟,烟灰掉在她后背上,她抖了一下,没躲,反而把头埋得更低。叶馨儿看见她露出来的半张侧脸,颧骨上有一小块红印子,像被人捏的。可她还在笑。
胃里一阵翻涌,叶馨儿猛地睁开眼。画面断了,可身体里的感觉没断。她低头看自己——胸前鼓胀着两团不属于她的柔软,乳尖被空气激得发硬,腰细得两只手就能掐住,小腹往下那片地方又热又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一跳一跳的。她并了并腿,大腿根互相蹭着,那层皮的触感滑腻腻的,蹭起来有种说不出的舒服。更让她害怕的是,她的身体好像知道该怎么动。她往床上一坐,屁股自动往左边歪了歪,一条腿叠到另一条上面,脚背绷直了,脚趾头微微勾着——那是胡媚儿平时坐沙发的姿势,她见过无数回,可从没刻意学过。现在这具身子一挨着床面,自己就摆出来了。
“不是的……”她张嘴想说话,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沙又软,尾音往上挑,像在撒娇。她捂住嘴,手心贴着的嘴唇厚实饱满,口红一样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沁出来了,蹭了一手背的红印子。
画面又来了。这回更碎,像有人拿剪子铰过的底片,一帧一帧往外蹦。胡媚儿在数钱,手指头蘸着唾沫一张一张捻,旁边站着个穿背心的男人,手搭在她后脖子上。胡媚儿在酒桌上给人倒酒,身子弯下去,领口敞着,一桌子的男人都往她领口里看,她倒完了直起腰,拿手背蹭了蹭嘴角。胡媚儿蹲在地上给一个男人穿鞋,那男人脚搁在她膝盖上,鞋底泥蹭了她一裤子,她拿袖子擦了擦鞋面,仰头笑。胡媚儿在楼道里跑,高跟鞋拎在手里,光脚踩着水泥地,后头有人喊,她回头看了一眼,脸上全是慌,可嘴角还往上翘着。
叶馨儿抱着胳膊缩在床角,人皮裹在身上又热又紧,她想脱,手都摸到脖子根了,可指甲掐进皮边缘的时候,身体里那股热流猛地一窜,从尾椎骨顺着脊梁往上冲,冲到后脑勺炸开来,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手就软了。她又看见画面了。这回是胡媚儿一个人坐在镜子前面卸妆,镜子里映出来的脸年轻,可眼睛底下乌青一片,她拿棉片擦脸,擦到一半停下来,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半天,然后伸手摸了摸下巴,指头在颌骨边缘来回按,跟昨天院子里她按自己下巴的动作一模一样。镜子里那张脸的下巴比现在短一截,宽一点,腮帮子上的肉也多些。她按了一会儿,从抽屉里摸出个小瓶子,拿棉签蘸了往脸上涂,涂完了又照,照完了再涂。
叶馨儿胸口一阵恶心顶上来,这回没压住,她翻身趴在床沿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可人皮跟着她的动作一紧一松地裹着,胸口那两团肉压在床沿上挤变了形,她看见自己——不对,是胡媚儿的——乳肉从睡裙领口溢出来,白花花的一片,上面还沁着细汗。她赶紧翻回来,捂着胸口大口喘气,喘出来的声儿又细又软,跟要哭似的。
“脱下来……快脱下来……”
她这回使了狠劲,指甲掐住脖子侧面的皮边,咬着牙往下撕。皮肉分离的时候发出一种黏腻的声响,像撕膏药,可从下巴撕到锁骨那一段,身体里那股热流还在拼命拽着,又麻又痒,她两条腿蹬着床单乱踢,脚趾头蜷起来又绷直,脚后跟把被子都蹬到地上去了。等她把整张皮从身上剥下来扔到床角,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睡裙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黏在额头上,两条腿还在一阵一阵地发软。
她爬起来就往卫生间跑,光脚踩在地板上凉得她一哆嗦。拧开水龙头,挤了一大坨洗手液在手心搓,搓出满手沫子,冲掉,再挤,再搓。手背、手心、手指缝、指甲盖,连手腕子都搓了两遍。搓着搓着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那张脸是自己的,粉白粉白的,可嘴唇上还沾着一点红印子,她拿毛巾使劲蹭,蹭得嘴唇都发白了才停手。然后她发现自己在哼歌,哼的什么调子她压根没听过,又软又黏,带着拐弯的那种小调,她赶紧闭上嘴,可舌头在口腔里转了个圈,舔了舔上颚,那个动作——拿舌尖顶住上牙膛再往后一卷——她从来没这么舔过。
她撑着洗手台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还是自己的脚,粉粉嫩嫩的,脚趾头圆溜溜的,可刚才穿皮的时候,她记得自己站起来走了两步,脚后跟先着地,然后顺着外侧滑到前脚掌,腰跟着一扭一扭的。那是胡媚儿走路的样子,她在院子里看过无数回,葡萄架底下那条石板路,胡媚儿每天走上走下,腰肢摆得跟柳条似的。她刚才在屋里走了那两步,腰也是那么扭的,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叶馨儿把毛巾挂回去,回到屋里。床角那团人皮瘫在那儿,皱巴巴的,像一件被揉烂的旧衣裳。她找了条干净内裤换上,又套了条棉布睡裤,坐到书桌前面翻开数学卷子。第一道选择题她读了三遍才读进去,笔尖点在题目上,脑子里却老是闪那个画面——胡媚儿跪在沙发前面,烟灰掉在后背上,她还在笑。叶馨儿放下笔,把脸埋进胳膊弯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她到底经历过什么啊……”
声音从胳膊缝里漏出来,又轻又闷,可她自己听见了,尾音还是往上翘的,带着点她控制不住的软。她把嘴抿紧了,抿成一条线,拿手使劲按了按嘴角。
中午张姐来敲门问她吃不吃面,叶馨儿应了一声“吃”,开门下楼的时候,脚踩在楼梯上,脚后跟先落,外侧再滑下去,腰不自觉地往左边摆了一下。她走到一半猛地扶住扶手站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回头看了看楼梯,然后硬邦邦地直着腰走完了剩下的台阶,脚步咚咚咚的,跟砸夯似的。
胡媚儿傍晚才回来,进门的时候叶馨儿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攥着遥控器,坐得规规矩矩的,两条腿并拢,脚踝贴在一起。胡媚儿换了拖鞋走过来,往她旁边一坐,身子歪过来看她看的什么节目。
“哎哟,这个剧我年轻时候看过。”胡媚儿伸手从茶几上摸了颗葡萄塞嘴里,腮帮子鼓鼓地说话,“里面那个女二号后来嫁了个老头,你知道吧?”
叶馨儿往旁边挪了挪屁股,说不知道。胡媚儿笑了一声,靠回沙发背上,两条腿往前一伸,脚踝叠起来,脚趾头在拖鞋里动了动。叶馨儿余光瞥见她那个姿势,跟自己刚才并腿坐着的样子完全两回事——胡媚儿坐沙发从来都是歪的,斜的,要么一条腿盘起来,要么脚搭在茶几沿上晃。
“胡姨。”叶馨儿盯着电视没转头。
“嗯?”
“你以前……在哪儿上班啊?”
胡媚儿嚼葡萄的动作停了一下,很快又动起来,把籽吐在纸巾里包好。“怎么想起问这个?”
“就随便问问。”叶馨儿说,“你跟我爸结婚之前,我都没见过你。”
胡媚儿把纸巾团了团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以前啊,到处跑,南边北边都待过,做点小买卖。”她歪头看叶馨儿,“你问这个干什么?怕你胡姨以前是坏人?”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咧开露出两排白牙。叶馨儿看着那个笑,脑子里突然闪过中午看见的画面——年轻的胡媚儿仰着脸对男人笑,嘴角扯得老高,眼睛眯成一条缝。一模一样。她胃里又翻了一下,赶紧把视线挪回电视上。
“没有,就随便聊聊。”她站起来,“我上去写作业了。”
胡媚儿在她身后“嗯”了一声,等叶馨儿走到楼梯拐角,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馨儿,你走路姿势好看多了,以前老驼着个背。”
叶馨儿脚下一绊,差点踩空。她扶着栏杆站稳了,没回头,快步上了楼,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刚才上楼那几步,腰是不是又扭了?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指头摸了摸下巴,在颌骨边缘轻轻按了按。按完了她猛地缩回手,把手压在屁股底下坐着,眼睛瞪着桌上的台灯。
楼下传来胡媚儿哼歌的声音,就是她上午在卫生间不自觉哼的那个调子,又软又黏,拐着弯往上飘。
镜中的陌生人
叶馨儿在台灯底下坐了很久,屁股底下的手都压麻了。她抽出右手甩了甩,指头尖还残留着刚才摸下巴的触感,好像那几根指头自己长了脑子,不听她使唤。楼下胡媚儿的歌声停了,换成拖鞋啪嗒啪嗒往厨房方向去的声音,冰箱门开了一次又关上,然后安静下来了。
她站起来去衣柜里翻睡衣。手伸进柜子的时候没怎么想,拽出来的是一条睡裙——粉色的那条,领口开得低,下摆只到大腿中间,是上个月胡媚儿带她去商场买的。当时她嫌太露,胡媚儿说小姑娘家穿这个颜色好看,硬塞进购物篮里。买回来她一直压在柜子最底下,标签都没剪。今天不知道怎么的,手指头一勾就把它勾出来了。
叶馨儿捏着那条睡裙站了两秒,还是换上了。料子滑溜溜地贴在身上,肩膀露在外面,锁骨的骨头凸出来。她站在衣柜门上的穿衣镜前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女孩让她愣了一下——肩膀往后打开着,腰塌下去一点,胯骨顶出来,那条睡裙被撑出一个她以前没见过的弧度。她赶紧把肩膀缩回去,含了含胸,可缩了两秒又觉得别扭,下意识又挺直了背。反复了好几次,最后索性不管了,关了灯钻进被子里。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比平时晚,闹钟响过两遍才爬起来。刷牙的时候她对着卫生间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脸有点肿。她拿梳子沾了水把头发抿到耳朵后面,抿完了又觉得这个发型太贴头皮,拿手指头把两边的头发往外拨了拨,拨出两绺搭在脸颊旁边,跟胡媚儿平时那种松松垮垮的盘发有点像。她盯着镜子看了半天,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把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就下楼了。
叶宏远坐在餐桌一头看手机,面前摆着半杯豆浆。听见叶馨儿下楼的脚步声,他抬起头,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拍。叶馨儿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短袖上衣,底下配了条到膝盖的百褶裙,裙子是去年买的,那时候还嫌长,现在穿上刚好到膝盖上面。她走路的时候裙摆一晃一晃的,腿从裙摆底下露出来,步子迈得不紧不慢,腰自然而然就跟着扭了。
“馨儿今天穿得挺精神。”叶宏远放下手机,笑呵呵地说。
叶馨儿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拿了个包子。“随便穿的。”
“裙子以前没见你穿过。”
“去年买的,短了,现在穿正好。”她咬了口包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膝盖并得整整齐齐,小腿往两边稍稍分开一点,脚尖点着地——这个坐姿她以前从来不用,她以前都是两腿一伸,或者干脆盘在椅子上。她赶紧把腿收到椅子底下。
胡媚儿从厨房端着一碟子煎蛋出来,往桌上一放,眼睛在叶馨儿身上溜了一圈。“哟,馨儿今天这身好看。”她在对面坐下,手肘撑着桌面托着腮帮子看叶馨儿,“这裙子腰收得真好,你以前穿衣服都松松垮垮的,看不出来腰这么细。”
叶馨儿嚼包子的速度慢下来。“就随便穿的。”
“随便穿穿就这么好看,认真穿还得了。”胡媚儿转头看叶宏远,“老叶,你发现没有,咱家馨儿最近长开了,越来越有大姑娘的样子了。”
叶宏远端着豆浆杯点了点头,目光在女儿脸上转了一圈,带着那种做父亲的半是欣慰半是迟钝的笑。“是长大了,以前走路还蹦蹦跳跳的呢,现在稳当多了。”
叶馨儿把包子咽下去,觉得嗓子眼有点堵。她知道自己走路变了,可被爸爸这么一说,好像这件事被盖了章定了性,再想改回去就有点刻意了。她低头喝豆浆,没接话。
胡媚儿用筷子夹了个煎蛋放到叶馨儿碟子里,手指头从她手背上蹭过去。“多吃点,长身体呢。”她收回手的时候,指甲在叶馨儿手腕内侧轻轻划了一下,不重,但叶馨儿整个人僵了半秒。她抬头看胡媚儿,对方已经若无其事地在跟叶宏远聊公司的事了。
吃完早饭叶宏远先出门,司机在门口等着。胡媚儿站在玄关帮他理领带,叶宏远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胡媚儿笑着推他出门,门关上之后她脸上的笑还挂了一会儿才收回去。她转过身,看见叶馨儿站在客厅中间,手里攥着个空杯子,正盯着她。
“怎么了?”胡媚儿走过来,往沙发上一坐,顺手把茶几上的遥控器拿起来打开电视。
“没怎么。”叶馨儿把杯子拿去厨房水池里冲了冲,放回沥水架上。回来的时候她站在沙发后面,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胡姨,那个东西……你还有吗?”
胡媚儿拿着遥控器换台的手停了。她偏过头,从沙发靠背上方看叶馨儿,丹凤眼慢慢眯起来。“哪个东西?”
叶馨儿咬了咬嘴唇。她昨天晚上想了一整夜,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层皮的触感,滑溜溜凉丝丝地贴在皮肤上的样子,还有那些闪过去的画面,昏暗的灯光,男人粗重喘气的声音,腰上被掐住的力道。她知道自己不该想这些,可越是不想,那些东西就越往脑子里钻。今天早上穿裙子的时候她甚至冒出一个念头——这裙子要是配那层皮穿,会是什么感觉?
“就……你上次说丢了那个。”她的声音低下去。
胡媚儿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两格,身子往沙发里靠了靠,仰着脸看她。“馨儿,你跟胡姨说实话,你是不是试过了?”
叶馨儿脸一下子烧起来。她别过头看墙上挂的十字绣,那是她妈活着的时候绣的,一树梅花,绣了一半就停了,后来一直没人动过。“我就……不小心碰了一下。”
“碰了一下?”胡媚儿笑了一声,不紧不慢地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伸手把她肩膀上滑下来的头发拨到后面去。叶馨儿的肩膀缩了一下,但没躲开。“碰了一下,还是穿上了?”
叶馨儿不说话。
胡媚儿绕到她正面,歪着头看她,脸上的笑收了一点,眼神认真起来。“你穿上了,对吧?穿了多久?”
“没……没多久。”叶馨儿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脱下来了?”
“嗯。”
胡媚儿退后一步,两手抱在胸前,上下打量她。那个眼神让叶馨儿想起商场橱窗里模特身上的标价牌——从头到脚扫一遍,好像在估价。“那你今天来找我,是想再穿?”
叶馨儿猛地摇头。“不是!我就想问……问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胡媚儿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转身走回沙发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坐。”
叶馨儿磨蹭了一会儿,还是走过去坐下了,跟胡媚儿隔了半个靠垫的距离。胡媚儿没急着开口,先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慢慢说:“那东西,是我年轻时候一个老师傅给的。说是用特别的方法做的,能让人变好看。我年轻时候不懂事,乱用,后来年纪大了就不敢碰了。”
“变好看?”叶馨儿皱起眉头,“就只是变好看?”
胡媚儿笑了一下,嘴角弯得意味深长。“你觉得只是变好看?你穿上之后,走路、说话、看人的眼神,是不是都不一样了?”
叶馨儿想起自己那天穿着人皮在房间里对着镜子扭来扭去的样子,想起下楼时腰肢自己就晃起来,想起哼歌时嗓子眼里冒出来的那个黏糊糊的调子。她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胡媚儿把茶杯放下,身子往她这边倾了倾,压低声音说,“那东西能把你身体里藏着的、你自己都不知道的那部分勾出来。每个女人都有那一面,只是有人一辈子都露不出来。你穿了一次,它就记住你了,下次再穿,你不用费劲,它自己就贴上来了。”
叶馨儿听得后背发紧。“贴上来了……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越来越好看,越来越有女人味。”胡媚儿直起身子,恢复了平时那个懒洋洋的腔调,“你看你今天,穿条裙子都比以前好看,走路都带风了。你爸都看出来了,你没发现?”
叶馨儿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她确实发现了。今天早上穿衣服的时候她对着镜子转了两圈,裙摆飞起来的时候她心里冒出一种以前没有过的得意。可她同时也觉得不对劲——那种得意不像是她自己的,倒像是从别的地方借来的,用着不踏实。
“胡姨,那东西……有没有什么坏处?”她抬起头问。
胡媚儿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坏处?”她笑了,笑得眼角挤出几道浅浅的纹路,“什么坏处?让你变好看还不好?你看胡姨,用了那么多年,现在四十多了走出去人家都说三十出头。你爸当初看上我,一半是这张脸,一半是这身段,你以为是白来的?”
叶馨儿看着她那张精心保养的脸,想起那天看到的鱼尾纹和颈侧松垮的皮肉,想起那双布满老茧的脚。胡媚儿好像知道她在看什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当然啦,不能光靠那个东西,自己也得保养。不过你现在年轻,底子好,用不着操心这些。”
叶馨儿把靠垫抱在怀里,下巴搁在上面。“你那个……丢了,找不找得回来?”
胡媚儿斜了她一眼,嘴角翘着。“找不找得回来,得看缘分。”她站起来,把茶杯拿去厨房,经过叶馨儿身边时手在她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别瞎琢磨了。你要是真想用,胡姨再想办法。不过有一条——这事儿不能让你爸知道,他那个老脑筋,理解不了我们女人的事儿。”
叶馨儿抱着靠垫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胡媚儿在厨房里哼着歌洗碗,水声哗哗的,那个调子又软又黏,拐着弯往上飘。叶馨儿听着听着,发现自己脚趾头在拖鞋里跟着节奏一翘一翘的,跟胡媚儿平时在沙发上晃脚的样子一模一样。她赶紧把脚踩平了。
下午她回房间写作业,写着写着笔停下来,伸手把马尾辫拆了,对着桌上的小镜子把头发拢到一边肩膀上,拿手指头卷了卷发尾。卷完了她盯着镜子里那个侧着脸的女孩看了半天,觉得那个角度有点像胡媚儿——下巴微微抬着,眼睛半垂,嘴角似笑非笑。她猛地拿橡皮筋重新扎了个马尾,把镜子扣在桌面上。
晚上叶宏远回来得早,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饭。叶馨儿换了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也扎得规规矩矩的,可坐下来的时候不知道怎么的,一条腿就搭到了另一条腿上,脚尖悬着晃了晃。叶宏远给她夹菜的时候看了一眼她的脚,笑着说:“馨儿今天怎么这么坐?”
叶馨儿低头一看,赶紧把腿放下来。“腿麻了。”
胡媚儿在旁边舀汤,头都没抬,嘴角弯了一下。“女孩子长大了,坐有坐相嘛,挺好的。”
叶宏远没多想,转头跟胡媚儿说起公司下周要办的酒会。“带馨儿一起去吧,也让她见见人。”
“我不去。”叶馨儿立刻说。
“去吧去吧,”胡媚儿把汤碗推到她面前,“你爸公司那么多人,你露个面怎么了?正好胡姨给你挑条裙子,咱们馨儿现在这身段,穿晚礼服肯定好看。”
叶馨儿想说不去,可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什么裙子?”
胡媚儿笑了,眼睛弯成月牙。“明天带你去挑。”
那天晚上叶馨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手放在自己腰上,顺着腰线往胯骨摸过去,手指头停在那个弧度上。以前她没注意过自己这里长什么样,今天摸着觉得好像真的比以前圆了一点,还是说以前就这样?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一会儿是胡媚儿说的“它能把你身体里藏着的勾出来”,一会儿是那天穿人皮时脚底踩到地板上那种又软又厚的触感,一会儿又是镜子里自己侧着脸的那个角度。
她把被子蒙过头顶,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楼下传来胡媚儿上楼的声音,高跟鞋踩在楼梯木板上咯噔咯噔的,走到她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主卧方向去了。叶馨儿屏着呼吸听那个脚步声走远,才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透气。她侧过身看着窗户,月光把窗帘照得发白。
明天去买裙子。她想,就看看,不一定要买。看看又不犯法。
父亲的误解
第二天上午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叶馨儿眼皮上。她眯着眼翻了个身,发现已经快十点了。楼下隐约传来吸尘器的嗡嗡声,保姆在打扫客厅。她赖了一会儿才爬起来,刷牙的时候看见镜子里自己眼睛下面有点发青,昨晚没睡好,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过去。
她下楼的时候胡媚儿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时装杂志,茶几上摆着两杯喝了一半的咖啡。胡媚儿今天穿了件酒红色的针织连衣裙,领口开得不算低,可锁骨那一片露得恰到好处,脖子上挂了条细金链子,坠子正好卡在锁骨窝里。叶馨儿看了一眼就别开目光,去厨房倒了杯水。
“醒啦?”胡媚儿把杂志往她这边推了推,“来看看,我昨晚翻了一晚上,挑了几条裙子,你瞅瞅喜欢哪个风格。”
叶馨儿端着水杯凑过去看了一眼。杂志页面上折了角,都是些深V领、露背、高开叉的款式,颜色也偏成熟,酒红、墨绿、黑色亮片。她皱了皱眉。“这些也太……”
“太什么?”胡媚儿歪头看她,丹凤眼含着笑,“你爸公司的酒会,来的都是生意场上的人,穿得太学生气可不行。你爸那个身份,女儿往旁边一站,得体面。”
叶馨儿想说“我又不是去相亲”,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她低头翻了翻杂志,指了条米白色的及膝连衣裙,领口是圆的,袖子到小臂中间。“这个还行。”
胡媚儿看了一眼,嘴角撇了撇,不过没说什么,只把杂志合上。“行,下午带你去试。先吃饭吧,你爸中午回来。”
午饭是保姆做的三菜一汤。叶宏远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纸袋,进门就喊:“馨儿,爸给你带了块蛋糕,你上次说想吃那家的。”
叶馨儿接过来一看,是她喜欢的草莓奶油蛋糕。她笑了一下,可笑容没撑多久,坐下来吃饭的时候又有点走神。筷子夹了块红烧肉,咬了一口就搁在碗边,拿筷子尖戳米饭玩。
叶宏远看了她两眼,起初没说话,夹了两筷子菜之后还是没忍住。“馨儿,怎么了?饭不合胃口?”
“没有,挺好吃的。”叶馨儿赶紧扒了两口饭。
叶宏远放下筷子,仔细端详她的脸。“你这两天是不是没睡好?眼睛下面都青了。脸色也不太好,白得没血色。”他伸手想探她额头,叶馨儿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没发烧。”她说。
叶宏远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眉头拧了起来。“馨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爸?”
叶馨儿心跳快了一拍。她低头盯着碗里的米饭粒,脑子里飞快转着。说吗?把人皮的事说出来?她张了张嘴,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爸,其实我……”
“宏远,”胡媚儿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放在叶宏远手边,语气轻飘飘的,“你别一惊一乍的。馨儿这两天跟我聊了不少,女孩子嘛,十六岁了,有些心事不好意思跟爸爸说,正常。”
叶宏远转头看她。“什么心事?”
胡媚儿在叶馨儿旁边坐下来,拍了拍她肩膀,一副“我替你挡着”的慈爱模样。“就是小姑娘那些事。觉得自己胖了瘦了,脸上长没长东西,穿衣服好不好看。我昨天还跟她说呢,你爸疼你归疼你,可有些话你还是得跟胡姨说,胡姨到底是女人,懂你。”
叶馨儿僵在椅子上。她说的不是这个——她压根没跟胡媚儿聊过什么“身材焦虑”,更没说过什么不好意思跟爸爸讲的悄悄话。可胡媚儿的手搭在她肩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那力道像是在说“别开口”。
叶宏远的表情松下来一半。“就这些?”他看看叶馨儿,又看看胡媚儿,“馨儿,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就跟爸说,别憋着。爸虽然忙,你的事永远是第一位的。”
“她没不舒服,”胡媚儿接过话头,舀了勺汤吹了吹,“就是长大了,心思细了。你记不记得我上个月跟你说,馨儿现在穿衣服有自己主意了?小姑娘到这个年纪都这样,一会儿一个想法。你呀,别老拿她当小孩看。”
叶宏远叹了口气,脸上倒有了点笑意。“行行行,是我大惊小怪了。”他转头看叶馨儿,“那你也别光戳米饭,多吃点肉,你看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叶馨儿嘴里含着一口饭,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她想说“我没瘦”,想说“胡姨说的不对”,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被胡媚儿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压得死死的。她只能点点头,夹了块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没滋没味。
午饭吃完,叶宏远接了电话去书房了。叶馨儿帮着保姆收碗,胡媚儿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转着一只空杯子。“刚才差点说漏嘴了吧?”她声音不大,带着笑。
叶馨儿把碗摞进水池,没回头。“我没想说。”
“你爸那个人,最怕你受委屈。你要是真跟他说了,他肯定要追根究底,到时候闹得大家都不好看。”胡媚儿走过来,把杯子放进水池,站在她旁边开水龙头冲手,“再说了,你也没出什么事,对不对?就是穿了穿那东西,觉得挺有意思的。你爸知道了能理解吗?他只会觉得你学坏了,是胡姨把你带坏的。到时候胡姨走了,你一个人在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叶馨儿捏着洗碗海绵,手指头攥紧了。胡媚儿的话像一根细针,扎在她最怕的地方——爸爸觉得她学坏了。她脑子里浮现出叶宏远刚才那个表情,疑惑里带着担心,如果他知道真相,会不会变成失望?
“我没打算说。”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了些。
胡媚儿把手擦干,拍了拍她后背。“乖。下午咱们去买裙子,开开心心的,别想那么多。你爸晚上回来要是看见你高高兴兴的,他也放心。”
下午两点多,胡媚儿开车带叶馨儿去了市中心一家礼服店。店面不大,橱窗里摆着三件晚装,灯光打得亮堂堂的。店员迎出来,胡媚儿报了名字,说是预约过的。店员把她们领到里面,一排衣架推出来,上面挂的都是胡媚儿上午在杂志上挑的那些款式。
叶馨儿站在衣架前头,手指头拨拉了两下。米白色那条连衣裙挂在最边上,旁边一条酒红色的露背长裙,再过去是黑色的亮片短裙。她伸手去够米白色那条,胡媚儿从后面伸过手来,把酒红色那条抽出来,在她身前比了比。
“试试这条。”
“太露了吧。”
“你先穿上看看嘛,试又不收钱。”胡媚儿把裙子往她怀里一塞,推着她往试衣间走。
叶馨儿进了试衣间,把裙子套上。后背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探出头喊店员帮忙。店员过来帮她拉好拉链,退后两步看了看,眼睛亮了。“小姑娘身材真好,这条裙子我们店里就一件,跟量身定做的一样。”
叶馨儿转过身看镜子。酒红色的缎面裹在身上,腰收得紧,后背露出一大片,她从来没穿过露这么多背的衣服。可镜子里的那个身影确实好看,肩膀的线条顺下来,腰细,裙摆垂到脚踝,衬得她整个人像长高了一截。她有点慌,又有点说不清的得意。
帘子外面胡媚儿的声音传进来:“好了没?出来我看看。”
叶馨儿掀开帘子走出来。胡媚儿坐在沙发上,看见她出来,眼睛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嘴角慢慢翘起来。“我说什么来着?馨儿,你穿这个比你穿校服好看一百倍。”
叶馨儿脸红了。“太露了,我爸看见肯定要骂人。”
“你爸看见只会觉得女儿漂亮。”胡媚儿站起来,绕着她转了一圈,手在她后腰上轻轻按了一下,“你看这个腰,掐得多好。以前穿校服都看不出来。”她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跟你说了吧,那东西能把你身体里藏着的勾出来。这才穿了两次,你自己看看,是不是比之前有样子了?”
叶馨儿站在镜子前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穿酒红裙子的女孩。她想起昨晚摸自己腰线的那一下——好像真的圆了些,还是裙子衬的?她分不清了。胡媚儿的手还搭在她后腰上,掌心热烘烘的,她后背的皮肤起了层细小的疙瘩。
“就这条吧。”胡媚儿跟店员说,“再配双鞋。”
叶馨儿想开口说“太贵了”或者“换一条”,可店员已经去拿鞋了,胡媚儿也已经在翻手机准备付钱。她站在镜子前头又看了自己一眼,那个侧身的角度,下巴微微抬着,跟昨晚镜子里那个像胡媚儿的侧脸重合了一瞬。她赶紧把下巴收回来,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鞋拿来了,一双裸色的细带高跟凉鞋。叶馨儿平时只穿平底鞋,套上高跟鞋的时候站都站不稳,扶着试衣间的墙才没摔。胡媚儿在旁边笑,说“走两步就会了”。她扶着叶馨儿在店里走了两圈,叶馨儿脚底打晃,可走着走着居然找到了点感觉,胯自然地跟着步子摆起来。胡媚儿拍手说“你看,天生就会”。
买完裙子出来,胡媚儿又带她去了化妆品柜台。叶馨儿说“我不会化妆”,胡媚儿说“不用化,买支口红备着”。最后挑了一支豆沙色的,不算太艳。叶馨儿拿着那支口红坐进车里,袋子里还有裙子和鞋,她算了算这些东西的价钱,够她以前买一柜子衣服了。
“你爸给钱你就花,别替他省。”胡媚儿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他挣那么多钱,不给你花给谁花?你把自己弄得漂漂亮亮的,他看了也高兴。”
叶馨儿把口红盒子翻来覆去地看,没吭声。她想起中午饭桌上叶宏远那个担心的眼神,又想起胡媚儿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被人拽着线的木偶,往哪边动由不得自己。
晚上叶宏远回来得比昨天还早。叶馨儿换了家居服出来,可头发上别了胡媚儿给她买的那个珍珠发夹,嘴唇上抹了薄薄一层豆沙色口红。叶宏远一进门就看见了,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哟,我闺女今天怎么这么好看?”
叶馨儿摸了摸发夹。“胡姨给买的。”
“好看。”叶宏远换了鞋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她,“脸色比中午好多了,看来下午出去逛高兴了?”
叶馨儿点点头。胡媚儿从厨房探出头来喊吃饭,叶宏远往餐厅走,路过叶馨儿身边的时候拍了拍她脑袋。“高兴就好。爸就担心你闷在家里闷出病来。”
晚饭吃得比中午顺当。叶宏远讲了两件公司里的趣事,胡媚儿接话接得巧,叶馨儿跟着笑了两回。吃到后半截叶宏远提起下周酒会的事,问裙子挑好了没有。胡媚儿说挑好了,酒红色的,可好看了。叶宏远说“酒红色会不会太成熟”,胡媚儿说“你女儿穿什么都好看,你到时候看了就知道”。
叶馨儿低头扒饭,没接话。她忽然想,要是爸爸真看见那条露背裙子,会说什么?会像胡媚儿说的那样觉得“好看”,还是会皱眉头?她拿不准。以前她穿什么爸爸都说好,可那是因为她穿的都是规规矩矩的学生衣服。现在不一样了。
吃完饭叶宏远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叶馨儿坐过去挨着他。叶宏远顺手揽了她肩膀一下,眼睛没离开电视。“今天跟胡姨逛得开心?”
“还行。”叶馨儿靠在他胳膊上,犹豫了一下,“爸,我要是……变了,你还喜欢我吗?”
叶宏远低头看她,笑了。“说什么傻话,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闺女。”
叶馨儿把脸埋在他袖子上,闷闷地“嗯”了一声。她想说“我不是说长相”,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胡媚儿端着水果盘从厨房出来,放在茶几上,挨着叶宏远另一边坐下。叶宏远伸手拿了颗葡萄,胡媚儿拿牙签扎了块苹果递到他嘴边,他张嘴接了,很自然的动作。
叶馨儿直起身子,从沙发上站起来说去倒水。她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看着水哗哗地流。她忽然觉得客厅里那两个人坐在一起的样子很顺眼,顺眼得让她心里发慌。好像她才是那个多余的。
她端着水杯回房间,路过走廊的时候听见胡媚儿在客厅里笑,声音软绵绵的。叶馨儿关上门,把水杯放在书桌上,看见桌上那个扣着的小镜子。她翻过来看了一眼自己,豆沙色口红蹭掉了一些,剩点淡淡的印子。她拿纸巾擦干净嘴,把发夹也摘了放在桌上。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胡媚儿发来的消息:“裙子我挂你衣柜里了,酒会那天我帮你弄头发。早点睡,别瞎想。”
叶馨儿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个“好”。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楼下电视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爸爸和胡媚儿还在客厅里。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忽然觉得今天中午饭桌上那一幕又浮上来了——她张了张嘴想跟爸爸说实话,胡媚儿的手搭上来,话就没了。
她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在这个家里,她好像说不过胡媚儿。爸爸信胡媚儿,比信她多。
枕头有点潮,她抬手摸了一把脸,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她使劲吸了吸鼻子,把脸擦干净,又翻了个身面朝墙。衣柜门没关严,那条酒红色裙子的裙摆从门缝里露出来一截,在黑暗里泛着暗暗的光。叶馨儿盯着那截裙摆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闭上。
社交场上的错位
酒会定在周六晚上。
叶馨儿从周四就开始不安。那条酒红色裙子挂在衣柜里,她每天拉开柜门都能看见,裙摆上缀着细碎的亮片,灯光一照像撒了一层碎钻。她试过一次,腰收得极紧,领口开得低,后背露出一大片。她站在镜子前转了半圈,觉得镜子里的人有点陌生,肩膀不自觉地往下沉,下巴微微抬起,腰肢扭出一个她自己都没留意的弧度。她赶紧把裙子脱了,换回平时的棉布睡裙。
周五晚上胡媚儿来她房间,手里拎着一双裸色细跟鞋,跟高得吓人。“配那条裙子正好,”胡媚儿把鞋放在地毯上,自己蹲下去捏了捏叶馨儿的脚踝,“你脚白,穿这个颜色好看。”叶馨儿缩了一下脚,胡媚儿没松手,拇指在她脚背上摩挲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明天下午我约了化妆师,一点半到家里来。你爸说六点出发,来得及。”
叶馨儿想说不用这么麻烦,话到嘴边又咽了。胡媚儿站起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笑了一下。“紧张啊?就是去吃顿饭,见几个人。你爸那些生意上的朋友,你露个面就行。”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最近走路的样子好看多了,自己注意到的吧?以前有点毛躁,现在稳当了。”叶馨儿没接话,胡媚儿也不在意,带上门走了。
周六下午化妆师准时上门,在客厅支了镜子。叶馨儿坐在那儿被摆弄了一个多小时,化妆师往她脸上刷了一层又一层,最后拿唇刷蘸了正红色的口红,问她要不要淡一点。胡媚儿在旁边说不用,就这个色,衬她。叶馨儿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眉眼还是她的眉眼,可眼尾被眼线拉长了,嘴唇红得刺目,整张脸忽然有了攻击性。她伸手想拿纸巾蹭掉一点,胡媚儿按住她手腕:“别动,刚定好妆。”
叶宏远从书房出来的时候愣了一下。他站在楼梯口看了叶馨儿好几秒,才笑着说:“我闺女今天真漂亮。”叶馨儿站起来,裙摆扫过小腿,高跟鞋让她比平时高了一截,走两步就有点晃。胡媚儿在旁边伸手扶了她胳膊一下:“慢点,不着急。”
叶宏远自己开了车,胡媚儿坐副驾驶,叶馨儿一个人在后座。路上胡媚儿回头跟她说话,讲今晚都有谁去,哪个总带了太太,哪个总一个人来。“你跟着我叫人就行,不用多说话,笑一笑点个头。”叶馨儿嗯了一声,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裙摆,攥了一路。
酒店在城东,门口停了一溜好车。叶宏远把钥匙丢给门童,带着她们往里走。宴会厅在三楼,电梯门一开就是一股热烘烘的香气,混着酒味和香水味。水晶灯亮得刺眼,几十号人散在大厅里,男人穿西装,女人穿裙子,说话都压着嗓子笑。叶馨儿跟在胡媚儿半步后面,高跟鞋踩在地毯上陷下去又弹回来,她走得小心,怕崴脚。
第一个迎上来的是个矮胖中年男人,头发抹得锃亮,远远就伸出手。“叶总!可算把您盼来了。”叶宏远跟他握了手,胖男人目光往后一偏,落在胡媚儿身上,笑得眼睛眯成缝:“嫂子今天真精神。”胡媚儿抿着嘴笑,点了点头。胖男人的视线又往旁边挪,看见叶馨儿的时候停住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领口和腰线上多停了两秒,然后转向叶宏远,语气里带了点暧昧:“叶总,这位是……?”
叶宏远笑着伸手把叶馨儿往前带了带:“我女儿,馨儿。今天带她出来见见世面。”
胖男人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堆起笑来:“哎哟,千金都这么大了!出落得……真标致。”他那个“标致”说得慢,尾音拖得长,目光在叶馨儿嘴唇上又溜了一圈。叶馨儿扯了扯嘴角,叫了声“叔叔好”,声音比平时细。胖男人哈哈笑着拍拍叶宏远肩膀:“好福气,好福气。”
走开之后叶馨儿松了半口气。胡媚儿凑过来低声说:“那是你爸的老合作伙伴,王总。人热情,就是说话没把门的。”叶馨儿没吭声,她总觉得那个王总看她的眼神不太对,不像看一个十六岁的女孩。
大厅里人越来越多,叶宏远带着她们一路跟人打招呼。叶馨儿跟在后面,笑到脸发僵。她发现一件事:那些男人看她的时候,目光停留的时间都比看别人长。有个瘦高个子的男人跟她爸碰了杯,转头问她:“你是胡女士的妹妹吧?姐妹俩长得都好看。”叶馨儿脸一下子烧起来,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胡媚儿在旁边笑着拍了她肩膀一下:“什么妹妹呀,这是馨儿,老叶的闺女。我哪有这么年轻。”瘦高男人“哦”了一声,表情讪讪的,可眼睛又往叶馨儿身上扫了一遍,嘴里说:“不像不像,真看不出来。”
叶馨儿攥紧了手里的果汁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裙子的领口是低,腰掐得是紧,可她明明才十六。她忽然想起出门前镜子里的那张脸,红唇、眼线、盘起来的头发,站在胡媚儿旁边确实像同龄人。这个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又有人过来搭话。这回是个穿墨绿旗袍的中年女人,挽着个年轻男伴,走到叶宏远面前叫了声“叶老板”,然后目光落到叶馨儿身上,愣了一下,转头跟旁边人说:“老叶换人了?这位看着面生啊。”她声音不大,可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空气安静了一瞬。叶宏远脸上挂不住,咳了一声:“李太太开玩笑,这是我女儿。”那女人捂着嘴笑:“哎呀不好意思,灯光暗,看岔了看岔了。”可她那个笑分明没多少歉意,眼睛在叶馨儿和胡媚儿之间来回扫。
叶馨儿觉得整个大厅的人都在看她。她脚趾在鞋里蜷起来,脚跟被新鞋磨得生疼。她往后退了半步,想躲到叶宏远身后去,可胡媚儿比她快一步,伸手搭上她后背,稳稳地把她推回人前。“馨儿头一回出来,有点认生,”胡媚儿笑着对那女人说,“李太太别见怪。”她语气温温柔柔的,可那只搭在叶馨儿后背上的手用了点力,指甲隔着薄薄一层裙料掐了她一下。叶馨儿疼得差点出声,硬忍住了。
应付完这一拨,叶宏远被几个男人叫走谈事,交代胡媚儿看着叶馨儿。胡媚儿带她到靠墙的沙发坐下,从侍者托盘里拿了两杯香槟,递了一杯给叶馨儿。“喝吧,香槟不醉人。”叶馨儿接过来抿了一口,凉的,有点酸,气泡在舌头上炸开。胡媚儿自己也喝了一口,靠在沙发背上,慢悠悠地说:“刚才那个李太太,出了名的嘴碎。不过她有一句说对了。”
叶馨儿转头看她。
“你今天确实不像十六。”胡媚儿歪着头打量她,目光从她眉眼滑到嘴唇,再到领口露出来的一小截锁骨,笑得很淡,“你爸那些朋友,眼睛都毒。你要是再这么站出去,不用别人说,你爸自己就该觉出不对了。”她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馨儿,你自己喜欢今天这样吗?”
叶馨儿捏着杯脚,没说话。她不喜欢那些男人的眼神,可她又不得不承认,站在镜子前的那一刻,她心里有一丝说不清的得意。那个化了妆的自己确实好看,比平时好看,好看得叫人挪不开眼。这种得意让她羞愧,可她没办法把它从心里剜出去。
“你穿着那条裙子走路的时候,”胡媚儿继续说,语气像在聊天气,“腰是这么扭的。”她学着叶馨儿刚才的样子,腰肢轻轻摆了一个弧,很细微,可做出来就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叶馨儿脸腾地红了,她根本没觉得自己走路在扭。“我没有。”
“你有,”胡媚儿笑了一声,“你自己看不见罢了。不过没关系,挺好看的,比你平时那个蹦蹦跳跳的样子稳重多了。”她喝掉最后一口香槟,把杯子放回托盘,“就是别再让人认错就行了。待会儿你爸回来,你少说话,笑就行。我帮你挡着。”
叶馨儿想说不用你挡,可胡媚儿已经站起来,理了理裙子,往叶宏远那堆人走过去了。她远远看见胡媚儿走到叶宏远身边,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叶宏远往她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胡媚儿的手顺势搭上叶宏远的小臂,那个动作自然得像是做了千百遍。叶馨儿把杯子里剩下的香槟一口灌下去,气泡冲上鼻子,呛得她咳了两声。
她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周围人来人往,没人再过来跟她搭话。有几个年轻女孩聚在不远处说笑,穿着浅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脸上干干净净的妆。叶馨儿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酒红色和脚上的裸色高跟鞋,忽然觉得自己比她们老了十岁。她低头把裙摆往膝盖下面拽了拽,刚拽下去又弹回来,料子太滑,根本盖不住。
叶宏远谈完事回来找她,脸色比刚才沉一点。“馨儿,刚才王总跟我说了句话。”他坐到她旁边,语气斟酌着,“他说……你看着比实际年龄大,让我多看着点。”叶宏远看着她,目光里有点困惑,又有点说不清的东西,“你今天是不是妆化太浓了?你妈——胡姨给你弄的?”
叶馨儿心里一紧。她想说不是我要化的,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憋屈。她抬头看着叶宏远:“爸,你觉得我这样不好看吗?”
叶宏远被她问住了,顿了一下才说:“好看是好看,就是……你才十六,不用弄这么成熟。”他伸手把她肩膀上的头发拨了拨,动作很轻,“下回别听你胡姨瞎折腾,你就穿你平时那些小裙子,挺好的。”
叶馨儿鼻子一酸,差点点头。可胡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走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碟小蛋糕,笑吟吟地往叶宏远手里一塞:“老叶,你尝尝这个,巧克力味的,馨儿刚才说想吃。”她顺势坐在叶宏远另一边,隔着他对叶馨儿眨眨眼,“馨儿,你爸是不是说你今天太漂亮了?我就说吧,你还不信。”她转头对叶宏远笑,“老叶,你闺女长大了,你还当她小丫头呢。今天多少人夸她,你没听见?”
叶宏远被她这么一说,脸上的沉色散了些,咬了口蛋糕含含糊糊地说:“夸归夸,我就是觉得……”胡媚儿拿纸巾替他擦嘴角,打断了他:“觉得什么呀,女儿漂亮你还不高兴。馨儿,别理你爸,他就舍不得你长大。”
叶馨儿看着胡媚儿的手指从叶宏远嘴角收回来,动作亲昵又自然。她刚才差点说出口的那句“我不想穿成这样”就这么被堵了回去,堵得严严实实。她站起来说去洗手间,胡媚儿要陪她,她说了句“不用”就走开了。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镜子前补妆的女人排了一排。叶馨儿挤到最里面那个隔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后跟果然磨出了水泡,皮已经破了,丝袜上洇了一小点红。她蹲下去把鞋脱了,光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脚趾头一个个松开,舒服得她叹了口气。
外面有人进来,高跟鞋敲着地砖,两个女人在洗手台前说话。一个说:“叶宏远今天带的那个真是他闺女?我看不像。”另一个笑了一声:“管她是不是呢,反正老叶自己认就行。你没看胡媚儿那个样子,巴不得别人认错。”第一个又说:“那姑娘看着挺小,穿成那样出来,也不知道是谁的主意。”第二个压低了声音:“还能是谁,胡媚儿呗。她什么出身你又不是不知道,能教出什么好来。”
叶馨儿蹲在隔间里,脚趾头慢慢蜷紧了。她听得出那两个声音里毫不掩饰的轻蔑,像在看什么脏东西。她想推门出去说“你们胡说什么”,可腿蹲麻了,站不起来。外面那两个人补完妆走了,门开开关关,走廊里的音乐声涌进来又退出去。
她扶着墙站起来,把鞋重新套上,后跟碰到水泡的地方疼得她嘶了一声。她推门出去,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镜子里的女孩红着眼眶,嘴唇还是那么红,领口还是那么低。她伸手把盘起来的头发拆了,乌黑的头发散下来盖住肩膀,挡掉了一截露出来的胸口。她把口红蹭掉了大半,又拿洗手液把眼线晕开的地方擦了擦。镜子里的人终于像个十六岁的女孩了,只是眼眶红得厉害。
她回到大厅的时候胡媚儿一眼就看见了她,走过来低声问:“头发怎么散了?妆也花了。”叶馨儿没理她,径直走到叶宏远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子:“爸,我想回家。”
叶宏远低头看她,大概被她散着头发红着眼眶的样子吓了一跳:“怎么了?不舒服?”
“嗯,脚疼。”叶馨儿把脚伸出来给他看后跟的水泡,丝袜上洇开的血迹已经干了一点。叶宏远皱起眉,转头跟旁边人打了个招呼,说孩子不舒服先走一步。胡媚儿站在两步外看着,脸上还挂着笑,可眼神冷下来。她走过来扶叶馨儿胳膊,叶馨儿把胳膊抽走了。
回去的车上谁都没说话。叶宏远从后视镜里看了叶馨儿好几眼,她缩在后座角落里,头发挡着脸,鞋脱了放在脚边。胡媚儿坐在前面,对着后视镜理了理鬓角,忽然开口:“老叶,今天是我没想周到。裙子是我挑的,妆也是我让化的,我就想着馨儿大了,带出来给你长长脸,没想到……”她声音低下去,带点委屈,“没想到让人说闲话。”
叶宏远从鼻子里出了一口气:“不怪你。那些人嘴碎。”
叶馨儿在后座攥紧了散下来的头发。她想说不是嘴碎的事,可她知道说了也没用。车拐进小区大门的时候,胡媚儿又开口了:“馨儿,胡姨跟你道个歉。下回不这样了,啊?”她从副驾驶扭过身来,伸手拍了拍叶馨儿的膝盖。叶馨儿低头看着那只手,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涂着裸色的甲油。她没有躲,也没有应声。
车停进车库,叶馨儿先下了车,光脚踩着水泥地往电梯走。叶宏远在后面喊她穿鞋,她没回头。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听见胡媚儿在跟叶宏远说:“青春期,脾气大,你别跟她急。”叶宏远叹了口气。
叶馨儿靠在电梯角落里,脚后跟一跳一跳地疼。电梯镜面映出她的样子,散着头发,脸上花花的,裙子皱巴巴的。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刚才胡媚儿学她走路的样子,腰那么一扭。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在裙子里收得紧紧的。她伸手把裙子侧面的拉链往下拉了拉,松快了一点,可那种被人盯了一整晚的感觉还黏在皮肤上,洗不掉似的。
电梯到了,她光脚走出去,走廊的灯是声控的,啪地亮了。她站在家门口等叶宏远上来开门,低头看见自己脚背上被高跟鞋勒出来的红印子,一条一条的,像被什么捆过。
被设计的公开出丑
那天夜里叶馨儿几乎没怎么睡。脚后跟的水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磨,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最后把枕头垫在脚踝底下,让伤处悬空着才勉强合眼。可睡也睡不踏实,梦里全是宴会厅里那些人的脸,一张张凑过来,嘴角挂着笑,眼睛却像在看什么稀奇物件。她梦见自己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腰身一扭一扭地走,走两步回过头来,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分明是胡媚儿的,可长在她自己脸上。她吓醒了,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
床头柜上手机震了两下。她摸过来看,是胡媚儿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馨儿,醒了吗?昨晚的事胡姨想了一夜,心里过意不去。今天下午叶氏有个慈善拍卖预展,你爸让你也去,说是带你散散心。胡姨给你备了套衣裳,放在你衣帽间最左边那个柜子里了,你试试合不合适。”
隔了半分钟又来一条:“你要是不想穿胡姨挑的,就穿自己平时那些也成。就是别再穿昨晚那双鞋了,脚还疼吧?”
叶馨儿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翻扣在枕头上。她翻了个身,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脚后跟一跳一跳地疼,提醒她昨晚不是做梦。可胡媚儿这条消息写得滴水不漏,关心有了,退路也给了,她要是不去反倒显得她不懂事。叶宏远昨晚在车上那声叹气她还记得,从鼻子里出来,沉甸甸的。她不想再让爸爸为难。
起床洗漱的时候她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十六岁的脸还是那张脸,眉眼没变,可眼神里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水面底下沉着什么,看不太透。她凑近了些,扒开下眼皮看了看,眼白里爬着几根红血丝。嘴唇倒是红润,不用涂东西就带着血色,她自己看着都觉得陌生。她拧开水龙头用凉水扑了把脸,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往下压了压。
衣帽间最左边那个柜子,她拉开的时候愣了一下。里面挂着一套米白色的针织裙,领口开得不大,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看着倒是规矩。旁边配了双低跟的软皮鞋,鞋后帮特意做成了软的。这套衣裳跟她平时穿的风格差得不多,甚至更素净些。叶馨儿伸手摸了摸料子,细软厚实,是好东西。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换上了。对着镜子转了个身,裙摆平平整整地垂着,腰线收得刚好,不紧。她松了口气。
下午叶宏远的车来接她。上车的时候叶宏远从前排回过头来看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点了点头:“这身好,简单大方。”又看了看她的脚,“鞋行吗?不行就换一双。”叶馨儿说行,软底的。叶宏远这才转回去,跟司机说了声走。胡媚儿坐在副驾驶,今天穿了一身墨绿的丝绒套装,头发盘得高高的,耳垂上坠两粒翡翠。她从后视镜里看了叶馨儿一眼,笑了一下:“我就说这套合适吧,颜色衬她。”叶馨儿嗯了一声,扭头看窗外。
预展设在叶氏大厦顶楼的展厅,玻璃幕墙外面能看见半座城的楼顶。叶馨儿跟着叶宏远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聚了不少人,端着香槟杯三三两两地站着,见了叶宏远都笑着点头。叶宏远一一回应,手虚虚地搭在叶馨儿后背上,带着她往里走。有人问“这位是”,叶宏远就说“我女儿”,语气里带着那种理所当然的骄傲。叶馨儿站在他旁边,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这些她从小就会,跟着爸爸出席过多少回了。
胡媚儿跟在他们后面半步远的地方,时不时凑上来跟人寒暄两句,手自然地搭在叶宏远胳膊上。有人夸叶馨儿长得标致,胡媚儿就笑着接话:“可不是嘛,越大越出挑,我都快比下去了。”说得周围人都笑起来。叶馨儿听着这话心里别扭,面上还得跟着笑。
变故出在预展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叶馨儿记得很清楚,她当时正站在一幅水墨卷轴前面,旁边是叶氏一个长期合作的供应商太太,四十来岁,圆脸盘,说话慢条斯理的,正问她平时学不学国画。叶馨儿摇头说没正经学过,只是看着好看。那太太就说“女孩子学点这个好,静心”,叶馨儿点头应着,觉得这位太太人还算和气。
然后她忽然觉得后颈一凉,像有什么东西贴着皮肤滑了一下。她下意识伸手去摸,指尖碰到后领口,什么也没有。她以为是空调风吹的,没在意。可紧接着腰上收了一下,裙子的腰线忽然紧了,紧得她小腹一缩。她低头去看,针织裙的腰身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形,原本松快的线条贴着肉收紧,把腰掐得细细的,胸口那块也撑起来,料子绷着,显出底下的轮廓。她站在那儿愣了两秒,脑子里嗡地一声。
不可能。这套裙子她出门前试过,明明合身。
旁边那位供应商太太还在说话,说着说着声音慢下来,目光从她脸上往下移了移,嘴唇张了张,没说出话,表情变得有点古怪。叶馨儿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自己,裙子的领口不知什么时候往下滑了一截,露出锁骨下面一片白腻的皮肤。她赶紧伸手往上拽,可那领口像活的一样,拽上来一点又滑下去,反而把肩膀也露出来了。她手忙脚乱地捂着胸口,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身后的展台,一只青瓷小瓶晃了晃,她慌忙又伸手去扶——手一松开,领口又往下掉。
周围安静了一瞬。那种安静是有重量的,像有人按了暂停,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过来。叶馨儿听见旁边有人倒抽了一口气,接着是压低了嗓子的议论声,嗡嗡的,像蜂群在远处响。她看见几张脸转过来,表情各异,有惊讶的,有好奇的,有那种想看又不好意思直看的。一个穿灰西装的年轻男人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
叶馨儿脸烧得厉害,恨不得钻到展台底下去。她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胳膊压着领口,可那裙子像跟她作对似的,从肩膀往下滑,她越拽越往下掉。她感觉到后背的拉链也松了,后腰那块布料往外翻着,凉飕飕地贴着皮肤。她站在原地不敢动,一动就掉得更多。
“馨儿?”叶宏远的声音从人群外面传过来。他拨开两个人走进来,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干净,看见她的样子,那笑就僵住了。他眼睛睁大了些,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捂着胸口的手上,又移到她露出来的肩膀上,眉头拧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快步上前披在她身上,大手按住她肩膀,低声问:“怎么回事?”
叶馨儿摇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能说什么?说裙子自己变了?说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她抓住叶宏远外套的前襟裹紧自己,那外套带着爸爸身上的温度和一点男士香水的味道,可她觉得整个展厅的人都在透过那件外套看她。
胡媚儿这时候从人群后面挤过来,手里还端着半杯香槟,看见这情形,杯子往旁边人手里一塞,三步并两步过来。“哎呀”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周围一圈人都能听见。她伸手帮叶馨儿拢了拢外套领子,嘴里说着:“这孩子,是不是刚才在那边试戴首饰的时候把裙子勾着了?我就说那几件展品别动手摸,她不听。”一边说一边冲周围人笑,那笑里带着点无奈,像在说小孩子不懂事让大家见笑了。
叶馨儿猛地抬头看她。胡媚儿没看她,手在她后背轻轻拍着,一脸焦急和心疼,嘴里还在跟叶宏远解释:“老叶你别急,可能拉链滑了,小姑娘家家的没注意。”又转头对旁边的人说:“没事没事,小孩子衣裳没穿好,大家继续看啊。”
叶宏远脸色铁青,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好发作,只沉声说:“先回去。”他揽着叶馨儿肩膀往外走,叶馨儿裹着他的西装,低头盯着地面,脚步虚浮。走过人群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笑,那笑压得很低,可还是钻进她耳朵里。她咬着嘴唇内侧,咬出一点铁锈味。
到电梯口的时候叶宏远松了手,转过身去跟跟上来的助理交代什么。叶馨儿靠在电梯门旁边的墙上,外套底下那件裙子还在往下滑,她一只手攥着领口,另一只手伸到背后去摸拉链。拉链头好好地在最上面,没滑。她顺着拉链往下摸,摸到中间某处,指尖碰到一小截粗糙的线头,像是什么东西被拆开过又重新缝上的痕迹。她心里咯噔一下。
胡媚儿跟了过来,站在她旁边,从手包里掏出粉饼补了补妆,对着小镜子抿了抿嘴唇。电梯门开了,叶宏远先进去,胡媚儿跟着进,叶馨儿最后。电梯往下走的时候胡媚儿忽然叹了口气,对着电梯门上的倒影说:“馨儿啊,下回穿衣裳真得注意点,这种场合多尴尬。你爸脸上挂不住。”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叶馨儿攥着外套的手紧了紧。她盯着胡媚儿在电梯门上的倒影——那张妆容精致的脸,丹凤眼微微弯着,嘴角还挂着那抹笑。她忽然想起出门前在衣帽间,她拉开柜门的时候那套裙子就挂在那儿,整整齐齐的,标签都没有,像是专门备好的。她当时只觉得是胡媚儿细心,现在想来,那裙子挂的位置太显眼了,最左边那个柜子,一拉开就是。她平时穿的衣服都在右边。
叶宏远站在最前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绷得很紧。电梯到了一楼,门一开他就大步往外走,叶馨儿小跑着跟上,脚后跟又疼起来。到车上叶宏远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馨儿,你跟爸爸说实话,裙子怎么回事?”
叶馨儿张了张嘴。胡媚儿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着她,脸上还是那副关切的表情,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像水面下的鱼尾巴一甩就没了。叶馨儿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我不知道……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
胡媚儿马上接话:“肯定是展会上人多,谁挤着蹭着了,或者勾到哪儿了。老叶你别怪孩子,她也不想的。”她扭过身来拍了拍叶馨儿膝盖,“回去胡姨帮你看看那裙子,能补就补。”
叶馨儿没应声。她把脸扭向车窗外面,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看见自己映在玻璃上的眼睛,里头烧着一团火,闷在里头出不来。那截线头的手感还留在她指尖上,粗糙的、被拆开又缝上的触感,她越想越觉得胃里往上翻。
到家之后叶馨儿直接上了楼,把叶宏远的西装脱下来叠好放在楼梯口,说了声“爸我上去了”。叶宏远在楼下叫她吃点东西,她说不饿。胡媚儿在客厅里跟叶宏远说“让她静一静”,声音温柔得像棉花糖。叶馨儿听见了,脚步没停。
她进了自己房间反锁上门,把身上那件裙子从头上扯下来,翻到背面。拉链内侧的缝线果然有一小段颜色不一样,新线比旧线亮,针脚也密。她用手指抠了抠那段线,线头松了,露出底下一小片剪开的里衬。她捏着那片剪开的衬布,手有点抖。这不是勾的,是有人拆开过,把什么东西缝进去了。
她想起胡媚儿昨天在车上说的那句“下回不这样了”,说得轻飘飘的,像哄小孩。可转头就给她备好了另一套衣裳,连鞋都想到软底的。她蹲在地板上,把那件裙子团成一团,指甲掐进掌心里。
床头柜上那个锦盒还在,胡媚儿半个月前给她的,说是“好东西”。她一直没打开过,胡媚儿说里头的东西会让她“变得更迷人”,她当时觉得别扭,随手塞进抽屉最里头。现在她拉开抽屉把锦盒翻出来,盒盖上的暗纹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她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胸口那股闷火越烧越旺,烧得她眼眶发酸。
她恨这东西。她不知道里头是什么,可她能感觉到自己这些天不对劲,腰身、眼神、走路的步子,都在往一个她控制不住的方向滑。昨晚宴会上那些人看她的眼神,今天展厅里那些人的笑,根子都在这个盒子里。她拿起盒子想往地上摔,手举到半空又停住了。摔了又能怎样?万一里头的东西碎了溅出来,沾到身上?她不知道这东西的底细。
她把盒子重新扔进抽屉,用力推上,抽屉撞出一声闷响。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看着自己——十六岁的脸,可肩膀、腰、胸口的线条,都带着一种不属于她的成熟。她伸手掐了一把自己的腰,掐得生疼,那块肉又软又韧,手感陌生得让她想哭。
门外响起敲门声。胡媚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温温软软的:“馨儿,胡姨给你热了杯牛奶,放门口了。你早点睡,明天就好了啊。”
叶馨儿没出声。她听见脚步声沿着走廊远了,才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裙子扔在地上,她光脚踩上去碾了碾。脚后跟的水泡又磨破了,可她顾不上疼。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得把这东西弄明白,得把它毁了,彻彻底底地毁了。可怎么毁,她不知道。她连那盒子里到底是什么都没看清过。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抽屉上,又移到手机屏幕上。胡媚儿刚才发的消息还亮着,最后一句是“下回不这样了”。叶馨儿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手指停在叶宏远的号码上,停了好久,最后还是锁了屏。说了又怎样呢?爸爸会信吗?昨晚在车上他信了胡媚儿的话,今天在展厅里胡媚儿三言两语就把事情推到了“裙子勾着了”上头。她没有人证,没有物证,那截线头她刚才抠松了,可胡媚儿要是说那是她自己弄的,爸爸会信谁?
叶馨儿把手机扔到床上,站起来把那件裙子卷了卷塞进衣柜最底下的角落里,用别的衣服压住。她得想个法子,不能这么等着。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楼下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胡媚儿在厨房里跟阿姨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飘上来,带着笑。那笑声柔柔软软的,可叶馨儿听着,后脊梁一阵一阵发凉。
她走到门口把牛奶端进来,没喝,倒进了洗手间的马桶里。看着白色的液体转着圈冲下去,她攥着空杯子站在洗手间瓷砖地上,脚底板冰凉。明天,明天她得做点什么。
戒不掉的皮
第二天一早,叶馨儿是被脚底一阵刺痒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把脚从被子里伸出来,以为是昨晚磨破的水泡在结痂。可低头一看,脚后跟那一片皮肤白得像纸,边缘翘起来一层薄薄的皮,她用指甲轻轻一撕,竟扯下整片死皮来,底下露出的新肉粉嫩嫩的,看着没什么异样,可那触感——她用手指搓了搓,粗粝得像砂纸。她坐起来把脚扳到眼前仔细瞧,脚掌外侧也起了硬茧,昨天还没有的,一夜之间就冒出来了,按上去硬邦邦的,像穿了十年高跟鞋磨出来的。
叶馨儿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晚把裙子塞进了衣柜最底下。她光着脚跳下床,拉抽屉时手有点抖。盒子还在,压在几件叠好的T恤下面,摸上去凉丝丝的,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她把它捧到窗前的书桌上,拉开窗帘,让早晨的光照进来。
盒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腥甜味散出来。里面那张人皮叠得整整齐齐,颜色比昨晚浅了些,从蜜色变成了奶白,可质地还是那副样子——薄得透光,摸上去温温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韧劲。叶馨儿盯着它看了半天,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看大人放鞭炮,她怕响,躲在屋里隔着玻璃看。那时候她觉得鞭炮炸开挺可怕的,可现在她看着这张皮,觉得比鞭炮可怕一百倍。
她翻出抽屉里的打火机,那是去年野营时爸爸塞给她的,说留着点篝火用。她捏着打火机,把皮拎到洗手间瓷砖地上,蹲下去点。火苗舔上去的那一瞬,皮面泛出一层油光,像热锅上化开的猪油,可烧了十几秒,火苗灭了,皮上连个焦印都没留下。她又试了一次,这回把皮翻了个面,拿打火机的内焰对着烧,火苗蓝汪汪地蹿起来,烧了快半分钟,她的手指头烤得发烫,不得不松了手。皮落在地上,捡起来一看,还是那样,温温的,软软的,连个烟熏的痕迹都没有。
叶馨儿把打火机往地上一摔,金属壳子弹起来磕在浴缸沿上,发出一声脆响。她喘了几口气,又跑回书桌翻出剪刀。那是胡媚儿前阵子给她买的,说是裁纸用的小剪刀,银色不锈钢的,刃口挺利。她把皮摊平在地砖上,拿剪刀尖对准中间,使了狠劲往下戳。皮面凹下去一个坑,剪刀尖滑开了,像戳在浸了油的皮革上。她换了个角度,这回用剪刀刃口夹住皮边,两只手一起用力往下剪,剪了七八下,皮边连根毛都没掉。
她喘着粗气坐在地上,后背抵着浴缸,剪刀从手里滑出去,当啷一声掉在瓷砖上。洗手间的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头发散着,眼圈发青,嘴唇干得起皮,活像个熬了三天夜的人。可她的肩膀和胸口还是那副样子——她低头看了一眼,睡裙的领口被撑得有点变形,锁骨下面那片皮肤白得发亮,曲线跟昨天一样,一点没消下去。
她站起来洗了把脸,冷水扑上去的时候她打了个激灵。从洗手间出来,她光脚踩在地毯上,脚底的硬茧蹭着绒面,发出沙沙的细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脚掌外侧那块茧又黄又硬,跟胡媚儿脚上那些老皮一个颜色。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袜子翻出来穿上,又套了双厚棉袜,把脚裹得严严实实的。
下楼吃早饭的时候,她特意穿了双包住脚踝的短靴,裤子也换了条宽松的直筒裤。胡媚儿坐在餐桌那头,面前摆着一碗白粥,筷子夹着半块腐乳,慢条斯理地往粥里拌。看见叶馨儿下来,她抬眼笑了笑:“今天穿这么严实?外头太阳大,别捂出痱子来。”
叶馨儿没接话,拉开椅子坐下,拿了个包子掰开。她爸叶宏远坐在主位上翻手机,头也没抬,只说了句:“馨儿,昨天你胡姨给你热的牛奶怎么没喝?早上阿姨收拾杯子,看见马桶边上有奶渍。”
叶馨儿手里的包子停在半空。她没想到这个也会被翻出来,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我……睡前不想喝,怕起夜。”
叶宏远嗯了一声,没再追问。胡媚儿在旁边慢悠悠地接了话:“不想喝就不喝呗,跟胡姨说一声就是了,倒马桶里多可惜。”她语气温温的,像随口一说,可叶馨儿听得出那里头的意思——你倒掉我热的东西,我可看见了。
叶馨儿低头啃包子,没吭声。她余光瞥见胡媚儿把粥碗端起来,手指捏着碗沿,那手背上的皮肤细白细白的,指甲修得圆润干净。可叶馨儿知道那双手底下藏着什么——她昨晚倒牛奶的时候,在洗手间镜子里看见胡媚儿从走廊那头走过去,脚下穿着双软底拖鞋,脚后跟露在外面,那一片皮又黄又厚,裂着细纹,跟她脚上刚冒出来的茧子一模一样。
吃过饭,叶宏远先出了门。叶馨儿想跟着溜上楼,被胡媚儿叫住了:“馨儿,来厨房帮胡姨剥几颗蒜,阿姨今天做红烧肉。”叶馨儿站住脚,心里一百个不愿意,可她爸还没走远,门口换鞋的动静还在,她不好当面驳胡媚儿的面子,只好磨蹭着进了厨房。
胡媚儿从冰箱里拿出蒜头搁在台面上,自己倚在料理台边,手里转着一根筷子,看叶馨儿剥蒜。剥了两颗,胡媚儿忽然开口了,声音压得低低的:“昨晚试过了?”
叶馨儿手指一僵,蒜皮卡在指甲缝里。
“烧了?剪了?”胡媚儿笑了一下,嘴角弯得恰到好处,眼角的鱼尾纹挤出来几道,“没用的。那东西不怕火,也不怕剪子。你胡姨头一回碰它的时候,也这么试过。”
叶馨儿抬起头看她,嗓子发干:“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多了。”胡媚儿把筷子搁下,往前凑了凑,手肘撑在台面上,领口微微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白腻的皮肤。她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体己话:“馨儿,你穿都穿了,它记住你了。你越跟它拧着来,它越缠得紧。你昨晚是不是觉得脚上起茧子了?”
叶馨儿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脚,短靴的鞋帮硌着脚踝,她没说话,可脸上的表情已经答了。
胡媚儿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又软又长,像真替她发愁似的:“我本来不想跟你说这些,怕你害怕。可你这孩子倔,不说清楚你非得把家拆了不可。这东西吧,穿一回,它就认得你的皮了。你好好养着它,它慢慢就服帖了,你想脱就脱,想穿就穿。你要是一天到晚想着烧它剪它,它反噬起来——你瞧你脚上那茧子,这才一晚上呢。”
叶馨儿攥着半颗蒜,指甲掐进蒜肉里,汁水渗出来辣得她指尖发疼。她咬着嘴唇问:“那我要是不穿了呢?再也不碰它了,它能自己走吗?”
胡媚儿直起身来,把筷子拿起来,在指尖转了个圈:“走?它往哪儿走?它现在跟你的皮长在一块儿了。”她顿了顿,语气放得更缓,“你也别太担心,胡姨这儿有法子帮你养着,你听胡姨的话,慢慢来,不遭罪。”
叶馨儿把蒜往台面上一搁,转身就要走。胡媚儿在她背后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你脚上那茧子,今晚拿热水泡泡,拿磨脚石磨磨,能下去。可你要是再拿火烧它——下回起的可就不光是茧子了。”
叶馨儿脚步一顿,没回头,径直上了楼。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门反锁了,坐在床沿上把短靴脱了。袜子扒下来一看,脚后跟那一片死皮又厚了一层,边缘翘起来的皮屑蹭在袜子里头,白花花的一层。脚掌外侧那块茧更硬了,她用指甲掐了一下,掐不动,跟掐在木头上似的。她想起胡媚儿脚上那些老皮,又想起昨晚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肩膀和胸口的曲线,胃里一阵翻搅。
她翻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打了几个字——“人皮穿上脱不下来”。搜出来的全是些怪谈帖子、恐怖小说片段,没一条正经东西。她又换了几个关键词,翻了七八页,有个论坛帖子里提了一句“皮术”,底下有人回“找老江湖问问”,再往下就没了。叶馨儿把那个帖子截了图,存进相册里,又觉得不保险,拿备忘录把关键词抄了一遍。
下午她没下楼,胡媚儿也没来叫她。阿姨把午饭端到门口,她端进来吃了半碗饭,把红烧肉全拨到一边没碰。吃到一半她想起胡媚儿早上说的“养着它”,筷子一搁,跑到洗手间把脚泡进热水里。热水漫过脚踝,脚后跟的死皮泡软了,她拿指甲一点一点往下撕,撕了厚厚一层,底下露出来的新皮还是粗的,跟没撕之前差不了多少。她又拿磨脚石蹭,蹭了半天,茧子下去了一点,可脚掌外侧那块硬邦邦的还在,按上去跟按在骨头上似的。
她正蹲在地上收拾磨脚石,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胡媚儿的消息,就一行字:“泡完脚拿这个擦。”底下附了张照片,是个白色小瓷瓶,瓶身上没标签,旁边搁着胡媚儿的手做参照,那手背上涂着护手霜,油亮亮的。
叶馨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没回。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脚上的水没擦干就套上袜子,湿漉漉地踩着拖鞋在屋里走了两圈。走到镜子前面,她撩起睡裙看了一眼——腰侧那道弧线比昨天更明显了,胯骨往外的弧度也大了些,她拿手量了量,腰围好像又细了一指。她十六岁的骨架撑不起这样的线条,可那肉就这么长上去了,软乎乎地贴在骨头上,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傍晚的时候她听见楼下有动静,胡媚儿在客厅里打电话,声音不大,可叶馨儿把房门开了条缝,能听见几句。胡媚儿在跟人说“那孩子倔得很”“得慢慢来”“东西是好东西,就是认主”,说完笑了两声,那笑声跟平时在家里的不太一样,带着点叶馨儿说不上来的味道,像菜市场里挑西瓜的人拍了拍瓜皮,笃定里头是红的。
叶馨儿把门关上,背抵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她想起那个论坛帖子里的“老江湖”,可那帖子是两年前的了,底下没人再回过。她又打开手机翻到那张截图,把关键词抄在便利贴上,贴到书桌前面的墙上。贴完了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她一个十六岁的学生,上哪儿找什么“老江湖”去?可除了这个,她实在想不出别的法子。
晚上洗澡的时候她没敢再泡脚,匆匆冲了一遍就出来了。擦身子的时候她特意把毛巾翻到干的那一面擦脚,擦完把毛巾直接扔进洗衣篮,没敢往挂钩上搭。躺到床上她把脚缩进被子里,两只脚互相蹭了蹭,脚掌外侧的茧子蹭着脚背,沙沙的,像砂纸磨木头。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还有昨晚没散干净的腥甜味,淡淡的,盖在洗衣液的香味底下,不仔细闻闻不出来。可她闻出来了,那味道让她想起胡媚儿凑近说话时领口里飘出来的气息,一个味儿。
她爬起来把枕套扒了,从柜子里翻出个新的换上,旧的团了团塞进洗衣篮最底下。躺回去的时候她盯着天花板,心想明天得去趟学校图书馆,拿电脑查查那个论坛还在不在。可转念又想起明天下午有体育课,要换运动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后跟的死皮又翘起来了,穿运动鞋肯定磨得疼。
正想着,手机又亮了。胡媚儿发来第二条消息:“明天体育课别穿运动鞋了,胡姨给你请了假,说你脚扭了。”底下紧跟着一句,“你爸那边我说过了,他让你好好歇着。”
叶馨儿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胡媚儿连她明天有体育课都知道,连她脚磨破了都知道。她翻身坐起来,把脚从被子里拽出来,借着床头灯的光看——脚后跟那片新撕过的地方又起了一层白皮,薄薄的,跟保鲜膜似的,一搓就掉。她搓了两下,皮屑簌簌落在床单上,像下了一场小雪。
她把手缩回来,不敢再搓了。胡媚儿说得对,她越拧着来,那东西长得越快。可她不甘心,凭什么要听胡媚儿的?她盯着墙上那张便利贴,把“老江湖”三个字又看了一遍,心想哪怕是大海捞针,她也得试试。
她把灯关了,屋里黑下来。楼下的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正好打在她书桌抽屉的把手上,黄铜的,亮晃晃的。她盯着那道反光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胡媚儿说“穿一回它就认得你的皮了”,那要是她把这层皮养好了,养得跟胡媚儿脚上一样厚、一样糙,那东西是不是就认不出她了?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可荒唐归荒唐,总比干等着强。
她翻了个身,把脚缩回被子里,脚底的茧子蹭着棉布内衬,沙沙响了一整夜。
摊牌与威胁
叶馨儿是被脚底的刺痛弄醒的。
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带着灰蓝色,她就觉得脚底板火辣辣地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爬。她迷迷糊糊伸手去挠,指甲刚碰到脚心就摸到一片粗粝的硬壳,从脚后跟一直蔓延到脚掌外侧,跟昨晚比又扩了一圈。她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一看,脚底那层茧子已经厚得发黄,边缘翘着白皮,脚趾缝里也起了干纹,跟七八十岁老太婆的脚一模一样。
十六岁的女孩,脸还是那张粉嫩如瓷娃娃的脸,脚却像走了一辈子路。
她攥着被角发了半天愣,忽然想起昨晚睡前那个荒唐念头——把皮养厚,养到那东西认不出来。可现在真看着脚底这层茧子,她又觉得恶心,胃里一阵翻涌。她跳下床,光脚踩在地毯上,茧子蹭着绒面发出粗闷的沙沙声。她踮着脚冲进卫生间,拧开冷水就往脚上冲,又拿磨脚石拼命搓,搓下来的皮屑堵住了地漏,水漫过脚面,凉得她打哆嗦。搓完一只脚,她低头一看,跟没搓一样,茧子纹丝没薄,反而因为泡了水显得更白更刺眼。
“别搓了,越搓长得越快。”
胡媚儿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叶馨儿一抬头,看见她斜倚在门框上,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真丝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露出锁骨下一片保养得细腻光滑的皮肤。头发散着,没化妆,眼角那几道鱼尾纹看得清清楚楚,可偏偏配上她那个笑,就显得又慵懒又笃定,像早就料到叶馨儿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用这种方式跟自己的脚较劲。
“你怎么进来的?”叶馨儿把脚从水池里抽出来,水淋了一地。
“你爸出门前让我来看看你,说你今天请假在家,怕你闷。”胡媚儿走进来,顺手把浴巾递过去,眼睛往叶馨儿脚上一扫,嘴角弯了弯,“昨晚没睡好?黑眼圈都出来了。”
叶馨儿接过浴巾没擦脚,攥在手里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冰凉的瓷砖墙。“胡姨,你到底想怎么样?”
胡媚儿没答话,先蹲下去把地漏上的皮屑捡干净,拿纸巾包了扔进垃圾桶,动作慢条斯理的,像个真正关心继女的长辈在收拾残局。然后她直起身,把手在睡袍上蹭了蹭,说:“馨儿,咱们今天把话说开吧。你十六了,不是小孩了,有些事你早晚得知道。”
她走到浴缸边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叶馨儿没动。
胡媚儿也不恼,自顾自说起来:“你妈走得早,你爸把你捧在手心里养,养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这世上只有好人?你以为你爸的生意靠和气就能做到今天这个地步?”她抬起眼,丹凤眼里那点笑意没了,换上一种近乎怜悯的神色,“你爸这些年得罪的人不少,有些手段,你听都没听过。胡姨手里这东西——”她指了指叶馨儿的脚,“是你爸当年求着我保命的。”
叶馨儿愣住了。
“你爸没跟你说过吧?十年前他那笔大生意被人坑了,差点连房子都赔进去。那时候我还没进叶家的门,可我认识的人多,三教九流都有。有人手里有这么一张皮,穿上就能变成另外一个人的模样,谈生意、躲债、脱身,全凭它。”胡媚儿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讲一个古老的秘密,“我替你爸弄到手,他穿了一回,把生意谈成了。后来他怕这东西,想毁,毁不掉,就一直锁在保险柜里。去年我嫁进来,才把它翻出来。”
“你胡说。”叶馨儿声音发颤,“我爸怎么可能——”
“你爸书房保险柜第二层,密码是你生日,你自己去看。”胡媚儿说得轻描淡写,“那东西本来就不该给你碰,是我疏忽了。可你既然碰了,胡姨就得跟你说清楚。这东西能让你变成另外一个人,体验另一种活法,穿一回,它就记住你的皮了。你越抗拒,它长得越快。你要是顺着它,它反而慢下来。”
叶馨儿盯着自己的脚,脚底的茧子在晨光里泛着蜡黄的光。“顺着它?怎么顺?”
“穿。”胡媚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更低,“隔几天穿一回,每次别超过两个钟头,让它觉得你在用它,它就不急着往你身上扎根。你要是一直不碰,它就会自己长,长满你全身。”她伸出手,指尖在叶馨儿脸颊上轻轻刮了一下,“你总不想这张小脸蛋也变成胡姨这样吧?”
叶馨儿偏头躲开她的手,胸口堵得厉害。“你为什么不早说?你看着我穿上去出丑,你——”
“我早说你会信吗?”胡媚儿笑了一声,“你打小就不待见我,我说什么你都觉得我在害你。再说了,那天晚上是你自己翻出来的,我可没往你手里塞。”
这话像一根针扎在叶馨儿心口。她确实是自己好奇,自己去翻的。可胡媚儿把东西放在她找得到的地方,这难道不是故意的?她咬着嘴唇,脑子里乱成一团,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你刚才说,我爸求着你保命。那你现在拿这东西逼我,我爸知道吗?”
胡媚儿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叶馨儿抓住这一瞬,往前逼了一步:“你没告诉他。你跟我说这些,是背着我爸说的。”
“你爸不需要知道。”胡媚儿的声音冷下来,睡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脖子上一条细细的翡翠链子,那是叶宏远上个月送她的生日礼物。“馨儿,你听好了。你爸年纪大了,心脏不好,去年体检查出来的毛病他没当回事,我可一直记着。你要是把这事闹到他跟前,他一急一怒,出了什么事,你担得起?”
叶馨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再说了,”胡媚儿抬手拢了拢头发,语气又缓下来,像在哄小孩,“你爸要是知道这东西是他当年亲手带进家门的,他会怎么想?他一辈子要强,到老了发现自己给闺女埋了这么大一个雷,他那脸往哪儿搁?你忍心让他难受?”
这话比威胁还狠。叶馨儿最见不得叶宏远难受。她妈走的那年她六岁,半夜醒来总看见叶宏远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一杯凉透的茶发呆,背影弯着,像一下子老了十岁。后来她长大了,叶宏远脸上的笑才多起来,每天早上出门前都要敲她房门喊一声“馨儿,爸走了啊”,晚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阿姨她吃了什么。她不能想那个画面——叶宏远知道真相后坐在书房里,对着保险柜第二层,脸上那种表情。
胡媚儿看着她脸色变了几变,知道话说到位了,便拍了拍她肩膀:“行了,别站这儿着凉。下楼吃早饭,胡姨给你煎了蛋。体育课的事我已经跟你班主任说好了,你在家歇两天,等脚上这层皮软一软,我教你穿一回,咱们把规矩立好,往后就不遭罪了。”
叶馨儿没应声,胡媚儿也不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那个什么论坛,别查了。那上面十句话有九句是骗人的,剩下一句是骗子用来骗人的。你要真想知道怎么破,胡姨比那些野路子靠谱。”她笑了笑,眼角的鱼尾纹挤在一起,“毕竟这东西怎么用、怎么养,我比谁都清楚。”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叶馨儿在卫生间里站了很久,脚底的水干了,茧子绷在皮肉上,硬邦邦的,踩在地砖上像踩着两块鞋垫。她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了一会儿,没哭出声。等她抬起头来,眼睛红着,鼻尖也红着,可眼神里那股害怕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换成一种硬邦邦的倔。
她站起来,把浴巾挂好,光脚走出卫生间,回房间换了双棉袜。然后她打开书桌抽屉,从最里面翻出那本旧通讯录——叶宏远去年换手机时淘汰下来的,她拿来当草稿本用。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地址,是去年冬天她跟同学去城西旧货市场逛的时候,一个摆摊的老头塞给她的,说“小姑娘面相好,有事可以来找我”。当时她觉得好玩,随手记了下来。
地址旁边,她昨晚用铅笔描了好几遍的三个字——“老江湖”。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分钟,把那一页撕下来,折成小方块塞进袜筒里。脚底的茧子蹭着棉袜,沙沙响。
楼下传来胡媚儿喊她吃饭的声音,语气轻快,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叶馨儿应了一声“来了”,声音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她把通讯录塞回抽屉,起身往楼下走,每走一步,脚底的硬茧就压一下脚心,像踩着一层不属于她的壳。
她想,胡媚儿说那东西能让她体验另一种人生。可她现在算是明白了,胡媚儿要的,是她现在这种人生——叶家千金的人生。那层皮要是长满了,她叶馨儿还剩下什么?一个空壳子,里头换个人住进去。
楼下煎蛋的香味飘上来,混着胡媚儿身上那股子廉价香水盖不住的体味。叶馨儿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心想,她得在壳被换掉之前,先找到那个老头。
无人相信的求救
叶馨儿在餐桌前坐下来的时候,胡媚儿正把煎蛋往叶宏远的盘子里拨,动作轻柔得像在摆弄什么易碎品。叶宏远低头看手机,眉头拧成一条浅川,公司的事显然还没处理完。胡媚儿把煎蛋摆好,又顺手给他添了半勺粥,嘴上没说话,可那副小心伺候的模样落在叶馨儿眼里,比说一百句话都刺眼。
“爸。”叶馨儿开口,嗓子有点紧,她清了清喉咙,“我有事跟你说。”
叶宏远抬起头,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挪开,落到女儿脸上,先是一愣,随即笑了:“怎么眼睛红红的?昨晚没睡好?”
叶馨儿瞥了一眼胡媚儿。胡媚儿正端着粥碗坐下,闻言也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嘴角挂着温温柔柔的笑,好像真是一个心疼继女的好继母。
“爸,我想单独跟你说。”叶馨儿说。
叶宏远看了看胡媚儿,又看了看女儿,有点为难地笑了笑:“你胡姨又不是外人,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啊?一会儿我还得去公司——”
“就现在。”叶馨儿把筷子搁下来,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尖,“爸,胡姨她——她会妖术。”
餐厅里安静了两秒。胡媚儿端着碗的手没动,脸上的笑容也没变,只是那双丹凤眼微微眯了一下,像猫被人踩了尾巴尖,先缩了缩瞳孔,再慢慢松开。
叶宏远把手机扣在桌上,叹了口气:“馨儿……”
“是真的!”叶馨儿往前探了探身子,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有一张人皮,能变成别人的样子,她让我穿——我穿了之后身上就开始脱皮,脚底板变得跟老太婆一样,爸你看——”她弯腰去脱袜子,手忙脚乱地把棉袜扯下来,把脚底板往叶宏远那边伸,“你看这些茧子,我昨天还没有的,一夜之间长出来的!”
叶宏远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女儿的脚底板确实有些粗糙,可他从一个成年男人的角度看过去,那顶多算是走路多了磨出的薄茧,哪里就到了“老太婆”的地步?他伸手把女儿的脚轻轻推回去,语气里带着哄孩子的无奈:“馨儿,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学校的事?还是跟同学闹别扭了?”
“我没有压力!爸你听我说,她真的会——”叶馨儿急得声音都劈了,话到嘴边却卡住了,因为她看见胡媚儿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然后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叶宏远注意到了。他转过头去看胡媚儿,胡媚儿连忙摆手,把脸别到一边,声音闷闷的:“没事,老叶,我没事……馨儿还小,她对我有误会,我不怪她。”她说着抬起脸来,眼眶已经红了,眼角的鱼尾纹被泪光一衬,显得格外明显,那张精心保养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一种“我尽力了可我实在委屈”的疲态,“我就是……我嫁进来这一年多,我是真心想把馨儿当亲闺女待的,她不喜欢我我知道,可我没想过她会这么想我……”
叶馨儿瞪大眼睛:“你装什么——”
“叶馨儿!”叶宏远的声音沉下来,手掌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碗碟叮当一响,“你胡姨天天给你做饭、给你收拾屋子、你上个月发烧她守了你一宿,你这么说她,你良心过得去吗?”
叶馨儿张了张嘴,嗓子眼像塞了一团棉花。她上个月发烧,胡媚儿确实守了一宿,可那晚胡媚儿坐在她床边,手指一遍一遍地从她额头滑到下巴,嘴里念叨着“皮肤真好,真细”,当时她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得别扭,如今想起来,那指尖的温度和眼神里的东西,让她后脊梁一阵发凉。可这话她说不出口,她怎么说?说胡姨半夜摸我的脸?爸只会觉得她烧糊涂了。
“爸,我没撒谎。”叶馨儿把袜子重新套上,声音低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她有人皮,她能变成别人的样子,她让我穿,我穿了之后身体就不对劲了,我脚底这些——这些茧子就是证据。你要不信,你去我卫生间看,我昨晚刮下来的死皮还在垃圾桶里——”
“够了。”叶宏远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尖响。他绕过桌子走到叶馨儿身边,手放在她肩膀上,弯下腰来跟她平视,语气放缓了,可那份放缓里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馨儿,爸爸知道你最近不对劲。你那天在宴会上穿成那样出来,爸爸没说你什么吧?爸爸只当你小孩子好奇、胡闹。可你现在越说越离谱了,什么妖术、什么人皮,你让爸爸怎么信?”
叶馨儿仰头看着他,忽然发现父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熟悉的东西——那种大人看着小孩说“天上掉馅饼”时的表情,温和、包容、压根没往心里去。她心里那点硬邦邦的倔强被这个眼神一碰,哗啦碎了一角。
“爸,你信我一次。”她伸手抓住叶宏远的手腕,指甲掐进他袖口的衬衫里,“就一次。你让我把话说完,你听完再判断行不行?”
叶宏远没抽手,可也没点头。他回头看了一眼胡媚儿,胡媚儿已经站起来了,正在收拾碗筷,动作很轻,碗碟碰在一起几乎没有声响。她低着头,鬓角一缕碎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通红的鼻尖和抿紧的嘴唇。叶宏远看了她两秒,转过头来对叶馨儿说:“行,你说。可爸爸先把话放这儿,你胡姨进这个家,是爸爸点头的,她什么人爸爸心里有数。”
叶馨儿深吸一口气。她开始讲,从第一次在胡媚儿房间看见那张人皮讲起,讲她怎么好奇、怎么试穿、怎么在宴会上出丑,讲回家后想烧掉人皮却烧不坏,讲脚底一夜之间长出的茧子。她尽量把话说得有条理,可讲到一半自己就乱了,因为胡媚儿在厨房那边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偶尔传来碗碟轻碰的声音,那种日常的、居家的响动,跟她嘴里讲的“妖术”搅在一起,连她自己听着都像是编的。
叶宏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厨房门口,对胡媚儿说:“媚儿,你过来一下。”
胡媚儿关了水龙头,擦着手走过来,眼圈还红着,可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笑:“怎么了老叶?”
“馨儿说你有张人皮,能变成别人的样子。”叶宏远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先苦笑了一下,好像也觉得荒唐,“你跟她解释解释。”
胡媚儿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肩膀又开始颤,这回颤得比刚才厉害,好半天才抬起头来,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淌下来了,把粉底冲出两道浅沟。她没看叶馨儿,只看着叶宏远,声音又轻又哑:“老叶,我嫁给你之前是什么人你知道的,我年轻时在那种地方待过,是,我攒了点钱,我去整过容,我身上有旧伤疤,我脚上茧子厚,这些我都没瞒你。可馨儿说的什么……人皮?妖术?”她吸了吸鼻子,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我要是会妖术,我当年至于在那种地方熬那么多年吗?我至于被人看不起半辈子吗?”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连叶馨儿都差点被绕进去。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胡媚儿没给她插话的空当,转过身来对着她,膝盖一弯蹲下去,仰头看着她,姿态低得不能再低:“馨儿,你不喜欢胡姨,胡姨知道。胡姨出身不好,配不上你爸,配不上这个家,你嫌弃我是应该的。可你不能这么编排我啊……你爸心脏不好,你拿这种话吓他,你——”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叶宏远伸手把胡媚儿拉起来,搂在怀里拍了拍她的背,转头看向叶馨儿的时候,眼神已经彻底变了,变得又沉又冷,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叶馨儿,给你胡姨道歉。”
“我不——”
“道歉。”
叶馨儿站在那儿,棉袜底下的茧子硌着脚心,她觉得自己像被人按在水里,四面八方都是软的、温的、合情合理的水,把她往下压。她看看父亲,父亲搂着胡媚儿,一只手还在胡媚儿背上轻轻拍着,脸上是那种“我得护着这个家”的坚定。她再看看胡媚儿,胡媚儿从叶宏远怀里偏过头来,泪眼朦胧地看了她一眼,嘴角极轻极轻地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一闪就没了,快得像错觉。
可叶馨儿看见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餐桌上,碗碟晃了晃。她没道歉,转身往楼上跑,跑到一半听见叶宏远在身后喊:“你站住!我话还没说完——”她没停,跑进房间把门反锁上,背靠着门板滑下去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喘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楼下安静了一阵。她听见叶宏远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听不清说什么,过了十来分钟,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门把手就被拧了一下,叶宏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馨儿,开门,爸爸跟你好好说。”
叶馨儿犹豫了几秒,还是把门打开了。叶宏远站在门外,胡媚儿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温牛奶,脸上已经收拾干净了,只是眼睛还有点肿。叶宏远走进来,在叶馨儿床沿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她也坐。
“馨儿,爸爸想了想,你最近状态确实不太对。”他的语气温和下来,可那种温和底下有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爸爸给你约了个医生,明天下午,你胡姨陪你去看看。”
“医生?什么医生?”叶馨儿警觉地抬起头。
“心理医生。”叶宏远说得轻描淡写,“就是聊聊天,看看你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了。你那天在宴会上穿成那样,爸爸就觉得不对劲,现在又说这些……爸爸不怪你,可咱得正视问题,对不对?”
叶馨儿浑身的血一下子凉了。心理医生。聊聊天。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她坐在一个陌生人面前,说胡媚儿有人皮、会妖术,那个医生一边点头一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最后给她开一瓶药,告诉她“按时吃,多休息”。然后胡媚儿拿着诊断书回来,跟叶宏远说“孩子压力大,得慢慢调养”,从此她再说什么、喊什么,都成了“病情发作”。
“我不去。”她往后退,后背抵上床头,“爸,我没病,你让胡姨去,你让她去看心理医生,你看她敢不敢跟医生说人皮的事——”
“叶馨儿!”叶宏远终于动了气,站起来俯视着她,“你胡姨为了你的事忙前忙后,你一口一个妖术一口一个人皮,你知不知道你这些话传出去,外面人怎么看你?怎么看叶家?爸爸是为你好,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胡媚儿适时地走上前来,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声音温柔得像哄婴儿:“馨儿,别跟你爸犟了,明天胡姨陪你去,咱就当散散心,好不好?医生要是说没事,那咱就放心了,你爸也放心了。”她说着伸手想摸叶馨儿的头发,叶馨儿猛地一偏头躲开,胡媚儿的手悬在半空,讪讪地收回去,转头对叶宏远露出一个“你看,我说了她不领情”的苦笑。
叶宏远看见了。他摇摇头,对胡媚儿说:“明天你带她去,我下午尽量抽时间过去接你们。”说完又看了叶馨儿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心疼,更多的是一种父亲对“不懂事的孩子”的纵容式严厉,“你好好想想,爸爸有没有害过你。”
门关上了。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叶馨儿听见胡媚儿在楼下轻声细语地跟叶宏远说什么,叶宏远嗯了一声,语气已经缓过来了,还带着点笑。她坐在床上,盯着床头柜上那杯牛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滑。她忽然想起来,胡媚儿刚才进门时手里除了牛奶什么都没拿——没有药瓶、没有诊断书,可她已经把“心理医生”四个字种进了叶宏远的脑子里,种得那么自然,好像这本来就是叶馨儿自己的主意。
她伸手把那杯牛奶端起来,走到卫生间,倒进洗手池。白花花的液体打着旋儿流下去,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池壁,把杯子搁在台面上。
脚底的茧子蹭着拖鞋底,沙沙响。她蹲下去摸了摸脚心,那些硬皮好像比早上又厚了一点,边缘翘起来,像蛇蜕皮蜕到一半。她想起胡媚儿昨晚在卫生间门口说的那句话——“毕竟这东西怎么用、怎么养,我比谁都清楚。”
叶馨儿直起身来,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镜子里那张脸还是她的,粉嫩、白净、眼睛很大,可下巴的轮廓好像比前两天圆了一点,说不清哪里变了,就是看着不太对劲。她凑近了看,颧骨下方的皮肤透出极淡极淡的红,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
她拉开卫生间门,听见楼下胡媚儿笑了一声,声音清亮亮的,跟刚才哭哭啼啼的那个女人判若两人。叶宏远也跟着笑,说了句什么,胡媚儿嗔怪地回了一句,两人你来我往,听着倒像新婚夫妻打情骂俏。
叶馨儿把门轻轻关上,走回书桌边坐下,从袜筒里抽出那张折成小方块的纸。老江湖,城西旧货市场。她不知道那个干瘦老头能不能帮上忙,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那个摊位上,可她现在能抓的东西不多了——父亲不信她,心理医生在等着她,胡媚儿在楼下笑,而她脚底的茧子正一天比一天厚。
她把那张纸重新折好,这回没塞回袜筒,而是夹进了课本里,明天去学校之前,她得先去一趟城西。心理医生约在下午,上午她还有时间。
楼下传来胡媚儿喊叶宏远吃水果的声音,叶馨儿把课本摞好,摊开作业本,拿起笔来写了两行字,又放下。她盯着作业本上的横线发呆,忽然听见自己房间门口有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走开了。她没回头,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些,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不可逆的劣化
那天夜里叶馨儿几乎没怎么睡。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脚心一阵一阵地发痒,像有细小的虫子在皮肤底下爬。她不敢伸手去挠,怕一挠就停不下来,也怕摸到那些越来越厚的硬皮。被子被她蹬到脚边,睡裙下摆卷到腰上,她伸手拽了拽,布料擦过小腿时她愣了一下——小腿上的皮肤摸起来没有以前那么滑了,有一点点涩,像放久了的苹果皮。
她猛地坐起来,拧开床头灯。
灯光昏黄,她把脚搬到床沿上凑近了看。脚底板的纹路比前天更深了,前脚掌那一块硬皮已经连成一片,边缘翘着细碎的皮屑,指甲轻轻一刮就掉下来一小片,白白的,薄薄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酸味。她捏着那片皮屑看了两秒,心里一阵恶心,甩手丢进垃圾桶。
脚后跟也是。她记得自己的脚后跟从来都是软软的,穿凉鞋的时候胡媚儿还夸过一句“馨儿的脚生得真好,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那是去年夏天的事。现在脚后跟那圈皮肤糙得像砂纸,她自己摸着都硌手。
叶馨儿把脚缩回被子里,关了灯,盯着天花板发呆。黑暗中脚心的痒意更明显了,好像那些硬皮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拱。她攥着被角,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胡媚儿那句话——穿过一次就已被记住,越抗拒反噬越快。
她咬住下唇,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没穿,我今天没穿,那东西现在不在我身上。
可脚底的茧子不管她说什么。
第二天早上她起晚了,闹钟响的时候她正做着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她站在一间四面都是镜子的屋子里,镜子里的人全是胡媚儿的脸,冲她笑。她吓得一激灵坐起来,后背全是冷汗,头发贴在脖子上黏糊糊的。
她匆匆洗了脸换好校服,下楼时胡媚儿正坐在餐桌边喝咖啡,叶宏远已经出门了,桌上摆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胡媚儿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弯起嘴角:“昨晚没睡好?黑眼圈都出来了。”
叶馨儿没理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一片哈密瓜咬了一口。
胡媚儿也不恼,端着咖啡杯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说:“我昨天跟你爸商量了,心理医生约在下午三点,我陪你去。你爸本来想亲自去的,我说他公司忙,我闲着也是闲着,带馨儿去就行。”
叶馨儿嚼瓜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眼看胡媚儿,后者脸上的表情十分妥帖,甚至带着点关切的意思,好像真的在替丈夫分担家事。可那双丹凤眼里透出来的光,叶馨儿看得清清楚楚——那是在盯着一件正在按计划推进的事。
“我自己去。”叶馨儿说。
“那怎么行,你爸说了让我陪。”胡媚儿放下咖啡杯,伸手过来把她嘴角沾的一片瓜皮屑抹掉,动作亲昵得让叶馨儿后脖颈发麻,“再说,医生总得跟家长聊两句,你一个小姑娘知道怎么说?”
叶馨儿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避开她的手。她低头继续吃瓜,把最后一口咽下去之后才说:“上午我要去趟城西旧货市场。”
胡媚儿的笑容没变,但端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歪着头看叶馨儿,语气像在哄小孩:“去那儿干什么?旧货市场乱糟糟的,一股子霉味。”
“同学约我陪她买个旧参考书。”叶馨儿站起来,把瓜皮丢进垃圾桶,拿起书包往门口走,“中午回来,不耽误下午。”
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胡媚儿的目光钉在她后背上,一路跟着她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她听见胡媚儿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说:“馨儿啊,你脚上那双袜子太薄了,换双厚的吧,别磨着。”
叶馨儿低头一看,自己穿的是双浅口船袜,脚后跟的硬皮从袜沿上方露出来,颜色发黄,跟脚踝处白皙的皮肤一对比,格外扎眼。她脸一热,弯腰把袜子往上拽了拽,拽不动——袜口就那么大,硬皮卡在外面。她索性把鞋跟踩上,拉开门走了出去。
城西旧货市场在一条老街的尽头,夹在两家五金店中间,入口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叶馨儿以前跟同学路过一次,嫌里面味道大没进去。今天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两秒,还是迈了进去。
棚顶是石棉瓦搭的,透下来的光灰蒙蒙的。两边的摊位上堆着旧书、旧碗碟、铜钱、破钟表,空气里混着霉味、铁锈味和不知从哪飘来的炸油条味儿。叶馨儿攥着书包带子往里走,眼睛扫着两旁的摊主,找那个干瘦老头。
走到第三个岔口,她看见了。靠墙根一个铺了蓝布的小摊,上面零零散散摆着几枚铜钱和两本发黄的线装书,摊主坐在一张折叠椅上,穿一件洗得发灰的旧式长衫,干瘦得颧骨顶起一层薄皮,手指头跟鸡爪子似的搭在膝盖上,眼睛半眯着晒太阳。
叶馨儿走过去蹲下,假装翻那两本书。老头的眼皮抬了一条缝,混浊的眼珠子转了转,没说话。
“大爷,”叶馨儿压低声音,“我打听个事儿。”
老头哼了一声,算是应了。
叶馨儿左右看了看,旁边摊位上有人在挑旧钟表,没注意这边。她从书包里摸出那张折成方块的纸——上面是她在胡媚儿房间抽屉里抄下来的地址和一句话,原话她记不全了,只抄了“城西旧货市场,老江湖,问皮事”。
老头一看见那行字,眼睛忽然睁大了,浑浊的瞳仁里精光一闪。他一把把纸夺过去,凑到鼻尖看了又看,然后抬头打量叶馨儿的脸,目光从她额头扫到下巴,又低头看她的脚。
“你穿过几次?”他问,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
叶馨儿脸一白:“一次。”
老头把纸折起来塞回她手里,身子往后一仰,摆了两下手:“走吧走吧,我帮不了你。”
“大爷——”
“叫你别找我!”老头压着嗓子吼,枯瘦的手在空气里挥了两下,“一次就找过来了?那东西养得够快的啊。你后头那个——那个弄皮的人,手段比我见过的都狠。我不掺和,我还想多活两年。”
叶馨儿不肯走,蹲在原地没动。她把手伸进书包里,摸出早上从储蓄罐里倒出来的两百块钱,卷成卷儿放在蓝布上。老头低头看了一眼钱卷,喉结动了动,没伸手拿,但也没再赶她。
“大爷,您只要告诉我,不穿它的话,变化能不能自己退回去?”叶馨儿盯着他干枯的脸,“我不求您帮忙,我就问这一个事儿。”
老头沉默了半天,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敲,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退不回去了。那东西只要上过身,就跟种庄稼似的,种子埋进去了。你不穿,它就自个儿长,长得慢些、乱些;你穿,它就顺着那皮的模子长,长得快,但有个形状。”
“什么形状?”
老头把脸别开,看着远处一个挑旧鞋的顾客走过去,才低声说:“朝着皮的主人的样子长。你越不穿,长得越没章法——脚底下先起茧,再是皮松、肉塌,声音也跟着变。等你身上那层本来的皮松得挂不住了,里头的东西就露出来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到那时候,你想穿也穿不上了,那皮就长在你身上了,脱都脱不下来。”
叶馨儿听得手脚冰凉。她蹲在那儿,膝盖发软,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老头看她脸色不对,又添了一句:“也不是立马就完。你底子嫩,能扛一阵。可你要是不想变成那张皮的模样,就得——”他忽然住了嘴,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抓起摊上两枚铜钱假装擦灰,“行了行了,两百块钱不够买我这么多话,你走吧。”
叶馨儿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把那两百块往老头面前推了推,老头这回没拒绝,飞快地塞进长衫内兜里,嘴里嘟囔着“晦气”。
叶馨儿走出旧货市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她站在街边,被正午的阳光一晒,后背上出了一层薄汗。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是她的,细细长长的,指甲修得圆润干净。可她总觉得指关节那儿好像比前几天粗了一点点,皮肤也没那么透亮了。
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告诉自己:下午还要去见心理医生,得撑住,不能让他看出什么来。
中午回家吃饭的时候胡媚儿没提旧货市场的事,只是笑眯眯地给她盛了碗汤,说下午开车送她。叶馨儿闷头喝汤,喝完上楼换衣服,在衣柜前站了半天,挑了件高领长袖的连衣裙——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身上有没有起变化。
下午的心理诊所在一栋写字楼的七层,走廊里铺着灰蓝色地毯,踩上去没声音。胡媚儿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翻杂志,叶馨儿一个人进了诊室。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问了她很多问题——最近睡得好不好、跟家里人相处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压力大。
叶馨儿坐在他对面,手放在膝盖上,裙子盖住了脚。她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说学习压力有点大,说跟继母处得一般。医生一边听一边点头,在病历本上写写画画。快结束的时候他问了一句:“你父亲说你怀疑继母对你不利,能具体说说吗?”
叶馨儿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着医生镜片后面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意识到——她说得越多,越像胡媚儿嘴里那个“情绪不稳定”的孩子。她摇了摇头:“没有,是我那阵子睡不好,胡思乱想。”
医生笑了笑,合上病历本:“那就好。我给你开点助眠的药,先吃两周看看。”
出诊室的时候胡媚儿迎上来,挽住她的胳膊,笑着问医生怎么说。叶馨儿抽回胳膊,自己往电梯走,听见胡媚儿在身后跟医生寒暄,声音又软又得体。
晚上回到家,叶馨儿锁了房门,拉上窗帘,脱了裙子站在穿衣镜前。
她先看脚。脚底的茧子比早上又厚了一层,前脚掌那块硬皮已经发白,边缘翘起的皮屑连成一片,像干涸的河床。脚后跟的裂口深了些,她自己看着都觉得不像十六岁女孩的脚。
然后她看腿。小腿上的皮肤虽然没有脚底那么明显,但摸上去确实涩了,膝盖上方有一小块地方颜色发暗,像晒过头的印子。她转过身看后背——镜子里的背还是白的,可她扭过手去摸肩胛骨中间那块地方,指腹触到的皮肤有一点点松,捏起来能提起一小层,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的背紧实得像绷了层缎子。
最后她看脸。下巴好像真的圆了一点,颧骨下方的红淡了,但脸颊的肉似乎往下坠了一点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可她天天照镜子,她知道。
最让她心慌的是嗓子。她试着清了清喉咙,发出一个“啊”的音,那个音出来的时候尾音带了一点软绵绵的弯儿,像撒娇,又像哼唧。她赶紧捂住嘴,又试了一次,这回压着嗓子好好说话:“叶馨儿。”听着正常。可刚才那一声“啊”还在她耳朵里回响,那是胡媚儿说话时惯用的腔调,软塌塌的,黏糊糊的,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讨好男人的味儿。
她一把抓过睡裙套上,把自己裹严实了,蹲在镜子前面,两只手抱住膝盖,脸埋在臂弯里。
她害怕。她怕自己有一天照镜子的时候,镜子里出现的是胡媚儿的脸;怕自己说话的时候,嗓子眼里冒出来的是胡媚儿的声音;怕自己走路的时候,腰不自觉地像胡媚儿那样扭。她才十六岁,她的脚从来没粗过,她的背从来没松过,她的声音从来都是清清脆脆的——可这些东西正在她身上一样一样地变。
她蹲了不知道多久,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摔倒。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馨儿,开门。”胡媚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还是那副软绵绵的调子。
叶馨儿没动。
“我看见你房间灯亮着。开门,我跟你说两句话就走。”
叶馨儿深吸一口气,把睡裙领口往上拽了拽,走过去把门拉开一条缝。胡媚儿站在门外,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质睡袍,头发散着,脸上卸了妆,眼角的鱼尾纹露出来,可皮肤还是光洁的,嘴唇还是红的,跟叶馨儿那张正在发灰发暗的小脸一比,胡媚儿倒显得更鲜活。
胡媚儿往门缝里看了一眼,看见叶馨儿穿着长袖睡裙,连脖子都遮着,笑了一声:“大热天穿这么严实,捂痱子呢?”
她伸手推门,叶馨儿挡了一下没挡住,胡媚儿侧身挤了进来,反手把门关上。她绕着叶馨儿走了一圈,目光从上往下扫,最后落在叶馨儿露在睡裙外面的脚踝上——脚踝没事,可脚背上有一小块皮肤颜色发黄,顺着脚背往脚趾方向延伸。
“脚底板起茧了吧。”胡媚儿说,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叶馨儿往后退了一步,没说话。
胡媚儿在床沿坐下,翘起一条腿,睡袍下摆滑开,露出她自己的脚——脚背白净,脚趾细细的,可她脚后跟那圈死皮和脚掌外侧的老茧,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叶馨儿以前没注意过胡媚儿的脚,现在她盯着那双脚看了好几秒,心里一阵发凉。
“我跟你说过的,你不听。”胡媚儿抬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语气不咸不淡,“那东西上了身就跟种子下地一样,你越不给它水,它越要自己找水喝。你现在脚底长茧、皮肤发松、声音变调——这才刚开始。再过一阵子,你腰上要长肉,脸上要起纹,腋窝底下出汗的味儿都会变。”
叶馨儿攥着睡裙下摆,指节发白:“你少吓唬我。”
“我吓唬你?”胡媚儿抬起眼皮看她,丹凤眼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光,“你今早出门的时候袜子是不是拽不上去了?你下午在诊所里说话是不是压着嗓子?你刚才照镜子是不是看见下巴圆了?你自己心里有数。”
叶馨儿咬住嘴唇,咬得发疼。
胡媚儿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像在打量一块料子:“唯一的办法,就是接着穿。你穿着它,变化就顺着那皮的模子走,该长哪儿长哪儿,该什么时候长什么时候长,乱不了。你不穿——它自己乱长,长到什么程度、变成什么样子,谁也说不准。你想顶着这身乱七八糟的皮出门?你想让你爸看见你脚烂了、脸垮了?”
叶馨儿别过头去,下巴从胡媚儿手里挣开。她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知道胡媚儿在逼她,知道这些话里有一半是吓唬,可她没法赌——她今早拽袜子的时候确实拽不上去,她下午说话的时候确实压了嗓子,她刚才照镜子的时候确实看见下巴圆了。这些都是真的。
胡媚儿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今晚你爸回来得晚,我不锁门。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过来。那东西我收在衣柜最下面一层,你找得到。”
门关上了。叶馨儿站在房间中央,听见胡媚儿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走远,进了主卧,咔嗒一声轻响——门没锁。
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趾头从拖鞋前面露出来,指甲盖还是粉的,可脚背上的皮肤已经没了以前的透亮劲儿,灰扑扑的,像蒙了层土。她蹲下去,把脸贴在膝盖上,小声地、闷闷地哭了一会儿。哭完了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开课本,把夹在里面的那张纸抽出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老江湖说退不回去了。胡媚儿说接着穿才能“有序”。
她攥着那张纸,抬头看了一眼门口——走廊里的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黄线,主卧的门虚掩着,没锁。
叶馨儿把纸重新夹回课本里,合上书,关了台灯。黑暗中她躺在床上,脚心的痒意一阵一阵地涌上来,比昨晚更厉害了。她伸手挠了两下,越挠越痒,最后她拿脚趾甲去刮脚心那块硬皮,刮下来一小撮白屑,落在床单上,她懒得收拾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转着两个念头:一个说不能去,去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另一个说,就穿一下,让变化“有序”地进行,至少脚不会烂,脸不会垮,等找到办法再脱下来。
两个念头打架,打到后半夜也没分出胜负。她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脚心的茧子又厚了一层,她自己不知道。
交换的条件
叶馨儿是被脚心的痒醒的。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泛着灰蓝,她蜷在被子里,脚趾头不自觉地蹭着床单,蹭了两下不管用,痒意从脚心那块硬皮底下往肉里钻,像有细小的虫子在皮肤和肉之间爬。她坐起来,把脚搬到眼前看——昨晚刮过的地方又起了新的白屑,硬皮的范围比昨天大了一圈,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黄,摸上去糙得像砂纸。她拿指甲掐了一下,不疼,掐的是死皮,可再往深里掐,底下新长出来的嫩肉还没碰到就一阵刺疼。
她赶紧把脚塞回被子里。
洗漱的时候她不敢照镜子,可洗手间的镜子就在那儿挂着,她低头洗脸,余光还是扫见了自己的下巴——圆了,确实圆了。她拿手背比了比,以前下巴尖能搁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的凹槽里,现在搁不进去了,肉多出来一小条。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猛地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里。
早饭桌上只有她一个人。叶宏远昨晚回来得晚,这会儿还没起,胡媚儿倒是坐在餐桌另一头,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小碟子里码着酱菜,吃得慢条斯理。她今天没化浓妆,只描了眉、涂了口红,穿一件月白色的真丝睡袍,头发松松地绾着,看着倒比平时素净几分。叶馨儿拉开椅子坐下,阿姨端上粥和鸡蛋,她低头剥蛋壳,剥了一半,听见胡媚儿开口。
“昨晚没过来。”
叶馨儿手指头一紧,蛋壳碎了一块,连蛋白都抠下来一小片。她没抬头:“我睡着了。”
“睡着了,还是想了一夜没想通?”胡媚儿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咽下去才接着说,“你脚上那层皮,今早又厚了吧。脚心痒不痒?”
叶馨儿把剥好的鸡蛋往粥碗里一丢,抬起头:“你到底想怎么样?”
胡媚儿放下勺子,拿餐巾按了按嘴角,身子往后靠进椅背里,姿态松弛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我想跟你做个交换。你听完了再发脾气,行不行?”
叶馨儿没说话,眼睛盯着她,手指头攥着筷子。
“你现在十六,我给你算过了,你爸那公司、这栋房子、你名下那些基金和保险,等你到十八岁能动的有多少,你心里大概也有数。”胡媚儿伸出一根手指,指甲涂着裸色的甲油,圆润干净,“我跟你换。你把你这副身子——年轻、干净、没被人碰过的那副身子——让给我。我按你爸给你的那份,折成现钱,一次性打到你国外的户头上。你去国外念书,想读什么读什么,想住哪儿住哪儿,再也不用看见我。你爸那边我慢慢应付,他以为你去留学了,过个三年五载的,你爱回来不回来,不回来更好。”
叶馨儿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做梦。”
“你先别急。”胡媚儿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下,“我说的是换,不是抢。你坐好,听我说完。”
叶馨儿没坐,可也没走。
胡媚儿从睡袍口袋里摸出手机,划了两下,把屏幕转向叶馨儿。上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叶馨儿昨晚睡觉的样子——被子蹬到腰上,睡裙卷到大腿根,脚露在外面,脚心那块黄褐色的硬皮在闪光灯下清清楚楚。叶馨儿脸一下子涨红了,伸手就要抢手机,胡媚儿缩回手,按灭屏幕。
“我昨晚进去给你盖被子,顺手拍的。你爸要是看见这张照片,再听我说你最近精神状态不太好、夜里蹬被子说胡话,你猜他会怎么想?”胡媚儿把手机揣回口袋,语气不咸不淡,“我不是要拿这个威胁你。我就是让你明白,你现在身上发生的事,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想瞒,瞒不住。你脚上那层皮不是睡一觉就能掉的,你下巴圆了也不是吃胖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叶馨儿站在那儿,胸口堵得厉害,喘气都费劲。她想反驳,可脚心那股痒劲儿又冒上来了,她下意识踮了踮脚,后跟蹭着地板,这个小动作被胡媚儿看在眼里,嘴角弯了一下。
“你看,你又痒了。”
“你闭嘴。”
“我闭嘴可以,可你脚上的皮不会闭嘴。”胡媚儿站起身,走到叶馨儿旁边,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离得很近,身上那股脂粉味混着一点说不清的体味钻进叶馨儿鼻子里,叶馨儿偏过头去。“我跟你交个底,这术法我用了二十年,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米多。你这种情况——穿了几次,停下来了,皮里的东西已经进了你身子,它不会自己退出去。你越拖,它长得越乱。你现在只是脚底起茧、下巴圆了一点,再拖半个月,你脸上会开始起褶子,手背上的皮会松,嗓子会变,到时候你爸问你,你怎么说?说你老了?说你一夜之间长了十岁?”
叶馨儿嘴唇哆嗦了一下。
“穿回去。”胡媚儿声音放轻了,轻得像哄小孩,“你接着穿,我帮你把变化按在模子里,它该长哪儿长哪儿,该什么时候长什么时候长。你每天穿两个钟头,我盯着,保证你脸上、手上、脚上,看着还是原来的样子,只是里头慢慢换。等换完了,你拿钱走人,我留下,你爸什么都不知道,你还是他心里的乖女儿,只不过人在国外。你要是不放心,我可以先打一半钱到你户头,你查到了再穿,行不行?”
叶馨儿听见自己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细又哑:“换完了……我就没了。”
“什么叫没了?你人在国外,钱在你兜里,你想过什么日子过什么日子,没人管你。你损失的不过是一副皮囊,你才十六,往后的日子长着呢,拿这副皮囊换一辈子花不完的钱,亏吗?”胡媚儿伸手,把叶馨儿垂在脸侧的头发别到耳后,叶馨儿一偏头躲开了,胡媚儿也不恼,收回手搁在桌上,“你好好想想。我不逼你今天答复,可你脚上的皮不等人。”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叶宏远打着哈欠走下来,西装还没换,头发有点乱,看见餐桌旁坐着两个人,笑了一下:“哟,今天起得都挺早。”他走过来,在叶馨儿头顶揉了一把,“馨儿,脸怎么绷着?跟你妈闹别扭了?”
“没有。”叶馨儿低下头,拿勺子搅粥。
胡媚儿已经站起来,给叶宏远拉开椅子,顺手在他肩上捏了一下:“能闹什么别扭,我让她多吃个鸡蛋,她嫌我管得多。你们父女俩一个样,好心当成驴肝肺。”她笑着瞪了叶宏远一眼,转身去厨房给他盛粥,腰肢在真丝睡袍里扭了两扭。
叶宏远坐下来,压低声音跟叶馨儿说:“你妈也是为你好。你最近脸色是不太好,多吃点。”他伸手把叶馨儿碗里那个剥得坑坑洼洼的鸡蛋捞到自己碗里,重新拿了个干净的放她碗里,“吃这个。”
叶馨儿看着那个白净的鸡蛋,想起胡媚儿手机里那张照片,想起自己脚上刮下来的白屑,想起昨晚老江湖在电话里含含糊糊说的“退不回去了”,胃里一阵翻搅。她抬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胡媚儿正背对着这边盛粥,真丝睡袍贴在后背上,显出腰和臀的曲线,那副身架子确实不像四十多岁的人,可叶馨儿知道那层好看的皮底下是什么。
“爸,”她开口,嗓子有点紧,“你最近公司忙不忙?”
“还行,怎么了?”
“你……你多留点心。”叶馨儿斟酌着词,“我是说,家里的事你也多看看,别光听别人说。”
叶宏远抬头看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这话什么意思?”
胡媚儿端着粥走过来,把碗搁在叶宏远面前,顺手在他后颈上抚了一下:“你女儿嫌你陪她少了。宏远,你听见没,馨儿都提意见了。”她笑着在叶宏远旁边坐下,侧脸对着叶馨儿,眼角那道鱼尾纹在晨光里浅浅地折了一下。
叶宏远拍了拍胡媚儿的手背,又看向叶馨儿:“爸爸这阵子是忙,等这季度过去,带你出去转转。你想去哪儿?”
叶馨儿看着父亲脸上那种一无所知的慈爱,喉咙里堵得说不出话。她低下头喝粥,粥是温的,滑进胃里却像吞了块石头。
胡媚儿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脚,叶馨儿一缩,抬头瞪她,胡媚儿却正给叶宏远夹酱菜,脸上笑盈盈的,嘴里说的是:“馨儿这几天可能熬夜看书看累了,我看她眼睛底下有点青,今晚别看书了,早点睡。”
“听见没?你妈心疼你。”叶宏远三两口喝完粥,站起来穿外套,“我走了,晚上尽量早点回。”
叶宏远出门之后,餐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阿姨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胡媚儿慢悠悠地把剩下的粥喝完,拿餐巾擦了嘴,站起来,经过叶馨儿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头在她耳边说:“你爸要是知道了,你觉得他是信你,还是信我?你上回说他什么来着——人皮妖术。你爸找的那个心理医生,诊断报告还在我抽屉里放着呢。”她直起身,拍了拍叶馨儿的肩,“考虑好了来找我。你脚上那层皮,今晚再不处理,明天早上你穿鞋都费劲。”
她走了之后,叶馨儿在餐桌前坐了很久。她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脚心朝上搁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低头看——硬皮已经蔓延到脚掌前半截了,脚趾根底下那几块茧子厚得发亮,边缘翘起来,像干裂的泥巴地。她拿指甲抠了一下翘起来的边,底下露出粉色的嫩皮,可那嫩皮看着也不对劲,纹理粗,毛孔大,不像她原来的皮肤。
她想起胡媚儿说的“每天穿两个钟头”。两个钟头,她上学的时候午休都不止两个钟头。可要是真像胡媚儿说的,穿回去能让变化“有序”,能让脚不烂、脸不垮,那她是不是可以先穿回去,稳住局面,再慢慢找别的办法?老江湖说的是“退不回去了”,可老江湖也说了,他只知道个大概,具体怎么弄他也没细说。万一有别的法子呢?万一她先稳住胡媚儿,拿到一半钱,再想办法把皮脱了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什么时候开始想“拿钱”的事了?可她转念又想,胡媚儿给的钱本来就是她爸的,她拿自己家的钱,算什么错?她只是不想变成胡媚儿,只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
她站起来,把拖鞋穿回去,脚心蹭着鞋底,痒劲儿又上来了。她用力跺了两下脚,震得脚底板发麻,痒意暂时压下去了一点。她上楼回房间,路过主卧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门关着,胡媚儿在里面打电话,声音隔着门板听不真切,只隐约听见“对”“安排好了”“下周”几个词。
叶馨儿回到自己房间,把门反锁了,坐在床上拿出课本里夹的那张纸。老江湖的字歪歪扭扭,记的是几个他听来的偏方:什么艾草煮水泡脚,什么拿粗盐搓,什么用火烧过的针挑破硬皮再敷草药。她昨晚已经试过拿热水泡脚,泡完了皮更软更白,可一擦干,该硬的地方还是硬。粗盐搓得她脚心生疼,搓完皮没掉,倒是红了一片。针挑她不敢,她怕疼,也怕感染。
她把纸叠起来塞回课本里,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纹,从灯座往窗户方向延伸,她以前从没注意过,现在盯着看,觉得那道纹路像自己脚心硬皮的走向——弯弯绕绕,越裂越宽。
中午她没下楼吃饭,阿姨端了碗面上来,她吃了两口就搁下了。下午她坐在书桌前写作业,写了没两行,脚心又开始痒,这回痒得厉害,她忍不住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拿脚趾甲去刮,刮下来的白屑落在椅子下面的地板上,一小片一小片的。她低头看着那些白屑,忽然想起胡媚儿脚上那层死皮老茧——她有一次撞见胡媚儿光脚在浴室里擦脚,那双脚小是小,可脚后跟和脚掌全是黄褐色的硬皮,脚趾缝里也是,胡媚儿拿浮石搓了半天,搓完还是那样。
她打了个寒噤。
傍晚叶宏远果然回来得早,进门就喊馨儿。叶馨儿下楼,看见胡媚儿挽着叶宏远的胳膊站在客厅里,茶几上摆着一个蛋糕盒子,叶宏远笑着说:“你妈说你最近心情不好,特意买了你爱吃的栗子蛋糕。来,切一块。”
叶馨儿看着那个蛋糕,又看看胡媚儿。胡媚儿站在叶宏远身后,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眼神却直直地落在叶馨儿脸上,那意思明明白白:你看,你爸多高兴,你要不要让他更高兴?
叶馨儿走过去切蛋糕,刀切下去的时候手有点抖。叶宏远没注意,胡媚儿注意到了,她靠在叶宏远肩上,轻声说:“你看你女儿,切个蛋糕都紧张,是不是该多陪陪她?”
叶宏远哈哈笑,搂了搂胡媚儿的肩:“行行行,我这周末不加班,带你们娘俩出去吃。”
叶馨儿把蛋糕分到盘子里,端了一块给叶宏远,又端了一块给胡媚儿。胡媚儿接过去,手指在叶馨儿手背上轻轻一划,指甲尖凉凉的,叶馨儿手一缩,蛋糕差点掉了。
“小心点。”胡媚儿笑着说。
叶馨儿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被划过的地方,什么痕迹也没有,可她觉得那道凉意顺着皮肤往骨头里钻,钻到脚心,和那股痒劲儿汇在一起。
晚上她回到房间,坐在床沿上,两只脚并排搁在地板上。她盯着自己的脚看了很久——脚背上灰扑扑的,脚心硬皮发黄,脚趾甲虽然还是粉的,可甲缘有点起毛刺。她伸手把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拉开,里面放着她小时候的相册,她翻到最近的一张,去年夏天在海边拍的,照片里她的脚踩在沙滩上,脚背白得透光,脚心粉粉嫩嫩,一点茧子都没有。
她把相册合上,塞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门口。走廊里的灯亮着,主卧的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一条光。她站在门口听了听,里面没声音。
她回到床边坐下,把拖鞋踢掉,光脚踩在地板上。脚心触到木地板的那一瞬间,痒意猛地窜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凶,她咬着嘴唇忍住不挠,两只脚互相蹭着,蹭了两下,脚背上的皮蹭下来一小条灰白色的碎屑。
她盯着那条碎屑,想起胡媚儿说的“每天两个钟头”。两个钟头,就两个钟头。她穿上,让变化“有序”,至少脚不会烂,脸不会垮,她还能出门见人,还能找机会。她不去胡媚儿那儿,她自己把东西拿过来,穿完再放回去,胡媚儿不会知道。她只要穿两个钟头,就两个钟头。
她站起来,光着脚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几秒钟。走廊那头主卧的门缝底下,那条光带安安静静的,没有脚步声,没有开门声。她拉开门,赤脚踩在走廊的地毯上,一步一步往主卧走,脚心蹭着地毯的绒毛,痒意一阵一阵地涌,她咬着牙不挠,走到主卧门口,手放在门把上,还没往下按,门从里面拉开了。
胡媚儿站在门里,穿着那件月白睡袍,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见叶馨儿站在门口,一点也不意外。她往旁边让了让,下巴朝屋里一抬:“进来吧。衣柜最下面那层,你自己拿。”
寻找老江湖
叶馨儿在胡媚儿屋里待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
她按照胡媚儿下巴所指的方向拉开衣柜最底层抽屉,里面叠着三张薄如蝉翼的东西,颜色跟她自己的肤色几乎一模一样,摸上去凉丝丝的,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绸缎。她不敢多看,抓了一张塞进睡裙口袋里,转身就走。胡媚儿在她身后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也不想听清,赤脚踩着走廊地毯跑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抵着门板喘了好一会儿。
那晚她没穿。她把那张东西摊在书桌上,台灯底下照着,薄得透光,边缘带着一圈毛茸茸的须边,像没裁好的布料。她用尺子挑起来翻了个面,背面有极细密的纹路,跟脚底的皮纹对得上。她盯着看了半个钟头,最后还是把它卷起来塞进抽屉最深处,用一本旧杂志压住。
第二天一早,她给学校请了假,说肚子疼。叶宏远在餐厅听见了,放下报纸要给她叫医生,胡媚儿在旁边盛粥,头也不抬地说:“小孩子家家的,喝点热水就好了,别大惊小怪。”叶宏远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坚持。叶馨儿低头喝了两口粥就回房了,经过胡媚儿身后时,闻到一股很淡的皂角味,跟她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样。
她换了件不起眼的灰外套,把头发扎成马尾,揣上手机和零钱袋,从后门溜了出去。后门连着车库旁边的小巷,巷子尽头通向老街。她记得那张人皮穿上去之后脑子里多出来的那些东西——胡媚儿的记忆像水底的淤泥,平时沉在下面看不清楚,可只要她静下心来想,有些碎片就会自己浮上来。有一处反复出现的地方:老街尽头,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一间没有招牌的铺子,门板是旧船木改的,上面钉着铜钉。胡媚儿去过不止一回,每回都带着东西去,又带着东西走。那个铺子里的人,胡媚儿叫他“老江湖”。
叶馨儿在老街转了两圈才找到那棵槐树。树比记忆里更歪,半边枝干压着瓦檐,树底下果然有一间铺子,门板乌沉沉的,铜钉锈成了铜绿色。门虚掩着,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阵,脚底又开始发痒,她跺了两下脚,硬着头皮推门进去。
铺子里面比外面看着大些,靠墙堆着旧木箱和樟木柜,空气里一股陈年药材混着樟脑丸的味道。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干瘦的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式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手指枯瘦,指节突出,正捏着一把紫砂壶往杯子里倒水。听见门响,那人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珠子在叶馨儿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茶杯上。
“不买东西。”声音嘶哑,像砂纸蹭木头。
“我找人。”叶馨儿往前走了一步,手在口袋里攥着那张人皮的边角,“我找老江湖。”
那人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又倒起水来,嘴里说:“这儿没有叫老江湖的,你走错门了。”
叶馨儿把口袋里的人皮掏出来,往柜台上一拍。薄片摊开,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肉色的润泽。那人的手彻底停了,紫砂壶悬在半空,壶嘴滴下一滴水落在柜面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我从哪儿弄来的,您应该猜得到。”叶馨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当些,可尾音还是有点抖,“胡媚儿让我穿这个。我不想穿。”
老江湖慢慢把紫砂壶放下,枯瘦的手指伸过来,捏住人皮的一角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皱成一个疙瘩。他把人皮推回来,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你走吧。这东西我管不了。”
“您管得了。”叶馨儿没动,“胡媚儿来过您这儿,不止一回。您要是管不了,她不会来。”
老江湖抬起眼皮看她,这回看得久了些,浑浊的眼珠子里透出一点精明来。他放下茶杯,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杆烟袋,慢条斯理地往锅里填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青烟在两人之间散开。
“你是叶家那个闺女。”他说,这回不是问句。
叶馨儿点了点头。
老江湖又抽了几口烟,烟锅里的火光一明一暗,照着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半晌,他把烟袋往柜台上一磕,磕出一小撮灰。
“人皮复制术,确实有。你手里那张就是,从人身上剥下来,用特制的药水浸过,再贴在另一个人身上,皮会自己长,长着长着就跟原主的皮肉连在一起,撕都撕不下来。”他顿了一下,拿烟袋指了指叶馨儿的脚,“你现在脚底下是不是开始起茧了?脚背发灰?脚心痒起来跟蚂蚁爬似的?”
叶馨儿下意识把脚往后缩了缩,没说话。
“穿得越久,连得越深。到最后你不穿,那一层皮就烂在你身上,烂完了,底下那层新皮长出来——就是原主的皮相。”老江湖的声音压低了,“脸、身子、手脚,全变。到时候你站在你爹面前,你爹认不出来。”
叶馨儿觉得嗓子眼发干,咽了口唾沫才问出话来:“那怎么破?”
老江湖没接话,起身走到后面的货架前,踮着脚从最上层够下来一个纸包,打开是几块干巴巴的药材,他挑了两块扔进茶杯里,冲上热水,推给叶馨儿。
“喝。压压你脚上的痒。”
叶馨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苦又涩,但那股从脚心往上窜的痒劲儿确实缓了些。她放下杯子,盯着老江湖:“您还没回答我。”
老江湖坐回椅子上,重新装了一锅烟,这回抽得慢,像是在掂量什么。铺子里安静得只剩烟锅里的滋滋声和外面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铛响。
“破法有。”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但我不跟你细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敢。”老江湖说这话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叶馨儿看见他捏烟袋的手指紧了紧,“胡媚儿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她二十年前就在这行当里混,人皮术是她从南边一个老师婆子手里学来的,学全了的。你让我破她的术,她回头就能把我这铺子连人带骨头拆了。”
叶馨儿急了:“您只要告诉我怎么做,我自己去——”
“你自己去?”老江湖打断她,干笑了一声,笑声跟咳嗽似的,“你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掰不过。你知不知道她做到哪一步了?”
叶馨儿摇头。
老江湖竖起三根枯瘦的手指:“人皮术分三层。第一层,穿皮。皮贴着肉,肉认了皮,这是你现在这样。第二层,换相。皮长实了,底下的肉跟着皮走,脸面身形慢慢变。第三层——”他把第三根手指弯回去,“月圆之夜,行换身礼。穿上最后一张通皮,旧皮褪尽,新皮生根,那时候就彻底换过来了。你变成她,她变成你。”
“月圆?”叶馨儿心里一紧,“哪个晚上?”
老江湖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拿烟锅子在柜台上画了个圈:“下个月十五。她要是按规矩来,就那天。”
叶馨儿脑子里嗡的一声。下个月十五,还有二十来天。她攥紧柜台边沿,指头尖发白:“那换身礼之前呢?换身之前我还能做什么?”
老江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可怜又像嫌麻烦。他把烟袋往柜台上一搁,站起来走到货架后面,翻了半天翻出一张发黄的纸片,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模糊得几乎认不出来。他把纸片递给叶馨儿。
“这上面记的是换身礼之前皮主的忌讳。你拿回去自己看,看完了烧掉。”他顿了顿,“我只能给你这个。别的——你另请高明。”
叶馨儿接过纸片,上面只有三条:一忌铁器近身,二忌月圆前夜与皮主同处一室,三忌强行撕皮。她看了两遍,记在脑子里,把纸片折好塞进口袋。
“还有一件事。”老江湖重新坐回去,把烟袋锅里的灰磕干净,“你身上那张皮,别硬撕。撕了皮,底下的肉就烂了,烂肉长不回原样。你要么接着穿,让变化慢慢来,要么——”他停了一下,“要么就认了。”
“认了是什么意思?”
“认了就是让她换。你拿钱走人,她替你当叶家闺女。”老江湖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好像在说今天白菜多少钱一斤,“胡媚儿这人还算讲信用,说给你钱就会给你钱。你拿着钱去国外,换个地方活,比跟她斗强。”
叶馨儿站在柜台前,觉得脚底的痒又上来了,这回比刚才更凶,她咬着后槽牙忍住,两只脚在鞋里偷偷互相蹭着。她看着老江湖那张干瘦的脸,忽然问:“您当年帮她做过事吧?”
老江湖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把烟袋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地说:“走吧。别跟人说你来过。”
叶馨儿把那张人皮重新卷好塞进口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那儿,老江湖在后面又补了一句:“丫头,听我一句劝。你爹那边——你别再提这事了。你越提,你爹越觉得你有病,胡媚儿越占理。她等的就是你闹。”
叶馨儿脚步停了停,没回头,推开门走进老街的日头底下。槐树的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她踩着影子往回走,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张纸片和人皮,攥得指头都酸了。
回到家时快中午了。她从后门溜进去,走廊里静悄悄的,胡媚儿不在客厅,厨房里也没人。她快步往自己房间走,经过主卧门口时,门关着,里头传来吹风机嗡嗡的响声。她没停步,推门进了自己屋,反锁上门,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塞进抽屉最深处,拿那本旧杂志重新压好。
她坐到床沿上,两只脚并排搁在地板上,盯着脚背看了半天。灰扑扑的,比早上更灰了些。她伸手按了按脚心,硬皮的范围好像又大了一圈。她把那张纸片上的三条忌讳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铁器近身不行,月圆前夜不能跟胡媚儿待在一个屋,不能硬撕。第一条和第三条她能懂,第二条——月圆前夜,胡媚儿肯定会想办法把她留在家里,留在一个屋里。她得在那之前想好去处。
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拖鞋底蹭着地板,从主卧往厨房去。叶馨儿竖起耳朵听,脚步声经过她门口时没停,直接过去了。她松了口气,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老江湖说胡媚儿会给她钱,让她走。胡媚儿那天晚上也确实是这么说的。可她走了,她爹怎么办?她爹到现在还以为家里只是母女拌嘴,还以为她心理出了问题。她要是拿钱走了,她爹就真的一点都不知道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脚底的痒又悄悄爬上来,她没挠,咬着枕套忍住了。
傍晚叶宏远回来得早,在客厅喊她吃饭。叶馨儿下楼时胡媚儿已经坐在餐桌边了,今天没端汤,也没给她递菜,只是隔着桌子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像笑又像没笑。叶馨儿拉开椅子坐下,低头扒饭。
“今天好点没有?”叶宏远问,“肚子还疼?”
“好多了。”叶馨儿说。
“那就好。”叶宏远夹了一筷子菜放她碗里,“下周公司有个酒会,你跟我一块去。散散心,别老闷在家里。”
叶馨儿抬头看了她爹一眼。叶宏远脸上是那种惯常的慈和的笑,眼角的纹路堆在一块,看起来什么都不知道。她点了点头,说好。
胡媚儿在旁边舀了一勺汤,慢悠悠地说:“酒会啊,那得好好打扮打扮。馨儿最近脸色不太好,我那儿有套粉底,回头给你试试。”
叶馨儿端着碗的手紧了紧,没接话。叶宏远笑着说:“你妈对你多上心。”
叶馨儿低头喝汤,汤是冬瓜排骨,炖得烂烂的,可她喝进嘴里什么味儿也尝不出来。脚在桌底下悄悄蹭着椅子腿,蹭一下,痒劲儿缓一缓,再蹭一下,又缓一缓。她脑子里反复转着老江湖那句话——月圆之夜,旧皮褪尽,新皮生根。下个月十五。还有二十天。
她得在这二十天里找到别的法子。老江湖指望不上,她得自己找。
月圆强制仪式
那天夜里叶馨儿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的。声音不大,像有人在外头轻轻拨弄门锁,又像指甲刮着木头。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半张脸还埋在枕头里,意识先于身体醒过来,耳朵已经竖起来了。卧室里黑沉沉的,窗帘缝里漏进一线月光,白白凉凉的,铺在地板上像一条细长的刀刃。她盯着那条月光看了两秒,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几号?
她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还没碰到屏幕,门锁咔嗒一声轻响,开了。叶馨儿整个人僵住,脖子后面的汗毛根根立起来。门缝慢慢扩大,走廊里的光切进来,映出一个高高大大的影子。那影子站在门口,轮廓熟悉,肩宽腰细,头发松松挽着,可叶馨儿一眼就认出来那不是她爹。她爹身上没有那种脂粉混着药膏的甜腻味儿。
“馨儿,还没睡踏实呢?”胡媚儿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又轻又软,像拿羽毛往人耳朵眼里挠。
叶馨儿腾地坐起来,后背撞在床头上,咚的一声闷响。她手忙脚乱地去够床头的台灯,啪一下按亮,昏黄的光一下子铺满半间屋子。胡媚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水红色的真丝睡袍,腰间带子松松系着,领口敞着,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在灯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她脸上卸了妆,整容留下的那道浅浅的印子在眼角格外明显,嘴角却还挂着那种勾人的笑。脚上趿着一双软底绣花拖鞋,脚趾头挤在鞋口里,老皮粗粗糙糙的,跟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完全不搭。
“你进来干什么?”叶馨儿把被子往上拽了拽,一直拉到下巴底下,两只手在被窝里攥成拳头。她嗓子发紧,声音又尖又细,自己听着都嫌底气不足。
胡媚儿没答话,侧身进来,反手把门关上了。门锁咔嗒一声扣死。叶馨儿的心跟着那声响往下猛地一坠。她往床角缩了缩,背抵着墙,被子裹得更紧了。
“今天什么日子,你忘了?”胡媚儿慢悠悠走到床尾,一只手搭在床栏上,指甲涂着深红的蔻丹,在灯光下亮得刺眼。她歪着头看叶馨儿,眼神像在打量一块案板上的肉,“我上回跟你说的,月圆之夜,旧皮褪尽,新皮生根。你当是吓唬你玩呢?”
叶馨儿脑子里嗡的一声。她当然记得。老江湖那张干巴巴的嘴翻来覆去念叨的就是这几句,她这些天躲着胡媚儿,连饭桌上都尽量不跟她照面,就是想着拖过这个月圆。可她万万没想到胡媚儿会半夜直接闯进她屋里来。她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发疼:“我不穿。你出去。”
“不穿?”胡媚儿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腔里哼出来,带着一股子轻蔑,“你以为这事儿由得了你?你脚底板上的茧子这两天是不是又厚了一层?你早上起来照镜子,眼角是不是往下耷拉了?你说话的时候——你自己听听——是不是偶尔带出那种软绵绵的腔调?你身上那层原来的皮,早就开始烂了。你不接着穿,烂得更快。”
叶馨儿下意识把脚往被窝深处缩。胡媚儿说的每一句都戳在她心坎上。这两天她不敢仔细照镜子,洗脸的时候手指头摸到眼角,总觉得皮肉松了一圈。早上刷牙,喉咙里发出的那声“嗯”带着一种她自己都陌生的黏腻尾音,她当时吓得把牙刷都掉水池里了。
“那我也用不着你管。”叶馨儿咬着牙说,声音在抖,可她还是把这句话挤出来了,“我爹在家呢,你把我逼急了我就喊——”
“喊?”胡媚儿往前迈了一步,一只手撑在床沿上,身子微微前倾,真丝睡袍的领口垂下来,露出大片松弛起皱的胸口皮肤,跟她脸上脖子上那层光滑的假面一对比,显得格外骇人,“你喊一个试试。你爹听见了,我就说你不舒服,我过来照顾你。你爹信你还是信我?你这些天躲着我、不吃饭、关着门不出来——你爹可都看在眼里呢。他只会觉得你越来越不懂事。”
叶馨儿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知道胡媚儿说的是实话。她爹叶宏远这些天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带着担忧和不解,前天晚饭后还拉着她坐在沙发上,问她是不是对胡阿姨有意见,说胡阿姨为了这个家操了多少心,让她别耍小孩子脾气。她当时憋得眼眶都红了,可她爹愣是没看出来,只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早点睡”。
“起来。”胡媚儿直起身,语气忽然一变,干脆利落,不带一点商量的余地,“你自己走,还是我拽你?我劝你自己走。你身上那层皮已经开始认主了,你越抗拒,它烂得越厉害。今晚这个时辰是月中最盛的时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叶馨儿把被子攥得更紧,指关节都发白了。她脑子里飞快地转——老江湖说不能硬撕,不能跟胡媚儿在月圆前夜待一个屋。她现在两条都犯了。她得跑,得从这间屋子里出去,哪怕跑到她爹屋里把门反锁上——
她猛地掀开被子往床的另一边滚,脚刚沾地,胡媚儿的手已经到了。那只手从床尾伸过来,五根指头铁箍似的扣住叶馨儿的手腕子。叶馨儿只觉得手腕上一阵刺骨的凉,那凉意顺着小臂往上蹿,像有人拿冰锥子顺着血管捅。她挣了一下,没挣动。胡媚儿的劲儿大得吓人,那手指头掐进肉里,指甲隔着睡裙的薄布料都嵌进去了。
“跑?”胡媚儿拽着她往门口拖,叶馨儿脚底下绊着拖鞋,踉踉跄跄地跟着,“你往哪儿跑?这栋房子里里外外都是我说了算。你爹明天早上才回来——今晚公司有应酬,他走之前没跟你说?”
叶馨儿心里最后那点指望一下子灭了。她爹今晚不在家。她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晚饭的时候她爹还提了一嘴,说有个应酬推不掉,让她自己早点睡。她当时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根本没往心里去。
胡媚儿拽着她出了卧室,走廊里黑着灯,只有尽头主卧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叶馨儿被拖得趔趔趄趄,脚底的痒在光脚踩上冰凉的地板时猛地加剧,像有无数小虫子在脚心拱。她低头看了一眼,借着走廊里那点微弱的光,看见自己脚趾缝里起了一层白色的干皮,脚后跟的茧子厚得发黄,边缘翘起来,眼看着就要整块脱落。她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呕出来。
“看见了?”胡媚儿头也不回地说,脚步不停,“再拖两天,你脚上那层皮就能整张揭下来。到时候你想穿也穿不上了,只能顶着这双老脚过日子。你想想你那些同学,你想想你以后还怎么穿凉鞋出门。”
叶馨儿不说话了,咬着下嘴唇,牙印嵌进肉里。她被胡媚儿拽进主卧,又从主卧的衣帽间穿过去,最后停在一扇她从来没注意过的窄门前。那门藏在衣帽间最里头一排挂大衣的柜子后面,胡媚儿伸手把大衣往旁边一拨,露出窄门上的铜把手。她拧了一下,门开了,里面是一道往下走的窄楼梯,黑漆漆的,一股子阴冷潮湿的味儿从底下涌上来,混着某种说不上来的甜腥气。
“下去。”胡媚儿松开她手腕,在她后背上推了一把。叶馨儿往前趔趄了两步,脚踩在楼梯第一级上,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她回头看了一眼胡媚儿,胡媚儿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张脸笼在暗处,只有那双丹凤眼亮得瘆人。
楼梯不长,下去七八级就到了底。是一间不大的地下室,四面墙刷着白灰,地上铺着老旧的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老式木桌,桌上铺着一块深红色的绒布,绒布上头整整齐齐摊着一张东西——叶馨儿定睛一看,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那是一张完整的人皮,从头顶到脚底,连手指头脚趾头都齐齐整整,薄得透光,在桌面上铺开来,像一件等着人穿进去的连体衣。皮面上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五官的位置空着,可叶馨儿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按着她的模子做出来的,跟她现在这张脸一模一样。
“躺上去。”胡媚儿从她身后走下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盏小铜灯,灯芯上跳着一小簇蓝汪汪的火苗,没有烟,可那股甜腥气更浓了。
叶馨儿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桌沿上,退无可退。她两只手撑在桌面上,指尖碰到那张人皮的边缘,触感凉滑得像死鱼的肚皮。她猛地缩回手,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尖叫,可那声音到了嘴边就跟被什么东西吞了似的,又闷又哑,根本传不出去。她捂着喉咙,惊恐地瞪大眼睛——她喊不出来了。
“省省力气。”胡媚儿把铜灯放在桌角,蓝火苗映着她的脸,颧骨上两团阴影晃来晃去,“这间屋子我布了东西,你喊破嗓子外头也听不见。你不如乖乖躺上去,少受点罪。”
叶馨儿摇头,拼命摇头,可身体不听使唤了。胡媚儿从袖子里抽出一样东西,细看是一条暗红色的丝线,线头上拴着一枚铜钱大小的黑铁片。她把那铁片往叶馨儿面前一晃,叶馨儿只觉得两条腿忽然软了,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后跌坐在桌沿上,又被胡媚儿一只手按着肩膀压了下去,后背重重贴在桌面上,那张人皮就在她身底下,凉意隔着睡裙渗进来,激得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别碰我——”叶馨儿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嗓子眼还是堵着,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胡媚儿没理她,一只手按着她肩膀,另一只手把那根红线缠在叶馨儿的脚腕子上。红线一碰到皮肤,叶馨儿就觉得脚底那股痒劲儿猛地往上窜,顺着小腿、大腿、腰、脊梁骨一路烧上来,像有人把滚油浇在她血管里。她忍不住弓起背,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那红线越收越紧,勒进肉里,脚腕子那一圈皮肉眼看着泛红发紫。
“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胡媚儿俯下身,脸凑到叶馨儿面前,近得叶馨儿能看清她鼻翼两侧粗大的毛孔和眼角那道整容留下的疤。胡媚儿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一股隔夜茶水似的苦味,“从你爹把我娶进门那天起,我就在等。你这张小脸,这副嫩身子,我看了整整一年,天天看,夜夜想。你爹把你当眼珠子疼,连根手指头都舍不得碰,他可不知道我天天夜里躺在他旁边想的是什么。”
叶馨儿偏过头,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她想骂她,想啐她一脸,可嘴里发不出声,只有喉咙里那团堵着的东西一抽一抽地疼。
胡媚儿直起身,从桌上拿起铜灯,绕着桌子慢慢走了一圈,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又低又碎,叶馨儿一个字也听不懂,只觉得那些音节钻进耳朵眼里,搅得她脑仁儿一阵一阵发胀。胡媚儿走了三圈,停下来,把铜灯放在叶馨儿头顶正上方的桌面上,蓝火苗蹿高了一寸,甜腥气浓得呛人。
“时辰到了。”胡媚儿说。
她伸手捏住叶馨儿睡裙的领口,往两边一扯,薄薄的布料嘶啦一声裂开,露出底下白生生的肩膀和锁骨。叶馨儿羞得整个人蜷起来,可四肢都跟灌了铅似的沉,动不了。胡媚儿不紧不慢地把她身上那层破布扒下来,一边扒一边说:“你身上这层皮,从里到外都开始松了。你自己摸摸,你腰上的肉是不是软了?你胳膊上的皮是不是一捏就能提起来?”
叶馨儿不想摸,可手指头自己动了。她指尖碰到自己小腹,触感确实不对,以前紧实的皮肉现在软塌塌的,一按一个坑,回弹得慢吞吞的。她吓得把手缩回来,指甲掐进掌心里。
胡媚儿把她脚腕上的红线解开,又缠到她腰上,绕了三圈,打了个活结。红线一贴肉,叶馨儿就觉得腰上像被什么东西箍住了,喘气都费劲。然后胡媚儿拎起桌上那张人皮的领口,抖开来,皮面哗啦一响,像抖一件雨衣。叶馨儿看着那张跟她一模一样的人皮在半空中展开,五官的位置凹着,等着人往里填,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歪过头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别急,一会儿就舒服了。”胡媚儿把皮子往她身上一罩。
凉。透骨的凉。那张人皮贴上来的一瞬间,叶馨儿觉得自己像被按进了冰水里。可紧接着,凉意变成了一种古怪的烫,皮子内里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她毛孔里,顺着汗腺往里钻。她尖叫,可嗓子还是哑的,只发出嗬嗬的气音。皮子在她身上自动收拢,领口缩紧,袖口缩紧,腰身收进去,连脚趾头都被皮子尖儿裹住了,一根一根套得严严实实。
胡媚儿站在旁边,双手按在桌沿上,身子微微前倾,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叶馨儿身上的变化。那张人皮贴上去之后,叶馨儿自己的皮肤开始泛红发烫,像被热水烫过似的,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水泡,水泡破了,底下新露出来的皮肉就跟那张人皮长到一块去了,分不清哪层是原来的,哪层是新贴的。叶馨儿的五官也在变——眉毛的弧度被皮子牵着往上挑了一点,眼尾拉长了一点,嘴唇被皮子裹着往外翻出一点弧度,照镜子的角度一看,活脱脱就是胡媚儿平时那种似笑非笑的模样。
叶馨儿从桌面上偏过头,看见旁边柜子上搁着一面小铜镜,镜面磨得锃亮,清清楚楚映出她现在的脸。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三秒,然后整个人开始发抖,抖得桌面上的铜灯都跟着晃。那不是她的脸了。眉毛挑着,眼尾勾着,嘴角弯着,明明是她自己的五官轮廓,可组合在一块儿透出来的全是胡媚儿那种风尘里打滚的媚态。她张嘴想喊,镜子里那张脸也张嘴,嘴唇红艳艳的,比她原来的唇色深了两个号。
“好看。”胡媚儿伸手摸了摸叶馨儿的脸颊,指腹在皮子边缘来回摩挲,“我照着我的样子改的。你底子嫩,稍微往我这边靠一靠,等过两年再调一调,就能跟我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叶馨儿浑身汗毛倒竖。她总算听明白了——这哪是什么缓解的法子,这根本就是在一步一步把她变成胡媚儿的翻版。她拼命扭动身子,腰上的红线却越勒越紧,勒得她喘不上气。她抬脚想踹,脚腕上不知什么时候又被缠了一道红线,两条腿并在一块儿,踢出去软绵绵的,跟蹬水似的。
“省点力气。”胡媚儿按着她的肩膀把她压回桌面上,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忽然低下来,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温柔,“你以为你还能回去?你身上这层皮已经跟你的肉长在一块儿了。你摸摸你胸口,你摸摸你肚皮——是不是紧梆梆的,是不是比原先滑溜了?你原来那层皮已经在底下烂了,过两天就会像蛇蜕一样整张掉下来。到时候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爹见了你,只会觉得你越来越像你胡阿姨,越来越懂事,越来越贴心。”
叶馨儿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往耳朵里淌。她爹的脸在脑子里晃——叶宏远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抬头冲她笑,眼角的纹路堆在一块儿,喊她“馨儿过来吃水果”。她要是变成胡媚儿这副模样,她爹还能认出她来吗?她爹只会觉得女儿长大了,像她胡阿姨了,更贴心了。她爹那个糊涂脑子,根本不会往别处想。
胡媚儿直起身,退后两步,抱着胳膊看叶馨儿在桌面上扭动挣扎。铜灯里的蓝火苗忽然蹿高了一截,照着胡媚儿那张卸了妆的脸,眼角的疤、嘴角的纹、脖子上松下来的皮,全都清清楚楚。她忽然仰头大笑,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笑声在窄小的地下室里撞来撞去,嗡嗡作响。
“我等你这一天等太久了!”胡媚儿一边笑一边拍着桌沿,掌心拍得啪啪响,“你当你爹为什么娶我?你以为他真看上我这张脸了?他那会儿刚死了老婆,天天抱着你哭,你那时候才多大?你爹抱着你坐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一整夜,我给他递杯茶他都接不稳。我那时候就想——这男人手里攥着那么大家业,身边就剩这么个小丫头片子,我要是把这小丫头替了,那这家里的一切不就都是我的了?”
叶馨儿睁开眼,从泪眼模糊里看胡媚儿的脸。胡媚儿笑着笑着,眼角忽然湿了,她拿手背蹭了一下,蹭下来一团黑乎乎的睫毛膏印子,整张脸更显得滑稽又狰狞。
“你爹疼你,疼得跟什么似的。可他越疼你,我越得把你换掉。”胡媚儿弯下腰,把脸凑到叶馨儿面前,鼻尖几乎碰着鼻尖,“你想想,等你变成我,你爹疼的就是我了。你那些漂亮裙子、你的小皮鞋、你梳妆台上那些瓶瓶罐罐,全都是我的了。你爹往后搂着的人是我,哄着的人是我,给钱花的人也是我。你呢——你顶着我这张老脸,拿上那笔钱,爱去哪儿去哪儿。你爹要是见了你这副模样,你猜他认不认得出来?”
叶馨儿把脸偏到一边,牙关咬得咯咯响。她恨自己动不了,恨自己喊不出声,恨自己这些天明明知道不对劲却拿不出一点办法。她恨胡媚儿,也恨自己蠢——她爹当初把胡媚儿领进门的时候,她要是闹得再凶一点,要是把胡媚儿那些不对劲的地方一桩一桩摆到她爹面前,是不是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胡媚儿直起身,拍了拍手,脸上的笑忽然收了个干净,换上一副冷冰冰的公事公办的表情。“行了,哭也哭了,骂也骂了,该办正事了。”她伸手把叶馨儿腰上那道红线紧了紧,叶馨儿觉得五脏六腑都被勒得往上提了一截,肋骨底下空落落的,喘气只能喘半口。
“今晚先让皮子跟你长一宿。明天早上你起来照镜子,自己看看效果。要是长得好,下个月十五咱们再来一回,把剩下的边边角角都收干净。”胡媚儿退到楼梯口,扶着栏杆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你爹明早回来,你记得穿件高领的衣裳。你脖子上那圈红印子,看着怪吓人的。”
她说完就踩着楼梯上去了,窄门咣当一声关上,地下室只剩叶馨儿一个人躺在桌面上。铜灯里的蓝火苗还亮着,照着四壁白惨惨的墙,照着她身上那张已经跟皮肉黏在一块儿的人皮。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头,能动,可指尖碰到的皮面滑腻腻的,像摸在鱼鳞上。她慢慢把手举到眼前,借着蓝火苗的光一看——指甲盖底下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跟她原来粉嫩的颜色差不多,可形状变了,变长了,变尖了,弧度正正好是胡媚儿平时修的那种杏仁甲。
叶馨儿把手砸在桌面上,砸得铜灯一跳。她咬着嘴唇哭,哭得没声,眼泪把桌面的绒布洇湿了一大片。脚底那股痒劲儿倒是不怎么闹了,可她知道这不是好事——痒劲儿退了,说明皮子已经长进去了,已经跟她的肉连成一体了。她翻了个身,从桌上滚下来,膝盖磕在木地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扶着桌腿站起来,两条腿还发软,走一步晃三晃。她摸到楼梯扶手,一级一级往上爬,推开窄门,穿过衣帽间,经过主卧门口时听见里头胡媚儿已经躺下了,呼吸匀匀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叶馨儿回到自己屋里,反手把门锁死,又把椅子拖过来顶在门把手底下。她走到穿衣镜前头,伸手把镜子上蒙着的布扯下来。镜子里的人穿着一条撕破了的睡裙,头发乱蓬蓬的,脸上泪痕还没干,可那张脸——眉毛挑着,眼尾勾着,嘴唇红艳艳地翻着——跟她下午在楼下看见的胡媚儿坐餐桌边舀汤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她抬手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抬手摸脸,指头按在颧骨上,皮肉陷下去一个坑,回弹得又慢又软,像按在一块放久了的肥肉上。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去,抱着膝盖缩在梳妆台底下。脚底板贴在地板上,老茧还在,可厚厚的那层死皮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几道缝,缝里露出底下新长出来的嫩肉,粉粉白白的,跟胡媚儿脚上那种老皮完全两个样。她盯着那几道裂缝看,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下个月十五,还有二十天。她得在她爹回来之前想清楚,明天早上穿什么衣裳能把脖子遮住。
身份倒转
叶馨儿缩在梳妆台底下不知道过了多久,腿麻得没了知觉,才扶着柜脚慢慢挪出来。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灰白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条一条的,像牢房的栅栏。她撑着梳妆台的边沿站起来,膝盖还在打颤,两条腿好像不是自己的,又沉又僵,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套子上。
她不敢再看镜子,可屋里到处都是反光的东西——梳妆镜、衣柜的铜把手、床头柜上的玻璃水杯。她别着脸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去,床垫陷下去一个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这声响她听了十几年,本该熟得不能再熟,可这会儿听着却像从别人家屋里传出来的。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低头一看,那双手的皮肉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手背上爬着细纹,指节粗大,指甲盖倒是修得整整齐齐的杏仁形,可甲缝里透着一股黄气,像搁久了的猪油。她翻过手掌,掌心粗粝,纹路又深又乱,摸上去跟砂纸似的。她记得胡媚儿每次吃完饭都要往手上抹厚厚一层护手霜,抹完了还要把两只手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嘟囔什么“这双手要是再细嫩些就好了”。现在这双手长在她叶馨儿胳膊上了。
她把脸埋进这双手里,想哭,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却是一声沙哑的呜咽,又低又哑,跟胡媚儿平时说话那种黏糊糊的调子一个模子倒出来的。她吓得一激灵,猛地抬头,嘴张着,喉咙里发紧,再试了一声“啊——”,出来的还是那副哑嗓子,又粗又沉,像砂纸刮过木板。她不死心,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喊了句“爸爸”,结果这一声出来她自己先愣住了——那腔调拐着弯儿往上挑,尾音还带着点腻,活脱脱就是胡媚儿喊叶宏远时候的动静。
叶馨儿把枕头抓过来捂在脸上,闷声叫唤,叫得枕头芯子都热了,嗓子彻底哑了才松开。枕头掉在地上,她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睡裙还是那条撕破了的,可穿在身上紧得不行,胸口勒得喘不过气,腰腹那儿绷得扣子都快崩开了。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皮肉松软,一掐一把,跟以前那种紧绷绷滑溜溜的触感完全两码事。她又摸了摸脸,指尖按在眼角,摸到一道一道的细纹,颧骨上的肉垂下来,嘴角两边各有一道括弧似的深沟。
她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头,这回没敢掀布,只把布掀开一条缝,侧着身子往里看。镜子里映出来的女人四十来岁,脸盘不小,下巴圆润,脖子短了一截似的,锁骨被肉盖住了。最让她心慌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往上吊着,眼皮上有一道浅浅的疤,那是胡媚儿去年割双眼皮留下的。她眨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眨眼,眼尾那道疤跟着一动。
她猛地退后两步,后腰撞在床柱上,疼得她龇牙。可这龇牙的表情在镜子里一闪,她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往上一扯,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跟她记忆里胡媚儿不耐烦时候的样子分毫不差。
“不……”她张嘴,声音沙哑低沉,“不行,不能这样。”
她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衣柜最底下压着一件她去年嫌老气没穿过的长袖衬衫,领子高高的,扣到最上面一颗能把脖子遮住。她拽出来往身上套,衬衫倒是穿进去了,可扣子系到胸口就系不上了,胸脯那块儿绷得布料直透光。她又翻出一条围巾,胡乱绕在脖子上,把下巴底下那块松皮遮了遮。镜子里的女人穿着不合身的衬衫,围着一条粉红围巾,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可那张脸——再怎么遮,还是胡媚儿的眉眼、胡媚儿的轮廓。
她蹲在地上喘气,脑子里乱糟糟的。昨晚的事像一场噩梦,可脚底板传来的触感告诉她这不是梦——老茧硬邦邦地硌着地板,脚趾头挤在一双小鞋里,这鞋还是胡媚儿昨晚扔在密室门口的,她顺手趿拉上来的。她低头看那双脚,脚背上的皮皱巴巴的,青筋鼓着,脚趾头歪歪扭扭挤成一团,小趾外侧磨出一块黄褐色的厚茧。她记得胡媚儿每次洗完脚都要拿浮石搓半天,一边搓一边抱怨“这双脚跟了我几十年,受了大罪了”。现在这双脚长在她叶馨儿腿上了。
隔壁主卧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叶馨儿竖起耳朵,听见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走,衣柜门开了又关,然后是一声清亮亮的哼唱——那调子她太熟了,是她自己平时洗澡时候瞎哼的小曲儿,调子跑得没边儿,可嗓子又脆又甜,像铃铛碰着瓷碗。
叶馨儿把耳朵贴在墙上,听见那边胡媚儿对着镜子说话,声音掐得细细的:“哎呀,这头发怎么这么软呢……一梳就到底,连个结都不打。”停了一会儿又听见她笑,笑得咯咯的,跟叶馨儿平时被父亲逗乐时候的笑法一模一样。
“爸——爸——”那边试着喊了两声,第一声喊得又脆又亮,第二声短了些,尾音往上翘着,活脱脱就是叶馨儿撒娇时候的腔调。胡媚儿在那边自言自语:“不行,得再软一点儿,那丫头喊她爹的时候鼻音重些,得把嗓子再压一压。”
叶馨儿听得浑身发冷。她攥着围巾角,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她想冲出去,想推开那扇门,想指着胡媚儿的鼻子骂她不要脸。可她低头看看自己这双手,看看镜子里那张脸,脚底下像生了根。她现在走出去,叶宏远看见的只会是胡媚儿站在走廊里撒泼,而“叶馨儿”会站在主卧门口,眨巴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说“爸,你看阿姨又发疯了”。
她退回屋里,把门锁又拧了一圈。然后她坐到床沿上,开始翻胡媚儿留在她屋里的东西——昨晚胡媚儿把她拖进密室之前,在这屋里换过衣裳,梳妆台上还摊着她的化妆包。叶馨儿拉开拉链,里头粉饼口红眉笔一应俱全,还有一瓶没盖严的粉底液,瓶口结了一圈干了的粉痂。她拿起粉饼往脸上扑,扑了两下又停住,把粉饼扔回包里。
“我扑它干什么?”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镜子里那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撇着嘴,法令纹更深了。“我又不是她,我扑粉干什么?”
可她的手还是伸进化妆包,摸出那管口红,拧开盖子。颜色是正红,胡媚儿最爱的那种。她对着镜子把口红往嘴唇上抹,抹到一半手一抖,口红画出了界,在嘴角边上拉出一道红印子。她盯着那道红印子看,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声——又哑又低的笑,笑得她自己都毛骨悚然。
“行啊。”她对着镜子说,声音还是胡媚儿的哑嗓子,“行啊胡媚儿,你等着。”
她把口红盖拧回去,往包里一扔,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外头天已经大亮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她看见楼下厨房的灯亮着,保姆刘婶正在灶台前头忙活,煎鸡蛋的香味儿顺着窗缝飘上来。
叶馨儿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听见刘婶在底下跟谁说话:“馨儿小姐今儿起得倒早,平时不都得喊三遍才下楼么?”
另一个声音接话——是胡媚儿,可那腔调又脆又甜,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刘婶,今天煎蛋多放点葱花,我爸爱吃。”
叶馨儿趴在窗台上往下看,看见“自己”站在厨房门口,穿着她那条浅蓝色的棉布睡裙,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光着脚踩在地砖上,脚趾头粉粉嫩嫩的,指甲盖透着健康的粉色。那个“叶馨儿”仰着脸冲刘婶笑,伸手从盘子里捏了块煎蛋边角塞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说:“嗯,咸淡正好。”
叶馨儿把窗户关上,退回来坐在床沿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歪歪扭扭的小鞋,又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些细纹。楼下传来“她”跟刘婶说说笑笑的声音,那笑声又脆又亮,跟银铃铛似的,是她听了十六年的自己的声音。
她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把镜子上的布彻底扯下来,叠好放在一边。然后她拉开椅子坐下,对着镜子里的胡媚儿的脸,慢慢把围巾解下来,把衬衫领子翻下去。镜子里那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蓬乱,脸上泪痕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口红画出了界,可那双眼睛——叶馨儿使劲瞪着镜子,瞪得眼眶发酸——那双眼睛里还留着一点她自己的东西,又倔又慌,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雀儿。
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整张脸来。镜子里的人深吸一口气,肩膀塌下去,又绷起来。
“叶馨儿,”她对着镜子说,声音还是哑的,可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你听见没有,她在楼下吃你的煎蛋呢。”
她站起来,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系好,系到脖子根。围巾重新绕上去,打了个死结。然后她拉开房门,走廊里静悄悄的,主卧的门关着,里头传来哼歌声和衣柜门开开关关的动静。“叶馨儿”正在挑今天穿哪条裙子。
叶馨儿扶着墙走到楼梯口,脚底板踩在楼梯毯上,老茧硌得慌,脚趾头挤在鞋里生疼。她一级一级往下挪,走到拐角处停住了——楼下玄关的穿衣镜正对着楼梯,镜子里映出她现在的模样: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男人的大衬衫,脖子上缠着粉红围巾,头发乱糟糟的,脚上趿着一双不合时宜的小皮鞋。
她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抬起手,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下巴,露出脖子,露出嘴角那道没擦干净的口红印子。
“胡媚儿。”她对着镜子叫了一声,声音沙哑低沉,“你等着。”
楼上传来“叶馨儿”清亮亮的喊声:“刘婶——我那条白底碎花的裙子熨好了没有呀——”
叶馨儿攥紧了楼梯扶手,指节发白。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楼下走。厨房里飘出煎蛋和热牛奶的香味儿,刘婶在灶台前头哼着小曲儿,什么都不知道。
父亲眼前的假女儿
叶馨儿走到楼梯最后一级,脚底板的老茧硌在硬木地板上,像踩着一层碎石子。她扶着栏杆站定,看见玄关鞋柜旁多了一双粉色缎面的平底鞋,鞋尖上缀着小小的蝴蝶结,那是她去年生日时叶宏远从国外带回来的,一直舍不得穿,收在鞋盒里连标签都没拆。现在那双鞋歪歪斜斜地扔在地上,鞋跟处沾着一点泥。
厨房里刘婶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脸上堆着笑:“太太醒了?先生刚回来,在餐厅坐着呢,小姐正陪他说话。”刘婶说着把煎蛋铲进白瓷盘里,又补了一句,“小姐今天起得早,还帮我摆了碗筷,真是懂事多了。”
叶馨儿喉咙里堵了一下。她点了点头,没吭声,拖着步子往餐厅方向走。经过走廊那面穿衣镜时她偏过头不去看,可余光还是扫到了——一个穿着男式大衬衫的女人,脖子上的粉红围巾扎得笨拙,走路时肩膀一边高一边低,整个人像是偷穿了别人衣裳混进宅子里的。
餐厅的门半掩着,里头传出叶宏远低沉的笑声,紧接着是那个清亮亮的声音:“爸,你别笑我,我真是这么想的嘛。以后我每天早起陪你吃早饭,省得你一个人对着报纸闷头吃。”
叶馨儿的手搭在门把上停住了。那个声音又娇又软,尾音往上翘,带着点撒娇的鼻音,和她平时缠着叶宏远要零花钱时一模一样。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叶宏远坐在长餐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晨报,手边一杯黑咖啡。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没打领带,看起来比平时松弛些。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叶馨儿身上时微微一顿,随即露出个温和的笑:“媚儿起来了?脸色怎么还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叶馨儿张了张嘴。她还没来得及出声,坐在叶宏远右手边的“叶馨儿”已经放下手里的牛奶杯站了起来。那个占据了她身体的胡媚儿穿了条白底碎花的棉布裙子,长发用一根浅蓝色的发带松松束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她脸上干干净净的,只涂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嘴唇粉嘟嘟的,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十六岁的乖乖女。她绕过桌角走过来,伸手挽住叶馨儿的胳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遍。
“妈,你怎么自己下来了,不是说好了我端上去给你吃嘛。”胡媚儿仰起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那眼神里全是关切,可叶馨儿看见她嘴角有一丝极细的弧度,像刀尖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叶馨儿本能地想甩开她的手,可胡媚儿的手指暗暗扣紧了,指甲隔着衬衫袖子掐进她小臂内侧,疼得她倒抽一口气。胡媚儿立刻转向叶宏远,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爸你看,妈的手好凉,是不是昨晚又烧起来了?”
叶宏远放下报纸,眉头皱起来:“媚儿,不舒服就别硬撑着下楼,回屋躺着去,让刘婶把粥给你端上去。”
“我没事。”叶馨儿终于挤出三个字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这具四十多岁的身体里发出来,沙哑、低沉,带着一种陌生的粗粝感,像砂纸蹭过木头。她清了清嗓子想再说点什么,胡媚儿已经替她拉开椅子,半扶半按地让她坐下,又手脚麻利地给她盛了碗小米粥,推到她面前。
“妈你喝粥,养胃的。”胡媚儿笑盈盈地坐回叶宏远身边,顺手把叶宏远面前的报纸叠好放到一边,“爸,你看妈都瘦成什么样了,要不请陈医生再来看看?”
叶宏远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在叶馨儿脸上停了几秒。叶馨儿看见他眼底掠过一丝困惑,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又平了。他放下杯子说:“请,今天就让陈医生来。媚儿你这几天精神确实不好,别是换季闹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馨儿懂事了,知道照顾人了。”
胡媚儿抿着嘴笑,低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睫毛垂下来遮住眼睛。叶馨儿盯着她那只握勺子的手——手指纤细白嫩,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是她自己的手,十六年没干过粗活的手。现在那只手在搅粥,动作优雅得像在弹钢琴。
叶馨儿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浓稠,可她尝不出味来。她看着叶宏远——她亲爹——坐在那里,一边翻报纸一边跟“女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叶馨儿”说学校下个月有文艺汇演,她报了钢琴独奏;叶宏远就笑,说好好好,到时候爸坐第一排。又说刘婶做的酱菜太咸了,叶宏远就转头吩咐刘婶少放盐。每一句话都接得恰到好处,每一个笑都绽放在该绽放的时候。
叶馨儿把粥碗放下,瓷碗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叶宏远抬起头看她:“怎么了?不合胃口?”
“没有。”叶馨儿说。她盯着胡媚儿的侧脸,胡媚儿正低头咬一口煎蛋,蛋黄沾在嘴角,她伸出舌尖轻轻舔掉,然后抬头冲叶宏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个笑,叶馨儿太熟了,她每次偷吃零食被叶宏远逮到就是这个表情。胡媚儿学得一丝不差。
“爸,”叶馨儿开口,声音还是哑的,“我想跟你单独说几句话。”
叶宏远愣了一下。胡媚儿放下筷子,很乖地站起来:“那我先上楼换衣服。”她走过叶馨儿身边时,手指极轻极快地在她后颈上点了一下,像蜻蜓掠过水面。叶馨儿浑身一激灵,后颈那块皮肤像被冰水浸过的棉布贴上了,凉意顺着脊椎往下淌。
胡媚儿走出餐厅,顺手把门带上了。走廊里传来她轻快的脚步声,一级一级上楼去了,嘴里还哼着歌。
叶宏远把报纸彻底合上,看着叶馨儿:“怎么了媚儿?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家里有什么事?”
叶馨儿盯着他的脸。叶宏远四十七岁了,保养得再好,眼角的纹路也藏不住,鬓角有几根白发没染匀,在晨光里亮得扎眼。她从小到大看了十六年的脸,现在对着这张脸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宏远,”她叫了一声,嗓子发紧,“你听我说,楼上的那个——那个馨儿——”
叶宏远皱了皱眉:“馨儿怎么了?”
“她不是馨儿。”叶馨儿把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唐。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顶着胡媚儿的脸,穿着男人的衬衫,坐在餐桌前跟她丈夫说楼上的女儿是假的。这话搁谁听都像疯话。
叶宏远果然笑了,笑里带着无奈和纵容:“媚儿,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馨儿这孩子是比以前懂事多了,我知道你一直觉得她跟你不亲,可你看她今天早上还给你盛粥——”
“她不是懂事!”叶馨儿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她——她——”她卡住了。她能说什么?说胡媚儿会人皮复制术?说她把自己换进了这具身体里?叶宏远只会觉得她疯了。
叶宏远也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身边,伸手按住她肩膀:“媚儿,你冷静点。我知道你为这个家操心,馨儿那边我会多跟她沟通。你要是实在不放心,今天陈医生来了让他也给你看看,开点安神的药。”
叶馨儿看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那只手宽厚温热,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以前她撒娇的时候,叶宏远就用这只手揉她脑袋,把她头发揉得乱七八糟。现在这只手搭在胡媚儿的肩膀上,隔着衬衫布料传过来的温度让她想哭。
“我没病。”她把他的手推开,转身就往餐厅外走。
“媚儿!”叶宏远在身后叫她。
叶馨儿没回头。她快步穿过走廊,经过穿衣镜时看见镜子里那个女人走得踉踉跄跄,粉红围巾散了半边拖在肩膀上。她扶着楼梯扶手往上跑,脚底板的老茧在台阶边缘磕磕绊绊,小皮鞋的鞋跟歪了一下差点崴脚。二楼走廊尽头,胡媚儿正站在主卧门口,换了条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重新梳过了,用卷发棒卷了发尾,蓬蓬地搭在肩膀上。
“妈,”胡媚儿靠在门框上,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楼下听见,“你慢点走,别摔着。”
叶馨儿冲过去想抓她胳膊,胡媚儿轻巧地侧身让开,顺手把主卧的门推开了一条缝。叶馨儿看见自己原来的房间——粉色墙纸,白色书桌,床上那只旧毛绒熊还靠在枕头边——现在胡媚儿的东西已经摆进去了,梳妆台上多了几瓶叶馨儿没见过的护肤品,衣柜门半开着,露出里面挂得整整齐齐的裙子和外套,全是她的衣服,可搭配的方式全变了,胡媚儿把她的衣服穿出了另一种味道,更成熟,更招眼。
“你出去。”叶馨儿压着嗓子说。
胡媚儿歪了歪头,像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从我的房间出去。”
胡媚儿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漫上来,嘴角弯得恰到好处,看起来又甜又乖,可她说出来的话轻飘飘的:“妈,你烧糊涂了吧?这是馨儿的房间呀,你跟我爸的房间在走廊那头呢。”她抬手指了指走廊另一头那间朝北的小客房,门关着,平时用来堆杂物,“爸说了,你最近身体不好,怕吵着你,让你先住那间养病。我都帮你收拾好了。”
叶馨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间客房她进去过,窗户朝北终年不见太阳,墙角有一块霉斑,冬天冷得像冰窖。她转头瞪着胡媚儿,胡媚儿也看着她,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关切笑容,可那双眼睛——叶馨儿看见自己十六岁的眼睛里映出胡媚儿四十岁的脸,那眼神冷得像深井里的水。
“你跟我爸说了什么?”叶馨儿问。
“我说妈最近失眠得厉害,夜里老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怕影响爸休息。”胡媚儿压低声音,语气亲昵得像在分享小秘密,“爸可心疼你了,二话没说就让我帮你收拾客房。妈,你可别辜负爸一片心意呀。”
叶馨儿攥紧了拳头。她指甲掐进掌心,掐的是胡媚儿这双手的手心,粗糙的、有薄茧的手心。她往前逼了一步,胡媚儿退了一步,后背抵上门框。叶馨儿比她矮了半个头,得仰着脸才能瞪她,这姿势让她想起以前自己仰着脸跟胡媚儿要零花钱的样子,憋屈得胸口发闷。
“你等着。”叶馨儿说。
胡媚儿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嘴唇几乎贴着她耳廓:“我等了十几年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说完直起身来,拍了拍叶馨儿的肩膀,声音又恢复了清亮亮的调子,“妈你好好休息,午饭我让刘婶给你端上去。”
楼下传来叶宏远的声音:“馨儿——你妈怎么样了?”
胡媚儿扭头朝楼下喊:“没事爸,妈就是累了,我扶她回屋躺会儿。”
叶馨儿被胡媚儿半推半架着往走廊那头走。经过楼梯口时她低头看了一眼,叶宏远站在楼梯底下仰着头往上望,脸上挂着那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慈父表情,还冲她摆了摆手:“媚儿你好好歇着,别操心了。”
叶馨儿张了张嘴,胡媚儿在她腰上轻轻掐了一把,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叶宏远转身回餐厅去了,她听见他拉开椅子坐下的声音,然后是对刘婶说:“今天中午给太太炖个汤,清淡点的。”
客房的门推开时一股霉味扑面而来。胡媚儿把她推进去,顺手从外面把门带上了。叶馨儿听见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嗒。她扑到门边拧把手,拧不动。
“胡媚儿!”她拍门。
门外传来胡媚儿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带着笑:“妈,你好好养病,别砸门,砸坏了爸又要花钱修。”脚步声远了,然后是主卧门开合的声音,接着是胡媚儿哼歌的动静,她在唱一首叶馨儿没听过的老歌,调子轻快得像在转圈。
叶馨儿退后两步,后背撞上那张单人床的床沿,一屁股坐了下去。床垫薄得硌人,弹簧吱呀响了一声。她环顾这间屋子——四面白墙,墙角一块巴掌大的霉斑,窗户朝北,窗台上积着灰,玻璃外面是后院那棵老槐树的枝丫,把光挡得严严实实。床头柜上放着一只搪瓷杯,杯底有圈茶渍,旁边搭着条旧毛巾,硬邦邦的,像砂纸。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胡媚儿的手,四十多岁的手,手背上有细纹,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灰。她把脸埋进这双手里,闻到自己身上那股风尘里浸出来的体味,混着廉价雪花膏的甜腻。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打湿了掌心。
楼下传来说话声。她爬到窗边侧耳听,窗户隔音不好,声音断断续续地漏进来。叶宏远在问陈医生什么时候到,胡媚儿说已经打电话了下午就来,又说爸你别担心,妈就是更年期到了脾气大。叶宏远叹了口气说也是,你妈这些年不容易,你多让着她点。胡媚儿说知道啦,我给她炖了银耳羹,一会儿端上去。
叶馨儿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发烧,叶宏远半夜开车去买药,回来时大衣都没脱就冲进她房间,手掌贴着她额头试温度,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那时候胡媚儿才刚进门,坐在客厅沙发上嗑瓜子,丹凤眼扫过来扫过去,嘴角挂着那种看戏的笑。
现在那个看戏的人坐在她十六岁的身体里,用她的声音跟叶宏远撒娇,穿她的裙子在宅子里走来走去,吃刘婶专门给她做的煎蛋。而她——叶馨儿——缩在这间霉味冲天的客房里,顶着胡媚儿的皮囊,连门都出不去。
门外走廊上又响起脚步声,这次是刘婶。刘婶敲了敲门:“太太,小姐让我给你送杯热牛奶上来,你开开门。”
叶馨儿猛地站起来冲到门边:“刘婶!刘婶你听我说——”
“太太你把门开开呀。”刘婶又敲了两下。
叶馨儿拧把手,拧不动。她拍门板:“刘婶你去找钥匙,这锁被人从外面锁了——”
刘婶的声音隔着门板犹豫了一下:“小姐说钥匙在她那儿,怕你夜里乱走摔着。太太你先喝牛奶,我一会儿再上来收杯子。”脚步声远了。
叶馨儿一拳捶在门板上,指关节磕得生疼。她转过身背抵着门滑坐下去,后脑勺磕在门板上闷响了一声。窗外的老槐树枝丫被风吹得晃了晃,影子在灰扑扑的地板上摇来摇去。
楼下隐约传来钢琴声。胡媚儿在弹她那台钢琴,弹的是她练了半年的那首曲子,有几个地方节奏还是不稳,可胡媚儿弹得比她流畅,比她更有感情,琴声从客厅飘上二楼,钻进客房的门缝里,像一根细针往她耳朵里扎。
叶馨儿把脸埋在膝盖上。她现在连哭都不敢出声,这间屋子离主卧太近了,胡媚儿随时能过来。她得想办法。可她能想什么办法呢?门锁着,窗户外面是两层楼高,她这具身体脚底有老茧,爬树都费劲。老江湖的话又在她脑子里响起来——“月圆仪式可彻底换身”——可月圆已经过了,胡媚儿已经换完了,她还能怎么换回来?
钢琴声停了。楼上传来胡媚儿清脆的笑声,大概是叶宏远夸她弹得好。接着是叶宏远浑厚的嗓音:“馨儿最近琴练得勤啊,比以前强多了。”
叶馨儿抬起头,盯着门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她伸手把围巾重新绕紧,把衬衫领子翻好,然后撑着墙站起来。脚底板的老茧踩在冷冰冰的地板上,她咬着牙站稳了,走到窗边把那条旧毛巾拿起来擦了擦窗台上的灰,一屁股坐上去,脸贴着玻璃往外看。后院院墙上爬着爬山虎,再远一点就是隔壁邻居的屋顶。她得等,等天黑,等胡媚儿放松警惕。她得先从这个屋子里出去。
楼下厨房里飘上来炖汤的香味,混着胡媚儿跟刘婶说笑的声音。刘婶在夸小姐手巧,会摆盘了。胡媚儿就笑,说以后天天帮刘婶摆盘。
叶馨儿把额头抵在玻璃上,呼出的气在窗面凝了一小片白雾。她伸出食指在雾气上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胡”字,然后一巴掌抹掉了。
千金人生被夺走
叶馨儿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惊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从窗台上滑了下来,蜷在地板上睡着了,后背硌得生疼,脖子僵得转不动。天已经蒙蒙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着满屋子冷清。脚步声从楼梯口一路响过来,停在客房门口,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门开了。胡媚儿站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了,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身上是叶馨儿衣柜里那件鹅黄色的真丝衬衫,下面配了一条米白阔腿裤,脚上趿着一双软底绣花拖鞋。她扶着门框笑盈盈地看进来,那笑容挂在叶馨儿自己的脸上,眉眼弯弯的,嘴角翘得恰到好处,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醒了?我让刘婶给你炖了银耳羹。”胡媚儿走进来,把托盘搁在床头柜上,弯腰的时候衬衫领口垂下来,露出锁骨下面一片雪白的肌肤,“昨天夜里睡得好不好?这屋子朝北,是有点凉,我让刘婶给你添床毯子。”
叶馨儿撑着地板坐直了,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她想骂她,想扑上去撕烂那张脸——那是她的脸,她自己的脸。可她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咳嗽。这具身体太沉了,光是坐起来就让她气喘。她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松弛的皮肤和突起的青筋,指甲缝里还嵌着昨晚擦窗台沾的灰。
“你别碰我的东西。”叶馨儿哑着嗓子说。她的声音从这具四十多岁的躯壳里挤出来,粗粝、干涩,像砂纸蹭过木板。
胡媚儿直起身,把托盘往她面前推了推,脸上的笑一点没变:“什么你的我的,妈替你管两天东西,你还计较上了。”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翻了翻,抽出一条羊绒披肩转身走过来,弯腰搭在叶馨儿肩上,动作轻柔得像照顾一个真正生病的继母,“这屋子阴,你披着。等过两天你身体养好了,我让司机送你去南山的疗养院住一阵子,那边空气好,有专门的护工伺候你。”
叶馨儿一把扯下披肩扔在地上:“我不去什么疗养院。”
胡媚儿也不恼,弯腰把披肩捡起来,拍拍灰重新搭在床尾。她走近两步,压低了声音,脸上还是那副甜笑,可眼神变了,丹凤眼里那道勾魂的光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冷冰冰的审视:“你不去也行。可你这身子骨,走路都打晃,夜里睡觉说梦话,刘婶听见了跟我说了好几回。你留在家里,万一哪天当着宏远的面说漏了嘴——你说他是信你还是信我?”
她凑得更近了些,呼出的气喷在叶馨儿脸上,带着一丝薄荷牙膏的凉意。叶馨儿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脑勺撞上床沿。
“你看,你现在连躲都躲不利索。”胡媚儿直起身,语气又恢复了轻快,“南山的疗养院我托人问过了,单间配套,一天二十四小时有人看着。你去了那边好好养着,想吃什么想用什么打个电话回来,我让刘婶给你送。逢年过节我跟你爸去看你。多好。”
叶馨儿盯着她脚上那双绣花拖鞋。那是她去年生日时叶宏远从杭州带回来的,鞋面上绣着并蒂莲,她只穿过两回。现在穿在胡媚儿脚上,脚背的弧度撑得刚好,连鞋码都分毫不差。
“你什么时候送我去?”叶馨儿问。
“下周一吧。”胡媚儿弯腰把托盘里的银耳羹端起来,递到她面前,“先把早饭吃了。你这身体血糖低,不吃东西撑不住。别跟自己过不去。”
叶馨儿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羹汤晃出来溅在手背上。胡媚儿抽了张纸巾替她擦,动作仔细,连指缝都擦到了。那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擦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行了,我下楼了。你爸今天在家吃早饭,我得去给他煎蛋。”胡媚儿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下巴微微抬了抬,“对了,你那些裙子我试了几条,有几件腰身不太合适,我让裁缝改改。你不会介意吧?”
叶馨儿攥着碗没吭声。胡媚儿笑了一声,带上门走了,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咔嗒一声又锁上了。
叶馨儿把碗搁在地上,爬起来挪到窗边。天已经大亮了,后院的草坪上露水还没干,园丁老周在修剪那排冬青,电动剪刀嗡嗡响着。再远一点,游泳池的水面泛着早晨的光,蓝汪汪的,昨天胡媚儿大概又让人换了新水。她记得自己十六岁生日那天,叶宏远请人在泳池边上搭了白色纱幔,摆了一排粉玫瑰,她在水里泡了一下午,上来的时候叶宏远拿大毛巾裹住她,说馨儿又长高了。
那不过是一年前的事。现在她踮着脚站在客房窗户后面,脚底的老茧硌着地板,脚后跟的干皮勾住了袜子的线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被裹得变了形,大脚趾往里歪着,趾甲厚得发黄,小脚趾的指甲几乎缩没了。这副身子她穿了快半个月了,还是觉得哪哪儿都不对。
楼下传来叶宏远的声音,隔着两层楼听不太真切,但能听见他笑。胡媚儿不知道说了什么,叶宏远笑得更大声了,接着是椅子腿蹭地板的响动,大概是他在餐桌边坐下了。
叶馨儿把耳朵贴在窗玻璃上,隐约听见胡媚儿在说:“爸你尝尝这个,我新学的班尼迪克蛋,刘婶教了我两遍我就会了。”
叶宏远说:“我闺女现在可真能干。”
“那当然啦,我都十六了嘛。”
叶馨儿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牙齿咬住了下嘴唇。胡媚儿学她说话学得太像了,连尾音往上挑的那点撒娇劲儿都一模一样。可她明明从来不叫叶宏远“爸”——她叫“爸爸”,从小到大都叫“爸爸”,叠字,拖得长长的。胡媚儿不知道这个,叶宏远也没听出来。
她忽然想起老江湖那天在巷子里跟她说的话。老头儿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手指头抠着长衫上的油渍,说月圆仪式不是换一次就完了,被换的人要是能在七天之内找到施术的人皮原件,拿火烧了,咒术就解了。可那天晚上胡媚儿把她带进密室的时候,墙上挂的那张人皮她看过了,又薄又透,五官画得精细,可那根本就是胡媚儿自己的脸,不是她的。她的人皮原件在哪儿,胡媚儿从来不说。
七天。从月圆那天算起,到今天正好是第七天。
叶馨儿猛地转过身,在屋子里来回走了两圈。她得出去,她得找到那张人皮。胡媚儿的人皮原件一定藏在叶家,她那么谨慎的人,不会把命根子放在外面。可这屋子锁着,窗户外面是两层楼,她这身子骨爬下去非摔断腿不可。
她走到门边,蹲下来看锁眼。老式的铜锁,从外面锁上的那种,门缝底下塞不进东西。她又去翻床头柜的抽屉,里面除了几本旧杂志和一盒过期的润喉糖,什么都没有。衣柜里挂着几件胡媚儿给她备的换洗衣裳,都是宽松的棉麻料子,灰扑扑的颜色,跟她从前那些粉的白的裙子完全两样。
她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在最底下的隔板上摸到一块松动的木板,抠开来,里面掉出一串钥匙,用红绳穿着,一共三把,黄铜的,齿口磨得发亮。叶馨儿捏着那串钥匙手都在抖,她挨个往门锁里试,第三把的时候锁芯转了一下,门开了。
走廊里静悄悄的,刘婶大概在厨房收拾,楼下传来碗碟碰撞的轻响。叶馨儿光着脚溜出来,脚底板的老茧踩在地毯上倒是没什么声音。她贴着墙根往走廊尽头走,胡媚儿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主卧隔壁那间,以前是叶馨儿放钢琴和小书架的房间,胡媚儿来了以后改成了自己的起居室。
门没锁。叶馨儿推开门闪进去,反手把门掩上。
屋子里一股脂粉味,混着胡媚儿身上那种说不上来的体味。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她眯着眼适应了一下,才看清屋里的布置。靠墙一排衣柜,梳妆台上瓶瓶罐罐摆得满满当当,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她拉开衣柜门,里面挂着一排新裙子,全是她从前穿的款式,粉的白的鹅黄的,吊牌还没剪。胡媚儿自己的那些艳色衣裳一件都不在这儿,大概都收起来了。
叶馨儿蹲下来翻衣柜底下的收纳箱,翻到第三只箱子的时候,指尖碰到一块凉滑的东西。她抽出来一看,是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人皮,薄得透光,叠起来只有巴掌大,展开来能看出五官轮廓——是她自己的脸。眉眼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形状,都画得精细,连右眼角下面那颗小痣都点上了。
她攥着那张人皮,手心里全是冷汗。烧了它,老江湖说烧了它咒术就解了。她摸口袋,身上穿的这条棉布裤子连个兜都没有。她抬头四下找,梳妆台上有只打火机,大概是胡媚儿点香用的。
叶馨儿爬起来去拿打火机,手指刚碰到,门开了。
胡媚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她反手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歪着头看叶馨儿手里的东西。
“我说你怎么翻箱倒柜的,原来找这个呢。”胡媚儿把咖啡杯搁在鞋柜上,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你烧啊。你烧了它,我顶多变回原来那张脸,可你变不回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叶馨儿把打火机攥在手里,拇指按在火石上,盯着她没说话。
“因为你这具身子,是我用我自己的皮换的。”胡媚儿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攥着人皮的那只手掰开来,一根一根手指头地掰,动作慢条斯理,“我的皮换给你了,你的皮换给我了。你再烧一张,咱们俩就都剩半张脸。你愿意顶着半张脸过下半辈子?”
叶馨儿的手被她掰得生疼,人皮从指缝里滑出来,轻飘飘落在地毯上。胡媚儿弯腰捡起来,抖了抖灰,重新叠好塞回箱子里。
“我本来还想让你安安静静去疗养院待着,逢年过节还能回来吃顿饭。”胡媚儿把箱子盖扣上,站起来理了理衬衫领子,“现在你既然这么不老实,那也别等周一了。今天下午就走。”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冲楼下喊了一声:“刘婶,帮我把太太的行李收拾一下,下午司机送她去南山。”
然后她回过头,冲叶馨儿笑了笑,那笑容甜得发腻,跟叶馨儿从前对着叶宏远撒娇时一模一样:“姐,路上小心啊。”
叶馨儿站在原地,脚底板的老茧硌着地毯的绒毛,脚后跟的干皮又勾住了袜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指节粗大,皮肤松弛,指甲缝里还嵌着今早擦窗台沾的灰。窗外传来园丁老周关掉电动剪刀的动静,接着是叶宏远在楼下喊:“馨儿,下午跟爸去公司转转不?”
胡媚儿已经走出去了,声音从走廊里飘回来,又脆又亮:“去呀!我换件衣裳就来。”
叶馨儿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她十六岁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