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 Creators Posts Import Register Favorites Logout

Content

面具街的暗红鬼面

放学铃响过第三遍,苏晚晴才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值日生正拎着拖把从后门进来,水桶磕在门框上发出闷响。她把最后一本习题册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低着头弄了两下才拉上。


出校门时天色还亮着,只是旧商业街那边被两排老楼夹着,太阳一偏西就暗得比别处早。她本来该走大路回家,但今天不想那么快回去——母亲肯定又在厨房里准备晚饭,听见她开门就会问今天模考排第几、有没有跟老师多问问题。那些话像细密的梳齿,一根一根刮过头皮,不疼,但让人发麻。


她拐进了旧商业街。


这条街夹在新城区和待拆迁的老居民区之间,路面铺着磨得发亮的青石板,缝里积着黑泥和烟头。两边开着几家半死不活的小店:卖寿衣花圈的、修钟表的、配钥匙的,玻璃橱窗上贴着褪色的福字。空气里有股陈年油烟和潮湿纸板混在一起的味道。苏晚晴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脚步放慢,眼睛扫过那些蒙灰的招牌。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只是前几天听班上一个女生提过,这条街深处有家卖奇怪东西的小店,具体卖什么那女生也说不清,只说“进去出来之后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苏晚晴当时没接话,但这句话像一根细刺扎在脑子里,今天放学路上突然冒了出来。


走到街中段,她看见两栋楼之间的夹缝里多出一块木板,上面没写字,只钉着一枚锈铁钉。木板斜靠着墙,像有人随手搁在那儿的。她侧身往里看了一眼——夹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尽头是一扇半开的木门,门板上贴着已经发白的旧门神,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


苏晚晴站了两秒。书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大概是母亲发消息问到哪儿了。她没掏手机,反而往里走了两步。夹道里的空气骤然凉下来,墙砖上的青苔蹭过她校服袖口,留下一道湿痕。木门比她想象的更旧,门轴发出细碎的嘎吱声,自己又开大了些。


她推门进去。


店里的光线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半。天花板上吊着一只裸露的灯泡,瓦数很低,照出的光只够让人看清货架轮廓。四面墙从地面到天花板全是木架子,架子上密密麻麻摆着面具,有的正脸朝外,有的侧着,有的叠在一起。苏晚晴闻到了香灰味,还有一股潮湿木料发霉的气味,像雨天里没晒干的旧衣服。她下意识屏住呼吸,脚底下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块碎瓦片。


柜台在店铺最里面,一张长条木桌,桌面上摊着颜料碟、秃毛笔和半截蜡烛。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花白短发,戴着老花镜,穿一件深灰色旧棉袍,棉袍袖口沾着各色颜料点子,手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暗红。那人正用一块麂皮擦拭手里的面具,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从眼镜上方翻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学生?”声音沙哑,像很久没跟人说话。


“随便看看。”苏晚晴把书包往身前挪了挪,手指攥着背带。货架上的面具让她有点不舒服——那些面具的眼睛位置大多挖得歪斜,有的裂了口子用胶粘过,胶痕发黄,像干涸的鼻涕。她往旁边货架走了两步,视线被一个青面獠牙的鬼面吸住,那鬼面的嘴角向上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尖牙,牙缝里塞着黑色颜料。


“那个不卖。”店主头也不抬地说。


苏晚晴缩回手。她没想买,真的只是看看。但店主的语气让她有点不服气,好像她是个不懂事的小孩乱碰东西。她故意往柜台方向走了两步,目光落在店主手里那只面具上——暗红色,不是正红,是那种放久了干涸的血的颜色。面具的额头位置雕着乱蓬蓬的头发纹路,颧骨高耸,嘴唇厚而外翻,涂着黑紫色唇膏,嘴角两边各伸出一颗短獠牙。眼睛部分挖得很大,眼白涂成浑浊的灰红,瞳孔位置是两个黑洞。


“这个呢?”她问。


店主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把面具翻过来看了看内侧,又翻回去,然后不紧不慢地推到柜台边缘,正对着苏晚晴。“这只可以看。”


苏晚晴凑近了些。面具的金发是刻在木头上的,一道一道的刻痕里填了暗金色颜料,光线下微微反光。深褐色的肤色涂得不太均匀,颧骨位置颜色更深,像晒出来的。嘴唇上除了黑紫唇膏,还点了几笔亮色,模仿黑辣妹那种油亮的唇蜜效果。整张脸的表情介于笑和龇牙之间,淫靡又凶恶。苏晚晴觉得喉咙有点紧,但她没移开眼睛。


“山姥。”店主说,“山里吃人的老女鬼。不过这只做得新派了些,加了点别的花样。”


“什么花样?”


店主没回答,用麂皮擦了擦面具边缘的灰。“喜欢就拿起来看,不买也行。”


苏晚晴伸出手。指尖碰到面具外侧时,木头是凉的,凉得有点过分,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她顺着面具边缘摸到内侧,想把面具翻过来看看背面——指腹刚探进内侧凹槽,就感到一片温热潮湿。那触感很明确,像有人含住了她的指尖,用舌头从指根舔到指尖,又软又滑,还带着一点粗糙的颗粒感。


她猛地缩回手,面具磕在柜台上发出闷响。


“怎么了?”店主问,语气平淡。


“里面……是湿的。”苏晚晴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什么都没有,干的,连水痕都没留下。但刚才那感觉太清楚了,清楚得她后颈汗毛都竖了起来。


店主把面具拿起来,手指伸进内侧摸了摸,又抽出来。“干的。”他把面具递到她面前,“你自己再看。”


苏晚晴犹豫了一下,又伸出手。这次她没急着摸内侧,先用指甲刮了刮面具外侧边缘,刮下来一点暗金色碎屑。然后她慢慢把面具翻过来,内侧是打磨过的木头,纹路细密,靠近嘴部的位置颜色比其他地方深,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浸润过。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指贴上去——还是干的,木纹粗粝地蹭着指腹,什么感觉都没有。


“刚才是你手汗吧。”店主把面具放回柜台,又拿起麂皮继续擦另一只面具。


苏晚晴盯着那只暗红鬼面。面具的黑洞眼窝正对着她,里面什么都没有,但她总觉得那双眼窝在看她,从深处往外看。她舔了舔嘴唇,从书包侧兜摸出钱包。“多少钱?”


店主停下手里的活,从眼镜上方看她。“你要买?”


“多少钱。”


“一百八。”


苏晚晴数了两张一百的递过去。店主接钱的动作很快,手指一捻就把钞票收进棉袍内兜,然后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只牛皮纸袋,把面具装进去,袋口卷了两道。递过来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戴上了就别轻易摘。”


“什么?”


“没什么。”店主摆摆手,坐回柜台后面的矮凳上,又拿起麂皮和另一只面具。


苏晚晴抱着纸袋往门口走。纸袋沉甸甸的,比她预想的重,隔着牛皮纸能感觉到面具的轮廓硌着小臂。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店主低着头擦面具,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调子。货架上的那些面具在昏光里像一排排挤在一起的脸。


她推门出去。身后木门自己合上了,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啪”的一声,夹道里的穿堂风灌进她后颈,凉得她一缩脖子。她快步走出夹道,回到旧商业街上。天已经暗了大半,路灯还没亮,对面修钟表的铺子亮着日光灯,老板正趴在玻璃柜台上看手机。苏晚晴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袋,袋口卷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她掏出手机,母亲发了三条消息。第一条“到哪了”,第二条“怎么不回”,第三条“菜要凉了”。她打字回复“马上到”,把手机塞回兜里,又看了一眼纸袋。纸袋侧面洇出一小块深色痕迹,她用手指蹭了蹭,蹭下来一点暗红色粉末,闻着像香灰。


她把纸袋换到另一只胳膊上,加快了脚步。走出旧商业街时天彻底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书包侧兜里的钱包夹层还留着找零的二十块钱,纸币边缘沾着一点暗红,她没注意到。


到家门口时她站住了。门缝里透出客厅的灯光和电视声,母亲在厨房里喊:“回来了?洗手吃饭。”苏晚晴应了一声,把纸袋往书包里塞了塞,拉链拉到一半又卡住了。她低头弄拉链时,纸袋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木头。


她拉好拉链,推开门。饭菜味扑面而来,母亲端着汤碗从厨房出来,看了她一眼。“今天怎么这么晚?”


“值日。”苏晚晴换鞋,书包顺手放在鞋柜上。


“值日也不发个消息。”母亲把汤碗放在桌上,走过来帮她拿书包,“书包这么鼓,又塞什么了?”


“没什么,习题册。”


母亲没再追问,转身回厨房端菜。苏晚晴拎着书包快步上楼,进了自己房间反手关上门,把书包放在书桌上。她拉开拉链,纸袋还在里面,但袋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松开了,暗红鬼面的金发从袋口露出一角,在台灯下泛着暗沉的光。她伸手把袋口重新卷好,塞进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又用两本旧杂志压住。


下楼吃饭时母亲问她模考成绩,她说了排名,母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苏晚晴低头扒饭,筷子夹菜时手指有点抖,但她控制得很好,母亲没看出来。电视里在播本地新闻,说旧城区改造项目下个月启动,画面扫过一片待拆的老楼。苏晚晴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那片老楼里好像有她放学时走过的那条街。


吃完饭她回房间写作业,写到一半听见抽屉里有动静。很轻,像木头热胀冷缩时发出的“咔”声。她拉开抽屉,纸袋安安静静躺在杂志下面,袋口还是卷着的。她把手伸进去摸了摸面具,木头表面凉丝丝的,没有异常的温热。她把手抽出来,指腹上沾了点暗红粉末,在台灯下看像干涸的血痂。


她用纸巾擦掉粉末,把抽屉推回去,继续写作业。但写到第三道大题时她发现自己一直在走神,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只面具的眼窝——两个黑洞,从深处往外看,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她甩了甩头,把笔放下,从书包里摸出手机给林晓发了条消息:“你听过旧商业街有家面具店吗?”


林晓回得很快:“没听过。你跑那边去了?那条街不是要拆了吗。”


“随便问问。”


“你没事吧?今天放学你走得特别快,叫你都听不见。”


苏晚晴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打字:“没事,赶着回家。”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习题册继续写。台灯的光罩着桌面,抽屉安安静静,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十点半母亲上来催她睡觉,站在门口说了两句明天要降温多穿衣服的话就下楼了。苏晚晴关了台灯,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她翻了个身,面朝书桌方向。抽屉关得好好的,杂志还压在上面。但她总觉得那只面具在抽屉里动,很轻很轻地动,像有人把脸贴在抽屉内侧,用嘴唇蹭着木板。


她闭上眼,把被子拉到下巴。过了很久才睡着。


第一次戴上面具

那天夜里她到底还是没睡踏实。


迷迷糊糊间好像听见楼下有猫叫,又好像是别的东西,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缠在耳朵边上不肯散。天蒙蒙亮的时候她醒了一次,摸过手机看时间,五点刚过,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她翻了个身想接着睡,可闭上眼就觉得房间里有股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像旧木头受潮之后散出来的霉气,又掺着一丝甜,腻在嗓子眼里,让她想起昨天在面具店里闻到的香灰。


她坐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那股味道淡了,可也没完全散干净。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昨天擦掉的暗红粉末没有留下痕迹。


白天上课的时候她一直犯困。第二节课间林晓凑过来问她昨天到底怎么回事,她趴在桌上说没事,就是没睡好。林晓拿圆珠笔戳了戳她的胳膊,说你黑眼圈都快掉到腮帮子了,今晚早点睡。她嗯了一声,把脸埋进胳膊弯里。林晓又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好像是提了旧商业街的事,她含含糊糊应过去,没接话。


一整天她都在走神。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抛物线,她盯着那根粉笔线,脑子里想的却是面具内侧贴到脸上的触感,温热的、微微发潮的,像活物的皮肤。她甩了甩头,把课本翻过一页,强迫自己看题。


晚自习结束到家已经快十点。母亲在客厅看电视,见她回来只说了句厨房有汤,她应了声好,直接上了楼。楼梯走到一半她听见母亲在背后喊,明天要降温,记得换厚外套。她回头说知道了。


房门关上,反锁。她站在门口停了几秒,然后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把两本旧杂志搬开。纸袋还在,袋口卷得好好的。她伸手进去摸,指尖碰到面具冰凉的外缘,心里某个绷了一整天的东西忽然松了,像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她把面具从袋子里取出来。台灯底下看,这张脸比昨天在店里更清楚,暗红的底色深浅不一,像干涸的血痂上又泼了一层新的,金发蓬乱地从面具两侧披下来,发丝硬邦邦的,不是真头发,但摸上去有油脂的滑腻感。深褐色的皮肤泛着不自然的光泽,厚唇涂着黑紫色的唇釉,嘴角歪着往上挑,獠牙从下唇边缘探出两个尖。眼窝是空的,两个黑洞,可她盯着看的时候总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朝外看。


她翻过面具,内侧是浅色的,不像外侧那样上过漆,木纹清晰,靠近口鼻的位置颜色略深,摸上去有细微的凹凸。她想起昨天指腹上那阵温热的舔舐感,手指悬在内侧上方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面具翻回正面。


镜子就在衣柜旁边,她走过去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她站在镜前,把面具举到脸前,深吸了一口气。


戴上去的瞬间她以为会闻到旧木头的味道,但鼻腔里冲进来的是一股腥甜的热气,又浓又腻,像有人把一锅熬化的糖浆泼在了生肉上。她呛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摘,脑子里就响起一个声音,低而沙哑,带着笑,像从耳朵深处往外钻:


“别摘。”


苏晚晴的手僵在面具边缘。


那声音继续说,语气像在逗弄什么小东西:“好不容易戴上了,摘什么呀。”


她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面具内侧贴着她的脸,温热潮湿,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吸盘在轻轻嘬着她的皮肤,不疼,但酥麻得让人腿软。她扶着衣柜门站稳,手指抠住面具边缘试图往上掀,可手腕像灌了铅,使不上劲。


“这就对了,”那个声音满意地哼了一声,“听话。”


苏晚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暗红鬼面严丝合缝地扣在她脸上,金发从两边垂下来搭在肩膀上,和她的黑长直搅在一起,看着荒诞又诡异。面具的眼窝里黑洞洞的,可她自己看得见,视线没有受阻,只是所有东西都蒙上了一层暗红的色调,像隔着一层薄薄的血膜。


然后她发现自己的右手从面具边缘滑下来,顺着脖子往下,指尖勾住了校服衬衫的下摆。她心里一惊,想要把手拿开,可手臂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动作又慢又稳,像在拆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


“别急,”声音在她脑子里嗡嗡地响,“慢慢来。”


衬衫扣子一颗一颗解开,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把下摆从裙腰里抽出来,然后撩起百褶裙的裙摆,指尖隔着内裤按在了两腿之间。她倒吸一口气,膝盖猛地一弯,差点跪在地上。镜子里那个戴着鬼面的女生弓着腰,裙摆被撩到腰际,白衬衫敞开着,露出里面浅粉色的内衣。苏晚晴拼命想把裙子拉下去,可手指根本不听使唤,反而加快了揉弄的节奏。


“你身体很诚实嘛。”恶魔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舔过去。


她咬住下唇,从齿缝里挤出一句“停下”,声音又抖又轻,连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手指隔着薄薄的内裤布料来回按压,那里已经湿了一小片,布料贴在皮肤上,摩擦时发出细微的水声。她羞耻得眼眶发热,可腰却不由自主地跟着手指的节奏往前送。


“坐到床上去。”声音命令道,不像商量。


她的腿自己动了。床沿很近,两三步的距离,她膝盖弯下去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床垫上,面具上的獠牙在镜子里正对着她自己。手指勾住内裤边缘往下扯,她下意识并拢腿,可手已经伸到膝盖弯把内裤彻底褪了下来,浅粉色的布料挂在左脚踝上。


“你看,”恶魔低笑,“多乖。”


苏晚晴盯着镜子里那个鬼面女生。金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深褐色面具上的厚唇微微张着,露出獠牙间的暗色缝隙,而她的真嘴唇在面具后面咬得发白。手指重新覆上去,这次没有布料隔着,指腹直接贴上了湿滑的肉缝。她浑身一颤,喉咙里逸出一声呜咽,又赶紧抿住嘴。


手指开始动了,不急不缓地上下滑动,沾着黏液在肉缝间来回蹭。快感从尾椎一路窜上来,她弓起背,额头几乎抵到膝盖上,校服衬衫从肩膀滑下去,挂在胳膊肘弯里。面具上的厚唇随着她的喘息一开一合,像在替她呼吸,又像在品尝她嘴里的热气。


“对,就这样,”声音夸她,“再快一点。”


手指真的快了。中指和无名指并拢,在顶端那颗小核上快速揉按,指尖打滑,水声越来越响。苏晚晴把脸埋进自己胳膊弯里,可面具硌着,她只能偏过头,半边脸压在手臂上,另半边还对着镜子。镜子里那个戴面具的女生腰塌下去,屁股微微翘起来,脚踝上挂着内裤,手指在腿间进出的动作越来越急,大腿内侧的肌肉绷得发颤。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羞耻和快感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重。她想停下来,真的想,可每次手指慢下来,那个声音就会在她耳边啧一声,说“你明明喜欢”,然后手指就又快了。她甚至开始怀疑到底是手在动还是别的东西在动,因为动作的节奏太稳了,稳得不像她自己,像另一个人借她的手在玩弄她的身体。


“你看镜子里,”恶魔说,“像不像换了一个人?”


她抬起眼。镜子里那个女生戴着暗红鬼面,金发披散,嘴巴被面具挡着看不见表情,但露出来的下巴和脖子通红,胸口起伏得厉害。校服衬衫挂在胳膊上,百褶裙堆在腰际,两条细白的腿敞着,脚踝上那条粉色内裤晃来晃去。确实不像她。苏晚晴从来不会这样,她连夹腿都很少,偶尔洗澡时碰到那里都会匆匆移开手。


可现在手指在肉缝里滑得又快又顺,水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床单上洇出深色的小点。快感一层一层叠上来,像有人往她身体里灌热水,从肚子一直漫到胸口。她张着嘴喘气,面具内侧的潮热糊在脸上,呼出来的气又被吸回去,闷得她头晕。


“快点,”声音催她,“你不想知道后面是什么吗?”


她不知道。但她确实没停手。


高潮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弹了一下,腰弓得像虾米,脚趾蜷起来,小腿肚抽筋似的发紧。眼前闪过一幅画面,很短,但清楚得像有人拿照片怼在她脸上:深褐色的皮肤,金发凌乱地铺开,厚唇大张着露出獠牙,一双泛红的眼睛从很近的地方盯着她,瞳孔竖着,像猫。画面里那东西在笑,嘴角几乎咧到耳根,舌头伸出来舔了一圈。


她瘫在床上,后背全是汗,衬衫皱巴巴地缠在胳膊上。大腿内侧的肌肉还在一下一下地跳,手指从腿间滑下来,湿漉漉地搭在床单上。面具还牢牢扣在脸上,内侧的潮热慢慢退下去,变成温凉的触感,像有人把掌心贴在她脸上,然后缓缓移开。


房间里静得只剩她自己的喘气声。过了一会儿她撑着手肘坐起来,抬手去摘面具。这次手指碰到边缘时没有阻力,轻轻一掀就下来了。面具内侧沾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在台灯底下反着光,她凑近闻了闻,那股腥甜味淡了很多,只剩一点若有若无的尾巴。


她把面具翻过来看正面。暗红鬼面的厚唇还是歪着往上挑,可她总觉得那个笑比刚才更深了一点,獠牙间的缝隙好像也宽了。她赶紧把面具塞回纸袋,袋口卷了两圈,塞进抽屉最里面,杂志压上去的时候手还在抖。


坐在床沿上她低头看自己。衬衫扣子只系了两颗,裙子皱得不成样子,内裤还挂在脚踝上。她赶紧把衣服整理好,把床单上那块水渍用纸巾按了按,纸巾扔进垃圾桶最底下,上面盖了两层废草稿纸。做完这些她靠着床头的墙壁坐下来,膝盖蜷到胸口,把脸埋在膝盖里。


恐惧这会儿才真正漫上来。刚才那十几分钟里她好像被什么东西接管了,手在动,腿在动,可脑子是半清醒的,那种感觉比完全失去意识更可怕。她记得每一个动作,记得手指的触感,记得自己怎么坐到床上怎么撩起裙子,记得镜子里那个鬼面女生的样子。她甚至记得高潮前那一瞬间自己心里冒出来的念头,当时没细想,现在回忆起来清楚得扎人:她想看看后面还有什么。


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林晓发来的:“你今天不对劲。明天中午一起吃饭,我有话问你。”


苏晚晴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打字:“好。”


发完她把手机扔到一边,关了台灯躺下来。窗帘还是没拉严,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划出那道细长的亮线。她侧过身面朝墙壁,可总觉得背后有什么东西,在床底下、在抽屉里、在镜子里,隔着几层木板和布料盯着她。


她想起店主说的那句话,戴上了就别轻易摘。当时没听清,现在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攥着被角闭上眼睛,心想明天就把面具扔了,扔得远远的,扔进旧商业街那些等着拆的垃圾桶里。


可另一个念头紧跟着冒出来,轻飘飘的,像那个声音在学她说话:那你刚才为什么没摘?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摘不下来的边缘

苏晚晴是被尿意憋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脏玻璃。她迷迷糊糊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碰到冰凉屏幕的瞬间,脸颊内侧传来一阵细微的牵拉感,像有什么东西干在了皮肤上。


她愣了一下,抬手摸脸。指腹从颧骨滑到耳根,触到一层薄薄的、微微发硬的膜,边缘翘起来一点,像伤口结的痂。


苏晚晴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三两步冲进卫生间,啪地按亮镜前灯。灯光刺得她眯起眼,等视线聚焦,镜子里那张脸让她后颈的汗毛全竖了起来。


暗红色的纹路从鼻翼两侧延伸出去,绕过嘴角,在下巴边缘收住,像用旧毛笔蘸了朱砂画上去的,又像皮肤底下渗出来的淤血。纹路边缘不算清晰,晕开淡淡的粉,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肤深处往外洇。她凑近镜子,鼻尖几乎贴上玻璃,发现那些纹路并不是平面的,摸上去有极轻微的凸起,像愈合中的烫伤。


苏晚晴拧开水龙头,冷水扑上脸,用手掌使劲搓。纹路没掉,连颜色都没淡。她又挤了一泵洗面奶,泡沫糊了满脸,指腹在那些暗红痕迹上反复揉搓,冲干净之后再看,纹路还在,只是边缘被搓得发红发烫,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自己的肩膀看向浴室门,门关着,外面是她熟悉的走廊和卧室。可镜子里那个满脸红纹的女生让她觉得陌生,刘海湿漉漉贴在额头上,嘴唇颜色比平时深,下唇中央甚至有一小块淤紫,像被人咬过。眼白里布着红血丝,眼尾泛着潮湿的红,整个人透出一种刚哭过又没哭够的倦怠感。


苏晚晴攥紧洗手台边缘,指甲盖压得发白。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冲出卫生间,拉开书桌抽屉,拨开那两本杂志,手探到最底下摸那个纸袋。纸袋还在,袋口卷了两圈用透明胶带粘着。她撕开胶带把面具倒出来,暗红鬼面正面朝上躺在桌面上,厚唇歪咧,獠牙间露出黑漆漆的缝隙。可面具内侧不一样了,昨晚那层薄薄的水雾不见了,内壁上布满了细密的、半透明的丝状物,像蜗牛爬过留下的黏液痕迹,密密麻麻交织成网。


苏晚晴用两根手指捏住面具边缘想翻过来看,手指刚碰到内壁,那些丝状物忽然收紧了一下,面具整体往她手指方向弓起,像活物被戳了肚皮。她吓得一甩手,面具掉回桌上,翻了个面,正面朝下扣在杂志封面上。她盯着那张扣过去的面具,胸口起伏得厉害,好一会儿才伸手把它重新翻过来。这次她只敢用指甲尖拨着边缘,把它推进纸袋,胶带封口,塞回抽屉最深处,杂志压上去的时候还用手掌使劲按了按。


压完她站在桌前喘气,余光扫到书桌角落那面小镜子,又看见自己脸上的红纹。她伸手把镜子扣倒,转身去衣柜找衣服。校服衬衫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百褶裙拉链拉好,她对着衣柜门上的全身镜照了照,红纹从领口边缘露出来,顺着脖子往上爬。她翻出一条冬天用的白围巾绕了两圈,把下巴和脖子遮得严严实实,又拨了些头发挡在脸颊两侧,最后戴上口罩。镜子里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眼尾的红倒是被口罩遮了大半,只剩上眼皮一层淡淡的粉。


她背着书包出门时母亲正在厨房煎蛋,听见动静探出头来问怎么戴口罩。苏晚晴说嗓子不舒服怕传染同学。母亲在围裙上擦着手走过来要摸她额头,她偏头躲开,说快迟到了,门在身后合上时听见母亲嘟囔了一句“晚上回来喝姜汤”。


一整天她都把口罩焊在脸上。上午第三节课间林晓凑过来问她中午吃什么,苏晚晴指指口罩说口腔溃疡。林晓皱着眉看她,目光在她露出来的眼睛上停了两秒:“你眼睛怎么这么红?昨晚没睡好?”苏晚晴点头,把脸埋进英语课本里。林晓伸手要扯她口罩,她猛地往后一仰,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全班都转头看过来。林晓的手僵在半空,表情从惊讶变成受伤,又变成一种苏晚晴不敢细看的探究。


“我真没事。”苏晚晴压低声音说,把口罩边缘按紧,“就是溃疡,难看。”


林晓收回手,没再追问,但午饭时她特意坐到苏晚晴对面,隔着餐桌盯她。苏晚晴只把口罩拉下来一条缝往嘴里塞饭团,吃完立刻戴回去。林晓中途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时手里多了瓶漱口水,说是给她的。苏晚晴接过来道了谢,转身就把瓶子塞进书包侧袋,一次都没用。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她趴在桌上假装睡觉,脸朝墙壁。围巾捂得脖子出汗,口罩内侧凝了一层潮气,闷得她头晕。可她能感觉到那些红纹在围巾底下微微发痒,像有细小的触须在皮肤表面轻轻试探,痒意从下巴扩散到耳后,又从耳后爬到后颈。她伸手隔着围巾挠了挠,指尖碰到后颈时触到一片黏腻。她把手缩回桌下偷偷看,指腹上沾着透明的、略带淡红的液体,闻起来有股若有若无的腥甜。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第一个冲出教室。林晓在后面喊她名字,她假装没听见,混进人群里往校门口挤。回到家她把房门反锁,围巾扯下来扔在地上,对着穿衣镜把口罩也摘了。镜子里那张脸比早上更糟,红纹颜色深了一个度,从下巴蔓延到耳垂下方,边缘晕染出淡淡的紫。她伸手去抠下巴上那条最粗的纹路,指甲刮过去,皮肤立刻泛起一道白印,紧接着红得更厉害,像被指甲惹恼了似的。她又抠了两下,指腹忽然碰到面具边缘那种微硬的触感,可镜子里她的脸明明是光着的。她再摸,指尖确实触到了某个薄薄的边沿,就在红纹最外圈,几乎和肤色融为一体。


苏晚晴倒吸一口凉气,十指并用去抠那个边沿。指甲掐进去,往上掀,皮肤被扯得发红发疼,眼泪都逼出来了,可那层东西像长在肉里一样纹丝不动。她越抠越急,指甲在脸颊上划出几道白痕,又迅速被红纹吞没。最后她指甲缝里嵌着细碎的皮屑,脸颊火辣辣地疼,面具边缘却连一毫米都没翘起来。


她喘着气靠在墙上,镜子里那个满脸红印、指甲缝脏兮兮的女生让她一阵恶心。就在这时候浴室镜面忽然雾蒙蒙地漫起一层白气,明明没开热水,洗手池上方的镜子却像被热气熏过。白雾中央慢慢浮出一个轮廓,深褐色的皮肤,蓬乱的金发,厚唇咧得快到耳根,黑辣妹浓妆糊了满脸,眼白泛着血一样的红。那张脸从雾气里往前探,像有人从镜面另一侧把脸贴上来。苏晚晴看见它抬起一只手,深褐色的手指穿过镜面,指尖滴着黏稠的透明液体,直直朝她伸过来。


她往后缩,后背撞上浴缸边缘,退无可退。那只手贴上了她的脸,隔着那层看不见的面具,掌心温热潮湿,指腹从她颧骨滑到下巴,动作慢条斯理,像在摸一只终于逮到手的猫。恶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她脑子,沙哑黏腻,每个字尾音都拖着笑:“抠什么?你昨晚不是挺喜欢吗?镜子里的样子,你自己看了都舍不得挪眼吧。”


苏晚晴摇头,嘴唇哆嗦着说没有。那只手忽然捏住她下巴往上一抬,逼她直视镜中自己的脸。红纹在恶魔手指抚过的地方颜色更深了,像被描了一遍边。恶魔的声音贴着她耳廓往里钻:“你高潮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别跟我说你忘了。你想的是——再来一次。”


苏晚晴膝盖一软,从浴缸边缘滑坐到瓷砖上。冰凉的瓷砖贴着小腿肚,她缩起腿想把自己抱住,可右手不听使唤地往下滑。恶魔的幻象从镜子里完全探了出来,半截身子悬在镜框外,金发垂下来扫过她肩膀,厚唇凑到她耳边低笑:“你那个闺蜜今天盯你盯得挺紧啊。她要是知道你昨晚干了什么,会怎么想?你妈要是看见你脸上的东西,会怎么说?”


苏晚晴咬住下唇,咬到发疼。恶魔的手指顺着她脖子往下滑,隔着校服衬衫按在她胸口,指腹画着圈:“别忍着。你越忍我越饿,我越饿,这面具就贴得越紧。你摸都摸了,抠都抠了,还装什么好学生?”那只手忽然用力一推,苏晚晴后背撞上浴缸侧面,疼得她闷哼一声。恶魔笑起来,声音像指甲刮过粗糙的墙面:“你猜怎么着?你越疼,我越舒服。”


苏晚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手放下来的时候却鬼使神差地按在了自己小腹上。校服裙的松紧带被她自己扯开,手指钻进去,隔着内裤碰到一片潮热。她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不知道是抗拒还是别的什么。恶魔的幻象退回到镜面里,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盯着她,声音软下来,像哄小孩:“对,就这样。你乖乖的,我保证明天早上纹路就淡了。你越听话,我越省力,你受的罪就越少。”


苏晚晴把脸埋进膝盖里,可手还在动。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明天能见人,为了不让林晓再问,为了不让母亲发现。手指从内裤边缘探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瓷砖的凉意从臀底往上爬,和身体里涌出来的热撞在一起。她跪趴在浴缸旁边的地砖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浴缸壁,手指从后面绕过去,生涩地往里探。这个姿势她从来没试过,可身体好像被什么东西教过一遍似的,腰自己塌下去,膝盖自己分开了。面具内壁那种湿肉蠕动的触感从脸上蔓延到全身,她甚至能感觉出那些细密的丝状物在往毛孔里钻,每钻一点,快感就往上顶一分。


恶魔的声音断断续续从镜子里飘出来:“你里面比外面诚实多了……对,往里一点……你听见没有,水声,你自己听听。”苏晚晴咬住浴缸边缘的毛巾,把呜咽闷在喉咙里。高潮来得比昨晚快,也猛,她整个人绷紧了又松开,膝盖磕在瓷砖上磕出一片红。瘫坐下去的时候她感觉到脸上那层东西彻底没了缝隙,像第二层皮肤一样严丝合缝地贴着她,连眨眼的牵扯感都消失了。她抬手去摸脸,指尖触到的只有自己的皮肤,可指腹划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极淡的暗红痕迹,像用湿手指在干纸上划的线。


她撑着洗手台站起来,镜子里那张脸让她愣住了。唇色深得像涂了层暗红唇釉,眼尾那抹红晕散开了,衬得眼珠格外黑。脸上那些纹路淡了大半,只剩下巴和耳后还有隐隐约约的痕迹。她凑近看,纹路边缘确实在变浅,像退潮一样往回缩。恶魔的声音最后响了一次,懒洋洋的,带着餍足后的沙哑:“你看,我说到做到。明早起来就没了,你乖乖上学,别想着扔面具,扔了它自己会回来。你扔得越远,回来得越快。”


雾气散了,镜子里只剩她自己的脸。苏晚晴用毛巾把地砖上的水渍擦干净,毛巾扔进洗衣机,倒了双倍的洗衣液。她回到房间拉开抽屉摸了摸纸袋,还在,胶带封得好好的。她把纸袋往里推了推,关上抽屉,坐到床沿上发呆。


手机亮了一下,林晓的消息:“明天中午别躲了,我请你喝奶茶,校门口那家。你要是不来,我就去你家找你。”


苏晚晴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键盘上。她想起今天林晓伸手扯她口罩时那个眼神,直愣愣的,像要把她看穿。她又想起恶魔说的那句“她要是知道你昨晚干了什么”。她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仰头看天花板。窗帘还是没拉严,路灯的光照进来,她抬手挡了挡,手指上还残留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腥甜。


她回了林晓一个字:“好。”


发完她起身去拉窗帘,手指碰到窗帘布的时候停了一下。她扭头看穿衣镜,镜子里那个女生衬衫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裙摆平整,头发用发圈扎了个低马尾,除了唇色深一点、眼尾红一点,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苏晚晴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她松开手,嘴角垮下来。


明早就会恢复的,她告诉自己。她把窗帘拉严实,关灯躺上床。被窝里她把手夹在两腿之间,蜷成一小团。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比平时快。她闭上眼,眼前却浮出恶魔从镜子里探出半截身子的画面,金发垂下来扫过她肩膀的那个触感好像还留在皮肤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想数学卷子最后那道大题。


可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轻飘飘的,像那个声音在学她说话:明天要是没恢复呢?


她把被子蒙过头顶,在黑暗里睁着眼,一直睁到眼皮撑不住为止。


教室里的异常热度

清晨六点二十分,闹钟响到第三遍苏晚晴才从被子里伸出手把它按掉。她整夜没睡踏实,梦里全是镜面反光,恶魔从镜子里探出半截身子,金发像湿海藻一样缠上她的脖子,醒来时枕头掉在地上,脖颈侧面全是汗。她坐在床沿上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想起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脸。


手指从额头滑到下巴,皮肤平滑,没有面具边缘那种黏液感。她跳下床冲到穿衣镜前,撩开碎发侧过脸,耳后和下巴的暗红纹路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一层极浅的灰影子,像被水洇过的旧墨。她凑近镜面,用指腹用力蹭了蹭,灰影子纹丝不动,但也没加深。她松了口气,又莫名觉得那口气松得不太痛快。


洗漱时她多上了一层粉底,把耳后和脖颈都仔细盖过,又从衣柜底下翻出一条米色针织围巾,绕了两圈遮住锁骨以上。口罩是必须戴的,她对着镜子调整鼻夹条,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的红色倒是褪了,可眼白里布着几缕血丝,嘴唇也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她抿了抿嘴,把口罩往上提了提,心想这样应该看不出来。


出门时周雅琴在厨房喊她吃鸡蛋,苏晚晴说来不及了,抓起书包就往外走。周雅琴追到玄关,手里端着热牛奶,目光在她围巾上停了一下:“大热天戴围巾干什么?”苏晚晴说教室空调开得低,脖子受凉。周雅琴没再追问,只叮嘱她中午记得吃饭,别又啃面包对付。苏晚晴应了一声,关上门时听见母亲在背后叹了口气。


到学校门口时她下意识低头加快脚步,围巾捂得下巴发痒。林晓已经等在奶茶店边上,远远冲她挥手,苏晚晴假装没看见,混在人群里往教学楼走。林晓追上来拍她肩膀,苏晚晴整个人僵了一下,肩膀缩得比兔子还快。林晓的手悬在半空,表情有点受伤:“你躲我?”苏晚晴隔着口罩说没有,声音闷闷的。林晓盯着她看了两秒,说中午老地方,别放我鸽子。苏晚晴点头,快步进了教学楼。


教室里的吊扇嗡嗡转着,早读还没开始,空气里混着粉笔灰和隔壁班飘来的油条味。苏晚晴坐到靠窗第三排自己的位置上,把书包挡在身前,围巾又往上提了提。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看手机,没人注意她。她摊开英语课本,眼睛盯着单词表,脑子里却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耳膜外面轻轻敲。


第一节课是数学,班主任抱着一沓卷子进来,说随堂测验。苏晚晴握笔的时候发现手心全是汗,笔杆滑得打转。她低头做题,做到第三道选择题时,耳朵里忽然钻进一缕声音,又轻又黏,像有人贴着耳廓吹气。


“围巾不热吗?”


苏晚晴的笔尖在卷子上戳出一个小墨点。她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同桌在低头算题,前排的男生在转笔,没人看她。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笑意:“你脖子上那道印子,粉底盖不住的,我刚才都看见了。”


她咬住下唇,把围巾往下扯了扯,低头假装看题。恶魔的声音像从围巾纤维里渗出来:“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翻来覆去的,我都被你晃醒了。”


苏晚晴在草稿纸上用力画了个圈,笔尖戳破了纸。她深吸一口气,默念这是幻觉,专心做题。可那声音不依不饶,慢悠悠地说:“你猜陈越今天会不会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他坐你斜后方,风一吹就飘过去了。”


苏晚晴的后背绷直了。她不用回头也知道陈越坐在哪里,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篮球部训练完总是一身汗味混着洗衣液的味道。她平时跟他没什么交集,顶多是收作业时递个本子。可今天她控制不住地去想,他要是真闻到了呢?


第二节课间她起身去接水,经过陈越座位旁边时脚步快得像小跑。陈越正好站起来伸懒腰,两人差点撞上。苏晚晴往旁边闪,陈越也往同方向让,手臂蹭过她的胳膊肘。隔着校服外套薄薄一层布料,苏晚晴感到一阵细密的酥麻从接触点炸开,顺着小臂爬到后颈,像有人拿羽毛从她脊椎上刷过去。她猛地缩回手,水杯差点脱手。


“哎,小心。”陈越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杯底,手指擦过她手背。苏晚晴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膝盖发软,差点没站稳。陈越没注意,笑着说:“你手怎么这么凉?感冒了?”苏晚晴摇头,口罩上面的眼睛飞快地眨了两下,说了句没事就转身走了。背后传来陈越跟旁边男生嘀咕的声音:“她今天怪怪的。”


她没听见的是陈越又补了一句:“眼睛比平时好看。”


第三节课她几乎没听进去。恶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冒出来,在她走神的时候挑逗,在她集中注意力的时候又安静。她发现一个规律,只要她分心去想别的事,那声音就钻空子,像水渗进墙缝。讲到三角函数时她拼命跟着老师的板书走,总算消停了十分钟。可下课前五分钟,老师让大家做课堂练习,她一低头,声音又来了:“你斜后方那个男生,刚才看了你七次。”


苏晚晴下意识回头,正好撞上陈越的视线。陈越没躲,冲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颗虎牙。苏晚晴猛地转回来,耳根烧得厉害。围巾底下的脖子出了一层薄汗,粉底大概已经花了。


午休铃响的时候她第一个冲出教室,拐进走廊尽头的女厕所。隔间门锁上,她靠着门板蹲下来,把围巾扯松,大口喘气。厕所里飘着消毒水味,水箱在头顶咕噜咕噜响。她摘下口罩,镜子里映出半张脸,下巴和耳后的灰影子比早上深了一点,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


“你看,我说了别摘面具。”恶魔的声音懒洋洋地从镜子里飘出来,镜子表面浮着一层薄雾,隐约能看见深褐色的轮廓。苏晚晴压低声音说:“你闭嘴,这是学校。”恶魔笑了一声:“学校怎么了?你昨晚在浴室里的时候可没嫌地方不对。”


苏晚晴想反驳,可身体比脑子诚实。从早上碰到陈越那一刻起,她体内就攒着一股说不清楚的燥热,像有人在她小腹里点了一盏酒精灯,火苗不大,但一直烧着。她咬了咬围巾的边角,棉线在牙齿间磨来磨去。恶魔的声音软下来,哄她:“就一会儿,没人知道。你锁了门,外面又没声音。”


她犹豫了几秒。走廊里确实安静,午休时间大部分人都在食堂或教室。隔间外面传来水龙头滴水的声音,规律而单调。苏晚晴把围巾角从嘴里吐出来,手却不受控制地往下滑,指尖碰到百褶裙的腰头,停了一下,然后掀了起来。校服裙布料摩擦大腿内侧的声音在狭小的隔间里显得格外响。她咬着下唇,手指从内裤边缘探进去,碰到湿热的触感时整个人抖了一下。


恶魔的声音贴着她的耳膜:“对,就这样,慢慢来。你斜后方那个男生要是知道你现在在厕所里干这个,眼珠子都得掉出来。”苏晚晴闷哼了一声,额头抵在门板上,手指的动作加快。围巾从脖子上滑下来堆在臂弯里,露出颈侧那道纹路,颜色正一点点加深,从灰红变成暗红,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翻涌。


高潮来得又快又急。她弓着背绷紧脚趾,喉咙里堵着一口气不敢出声,只能把脸埋进围巾里闷住。结束后她瘫坐在马桶盖上,腿软得站不起来,小腹还在微微抽搐。镜子里那张脸彻底花了,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口红蹭到了下巴,颈侧的纹路已经蔓延到锁骨下方,红得发烫。


她慌慌张张站起来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到校服前襟上,凉意让她清醒了几分。纹路在冷水刺激下缩回去一些,但没完全消失。她扯了张纸巾胡乱擦干,把围巾重新围好,口罩拉到鼻梁上。隔间门打开的时候,洗手台前面站着隔壁班一个女生正在补妆,从镜子里瞟了她一眼。苏晚晴低头快步走出去,心跳快得像打鼓。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她趴在桌上假装午休,实际上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动静。恶魔没再出声,但她能感觉到面具纹路在围巾底下发烫,像一块刚熄了的炭,表面凉了,芯里还红着。她偷偷伸手摸了一下锁骨,指尖碰到一块粗糙的凸起,吓得她赶紧把手缩回袖子里。


下课铃响的时候陈越从前排绕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放到她桌角上。苏晚晴抬头看他,他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不好意思:“你上午不是手凉吗?多喝水。”说完没等她回答就走了,运动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啪嗒啪嗒响。


苏晚晴盯着那瓶水看了三秒。瓶身上印着蓝色商标,瓶盖没拧过。她伸手去拿的时候,指尖碰到瓶身,那股酥麻又来了,从指尖蹿到手腕,再沿着小臂往上爬。她缩回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恶魔的声音适时响起来,带着笑:“这水你可别喝,我怕你喝了之后更控制不住。”


苏晚晴没理它,拿起水瓶拧开喝了一口。凉水滑过喉咙,把那股燥热压下去一点。她盖上瓶盖的时候发现瓶身上映出自己的眼睛,眼尾又红了,比早上还明显。她扭头看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圈,阳光白晃晃的。陈越跑进视野里,校服外套搭在肩上,短碎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苏晚晴看了两秒就收回视线,把水瓶塞进桌洞里。


下午的课她听得断断续续,恶魔的声音时有时无,在她走神的时候说两句暧昧话,在她专心的时候又缩回去。最后一节自习课快结束时,班主任从后门进来巡视,经过苏晚晴座位时停了一下。苏晚晴正低着头写作业,余光看见班主任的视线落在她围巾上。她屏住呼吸,笔尖停在纸上。


“苏晚晴,你出来一下。”班主任敲了敲她的桌角。


走廊上没什么人,班主任站在窗边,抱着胳膊问她:“你最近怎么回事?昨天有老师反映你化妆,今天又戴围巾口罩。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苏晚晴说没有,过敏。班主任看了她两秒,说:“下周升旗仪式你负责检查仪容仪表,自己先收拾利索了再查别人。”苏晚晴点头,班主任摆摆手让她回去。


她转身往教室走,经过楼梯口时听见后面有人喊她名字。陈越从楼梯上跑下来,手里转着篮球钥匙扣,快到她面前时放慢脚步。“你没事吧?”他歪头看她,“你脸挺红的,真发烧了?”


苏晚晴往后退了半步,隔着口罩说没事。陈越又往前凑了一点,吸了吸鼻子:“你身上什么味?挺香的。”苏晚晴的脑子嗡了一声。她低头看自己的围巾,才意识到刚才在厕所里自慰时围巾沾了气味,虽然擦了冷水,但那股甜腻的腥味大概还裹在纤维里没散干净。


她往后退了一步,背撞上走廊墙壁。陈越没再靠近,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种男孩式的直白好奇:“你是不是喷香水了?”苏晚晴摇头,把围巾往上拽了拽,说可能是洗衣液。陈越哦了一声,又说:“那个,周末篮球部有比赛,你来不来?”苏晚晴愣了一下。陈越挠挠耳朵:“就随便问问,你要是有空——”


“我看看。”苏晚晴打断他,声音闷在口罩后面。陈越眼睛亮了一下,说行,你定。他转身跑上楼,球鞋在台阶上踩出咚咚的响声。苏晚晴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下来才回教室。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收拾书包特别慢,等大部分人都走了才起身。林晓堵在教室后门口,胳膊抱在胸前,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中午为什么没来?我在奶茶店等了你四十分钟。”苏晚晴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说忘了。林晓的表情从生气变成担心,伸手要拉她围巾:“你让我看看你脖子。”苏晚晴往后躲,林晓的手抓了个空。


“苏晚晴。”林晓的声音沉下来,“你这两天太不对了。你知不知道你眼睛现在什么样?跟化了妆似的。还有你身上那股味——”林晓皱起鼻子,“你到底怎么了?”


苏晚晴站在走廊里,夕阳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脸上。围巾底下的纹路热得发烫,恶魔的声音在她脑子里轻轻笑:“告诉她呀,说你昨晚在浴室里抠得多舒服。”


苏晚晴攥紧了书包带,对林晓说:“我真没事。就是没睡好。”她绕过林晓往楼梯口走,听见林晓在后面喊:“明天中午你再放我鸽子试试!”苏晚晴没回头,举起手晃了晃算是答应。


走出校门时天边烧着橘红色的晚霞。她拐进回家的小巷,围巾松下来挂在脖子上,晚风灌进领口,凉得她打了个哆嗦。恶魔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点正经的意味:“你那个闺蜜挺难缠的。你最好想清楚怎么应付她,别让她搅了咱们的事。”


苏晚晴没说话,低头快步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陈越发来一条消息:“周末比赛下午两点,我帮你占座。”后面跟了一个笑脸。她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悬着,不知道该回什么。恶魔在她脑子里吹了声口哨:“你看,我说什么来着。你斜后方那个男生,上钩了。”


苏晚晴把手机塞回兜里,加快脚步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的水果摊时她停了一下,买了两个柠檬。摊主找零钱时多看了她一眼,问她是不是不舒服,脸有点红。苏晚晴说晒的,接过零钱走了。上楼的时候她摸着口袋里的柠檬,心想回家切片泡水喝,去去嘴里的怪味。至于围巾底下那些纹路,她决定今晚再观察一次。要是明早还不退,她大概真的得想别的办法了。


可她心里有个地方在发虚,像踩在没干透的水泥地上,不知道哪一脚会陷下去。


闺蜜闻到陌生香气

那天晚上苏晚晴到底没能观察出什么结果。她把柠檬切成薄片泡进玻璃杯,坐在书桌前对着镜子用手机手电筒照自己的脖子,暗红纹路从锁骨爬到耳后,像藤蔓一样贴着皮肤微微发烫。她用湿毛巾敷了十分钟,纹路没退,反而更红了些。恶魔整个晚上都没出声,安静得让她心里发毛,好像暴风雨前那种闷得透不过气的静。她索性关灯睡觉,把被子蒙过头顶,可梦里全是深褐色的手指和蓬乱的金发,醒来时天还没亮,被子被她蹬到了床脚,睡衣后背湿了一片。


早读课前苏晚晴在教室后门被林晓堵了个正着。林晓今天来得比她还早,书包都没放就站在门口等着,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熬得有点红,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哭过。苏晚晴刚想从旁边绕过去,林晓一把拽住她的书包带子,力气大得让她踉跄了一步。


“别躲。”林晓的声音很轻,但语气硬邦邦的,“你昨天答应我什么了?”


苏晚晴站住了。走廊里人来人往,几个同学从她们身边挤过去,好奇地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晴低着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说我没躲,就是起晚了。林晓没松手,反倒凑近了一步,鼻尖几乎要碰到苏晚晴的围巾边缘。她的鼻子皱了皱,又凑近了些,像小狗在嗅什么陌生的东西。


“什么味儿。”林晓的眉头拧起来,“你换香水了?之前不是一直用那个白茶的吗。”


苏晚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抵在门框上。围巾底下的纹路忽然热了一下,像有人拿暖炉贴在她脖子上。她抬手捂住围巾,说没有,可能是新换的洗衣液。林晓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去够她的围巾:“你摘下来我闻闻。”


“林晓。”苏晚晴的声音尖了一点,她自己都被这语气吓了一跳。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同学又回头看了一眼。她深吸一口气,把语气压回去,“我真没换香水。你让我进去放书包行不行。”


林晓没再坚持,但也没挪开。她退了一步把门口让出来,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苏晚晴的脸。苏晚晴侧着身子挤进教室,快步走到自己座位把书包塞进抽屉。她能感觉到林晓的目光钉在她背上,像一根细针扎着后颈。恶魔的声音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带着刚睡醒似的慵懒沙哑:“你那个闺蜜鼻子真灵。你猜她闻出来没有,这味道是从你裤裆里渗出来的。”


苏晚晴差点把桌上的笔袋碰掉。她咬紧牙关,把英语课本摊开竖在面前,假装背单词。林晓在她旁边的座位坐下来,从包里掏出一个纸袋放在她桌上。苏晚晴低头看了一眼,是学校门口那家面包房的红豆吐司,她以前最爱吃的。


“早上买的。”林晓把课本也拿出来,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大大咧咧的样子,“知道你这几天不对劲,给你带个早饭。你吃吧。”


苏晚晴捏着纸袋边缘,喉咙里堵了一下。她确实饿了,昨晚就没吃什么东西,可她现在嘴里那股怪味还没散干净,对食物的欲望被另一种更黏稠的东西压着。她撕了一小块吐司塞进嘴里嚼,红豆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居然觉得还行。林晓看她吃了,脸色松下来一些,翻开书开始背书。


第一节课间的时候林晓又凑过来。这次她学乖了,没再动手去拽围巾,只是趴在桌上侧着脸看苏晚晴。苏晚晴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把口罩戴了回去。林晓趴在胳膊上闷闷地说:“你这两天总戴口罩,是不是脸上长东西了?”苏晚晴翻着练习册头也没抬:“过敏。”林晓说:“过敏你怎么不早说,我陪你去保健室看看。”苏晚晴说不用,过两天就好了。


“你让我看看。”林晓伸手要摘她口罩。


苏晚晴偏头躲开,动作大了点,椅子腿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响声。前排两个同学回过头来看。苏晚晴把口罩边缘按紧,说林晓你别闹了。林晓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去,脸上的表情从关切变成了别的什么,像是疑惑又像是受伤。


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师在上面讲函数,苏晚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恶魔的声音在她脑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像坏掉的收音机在找信号:“你闺蜜挺关心你的嘛。她想看你脸,你怎么不给她看?让她看看你现在的嘴唇,多好看。”苏晚晴把笔攥紧了,在草稿纸上画圈。恶魔继续说:“她要是知道你昨天中午在厕所隔间里干了什么,你猜她还会不会给你带早饭?”苏晚晴的耳朵根开始发烫,热气一路蔓延到脖子。她把腿夹紧了,大腿内侧的肌肉绷得发酸。恶魔轻笑了一声,那种笑像湿毛巾贴在皮肤上,黏腻又温热:“你夹腿干什么呀,我还没说什么呢。”


下课铃响的时候苏晚晴几乎是弹起来的。她想趁林晓还没凑过来赶紧去厕所躲一躲,结果刚站起来就一阵头晕,眼前发黑,膝盖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她扶着桌沿稳住身体,林晓已经窜过来了,一把扶住她胳膊:“你怎么了?”苏晚晴摇摇头说没事,就是起猛了。林晓没听她的,拽着她胳膊就往外走:“去保健室。你今天必须去。”


苏晚晴被拖着走了两步,围巾在拉扯中松开了。她感觉脖子上的纹路猛地烫起来,像有人拿烟头按在她锁骨上。走廊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稀薄,她张着嘴喘了一口,脚步踉跄了一下。林晓回头看她,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盯着她的脖子。


“你脖子上什么东西?”林晓的声音都变了调。


苏晚晴抬手去捂,指缝间摸到的皮肤滚烫,那些纹路像活的一样在指腹底下微微跳动。她感觉恶魔在她脑子里笑得直打滚,声音又尖又亮:“被她看见了!你怎么办呀?说你画了纹身?说你贴的纹身贴?你闺蜜可没那么好骗。”苏晚晴咬着下嘴唇,脑子一片空白。走廊里人不多,但已经有几个学生放慢脚步往这边看了。


“我……去趟厕所。”苏晚晴挣开林晓的手,转身就往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跑。林晓在后面喊她,她装没听见,推开厕所门钻进最里面那个隔间,反手把门锁上。她靠在门板上喘气,听见林晓的脚步声跟进来,停在隔间外面。


“苏晚晴,你开门。”林晓敲了敲门板。


苏晚晴没出声。她捂着嘴把喘息压下去,另一只手去摸脖子,那些纹路已经蔓延到衣领以下了,隔着校服衬衫都能摸到凸起的纹路,像血管浮在皮肤表面。恶魔的声音贴着她耳膜响起来,这次正经得让她后背发凉:“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要么开门让她看,然后你想个说法解释;要么——”恶魔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笑,“你在这儿自己弄一次,我帮你把纹路收回去。”


苏晚晴把额头抵在门板上。外面的林晓又敲了两下,声音里带了哭腔:“你到底怎么了?你开门跟我说行不行?”苏晚晴闭上眼睛,手慢慢从脖子上滑下来,按在裙腰上。恶魔在她脑子里循循善诱:“你快点弄,弄完纹路就退了。你闺蜜还在外面等着呢。”苏晚晴咬住自己的手背,把裙子撩起来,手指探进内裤边缘。她尽量不发出声音,可隔间里的回声太清楚了,她咬着手背的牙印越来越深。


高潮来得很快,快得让她自己都意外。恶魔说的没错,她手指刚停下来,脖子上的烫意就退了,纹路像潮水一样缩回衣领底下。她扶着水箱站起来,腿还有点抖,整理好裙子冲了水,推开隔间的门。林晓就站在洗手台旁边,眼镜后面的眼睛红了一圈。


“你刚才在里面干什么?”林晓问。


苏晚晴走到洗手台前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底下冲。她说肚子不舒服,蹲了一会儿。林晓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你脖子上刚才明明有东西。”苏晚晴把湿手往围巾上蹭了蹭,说你看错了,那是围巾的褶子。林晓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再追问,但苏晚晴从镜子里看见她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关节发白。


中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苏晚晴趴在桌上假装睡觉,林晓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记笔记,两个人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下课铃响的时候林晓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很多,苏晚晴知道她在等自己开口。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总不能说,我脖子上长了纹路是因为我戴了个面具,然后面具跟我做爱——光是想想这句话从嘴里说出来,她就觉得头皮发麻。


林晓终于还是先开口了。“中午一起吃饭?”她站在苏晚晴桌边,语气试探着。苏晚晴把书往书包里塞,说我今天带了饭。林晓说你带了什么,我看看。苏晚晴的手顿了一下,她根本没带饭,那是随口编的。林晓显然看出来了,她叹了口气,把书包甩到肩上:“行吧。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说。但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她走到教室门口又转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小瓶免洗洗手液放在苏晚晴桌上,“你手上有股怪味。你自己闻闻。”


苏晚晴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在厕所里的气味,虽然洗过了,可那股腥甜像渗进了皮肤纹路里,指甲缝里都透着一股甜腻。她把洗手液抓过来挤了一大坨在掌心搓,搓到手掌发红。恶魔在她脑子里嗤笑了一声:“你闺蜜鼻子比狗还灵。你最好想清楚以后怎么在她面前藏。”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女生跑八百米。苏晚晴请了假坐在操场边上看。林晓跑完步过来坐在她旁边,拿毛巾擦汗,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林晓才开口,语气比早上软了很多:“晚晴,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身体出什么问题了?我不告诉别人,你跟我说。”


苏晚晴看着操场上跑步的同学,陈越正在跑最后一圈,短碎发被汗贴在额头上,跑过她们面前时往这边看了一眼。苏晚晴把视线收回来,说真没事,就是最近没睡好,皮肤过敏,过几天就好了。林晓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以前从来不会骗我。”苏晚晴听到这话的时候心口揪了一下,可恶魔在她脑子里轻轻哼了声歌,把她的愧疚压下去大半。


放学的时候林晓没等她,收拾完东西就走了。苏晚晴一个人慢吞吞地整理书包,陈越从后门探进头来:“苏晚晴,周末比赛你去吗?”苏晚晴想起昨天那条没回的消息,说我去。陈越笑出一口白牙,说那我给你留个好位置。他说完就跑了,耳朵尖有点红。苏晚晴看着他的背影,恶魔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带着浓重的兴趣:“这个男生挺可爱的。你到时候穿那件领口低点的裙子去?”


苏晚晴没理它,背起书包往外走。路过校门口的时候她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下,怕再碰见林晓。可林晓早走了,校门口只剩几个等公交的学生。苏晚晴沿着小巷往家走,围巾松松地搭在脖子上,傍晚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忽然觉得有点孤单。以前放学都是和林晓一起走,两个人分一副耳机听歌,林晓总嫌她听的歌太安静,她总嫌林晓听的太吵,可从来没真的分开走过。


恶魔像是感应到她的情绪,声音放轻了些,但说的话一点都没变软:“别伤感了。你闺蜜过两天就忘了。她那种性格,你给她甩几次脸子她就知趣了。”苏晚晴没说话,但心里有个地方隐隐觉得不对劲。林晓不是那种甩几次脸子就知趣的人。林晓是那种会一直追着问、一直敲隔间门、一直等在奶茶店里四十分钟的人。


她回到家把书包扔在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面具。面具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手心,暗红色的表面光滑得像一块打磨过的石头。可她知道这玩意儿是活的。她把面具翻过来看内侧,那些细密的绒毛状纹路在光线底下微微蠕动,像水底的苔藓。恶魔的声音变得清晰起来,不像白天那样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她不太熟悉的认真:“你那个闺蜜今天差点坏了事。你得想个办法让她消停点。不然她天天这么盯着你,你连撸都得躲厕所里,多难受啊。”


苏晚晴把面具塞回枕头底下。她坐在床边想了很久,想到林晓红着的眼睛和攥白的指关节,想到那袋红豆吐司和那瓶免洗洗手液。她掏出手机给林晓发了条消息:“明天中午一起吃饭。我请你喝奶茶。”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床上,心里稍微松快了一点。可恶魔在她脑子里啧了一声:“你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明天她肯定又要问你脖子的事。”


苏晚晴没理它。她去厨房切了半个柠檬泡水,端着杯子回房间的时候看见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林晓回了一个字:“好。”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苏晚晴盯着那三个感叹号看了一会儿,居然笑了一下。这是她这两天头一回觉得心里踏实。


可到了晚上十点多,她洗完澡站在镜子前面擦头发的时候,发现脖子上的纹路又浮出来了。这次比傍晚那会儿更清晰,暗红色的线条从锁骨一直蔓延到下巴底下,像戴了一条细密的网。她拿毛巾使劲擦了两下,纹路没掉,反而更红了。恶魔的声音从浴室雾气里传出来,带着笑意:“你明天不是要见她吗?你猜她看见这个会怎么想?”


苏晚晴把毛巾摔在洗手台上。镜子里的自己眼尾泛着红,嘴唇颜色比早上深了两个色号,皮肤底子还是白的,可白得有点发灰。她凑近镜子看了看,总觉得自己的五官哪里好像变了,说不上来具体是哪儿,就是看着不太像原来的苏晚晴了。她伸手去摸脖子上的纹路,指尖触到的皮肤烫得不太正常。


恶魔的声音变得柔和,柔得让她起鸡皮疙瘩:“明天中午你别喝奶茶了。你让她喝。你在旁边看着就行。”苏晚晴问什么意思。恶魔笑了笑:“你那个闺蜜不是想知道你身上什么味吗?让她闻个够。”苏晚晴对着镜子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把睡衣领子往上拽了拽,盖住那些纹路,转身出了浴室。


她没答应恶魔,但也没说不行。


医生也说不清的面具

那天晚上苏晚晴睡得并不踏实。脖子上的纹路在被子里一阵一阵发烫,像有人贴着皮肤呵热气,她翻来覆去换了几个姿势,最后把枕头对折垫在颈下,才勉强迷糊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她被自己喉咙里漏出的声音惊醒了,短促的、黏腻的喘息,像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她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一只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探进了睡裤里,指腹贴着内裤边缘来回蹭,腿根湿了一片。


她赶紧把手抽出来,在被面上蹭了两下,竖起耳朵听隔壁动静。墙那边传来母亲翻身的窸窣声,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闷响,越来越近,停在门外。苏晚晴屏住呼吸,把被子拉到下巴,装成刚被吵醒的样子。门把手转了半圈,周雅琴探进半个脑袋,借着走廊灯的光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是不是在喊?”周雅琴的声音带着睡意里的警觉,披着那件洗得发软的素色外套,头发散下来,眼角的细纹在暗光里格外明显。


“没有,可能做梦了。”苏晚晴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


周雅琴没走,反而把门推开了些,整个人走进来,在床沿坐下。床垫一沉,苏晚晴感觉到母亲的手背贴上了自己额头。那只手干燥、温热,指腹有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手腕上的旧玉镯磕在床栏上,叮的一声脆响。


“有点烫。”周雅琴皱了皱眉,又把手掌翻过来贴了贴自己的脸颊对比,“你这两天晚上老在浴室待那么久,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没跟我说?”


苏晚晴摇头,被子往上拽了拽,遮住脖子。可周雅琴眼尖,目光顺着她下巴往下溜了一截,停在被沿和锁骨之间那条暗红色的痕迹上。那纹路在夜里比白天明显得多,从锁骨窝往两侧铺开,像细密的树枝影子。


“这是什么?”周雅琴伸手就要掀被子。


苏晚晴一把按住被角,心跳猛地顶到嗓子眼。恶魔的声音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低低的,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在她颅骨内侧嗡嗡地震:“你妈手伸过来了,你拦得住吗?你让她看呗,看了她也不知道是什么。”


“过敏。”苏晚晴把被子攥得更紧,脑子飞快地转,“可能是新换的洗衣液,脖子这块痒,我挠的。”


周雅琴的手停在半空,狐疑地看了她一会儿。苏晚晴努力让自己呼吸平稳,杏眼半睁着,尽量摆出平时那副乖巧模样。好在卧室光线暗,她脸颊上那些不均匀的潮红被阴影盖住了大半。周雅琴到底没硬掀被子,只是把手收回去,在膝盖上拍了拍。


“明天去医院看看。”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我早上请假,你上午的课别上了。”


苏晚晴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只能应着。周雅琴站起来,弯腰把她被角掖了掖,手指碰到她下巴的时候顿了一下,好像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关上门走了。脚步声回到隔壁,传来床板吱呀一声。


苏晚晴躺在黑暗里,手心全是汗。恶魔在她脑子里笑了一声:“你看,你妈都觉得不对劲了。明天去医院,你打算怎么跟医生解释你脖子上这东西?”


苏晚晴把脸埋进枕头里,没理它。可她自己也清楚,这纹路白天用粉底勉强能盖住,到了医院灯光底下一照,怕是糊弄不过去。


第二天早上周雅琴果然没去上班。她煮了白粥,煎了两个荷包蛋,监督苏晚晴吃完,又盯着她把围巾围好才出门。苏晚晴坐在副驾驶上,校服外面套了件高领毛衣,围巾又绕了两圈,把脖子裹得严严实实。周雅琴开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眼,每次苏晚晴都假装在看窗外。


医院皮肤科在三楼,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某种药膏混在一起的味儿。候诊区坐满了人,周雅琴挂了专家号,拉着苏晚晴坐在角落的塑料椅上。苏晚晴低着头,围巾一直拉到鼻尖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旁边有个小孩在哭,家长哄着,声音忽高忽低。她把手揣在校服口袋里,指甲掐着掌心,努力把注意力放在那些嘈杂的人声上。


恶魔倒是安静了,不知道是白天犯困还是故意等着看戏。苏晚晴反而更不安,它越安静,她越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攒着劲。


叫到号的时候周雅琴先站起来,拉着她胳膊往诊室走。医生是个中年人,白大褂扣得严实,口罩遮住半张脸,只露出镜片后面一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靠墙摆着检查床,冷白的日光灯从头顶打下来,把人照得无处躲藏。


“怎么了?”医生翻开病历本,笔尖悬着。


周雅琴替她答了:“脖子上起了红疹子,两天了,不退,还有点烫。”


医生抬眼看了看苏晚晴,示意她把围巾摘了。苏晚晴磨蹭了两秒,周雅琴已经在旁边催了:“摘了啊,给医生看。”她只好一圈一圈解开围巾,把高领毛衣往下翻。脖子露出来的瞬间,诊室里的空气好像凝了一下。那些暗红色的纹路比早上更鲜明了,从锁骨往上蔓延到下颌线,密密麻麻的,像有人用极细的笔顺着皮肤纹理描了一遍。


医生身体往前倾了倾,镜片后的目光认真起来。他站起来走到苏晚晴侧面,戴上一只手套,用指腹轻轻按了按纹路的边缘。苏晚晴感觉到他的手指隔着薄薄一层乳胶在皮肤上推,那触感让她脊背一紧,差点缩脖子。恶魔的声音适时地从深处浮上来,懒洋洋的:“这医生手倒是挺凉。你猜他看出来没有?”


“疼吗?”医生问。


“不疼,就是有点热。”苏晚晴老实回答,声音压在喉咙里。


医生又按了按纹路中间的部分,这次稍微用了点力。苏晚晴看见他眉头在口罩上方皱了起来。他直起身,从桌上拿起一个带放大镜的小灯,凑近了照。灯光贴着皮肤,那些纹路在放大镜底下显出更细的层次,边缘的地方,暗红的色素和皮肤本身几乎分不出界限,像墨滴进湿宣纸,洇开了。


“之前用过什么外用药吗?”医生问。


周雅琴抢着答:“没用过,就突然出现的。医生,这到底是什么?湿疹?还是过敏?”


医生把放大镜灯放下,摘了手套扔进垃圾桶,坐回椅子上,笔在病历本上敲了两下。他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像掂量过:“不太像典型的接触性皮炎。边缘没有鳞屑,也没有水疱,色素分布也不太符合过敏反应。目前看更像是某种色素沉着,但范围在两天内扩这么快,确实不常见。”


他停顿了一下,又看了苏晚晴一眼:“小朋友,你确定没有往脖子上涂过什么东西?颜料?墨水?或者什么偏方?”


苏晚晴摇头。周雅琴在旁边急了:“医生,要不要做个检查?抽血?或者照个什么片子?她这两天精神也不太好,晚上睡觉说胡话。”


“可以先观察。”医生把病历本合上,“我开一支弱效激素药膏,回去薄涂,一天两次。如果三天内还在扩散,或者出现破溃、渗液,再来复诊,到时候考虑做个皮肤镜和真菌培养。”


周雅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身体往前探了探:“观察?医生,她这都两天了,越来越严重,就观察?”


医生语气还是平稳的,但多了一点公事公办的耐心:“皮肤上的问题很多需要时间显现。现在没有明显炎症指征,贸然用药反而可能干扰判断。先观察三天,有变化随时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实在不放心,可以去大医院皮肤科挂个专家号再看看。”


周雅琴嘴唇抿成一条线,显然还想争,但看了看医生那张被口罩挡得只剩眼睛的脸,到底把话咽了回去。苏晚晴坐在椅子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指甲掐进掌心。就在医生说到“观察”的时候,恶魔的低语忽然从耳后钻进来,贴着耳廓,像有人俯身对着她耳朵吹气:“你看,他也说不清。这世上没人说得清。你脖子上的东西只有我懂。”


苏晚晴夹紧了腿。那低语带着一股热气顺着耳道往里钻,她小腹猛地抽了一下,腿根不自觉地绷紧。她咬住下唇内侧,把一声差点漏出来的喘息咽回去。医生和周雅琴还在说话,没人注意到她膝盖在轻微发抖。她盯着诊室地板上一条瓷砖缝,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吸进去,吐出来,吸进去——


恶魔的声音变得黏稠起来,像化开的糖浆:“你妈还在旁边呢。你要是现在湿了,站起来的时候椅子上一块印子,她一眼就看见了。”


苏晚晴把指甲往掌心里又陷了一分。她感觉到内裤贴上了腿根,湿意不大,但那种潮热骗不了人。她微微调整坐姿,把两条腿并得更紧,大腿根夹着那点潮意来回蹭了一下,想借这个动作把涌上来的东西压下去。可越蹭越糟,那点摩擦像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她不得不咬住舌尖,用痛感把自己拽回来。


“那我们先回去涂药。”周雅琴终于站起来,把围巾递给苏晚晴,“谢谢医生。”


苏晚晴几乎是弹起来的,站得太急差点撞到桌角。她把围巾胡乱往脖子上一缠,低着头跟在母亲身后出了诊室。走廊里人还是那么多,她贴着墙根走,把校服下摆往下拽了拽,确定后面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才松了半口气。


回家的路上周雅琴没怎么说话,方向盘握得紧,指节泛白。等红灯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你那个围巾,回去换一条。这条我拿去洗。”


苏晚晴嗯了一声。她知道母亲在怀疑什么,只是没挑明。到家之后周雅琴果然把围巾收走了,又翻出一条旧丝巾给她,颜色老气,但够宽。苏晚晴接过来系上,回了自己房间,关上门才把丝巾扯下来喘气。


恶魔这时候倒是不催她了,只是懒懒地丢了一句:“你妈待会儿肯定要来盯着你涂药。你涂不涂?”


苏晚晴站在书桌前,把医生开的药膏从袋子里拿出来看。一支白色软管,挤出来是半透明的凝胶,闻着有股淡淡的酒精味。她挤了一截在指尖上,对着镜子往脖子上抹。药膏凉丝丝的,可抹到纹路正中的时候,她清楚地感觉到指腹底下的皮肤在动,像有什么东西在纹路下面翻了个身。她手一抖,药膏蹭到了衣领上。


“你涂这个没用。”恶魔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带着笑,“你不如拿卸妆油搓搓看,看能不能搓掉。”


苏晚晴明知道它是故意的,还是从抽屉里翻了瓶卸妆油出来。她倒了硬币大小在手心,对着镜子往脖子上揉。油滑腻腻的,和药膏混在一起,纹路被搓得更红了,可颜色一点没淡。她越搓越用力,指甲刮过锁骨上方那块皮肤,火辣辣地疼。恶魔在镜子里笑出了声:“你看,我说了吧。”


她把卸妆油瓶子往桌上一墩,胸口起伏着。镜子里自己的嘴唇颜色比早上又深了一点,下唇尤其明显,饱满得有点不像话,像涂了层暗色的唇釉。她用拇指使劲蹭了蹭下唇,蹭不掉,那颜色是从肉里透出来的。


晚饭周雅琴做了清蒸鲈鱼和炒青菜,苏晚晴埋头扒饭,尽量不抬头。可周雅琴坐在对面,筷子没动几下,目光一直往她脸上扫。苏晚晴知道她在看什么——唇色,还有脖子侧面从丝巾边缘露出来的一小截纹路。


“药涂了吗?”周雅琴问。


“涂了。”


“我看看。”


苏晚晴把丝巾往下拉了拉,露出脖子。药膏已经干了,在纹路上结了一层薄薄的亮膜。周雅琴凑近看了看,眉头拧着:“怎么感觉比早上还红了?”


“医生说可能要几天才见效。”苏晚晴把丝巾拉回去,低头继续吃饭。


周雅琴没再追问,可收拾碗筷的时候把药膏拿起来看了半天说明书,又翻来覆去地看盒子上的成分表,最后叹了口气把东西放回桌上。


晚上苏晚晴早早回了房间,把门反锁了,坐在床上发呆。九点多的时候周雅琴来敲门,端了杯热水进来,说:“早点睡,别熬夜。”苏晚晴接过杯子,周雅琴没马上走,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指腹在她颧骨上蹭了一下。


“你耳朵后面也有?”周雅琴的声音压得很低。


苏晚晴心里一沉。她抬手摸向耳后,指尖触到一片微微凸起的纹路,顺着耳廓的弧度往发际线里延伸。她之前没注意到这里。周雅琴的手还悬在她脸侧,没缩回去,母女俩就这么僵了几秒。


“明天换个医院。”周雅琴把手收回去,声音里有种努力压着的慌,“我打听打听哪个医院皮肤科好。”


苏晚晴端着杯子点头。周雅琴走出去,门关上之后锁舌咔嗒一声落进槽里。苏晚晴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整个人蜷进被子里。恶魔的声音从枕头底下闷闷地传出来:“你妈开始怕了。她怕的东西还多着呢。”


苏晚晴把枕头翻了个面压住耳朵,可那声音是从她脑子里长出来的,压不住。恶魔慢悠悠地继续说:“你耳后那块,你自己都没发现吧?再过两天就绕到前面来了。你妈天天盯着你看,你觉得她能撑几天?”


苏晚晴把被子蒙过头顶。被窝里又闷又热,她蜷着腿,感觉到大腿内侧的皮肤贴着睡裤布料,那点温度正慢慢往腿根聚。她咬住被角,试图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可恶魔的声音像从被子的每一根纤维里渗出来:“你妈刚才摸你脸的时候,你心跳快了吧?你怕她发现,又有点想让她发现。你瞒得累不累?”


她没回答。可手已经顺着小腹往下滑了。她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明天一定好好涂药,一定跟母亲坦白一点什么。可手指隔着睡裤按下去的时候,她脑子里那些“明天”全化了,只剩下恶魔低低的笑声和颈侧越来越烫的纹路。


她咬住枕头一角,把声音闷在棉花里。手指从睡裤边缘探进去,贴着内裤外面揉。恶魔在她耳边数着她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数到第七下的时候她腰弓了起来,脚趾在被子里蜷紧,喉咙里滚出一声压不住的呜咽。高潮来得又快又猛,她整个人绷了几秒,然后软下来,脸埋在枕头里大口喘气。


被子被她蹬开了一半,冷空气贴上汗湿的皮肤。她翻了个身,手背搭在额头上,胸口还在起伏。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正好照在她露出来的小臂上。她眯着眼看了一眼,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把手臂往光里凑了凑。


肤色好像深了一点。不是晒黑的那种均匀的暗,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深褐色,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染了一层。她坐起来,把袖子撸到胳膊肘,借着月光仔细看,小臂内侧的皮肤确实比白天深了一个色号,而且那种深色正沿着血管的方向慢慢晕开。


她呆坐在床上,手指冰凉。恶魔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轻飘飘的,像在哄她:“别怕。只是开始而已。”


苏晚晴把袖子放下来,重新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她听见隔壁周雅琴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来来回回,一会儿停在她门口,一会儿又走开,拖鞋底蹭着地板,沙沙的。最后那脚步声停在门外,没敲门,也没走。


苏晚晴闭上眼,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门缝底下透进来的走廊灯光里,她看见母亲拖鞋的影子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她数了快两百下心跳,那影子才慢慢移开。


更衣室的失控

体育课安排在下午最后两节,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了一整天,踩上去还带着软绵绵的热度。苏晚晴跑完八百米就躲到树荫底下,校服短袖贴在背上,汗顺着脊沟往下淌。她拿手背蹭了一下额头,指节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粉——早上出门前她抹了比平时厚两倍的遮瑕,把颈侧和颧骨边缘那些开始泛出来的深色纹路盖住。


林晓从跑道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一瓶递给她,一瓶自己拧开灌了半瓶。苏晚晴接过水,道了谢,瓶盖拧到一半,脑子里突然钻进来一句:“你闺蜜刚才跑过来的时候盯着你脖子看了三眼。”她手指一紧,瓶盖差点滑脱。


“你脸好红。”林晓凑近了点,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是不是中暑了?去医务室?”


“没事,跑完都这样。”苏晚晴往后退了半步,把瓶口凑到嘴边,借着喝水遮住脖子。水是常温的,灌进喉咙里却让她觉得更热了。山佬黑辣妹恶魔的声音懒洋洋地在她耳朵里笑,像有人拿指尖在她耳廓里面画圈:“你怕她看,又忍不住想她再多看一会儿。她要是真看见你脖子上的东西,你要怎么解释?过敏?晒伤?还是干脆给她看看你昨晚在被窝里把自己弄成什么样了?”


苏晚晴被最后那句话呛了一口,咳嗽了两声,水洒在校服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林晓伸手要帮她拍背,她侧身躲开,说去趟厕所。林晓在身后喊了一句“你最近怎么老往厕所跑”,她装作没听见。


体育老师吹哨集合,说是下课前要清点器材。苏晚晴跟着队伍往器材室走,路过教学楼拐角的时候,陈越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抱着篮球,额头上全是汗,短碎发湿成一缕一缕的。


“苏晚晴,你刚才跑完步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吃午饭?”他把篮球往腰侧一夹,空出来的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包装纸有点皱,“给你,补充点糖分。”


她看着他递过来的巧克力,手指停在半空。陈越的手背上有几道打球蹭出来的红痕,指甲剪得干净,指节上带着一层薄茧。她想起上周他递水过来时碰到她手背,那种像被静电打了一下的酥麻又从手腕往小臂爬。恶魔的声音贴着她后脑勺响起来:“他喜欢你,你看他手指头都在抖。你接过来,顺便碰一下他的手,看他什么反应。”


苏晚晴接巧克力的时候,指腹擦过陈越的掌心。陈越的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他别开脸,清了清嗓子说:“那个,我先去还球了。”转身就走,球差点从腰侧滑下来。


恶魔笑得畅快:“你看,多好玩。你什么都没做,他自己就乱了。”


苏晚晴把巧克力攥在手里没吃,进了器材室旁边的女更衣室。更衣室是旧教室改的,一排铁皮柜子靠墙立着,中间摆了两条长凳,靠里侧隔出四个淋浴间,磨砂玻璃门,底下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体育课刚下,还有几个女生在里面换衣服,叽叽喳喳聊着刚才的八百米和下周的模拟考。苏晚晴找到自己的柜子,打开锁,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柜门上。


汗湿的衬衫贴着后背,她伸手到背后去解内衣扣子,指尖刚摸到搭扣,恶魔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像有人凑到她耳边说悄悄话:“别急着换。你身上全是汗,纹路都浮出来了。你低头看看。”


她低头。衬衫领口被汗浸得半透,锁骨下方那片皮肤上,暗红色的纹路从领口边缘蔓延出来,像藤蔓一样顺着胸骨往上爬了一截,颜色比早上出门时深了两个度。她赶紧把衬衫领子往上拽,可汗湿的布料贴不住,纹路还在往外渗,边缘模糊得像墨滴在宣纸上。


“去最里面那个隔间。”恶魔的声音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把衣服脱了,先别穿回去。你摸摸看,纹路下面的皮肤是不是特别烫。”


苏晚晴站在原地没动,旁边一个女生从淋浴间出来,裹着毛巾往柜子那边走,路过她身边时看了她一眼。苏晚晴低头假装在翻书包。等那女生走远了,她才攥着干净衣服往最里面的隔间走,推开磨砂玻璃门,反手插上门闩。


隔间很小,转个身都费劲,墙上钉着几个挂钩,角落里堆着半瓶没人要的沐浴露。她把干净衣服挂在钩子上,校服衬衫脱下来搭在门顶的横杆上,身上只剩一件内衣。镜子在隔间门外那面墙上,她看不见自己,但能感觉到纹路正顺着腰侧往小腹走,皮肤底下的热度像有人拿暖炉贴着她烤。


“坐下。”恶魔说。


她坐在淋浴间角落的塑料小凳上,膝盖并拢,手放在大腿上。汗还在从鬓角往下滴,滴到锁骨上,滑进纹路里,像往火堆里添了把柴。纹路亮了一下,暗红色的边缘泛起一点金。


“你刚才碰陈越手的时候,下面湿了吧。”恶魔的声音贴着她耳廓绕,“现在脱了裤子摸摸看,是不是滑的。”


苏晚晴咬住下唇。淋浴间外面还有人在说话,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和一道门缝,声音模模糊糊的,但能听出来是两个女生在讨论数学作业。她把手伸到背后解开内衣搭扣,内衣从肩膀上滑下来,挂在胳膊肘上。纹路从锁骨一路延伸到胸口,乳晕边缘的皮肤被染成深褐色,乳头硬得发疼。


“快点。”恶魔催她,“你越拖越难受。你自己知道的。”


她分开腿,把内裤褪到膝盖弯。手指探下去的时候,指尖碰到的地方又湿又烫,跟昨晚在被窝里不一样,这回连大腿根都滑腻腻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她咬着嘴唇把手指往里送,指节刚进去一小截,腰就软了一下。外面那两个女生还在说话,其中一个笑了一声,声音尖细,穿透磨砂玻璃扎进她耳朵里。


苏晚晴把另一只手捂在嘴上,手指动起来。她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可湿滑的水声在狭小的隔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混着外面淋浴间没关紧的水龙头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拿手指节敲她耳膜。恶魔在她脑子里数数,数到五的时候她腰弓起来,数到九的时候她脚趾在拖鞋里蜷紧,数到十二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后靠,后背撞在隔间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再要一次。”恶魔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近,近到像有人贴着她后背坐下。苏晚晴恍惚间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背后覆上来,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轮廓——两条手臂从她腋下穿过来,手掌覆在她胸口,指缝里夹着纹路的边缘,烫得她倒吸一口气。那双手带着她自己的手往下走,重新按回湿得一塌糊涂的地方。


“你听,外面有人走过来了。”恶魔贴着她耳朵说。


苏晚晴竖起耳朵。淋浴间外面的脚步声很轻,但确实在往这边走,运动鞋底踩在瓷砖上,嗒,嗒,嗒,停在她隔间门口。


“苏晚晴?你在里面吗?”陈越的声音,压低了,带着点不确定,“我球衣忘在更衣室了,你看见没有……刚才好像听见这边有动静。”


苏晚晴的手停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分开的腿和湿淋淋的手指,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恶魔在她身后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黏糊糊的得意:“他就在门外。你叫他的名字,他就进来了。”


她咬住嘴唇没出声。


“苏晚晴?”陈越又敲了一下门,指节扣在磨砂玻璃上,笃笃两声,“你没事吧?是不是不舒服?”


恶魔的手从她胸口移开,顺着小腹往下滑,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的手指重新动起来。一下,两下,比刚才更快。苏晚晴整个人绷紧了,喉咙里滚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她赶紧咬住自己的手腕,可那声闷哼还是从齿缝里漏了出去。


门外的陈越显然听见了。脚步声往后退了半步,又停住。“你……你还好吗?”他的声音发紧,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慌乱,“我去叫林晓过来?”


“不用。”苏晚晴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的。恶魔的手还在带着她的手指动,她说话的时候气息不稳,尾音往上飘,“陈越……你等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他的名字。可那个名字从嘴里滚出来的时候,小腹深处猛地抽了一下,比刚才任何一下都厉害。她靠着隔间壁,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瓷砖上,手指动作得更快了。


门外安静了两秒。然后她听见陈越的呼吸声明显重了,运动鞋底在瓷砖上蹭了一下,像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你……”他声音干涩,“你是不是在……那个?”


苏晚晴没回答。她咬着手腕内侧的肉,高潮来的时候整个人抖得像被电了一下,膝盖从凳子上滑下来,跪在湿漉漉的瓷砖地面上。水声和喘息声混在一起,她控制不住了,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又长又软,带着哭腔,像被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硬拽出来的。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像陈越后背撞上了对面的铁皮柜子。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越跑越远,更衣室的门被推开又弹回来,砰的一声。


苏晚晴跪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着凳子站起来。腿还是软的,膝盖上沾了灰,她拿手抹了一把,抹不掉。低头看的时候,大腿内侧的纹路已经浮出来了,暗红色的藤蔓从腿根往膝盖方向爬,边缘模糊,像被水洇开的墨线。她拿纸巾胡乱擦干净腿间,把内裤和校服一件件穿回去,手指还在抖。


恶魔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轻飘飘的,带着餍足后的慵懒:“你看,你叫他名字的时候,他跑得多快。他怕你,又想要你。以后你只要勾勾手指,他自己就会回来。”


苏晚晴推开隔间的门,更衣室里已经没人了。地上扔着陈越忘拿的那件球衣,深蓝色的,胸口印着班级号。她盯着那件球衣看了好几秒,走过去弯腰捡起来,叠了两折,放在长凳上。走出更衣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夕阳从窗户斜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缝里还留着一点黏腻的触感,她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攥紧了。恶魔在她脑子里笑了一声,没说话,但那个笑的意思很清楚——你刚才没停下来,以后也不会停了。


金发从发根冒出来

更衣室那件事之后的两天,苏晚晴在学校里走路都绕着篮球场走。她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头发散下来挡着侧脸,连午休都趴在桌上装睡,不去食堂。陈越也躲着她,课间不在座位上待,上课铃响了才从后门溜进来,视线钉在课本上,连头都不抬。两个人像被同一根绳子绊过,各自绕开老远。


可有些东西绕不过去。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闷得很,电扇在头顶嘎吱转,吹下来的风带着粉笔灰和汗味。苏晚晴坐在靠窗第三排,右手握着笔在草稿纸上画圈,笔尖戳出一个一个黑点。她这两天总觉得头皮痒,尤其是发根那块,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在毛囊里钻。早上洗头的时候她多搓了两遍,指腹按下去能感觉到头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硬硬的,一簇一簇的。


她伸手挠了一下耳后的发根,指甲缝里勾出一点滑腻的东西,拿到眼前看,是暗金色的,混在黑色的发丝里,不仔细看以为是光线。她把那缕头发捻了捻,凑到鼻子底下闻,一股铁锈似的腥味,混着那天更衣室里恶魔贴在她颈侧时呼出来的甜腻气息。


苏晚晴猛地攥紧了手,把那根金发扯下来团进纸巾里,塞进笔袋最底层。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收拾得比谁都快,书包往肩上一甩就要走。林晓从后面追上来,齐耳短发跑得一翘一翘的,背包上的毛绒兔子跟着晃。她一把拽住苏晚晴的胳膊,力道不小,手指扣得很紧。


“你等一下。”


苏晚晴没回头,肩膀绷着,声音压得很低:“松手,我要去厕所。”


“你这两天怎么了?”林晓绕到她正面,仰着脸看她,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你躲陈越就算了,你也躲我。中午不去食堂,课间趴在桌上,连体育课都请假。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我皮肤过敏还没好。”苏晚晴把外套领子又往上提了提,下巴缩进去,只露出鼻尖和眼睛。


林晓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凑近。苏晚晴本能地往后仰,后腰撞在课桌角上,疼得倒吸一口气。林晓没退开,反而伸手捏住她一缕垂在肩头的头发,举到两个人中间。夕阳从窗户照进来,那缕黑发里夹着几根颜色明显不一样的,从发根开始金,越往发梢颜色越淡,像墨水里滴了金粉,还没完全化开。


“这是什么?”林晓的声音变了,比平时低,带着一种努力克制的急促,“你染头发了?”


苏晚晴一把把头发拽回来,头皮被扯得发疼,她皱眉:“没有。可能是光线。”


“光线?”林晓把背包往肩上一甩,又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把屏幕怼到她面前。手机前置摄像头里,苏晚晴的肤色比旁边林晓的手背深了不止一个色号,下颌的线条也硬了些,嘴唇不涂口红都泛着深粉,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厚了。“你自己看看。你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没这么黑。你这两天到底——”


“你烦不烦?”苏晚晴的声音突然拔高,教室里还剩几个没走的同学回头看了一眼。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喉咙发紧,那声音像从别人嘴里出来的,又沙又冲。她别过脸,把声音压回去,“我说了是过敏。晒的。你管太多了林晓。”


林晓没说话。她就那么站着,手垂下去,手机屏幕暗了,映出她自己愣怔的脸。苏晚晴看见她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很快又抿住,睫毛垂下去遮住眼睛里的东西。她们从高一就是同桌,林晓从来没被她这样吼过。


可苏晚晴还没来得及生出多少愧疚,太阳穴就突突跳了两下。恶魔的声音从后脑勺那块骨头里渗出来,懒洋洋的,带着笑,像有人把蜜糖浇在烧红的铁板上,滋啦一声全是甜腻的焦味。


“你凶她做什么?她又不是不让你变。她只是怕。怕你变成我,怕你变成比她好看、比她敢要的样子。”那个声音顿了一下,苏晚晴感觉有什么凉丝丝的东西从耳后滑下来,顺着脖颈的弧度淌到锁骨窝里,“她要是看见你涂深色口红,眼线拉到太阳穴,金发蓬起来,她会怎么说?说你丑?”


恶魔低笑了一声,笑得苏晚晴小腹一紧。


“她会说,苏晚晴你好辣。然后她就会像陈越一样,怕你,又忍不住看你。”


苏晚晴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节发白。她眼前浮出一幅画面,清晰得不像是想象——镜子里的自己,头发金得发亮,蓬松地堆在脑袋上,皮肤是深褐色的,厚唇涂着暗红色,眼线又粗又黑,眼尾挑起来。身上穿一件黑色的紧身吊带,胸口开得低,腰露出来,百褶裙短到大腿根。那画面里的她冲自己笑,獠牙从嘴角探出一点。


“回家。”恶魔的声音贴着她耳膜,“你书包里那支唇膏,你妈给你买的那支豆沙色,太淡了。你抽屉最里面那盒去年漫展买的眼线膏,还没拆封吧?回去拆开。先涂一层深色打底,再叠那支正红。眼线要从眼头描到眼尾,往上挑,别怕粗。头发不用染,它自己会从根里长出来。”


苏晚晴咽了一口唾沫。林晓还站在她面前,抿着嘴不说话,眼眶已经有点红了,但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伸手又想碰苏晚晴的脸,这回苏晚晴猛地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窗台上,疼得她龇了一下牙。


就在那一瞬间,林晓的眼睛瞪大了。


苏晚晴知道她看见了。面具的纹路从她左眼下方浮起来,暗红色的细线,像藤蔓的卷须,从颧骨往耳前爬,边缘模糊地洇进皮肤里。她来不及遮,林晓已经往前逼了一步:“那是什么?你脸上——”


“我回家了。”苏晚晴把书包往胸前一挡,侧身从林晓和课桌之间的缝隙挤过去,步子快得差点绊到椅子腿。她听见林晓在后面叫她名字,叫了两声,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走廊里的喧闹吞掉了。


她一路走得极快,出校门右拐,绕过便利店,从小区后门进去,上楼的时候一步跨两级台阶。钥匙捅了三次才对准锁眼。门一开她就直奔自己房间,反锁,书包往床上一扔,拉开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


去年夏天跟林晓去漫展,林晓买了一支眼线笔说要用,结果嫌太粗一直没用,她顺手收进自己抽屉里,连包装都没拆。旁边还压着一盒深色口红,色号叫“中毒”,是当时觉得名字好玩买的,拿回来一次没涂过。她把两样东西抠出来,塑料壳上落了薄薄一层灰,用湿纸巾擦了两遍。


然后她走进卫生间,把门反锁,拉开镜前灯。


灯是暖白色的,照得她脸上那层浅褐色的阴影格外清楚。她拧开口红盖子,旋出膏体,深紫红的一截,像熟过头的桑葚。她对着镜子,把嘴微微张开,膏体贴上下唇,从中间往两边涂。第一下涂歪了,蹭到唇角外面,她拿纸巾擦了,重新来。手不稳,涂了三遍才涂匀,嘴唇厚了一圈,颜色深得像要滴下来。


她又拧开眼线膏,拿小刷子蘸了,凑近镜子。眼头那一下戳得有点疼,眼泪差点出来,她忍着,把线条沿着睫毛根部往后拉,到眼尾的时候按照恶魔刚才说的,往上挑了挑。左眼画完画右眼,两只眼睛都不一样粗,她又补了两遍,越补越黑,最后干脆把眼尾的线拉出去一截,在太阳穴旁边挑了个小勾。


画完她退后半步看镜子,自己吓了一跳。可吓完之后又忍不住往前凑,手指摸上镜面,指尖对着镜子里那个人的嘴唇。


头皮又开始痒了,这回痒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毛囊里拱着往外钻。她抬手一摸,指缝里夹下来好几根金发,颜色比下午那几根深,从发根到发梢都是金的,亮得扎眼。她对着镜子扒开发缝,头顶那块已经冒出一片金色的毛茬,密密匝匝的,像春天返青的草。金发从黑发之间钻出来,一根一根,顽强地往外顶,黑发还在,金发就混在里面长,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恶魔的幻象从镜子里浮出来,站在她背后。暗红鬼面,蓬乱金发,深褐色的皮肤,厚唇咧开,獠牙白森森的。幻象的手从后面伸过来,盖在她握着口红的那只手上,带着她把口红又涂了一遍,这次涂到嘴唇外面,在嘴角画了两道往上翘的线,像猫须。


“对,”恶魔的声音从耳朵后面绕过来,热烘烘地喷在她后颈,“这样才像。你以前那张脸太乖了,乖得谁都想管你。你妈管你,老师管你,林晓管你,连陈越都觉得你该是那种坐在前排安安静静写作业的女生。现在呢?”


幻象的手从她手背滑下去,贴着她小腹往下按了按。苏晚晴的呼吸一下就乱了,她扶着洗手台边沿,指节泛白。


“现在谁还敢管你?你走出去,他们只会看你。怕你,又挪不开眼。”


苏晚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金发已经从头顶冒出来一大片了,蓬蓬地堆着,把她原本规规矩矩的黑长直顶得乱七八糟。皮肤是深褐色的,灯光底下泛着油润的光。嘴唇厚得有点过分,涂了深红色之后像两颗饱满的莓果。眼线又粗又黑,眼尾挑起来,看人的眼神自己都觉得陌生,带着一股懒洋洋的、什么都敢要的劲儿。


她把手伸到校服裙下面。


幻象贴在她背后,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金发蹭着她的脸,热乎乎的呼吸喷在她耳廓。那只手带着她的手指往下走,拨开内裤边缘,指腹蹭过的地方已经湿了。她靠着洗手台,把额头抵在镜面上,冰凉的玻璃贴着皮肤,和手指底下的热对比得她头皮发麻。


“看着,”恶魔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是在她脑子里直接响的,“看着你自己。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怕谁看见?看见就看见。让他们看。”


苏晚晴的手指动起来。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金发深肤的女人,厚唇微张,眼线晕开了一点,在眼尾洇出淡淡的黑影。她看着自己的手在裙摆底下动作,看着大腿内侧的纹路从腿根往上爬,暗红色的,比前两天又深了一层,边缘不再模糊,已经能看出藤蔓的轮廓。她看着自己咬住下唇,咬出牙印,深红色的口红蹭在牙齿上。


高潮来的时候她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滑,手肘撞在洗手台边沿上,疼得她闷哼了一声。可那声哼到一半变了调,又软又长,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她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浴缸边沿,腿敞着,内裤挂在一边脚踝上。头顶的灯照着她蓬乱的金发,照着她深褐色的皮肤上渗出的薄汗,照着她胸口校服衬衫底下胀起来的弧度。


胀。胸口这两天一直在胀,她低头看,衬衫第二颗扣子已经扣不上了,绷着,从扣眼两边扯出两道斜纹。她伸手按了按,里面硬硬的,碰一下又酸又麻,像发育那会儿的感觉,可她已经十八了。


恶魔的幻象蹲在她面前,鬼面凑近,獠牙离她的脸只有一寸。那双泛红的眼白里映出她现在的样子,金发,深肤,厚唇,敞着腿坐在地上喘气。


“明天穿那件吊带。”恶魔说,“你衣柜最底下那件,你妈给你买的打底吊带,你嫌太露一直没穿。明天穿它,外面套校服。扣子别系。头发就这么蓬着,别扎。嘴唇再涂厚点。”


苏晚晴把脸埋进膝盖里,金发垂下来盖住她整张脸。她没答应,也没拒绝。手机在客厅响了,她听见妈妈接起来,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喊她:“晚晴,林晓打电话问你到家没有,说你放学脸色不好——”


“说我睡了。”苏晚晴的声音闷在膝盖里,哑得她自己都认不出来。


妈妈在客厅应了一声,拖鞋声远了。手机安静下来。苏晚晴慢慢抬起头,镜子里映出她半张脸,金发从指缝里漏出来,眼线糊成一团黑,口红蹭得下巴上都是。她看着镜子,忽然想起林晓刚才在教室里看她的眼神,那种又急又怕,眼眶红了还硬撑着的样子。


她拿起手机,林晓的微信消息躺在锁屏上:“你到家没?你脸上那个纹路到底是什么?你明天来学校我们谈谈,你不说我告诉阿姨。”


苏晚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键盘上面,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上,站起来拧开花洒,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仰着脸,让水冲掉脸上的妆,冲掉手指上黏腻的东西,可金发冲不掉,深褐色的皮肤冲不掉,胸口那股胀痛也冲不掉。


她关了水,拿浴巾裹住自己,在雾气蒙蒙的镜子上用手指划拉了一下,划出一道干净的痕迹。镜子里那道痕迹后面,她的脸还是深褐色的,金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嘴唇上的口红冲掉了,但唇肉本身已经厚了一圈,颜色也深,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染过。


恶魔的声音从雾气里浮出来,懒懒的,带着笑:“明天见,晚晴。”


苏晚晴把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胸口。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听见妈妈在厨房里热饭的动静,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她站在浴室门口,脚边还扔着那条挂了一只脚踝的内裤,金发从浴巾边缘钻出来,滴着水,在地砖上洇出一小片暗色的湿痕。


手机又亮了一下,林晓发来第二条:“你不回我就当你默认了。明天中午天台,你不来我就去找阿姨。”


苏晚晴弯腰把手机捡起来,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扔进抽屉里,和那支“中毒”口红并排躺着。她走到衣柜前,蹲下去翻最底下那层,手指勾出一件黑色的细吊带,棉质的,洗过很多水,软塌塌的。她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樟脑丸和旧衣柜的木头味。


她把吊带叠好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躺下去。黑暗中金发在枕头上散开,她摸了一缕缠在手指上,滑滑的,凉凉的,和黑发的触感不一样。胸口还在胀,她侧过身蜷起来,膝盖抵着胸口,感觉稍微好一点。


恶魔没再说话,但她能感觉到那个东西还在,盘在她后脑勺某根血管里,跟着心跳一起一伏,像睡着了的蛇。


黑辣妹走进校园

那天早上苏晚晴比平时早起了四十分钟。


她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带着青灰色,屋子里闷了一夜的热气没散。她翻身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晨光里两条手臂的颜色比昨晚在浴室镜子里看到的更深了一层,像被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慢慢浸上来的。她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背,指节处的纹路比别的地方暗,隐隐约约能看出面具花纹的走向,密密麻麻地往小臂方向爬。


她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衣柜前,把昨晚压在枕头旁边的黑色细吊带抽出来。吊带下面还压着一样东西,是她昨晚从抽屉最里面翻出来的那条校裙。裙子原本到膝盖上面两指宽,她昨晚用剪刀沿着旧褶线拆了裙摆,重新缝了一道,短了将近一掌。缝得歪歪扭扭的,线头没藏好,但她不在乎。


穿衣服的时候她没开大灯,只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光。白衬衫扣到第三颗,她对着衣柜门上贴的全身镜看了看,又把第三颗解开了,领口往两边扒了扒,露出锁骨下面那一片深褐色的皮肤。面具的纹路从脖颈侧面延伸下来,在胸口上方绕了半圈,尾端消失在衬衫布料底下。她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看了好几秒,眼线昨晚没卸干净,晕了一圈在眼尾,反而衬得眼白更清透。唇肉还是厚的,颜色深得发紫。


她拿起那支“中毒”口红,旋出来,对着镜子重新描了一遍。涂完之后用手指抹了抹嘴角,指腹上沾了一层暗紫色,她在镜子上蹭了一下。


厨房里周雅琴正在煎蛋,油锅滋啦响。苏晚晴拉开房门的时候,周雅琴正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看见她的第一眼手就抖了一下,盘子边缘磕在餐桌角上,煎蛋滑了半个出去。


“你……你头发怎么了?”


苏晚晴站在玄关弯腰系鞋带,没抬头:“染了。”


“什么时候染的?昨晚不还是黑的吗,你给我说清楚——”


“妈,我要迟到了。”她直起身,书包甩到肩上,校服外套搭在手臂上没穿。周雅琴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伸手要拽她胳膊,苏晚晴往旁边让了一下,周雅琴的手指擦过她袖口。


“你把脸洗了再出门。”周雅琴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抿成一条线,“你听见没有?你这什么样子,你才高三,你——”


“晚上回来再说。”苏晚晴拉开门,楼道里的凉风灌进来,吹得她金发往一边飘。她走出去,反手带上门,门板合上的那一瞬间她听见周雅琴在里头喊了声“苏晚晴你给我站住”,声音尖得破音。


她没停。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她往下走,金发在脑后晃,裙摆短得迈步的时候能感觉到风从腿间灌上去。走到二楼拐角她手伸进书包摸到手机,林晓又发了条消息,凌晨五点多发的:“你最好想好怎么解释。”


苏晚晴把手机塞回去。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早读铃刚响过。校门口的值周生是个高一的男生,手里攥着记录本,本来靠在门柱上打哈欠,看见她走过来,哈欠打到一半噎住了,本子差点掉地上。苏晚晴从他面前走过去,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没穿,白衬衫领口敞着,金发披在肩头,深褐色的脸在早晨的太阳底下泛着一点油光,口红颜色深得扎眼。值周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已经进了校门。


教学楼走廊里人还不多,但每一个迎面走过来的人都停下了脚步。两个高二的女生本来在说笑,看见她之后笑声卡在喉咙里,其中一个用手肘捅了捅另一个,两个人同时扭头盯着她走过去,目光从她金发追到短裙下露出来的那截大腿。苏晚晴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皮肤上的触感,像有人拿棉签蘸了酒精在她身上擦,凉飕飕的,又有点痒。


她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里面正闹哄哄的。早读前的十分钟,值日生在擦黑板,课代表在收作业,陈越坐在靠窗第三排跟同桌抢一袋饼干。门一开,靠门坐着的几个男生先转过头来,其中一个嘴里还嚼着东西,嚼到一半停了,腮帮子鼓着不动了。


然后整个教室像被按了静音键。


苏晚晴从后门走到自己座位,要穿过大半个教室。她走得很慢,鞋跟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的。她能感觉到所有人的脑袋跟着她转,有人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下去,有人倒抽了一口气。陈越坐在位子上,手里那袋饼干被同桌抽走了都不知道,眼睛直直地钉在她身上,从金发看到脸,从脸看到领口,再往下看到裙摆,喉结动了一下。


“苏晚晴?”前排一个女生小声叫了她名字,语气像在确认什么。


苏晚晴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坐下来,翘起一条腿。短裙往上缩了一截,她没去拽。陈越的视线从她腿上弹开,慌乱地转向黑板,耳朵尖红透了。


教室门又被推开,班主任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手里夹着点名册,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站在讲台前面扫了一眼全班,目光扫到靠窗第三排的时候停住了。


“苏晚晴。”


全班没人说话。班主任把点名册往讲台上一拍,声音不大但脆得很:“你出来。”


苏晚晴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吱呀一声。她跟着班主任走出去,路过陈越座位旁边的时候侧了下头,陈越正盯着桌面假装在看课本,书拿倒了。


教师办公室在走廊尽头,大间,七八张办公桌拼在一起,早上没课的老师们端着茶杯在聊天。班主任推开门走进去,跟隔壁桌的英语老师点了下头,然后拉开自己椅子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苏晚晴没坐,站在桌子前面,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班主任抬头看了她一眼,眉头拧成一个结。


“头发什么时候染的?”


“昨晚。”


“昨晚?”班主任把手里的红笔往桌上一撂,“昨晚染的今天就能来学校?校规第几条写着允许学生染发化妆你背给我听听。”


苏晚晴没背。她垂着眼睛看班主任桌上那摞作业本,最上面那本封面上贴着标签,是她自己写的名字。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班主任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去洗手间把脸洗了,头发给我扎起来,裙子——你裙子怎么回事?你自己看看那是什么长度?你改过是不是?”


苏晚晴把脸偏了偏,看向窗外。操场上有体育生已经开始热身了,跑道上扬起一点灰。


“第二,”班主任的声音沉下来,“你现在给你妈打电话,让她来学校一趟。你选哪个?”


苏晚晴还是没说话。就在这个时候,她后脑勺里面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像有人拿指尖在她颅骨内侧敲了敲。恶魔的声音浮上来,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你低头看看,你衬衫扣子是不是开太多了。”


苏晚晴的视线往下扫了一眼。第三颗扣子确实没扣,领口敞着,从班主任坐着的角度——如果班主任稍微抬一下头——就能看见衬衫里面那片深褐色的皮肤和面具纹路在胸口绕出来的弧线。她没去扣。


恶魔又说:“舔一下嘴唇。慢一点。”


苏晚晴的舌尖从齿缝里探出来,沿着下唇从左到右慢慢滑过去。厚嘴唇被唾液润湿了,颜色更深。她做完这个动作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但已经收不回去了。班主任正盯着她,脸上的表情从严厉变成了一种混杂着困惑和不适的东西。


“苏晚晴,你——”


“老师,”苏晚晴开口了,嗓子有点哑,她清了清喉咙,“我昨晚没睡好。您让我回去上课吧。”


她说话的时候微微往前倾了一下身子。这个动作很自然,就是学生跟老师说话时下意识凑近一点的样子。但因为她领口敞着,这一倾,衬衫前襟垂下来,胸口那片纹路和深褐色的皮肤露出来一大片。班主任的目光撞上去,猛地往后一靠,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你站直了!”班主任声音拔高了,隔壁桌的英语老师转过头来看,“你这是什么站相?衣服给我整理好!”


苏晚晴直起身,慢吞吞地把第三颗扣子系上。系到一半又停住,手指捏着扣子,抬眼看了班主任一下。班主任的脸涨得有点红,手在点名册上拍了一下:“你现在就去打电话。你妈不来你今天别进教室。”


苏晚晴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早读铃响过第二遍,各个教室都传出嗡嗡的读书声。她没去打电话,拐进走廊尽头的女厕所,推开隔间门进去,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心跳比平时快,手心有点潮。她抬起手看了看,手指是稳的,但指尖微微发麻。


恶魔在她脑子里笑,声音像含着一口水:“你看见她刚才那个表情没有?她怕你。”


苏晚晴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铁皮冰凉,贴着皮肤很舒服。她闭着眼,脑子里还在回放班主任往后靠的那一下,椅子腿刮地的声音,英语老师转过头来的眼神。她发现自己在笑,嘴角往上扯,压都压不下去。


从厕所出来她没回办公室,直接回了教室。后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班主任不在,大概还在办公室等着她打电话。教室里读书声稀稀拉拉的,不少人看见她回来都抬了头。苏晚晴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刚把书翻开,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手里攥着一件叠好的校服外套。


陈越。


他蹲在她座位旁边的过道上,校服外套递到她面前,眼睛看着别处,脖子到耳根红成一片。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你……你把外套穿上吧。裙子太短了。”


苏晚晴看着那件外套。蓝白相间的校服,袖口有点脏了,领子上有洗衣液的味儿,混着他身上的汗味。她没接,侧过头去,凑近他耳朵。陈越僵住了,蹲在那不敢动。苏晚晴能看见他后颈上汗毛竖起来。


“你不是在更衣室听见了吗。”她说。


声音很轻,就够他一个人听见。陈越整个人从脖子红到额头,手一抖,外套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到桌腿,闷响了一声,然后头也不回地蹿回自己座位,把脸埋进课本里再也没抬起来。


苏晚晴弯腰把外套捡起来,拍了拍灰,叠好放在自己桌角。恶魔在她体内发出一声满足的低笑,从后脑勺那个位置往下沉,沉到胸口,沉到小腹,暖融融地化开。她夹了夹腿,把书翻到该读的那一页,跟着全班嗡嗡地念起来,嘴唇动着,脑子里什么也没读进去。


上午的课她没怎么听。语文老师在讲台上分析古文,她低头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背的纹路比早上又清楚了一点,颜色从深褐往暗红走。课间她没出去,趴在桌上装睡,但谁经过她座位旁边脚步都会慢下来,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拿手机偷拍。她听见了,没抬头。


中午放学铃响的时候林晓堵在了教室前门。


她背着那个挂毛绒挂件的书包,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扫了一眼苏晚晴的头发和裙子,脸色很难看。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就剩几个磨蹭的,看见这架势都放慢了收拾东西的速度。


“天台。”林晓说。


苏晚晴把桌上的书一本一本摞起来,塞进书包。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苏晚晴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走吧。”


天台上风大,中午的太阳晒得水泥地面发烫。林晓把书包往地上一扔,转过身来,两只手攥着校服下摆,指关节发白。


“你先跟我说头发怎么回事。还有脸。你脸怎么变这个颜色了?你别跟我说是晒的,昨天晚上你发消息的时候还不是这样。”


苏晚晴靠在栏杆上,金发被风吹得糊了一脸,她伸手拨开。天台风大,说话得提高嗓门。她想了想,开口:“我染了。”


“你放屁。”林晓声音都变了,“你当我是傻子?你发根还在长新的出来,金色的,从根上就是金的。你染发能从毛囊里长金毛?”


苏晚晴不说话了。


林晓往前逼了一步:“你脸上那个纹路是什么?你昨晚没回我消息,我等到十二点。你知不知道我差点去敲你家门?要不是怕你妈——”


“你别去找我妈。”苏晚晴打断她。


“那你告诉我实话。”


苏晚晴看着林晓那张脸。圆圆的,晒了一上午有点泛红,眼镜滑到鼻梁中间,她没去推。嘴唇抿着,下巴绷着,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但她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苏晚晴心里有个地方动了一下,很小的一块,像被针尖戳了戳。


恶魔没出声。很奇怪,从早上在办公室之后恶魔一直没怎么说话,就刚才在教室凑近陈越的时候笑了一声。现在它缩着,盘在什么地方,安静得反常。


“我没事。”苏晚晴说。


“你没事?”林晓指着她脸,“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你跟我说没事?陈越今早看你的眼神全班都看见了,你猜他们背后怎么说你?”


“怎么说?”


“说你去援交了。”林晓声音低下去,说出来之后自己先红了脸,“我替你骂回去了,但你自己想想,你穿成这样,化这个妆,头发也不扎——”


“那就让他们说。”苏晚晴说。


林晓愣住了。


苏晚晴从栏杆上直起身,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金发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她皮肤上的纹路从耳根往脖颈下面延伸,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她看着林晓,很平静地说:“我不在乎他们说什么。”


“苏晚晴你——”


“晓晓。”苏晚晴叫了她一声,语气缓下来,“你给我点时间。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但我不会出事,你信我这一回。”


林晓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镜都蹭歪了。“你上次也这么说。你上次说没事,然后你发根变金了。你再上次说没事,然后你脖子上的纹路长到脸上了。你让我怎么信你?”


苏晚晴没接话。天台上安静了一会儿,楼下传来食堂开饭的嘈杂声,不锈钢餐盘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风把林晓的刘海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管,就那么瞪着苏晚晴。


“你摘下来。”林晓忽然说。


“什么?”


“面具。你把它摘下来。现在就摘,我在这看着你摘。”


苏晚晴的心跳顿了一下。摘面具。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从颧骨摸到耳根。指腹底下的皮肤是光滑的,没有接缝,没有边缘,面具和脸之间找不到任何分界线。她试过往上抠,指甲掐进去只有肉疼。


“摘不下来。”她说。


林晓的脸色变了。


“不是我不想摘。”苏晚晴把手放下来,“是摘不下来。我试过了。”


林晓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她蹲下去把书包捡起来,拉链拉上,背到肩上,然后站在那看了苏晚晴好几秒。风把她的短发吹得竖起来几根。


“我放学去趟那条街。”林晓说。


“哪条街?”


“你买面具那条街。”林晓把眼镜推上去,眼圈还红着,但语气硬起来了,“我去找那个店。我就不信一个破面具摘不下来。”


苏晚晴想说别去,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恶魔在她脑子里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有人翻了个身,但没说话。苏晚晴看着林晓推开天台门走下去,铁门在身后砰地合上,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越来越远。


她在天台上又站了一会儿。太阳晒得后颈发烫,金发贴着脖子,热得她出了一层薄汗。她把手伸到衣领后面摸了一下,指腹底下摸到面具纹路的凸起,从后颈正中间往两边散开,像树根扎进土里那种形状。


下午的课她踩着铃声进的教室。班主任没再找她,大概是办公室那边暂时按下了,也可能是打了电话她妈没接。苏晚晴坐回位子上,桌角那件陈越的校服外套还叠在那。她拿起来抖开,套在了自己身上。外套对她来说大了两号,袖口盖过手指,下摆遮住了短裙。


陈越从课本上面露出半张脸来偷看,看见她穿了他的外套,又缩回去了。


放学的时候她在校门口又碰见了陈越。他推着自行车走在她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欲言又止地跟了一路。苏晚晴走到路口停下来等红灯,陈越也停下来,脚尖点着地,车把拧来拧去。


“那个外套……”他开口。


“明天还你。”


“不用还。”陈越说,“你穿着吧。”


苏晚晴转头看他。夕阳从西边照过来,他脸上那层红还没退干净,从耳朵到脖子都是粉的。他不敢跟她对视,眼睛盯着红绿灯上的倒计时数字。


“陈越。”


他抬头。


“更衣室那天,”苏晚晴声音不高,旁边等红灯的人都往这边瞟了一眼,“你听见了多少?”


陈越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完整的句子。绿灯亮了,后面的人按铃铛,他慌慌张张蹬上车,链条空转了两圈才挂上挡,歪歪扭扭地骑走了,差点撞上路牙石。


苏晚晴站在路口看着他骑远,校服外套袖子长出来一截,她把袖口卷了卷,露出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纹路在夕阳底下颜色更深了,暗红暗红的,蔓延到指根。她把手插进口袋,往家的方向走。


书包里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林晓发的:“我到那条街了。店还开着。你等我消息。”


苏晚晴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拇指悬在屏幕上面。恶魔的声音终于又响起来了,就在她耳边,很近,像有人贴着她耳廓在说话:“你那个朋友挺有意思的。让她去,看看她能问出什么来。”


苏晚晴把手机锁了屏,没回。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她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金发在晚风里飘着,校服外套的下摆一荡一荡的。


母女争吵与深夜变化

苏晚晴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灯亮着,鞋架上多了一双沾着泥点的平底皮鞋。她愣了一下,弯腰换鞋的动作慢了半拍,周雅琴已经从客厅走过来了。


“你手机为什么一下午都打不通?”


周雅琴的声音比平时尖,围裙还系在身上,手里攥着块抹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垭口,目光从苏晚晴的金发扫到深褐色的脸庞,再扫到那件明显属于男生的宽大校服外套,抹布掉在了地上。


“你……你这是什么样子?”


苏晚晴直起身,把书包带从肩上褪下来,挂在鞋柜旁边的挂钩上。她没打算解释,也来不及解释,周雅琴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双手捧住她的脸,指腹用力蹭她脸颊上的深色皮肤,像要擦掉一层灰。


“这是什么?你涂的什么东西?洗掉,现在就去洗掉。”


粗糙的抹布质感蹭在脸上并不好受。苏晚晴偏了偏头,但母亲的手劲比她想象的大,拇指顺着她的颧骨往上推,一直推到眼角,又去抠她眼线上方那片暗红的纹路。


“妈,别抠了。”


“这是什么颜料?啊?”周雅琴的声音开始发抖了,她捏住苏晚晴脸侧一小片皮肤往起提,底下果然是面具那种硬中带韧的触感,“你戴着面具?你到现在还戴着?你不是说摘了吗?”


“摘不下来。”


苏晚晴说得平静,周雅琴的手却僵住了。她松开女儿的腮帮子,退后半步,上上下下打量,目光从金发里若隐若现的暗红纹路,移到领口往下延伸的那片深色皮肤上,再移到苏晚晴微微变厚的唇肉和眼角拖长的黑色眼线。


“什么叫摘不下来?”


“就是摘不下来。跟脸长在一起了。”


周雅琴转身就往厨房走,苏晚晴以为她要去拿毛巾或者热水,结果母亲从抽屉里摸出一把水果刀,刀尖朝外攥着,走回来的时候手在抖,但步子没乱。


“你坐下。妈给你弄掉。”


苏晚晴看着那把刀,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有点想笑,又有点酸。她还没开口,恶魔的声音先到了,懒洋洋地窝在她后脑勺里,像刚睡醒翻了个身。


“你妈挺有意思。拿刀刮脸?你让她试试呗,看是刀快还是我长得快。”


苏晚晴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鞋柜。“妈,你放下刀。这东西弄不掉,你刮了皮它还在,长在肉里面的。”


“那也得弄!”周雅琴的眼圈已经红了,眼角那些细纹被泪水腌得发亮,“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头发黄的,脸黑的,嘴涂得跟吃了死孩子似的,还穿男生衣服——你才十八,你还要高考,你这样怎么去学校?你让老师同学怎么看你?”


“他们怎么看我关我什么事。”


“你说什么?”


苏晚晴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又胀起来了,从下午开始就隐隐发胀,这会儿被母亲一逼,那种胀痛感更明显了,像里面有什么在生长,把皮肤往外顶。她抬手按了按胸口,这个动作落在周雅琴眼里,变成了另一种意味。


“你手放哪呢?站好了!”


“我胸口疼。”苏晚晴说。


周雅琴愣了一下,刀尖往下垂了几寸。她盯着女儿按在胸口的手,又盯着女儿微微鼓胀的校服前襟,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再变成一种更深的恐惧。


“疼?怎么个疼法?”


“胀。从中午开始就胀。”


“是不是……是不是那个面具搞的?”周雅琴的声音低下去,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晚晴,你跟妈说实话,你身上还有哪里不对?”


苏晚晴看着母亲手里的刀,刀面上映出她自己现在的脸,暗红的纹路从额角蔓延到颧骨,金发蓬松地堆在肩头,嘴唇比原来厚了一圈,涂着深色的哑光唇膏。这张脸和母亲记忆里那个白净清秀的女儿重叠不起来了,连她自己看着镜子的时候都要愣一下。


“哪里都不对。”她说,“行了吧?你满意了?”


周雅琴把刀往餐桌上一放,刀柄磕在木头桌面上,哐的一声。“明天去医院。换一家,去市里那个大医院,挂专家号。你听见没有?”


“去了也没用。上次那个医生说什么了?观察观察。观察了这么久,你看它消了吗?”


“那你说怎么办?啊?你就这样下去?书不读了?大学不考了?你——”


“你能不能别管我了!”


苏晚晴吼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从小没跟母亲这么说过话,周雅琴也明显没料到,整个人像被扇了一巴掌似的往后仰了一下,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


苏晚晴趁着这个空当从母亲身边挤过去,快步穿过客厅往自己房间走。周雅琴在后面喊了一声“苏晚晴你给我站住”,声音劈了叉,带着哭腔。苏晚晴没停,推开房门闪进去,反手把门关上,拧了锁。


她靠在门板上喘气,听见母亲在外面拍了两下门,力道不重,一边拍一边说:“你开门。你把话说清楚。你不能这样对妈妈。”


恶魔在她脑子里笑,笑声不大,但绵密,像一群蚂蚁在头皮底下爬。“你妈比你还可怜。她连自己女儿身上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只能拿把水果刀比划。”


苏晚晴没理它,走到书桌前坐下。外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拖鞋蹭着地板走远的声响,厨房方向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比平时重得多,隔一阵就砰的一下。


她把陈越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解开校服衬衫的扣子。胸口胀得难受,她低头看,乳房确实比原来大了,从领口往下那片皮肤颜色比脸上浅些,但比原来深了好几个色号,乳晕的边缘变得模糊,颜色往深褐靠,像兑了水的墨晕在宣纸上。她用手指按了按,又胀又酸,指尖底下能摸到那种面具纹路的硬颗粒,密密麻麻地藏在皮肤下面。


“别光按。揉一揉,揉开了舒服。”


恶魔的幻象从衣柜那边浮出来,深褐肤色,金发蓬乱,暗红的鬼面咧着厚唇,一步一步走到她椅子后面。苏晚晴从镜子里看见了那个影子,最近的几次它越来越清晰了,不再是模糊的轮廓,能看见手指的关节、锁骨上的纹身、腰侧那条松垮的皮带。


“你妈刚才拿刀要刮你的脸。”恶魔弯下腰,下巴搁在苏晚晴肩膀上,厚唇贴着她耳朵,“你怎么不让她刮?刮烂了正好,我连骨头一起长进去,省得你天天想着摘。”


“你闭嘴。”


“我闭嘴你就不胀了?”恶魔的手从她肩膀滑下去,覆在她胸口,掌心滚烫,“你自己揉,还是我来?”


苏晚晴把恶魔的手拨开,但自己的手也没停。她揉了两下,确实舒服了一点,那种胀痛被揉散成一种酥麻,从胸口往小腹沉下去。恶魔没再说话,只是贴在她背后,呼吸喷在她耳后,热乎乎的。


晚饭她没出去吃。周雅琴也没叫她,但八点多的时候门底下塞进来一个盘子,上面是蛋炒饭,还冒着热气,旁边放了一双筷子和一杯温水。苏晚晴低头看着盘子,忽然有点想哭,但眼眶热了一下就过去了。她把炒饭吃了,水喝了,盘子从门底下推回去。


周雅琴在外面收了盘子,没说话。


十一点多的时候家里彻底安静了。周雅琴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门关着,灯也关了。苏晚晴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胸口还是胀,而且那种胀已经往下走了,小腹里有什么在跳,一跳一跳的,像多了一个脉搏。


她把被子蹬开,侧过身蜷着,手伸到睡裙底下。指尖碰到内裤边缘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然后还是探进去了。手指刚碰到那里,整个人就弹了一下,那里比平时烫,湿得也快,指腹刚贴上去就滑开了。


恶魔又来了,这次直接从她背后贴上来,长舌头舔过她耳廓后面那片皮肤,湿滑的触感从耳后一直拖到脖颈侧面。


“叫出来。你妈就在隔壁,你不想让她听见吗?”


苏晚晴咬着下唇,手指开始动。起先是试探性的,慢慢地就快了,她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腰不自觉地弓起来。恶魔的幻象从背后抱着她,一只手卡着她下巴往上抬,另一只手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的手指往更深的地方去。


“对,就这样。再快一点。你闻闻你自己,味道都变了。”


她确实闻到了,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腥气比平时浓了好几倍,混着汗味和那种说不清的、像铁锈又像香料的气味。手指在湿滑处来回蹭,快感一层一层叠上去,她实在忍不住了,从枕头里漏出一声闷哼。


“大声点。你妈听见了会怎么样?推门进来?看见你趴在这——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跟她生你的时候差了多少?”


苏晚晴的脑子已经不太清醒了,手指动作越来越快,腰在床面上一下一下地蹭。恶魔的长舌头从耳后舔到后颈,又从后颈滑到肩胛骨中间,那条舌头长得离谱,湿漉漉地拖过她整条脊椎。


“再叫一声。”


“还要……”


她真的叫出来了,声音又哑又黏,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高潮来的时候比平时猛,从小腹炸开往四肢蹿,她整个人绷紧了,脚趾蜷起来,大腿内侧的肌肉突突地跳。然后一股热流涌出来,量比平时多,床单湿了一大片,她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软塌塌地趴下去了,脸埋在枕头里喘气。


房门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但苏晚晴听见了。脚步声停在她门口,没有敲门,也没有拧把手。她侧过头盯着门缝底下的光线,看见一道窄窄的影子投进来,又慢慢移开了,拖鞋声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然后又走回来,在门口站了不知道多久,最后终于远去了,然后是周雅琴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


苏晚晴把脸转回来,盯着天花板。她浑身都是汗,睡裙卷到腰上面,床单湿了一大片,凉意从底下渗上来贴着皮肤。恶魔的幻象散了,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留在身上。


她慢慢坐起来,腿还有点软。床对面的穿衣镜映出她现在的样子,头发散着,金发蓬乱地堆在肩膀上,脸上的纹路在暗处反而更明显,像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暗红血管。胸口的胀痛消了些,但乳房确实比原来沉了,也大了,腰侧多了些肉,胯骨宽了一点,整体轮廓跟一个月前那个纤细清瘦的苏晚晴已经对不上了。


她看着镜子里这张脸,浓妆在洗澡的时候被她洗掉了,但眼线像是渗进了皮肤里,怎么搓都留着一圈深色的印子,嘴唇不涂东西也带着暗红的底色。跟原来那张清汤寡水的脸比,现在这张脸让她觉得陌生,但陌生底下又翻上来一股说不清的爽快。


原来那张脸,白净、乖巧、笑起来嘴角弯弯的,周雅琴逢人就夸“我家晚晴长得干净”。干净。苏晚晴盯着镜子,忽然觉得这个词恶心透了。干净就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敢想。


她伸手把睡裙拉下来,盖住腿间,然后扯过被子裹住自己,侧身躺下。床单湿的那块贴在腰上,凉飕飕的。门外走廊那头传来周雅琴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了一下,又安静了。


苏晚晴闭上眼睛。恶魔没说话,但她能感觉到它在,窝在她身体某个地方,心满意足地消化着刚才那一波。她想起母亲拿刀的手在抖,想起那盘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蛋炒饭,想起林晓发来那条消息她一直没回。


手机就在枕头边上,她摸过来看了一眼。林晓后来又发了两条,一条是“店主什么都不肯说,但我拍了他柜子后面的东西”,另一条是“你明天来学校吗?我有话当面跟你说”。


苏晚晴把手机翻扣在床头柜上,没回。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自己身上那股还没散干净的甜腻气味,混着陈越外套上残留的洗衣液味道。明天还得把外套还给他,明天还得去学校,明天周雅琴肯定还会堵在门口要带她去医院。


她不想去。哪都不想去。但她又不想一个人待着。这种矛盾在脑子里搅成一团,搅着搅着她困了,意识往下沉的时候,恶魔的声音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轻飘飘的,像哄小孩睡觉。


“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反正你妈拦不住你,学校也拦不住你,谁都拦不住。”


苏晚晴没回应,呼吸慢慢匀了。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出一片暖黄,她缩在被子里,金发铺在枕头上,暗红的纹路在睡梦中又往锁骨下面延伸了一截。走廊那头的周雅琴睁着眼睛躺到后半夜,盯着天花板,一遍一遍地想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


陈越被拉进欲望里

第二天早上苏晚晴到学校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她没等周雅琴堵门,六点半就拎着书包出了门,在外头早餐摊上磨蹭了半个钟头才往校门口走。金发扎成了低马尾,校服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裙子倒是没改短,但走路的时候布料贴着胯,线条遮不住。一路上不少人回头看她,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干脆掏出手机偷拍。她全当没看见,步子没快也没慢。


陈越在走廊拐角堵住她的时候,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刚响完。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篮球部的训练背心,额头上还有一层薄汗,看样子是晨训刚结束就跑过来了。他站在她面前,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又抽出来,抓了抓后脑勺,眼神飘来飘去,最后才落到她脸上。


“苏晚晴,放学之后……你能来一趟旧教学楼三楼吗?就那个废弃的物理实验室。我有话问你。”


他说话的时候嗓子发紧,眼睛不敢往她嘴唇上瞟,但瞟了,瞟完又赶紧挪开。苏晚晴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她脑子里那个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带着笑:“看把他急的。去吧,听听他想问什么。”


“行。”她说。


陈越像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赶紧补了一句:“就、就我们俩,你别叫别人。”说完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你别放我鸽子啊!”


苏晚晴没回他,抱着书包进了教室。林晓坐在她斜后方的位置,一整个上午都在偷偷看她,纸条传了两张过来,第一张写“你昨天没回我消息”,第二张写“放学别走,我跟你一起”。苏晚晴把两张纸条都揉成团塞进笔袋里,没回。林晓的眼神从担忧变成着急,又从着急变成赌气,中午吃饭的时候故意堵在教室门口,苏晚晴从后门绕出去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班主任在讲台上坐着批卷子,教室里只有翻纸和笔尖划拉的声音。苏晚晴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弯里,恶魔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她说话:“那个姓陈的小子,喜欢你很久了吧。你看他今天早上那个德性,话都说不利索。你猜他见了你现在这个样子,脑子里在想什么?”


苏晚晴没理它,但它也不恼,继续絮叨:“你猜他敢不敢碰你?他肯定想,想得手心出汗,但不敢。你得帮他一把。”


放学铃响的时候苏晚晴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起身。林晓在走廊那头朝她挥手,她低下头假装系鞋带,等林晓被同路的女生拉走之后才直起身,往旧教学楼的方向走。


旧教学楼在操场最北边,早几年就说要拆,一直没动工。三楼走廊堆着废弃的课桌椅,窗户上的灰厚得能写字,物理实验室的门锁是坏的,一推就开。陈越已经在了,坐在靠窗那张歪歪斜斜的讲台桌上,两条长腿悬着晃,听见门响立刻跳下来,动作太急差点绊着椅子腿。


“你来了。”他清了清嗓子,想装得镇定一点,“那个,我就是想问你……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你以前不这样的。是不是那个面具?你是不是摘不下来了?我上网查了,网上说有些古董面具带邪性,你要是被缠上了,我可以帮你……”


他说得又快又乱,两只手比划来比划去,眼神在她脸上和胸口之间来回跳。苏晚晴把书包放在门口那张桌子上,慢慢朝他走过去。她今天没涂唇膏,但嘴唇本身已经比原来厚了一圈,颜色是暗沉的豆沙红,不涂东西也像上了妆。她走到陈越面前站定,仰头看他,这个距离近得他说话的气息都喷在她额头上。


“你想帮我?”她问。


“想。”陈越点头,点得特别用力。


苏晚晴伸手按在他胸口,隔着训练背心能摸到心跳,快得像打鼓。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时候跟以前那种乖巧的笑完全不一样,带着懒,带着勾人的意思。“那你别问那么多。”


她往前迈了半步,整个人贴上去,陈越往后退,后背撞上讲台边缘,退不了了。苏晚晴踮起脚,厚唇压上他的嘴,陈越整个人僵在那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她的舌头撬开他的嘴唇往里探,他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手到底还是落下来了,搭在她腰上,隔着校服衬衫攥紧了布料。


恶魔在她脑子里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像猫舔到了奶油。“对,就这样。他嘴上问东问西,你堵上就行了。”


苏晚晴把陈越按坐在讲台桌上,自己跨上去,膝盖分在他身体两侧。裙子往上缩,大腿贴着校服裤的布料,她往前蹭了蹭。陈越的呼吸粗得不成样子,手从她腰上挪开又放回来,反复好几次,最后被她抓着手按在自己胸口。


“你不是想帮我吗?”她在他耳边说,声音压得低低的,调子学的是恶魔在她脑子里说话的那种腔调,“帮我就别停。”


陈越像被这句话烫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她,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欲望,有害怕,还有一点她看不太懂的难过。但他没推开她。他的手在她胸口动起来,隔着衬衫摸到胸衣的轮廓,手指笨拙地往扣子上摸。苏晚晴没等他解开,自己伸手到背后把扣子松了,胸前的布料一下子松垮下来。陈越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更急了。


她隔着裙子蹭他的腿,校服裤的布料粗糙,磨得她腿间又热又痒。恶魔在她体内翻了个身,那种被喂饱的餍足感从尾椎往上爬。她抓着陈越的手往自己裙摆底下带,他指尖碰到大腿内侧的皮肤时整个人抖了一下,指头僵在那里不敢动。


“别停。”她又说了一遍,这回是命令的语气,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语气跟恶魔简直一模一样。


陈越的手指动起来,生涩地往里探,苏晚晴趴在他肩膀上喘,呼出来的气全喷在他脖子里。废弃的教室里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讲台桌腿蹭着地板的吱嘎声。她扭着腰磨蹭,隔着两层布料压在他腿间,陈越的额头抵在她肩膀上,闷声哼着,手底下越来越急。苏晚晴咬住下唇,腰绷紧了,高潮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往下沉,额头抵着陈越的胸口,指甲掐进他胳膊里。面具纹路从衣领下面浮起来,暗红色的纹路在发烫的皮肤上蔓延,像有东西在底下游走。


陈越喘着气,手还放在她裙子里,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苏晚晴……你是不是被控制了?那个面具……你是不是身不由己?”


苏晚晴从他身上下来,裙子落回原位,伸手把胸衣扣子系好,理了理衬衫。她脸上还带着潮红,嘴唇比刚才更肿了,但眼神很清醒。她站在他面前,歪了歪头看他,忽然笑了,笑得跟刚才完全不一样,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怜悯,又带着玩味。


“你搞错了。”她说,抬手拍了拍他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拍一条听话的狗,“不是面具控制我。现在是我想玩你。”


陈越张着嘴愣在那里,校服裤还松着,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又泼了一桶油,分不清冷热。苏晚晴拎起书包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裙摆随着转身的动作扬起一个角,露出一截小腿。肤色比开学那会儿深了好几个色号,暗沉的小麦色一直延伸到脚踝,跟露出来的白球鞋形成刺眼的对比。


“外套我明天还你。”她说,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了一路。


陈越在讲台桌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蓝变成暗橘。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留着一点潮意,搓了搓,又攥成拳头。他想起苏晚晴走之前那个笑,跟她原来在教室里安安静静看书时候的样子叠在一起,怎么都对不上。他忽然觉得后怕,但怕底下还压着别的什么,热烘烘的,让他不想承认。


苏晚晴出了旧教学楼之后没往校门口走,拐去了操场旁边的水房。她拧开水龙头冲了把脸,凉水浇在发烫的皮肤上,面具纹路在颧骨那里跳了跳,慢慢淡下去。恶魔的声音懒懒地响起来:“你今天玩得挺开心嘛。”


“闭嘴。”她拧上水龙头,拿袖子擦了擦脸。


恶魔笑了一声,没再说话。苏晚晴靠着水房的墙站了一会儿,听见操场那边传来篮球砸地和男生叫喊的声音,陈越大概没去训练。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林晓又发了消息过来,这次只有四个字:“你逃不掉的。”


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几秒,把手机塞回口袋,绕了条远路从后门出了学校。回家路上她拐进一家便利店,买了瓶冰水和一包湿巾,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坐着把脸重新擦了一遍。玻璃门上映出她的脸,金发,深肤,厚唇,眼线在皮肤里留着一圈洗不掉的影子。她对着玻璃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拧开冰水灌了两口,凉意从喉咙滑到胃里。


陈越今晚大概睡不好。她想到这个,心里翻上来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有点得意,又有点空。恶魔在她身体深处打了个哈欠,像吃饱了的野兽蜷起来准备睡了。苏晚晴把空瓶子丢进垃圾桶,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面的灰,往家的方向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的影子在路面上拉得又长又晃。


林晓试图撕下面具

林晓是在校门口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路上拦住苏晚晴的。


她显然等了很久,书包带子被攥得发皱,毛绒挂件在晚风里晃来晃去,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一看见苏晚晴从后门方向绕过来,立刻从树荫底下冲出去,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苏晚晴,你跟我走。”


苏晚晴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手里的冰水差点脱手。她低头看了一眼林晓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掌心热得发烫,像是攥着最后一点什么东西不肯松。


“去哪儿?”苏晚晴问,语气懒懒的,没挣开,也没跟上。


“面具店。”林晓咬着牙说,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的脸,“我查到了,就在老城隍庙后面那条巷子里,招牌都没有的那个。你跟我去,我们问清楚,一定有办法弄下来。”


苏晚晴没动。梧桐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路灯刚亮起来,光还是灰白的,照得林晓的圆脸有些发青。她注意到林晓的视线一直躲着自己的眼睛,往下落在鼻梁和嘴唇那一带,又忍不住往上瞟一眼,像在确认什么。


“你不敢看我。”苏晚晴忽然笑了一下,厚唇慢吞吞地弯起来,“你从刚才就一直在看我的嘴。”


林晓的手抖了一下,但没松开。“你少说这种话。你现在说话就不对劲,你自己知道吗?你以前从来不这样。”


“以前。”苏晚晴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嚼,像在尝一块已经没味道的糖。她往前凑了半步,校服裙的裙摆蹭过林晓的膝盖,“以前你也没这么碰过我。”


林晓猛地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脸涨得通红。苏晚晴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痒意又翻上来了,像有根细线从胸口一直扯到小腹。恶魔没出声,但她能感觉到那东西在身体深处舒展开来,像猫听见了开罐头的动静。


“你跟我去不去?”林晓稳住了声音,重新把手伸过来,这次没抓手腕,而是摊开手掌,“你把面具摘了,我们一起去问店主。要是摘不下来,我们再想办法。看医生也好,去庙里也好,我陪着你。”


苏晚晴盯着那只手。林晓的手小小的,指甲剪得干干净净,中指侧面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她想起高一那年冬天,自己发烧请假在家,林晓放学后骑着自行车给她送笔记,手冻得通红,也是这么摊开手掌,掌心里攥着一颗捂化了的巧克力。


她差一点就要伸手了。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林晓掌心的那一瞬,面具从颧骨那里开始发烫。烫得毫无预兆,像有人把烧红的铁片按在她脸上。苏晚晴闷哼了一声,抬手去捂脸,指缝间已经摸到了凸起的纹路,从颧骨往太阳穴爬,又往下颚蔓延,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晚晴?”林晓往前一步,“你怎么了——”


暗红色的光从苏晚晴指缝里透出来,薄薄一层,像皮肉底下点了一盏血色的灯。纹路在几秒之内铺满了整张脸,鬼面的轮廓从皮肤里浮起来,眼眶凹陷下去,獠牙从厚唇下面顶出来,金发在路灯下炸成蓬乱的一团。苏晚晴的背弓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属于她的低哼,又沉又黏,像野兽伸懒腰时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声音。


林晓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见过苏晚晴化浓妆的样子,见过她深肤色金头发的样子,也见过她故意把裙子改短、走路时腰扭得让人不敢看的样子。但那些都还是人的模样,是能对上号的一张脸。现在这张脸从五官到轮廓都在往一个方向拧,拧成庙会上挂的那种吓小孩的鬼面,可它偏偏还长在苏晚晴的脖子上,底下还穿着校服,白衬衫的领子被撑开的纹路拱得歪到一边。


“你别过来。”苏晚晴的声音从獠牙缝里挤出来,含混又粗粝,但语调还是她的,“林晓,你走。”


林晓没走。她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里蓄满了水光,可脚底下还是往前迈了半步。她伸出手,这回没去抓手腕,而是直接往苏晚晴脸上伸,指尖对着鬼面边缘那圈暗红色的纹路。


“我帮你抠下来,”她声音发颤,但手没停,“你忍一下,可能有点疼——”


指尖碰到面具边缘的那一刻,林晓的表情变了。她摸到的不是硬邦邦的木头或者塑料,是温热的、带着弹性的肉纹,跟摸到人脸上被蚊子叮出来的包没什么两样,只不过那“包”是暗红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底下连着血管一样的东西,一跳一跳地搏动。她不信邪地用指甲去抠边缘的缝隙,指腹陷进去,摸到面具和皮肤之间根本没有分界,纹路直接长进了毛孔里。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道,手指还按在那里没松开。


苏晚晴背后有什么东西升起来了。


先是路灯的光被遮了一下,林晓觉得头顶暗了半度,抬头一看,苏晚晴的影子在墙面上拉得又长又宽,形状完全不对。那影子从苏晚晴肩膀的位置往上鼓出一团,再往两边展开,像有人在她背后撑开了一件大得离谱的衣服。然后那团影子里浮出一张脸,金发蓬乱,深褐色的皮肤,厚唇咧到耳根,眼白泛着血丝,獠牙上沾着一点湿亮的唾液,正对着林晓笑。


笑得又慢又黏,像把一整罐蜂蜜从头顶浇下来,甜得让人头皮发麻。


“小妹妹,”那幻象开口了,声音从苏晚晴嘴里出来,又像从四面八方裹过来,“手往哪儿摸呢?”


林晓的指甲还嵌在面具边缘的肉纹里,整个人像被钉住了。她盯着那张从苏晚晴背后浮出来的脸,脑子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翻来覆去地转:原来是真的,原来真的有东西。


恶魔的幻象伸出一只手,深褐色的手指又长又粗,指甲泛着黑紫的光,轻轻巧巧地捏住了林晓的手腕,往外一拔。林晓的指甲从肉纹里退出来,带出一丝透明的黏液,拉成细丝才断开。


“别多管闲事。”恶魔凑近了,厚唇几乎贴到林晓的耳朵,吐出来的气又热又腥,“这具身子现在归我养着,你碰坏了,拿什么赔?”


林晓猛地一挣,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在梧桐树干上,震下来几片叶子。她大口喘着气,眼镜歪到一边,视线却没从苏晚晴身上挪开。


苏晚晴站在原处,鬼面还浮在脸上,但眼睛是她的,黑白分明,里头翻搅着什么东西。恶魔的幻象缩回她背后,只剩一团模糊的黑影贴在她肩头,像一条搭在脖子上的围巾。


“林晓,”苏晚晴开口,声音还是粗的,但比刚才稳了些,“你走吧。它不会让你碰的。”


“那你呢?”林晓靠着树干站稳了,抬手把眼镜扶正,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声音没软,“你就这么让它长在你脸上?你晚上睡得着吗?你妈看见你这样——”


“我妈已经看见了。”苏晚晴打断她,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咬牙,“她摸过了,跟你刚才一样,摸了一手肉。然后她哭了半宿,今天早上给我煮了粥,什么都没说。”


林晓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苏晚晴往前迈了一步。鬼面在她脸上闪了闪,纹路忽深忽浅,像在呼吸。她的步子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校服裙摆一下一下蹭着膝盖,露出的小腿在路灯底下泛着暗沉的小麦色,跟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球鞋搁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你别过来了。”林晓说,背抵着树干,退无可退。


苏晚晴没停。她走到林晓面前,抬手撑在树干上,把林晓圈在手臂和树皮之间。鬼面离林晓的脸不到一尺,獠牙上还挂着一点湿意,厚唇弯着,但眼睛是苏晚晴的眼睛,里头有东西在烧,烧得又烫又乱。


“你刚才摸我脸的时候,”苏晚晴低下头,凑到林晓耳边,声音压得很低,热气喷在耳廓上,“我底下湿了。”


林晓浑身一僵。


“你听清楚了吗?”苏晚晴的嘴唇蹭过她耳垂,獠牙不小心刮到一点皮,林晓疼得缩了一下,但更让她头皮发麻的是苏晚晴接下来说的话,“你再碰我,我就让你也戴上。你猜你戴上去会变成什么样?你这张圆脸,配个什么颜色的鬼面好呢?”


恶魔在她肩头低低地笑,声音像砂纸磨过丝绸。


林晓用尽全身力气把苏晚晴推开。她推的是肩膀,但手掌按上去的时候隔着校服都能感觉到苏晚晴身上的温度高得不正常,像在发烧,又像刚跑完八百米。苏晚晴被推得往后仰了一下,鬼面晃了晃,纹路淡了几分。


林晓没再犹豫,转身就跑。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毛绒挂件甩得啪啪响,跑出去十几步才敢回头看一眼。


苏晚晴还站在梧桐树底下,一只手撑着树干,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鬼面已经退了大半,只剩颧骨两侧还留着暗红的印子,金发也暗下去了一些,看着像染了深棕色。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林晓分不清她是在喘气还是在笑。


林晓跑过拐角,看不见了。


苏晚晴撑着树干又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力气回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被树皮硌出一片红印,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木屑。恶魔在她脑子里翻了个身,懒洋洋地说:“你刚才挺来劲的嘛。”


“你闭嘴。”


“我什么都没干,”恶魔的声音里带着笑,“是你自己把她按墙上的,是你自己贴她耳朵边说的,我顶多算个帮腔的。”


苏晚晴没搭理它。她直起身,把校服裙往下扯了扯,往巷子深处走。这条巷子她最近常走,两头通着两条街,中间有一段没有路灯,两边是旧居民楼的后墙,堆着些破纸箱和废弃的沙发垫。她走到那段暗处,靠着墙蹲下来,把书包抱在怀里。


心跳还没稳。刚才把林晓按在树干上的时候,她确实是故意的,但说“湿了”那句话的时候,她没撒谎。恶魔在她体内窜来窜去,像一把火从胸口烧到小腹,又从腿间烧回来。她现在蹲在暗巷里,膝盖并得紧紧的,校服裙的布料压在腿间,稍微动一下就是一阵过电似的麻。


“憋着多难受。”恶魔的声音贴着她耳根响,幻象在她面前浮出来,蹲在她对面,深褐色的脸凑得很近,厚唇一张一合,“这儿又没人。刚才那个小眼镜跑都跑了,你还替她忍着?”


苏晚晴把脸埋进书包带子里。巷子深处有股潮湿的霉味,远处传来居民楼里炒菜的油烟气,铁锅铲碰着锅底的声响,有人开窗喊孩子回家吃饭。这些声音和气味都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她整个人被罩在一个玻璃罩子里,罩子里面只有她和那团黑影。


她把手伸进裙摆。


手指碰到内裤边缘的时候,面具纹路从颈侧猛地窜出来,沿着锁骨往下烧,经过胸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乳尖硬得发疼,再往下到小腹,最后没入裙腰底下。苏晚晴咬住书包带子,把声音咽回去。手指隔着已经湿透的布料按了两下,又急又重,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挤出去。恶魔的幻象贴在她背后,深褐色的手臂从她腋下穿过来,手掌覆在她胸口,长指甲轻轻刮着,厚唇贴在她后颈上,舌头伸出来,又长又粗,从耳后一直舔到肩窝。


“对,就这样,”恶魔含含糊糊地说,“让那个小眼镜跑去告状,让所有人都知道苏晚晴现在成什么样子了。你越丢人,我越舒服。”


苏晚晴的手在裙子里动得越来越快,指节隔着布料顶进去,又抽出来,反复几次,膝盖抖得快要蹲不住。她脑子里一会儿是林晓刚才瞪大的眼睛,一会儿是陈越坐在讲台桌上发愣的样子,一会儿又是母亲早上煮粥时背对着她的肩膀。这些画面搅在一起,越搅越乱,最后全化成一团热,从小腹炸开来,顺着脊椎窜到头顶。


她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磕在墙上,闷闷的一声。书包从怀里滑下去,摊在脚边,里面的笔袋和课本掉出来几本。她张着嘴喘气,獠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了,舌尖抵着牙尖,尝到一点铁锈味。


恶魔的幻象慢慢淡下去,最后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贴在她肩头。苏晚晴蹲在墙根底下,把裙子整理好,又把散出来的课本捡起来塞回书包。巷子口的路灯照进来一小片光,刚好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亮晶晶的,在路灯下反着光。


她盯着那点光看了一会儿,把手在裙摆内侧蹭干净了。


林晓跑回家的时候,书包都没放下就冲进了自己房间。她妈在客厅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不饿”,反手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一动不动。心跳还没慢下来,手还在抖。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刚才那层黏液的触感还留在指腹上,滑腻腻的,像摸了一条鱼又像摸了一块温热的肉。她搓了搓手指,搓不掉,起身去洗手间用洗手液洗了两遍,沫子冲干净了,指腹上还是觉得不对劲。


回到房间,她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敲“城隍庙 面具 店”。网页跳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有卖旅游纪念品的,有讲城隍庙历史的,翻到第三页才看见一条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是“城隍庙后巷有个怪老头卖面具,别买”。点进去,帖子很短,就两行字:“那老头店里的面具别碰。我表姐买过一个,戴上去摘不下来,后来人找不到了。”底下有人跟帖问真的假的,楼主再没回复过。


林晓把这条帖子截了图,又在搜索栏里加了几个关键词:“面具 摘不下来”“面具 长在脸上”。这回跳出来的东西更杂,有说皮肤过敏的,有讲拍电影道具的,翻到最底下才看见一条三年前的微博,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里一个女人的侧脸,颧骨上有一片暗红色的纹路,跟苏晚晴脸上的一模一样。文字只有一句:“救救我。”


微博账号已经注销了。


林晓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看了很久,把图存下来,又翻出苏晚晴高一时候的班级合照。照片里苏晚晴站在自己旁边,黑长直发,白衬衫,笑得又淡又乖。她把两张图并排放着,来回看了好几遍,最后合上电脑,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本子和一支笔,开始写。


写的是苏晚晴从开学到现在不对劲的地方:哪天开始化妆,哪天换了发型,哪天裙子改短了,哪天开始说话带刺。她写得很细,连苏晚晴第一次在教室里当着全班的面舔嘴唇都记上了,旁边用红笔打了个问号。


写到一半她停下来,笔尖悬在纸上。今天在巷子里苏晚晴说的那句话又响起来——“你再碰我,我就让你也戴上”。她当时吓得要命,现在坐在自己房间里,台灯亮堂堂的,再回想那句话,却从里头咂摸出别的味道来。苏晚晴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翘的,那表情不像被逼急了,倒像真觉得这个主意有趣。


林晓把笔放下,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她决定明天放学去一趟那个面具店。一个人去。


苏晚晴到家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快一个钟头。她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手里攥着遥控器没换台。看见她进门,她妈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饭在锅里”。


苏晚晴应了一声,进厨房盛了碗饭,又夹了两筷子菜,端到房间里吃。她把门留了一条缝,听见她妈在客厅叹了口气,拖鞋声往卧室去了,过了一会儿传来衣柜门开关的响动,然后就没声了。


她坐在书桌前扒了两口饭,筷子搁下来。桌上的镜子被她反扣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翻过来。镜子里的人金发已经暗成深棕,皮肤比早上又深了一点,颧骨上的纹路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还在,像褪了色的刺青。厚唇的颜色也浅了些,没那么艳了,但唇形还是比原来饱满。


她对着镜子张开嘴,舌尖抵着上颚,学着恶魔平时的腔调对自己说:“你逃不掉的。”


镜子里那张脸露出一个笑,跟林晓收到的最后一条消息一字不差。苏晚晴把镜子重新扣回去,端起碗把剩下的饭刨完。窗外路灯照着楼下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哗啦啦地响。她忽然想起林晓跑走时候的背影,书包一颠一颠的,毛绒挂件甩得老高。


恶魔在她身体深处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地说:“那小眼镜明天肯定去找那个老头。你猜老头会跟她说多少?”


苏晚晴把碗筷往桌上一搁,拉开了房门。她妈卧室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着光。她走过去,抬手想敲,手指弯到一半又放下了,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爱说多少说多少。”她对着空气说,把台灯拧亮,摊开了作业本。


便利店外的猎物

那天夜里十一点多,苏晚晴从床上坐起来。


她没开灯,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摸到衣柜前,拉开最底下那层抽屉,从叠得整整齐齐的校服底下翻出一件黑色短上衣和一条牛仔短裙。上衣是上次跟林晓逛街时偷偷买的,吊牌还没剪,当时只敢在试衣间里穿一下,对着镜子拍了张照就脱了。现在她把吊牌扯掉,套在身上,布料贴着腰侧,下摆刚好卡在肋骨下面,稍微一抬胳膊就露出一截腰腹。短裙更短,她弯腰提鞋的时候裙摆往上跑,大腿根凉飕飕的。


她站在穿衣镜前看了自己一眼。深棕色的皮肤在暗处显得更沉,锁骨和肩头的线条被路灯削出硬朗的棱角,金发蓬乱地散在肩后,有几缕搭在胸前。面具的纹路在颧骨和颈侧浮着,颜色淡了,但凑近看还是能辨出暗红的痕迹,像没洗干净的颜料。厚唇不用涂东西就泛着水光。


她伸手把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整张脸,对着镜子咧了咧嘴。牙齿比平时尖了一点,下唇被獠牙蹭着有点痒。


“你真要这样出去?”恶魔的声音从她后脑勺的位置响起来,懒洋洋的,带着笑。


“你不是早就想让我这样出去?”苏晚晴没出声,在心里回的。


恶魔没接话,只是在她小腹里轻轻拧了一下,像有人用指关节隔着肚皮弹了她一记。她腿一软,扶住桌沿站了两秒,然后抓起手机和钥匙,把门打开一条缝。客厅黑着,她妈卧室门关着,门缝底下没透光。她赤脚踩着地板走到玄关,鞋拎在手里,出了门才穿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摸黑下了三层,推开单元门,夜风灌进来,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小区里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垃圾桶旁边蹲着个翻废品的老头。她绕开走,从侧门出去,拐上马路。


便利店在两条街外,二十四小时营业,这个点里面亮得刺眼。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抬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到她露出来的腰上,然后低下头继续刷手机。苏晚晴没管他,径直走到冷藏柜前拿了一瓶气泡水,又绕到零食货架拿了两包薯片,磨磨蹭蹭地往收银台走。


店里还有两个人。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在泡面区等热水,另一个站在门口抽烟,二十多岁,黄头发,皮夹克敞着,里面是件紧身黑T恤,脖子上挂着条银链子。苏晚晴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廉价香水味,甜得发腻,混着烟味。


黄毛的视线跟着她走。她弯腰拿薯片的时候裙摆往上提了一截,他叼着烟的手停在半空,烟灰掉在鞋面上都没注意。苏晚晴从货架缝隙里瞥见他,心里动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另一种东西——像有人拿羽毛在她喉咙里扫了一下,痒得她想咳嗽。


恶魔在她脑子里笑了一声,低低地说:“看,多简单。”


苏晚晴把薯片放到收银台上,店员扫码的时候黄毛凑了过来,胳膊肘支在台面上,侧着身子看她。“这么晚一个人出来买东西?”他吐掉烟,说话带点酒气,眼神在她脸上和腰上来回转。


苏晚晴没马上接话,拧开气泡水喝了一口,瓶口抵着下唇,仰头的时候喉咙拉出一条线。她放下瓶子才说:“嗯,家里没人。”


黄毛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不算难看,但轻浮得明显。“我请你吃关东煮吧,晚上凉。”他说着已经往热食柜那边走了,也不等她答应。


苏晚晴看了一眼店员,店员面无表情地扫完码报了价。她从口袋里摸出钱包,黄毛回头喊了句“一起算我的”,又冲她挤了挤眼。她没拒绝,把钱包塞回去,跟着他走到关东煮柜前面,弯腰挑了几串。


这个角度她故意靠得近了些,胳膊几乎贴着黄毛的小臂。他挑东西的时候手背蹭过她手腕,她没躲。恶魔在她胸腔里吸了一口气,像人在闷热的天里喝到第一口冰水,满足地叹了一声。苏晚晴能感觉到那股快感从胸口往下淌,沿着脊椎一路滑到尾骨,她不得不咬住下唇才没哼出声来。


黄毛把纸碗端到靠窗的座位上,又折回冰柜拿了两罐啤酒,往她面前推了一罐。“喝点?我请。”


“我还没到岁数。”苏晚晴说,但手已经摸上罐子了。


“谁看得出来。”黄毛拉开自己那罐,喝了一大口,眼睛从罐沿上面看她,笑得很直白,“你长得不像高中生。”


苏晚晴拉开拉环,抿了一口。啤酒苦得她皱了下鼻子,黄毛被逗笑了,说“第一次喝啊?”她没答,又抿了一口,这次咽下去了。恶魔教过她,黑辣妹的笑要露齿,下巴要抬起来,眼神从下往上撩。她照做了,黄毛的喉结明显滚了一下。


关东煮吃到一半,黄毛开始问她名字。苏晚晴说了个假名,又反问他。他叫周凯,在附近修车行上班,晚上没事出来晃。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肘搁在桌上,身子往前倾,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苏晚晴心烦。她放下竹签,说:“你身上有烟味。”


“不喜欢?那我以后不抽了。”


“现在别抽就行。”


周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刚摸出来的烟盒塞回口袋。“行,听你的。”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说话挺有意思的,跟别的女孩不一样。”


苏晚晴没告诉他哪里不一样。她靠在椅背上,把腿伸到桌子底下,脚尖碰了碰他的鞋。周凯低头看了一眼,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神变了,话也少了,手指不敲了,改成攥着啤酒罐。苏晚晴看着他耳朵尖慢慢红起来,胸口那股痒意又冒上来了,这次更明显,像有什么东西在她皮肤底下拱,催她再往前一步。


恶魔贴着她耳根说:“后巷。让他跟来。”


苏晚晴站起来,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我走了。”她说,往门口走,步子不快。


周凯果然跟上来,在自动门外面追上她。“我送你吧,这么晚了。”


“不用送回家,”苏晚晴转过脸看他,路灯从头顶打下来,她脸上的纹路被照得清清楚楚,“陪我去后面待会儿。”


周凯咽了口唾沫,点头。便利店旁边有条窄巷,堆着几个垃圾桶和废纸箱,墙根底下淌着空调外机的冷凝水。苏晚晴往里走了几步,靠在一面还算干净的墙上,回头看他。周凯跟进来,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绷得紧紧的,装出一副老练样子,但眼睛不知道往哪放。


“你怕什么?”苏晚晴问他,声音压低了,尾音往上挑。


“谁怕了。”周凯嘴硬,往前走了一步,手从兜里掏出来,撑在她头侧的墙上。他低头要亲她,苏晚晴偏了下脸,他的嘴落在她脸颊上,蹭到面具纹路那一块,他顿了一下,手指摸上去,“你这纹身是真的?摸着不像画的。”


苏晚晴没回答,抬手勾住他脖子往自己这边带,厚唇贴上去。周凯的嘴唇比她想象中干,带着啤酒味和一点关东煮的汤味。他先愣了一拍,然后急起来,手从墙上滑下去摸她的腰,指腹按在露出来的那截皮肤上,掌心热得发烫。


恶魔在她脑子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苏晚晴能感觉到那股快感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从她胸口往外涌,流向面具纹路所在的地方,纹路烫起来,像有人拿热毛巾敷在她颧骨和颈侧。她知道恶魔在吃这个——吃周凯的呼吸变粗,吃他手指收紧的力道,吃他喉咙里压不住的闷哼。


她把他推得转了个身,后背撞上墙,垃圾桶盖子咣当响了一声。周凯“嘶”地抽气,还没来得及说话,苏晚晴的手已经顺着他裤腰摸下去了。隔着薄薄的牛仔布,她感觉到他硬得厉害,被她碰了一下就绷着腰往前顶。她用手指描了描轮廓,周凯的呼吸全乱了,额头抵在她肩膀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别在这……要不换个地方……”


苏晚晴没理他,手上加了点力道,周凯猛地弓起背,抓住了她的手腕,但没推开。“你……你慢点……”他声音都变了调。


她正想再逗他,腿间忽然一阵猛烈的酸胀涌上来,像有人在她小腹里攥了一把又松开。她膝盖一软,要不是周凯扶着,差点蹲下去。恶魔在她身体里笑得直抖,说:“你自己也受不了了?这才哪到哪。”


苏晚晴咬了咬牙,硬撑着站稳。周凯低头看她,以为她怎么了,问“你没事吧”,手还扶着她胳膊。她喘了两口气,忽然蹲了下去,手指勾住他裤腰往下扯。周凯慌了,手忙脚乱地拦,“哎——你干什么——这外面——”


她没理他,把布料拉开,凑过去。周凯整个人僵住了,后背贴着墙往下滑了一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最后落在她头顶,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攥紧了又松开,攥紧了又松开。他嘴里乱七八糟地嘟囔着“别……别这样……有人过来……”但腰往前送的动作出卖了他。


苏晚晴听见恶魔在吸食什么,像人在喝汤,发出满足的啧啧声。快感从她身体里被抽走的同时,又有一股新的从尾椎往上顶,顶得她眼眶发酸。她加快了动作,周凯的声音变了调,手指在她头发里收紧,几乎要把她拽开,又在最后一刻松了劲。


就在他快要到的时候,苏晚晴猛地退开了。


她站起来,用手背抹了一下嘴,往后退了两步。周凯靠在墙上,裤子还敞着,整个人都是懵的,又急又难受,弯着腰想拉她,“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晚晴喘着气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稳。她往巷口退,裙摆蹭着墙灰,“谢谢你请我吃东西。”


周凯提上裤子追了两步,腿还有点软,趔趄了一下。苏晚晴已经拐出巷子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金发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她没回头,但能听见周凯在后面骂了句什么,被风吹散了。


走出一段路她才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梧桐树干喘气。腿间湿得厉害,内裤贴着皮肤又热又黏,每走一步都磨得她难受。她夹着腿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劲儿退下去,面具纹路还在发烫,从颈侧一直烧到小腹,把皮肤底下照得暖融融的。


恶魔懒懒地说:“你最后跑什么?”


“我想跑就跑。”苏晚晴在心里回她。


“你湿成这样还嘴硬。”


苏晚晴没再理她,直起身继续往家走。路过小区门口的二十四小时药店时她犹豫了一下,没进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上还沾着周凯裤子上的灰,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手机屏幕亮了——林晓十一点半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放学我去趟那个店。”


苏晚晴看了两秒,把手机锁屏塞回口袋。


她到家的时候快一点了。轻手轻脚开了门,玄关灯没开,她妈卧室的门还是关着的。她进了自己房间,把门反锁,脱了衣服扔在地上,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深棕色的皮肤在卧室的暖光灯下泛着润泽的光,腰腹上被周凯手指按过的地方留了几道浅浅的红印,正在慢慢消下去。面具纹路比出门前更清晰了,颧骨上的暗红已经连成一片,从眼角延伸到耳根,颈侧的纹路往下延伸,钻进锁骨窝里。


她伸手摸了摸小腹,那里还残留着酸胀感,像刚做完仰卧起坐。镜子里的人对着她笑了一下,嘴角翘着,厚唇微张,露出一点牙尖。


苏晚晴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镜面上,闭着眼喘了几口气。她想起周凯靠在墙上又急又恼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弯。那种感觉跟在学校里被老师夸、被她妈念叨“懂事”完全两码事,比考了第一名还痛快,痛快得多。


恶魔在她脑子里翻了个身,像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来,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明天你那个小眼镜朋友要去找老头了,你不拦着?”


苏晚晴睁开眼,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不拦。”


她关了灯爬上床,被子拉到下巴,手机又亮了一下,林晓发来第二条:“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光映在脸上,把面具纹路照得发暗。最后她打了三个字发过去:“不去。”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上有洗衣液的淡香,她闻了两下,忽然觉得那味道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她有点烦。


她爬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收摊的油烟味和远处垃圾站的酸气。她深深吸了一口,缩回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


恶魔没再说话,但她能感觉到它在自己身体里慢慢蜷起来,像吃饱了的蛇盘在暖处,等着消化。


教室后的深入交缠

第二天早上苏晚晴起晚了。闹钟响过三遍她才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去摸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让她猛地坐起来,枕头上落了几根金发,她愣了一秒才想起那是自己的头发。镜子里的人比昨晚更浓了,颧骨上的暗红纹路在晨光里像没擦干净的胭脂,眼皮上浮着一层淡淡的金粉,怎么搓都搓不掉。她拿湿毛巾使劲蹭了两下,毛巾上沾了点暗红色,纹路却纹丝不动,像长在皮肉底下。


她套上校服衬衫的时候扣子差点系错位,胸口那块皮肤比昨天又深了一个色号,衬衫领口遮不住颈侧蔓延下来的纹路,她只好把头发往前拨了拨,勉强盖住。下楼时她妈在厨房煎蛋,头也没回地问了句怎么起这么晚,苏晚晴嗯了一声说闹钟没响,从桌上抓了片面包就往外走。周雅琴在后面喊她把牛奶喝了,她装作没听见,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她松了口气。


到学校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了,她从后门溜进去,林晓的座位空着。苏晚晴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来,前排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很快又转回去,耳朵尖有点红。她把课本立在桌上挡着脸,掏出小镜子照了照,厚唇上的唇纹比昨天更深了,颜色从暗红往紫黑走,她拿指腹蹭了一下,指尖上沾了点黏腻的东西,凑近闻了闻,有股铁锈混着花蜜的气味。


恶魔在她脑子里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你那个小眼镜今天没来。”


苏晚晴把镜子扣在桌上,没接话。她知道林晓没来,从进教室第一眼就注意到了。空座位上的毛绒挂件还挂在椅背上,书包不在,说明人来了又走了,或者压根没进教室。她翻开英语课本,盯着第一段看了五分钟,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课间操的时候陈越出现在她教室门口。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口,手插在口袋里,头发像是没怎么打理,有几撮翘着。他朝苏晚晴的座位方向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出来。旁边几个女生交换了眼神,苏晚晴把笔放下,慢吞吞地站起来,经过讲台的时候班主任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脖子上停了一瞬,皱了下眉但没说话。


走廊尽头的楼梯转角没什么人,陈越靠在墙上,等她走过来才开口:“你昨晚在便利店门口跟那个男的干什么?”


苏晚晴抱着胳膊靠在对面墙上,歪着头看他。陈越的耳根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起伏比平时快。她想起前天在废弃教室里他喘着气问她是不是被面具控制了的样子,跟现在完全是两个人。


“你跟踪我?”她问。


“我正好路过。”陈越别开视线,又转回来,“那个黄毛,他手都放你腰上了,你知不知道他什么人?”


“不知道。”苏晚晴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的时候厚唇往两边扯,露出一点牙尖,“你是我什么人,管这么宽?”


陈越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低下去:“苏晚晴,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她重复这个词的时候尾音往下压,像在嚼一块没味道的口香糖。恶魔在她脑子里伸了个懒腰,低低地笑了一声,那声音从她胸腔里震出来,她自己的喉咙也跟着发痒。“你以前也不这么怂啊陈越,前天在教室里你可不是这个语气。”


陈越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苏晚晴没退,仰着头看他。走廊那头传来下课铃的尾声和教室门开合的动静,有人朝这边走过来,陈越又退了回去,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


“放学后旧器材室那边,你给我说清楚。”他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大,运动鞋在地砖上蹭出吱嘎的响声。


苏晚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慢慢把后槽牙松开。她刚才差点没忍住,恶魔一直在她耳朵边上拱火,说这小子的火气闻起来不错,说他其实想把她按在墙上又不敢,说你可以教教他。她把那些话压下去,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浅浅的月牙印。


下午的课她几乎没听。林晓的座位一直空着,第二节课的时候班主任进来问了一句林晓有没有请假,没人知道。苏晚晴把手机藏在课本下面给林晓发消息,没回。她又发了一条,还是没回。恶魔在她脑子里翻了个身,语气里带着笑意:“小眼镜真去找老头了,你猜老头会不会告诉她?”


苏晚晴锁了屏幕,把手机塞进书包最里层。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故意磨蹭,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陈越在操场边的单杠下面等她,看见她过来就把书包甩到肩上往旧器材室方向走,连招呼都不打。苏晚晴跟在他后面五六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肩膀一高一低地晃,校服外套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旧器材室在操场最北边,挨着围墙根,铁皮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锁头是虚扣着的。陈越伸手把锁摘下来,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里面一股橡胶垫子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窗户被外面那棵老梧桐挡得严严实实,光线暗得像傍晚。靠墙堆着几摞旧体操垫,最上面那层落了灰,但底下的还算干净。陈越把书包往垫子上一扔,转过身来面对她,两只手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


“你昨天到底——”他刚起了个头,苏晚晴就往前迈了一步。


“陈越。”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尾音拖得有点长,“你把我叫到这儿来,就是为了问那个黄毛?”


“我——”


“你不想知道我现在有多会吗?”


这句话从她嘴里滑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但话说出口的瞬间恶魔在她身体里猛地收紧又松开,像有人往她血管里打了一针热的东西。陈越的瞳孔缩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体操垫的边沿上,整个人往后一仰坐在了垫子上。苏晚晴跟着跪上去,膝盖陷进软垫里,两只手撑在他肩膀两侧。


陈越的呼吸喷在她脸上,热乎乎的,带着中午食堂饭菜的余味和口香糖的薄荷气。他偏过头想躲,苏晚晴的厚唇贴在他耳垂上,嘴唇上的黏腻蹭了他一脖子。他抖了一下,手抬起来不知道是要推她还是抓她,最后落在她腰侧,隔着校服衬衫攥了一把布料。


“你身上什么味儿……”他声音发哑。


苏晚晴没回答,嘴唇从耳垂滑到他下巴,又堵住他的嘴。陈越的嘴唇比前天更干,起了一点皮,她拿舌尖去舔,尝到咸味和一点点铁锈似的腥。他僵了两秒,然后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一样软下来,手从腰侧滑到后腰,又往下按了按。苏晚晴骑到他腿上,百褶裙在两人中间堆成一团,她膝盖夹着他的胯,感觉到他裤子里面的变化,笑了一声,气音喷在他嘴角。


“你看,”她含含糊糊地说,“你比那个黄毛有用多了。”


陈越闷哼了一声,手从她后腰抽出来去解自己的校服裤带,手指哆嗦着抽了两次才把绳结扯开。苏晚晴低头咬住他肩膀,隔着校服衬衫的布料,牙尖陷进他斜方肌的肉里。陈越倒抽一口气,肩膀往上耸,手却把她往怀里按得更紧。器材室的铁皮墙不隔音,外面操场上还有田径队在训练,哨声和跑步声混在一起传进来,苏晚晴觉得自己叫得再大声也不会有人听见,这个念头让她后颈一阵发麻。


恶魔的低语从她喉咙深处漫上来,像含了一口温水在说话:“让他再用力点,对,就这样,你感觉到了吗,他抖得比你还厉害。”苏晚晴松开牙,额头抵在陈越肩窝里喘气,面具边缘贴着陈越的脖子,那里的皮肤温热潮湿,她感觉到面具纹路渗出一层薄薄的黏液,蹭在陈越的皮肤上,他的肌肉在她嘴唇下面绷紧又松开。


陈越的手指从裙子底下探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弓起来,膝盖在垫子上磨了一下,橡胶面发出吱的一声。他的手指比前天更急,也更知道该往哪儿去,苏晚晴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叫了一声,声音闷在肉里,她自己听着都觉得不像自己的。恶魔在她身体里翻涌,像有什么东西从面具边缘伸出来,细密的、看不见的触丝贴着陈越的手指往她身体里钻,每一下都让她腰往下沉。


“别停。”她咬着他耳朵说,声音哑得自己都不认识。


陈越喘着气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也不在乎。她直起腰往下坐,裙子堆在两人交叠的地方,陈越的校服裤褪到膝盖弯,两个人的皮肤贴在一起,汗和面具的黏液混成一层滑腻的膜。苏晚晴开始动的时候陈越仰起头,喉结绷成一条直线,手掐在她胯骨上,指甲隔着裙子陷进肉里。苏晚晴越叫越大声,器材室里回荡着她的声音和垫子被压挤的吱呀声,铁皮门缝里漏进来的光在她眼皮上晃。


高潮来的时候她整个人俯下去趴在陈越身上,脸贴着他的锁骨,牙咬住他领口。面具像活过来一样在她脸上收缩,颧骨和额角的纹路往中间挤,眼角的暗红色烫得她眼眶发酸。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陈越身上被抽出来,顺着他手指和两人交叠的皮肤流进面具里,温热的、带着他心跳节奏的东西,一点一点被吸走。陈越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短浅,手指从她胯骨上松开,软软地搭在垫子上。


苏晚晴撑着手臂直起腰来看他。陈越脸色发白,嘴唇上的血色退了大半,额头上全是汗,眼睛半睁着看她,目光有点散。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碰到他颧骨的时候他下意识偏了一下头,又停住了。


“你……”陈越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像砂纸,“你到底还是不是苏晚晴?”


苏晚晴从他身上翻下来坐在旁边,把裙子往下拉了拉。她抬起手背蹭了一下嘴角,上面沾着陈越的汗和一点自己咬破他肩膀沾来的血,她把手指放进嘴里舔了一下,尝到咸腥的味道。然后她转过头对陈越笑了一下,厚唇弯起来的时候露出两边尖尖的牙,颧骨上的暗红纹路在昏暗的光线里像刚喝过血。


“当然是。”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只是尾音还带着一点沙,“只是更好了。”


陈越看着她,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他把裤子拉上来系好,手抖得系了两次才把绳结打上。他想站起来,膝盖发软又坐了回去,手撑着垫子边缘喘气。苏晚晴坐在旁边看着他,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像小时候把蚂蚁放进玻璃瓶里看它转圈,又像在考场上提前答完卷子看别人抓耳挠腮。


“你怕了?”她问。


陈越没说话,但他躲开了她的视线。苏晚晴伸出手去够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扳回来对着自己。他脸上还有没退干净的潮红,眼睛里却多了一层她没见过的东西,像是一层水膜,底下是实打实的慌。


“别怕。”她把脸凑过去,嘴唇贴着他的嘴角,声音压得很低,恶魔在她喉咙里帮着把气音拉长,“下次我还找你。”


陈越的喉结猛地一动,手抬起来抓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大,虚虚地圈着。“苏晚晴……”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你那个面具,是不是在吃我?”


苏晚晴愣了一下。恶魔在她脑子里发出一声低笑,没说话。她看着陈越发白的脸和发青的嘴唇,忽然觉得他这个样子比刚才在垫子上喘着气要她的时候更让她心里发痒。她把手腕从他手里抽出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你想多了。”她说,弯腰把书包捡起来甩到肩上,往门口走。拉开铁皮门的时候外面的光涌进来,她眯了眯眼,回头看了陈越一眼。他还坐在垫子上,校服外套歪在一边肩膀上,整个人缩了一圈似的。


“陈越。”


他抬头看她。


“下回你要是还想要,放学在这儿等我。”她说完就跨出门去,铁皮门在身后合上,把器材室里的气味和陈越的视线一起关在里面。


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林晓还是没回消息。她正要把手机塞回去,屏幕亮了,林晓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听了两秒,林晓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木门开合的吱呀声和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那个老头说面具是活的,苏苏你别再戴了,他说戴满二十一天就——”


语音到这里断了。苏晚晴盯着屏幕上那条没说完的语音条,拇指悬在播放键上面,没再点下去。恶魔在她脑子里翻了个身,慢悠悠地说了句:“老头话真多。”


苏晚晴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傍晚的云压得很低,金红色的边从西边楼缝里漏出来,照在她手背上,深棕色的皮肤泛着润光。她把校服袖子往下扯了扯盖住手背,往校门口走。走到半路又停下来,把手机掏出来给林晓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去,心想林晓这会儿大概正从面具店往家赶,小跑着的样子她能想象出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眼镜滑到鼻尖上顾不上推。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别的什么,说不清。


恶魔在她身体里打了个滚,把那个说不清的东西吞下去了。


办公室里的约谈

办公室的窗开了一半,外面操场上的哨声和跑步声断断续续灌进来,混着粉笔灰和旧木柜子的气味。苏晚晴坐在靠门那把折叠椅上,后背靠着墙,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百褶裙的裙摆顺着大腿滑下去,露出深棕色皮肤上一道被袜子勒出来的浅印。她没去拉,就那么让裙摆搁在那儿。


周雅琴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攥着挎包的带子,指节发白。班主任坐在桌后,点名册摊开在面前,红笔搁在册子边上,笔帽没盖。


“苏晚晴妈妈,我电话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班主任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这个月迟到七次,旷课三次,其中两次是下午第一节,科任老师反映她进教室的时候全班都在看她——金头发,浓妆,校服裙子改短了至少十公分。上周三还有男同学来我这里反映,说她在器材室那边……影响很不好。”


周雅琴的头往下低了一点。“老师,她最近身体不太好,内分泌——”


“妈妈。”苏晚晴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像刚睡醒。她抬起一只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下唇,“我身体好得很。”


周雅琴回过头看她,嘴唇抿成一条线。苏晚晴迎着母亲的目光,把叠着的腿换了一下,裙摆跟着晃了晃。她今天出门前把校服衬衫下摆打了个结,露出一截腰,金发披在肩上没扎,厚唇上涂着深色唇釉,嘴角破了一小块皮,是昨天在器材室被陈越的牙磕的。她没遮,就那么露着。


班主任的目光在那块破皮上停了一瞬,眉头拧得更紧。“苏晚晴,你站起来。”


苏晚晴没动。“我坐着也能听见。”


“你——”


“老师,”周雅琴连忙往前迈了半步,手抬起来又放下,“您别生气,我回去好好说她。这孩子以前不这样的,就是最近……最近交了些不好的朋友,我正想办法——”


“妈,我交什么朋友了?”苏晚晴歪了歪头,金发从肩上滑下来一绺,搭在胸前,“陈越?他可是篮球队的,成绩中上,老师眼里的好学生。”


班主任把红笔拿起来又放下,笔杆在册子上磕了一声。“苏晚晴,我现在不是在跟你讨论朋友问题。你现在的状态——妆容、着装、出勤,还有同学反映的男女关系问题——按照校规,可以给你记过处分。我今天叫你妈妈来,是给你一个停课整改的机会。从明天开始,回家把头发染回来,校服换回标准尺码,什么时候改正了什么时候回来上课。”


周雅琴的肩膀塌下去一截。“老师,停课……马上要月考了,停课的话——”


“月考可以补考。校规不能补。”


苏晚晴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办公室里三个人都听见了。她舔了舔嘴角那块破皮,舌尖在伤口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眼看向班主任。她的眼白泛着一点红,瞳仁比平时亮,像有什么东西在眼底烧着。


“老师,”她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慢,“您管我头发什么颜色、裙子多长,那您管不管男生在器材室里对我做什么?”


班主任的脸僵住了。


周雅琴猛地转过身。“苏晚晴!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事实啊。”苏晚晴把腿放下来,双脚踩实地面,上身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像在跟班主任说一个秘密,“您不是收到举报了吗?那您知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陈越把我堵在器材室的时候,您怎么不叫他停课?”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操场上的哨声又响起来,这次近了些,像是有人在往教学楼这边走。班主任把点名册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


“苏晚晴,你现在是在跟我谈条件?”


“我是在跟您讲道理。”苏晚晴靠回椅背上,恢复了那副懒散的姿态,“您要停我的课,行。但我建议您先去问问陈越,问问他器材室里到底是谁先脱的衣服。问清楚了再来跟我谈整改。”


周雅琴的手在发抖。她盯着女儿看了好几秒,然后转向班主任,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苏晚晴很久没听过的低声下气:“老师,您看这样行不行,我明天带她去看医生,开个证明,就说她最近……情绪不太稳定,需要休息。停课的事能不能先缓一缓,我保证月考之前让她恢复正常——”


“妈。”苏晚晴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尖响。她比周雅琴高了半个头,金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边脸上挂着一种很淡的笑,“你不用替我保证。我不考了。”


周雅琴的巴掌扬起来的时候,苏晚晴其实看见了。母亲的手从身侧抬起来,带着手腕上那只旧玉镯子往下滑的惯性,朝着她的脸扇过来。但那只手停在半空,被苏晚晴一把攥住了手腕。


深棕色的手指扣在苍白的手腕上,像一道箍。周雅琴挣了一下,没挣动。苏晚晴低头看着母亲的手,那只手上有家务活磨出来的薄茧,指节因为常年洗碗有点粗,玉镯子卡在腕骨那里,被苏晚晴的手指挤得往上滑了一截。


“妈,”苏晚晴的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你打我有什么用?你打了我,我明天照样是这个样子。你不如想想,你闺女为什么变成这样。”


周雅琴的眼眶红了。她用力把手抽回来,这回苏晚晴松开了。母亲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办公桌的边角上,疼得皱了一下眉,但没出声。


班主任站起来,椅子往后推。“苏晚晴妈妈,我看今天先这样。您带她回去,明天之前给我个答复——要么按校规整改,要么走休学程序。两条路您选一条。”


苏晚晴已经往门口走了。她拉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晃晃地照进来,把她金发的边缘照出一圈光晕。她回头看了母亲一眼。


“走不走?”


周雅琴跟班主任低声说了句“对不起”,抓起挎包追出来。苏晚晴已经走到楼梯口了,手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步子不紧不慢。下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周雅琴追上她,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苏晚晴,你给我站住。”


苏晚晴站住了,但没回头。


“那个面具,”周雅琴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不稳,“你从哪儿弄来的那个面具?林晓妈妈昨天打电话给我,说林晓回家哭了一晚上,说你去了一家什么店,戴了个鬼脸面具摘不下来——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


走廊里没什么人,上课铃刚打过,两侧教室的门都关着,隔着门板能听见里头老师讲课的声音。苏晚晴慢慢转过身来,背靠着楼梯扶手,金发从肩膀后面滑到前面来。


“林晓跟你说的?”


“你先别管谁说的——”


“妈,”苏晚晴打断她,“你知道林晓为什么哭吗?因为她想管我的事,管不了,自己把自己吓着了。你也一样。你想管我头发什么颜色、裙子多长、考不考试,但你管得了吗?”


周雅琴盯着她,嘴唇哆嗦了一下。苏晚晴看见母亲的眼眶里蓄满了水光,但没掉下来。周雅琴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玉镯子在手腕上晃了晃。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周雅琴说,声音哑了,“你以前放学就回家,作业写到十点,周末跟我去菜市场买菜,你还会帮我拎袋子。你现在——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像谁啊你?”


苏晚晴没接话。恶魔在她脑子里翻了个身,像一条温热的蛇从脊柱上滑过去,把一股酥麻送进她小腹。她不动声色地把两条腿并紧了,膝盖微微弯了一下。


“你说话啊。”周雅琴伸手来抓她的手腕,“你跟我去找那个店,把面具退了,退了就没事了——”


“退不了。”苏晚晴把手抽回来,插回口袋里。“妈,你别管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你一个十八岁的丫头你有什么数——”


“我十八了。”苏晚晴说,“法律上你管不了我太多事了。你要是实在不放心,我搬出去住也行。”


周雅琴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腰又撞在楼梯扶手上。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苏晚晴看着她妈这个样子,心里有一瞬间的拧巴,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拧了一下。但恶魔很快把那个感觉舔走了,留下一片空荡荡的温热。


“我先走了。”苏晚晴转身往下走,“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苏晚晴——”周雅琴的声音从身后追下来,带着哭腔,“你给我回来!你听见没有——”


苏晚晴没回头。她一级一级往下走,高跟鞋的鞋跟敲在水磨石台阶上,笃笃笃,节奏稳得很。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她感觉裙底的大腿根有点湿,内裤的布料贴着皮肤,走路的时候蹭得她有点发软。恶魔在她脑子里笑了一声,说:“你妈刚才要是再硬气一点,我本来想让你直接在这儿跪下来的。”


苏晚晴没理它,推开教学楼的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傍晚的光线斜着打过来,暖融融地铺在她脸上。她站在台阶上停了两秒,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周雅琴站在走廊窗边,隔着玻璃往下望,两只手撑在窗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苏晚晴看了她妈一眼,然后收回目光,掏出手机。林晓又发了一条消息来,这次是文字:“苏苏,那个老头说戴满二十一天面具就摘不下来了,你戴了多久?你算算日子,别拖了。”


苏晚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她其实记不清具体是哪天了,大概三周多一点?她没回,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往校门口走。


走出校门拐上人行道的时候,她两条腿忽然一软,膝盖打弯差点跪在路沿上。她一把扶住旁边的电线杆,指甲抠进水泥缝里。恶魔在她身体里翻搅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尾椎骨一路烧到小腹,又烫又胀。她咬着下唇等那阵劲儿过去,后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你干什么——”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奖励你啊,”恶魔的声音懒洋洋的,“你刚才跟你妈顶嘴的时候,那个语气、那个眼神,我挺喜欢的。你妈那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啧,尝起来有点酸,不过后味还行。”


苏晚晴直起身来,喘了两口气。路过的行人看了她一眼,又匆匆走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深棕色的皮肤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面具的纹路从袖口里爬出来一截,在手腕内侧绕了半圈。她扯了扯袖子盖住。


“下次别在街上搞。”她说。


“那在哪儿搞?你说了算?”恶魔笑了一声,“你刚才在办公室不是挺硬气的吗,连你妈都敢顶。现在知道害臊了?”


苏晚晴没接话,迈开步子继续走。腿还有点软,但能走。她经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在玻璃橱窗里看见自己的倒影,金发、深肤、短裙、厚唇,跟旁边穿着校服扎着马尾的女生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她多看了一眼,觉得橱窗里那个人确实好看。


她掏出手机给林晓回了条消息:“我算着呢。你别再去找那个老头了,他嘴里没几句真话。”


发完这一条,她又补了一句:“陈越那边你也别去问,我的事我自己处理。”


林晓秒回了一个问号,然后又是一条:“苏苏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苏晚晴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去。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她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镜中的恶魔实体化

那天晚上苏晚晴回到家就把自己锁进房间,书包往椅子上一甩,拉上窗帘,只留了书桌前一盏台灯。她妈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拖鞋底蹭着地板的声响透过门缝传进来,一下一下的,像钝刀子在割橡皮。苏晚晴没理,把校服衬衫从裙腰里扯出来,对着衣柜门上的穿衣镜看自己的脸。


镜子里是一张被面具覆盖了大半的脸。暗红的纹路从颧骨往太阳穴爬,绕过眼窝,在额角汇成一片细密的鳞片状肌理,边缘已经不再像贴上去的假皮,而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颜色,像是有人把颜料注射进了真皮层。她伸手碰了碰颧骨上方那道最粗的纹路,指腹下的触感温热,微微凸起,按下去的时候有一点钝钝的酸麻,跟按在自己肉上没什么区别。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试着做了个表情——嘴角勾起来,厚唇往两边扯,露出一点点牙尖。镜子里那个人也笑,笑得她有点不认识自己。


“别臭美了,”恶魔的声音从她后脑勺的位置响起来,懒洋洋的,带着一股子刚睡醒的沙哑,“你把我叫出来看看啊,缩着算什么本事。”


苏晚晴锁了房门,把椅子拖到镜子前面坐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像之前几次那样把注意力集中在颧骨上那层纹路最密集的地方,然后慢慢往外推。一开始只是皮肤发烫,像被热毛巾捂住了脸,接着颧骨上的纹路开始鼓胀、隆起,边缘像潮水退去时露出的礁石那样一点点从皮肤表面剥离出来,暗红的鬼面轮廓越来越清晰,金发从面具边缘往外钻,一缕一缕地蓬散开,深褐色的皮肤从面具底下蔓延到她的脖颈、锁骨,最后整张面具完完整整地浮在她脸前,只靠几条细细的筋膜连着她的皮肤。


镜子里多了一张脸。不,是整个上半身都多了一个人。


山佬黑辣妹恶魔从镜面里浮出来的时候,苏晚晴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但椅子背顶住了她的腰。恶魔的形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金发蓬乱地堆在肩头,深褐色的皮肤在台灯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肩膀圆润饱满,胸前两团沉甸甸地垂着,腰却不粗,到胯骨那里猛地宽出去,整个人像一颗熟透了的、快要胀裂的果子。那张鬼面脸凑在苏晚晴脸侧,厚唇上的黑辣妹唇线描得又浓又翘,嘴角往两边裂开,露出上下两排微微发黄的獠牙,眼白里泛着红丝,瞳孔是竖的。


“终于肯让我出来了,”恶魔伸了个懒腰,胳膊从镜面里探出来,实实在在地搭在苏晚晴的肩膀上。苏晚晴能感觉到那只手的重量,掌心滚烫,手指粗壮,指甲涂着暗红色的甲油,指腹上有细细的纹路。她偏头看了一眼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喉咙里咽了一下口水。


“你能碰到我。”她说。


“早就能了,”恶魔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两只手一起从背后绕到前面,掌心贴着她的胸口,隔着校服衬衫揉了两下,“你之前不让我碰而已。你自己心里有数。”


苏晚晴没说话。她确实有数。最近几天她洗澡的时候总觉得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碰她,大腿内侧、腰窝、后颈,触感温热而实在,但她一直说服自己是错觉。现在恶魔的手就搁在她胸口,五根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捻她,她知道自己再骗自己也没意思了。


“你轻点。”她说。


“轻点?”恶魔笑了,热气喷在她耳廓上,“你白天在办公室顶你妈的时候可不是这个调调。那时候多硬气啊,现在让我轻点?”


苏晚晴咬着下唇没吭声。恶魔的手从她胸口往下滑,掌心贴着肋骨一根一根摸过去,到腰侧的时候停了一下,拇指按在她胯骨上方那块软肉上揉了揉。苏晚晴的腰不受控制地弹了一下,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


“小声点,”恶魔贴着她耳朵说,“你妈还在外面呢。你想让她听见?”


苏晚晴立刻咬紧了牙关。她妈确实还在客厅,拖鞋声刚刚经过她房门往厨房去了。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拖鞋声远了,才慢慢松开牙关。


恶魔没给她喘息的时间。那只手从腰侧滑到小腹,隔着百褶裙的布料往下按,掌心热得像一块烤过的石头,按得她小腹一阵阵发酸。苏晚晴并拢了腿,但恶魔的另一只手从后面绕过来,捏住她的膝盖往外掰。


“别夹,”恶魔说,“你夹给谁看?我又不是陈越。”


提到陈越的时候苏晚晴心里紧了一下,但恶魔没给她多想的机会,手指已经顺着裙腰探进去了。苏晚晴倒抽了一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靠,后脑勺抵着椅背顶端,脖子拉出一条绷紧的弧线。恶魔的指尖粗糙,指节粗大,动作却意外地有耐心,一点一点地试探,像在拆一个包装很紧的礼物。


“你从镜子里出来就为了干这个?”苏晚晴喘着气问。


“我出来是因为你面具养得差不多了,”恶魔的声音贴着她颈侧,长舌头伸出来从她耳根舔到锁骨窝,舌面粗粝温热,带着一股发苦的草药味,“最后一步得你自己来。我看着就行。”


苏晚晴还没反应过来“最后一步”是什么意思,恶魔已经从镜子里整个探了出来,两只手扶住她的肩膀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往前一推,让她跪在了镜子前面。地板上的凉意从膝盖渗上来,她抬头看镜子,镜子里是自己那张半人半鬼的脸,金发蓬乱,深肤泛着红,厚唇微微张着,而恶魔就贴在她背后,从镜面里探出半个身子,下巴搁在她头顶,两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掌心覆在她胸口。


“自己来,”恶魔说,“我看着。”


苏晚晴跪在镜子前面,膝盖硌着木地板,裙摆铺在地上。她偏过头想躲开镜子里自己的视线,但恶魔的手从后面扣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拧正了。


“看着自己,”恶魔说,“你不是很喜欢看自己现在的样子吗?橱窗玻璃都多看了两眼,别以为我没注意。”


苏晚晴的耳根烫得发疼。她确实看了。她确实觉得自己好看。现在镜子里那个人跪在地上,金发散在肩头,深褐色的皮肤在台灯底下泛着蜜一样的光泽,面具的纹路从颧骨往脖子下面蔓延,锁骨上都是暗红的细纹。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手慢慢从裙腰探下去。


恶魔在她背后低低地笑了一声,两只手开始动,掌心贴着她胸口揉,拇指隔着布料来回蹭。苏晚晴的呼吸一下子乱了,手指的动作也跟着乱。她闭上眼睛,恶魔立刻在她脑子里说:“睁开。”她睁开眼,镜子里那个人也在看她,眼神湿漉漉的,厚唇咬出了牙印。


“你戴面具之前有这么好看吗?”恶魔问。


苏晚晴摇头。她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样,清汤寡水的,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用黑皮筋扎得整整齐齐。现在镜子里这个人跟“整齐”两个字一点关系都没有,衬衫扣子崩开了两颗,胸口露出深褐色的一片皮肤,裙腰歪到一边,金发里还缠着半截橡皮筋没拆干净。


恶魔的手从她胸口移开,顺着腰线往下摸,碰到她自己那只手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覆上去,带着她的手一起动。苏晚晴的腰塌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镜面,呼出的气在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恶魔的舌头又伸出来,从她后颈沿着脊椎往下舔,舔到肩胛骨中间那块地方,牙齿轻轻咬住她的皮肉磨了磨。


“还差一点,”恶魔含含糊糊地说,“你自己知道差什么。”


苏晚晴知道。她这几天每次自己弄的时候都差一点,到某个临界点就上不去了,像爬楼梯最后一级台阶被人抽走了。恶魔之前说过“最后一步”,她当时没听懂,现在跪在镜子前面,她懂了。


“你要我用什么?”她问,声音哑得自己都快听不清。


恶魔没回答,只是把一只手从她身下抽出来,伸到镜子里面去。镜面像水面一样荡开一圈波纹,恶魔的手缩回来的时候指间夹着一根东西,暗红色的,表面有跟面具一样的鳞片纹路,形状弯弯的,一头粗一头细。苏晚晴看了一眼就把脸别开了。


“我不要那个。”


“你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要?”恶魔把那东西抵在她大腿内侧,冰凉的鳞片贴着她发烫的皮肤,激得她腿根一阵痉挛,“你自己选。要么用这个,要么我帮你——我帮你的话,你妈在外面听见什么动静我可不管。”


苏晚晴咬着牙把脸转回来,伸手接过了那根东西。入手比看起来轻,表面那层鳞片纹路摸着有点像磨砂玻璃,但比玻璃温。恶魔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但身体好像自己知道该怎么弄。她把那根东西抵在入口慢慢往里推的时候,镜子里那个人整张脸都皱起来了,厚唇张着,獠牙露出来,眼白泛红,额角的面具纹路烧成暗红色,像有炭火在皮肤底下滚。


恶魔从背后整个贴上来,胸口压着她的后背,两只手从前面伸过来,一只揉她胸口,一只按在她小腹上往下压。苏晚晴前后都被填满了,嘴里咬着下唇不敢出声,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全咽回去,憋得眼眶发酸。镜子里那个人跟她同步,每动一下,镜面上的白雾就多一层,到后来整面镜子都雾蒙蒙的,只能看见两个模糊的轮廓叠在一起。


“出声,”恶魔在她耳边说,“你妈出门了,我听见关门声了。”


苏晚晴愣了一下,竖起耳朵听了两秒,客厅里确实没动静了。她这才松开牙关,声音从喉咙里涌出来,一开始还是压着的,后来恶魔的手在她小腹上重重按了一下,她整个人弓起来,额头磕在镜面上,声音再也压不住了。


高潮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扔回去,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抖,膝盖在地板上磨得生疼,手指攥着那根东西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片湿淋淋的水光。她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衣柜门,大口大口喘气,金发黏在脸上,汗顺着脖子往下淌。镜子里恶魔的轮廓慢慢淡下去,跟她自己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最后只剩她一个人坐在地上,脸上还挂着面具的纹路,暗红色的,从颧骨一直烧到锁骨。


她歇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扶着椅子腿站直了,凑到镜子前面看自己的脸。面具的纹路比之前更深了,颜色从暗红变成了近乎黑红的颜色,边缘完全跟皮肤融在一起,看不出哪里是面具哪里是肉。她伸手摸了摸颧骨,触感跟摸自己脸颊没什么区别。


镜子里那个人也伸手摸颧骨,动作跟她一模一样。苏晚晴把手指贴在镜面上,镜子里那个人的手指也贴上来,隔着玻璃跟她指尖对指尖。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厚唇、金发、深肤、獠牙,跟她自己现在这张脸几乎分不出来。


“还差多少?”她问。


恶魔的声音从她身体深处响起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布:“快了。等纹路爬到心口,你就彻底是我的了。”


苏晚晴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没说话。她伸手把衬衫扣子一颗一颗系回去,把裙子拉正,又拿湿毛巾擦了擦脸。擦完之后纹路还在,只是颜色淡了一点,像退潮之后留在沙滩上的水痕。


她打开房门的时候客厅里空荡荡的,她妈确实出门了。茶几上留了一张纸条,写着“晚饭在锅里,自己热”。苏晚晴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她妈的笔迹,写得潦草:“晚晴,妈去找那个面具店的人了。”


苏晚晴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她掏出手机给林晓发了条消息:“我妈可能去找那个老头了,你帮我看着点。”


发完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走进厨房掀开锅盖。锅里是番茄炒蛋,已经凉了,蛋液凝成一块一块的。她盛了一碗饭坐下来吃,吃到一半忽然笑了一声,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林晓追问面具来历

林晓是在第二天中午才收到苏晚晴那条消息的。她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她心里清楚,苏晚晴嘴里的“看着点”是什么意思,无非是怕她妈真找到那个店,闹出什么没法收拾的事来。可林晓更在意的是另一层,苏晚晴居然主动把面具店的事告诉她了,还让她去盯着,这说明苏晚晴自己也在犯嘀咕,没完全被那东西牵着走。


林晓把手机塞进校服口袋,趁着午休溜出校门。地址是苏晚晴之前随口提过一次的,在老城区那条快拆的巷子里,林晓记性好,当时就在脑子里存了个大概。她倒了两趟公交,又走了七八分钟,才找到那条巷口。巷子很窄,两边墙根都长着青苔,头顶横七竖八地拉着晾衣绳,挂着几件褪色的旧衣服。巷子深处有一家没有招牌的铺面,门口摆着半截木门槛,漆皮剥落得看不出原色,门板虚掩着,缝里漏出一线昏黄的光。


林晓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一股潮气扑面而来,混着旧木料发霉的味道和某种烧过的香灰味,呛得她鼻子发痒。店里比外面看起来还要窄,三面墙都钉着木架子,上面密密麻麻摆着面具。有的完整,有的裂了缝,有的只剩半张脸,全都蒙着一层灰,唯独最里面架子上那一排用透明塑料膜罩着,擦得干干净净。林晓扫了一眼,那些罩着膜的没一个像苏晚晴戴的那只,但每一张都让她后背发紧,因为那些面具的眼睛都挖得太深了,黑洞洞的,像是真能看人。


柜台在最里面,一张老榆木桌,桌面被磨得发亮,上面摊着几把刻刀、一罐胶、半碗调好的颜料,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旧册子。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正低着头拿砂纸打磨一块木头,花白的短发乱糟糟地翘着,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听见有人进来也没抬头,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随便看,不买别摸。”


林晓走到柜台前,把书包带子攥紧了,说:“我不看东西,我找人。”


老头这才抬起眼皮,从镜框上方打量她。林晓穿着校服,齐耳短发,圆脸上还带着午休没睡醒的印子,怎么看都是个普通高中生。老头把砂纸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说:“找人去派出所,我这儿不卖人。”


“苏晚晴。”林晓盯着他的脸,“她上个月从你这儿买走一张面具。暗红色的,带金头发,脸是黑的,嘴唇很厚。”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去拿砂纸,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买面具的人多了,我哪记得住。”


“她妈昨天来找过你。”林晓往前凑了一步,把手机掏出来,翻到相册里一张照片递过去。那是她前几天偷拍的,苏晚晴趴在课桌上睡觉,侧脸对着镜头,金发散在胳膊上,深褐色的皮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厚唇微微张着,獠牙尖露了一点点。林晓拍的时候手都在抖,但拍得很清楚。


老头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好几秒,脸上的皱纹一条一条往下沉。他把手机还给林晓,摘下老花镜,拿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沉默了好一阵。林晓以为他要赶人,正要再开口,老头忽然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低了大半:“她妈昨天来的时候我就说了,那东西我管不了。你们这些小孩,怎么就不听呢。”


“那你告诉我那到底是什么。”林晓把手机收起来,两只手撑在柜台上,语气硬邦邦的,“你不说清楚,我明天还来,后天还来,我天天来,你生意也别做了。”


老头被她这副架势弄得有点哭笑不得,嘴角扯了一下又抿回去。他站起来,从柜台底下拖出一只铁皮箱子,打开盖子,里面全是发黄的纸页和几本用麻线装订的手抄册子。他在里面翻了一阵,抽出一张对折的宣纸,展开铺在桌面上。纸很脆,边角碎了好几块,上面用毛笔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还有几幅线描图,画的是人脸和面具叠在一起的样子。


“这东西叫寄脸鬼。”老头拿手指点着纸上的图,“不是正经面具,是山姥的怨念跟黑辣妹的怨念混在一块儿,被一个懂邪术的匠人封进了一张脸皮里。山姥这东西你们年轻人可能不知道,就是山里吃人的老妖婆,又老又丑又贪,专挑年轻好看的姑娘下手,把她们的脸扒下来自己戴上。黑辣妹那套东西更麻烦,贪的是爽,是被人看、被人摸、被人舔的那种爽。两个怨念搅在一起,就成了一副专门往活人脸上贴的鬼脸。”


林晓听得头皮一阵阵发麻,但她咬着牙没打断,只是把每个字都往脑子里记。


“戴上之后,它先让你觉得好看,让你舍不得摘。”老头翻到第二页,上面画着一个人脸,面具的纹路像树根一样从颧骨往下扎,“然后它靠你的快感生根。你越爽,它根扎得越深。你每来一次高潮,那些纹路就往你肉里钻一层。等纹路爬到心口,你这个人就没了,剩下的就是面具想要的那张脸。”


“什么叫面具想要的那张脸?”林晓问。


老头把册子合上,两只手按在桌面上,看着林晓的眼睛说:“又骚又凶,见谁都想上,拿别人的精气当饭吃。你朋友现在是不是变漂亮了?是不是比以前大胆了?是不是看人的眼神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林晓没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老头把铁皮箱子盖上,坐回凳子上,搓了搓手指上的颜料,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卖过一只。那时候不懂,以为就是个新奇玩意儿,卖给一个唱戏的。后来那唱戏的死在后台,脸皮跟面具长在一块儿揭不下来,仵作验尸的时候拿刀都割不动。从那以后我就不碰这类东西了,店里摆的都是正经货。这只寄脸鬼是上个月有人硬塞给我的,说是抵债,我本来想烧了,又下不去手,就搁在里屋。你朋友来那天我正好在里屋打瞌睡,她自己翻出来戴上了,我听见动静出来撵她,她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晓听到这里,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她想起苏晚晴最近的种种——上课走神、金发浓妆、跟陈越在旧器材室的事被人传得沸沸扬扬、班主任约谈、她妈哭得眼睛通红。这些碎片一下子全串上了。


“有没有办法摘下来?”林晓问。


老头没马上回答,起身走到最里面那排架子前,蹲下去在最底层的角落里摸了好一会儿,摸出一卷发黑的麻绳和一只巴掌大的陶罐。他把东西放在柜台上,陶罐盖子一掀,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闻着有一股呛人的香灰味,底下还压着几片干枯的叶子。


“这是断缘绳,这是香灰,里头掺了艾草和桃木灰。”老头把陶罐往林晓面前推了推,“法子有,但难。得在她来高潮的时候,趁面具根须往外渗的时候,拿香灰撒在她面具的纹路上,同时用断缘绳在她心口打一个死结。香灰能暂时封住根须,断缘绳能把面具跟她身上的气脉隔开。但有个要命的条件——她不能主动沉溺。她要是自己乐意、自己往上凑、自己把高潮当享受,那根须就缩不回去,香灰撒上去也没用,绳子打了结也会自己松开。”


林晓把步骤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伸手去拿那卷麻绳。老头按住她的手,眼神比刚才认真得多:“丫头,我话还没说完。这东西靠快感养,你越不让她爽,它越饿,越饿就越逼她去找爽的由头。你朋友现在这个状态,你觉得你能管住她?”


林晓把老头的手拨开,把麻绳和陶罐一起装进书包。她拉上拉链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但声音还算稳:“管不住也得管。你告诉我步骤就行,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老头看着她把东西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说了一句:“你让她妈别再来找我了。我老了,经不起吓。那只面具的事我不会认,谁来问我都不知道。”


林晓在门槛外面站住,回头看了他一眼。老头已经坐回凳子上,重新拿起砂纸和木头,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林晓注意到他拿砂纸的那只手一直在抖,砂纸蹭在木头上发出忽快忽慢的沙沙声。


她走出巷子的时候太阳正毒,晒得柏油路面发软。林晓把书包带子紧了紧,摸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条消息:“你妈那边我帮你拦着,你别再去找那个老头了。”发完她又加了一句:“面具的事我查到了点东西,放学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苏晚晴没回。林晓把手机揣回口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书包里摸出那卷麻绳看了看。绳子很旧,搓得粗细不匀,上面有一股陈年的汗味和灰味。她把绳子重新塞回去,抬头看了一眼天,太阳白晃晃的,照得她有点眼晕。


她脑子里一直在转老头那句话——“别让她再高潮了”。这话说起来简单,可林晓跟苏晚晴做了三年闺蜜,太清楚她骨子里那股劲儿了。苏晚晴表面上乖,其实心里比谁都爱尝新鲜,越是不让碰的东西她越要碰。如今面具已经跟她长到一块儿去了,让她忍,她能忍得住?林晓越想越觉得胸口发闷,加快脚步往公交站走。


回到学校的时候下午第一节课已经上了一半。林晓从后门溜进去,猫着腰坐到座位上。苏晚晴坐在她斜前方两排,背对着她,一头金发在日光灯底下亮得扎眼。校服衬衫的领口松着两颗扣子,从林晓这个角度能看见她后颈上暗红色的纹路,从发际线一直延伸到衣领里面,颜色比前几天又深了一层。


林晓盯着那截后颈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发现苏晚晴的肩膀在微微起伏,幅度很小,但很规律,像是在忍什么。桌面上摊着英语课本,笔搁在一边没动,右手却攥着桌沿,指节发白。林晓心里咯噔一下,她太熟悉这个姿势了。苏晚晴每次被恶魔弄到高潮边缘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咬着牙不出声,手上死命攥着什么东西,浑身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弦。


下课铃响的时候苏晚晴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尖响。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步子很快,金发在门口一闪就没了。林晓追出去,在走廊拐角截住她,一把拽住她胳膊。苏晚晴回头,那双眼睛让林晓愣了一下——眼白泛着红丝,瞳仁亮得不太正常,厚唇微微张着,喘气声比平时粗。


“你松手。”苏晚晴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不耐烦的沙哑。


“你刚才上课在干什么?”林晓没松手,反而把她往人少的楼梯间拽。苏晚晴被她拖了两步,脚下有点发软,背靠在楼梯扶手上,仰起头闭了闭眼。林晓看见她脖子上那圈纹路又往外扩了,锁骨底下新冒出来一片暗红的细线,像毛细血管一样朝胸口方向爬。


“没干什么。”苏晚晴睁开眼,嘴角扯了一下,那个笑让林晓觉得陌生,“就是它一直在说话,说些有的没的,我走神了。”


“它说什么?”


苏晚晴偏过头去,金发滑下来遮住半边脸。沉默了几秒,她才说:“它说今天要是能再弄一回,纹路就能爬到胸口上面。”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它说的时候,我下面湿了。”


林晓被她这么直白的话噎了一下,耳朵根都热了。她深吸一口气,把书包拉链拉开,摸出那卷麻绳和陶罐,在苏晚晴眼前晃了晃:“我找到办法了。但你得配合我,而且从现在开始,你得忍住,不能再让它弄你。”


苏晚晴看着那卷麻绳,眼神变了几变,先是好奇,然后是一闪而过的抗拒,最后又回到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她从林晓手里拿过陶罐,拧开盖子闻了闻,皱起鼻子:“什么味儿,跟庙里烧的香似的。”


“香灰。能封住面具的根。”林晓把老头的话简略复述了一遍,省掉了那些吓人的细节,只说了步骤和条件。苏晚晴听完之后把陶罐盖好,还给她,靠在墙上没说话。楼梯间里很安静,只听得见楼下操场传来的哨声和远处教室里的读书声。


过了好一会儿,苏晚晴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让我忍,我尽量。但它在我脑子里吵的时候,我有时候分不清哪个想法是我的,哪个是它的。”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深褐色的皮肤,指甲修得尖尖的,涂着暗红色的甲油,“你看我的手,我现在看它觉得挺好看的。以前我从来不涂这种颜色。”


林晓抓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你以前还说最讨厌金发,说染金发的都像太妹。”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笑跟刚才不一样,嘴角的弧度没那么大,眼睛里多了一点以前那种清亮的东西,虽然很快又被什么压下去了,但林晓看见了。


“放学别走。”林晓松开她,把东西收回书包,“我把步骤再捋一遍,晚上去你家。你妈那边我帮你圆,就说去我家写作业。”


苏晚晴点了点头,转身往教室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林晓,它刚才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它说,让我小心你。”


林晓站在原地,看着苏晚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低头看了看书包里那卷发黑的麻绳,忽然觉得这东西比它看起来要沉得多。


失败的断缘仪式

林晓在放学铃响之前就把所有东西又检查了一遍。麻绳缠在书包最里层,陶罐用一件旧T恤裹着,免得在书包里磕出响声。她坐在座位上假装看英语单词,眼睛却每隔几分钟就往苏晚晴那边瞟。苏晚晴趴在桌上,金发从校服袖口里散出来,露出一截深褐色的手臂,指甲上的暗红甲油在日光灯下泛着哑光。她似乎在睡觉,但林晓注意到她肩膀偶尔会绷紧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游过。


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了,教室里一片推桌拉椅的噪音。林晓站起来,走到苏晚晴桌边,用膝盖碰了碰她的椅子腿。苏晚晴抬起头,眼神迷糊了一瞬,随即那种懒散的笑意又浮上来,厚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白牙。


“走。”林晓压低声音,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先去面具店。”


苏晚晴慢吞吞地站起来,短裙下的大腿在课桌边缘蹭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忽然说:“它说它闻到香灰味了。”


林晓心里一紧,面上没显出来:“你告诉它了?”


“我没说。”苏晚晴把书包甩到一边肩上,动作比平时随便很多,“它自己闻到的。它鼻子比我灵。”她顿了顿,歪头看着林晓,“它说让我别跟你去。”


“那你去不去?”


苏晚晴沉默了两秒,然后伸手从林晓书包侧兜里抽出那卷麻绳,在手里掂了掂。粗糙的麻绳缠在她深色手指上,显得格外扎眼。“去。”她把绳子塞回去,“但它说了一路会吵,你忍忍。”


林晓没问“吵”是什么意思。她领着苏晚晴从后楼梯下去,绕开校门口等着的家长和摆摊的小贩,穿进两条巷子,来到那条她几天前独自走过的旧街。下午的阳光斜着照进来,把两侧老楼的影子拉得很长,石板路面上有几处积水,映着破碎的天光。面具店的门半掩着,里头没亮灯,只从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


林晓推开门,一股潮湿木料混着线香的气味扑面而来,比上次更浓,还夹着某种烧焦的甜腻。店主坐在柜台后面,花白短发乱糟糟的,老花镜架在鼻尖上,正用一柄小刀刮一块碎瓷片上的颜料。他抬眼看了看林晓,又看了看她身后跟进来的苏晚晴,手上动作停住了。


“你把她带来了。”店主放下小刀,从柜台后站起来。他今天穿的那件深灰旧棉袍上沾着更多颜料点子,袖口处还有新蹭的香灰。他绕过柜台,走到门边,探头往街上左右看了看,然后把门板合上,插了根木闩。店里顿时暗下来,只剩柜台上那盏旧台灯的光。


苏晚晴站在门边没往里走,金发下的脸半明半暗。她吸了吸鼻子,忽然偏头笑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哑:“它说这老头身上有股老腊肉味。”


店主没理她,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铁盆,又摸出几根黑黄色的绳结,那绳子比林晓书包里的麻绳细一些,编法也复杂,每一节都打着菱形的结。他把铁盆搁在地上,往里倒了一小撮香灰,划了根火柴丢进去。灰堆里腾起一缕青烟,不呛,但气味又浓又腻,像把整座庙的香炉灰都浓缩在这一小撮里。


“过来坐下。”店主指了指铁盆边的蒲团,对苏晚晴说。


苏晚晴没动。她靠在门板上,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那副表情林晓太熟悉了——每次恶魔要开口说话之前,她都是这副样子。“它说,”苏晚晴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不属于她的黏腻尾音,“让我问你这老头,当年那只面具出事的时候,你烧了几根香?”


店主的脸抽了一下。他推了推老花镜,盯着苏晚晴看了好几秒,然后低声说:“三根。烧到第二根就断了。”他蹲下身,把铁盆里的烟往苏晚晴方向扇了扇,“别跟它废话。你越跟它说话,它越来劲。坐下。”


林晓走过去拉苏晚晴的手。苏晚晴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深色手指反扣住林晓的手腕,力道大得林晓皱了皱眉。“你捏疼我了。”林晓没甩开,反而握得更紧,把她往蒲团那边拖。苏晚晴被她按着肩膀坐下,仰头看林晓时,眼白里那层泛红的血丝比前两天更明显了。


“绳子。”店主把黑黄色的断缘绳递给林晓,“缠手腕上,两圈,别太紧,留一指的空隙。”他又从棉袍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发黄的纸,展开来对着台灯看,嘴里念念有词,听不清具体音节,像某种方言和含混咒语的混合。念了几句,他朝铁盆里又扔了一小撮香灰,烟更浓了,在台灯的光柱里打着旋往上走。


林晓蹲在苏晚晴面前,把断缘绳往她左手腕上绕。绳子碰到苏晚晴皮肤的瞬间,苏晚晴整个人弹了一下,膝盖差点撞到铁盆。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


“别碰她皮肤!”店主喊了一声,“绳子直接贴上去,手别过给她!”


林晓赶紧松手,只用两根手指捏着绳头,一圈一圈往苏晚晴手腕上缠。苏晚晴低着头,金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但林晓看见她后颈的肌肉绷得死紧,深褐色的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颗粒。她呼吸变重了,肩膀一起一伏,短裙下的膝盖慢慢往两边滑。


“它在里面闹。”苏晚晴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它说这绳子烫。”


“烫就对了。”店主蹲在铁盆另一边,右手捏着绳尾,左手把那张黄纸举到烟上方。他嘴里念得更快了,声音忽高忽低。铁盆里的烟像是被什么搅动了,忽然往苏晚晴那边歪过去,像有风在推。


苏晚晴猛地抬头。林晓看见她整张脸都变了——面具的暗红纹路从发际线底下渗出来,先是一道一道的细线,然后连成片,像墨滴在宣纸上迅速洇开。厚唇上的黑辣妹唇线加深了,獠牙从嘴角顶出来一截,眼白里的红血丝连成整片,瞳孔缩成两个黑点。她整张脸都在浮出,面具的边缘从皮肤里拱起来,带着一种湿润的光泽,像刚从肉里长出来的壳。


“成了!”店主眼睛一亮,赶紧把绳尾往香灰里按。烟柱被绳子截断,贴着苏晚晴的手腕往皮肤里钻。林晓看见香灰沾到面具边缘的地方,暗红色的纹路确实停了一下,像水流碰到石头,绕了一下。但只停了一瞬。


苏晚晴的身体忽然弓起来。她的背离开蒲团,整个上半身往后折,金发甩到后面,喉咙里发出一声又长又颤的呻吟。那声音太响了,在封闭的小店里来回撞,林晓耳膜都跟着震。苏晚晴的右手猛地攥住自己的短裙下摆,往上扯,深色大腿露出来一大截,膝盖并拢又分开,脚趾在鞋里蜷成一团。


“按住她!”店主喊,自己先扑上去按苏晚晴的肩膀。但苏晚晴一挥手,深色的胳膊抡过来,打在店主胸口,把他推得往后一仰,后背撞上货架。架子上那些旧面具哗啦啦掉下来,陶的、木的、纸浆的,碎了一地,扬起一片灰扑扑的尘。


林晓扑过去抱苏晚晴的腰。苏晚晴的腰在她手臂里绷得像块铁板,小腹一阵一阵地抽。她听见苏晚晴嘴里在说话,声音又像哭又像笑:“它说……它说谢谢你们……把香灰送到嘴边……”断缘绳在苏晚晴手腕上勒出深痕,但绳子表面正在变色,从黑黄变成暗红,然后一截一截地脆断,崩开的绳头弹到林晓脸上,像小石子打过来。


苏晚晴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铁盆边缘,铁盆翻了,香灰撒了一地。她双手撑在灰堆里,金发垂下来遮住整张脸,只有厚唇露在外面,急促地喘。暗红纹路从她手腕一直爬到小臂,再往袖口里钻。她忽然仰起头,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台灯的光,但那光里头还有什么别的东西在动——像有人从她眼睛后面往外看。


“林晓。”苏晚晴的声音忽然清楚了,跟平时一模一样,清亮、急促,“它说它要……它让我……”话没说完,她整个人一抖,后背弓起来又落下去,喉咙里挤出半声呜咽。深色手指在灰堆里抓出五道痕,短裙翻到腰上,大腿内侧的皮肤一抽一抽地跳。她高潮了,当着林晓和店主的面,跪在一地碎面具和香灰里,身体抖得像被电打。厚唇张开,露出咬紧的牙关和獠牙尖,有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灰里,砸出一个小坑。


林晓呆了两秒。她见过苏晚晴被恶魔弄到失神的样子,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她亲手把香灰送上去的,是她把断缘绳缠上去的,结果全被吃了。面具纹路不但没被封住,反而吞了香灰之后更清楚了,从手腕爬到小臂中段,深褐色皮肤上暗红的纹路像血管一样鼓起来。


店主从碎面具堆里爬起来,老花镜歪在一边,额头上蹭破了一块皮,渗着血珠。他看着地上的苏晚晴,嘴唇哆嗦了两下,最后只骂出一句:“造孽。”


苏晚晴慢慢直起腰。她跪坐在灰里,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深色手指上沾着香灰和口水的混合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断缘绳只剩几截碎段挂在皮肤上,轻轻一碰就掉。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晓,笑了一下。那个笑太熟了,嘴角弯的弧度、眼睛眯起来的程度、下巴微抬的角度,全是山佬黑辣妹恶魔在镜子里对她笑的样子。


“它说,”苏晚晴的声音里混着那种黏腻的尾音,“谢谢你们喂她。香灰挺好吃的,就是有点干。”她舔了舔厚唇,把嘴角的灰舔进嘴里,咽了一下,“它说下次让你们多放点油。”


林晓的膝盖发软,往后退了一步。她书包里还有半罐香灰,但那东西现在看起来跟面粉没什么区别。店主蹲在地上捡碎面具的残片,一边捡一边喃喃:“吃不下了……它已经吃到胸口了……再喂也没用……”


苏晚晴从灰堆里站起来,拍了拍短裙上的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臂,用另一只手摸了摸那些暗红纹路,像摸一件新衣服的料子。“它说今天玩够了,让我回去睡觉。”她往门口走,经过林晓身边时停了一下,偏头看她,“它还说,你下次再找这种破绳子,它就把你手指头也嚼了。”


木闩被苏晚晴自己拔开了,门板推开,傍晚的光涌进来,把满地铁盆碎片和香灰照得清清楚楚。苏晚晴走出去,金发在夕阳里亮得刺眼,短裙下的腿迈得又稳又快,一点看不出刚才跪在地上抖成那样。


林晓站在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拐过街角。店主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扫帚,开始扫地上的碎陶片,扫了两下又停住,抬头对林晓说:“那罐香灰你留着吧。下次……下次别来了。”他把扫帚往地上一杵,佝偻着背往柜台后面走,“来也没用。它已经吃到胸口上面了,再往上就是脖子。等纹路爬到脸,那丫头就不是那丫头了。”


林晓背着书包站在店门口,晚风吹过来,把地上的香灰吹成一小股一小股的灰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断缘绳崩断时蹭上的暗红色粉末。她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不掉,像染了色一样。


远处传来苏晚晴的声音,隔着两条巷子,不清楚,但听得出来她在笑。那笑声又轻又软,跟以前那个在教室里低头做题的苏晚晴完全不像。林晓攥紧书包带,转身往反方向走。她得在苏晚晴到家之前先赶到周雅琴面前,把“去我家写作业”的谎圆上。但她脑子里一直在转店主最后那句话——纹路爬到脸,那丫头就不是那丫头了。


她走了几步,忽然听见书包里有什么在响。拉开拉链一看,是那半罐香灰,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松了,灰从罐口溢出来,在书包内衬上洇开一小片。灰堆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细看是几只极小的黑虫,从灰里爬出来,沿着书包缝线往外面钻。林晓赶紧把盖子拧紧,用力甩了两下书包。虫子从缝线里掉出来,落在石板路上,扭了两下就不动了。


她盯着那几只死虫子看了好几秒,然后加快脚步往苏晚晴家的方向走。天边最后一点橘红正在褪成灰蓝,路灯还没亮起来,巷子里暗得很快。林晓一边走一边把书包带往肩上紧了紧,心里盘算着见到周雅琴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语气。她得笑,得自然,得让周雅琴相信她女儿只是去同学家写了两个小时作业。


但走到苏晚晴家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见三楼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后面有两个人影。一个是周雅琴,盘发,肩膀绷得很紧。另一个是苏晚晴,金发披散,深色手臂正搭在母亲肩上,动作亲昵得过分。林晓站在楼下花坛的阴影里,看着那个搭在周雅琴肩上的深色手掌慢慢往下滑,滑到母亲后背,然后周雅琴整个人僵了一下。


林晓没上楼。她退后两步,转身走进对面便利店,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杯热豆浆。隔着玻璃,她盯着三楼那扇窗。窗帘后面的人影还在动,苏晚晴似乎在说什么,周雅琴在摇头,然后苏晚晴低下头,凑到母亲耳边。


林晓把豆浆杯攥得变了形。她不知道苏晚晴在跟她妈说什么,但她知道面具纹路今天又往上爬了一截。断缘仪式失败了,香灰被吃了,绳子断了,店主说别来了。她书包里那半罐灰还在往外爬虫子。


她掏出手机,翻到陈越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那家伙被苏晚晴的黑辣妹模样勾得五迷三道,也许能帮上忙——也许只会添乱。林晓盯着三楼窗户,看着周雅琴忽然推开苏晚晴,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苏晚晴站在原地没追,只是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


林晓把手机扣在桌上,豆浆已经凉了。她得想别的办法。店主说别来了,但没说不能找别人。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上次在旧书摊翻到过一本讲本地鬼神传说的册子,里面好像提过山姥的事。她站起来,把凉豆浆一口灌完,推门出去。路灯这时候刚亮,昏黄的光打在她脸上,照出她咬紧的腮帮子。


三楼那扇窗的窗帘被拉上了。


陈越被抛弃

陈越是第二天中午来的。他站在苏晚晴家楼下,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皱巴巴的T恤,运动鞋鞋帮上还沾着操场跑道的红胶粒。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没粘牢,露出几张纸币的边角。林晓昨晚给他发了条消息,只有五个字:她出事了,来。没等他回,就把他拉黑了。陈越对着那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半宿,天亮才迷糊了一会儿,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和从表哥那儿借的五百块全塞进信封里。


他按门铃的时候手指有点抖。来开门的是周雅琴,盘发松了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手腕上那只旧玉镯碰着门框发出轻响。她打量陈越的目光从警惕变成迟疑,最后侧了侧身,没让他进门,只朝屋里喊了声“晚晴”。楼梯间传来拖鞋的啪嗒声,不急不慢,像踩在什么东西上。苏晚晴出现在门口时,陈越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她没穿校服。一件黑色紧身背心勒出腰线,外面罩了件半透明网纱长袖,深褐色的手臂从网眼里透出来,金发没扎,乱蓬蓬地堆在肩头。脸上的妆比上次在学校走廊撞见时更浓,厚唇涂成暗紫红,眼线拉得长而翘,颧骨上隐约浮着几道暗红纹路,像胎记又像刺青,边缘模糊地融进皮肤里。她靠着门框,把陈越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在他手里的信封上停了停,嘴角弯了一下。


“你攒的?”


陈越把信封递过去,又缩回手。“不是给你的,”他说,嗓子发干,“我打听到一个地方,在邻县山里,有个庙,庙里那个师父会驱邪。真的,我表哥同学去过,说他家老爷子中邪就是那边看好的。我借了车,下午就能走,晚晴你跟我——”


苏晚晴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点沙哑的气音,尾音往上挑,像钩子。“你借了车,”她重复了一遍,歪了歪头,“你连驾照都没有。”


“我表哥开。”


“你表哥知道你要带个女同学去山里?”


陈越噎住了。他确实没跟表哥说实话,只说是同学家里有事要跑一趟。苏晚晴看着他涨红的脸,伸出手指点了点他胸口,指甲修得尖而长,涂着黑色甲油,在陈越校服拉链上刮出一道细响。“陈越,”她凑近了些,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气混着某种潮湿的、像旧木头泡了水的气味钻过来,“你连自己都骗不过,还想骗我出门?”


周雅琴在屋里喊了一声晚晴,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焦躁。苏晚晴没回头,只是扬声说了句“马上”,然后扯住陈越的手腕把他往楼梯间带。她的手心很热,热得不正常,陈越被拽得踉跄一步,后腰撞上楼梯扶手,铁栏杆冰凉,和他腕上的热度一激,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苏晚晴把他按在墙角,膝盖抵进他两腿之间,金发垂下来扫过他的脸。陈越闻到那股甜腻底下藏着的腥气,像铁锈又像某种动物的麝香,他脑子里嗡嗡响,嘴上还在说:“你听我说,那个师父真的——”


“嘘。”


苏晚晴竖起食指压在他嘴唇上。她的指腹粗粝,不像以前,以前她手指干干净净的,写作业磨出的薄茧只在虎口。现在这层粗粝带着细密的纹路,蹭得他嘴唇发麻。她低头凑近他耳朵,声音忽然变了,还是她的嗓子,但语调拖得又慢又黏,像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往外爬:“你跑这么远,找这个找那个,不就是想再摸我一次?”


陈越的脸烧起来。他想否认,但苏晚晴已经解开他校服拉链,手指隔着T恤按在他胸口,指甲轻轻刮过去。他喘了一声,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前胸被她的体温烘着,冷热夹击下脑子彻底乱了。苏晚晴低低地笑,厚唇贴着他颈侧,呼吸喷在皮肤上又潮又热:“上次在器材室后面,你可不是这么怂的。”


“那是因为——”陈越咬住牙,“那是因为你那时候不对劲,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苏晚晴退开半寸,颧骨上的纹路忽然深了一瞬,像水面下的暗流翻涌。她歪头看他,眼白泛着不正常的红丝,瞳孔黑得发沉。“以前我连正眼都不看你,你就高兴了?”


陈越说不出话。他确实想过,如果苏晚晴变回原来的样子,他大概连搭话的胆子都没有。可眼前这个人——他喜欢的那个安安静静坐在窗边写题的女生,和现在把他按在楼梯间里、膝盖往上顶了一下的这个人,到底哪个是真的?他来不及想清楚,苏晚晴已经蹲下去了。金发铺在他运动鞋面上,她仰起脸看他,厚唇弯着,獠牙的尖从嘴角露出来,灯光下白得刺眼。


“别——”陈越伸手想拉她起来,但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苏晚晴的手已经按在他腰带上,金属扣弹开的声音在狭窄的楼梯间里格外清脆。声控灯又灭了,黑暗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和楼下哪户人家电视里传出的午间新闻播报,女主播字正腔圆地念着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雷阵雨。


陈越仰起头,后脑勺磕在墙上,闷响一声。他盯着天花板角落里一团蛛网,脑子里闪过林晓那条消息,闪过周雅琴开门时疲惫的脸,闪过苏晚晴刚才说的“你连自己都骗不过”。然后所有念头都被一阵猛烈的快感冲散了,他咬住自己的手背,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苏晚晴没让他碰她。她只用手和嘴,动作熟练得让陈越在某一瞬间生出一种荒谬的嫉妒——她什么时候学会的这些?跟谁练的?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舌尖一个打转碾碎了,他腿一软,膝盖弯下去,被她另一只手撑住胸口推回墙上。她含含糊糊地笑,震动顺着皮肤传上来,陈越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整个人绷紧又松开,像被人从高处扔下来。


他靠在墙上喘气,校服外套滑到胳膊肘,T恤下摆湿了一块。苏晚晴站起来,用手背蹭了蹭嘴角,颧骨上的纹路已经淡了,但眼底那层红还没退干净。她看着陈越狼狈的样子,忽然伸手把他T恤下摆扯平,动作里甚至带了几分温柔,像以前那个会借他橡皮的女生。


“你那个庙,”她开口,声音恢复了一点正常的语调,“别去了。”


陈越抬起头,眼里还蒙着层水汽。“为什么?万一有用——”


“我说别去了。”苏晚晴打断他,手指捏住他下巴,指甲陷进腮帮子的软肉里,“你跑一趟,花那么多钱,万一那老头是个骗子呢?万一他跟你表哥一样,就是个开黑车的呢?”


陈越张了张嘴。他想说不是骗子,他查了好久,那庙有年头了,村里人都说灵。但苏晚晴的拇指按在他下唇上,来回蹭了两下,把他要说的话堵了回去。她凑近他,额头几乎抵着他的额头,厚唇离他的嘴不到一寸,呼吸里那股腥甜的气味灌进来:“你省下钱,请我吃顿饭不好吗?或者——”她顿了顿,眼珠往上一翻,像是听了什么别人听不见的话,然后笑了一下,“或者买点别的。”


陈越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的瞳孔在收缩,黑眼珠变得很小,眼白上红丝密布,像某种动物在捕猎前的瞬间。颧骨上刚才淡下去的纹路又浮起来了,这回爬到了眼角,细细的几道,像裂开的瓷。他下意识往后仰,后脑勺又磕了一下墙,这回磕得重了,眼前冒了层白光。


“苏晚晴,”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发颤,“你刚才……你刚才是不是在跟谁说话?”


苏晚晴退开了。她站直身子,把网纱袖子往下扯了扯,盖住手臂上那些暗纹。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黏腻一下子冷下来,快得像翻书。她靠着对面墙,抱起胳膊,厚唇抿成一条线,看了陈越三秒钟。


“你走吧。”


陈越愣住了。“什么?”


“我说你走吧。”苏晚晴偏过头,金发从肩头滑下来挡住半边脸,声音平平的,“钱自己留着,别去什么庙了,我不需要。”


陈越弯腰把裤子整理好,拉链拉上,腰带扣好,动作里带着一种被冻住的僵硬。他捡起掉在地上的信封,拍了拍灰,攥在手里。“苏晚晴,”他说,嗓子哑得厉害,“你到底还有没有心?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连踩死只蚂蚁都要蹲下来看半天。你现在——”


苏晚晴转回头。她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刚才的挑逗也不是冷笑,就是嘴角往上一弯,眼睛没动。颧骨上的纹路在这时候彻底浮出来,深红色,从眼眶下面一直延伸到耳根,像戴了半张面具。她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带着另一个调子,更低沉,更宽,像有人在她喉咙里说话:“心?”


她往前走了一步,陈越退了一步。她又走了一步,陈越后背抵上楼梯扶手,退无可退。苏晚晴抬起手,深色的手指点在自己胸口,指甲陷进网纱背心的领口里。“心早就不需要了,”她说,声音里叠着两层,一层是她自己的,发紧发干,另一层从深处浮上来,慢悠悠的,带着笑,“你猜她这三天高潮了几次?你猜她每次高潮的时候想的是谁?想的是你吗?”


陈越的脸白了。他攥着信封的手捏得指节发响,纸面被他攥出深褶。“你不是苏晚晴,”他说,声音低下去,像说给自己听,“你把苏晚晴还回来。”


苏晚晴——或者说那张顶着苏晚晴脸的东西——歪了歪头,金发从肩上滑落,露出整片深褐色的脖颈,上面暗纹密布,像树根又像血管。她张嘴正要说什么,楼梯间上面的门开了,周雅琴的声音从楼道里传下来:“晚晴?你在下面跟谁说话?”


苏晚晴脸上的纹路像退潮一样迅速隐进皮肤。她往后退了一步,给陈越让出楼梯,下巴朝上抬了抬,示意他走。陈越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侧身从她旁边挤过去,肩膀擦过她的手臂,隔着网纱都能感觉到那层皮肤烫得不正常。他上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背对着她,攥着信封的手垂在身侧。


“林晓在想办法,”他说,声音很低,“我也在想办法。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们不会不管你。”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气流声多过声音本身。然后苏晚晴的声音响起来,恢复了平时那种清亮里带点懒的调子:“陈越,你鞋带散了。”


陈越低头看了一眼。鞋带确实散了,松垮垮地拖在地上。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听见苏晚晴转身上楼的脚步声,拖鞋底拍着水泥台阶,一下,一下,不急不慢。周雅琴在楼上问她刚才跟谁说话,她答得轻描淡写:“同学来借笔记,走了。”


陈越系好鞋带站起来,仰头看着楼梯拐角处消失的网纱衣角。他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推开门走出去,外面太阳很大,晒得他眯起眼。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牛皮纸被攥得皱巴巴的,封口的纸币边角露在外面。他抽出那几张钱数了数,又塞回去,把信封揣进口袋。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掏出手机,翻到林晓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把自己放出来,发了条消息:她不肯去。你那边查到什么了?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想到上次在这儿看见苏晚晴跟一个黄毛搭讪,她当时也是这种笑,眼睛底下泛着红,像哭又像笑。他那时候还觉得那样的苏晚晴挺带劲,现在想起来胃里一阵翻。


楼梯间里,苏晚晴靠在三楼半的转角墙上,听着楼下大门关上的声音。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留着刚才攥陈越下巴时蹭上的皮屑,细小的,白的。她把手举到眼前看了两秒,然后慢慢蹲下去,后背贴着墙,膝盖并拢,脸埋在臂弯里。这个姿势跟以前考试没考好时一模一样,周雅琴总说“晚晴一不高兴就把自己团成个球”。


但只过了几秒钟,她的肩膀就开始抖。不是哭,是笑。闷在胳膊里的笑声断断续续往外漏,金发跟着颤。她抬起头,脸上纹路正在消退,但嘴角还翘着。她把手伸进校服——那件网纱下面其实还穿着校服短裙,刚才只是把背心套在了白衬衫外面——指尖顺着大腿内侧往上滑。她咬着下唇,厚唇被牙齿压出白印,颧骨上的纹路在快感里一明一灭,像接触不良的灯管。


“陈越那个傻子,”她喘着气自言自语,声音黏糊糊的,也不知道是对自己说还是对别的什么说,“还找庙呢。”


她闭上眼,后脑勺抵着墙,手指的动作加快。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指尖带出的细微水声。声控灯早就灭了,黑暗里她脸上的纹路亮起来,暗红色,从颧骨爬到太阳穴,从眼皮蔓延到耳根。她仰起脖子,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绷紧了,脚趾在拖鞋里蜷起来,指甲刮过鞋底发出细响。


高潮来的时候她咬住了自己的手腕,牙齿陷进皮肉里,留下两排浅浅的凹痕。那阵颤抖过去之后她松开嘴,看着手腕上的牙印慢慢变红、凸起,然后低头舔了舔。咸的。她把最后一点对陈越的愧疚——那点“他其实挺可怜”的念头——混着唾液咽下去,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楼上传来周雅琴的脚步声,在往楼梯口走。苏晚晴站起来,扯平短裙,把网纱袖子拉好,抬手抹了把脸。手指蹭过颧骨的时候纹路已经完全隐下去了,皮肤摸起来光滑温热,看不出任何异样。她深吸一口气,把表情收成平时那种有点闷闷的、不太高兴但还算听话的样子,然后往上走。走到三楼门口的时候正好迎面碰上要下楼找她的周雅琴。


“妈,”她说,声音清清亮亮的,“我饿了。”


周雅琴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脖子,又扫回眼睛。苏晚晴坦然地回看她,杏眼弯了弯,嘴角翘起一个乖巧的弧度。周雅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伸手把她额前的金发别到耳后,手指碰到她耳廓时缩了一下:“怎么这么烫?是不是发烧了?”


“太阳晒的,”苏晚晴说,挽住母亲的手臂往屋里带,“中午吃什么?”


周雅琴被她拽着往厨房走,嘴里还在念叨“脸怎么这么红”“那个同学到底来干什么”。苏晚晴嗯嗯啊啊地应着,在餐桌边坐下来。桌上摆着两盘菜,一盘青椒炒肉,一盘凉拌黄瓜,都用纱罩盖着。她揭开纱罩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顿住。肉的味道在她舌尖上变得很奇怪,太淡了,像在嚼纸。她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也是淡的,寡淡得发苦。


周雅琴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看见她放筷子,眉头立刻皱起来:“又不吃?你这两天就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吃,”苏晚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米饭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来,“我在吃。”


周雅琴坐到对面看着她吃,目光里那层担忧浓得化不开。苏晚晴低头扒饭,余光扫过母亲手腕上的旧玉镯,镯子旁边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攥过。她筷子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嘴里塞饭。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天气预报说的雷阵雨正在来的路上,风把楼下的梧桐树吹得哗哗响。苏晚晴嚼着寡淡的米饭,忽然觉得嘴里泛起一股甜味,从舌根底下渗出来的,黏糊糊的,带着铁锈气。她没抬头,只是把碗往自己面前拉了拉,又夹了一筷子青椒。


驱魔师的反噬

周雅琴是三天前开始动的念头。


那天夜里她起来喝水,经过苏晚晴房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得极低的声响,像是笑,又像是喘,断断续续的,混着床板轻微的吱呀。她贴在门上听了很久,手指攥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第二天一早她就翻出存折,跑了一趟银行,又托了菜市场卖香烛的刘婶打听,问有没有会做法的师傅。刘婶起初不肯说,被她磨了半包烟,才吞吞吐吐给了个地址,说那人姓宋,脾气怪,收费也狠,但“真东西是有的”。


周雅琴当天下午就去了。宋师傅住在城北老居民区顶楼,门口没挂牌,铁门锈得掉渣。她敲了十几分钟才有人应,开门的是个灰白头发的老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暗红法衣,身上一股焚香味混着陈年烟草气,眼睛却很亮,像两粒冷钉子。


“驱邪?”他上下打量周雅琴,没等她开口就先问了。


周雅琴点头,把苏晚晴的事说了个大概,隐去那些太难以启齿的部分,只说女儿戴了个捡来的面具之后性情大变,夜里说胡话,身上还起纹路。宋师傅听完没吭声,转身进屋翻了一阵,拎出个旧帆布包,又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周雅琴问。


“三千。”宋师傅把包往肩上一甩,“先付一半,事不成退你一千。但丑话说前头,你女儿要是自己不想好,神仙来了也没用。”


周雅琴咬了咬牙,当场去楼下取了两千块现金塞给他。宋师傅点了钱,从包里摸出一张黄纸符折成三角递给她,让她压在女儿枕头底下,三天后再来。三天里苏晚晴一切如常,甚至比之前更乖,晚饭主动洗碗,还陪周雅琴看了半集电视剧。周雅琴几乎要以为那符起了作用,直到第三天夜里她起夜,又听见女儿房间里有动静。这回她没敲门,直接从门缝往里看——苏晚晴坐在床上,两条腿交叠着,一只手按在自己胸口,头往后仰着,脖子上的血管微微凸起,嘴里含含糊糊念着什么。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见她颧骨上浮着一层暗红色的纹路,像花纹又像血管,正一明一暗地跳。


周雅琴一夜没睡。天一亮她就给宋师傅打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让他立刻来家里。宋师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行,但得加钱,而且得按他说的来,客厅要腾干净,不能有人打扰。周雅琴全答应了。她把客厅的茶几挪到阳台上,沙发推到墙角,又从柜子里翻出苏晚晴小时候用过的红绳和铜钱,摆在宋师傅指定的位置。陈越那天早上发来的消息她没回,林晓打来的电话她也没接,只在微信上给苏晚晴发了句“中午回家吃饭,有事”,然后坐在客厅里等。


苏晚晴进门的时候是十一点四十。她今天穿了件黑色短袖上衣,下身是同色系百褶短裙,头发散着,金发在日光灯下亮得刺眼。周雅琴注意到她进门时鼻翼动了一下,像闻到什么,随即眉头皱起来,脚步停在玄关。


“妈,什么味?”


“进来,”周雅琴站起来,尽量让声音平稳,“妈请了个师傅来看看你。”


苏晚晴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客厅中央。宋师傅正蹲在地上用朱砂粉画符阵,暗红法衣的下摆拖在地砖上,铜铃和木剑摆在茶几旁。他听见动静抬起头,那双冷钉子似的眼睛在苏晚晴脸上钉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


“进来坐,”宋师傅说,语气平平的,“别站门口。”


苏晚晴没动。她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嘴角还挂着平时那种淡淡的乖巧弧度,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像水面底下忽然翻上来一层暗流。周雅琴走过去拉她手腕,手指刚碰到她皮肤就缩了一下——烫,比上次更烫,隔着短袖都能感觉到热气往外冒。


“晚晴,”周雅琴放软声音,“就坐一会儿,让师傅看看,看完就好了。”


苏晚晴被她半拽半哄地拉到客厅中央的椅子上坐下。宋师傅绕着她走了两圈,目光从她额头扫到脚踝,最后停在她脸上。他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符纸,黄底朱砂,上面画着周雅琴看不懂的弯弯绕绕,往苏晚晴额头上一贴。


符纸碰到皮肤的瞬间就焦了。


不是烧,是焦,像纸被塞进烧红的铁锅里,从中心往四周迅速卷曲发黑,边缘冒出一缕极细的青烟。苏晚晴整个人往后一仰,喉咙里发出一声笑,声音比她平时说话低得多,也厚得多,像嗓子里夹了层砂纸。周雅琴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餐椅。


“我说了,”苏晚晴的嘴一张一合,发出的却是另一个声音,又懒又腻,尾音往上挑,“别多管闲事。”


宋师傅脸色变了。他一把抓起铜铃摇起来,铃声又急又密,震得周雅琴耳膜发疼。他另一只手抽出木剑,剑尖挑着第二张符纸往苏晚晴肩上压。苏晚晴的身体猛地扭了一下,像被什么从里面顶住,肩膀往前一耸,厚唇张开,喘出一口气。周雅琴看见她颧骨上的暗红纹路全浮出来了,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像藤蔓缠住瓷器。


“按不住!”宋师傅低吼一声,木剑往下压了半寸,苏晚晴却顺着那股力整个人往椅背上一贴,腰往前送,胯骨顶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黏腻的呻吟。周雅琴太熟悉这个声音了,她夜里在门缝外听过很多次,只是从没这么清楚,这么近。苏晚晴的短裙往上翻了一截,大腿内侧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汗珠顺着腿根往下滚,滴在地砖上,在符阵的朱砂线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宋师傅额头上全是汗。他咬破舌尖往木剑上喷了一口,剑身一震,第三张符纸贴上去,这次贴的是苏晚晴的咽喉。苏晚晴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尖笑,整个人绷直了,脚趾在凉鞋里蜷起来,膝盖并拢又猛地打开,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周雅琴看见她小腹一抽一抽地动,短裙下摆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汗气混着某种更浓的气味散开来,把符阵的朱砂味都盖过去了。


“她在——”周雅琴说不下去。


苏晚晴高潮了。就在椅子上,当着两人的面,身体弓起来又落下去,厚唇张着,舌尖抵着上颚,喉咙里滚出一串满足的喟叹。她脸上的符纸全黑了,碎成几片落在地上,朱砂线被地砖上的水渍冲得七零八落。宋师傅的木剑还压在她肩上,但剑身正在剧烈抖动,像被什么东西从另一头推。


“撒手!”宋师傅喊的是周雅琴。周雅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扑过去抓住了女儿的手臂。苏晚晴的皮肤烫得吓人,深色的手臂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汗珠,摸上去像捂热的绸缎,滑得抓不住。周雅琴不肯放,宋师傅又喊了一声,然后整个人往后飞了出去。


是飞。周雅琴看得清清楚楚,宋师傅的脚离开地面至少半尺,后背撞上靠墙的置物架,架子上的旧瓷盘和相框哗啦啦砸下来,铜铃从他手里脱出去,在半空中裂成两半,一半砸在墙上弹回来,滚到周雅琴脚边。宋师傅摔在地上,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线血。


苏晚晴坐在椅子上没动。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湿透的短裙,又抬起眼。周雅琴跪坐在地上,两只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尖在发抖。苏晚晴的杏眼看着她,眼白里泛着一层淡淡的红,瞳仁却亮得异常,像有火在里头烧。她伸出舌头舔了舔下唇,厚唇上还沾着一点朱砂粉,舌尖卷进去的时候,颧骨上的纹路跟着跳了一下。


“妈,”她开口了,这次是自己的声音,只是哑得厉害,像刚哭过又像刚笑完,“你吓着我了。”


周雅琴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宋师傅在她身后咳了几声,撑着地板坐起来,抹了把嘴角的血,看着苏晚晴的目光里那层冷钉子似的东西全没了,只剩一种灰败的了然。


“宿主自己不想出来,”他哑着嗓子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谁也救不了。”


苏晚晴从椅子上站起来。她跨过地上的碎瓷片和断成两截的铜铃,走到电视柜旁边。柜子下层的玻璃门被震开了一条缝,露出里面堆的旧报纸和杂物。她蹲下去,从里面抽出一面小镜子——周雅琴平时出门前照的那面,巴掌大,背面贴着褪色的牡丹花贴纸。苏晚晴把镜子举到脸前,歪了歪头,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周雅琴看见女儿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笑跟她平时对母亲露的那种乖巧弧度完全不同,嘴角往一边斜着拉上去,厚唇翻开来,露出牙尖,颧骨上的纹路在镜子里清清楚楚,暗红发亮。然后苏晚晴低下头,舌尖伸出来,在镜面上慢慢舔了一道,从镜底舔到镜顶,留下一道湿痕。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被水痕扭曲了,眼睛却弯起来,笑意更深。


“晚晴……”周雅琴叫了她一声。


苏晚晴没回头。她把镜子放回柜子里,站起来,扯了扯短裙下摆,把湿掉的那面往里面掖了掖。她走过周雅琴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秒,低头看着母亲瘫坐在地上的样子,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松动,像水面上被风吹开一道缝,底下露出点什么东西。但只是一瞬间。她抬起手,把额前垂下来的金发别到耳后,手指蹭过耳廓,然后继续往自己房间走。


“我换条裙子,”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闷闷的调子,“下午还要去学校。”


房门关上了。周雅琴听见里面传来衣柜门拉开又合上的声音,然后是吹风机嗡嗡响了一阵。宋师傅扶着墙站起来,把散在地上的帆布包拎起来,往里塞剩下的符纸和断剑。周雅琴仰头看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问出一句:“多少钱?”


宋师傅没接她递过来的钱包。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苏晚晴紧闭的房门,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钱退你。这事我办不了,你另请高明吧。”他往门口走,经过周雅琴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犹豫什么,最后还是说了,“你女儿身上那东西,靠快感养着。你越逼她,她越往那头靠。要么她自己醒,要么——”他没说完,拉开门走了。


周雅琴在客厅地板上坐了很久。碎瓷片硌着膝盖,她也没挪。窗外雷声滚过来,雨终于下了,豆大的雨点砸在梧桐叶上噼里啪啦响。她听见苏晚晴房间里吹风机停了,门锁转了一下,脚步声走到门边又停住。隔着门板,女儿的声音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笑意:“妈,晚上我想吃红烧肉,多放点糖。”


周雅琴没应声。她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腕上那道红痕还在,旧玉镯旁边的皮肤被攥出了一圈印子,是刚才抓苏晚晴手臂时留下的。她把手缩回来,攥住玉镯转了半圈,冰凉的石头贴着掌心,让她想起苏晚晴小时候发烧,她整夜攥着女儿的手,那时候女儿的皮肤也是烫的,但烫得软,烫得让人心疼。现在那层烫还在,只是底下换了东西。


雨越下越大。周雅琴慢慢站起来,把地上的碎瓷片一片片捡到垃圾桶里,又把掀翻的椅子扶正。她走到苏晚晴房门口,抬手想敲,指节碰到门板又缩回来。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光,里面安静得过分。她蹲下去,从门缝往里看,只看见地板上摊着一条换下来的黑色短裙,旁边扔着双穿过的丝袜,皱成一团。再往远看,床脚边立着那面小镜子,镜面朝上,上面那道湿痕已经干了,只留一点模糊的水渍。


周雅琴站起来,去厨房把冻着的五花肉拿出来解冻。切肉的时候她手一直在抖,刀落在砧板上歪歪斜斜,有一刀差点切到指头。她放下刀,撑着灶台站了一会儿,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林晓的号码。她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最后还是按了下去。响了四声,那头接起来,林晓的声音又急又哑:“阿姨?晚晴怎么了?”


“你那天说的那个店,”周雅琴把声音压得很低,怕被隔壁听见,“地址再给我一遍。”


林晓沉默了几秒,报了个地址,又追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周雅琴只说没事,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塞回口袋,继续切肉,刀起刀落,比刚才稳了些。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把厨房照得惨白,紧接着是炸雷,震得窗玻璃嗡嗡响。周雅琴没抬头,只是把切好的肉块倒进锅里,热油溅起来,滋啦一声,油烟混着肉香腾起来,把厨房填得满满当当。


苏晚晴的房门开了一条缝,金发脑袋探出来,鼻子嗅了嗅:“好香。”


周雅琴背对着她,锅铲在锅里翻了两下:“去把桌子擦擦,马上吃饭。”


苏晚晴应了一声,拖鞋啪嗒啪嗒往客厅走。周雅琴听见她拉开椅子、抹布在桌面上划拉的声音,又听见她轻轻哼了句什么歌,调子含含糊糊的,听不出词。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冒着泡,周雅琴往里头加了一勺糖,又加了一勺,糖罐见了底。她盯着锅里翻滚的深红色肉块,想起宋师傅走之前那句话,手里的锅铲越攥越紧,指甲盖发白。


客厅里,苏晚晴把抹布搭在椅背上,掏出手机给陈越发消息。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颧骨干干净净,什么纹路都没有。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歪着头笑。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厨房里周雅琴的背影,眼睛弯了弯。窗外雨声哗哗的,把一切别的声音都盖住了,包括她自己喉咙里那声极轻极轻的、从舌根底下滚出来的笑。


完全变成面具的样子

雨停了三天,又下了三天。整座城被泡得发软,墙根长出一圈暗绿的霉斑,空气里始终挂着一股潮味,像谁家衣柜最底层永远晾不干的衬衫。苏晚晴的房间窗户朝北,从早到晚照不进直射光,她却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一道指头宽的缝,让外面的灰白色天光切进来,落在她脚边。


她坐在床沿上,脚趾慢慢蜷起来又松开,踩着地板上一块凉丝丝的水渍。那件白衬衫校服摊在她膝盖上,扣子系到第三颗就系不下去了,胸口绷得布料发白,再用力恐怕要崩线。她拎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从抽屉里翻出一件上周从夜市地摊上买的黑色吊带,弹力棉的,领口开得低,肩带细得跟鞋带似的。套上去的时候布料贴着皮肤滑下来,凉得她缩了缩脖子,但很快那点凉意就被体温捂热了,棉料服帖地贴着肋骨,贴着小腹,贴着她已经变了的腰线。


裙子更麻烦。百褶裙的拉链卡在胯骨最宽的地方,她吸了口气,使劲往上提,拉链齿咬住里衬的线头,怎么也过不去。她索性把裙子往地上一扔,光着两条深褐色的腿走到衣柜前,蹲下来翻最底下那层。皮裙是两周前跟林晓逛商场时偷偷买的,没敢让周雅琴看见,用一件旧羽绒服裹着塞在柜底。她抽出来抖了抖,人造革的气味混着樟脑丸的涩味扑上来,裙摆上还留着试穿时蹭的一点口红印。她套上裙子,侧边拉链一路顺滑地拉到顶,裙腰刚好卡在肚脐下面,把胯和臀包得紧紧的,走一步裙摆就往上缩一截。


镜子里的人她看了好几秒才认出来。深褐色的皮肤从锁骨一路延伸到脚背,匀净得像涂了一层油,肩头那点原本晒出来的浅色印子早就褪干净了。金发蓬松地堆在肩膀上,发尾扫着锁骨窝,厚唇不用涂任何东西就是饱满的深粉色,微微张开的时候能看见一点下唇内侧的湿光。胸比上个月又大了一圈,吊带被撑出饱满的弧度,乳沟里积着一层薄汗。腰细得过分,胯骨往两边推开,臀肉被皮裙绷出圆翘的轮廓。她侧过身看自己的背影,裙摆下面露出半截大腿,后侧那道弧线圆润得让她自己都多看了两眼。


镜面左下角还留着上次那面小镜子的裂纹,裂痕从中间斜劈下来,把她的脸切成两半。她歪了歪头,镜子里的人也跟着歪头,厚唇弯出一个她自己都没想好要不要笑的弧度。颧骨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纹路,没有面具的轮廓。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蹭过颧骨、蹭过太阳穴、蹭过下颌线。皮肤是热的,有弹性的,按下去会陷出一个小坑,松开又弹回来。面具不在脸上了。面具成了她的脸。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喉咙深处就滚过一阵极轻的痒,像有人用指甲尖刮她的舌根。她张了张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伸出舌头,舌面上什么也没有,但那阵痒没有消,顺着喉咙往下滑,滑进胸腔,变成一团温热的、慢慢旋转的什么东西。她认得这个感觉。这是恶魔在她身体里翻身。


“你醒着?”她小声问。


镜子里的人没有开口,但她脑子里浮出一句话,声音像是从耳膜后面传过来的,带着一点沙哑的笑意:“我一直醒着。你照镜子的功夫,够我吃三顿了。”


苏晚晴脸一热,把手从脸上放下来,下意识去扯吊带的下摆。手指刚碰到裙腰,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别遮。你自己也想看。”


她顿住了。手指停在裙腰上,没有继续往下扯,也没有松开。她看着镜子里自己深褐色的肩膀和饱满的胸口,喉咙里那团温热的东西开始往下走,走到小腹,走到腿根之间。她咬了咬厚唇,下唇被牙齿压出一点白印,松开又弹回深粉色。她知道自己不该在镜子前面站这么久,周雅琴在厨房做午饭,抽油烟机轰轰响着,随时可能关掉,随时可能喊她出去端菜。但她没有动。


手从裙腰上移开,慢慢往上,掌心覆住一边胸口。吊带太薄了,什么也隔不住,她自己的温度透过棉料传回掌心,乳头在布料下面硬起来,顶着她的掌纹。她揉了揉,呼吸变重了一点,镜子里那个金发深肤的女生也跟着呼吸变重,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另一只手绕到背后,拉开裙侧拉链,皮裙松了,顺着胯滑下去,堆在脚踝上。她没穿内裤。深褐色的腿间干干净净的,什么遮挡也没有了。


她把手伸下去的时候脑子里那个声音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被掐断的烟头。然后那声音和她的呼吸一起变快,分不清谁在喘,分不清谁在动。她的手指陷进去,湿得毫无障碍,拇指碾过最敏感的那一点,整个人抖了一下,膝盖弯了弯,另一只手撑在镜面上,掌心压着那道裂纹。镜子里的人也在抖,金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厚唇张着,舌尖抵着上牙,眼睛半阖着,眼白泛着淡淡的红。她看着镜子里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眼神在裂开的镜面里碰在一起,她分不清是自己想要,还是身体里那个东西想要。


高潮来得很快,快得她来不及压住声音。一声短促的闷哼从喉咙里挤出来,腿根绷紧又松开,手指上全是黏滑的湿意。她额头抵着镜子喘气,呼出的白雾在镜面上蒙了一小块。脑子里那个声音也喘着,喘得比她还要满足,像刚吃完一顿饱饭的人放下筷子。


“你越来越熟练了。”那声音懒洋洋地说。


苏晚晴没理它,扯了两张纸巾擦手,把皮裙提上来拉好拉链。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把垂到前面的金发拨到耳后,又拿湿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镜子里的人恢复了平整,厚唇抿着,颧骨干净,看不出刚才发生过什么。但她知道那东西还在,就贴在她的肋骨内侧,随着她的心跳慢慢消化刚才那一顿。


厨房的抽油烟机停了。周雅琴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晚晴,出来吃饭。”


她应了一声,套上一件宽大的黑色卫衣,把帽子拉起来盖住金发,又把卫衣下摆往下扯了扯。皮裙的裙摆从卫衣底下露出一截,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应该不会被看出什么,才拉开门出去。


周雅琴坐在餐桌对面,面前摆着两菜一汤,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她看见苏晚晴出来,眼睛先落在她脸上,又往下扫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苏晚晴坐下来扒饭,卫衣帽子滑下去,金发披出来,周雅琴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


“你那个头发,”周雅琴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平,“能不能扎起来。”


“扎起来不好看。”苏晚晴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咽了。


周雅琴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筷子伸进汤碗里搅了搅,又缩回来:“你林晓阿姨……林晓姐姐下午说要过来看你。”


苏晚晴的筷子停了半秒,又继续夹菜:“她来干什么。”


“说是给你带了复习资料。”


“哦。”苏晚晴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往厨房走,“我下午出去一趟,她来的时候我不在。”


周雅琴在后面喊她名字,她没回头,把碗往水池里一搁,水龙头开得哗哗响。脑子里那个声音又浮上来,这回带着明显的笑意:“你怕见她。”


“我没怕。”


“你怕她看见你现在的样子。怕她问你为什么穿成这样,为什么皮肤这么黑,为什么——”那声音顿了顿,像在品味什么,“——为什么身上一股刚弄过的味儿。”


苏晚晴把水龙头拧上,转过身靠在灶台边,双手撑着台面。周雅琴还坐在餐桌前,背对着她,肩膀绷得很紧。苏晚晴看着母亲的背影,喉咙里那团东西又转了一圈,把一点说不清的酸涩吞进去消化掉了。她回房间换了条牛仔短裤,把卫衣下摆塞进裤腰里,对着镜子把金发抓了抓,抓出蓬松的弧度,厚唇上抹了一层透明的唇蜜。出门的时候周雅琴叫住她,问她去哪,她说去图书馆。周雅琴说你穿成这样去图书馆。苏晚晴在玄关换鞋,头也没回:“图书馆又没规定穿什么。”


门在身后合上,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她往下走了半层,听见周雅琴在屋里拨电话,大概是打给林晓。她没停,继续往下走,凉鞋跟敲着水泥台阶,一下一下,像在数数。


她没去图书馆。她在小区门口的奶茶店坐了一个小时,喝了半杯冰柠茶,看着窗外的人走来走去。有个穿校服的女生背着书包经过,白衬衫百褶裙,头发扎成低马尾,走路的时候裙摆一摇一摇的。苏晚晴咬着吸管看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在短裤外面的深褐色大腿,把吸管吐出来,用牙齿咬着杯沿磨了磨。脑子里那个声音没说话,但她能感觉到它在笑,笑得安静又笃定。


下午三点多她往回走,远远就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个人。齐耳短发,圆脸,细框眼镜,背包上挂着一只毛绒兔子,正是林晓。林晓也看见了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睁大,嘴唇张开又合上,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攥得哗哗响。


“晚晴……”林晓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苏晚晴走到她面前,比她高了大半个头。金发垂下来,厚唇上唇蜜亮晶晶的,深褐色的手臂上什么也没穿,卫衣袖子早撸到了肘弯上面。她低头看着林晓,嘴角弯了弯,那笑容跟以前不太一样,嘴角翘得太高,露出一点上排牙齿,像在打量什么好吃的东西。


“好学生,”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懒散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哑,“你来看我呀。”


林晓的喉头动了动,把塑料袋往身后藏了藏:“阿姨说你出去了……我给你带了卷子,还有你之前说想看的那本小说。”


“进来坐。”苏晚晴侧身让开路,往楼上走。林晓跟在她后面,脚步有点犹疑,上到二楼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你皮肤……是不是又深了?”


“晒的。”苏晚晴头也没回。


“这几天都在下雨。”


“那就晒灯。”


林晓不说话了。进了门,周雅琴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林晓脸色不太对,又看了看苏晚晴,欲言又止地缩回去了。苏晚晴把林晓带进自己房间,反手把门关上。房间里窗帘拉着,台灯亮着,床上的被子没叠,那面裂了缝的镜子立在床脚边,镜面朝墙。林晓站在门口没往里走,眼睛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在苏晚晴的短裤和露出来的腰上,又飞快地移开。


“你坐啊。”苏晚晴往床上一坐,两条深褐色的腿交叠起来,短裤裤脚往上缩,露出大半截大腿。她拍了拍床沿,林晓犹豫了一下,在离她最远的角落坐下来,塑料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袋口。


“你到底怎么了,”林晓的声音压得很低,怕被外面听见,“你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都不对。你那个驱魔师也失败了是不是?晚晴,你跟我说实话,你现在还是你自己吗?”


苏晚晴歪了歪头,金发从肩上滑下来,搭在胸口。她看着林晓紧张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种好笑从胃里升上来,经过胸腔的时候被那团温热的东西染了一层别的颜色。她慢慢把腿分开,短裤的裤脚绷紧了,露出腿根内侧深褐色的皮肤。林晓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往下走,又猛地弹回来,脸涨得通红。


“你——”


“我还是我呀,”苏晚晴用那个低哑的、拖着尾音的声音说,“就是比以前舒服多了。你要不要也试试?你那个驱魔师不是挺厉害的吗,你让他也给你弄一个。”


林晓站起来,塑料袋掉在地上,卷子散了一地:“苏晚晴你疯了!”


“我没疯。”苏晚晴也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影子罩下来把林晓整个人盖住。她往前迈了一步,林晓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壁,挂历晃了晃。苏晚晴把一只手撑在林晓耳边的墙上,厚唇贴到她耳朵边上,呼出来的气热烘烘的,带着一股甜腻的果味,不知道是唇蜜还是别的什么。


“你再不走,”她贴着林晓的耳廓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就让你也变成我这样。你不是想救我吗?你留下来,咱俩一起,多好。”


林晓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偏过头想躲,但苏晚晴另一只手抬起来捏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刚好让她转不回去。苏晚晴的厚唇从她耳垂移到脸颊,林晓能感觉到那层温热的唇蜜蹭在自己皮肤上,黏黏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香味。她看见苏晚晴身后的墙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但重叠的部分多出来一块,像有什么东西从苏晚晴背上伸出来,把她的影子也包了进去。那多出来的影子有头有肩膀,头发蓬乱,咧着嘴。


林晓猛地推开她,力气大得自己都吓了一跳。苏晚晴往后退了两步,撞在书桌上,也不恼,反而笑出了声,笑声比刚才更哑,更不像她自己的声音。林晓蹲下去把散落的卷子胡乱塞回塑料袋,手抖得对不准袋口,塞了好几次才塞进去。她站起来往门口退,眼睛一直盯着苏晚晴,怕她再过来。


“你告诉阿姨,”林晓摸到门把手,声音发颤但咬字很用力,“你告诉她……我还会来的。”


苏晚晴靠在书桌上,双手撑在身后,歪着头看她,金发从肩膀一侧垂下来,厚唇弯着,露出一点牙齿。她的眼白泛着淡淡的红,像哭过很久,又像熬了夜,但嘴角的笑意明明白白地挂在那儿。


“好呀,”她说,“下次来记得带点好吃的。你上次带的那个饼干不错。”


林晓拉开门冲出去,脚步声在客厅里响了一串,大门砰地关上。周雅琴从厨房跑出来喊了两声,追到门口,又折回来站在苏晚晴房门外,隔着门板问怎么回事。苏晚晴没开门,靠在门板上,听见母亲在外面拍了两下门,声音里带着哭腔。她把头往后仰,后脑勺抵着门板,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积了灰的吸顶灯。


脑子里那个声音终于开口了,懒洋洋的,带着吃饱喝足后的餍足:“你那个小朋友,胆子倒是不小。”


“她还会来的。”苏晚晴说。


“我知道。”那声音笑了一下,“下次来,就别让她走了。”


苏晚晴没接话。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深褐色的皮肤,指节匀称,指甲修得圆圆的。她翻过手掌,掌纹比上个月浅了很多,几乎快看不见了。她把手指收拢,攥成拳头,又松开。镜子里那个金发深肤的女生也攥了攥拳头。她盯着镜子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把镜面翻过去,扣在墙上。


最后的好友

林晓是三天后来的。


那天下午下了一场闷雨,空气里全是潮土味,阳台上晾着的校服两天没干。周雅琴开的门,看见是林晓站在防盗门外,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袋,头发被雨气打湿了贴在额头上,细框眼镜上蒙了一层水雾。周雅琴的眼睛肿得厉害,看见林晓就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像抓一根漂在水面上的木头。


“晓晓,你劝劝她,你跟她最要好,你劝劝她。”周雅琴的声音压得很低,说话时往走廊深处瞄了一眼,“她三天没出房门了,饭放在门口,端回来的时候碗是空的,但人瘦了一圈。她爸打电话来问,我都不敢说。”


林晓点点头,没多解释。她进门时换鞋,余光瞥见客厅角落里那堆东西还没收——半截烧黑的符纸,碎成两半的铜铃,一只翻倒的香炉,香灰洒了一地没人扫。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焦糊味,混着霉味,像什么东西在这个屋子里烂掉了,又被人用香水硬生生盖住。


苏晚晴的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林晓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把手里的牛皮纸袋攥紧了些。纸袋里装着一本旧笔记,封面是硬壳布面,墨绿色的,边角磨得发白,脊背上用透明胶带缠过好几道。那是面具店主的账本,也是她花了整整两天、跑了三趟老街才从那个古怪老头手里磨来的东西。


老头起初死活不肯给,说那本子跟面具一起进来的,记了些“不该记的东西”。林晓把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全拍在柜台上,老头才从柜台底下的铁皮箱里翻出这本本子,翻的时候手指头抖得厉害,嘴里念叨着“看了也没用,那东西已经长成了”。林晓翻开第一页就看懂了——上面用毛笔小楷记着面具的来历、用法,还有一条被反复圈起来的字:**宿主若在仪式中主动拒绝,则契可断。**


她推开门。


苏晚晴坐在床上,背靠着墙,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房间里没开大灯,只开了床头那盏台灯,光线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得又深又重。深褐色的皮肤在暖光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金发乱蓬蓬地披在肩膀上,有几缕黏在嘴角。她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T恤,领口扯得歪了,露出一截肩膀和锁骨,T恤下摆堪堪盖住大腿根,光着腿,脚指甲涂着剥落了一半的黑色甲油。


她听见门响,抬起眼皮看了林晓一眼,没动。


“你又来了。”苏晚晴的声音哑哑的,拖着尾音,像刚睡醒又像根本没睡,“我说了让你带好吃的,空手来的?”


林晓没接她的话,径直走到床边,把牛皮纸袋往床上一放。纸袋倒下来,那本墨绿色封面的旧笔记滑出来,摊开在床单上,纸页泛黄,边角卷曲,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


“你听我说,”林晓蹲下来,跟床上的苏晚晴平视,语气又急又硬,“我找到办法了。那个店老板有本账,上面写得很清楚——面具跟人是可以分开的,但得你自己来。你得做一场仪式,在仪式里主动拒绝它,拒绝那个……那个快感。只要你能忍住,一次就行,面具就会松。”


苏晚晴歪了歪头,金发滑下来遮住半边脸。她盯着林晓看了几秒,然后开始笑,先是鼻子里哼了一声,接着肩膀抖起来,厚唇咧开,露出牙齿,笑声越来越大,哑得像砂纸刮在木头上。


“林晓,”她笑够了才开口,伸手把金发往耳后一撩,“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让我‘拒绝’?我连你站在我面前,脑子里想的都是怎么把你按在这张床上。你觉得我忍得住?”


林晓的脸白了一下,但她没退。她伸手抓住苏晚晴的手腕,手指头扣得死紧,指甲都掐进深褐色的皮肤里。


“你试试,就试一次。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连男生递的情书都不好意思当面拆,你会把信原封不动塞回人家书包里。苏晚晴,你记不记得你以前什么样?”


苏晚晴脸上的笑淡了一点,眼神晃了晃,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但只晃了那么一下。下一秒她反手抓住林晓的手腕,力气大得林晓倒抽一口气,整个人被拽得往前扑,膝盖磕在床沿上。


苏晚晴把林晓的手拉到自己胸口,按在左边乳房上。T恤下面什么都没穿,林晓的手掌直接贴上了温热的、沉甸甸的皮肉,掌心里立刻感觉到一下一下的心跳,快,重,像有人在里面擂鼓。


“你摸摸,”苏晚晴凑近她,厚唇几乎贴上林晓的耳朵,呼出来的气又热又湿,“跳得多快。你以为这是我自己在跳?它饿了三天了,你一来它就兴奋。你跟我说‘拒绝’,你听听它答不答应。”


林晓想抽手,苏晚晴按着不放。她看见苏晚晴的眼睛——那双眼白比三天前更红了,红血丝爬满了眼白,瞳孔却亮得瘆人。而在苏晚晴的瞳孔深处,林晓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金发蓬乱,咧着嘴,正对着她笑。


脑子里那个声音响起来,苏晚晴听得清清楚楚,懒洋洋的,带着笑意:“你这个小朋友,关心人的样子真可爱。她哭起来也好看,你要不要让她哭给你看?”


苏晚晴没理它,但嘴角弯了弯。她松开林晓的手腕,往后靠回墙上,把T恤下摆往上撩了一截,露出小腹。深褐色的肚皮上,面具的纹路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只在情绪激动时才浮现,而是像纹身一样深深地嵌进了皮肤里,暗红色的线条从胸口往下延伸,绕过肚脐,消失在裤腰边缘。


“行啊,”苏晚晴说,声音懒懒的,“你不是要我‘拒绝’吗?那你看着。”


她的手探进T恤下摆,指尖沿着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往下滑。林晓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直到苏晚晴的膝盖分开了,那只手消失在大腿根部的阴影里。


“苏晚晴!”林晓猛地站起来往后退,后腰撞在书桌角上,疼得她龇牙。


苏晚晴没停。她仰起头靠在墙上,金发铺了满枕,厚唇微微张开,呼吸从鼻腔里出来,又重又急。手指的动作隔着T恤下摆也能看出来,手腕在布料下面一下一下地动着。她的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深褐色的皮肤上沁出一层薄汗,在台灯下亮晶晶的。


“你……你停下!”林晓的声音劈了。


“你不是要我拒绝吗?”苏晚晴喘着气说,眼睛半阖着,嘴角翘着,“我总得先……先到那个点,才知道能不能拒绝啊。”


她说得理直气壮,但林晓看见她眼里的红更深了,面具的纹路从胸口往脖子上爬,像藤蔓一样缠上她的喉侧。苏晚晴的呻吟从喉咙里溢出来,拖得很长,比平时粗,比平时哑,每一个音都像是故意放慢了半拍,让林晓听得清清楚楚。她的脚趾蜷起来又松开,膝盖并拢又分开,T恤下摆被她自己蹭得卷到了腰上。


“晓晓,”苏晚晴忽然叫她,声音里带着笑,眼睛没睁开,“你知道最舒服的是什么吗?是你在这儿站着。你越难过,我越舒服。你哭啊,你哭出来我就到了。”


林晓的眼泪确实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住嘴唇没让掉下来。她看着苏晚晴的腰弓起来,整个人绷成一张弓,厚唇大张着,无声地叫了一下,然后重重地落回床上,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深褐色的肚皮上,汗珠顺着面具纹路往下淌,把床单洇湿了一小片。


苏晚晴躺了一会儿才睁开眼,转过头来看林晓。她脸上的红潮还没退,厚唇上沾着一点自己咬出来的血丝,眼神却清明了,清明得让人心里发冷。


“你看,”她说,“我到了。我没拒绝。我根本不想拒绝。”


林晓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擦,就那么站着,眼泪从下巴滴到校服前襟上,一滴一滴的。她看着床上那个金发深肤的女生,看着她肚皮上的纹路慢慢淡回去,看着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抽了张纸巾,随意地擦了擦手指。


“原来的苏晚晴呢?”林晓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苏晚晴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床边的垃圾桶里,歪着头想了想,好像这是个挺有意思的问题。


“她啊,”苏晚晴说,“她在我第一次戴上那个面具的时候就没了。你现在看见的这个,是面具长出来的。你要找的那个苏晚晴,她连自己叫什么都快忘了。”


她说着,忽然伸手把床上那本墨绿色笔记捞起来,翻了两页,看了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毛笔字,然后捏住其中一页,用力一撕。纸页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响。她又撕了一页,再一页,撕下来的纸片随手扔在床上、地上。


“别撕!”林晓扑过去抢,苏晚晴一只手就把她挡开了,力气大得林晓踉跄着退了两步。


苏晚晴把撕下来的纸片拢成一堆,放在掌心里。她低头看着那些纸片,指尖上慢慢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像火炭一样亮起来,纸片从边缘开始发黑、卷曲,冒出一缕细烟,然后“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火苗是暗红色的,烧得极快,几秒钟就把那堆纸片舔成了黑灰。苏晚晴拍拍手,灰烬从指缝里落下来,落在床单上,落在她光裸的膝盖上。


“行了,”她抬起头,对林晓笑了一下,那笑容里什么都没了,没有挑逗,没有恶意,甚至没有温度,只是嘴角往上弯了弯,“你走吧。下次别来了。”


林晓站在原地,看着床单上那一小堆黑灰,看着苏晚晴赤脚踩在地上往卫生间走,T恤下摆一荡一荡的。她忽然发现苏晚晴走路的样子也变了,步子迈得松垮,胯骨晃得厉害,像随时在扭。


卫生间门关上了,里面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林晓慢慢蹲下去,把地上没烧干净的纸片碎片捡起来,拢在手心里。有几片还剩半个字——“断”“契”“主”——她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她走到卫生间门外,隔着门板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苏晚晴,你听好了。笔记我背下来了,烧了也没用。我还会来的,你赶不走我。”


门里面水声停了。安静了两三秒,苏晚晴的声音传出来,隔着门板闷闷的,但笑意藏不住:“随你。下次来记得带饼干,上次那个抹茶的挺好吃。”


林晓没再说话,转身走了。她穿过客厅时周雅琴站起来想问什么,看见林晓的脸就什么都没问出口,只把手里的抹布绞了又绞。林晓拉开大门,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天还是阴的,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站在门口,把手里攥着的纸片碎片小心地放进校服口袋里,然后回头看了周雅琴一眼。


“阿姨,”她说,“明天我再来。”


门关上了。周雅琴站在原地,听见女儿的房门开了又关,听见卫生间门开了又关,听见苏晚晴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她抬头,看见女儿站在走廊尽头,金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T恤前襟湿了一大片,像是刚洗了脸没擦干。


苏晚晴看了她妈一眼,什么也没说,进厨房拉开冰箱,把昨天剩的半盒牛奶拿出来,拧开盖子对着嘴灌了两口,又放回去。冰箱门关上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扶着冰箱门的手紧了紧。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带着餍足的慵懒:“那个小朋友,她真的会再来。”


“我知道。”苏晚晴说。


“你刚才其实可以轻一点的。她哭得那么厉害,我看着都心疼。”


苏晚晴没接话。她关上冰箱门,转身往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手扶着走廊的墙。墙纸是米黄色的,上面有细碎的暗花,她妈去年换的,说显得家里亮堂。她的手指在墙纸上按了按,指甲划过的地方留下浅浅的印子。


“她口袋里还有纸片。”那个声音说。


“随她去。”


“你不怕她真找到办法?”


苏晚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深褐色的皮肤,指节匀称,指甲盖透着点粉。她把手翻过来,掌纹比上个月更浅了,几乎快看不见了。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她找不到的,”苏晚晴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看我这样,像想被救的样子吗?”


她回了房间,把门关上。床单上那堆黑灰还在,她懒得扫,直接躺上去,黑灰沾了一后背。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枕头上自己的味道,一股甜腻的、带着点焦糖味的体香。


她闭着眼,手又慢慢往下探,但这次没动几下就停了。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灯罩里积了厚厚一层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人来擦。


“喂,”她在脑子里叫那个声音,“你说林晓明天真会来?”


“会。”


“那她来了怎么办?”


那个声音笑了,笑得又长又软:“你不是已经想好了吗?”


苏晚晴没否认。她把手枕在脑后,脚趾头动了动,嘴角弯了一下,随即又平了。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隔着雨雾晕成模糊的光斑。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脑子里那个声音替她说了:“自由了。”


苏晚晴没反驳。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匀下来。床单上的黑灰沾了一身,她也没拍。桌上的台灯还亮着,照着床上那个金发深肤的身影,照着床单上那一小堆灰烬,照着书桌上翻扣着的镜子。镜面朝下,什么都照不见。


陈越被吸干

雨是后半夜才停的。陈越在苏晚晴家楼下站了快两个钟头,校服外套的肩头洇成深色,运动鞋里灌了水,脚趾头泡得发皱。他兜里揣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消息框里打了一行字删一行,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单元门的铁皮被雨打得叮叮响,他往楼道里退了两步,背贴着冰凉的瓷砖墙,鼻尖全是潮气。


他其实说不清自己来干什么。上回在走廊里撞见苏晚晴,她整个人变了样,金发,深皮肤,嘴唇厚得往外翻,穿着短得遮不住腰的上衣,冲他笑的时候舌头在嘴角舔了一下。那一下他回去失眠了三个晚上。他跟自己说她是苏晚晴啊,那个坐他前排、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被老师点名会低头脸红的苏晚晴。可越这么想,脑子里那个深肤金发的影子越清楚,清楚到他半夜醒过来,被单上黏了一片。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陈越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他听见楼上传来脚步声,很轻,拖鞋底蹭着水泥地,一步一步往下。他心跳突然快了,攥着手机的手心全是汗。灯再灭的时候,楼梯拐角下来一个人影,金发在黑暗里也看得出颜色,深褐色的肩膀露在短袖外面,一条腿先探出来,脚踝上什么也没戴。


“陈越。”苏晚晴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歪着头看他,眼睛在暗处泛着一点红,嘴角弯着,像早就知道他在这儿。


“我……路过。”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蠢。


“路过带了两瓶水?”她下巴点了一下他外套口袋,那里鼓鼓囊囊塞着便利店的矿泉水。陈越脸一下热了,她笑出声来,声音比从前低,尾音拖着一点沙哑,像嗓子里含着糖浆。


“上来坐坐?”苏晚晴侧过身让出楼梯,“我妈睡了,轻点走。”


陈越跟在她后面上楼,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她走在前面,短裤的边沿勒进大腿根,每上一级台阶,臀肉就晃一下,带着那种不属于十八岁女生的沉甸甸的分量。他闻到她身上的味道,甜得发腻,像烤焦的糖混着某种花,后调又有点腥。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干得发疼。


苏晚晴的房间门一推开,陈越先看见地上那堆黑灰。床单上、地板上、书桌脚边,到处都是细碎的黑色粉末,踩上去有轻微的沙沙声。窗户开了一条缝,雨后的凉风灌进来,把灰吹得满屋飘。


“你家……”他刚开口,苏晚晴就把他往屋里一拽,顺手把门关了。


“别管那些。”她把他推到床边坐下,自己蹲下来,手搭在他膝盖上,仰头看他。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脸上那层深褐色皮肤泛着细腻的光泽,金发蓬松地堆在肩头,厚唇涂了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一张一合都闪。她眯着眼笑,露出一点牙尖,“你不是来找我的吗?”


“苏晚晴,你最近到底——”


“叫晚晴就行了。”她站起来,膝盖顶开他的腿,整个人嵌进来,手撑在他肩膀上。陈越闻到的甜味更浓了,浓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他想往后缩,后背已经抵着墙了。苏晚晴低头看他,眼白里那层红比楼道里看得更清楚,瞳孔放得很大,黑亮亮的,像两颗浸了水的珠子。


“你上回在走廊,不是一直盯着我看吗?”她声音软下来,手指头一下一下梳他后脑勺的碎发,“我看你眼睛都直了。怎么,现在又怕了?”


陈越嘴硬:“谁怕了。”


“那你怎么抖成这样?”她笑,厚唇凑到他耳朵边,热气喷在他耳廓上,“我教你,你把手放上来。”


他手抬起来,悬在她腰侧,迟疑了两秒,然后贴上去。深褐色的皮肤比他想的烫,像刚跑完步的那种热,底下肌肉紧实,没有多余的软肉。苏晚晴哼了一声,整个人往他怀里沉,膝盖跪到床上,把他压得往后仰。陈越脑子里嗡嗡响,仅剩的那点理智在说这是苏晚晴这是苏晚晴,可手已经不听使唤了,从腰侧往上滑,碰到短上衣的下摆,指尖触到肋骨的弧线,再往上,是饱满得几乎溢出来的胸。


“对嘛。”她喘着气夸他,声音里混进另一个调子,更低,更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扩音器说话,“早这样多好。”


陈越没顾上分辨那个声音。他把她上衣推上去,深褐色的胸脯弹出来,乳头颜色很深,硬邦邦地翘着。他低头含住一边,苏晚晴仰起脖子叫了一声,那声音又长又软,尾音拐着弯往上挑,听得他头皮发麻。她手按在他后脑勺上,不让他退,腰在他腿间慢慢磨。


床单上的黑灰蹭了他们一身。陈越的校服外套被苏晚晴扒下来甩到地上,她指甲划过他后背,留下几道红印子。他喘得越来越粗,手忙脚乱地解皮带,苏晚晴帮他一把扯开,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没说什么,跨上来的时候动作很稳。


陈越进入她的一瞬间,倒抽了一口气。里面烫得不像话,紧,而且会动,一层一层的软肉从四面裹上来,像有无数张小嘴同时在嘬。他腰眼发酸,差点当场交代,咬着牙忍住了。苏晚晴撑在他胸口起伏,金发垂下来扫他的脸,厚唇半张着,舌尖伸出来舔上唇,眼睛半阖,睫毛又密又长,投下一片阴影。


“别忍着呀。”她俯下身,胸贴着他的胸,嘴唇贴着他的嘴说话,气息直接灌进他喉咙里,“我又不会笑你。”


陈越被她这句话激得腰一挺,往上顶。苏晚晴叫了一声好,腰跟着他的节奏动起来,越动越快,床板吱呀吱呀响。陈越渐渐觉得不对劲。那种裹着他的感觉越来越紧,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蠕动,一截一截地收缩,又软又有力,把他往深处吸。他低头看两人交合的地方,苏晚晴深褐色的皮肤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肚皮上有暗红色的纹路在皮肤底下隐隐流动,像血管,又像面具上那种鬼画符。


“晚晴……”他喘着叫她。


“嗯?”她低头看他,眼里的红色更深了,瞳仁中间竖着拉长,像猫,又像别的什么。她咧嘴笑,獠牙比平时长出一截,抵着下唇,“怎么了,不舒服?”


“你里面……在吸我。”陈越声音发虚,额头上全是冷汗。他想抽出来,腰却被她两条腿死死夹住,深褐色的膝盖顶在他肋骨上,力气大得不像话。


苏晚晴趴在他耳朵边,声音忽远忽近,混着那个粗哑的调子:“你不是想救我吗?你上回跟林晓说,要把我拉回来。”她腰动得更凶了,每一下都把他整根吞进去,内壁绞着拧着,像要把他的骨髓都榨出来,“那就把你全部给我啊。”


陈越觉得自己的力气正顺着两人相连的地方往外流,一股一股的,跟射精不一样,更绵,更彻底,从脚底板开始往上抽。他手指头开始发麻,小腿肚子打颤,可那种快感太强了,强到他明知道不对劲也停不下来,甚至主动往上顶,想让她再吸狠一点。


苏晚晴仰起头,金发甩到背后,喉咙里滚出一串又像笑又像呻吟的声音。她高潮来的时候整个人绷紧了,深褐色的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肚皮上的纹路亮了一瞬,像烧红的铁丝。陈越感觉到她里面猛地一绞,然后一股热流浇在他顶端,他跟着射了,射得眼前发白,耳朵里嗡嗡响。


可苏晚晴没停。她还在动,腰慢慢磨着,里面一缩一缩地嘬,像在嘬一根吸管底下的最后一口。陈越的腿开始抽筋,他推她的胯,手软得推不动。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发白,指甲盖泛着青。


“晚晴……我,我不行了……”


“再来一次。”她低头亲他,厚唇堵住他的嘴,舌头伸进来搅,带着那股甜腻的味道。陈越觉得舌根发麻,连吞咽的力气都快没了。她又动起来,这次更狠,内壁像无数条小舌头同时舔他,把他往死里榨。他第二次射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射出来的东西稀薄得跟水一样。


苏晚晴终于停了。她撑起身,低头看他。陈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眼眶底下青黑一片,胸口起伏得很浅,像刚跑完三千米又被人抽了筋。她看了他两秒,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被那层红色盖过去。


“行了。”她从他身上下来,赤脚踩在黑灰上,走到书桌边拿起那面扣着的镜子,翻过来照了照自己。镜子里金发深肤的女人舔了舔嘴角,意犹未尽地眯眼。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陈越,他正挣扎着想起来,胳膊撑了两下都没撑住,最后是滚下床的,膝盖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苏晚晴走过去,弯腰拎起他的外套扔到他头上,然后拉开房门。


“以后别来了。”她说,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陈越扶着门框站起来,腿肚子还在抖。他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外套往身上一裹,趿拉着鞋往外走。走到楼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晴靠在门框上,金发垂在深褐色的肩头,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眼睛里的红色暗了一些,露出底下一点熟悉的、属于原来那个苏晚晴的东西。


“你……”他嗓子哑得厉害,“你还好吗?”


苏晚晴没回答,把门关上了。门锁咔嗒一声落下来,陈越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拖鞋走远的声音,然后是床板响了一下,再然后,是很轻很轻的、湿漉漉的动静。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下了楼。单元门推开的时候,外面的凉风灌进来,他打了个哆嗦,发现自己后背的汗把衬衫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他走了两步,腿一软差点跪在花坛边上,扶着冬青树喘了半天,才慢慢往家走。


楼上,苏晚晴仰面躺在床上,手还放在自己腿间,不紧不慢地揉。陈越留下的温度还在,但已经被她自己的体温盖过去了。她闭着眼,听着脑子里那个声音满足地叹气。


“那个小朋友,味道不错。”


“别打他主意。”苏晚晴说。


“哟,还护上了?”那个声音笑得懒洋洋的,“行吧,看在他这么卖力的份上。不过你刚才那一下,是真没留手啊。我看他出门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苏晚晴没接话,手指头加快了一点,喘了几声,腰往上弓。高潮来的时候她咬住下唇,喉咙里闷闷地哼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摊平了,盯着天花板那盏积灰的吸顶灯看。


“你说,”她忽然开口,“他明天还能来上学吗?”


“你担心他?”


“不担心。”苏晚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就是问问。”


那个声音又笑了,这次笑得短,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他啊,养两天就好了。年轻人嘛。不过你要是再来这么一回——”


“不会了。”苏晚晴闷在枕头里说。


“上次你也这么说。”


苏晚晴不吭声了。窗外的天开始泛灰,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她把手从腿间抽出来,在床单上蹭了蹭,然后拉过被角盖住肚子。黑灰沾了一枕头,她也懒得拍。闭上眼之前,她模模糊糊地想,陈越走的时候那个眼神,跟林晓那天走的时候有点像。都带着那种“你还在里面吗”的试探。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深了一点,脑子里那个声音哼起一支不成调的歌,哼得她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彻底滑下去之前,她听见自己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那个声音替她回答了,还是那句话,拖着长音,像哄小孩睡觉。


“自由了。”


苏晚晴没反驳。她睡着了。


店主临终的答案

林晓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背英语单词。手机在桌角震了两下,她瞥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本来想按掉,但手指悬在挂断键上停了一拍,还是接了。


“是林晓吗?我这边是城南老街开杂货铺的老张,你之前来问过面具店的事,还留了电话。”那头的声音粗哑,背景里有车喇叭和卷帘门拉动的响动,“老曾不行了,你要见就赶紧来,他今早咳了血,话都说不利索了。”


林晓攥着手机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尖响。她妈在客厅喊了一句“吃饭了”,她随口应了声“去同学家拿资料”,书包一背就出了门。


城南老街在城铁最后一站还要往南走二十分钟。林晓上了公交车,挑了最后排靠窗的位子坐下来。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叶子被太阳晒得发白,翻着卷。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掐着书包带子,掐出一道白印。上次从苏晚晴家跑出来之后,她整整两天没睡好,一闭眼就是苏晚晴那张深褐色的脸凑过来、厚唇贴着自己耳朵说“再不走就让你也变”的样子。梦里那张脸又变回高一刚开学时的苏晚晴,白衬衫扎在百褶裙里,冲她笑,说“晓晓你快点,要迟到了”。


她甩了甩头,把脸转向窗外。公交车报站声软绵绵的,她数着站,数到第十一站下了车。老张的杂货铺在街口第二家,门口堆着纸箱和塑料盆,电风扇在头顶吱呀转着。老张本人是个矮胖的中年人,正蹲在地上理货,见她来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老曾住后面巷子里,我带你过去。”老张锁了铺面,领着她往巷子里走,一边走一边说,“他前几天从医院回来就不怎么吃东西了,我每天给他送碗粥。昨天他突然跟我说,要是那个戴眼镜的小姑娘再来问面具的事,就让他见一面。我还纳闷哪个戴眼镜的小姑娘,今早翻他柜台底下的本子,里头夹着你写的电话。”


林晓喉咙发紧:“他还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咳,咳完了就盯着天花板。我问他是不是要报警还是怎么的,他摆手,说不用,说你们这些小孩就是好奇心重,迟早自己撞上来。”老张推开一扇掉漆的铁皮门,院子里堆着碎木板和旧瓦,晾衣绳上挂着一条发黄的毛巾,“进去吧,他醒着。”


屋子不大,靠墙一张单人床,床脚堆着药盒和搪瓷杯。面具店店主——老曾——半靠在床头,身上还是那件深灰旧棉袍,领口松着,露出瘦得凹陷的锁骨。老花镜搁在枕边,眼眶凹下去,颧骨上贴着块纱布,纱布边缘渗着暗黄的药水渍。他的手指搭在被面上,指甲缝里那点颜料和香灰洗掉了,手指头细得像干柴棍。


林晓在床边方凳上坐下,叫了声“曾爷爷”。老曾眼皮抬了抬,浑浊的眼珠转过来,盯了她两秒,嗓子眼里挤出声音来:“戴眼镜的……你那个朋友呢?”


“她……”林晓咬了咬嘴唇,“她变了。”


老曾咳了两声,胸口像破风箱一样起伏。老张端了杯水过来,他摆摆手,示意不用。“变了就对了。”他喘匀了气,声音低下去,“那面具,我早该烧了的。二十几年前有人拿来当铺死当,说家里老人留下的,我看着做工好,花纹怪,就收了。后来才晓得,那东西会认人。”


林晓往前探了探身子:“认人?”


“就是挑。它往柜台上一搁,谁路过它跟前,它自己知道谁心里有缝。”老曾说到这儿停了停,视线从林晓脸上移开,落在墙上那张发黄的日历上,“你那个朋友,心里缝不小。我头回见她试面具的时候就知道坏了。她照镜子那个眼神,我做了几十年买卖,看得懂。那不是试戴,那是舍不得摘。”


林晓鼻子一酸,硬压下去:“还有没有办法?您之前说有个仪式,笔记上写的——”


“笔记上写的是一半。”老曾打断她,咳出一口痰来,老张拿纸接了,他缓了缓才接着说,“那个仪式,得在面具还没长牢之前用。你朋友现在——我听说她脸都变了?”


林晓点头。


老曾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白里全是红血丝:“那就没用了。那东西已经吃透了。现在摘面具,等于剥她的脸皮,连皮带肉一起撕下来。她活不了。”


屋子里静了几秒。老张在门口站也不是走也不是,最后轻手轻脚退到院子里去了。林晓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的,撞着耳膜。


“一点办法都没有?”她问,声音有点抖。


老曾没马上答,枯瘦的手从被面底下摸出来,颤巍巍地伸向枕头底下。他掏了半天,掏出一张黄纸符,折成三角,边角磨得起毛,纸面洇着暗红的朱砂印。“这个,”他把符递过来,“封存符。我师父那辈传下来的,拢共就三张。前两张用在那面具刚来的时候,压了它十几年没动静。这是最后一张。”


林晓接过来,符纸很轻,轻得像一片干树皮,但掌心碰到它的那一瞬间,指尖忽然一阵发麻,像冬天摸铁门把手被静电打了一下。她下意识缩手,符纸差点掉地上。


“拿着。”老曾的声音忽然紧起来,“它认你。你心里没缝。”


“这符……能救她吗?”


“救不了。”老曾说得干脆,眼睛却别开了,“我跟你说实话,这符能保一个人。你拿着它,那东西找不上你。你那个朋友——”他顿了顿,喉咙里咕噜一声,“她已经被喂得太饱了。现在就算她自己想吐,那东西也不松口。你听明白没有?我不是不给你救人的法子,是没法子。”


林晓攥着那张符,三角的尖角硌着掌心。她想起上次在苏晚晴家看见的那一幕,苏晚晴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厚唇凑过来,嗓子里发出的声音又低又哑,说“你摸摸,跳得多快”。她当时吓得抽回手就跑,现在想起来,那只手底下按着的,到底是苏晚晴的心跳,还是那个东西在跳?


“那她以后……”


“以后?”老曾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变成咳,咳完了声音更哑了,“以后那东西把她用完了,自然会找下一个。你当我这店为什么开不下去?这条街上的人都说我卖邪货,可他们不知道,那面具在我货架上搁了二十几年,我天天拿香灰供着,它都不动。你朋友来了一趟,它自己就往她手边上凑。你说这是邪货找我,还是我替它看门?”


他说到后面嗓子劈了,老张从院子里探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凉了的小米粥。老曾摆摆手,老张还是把粥搁在床头柜上,小声跟林晓说:“他这两天就喝了两口水。”


林晓站起来,凳子往后蹭了一下。她把符纸小心地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袋里,拉上拉链。“曾爷爷,”她低头看着床上的老人,“您为什么把符给我?您留着,说不定自己还能多撑两天。”


老曾没看她,眼睛又回到天花板上那盏光秃秃的灯泡上。“我撑什么?我这辈子跟那东西做了二十几年邻居,没让它害人,也没本事把它毁了。你那个朋友的事,我有一半责任。你拿去吧,我落个心安。”


他停了一下,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还低:“你那个朋友……她叫苏晚晴是吧?”


“嗯。”


“名字挺好。”老曾说,然后慢慢翻了个身,面朝墙,被子拉到肩膀,“走吧。以后别来了,这条街你也少来。”


林晓站了一会儿,叫了声“曾爷爷保重”,他没应。老张送她到巷口,搓着手说:“老曾这人怪了一辈子,临了倒惦记你们这些小孩。你回去路上小心。”


林晓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张叔,您帮他找个大夫看看吧。”


老张叹了口气:“他不肯,说浪费钱。我给他买药他都不吃。”


林晓没再说什么。她上了回程的公交车,坐在同样的位置,书包搁在膝盖上,手伸进夹袋里摸那张符纸。三角的棱角还在,摸上去温温的,像被什么东西捂热了。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她妈在厨房热菜,问她资料拿到没有,她含含糊糊应了一声,钻进自己房间反锁了门。她把符纸掏出来放在书桌上,台灯底下,黄纸的纹理看得清清楚楚,朱砂印旁边有一圈暗色的晕,像被水洇过。她盯着看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已经被喂得太饱了”“摘面具等于剥她的脸皮”“救不了”。


她拉开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塞着旧笔记本、用完的笔芯、一盒没拆封的生日蜡烛。她把符纸放在抽屉最里面,拿一本旧练习册压住,然后关上抽屉,锁好。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班级群消息。有人问明天数学小测考哪一章。林晓往上翻了翻,看见苏晚晴的头像——还是高一入学拍的那张,黑长直发,白衬衫——显示“最后在线:三小时前”。她点开对话框,光标闪了半天,打了一行字:“晚晴,你还好吗?”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对面显示“已读”,但没有回复。过了十分钟,那边回了一条,就两个字:“挺好。”


林晓把手机扣在桌上。她想起老曾说的“以后那东西把她用完了,自然会找下一个”,又想起苏晚晴上次凑在她耳边说话时,嘴里呼出来的热气是腥的,像放久了的海鲜。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弯里,闷了一会儿,眼泪把校服袖子洇湿了一小片。


第二天上学,林晓路过苏晚晴的座位,桌面上落了一层薄灰,桌肚里塞着几张卷子,最上面那张用红笔画了个大大的问号。班主任在晨读的时候提了一句“苏晚晴同学请了病假”,底下有人小声议论,陈越坐在靠窗那排,低着头转笔,没搭话。林晓注意到他手腕上贴了块膏药,脸色比上周还差,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胡茬,整个人缩在座位里,跟以前那个在走廊上大声打招呼的男生判若两人。


课间操的时候林晓在厕所隔间里听见隔壁班两个女生在聊,说苏晚晴好像退学了,她妈去学校办的手续,脸色难看得要命。林晓没吭声,等她们走了才出来,对着洗手台上的镜子看自己。镜子里的人圆脸,齐耳短发,眼镜片擦得还算干净,就是眼下乌青,嘴唇起皮。她忽然想,如果那天她没有多管闲事去查面具的来历,如果她没去苏晚晴家找她,是不是现在还能跟以前一样,放学一起买奶茶,吐槽数学老师拖堂?


但转念又想,苏晚晴变成那样,总得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她摸了摸书包夹层,符纸还在。


放学后她绕路去了一趟城南老街。巷口拉着一条黄白相间的警戒线,老张的杂货铺关着门,卷帘门上贴了张打印纸,写着“家中有事 暂停营业”。再往里走,面具店那扇掉漆的铁皮门半开着,门口站了两个人,一个穿社区马甲的中年女人在打电话,另一个是穿制服的民警,正往门框上贴封条。林晓远远站着看,听见社区那个女的对着电话说:“……夜里走的,早上老张来送饭发现的。对,就一个人住,没儿没女……店里那些东西回头清点一下,该处理的处理……”


民警贴完封条,回头看见林晓站在巷子中间,问了一句:“小姑娘,你认识这家店主?”


“不……不认识。”林晓往后退了一步,“我路过。”


她转身就走,步子越走越快,到街口差点撞上一辆电动车。骑车的大叔骂了一句,她也没回嘴。走到公交站台坐下来,她才发觉自己手心里全是汗,书包带子被攥得变了形。


那天晚上她写作业写到十一点,数学卷子做了一半就做不下去了。她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符纸还在练习册底下压着。她拿出来放在台灯下面看,黄纸上的朱砂印在灯光下泛着暗红,像干了很久的血。她试着想象把这符纸贴在苏晚晴脸上会怎么样,但脑子里立刻冒出老曾的话:“连皮带肉一起撕下来。”


她把符纸放回去,重新锁好抽屉。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忽然想起一件事。老曾从头到尾没问她苏晚晴现在长什么样。他说“听说她脸都变了”,那个“听说”是从老张那儿来的,还是他自己早就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他给符的时候那么干脆,像是早就备好了要给她。他说“你心里没缝”,可他怎么知道?他跟她就见过一面,在店里,她问他面具的事,他爱答不理的。


林晓翻了个身,盯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路灯光。她想,也许老曾从头到尾就知道这面具是怎么回事,只是不敢说透。二十几年,他把面具搁在货架上拿香灰供着,那到底是供着还是压着?他说“没让它害人”,可苏晚晴来了一趟它就动了。是苏晚晴自己伸手拿的,还是那东西在柜台后面推了她一把?


这些问题没人能回答了。老曾死了,面具店明天就要清空,封条一贴,那条巷子跟她就再没关系了。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头。脑子里闪过苏晚晴以前的样子,穿校服坐在她前面,回头借修正带,头发扫过她课桌,嘴里说“晓晓你带没带多的笔芯”。那个苏晚晴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角往右边歪一点,说“我请你喝奶茶你别跟我妈说”。


林晓在被子底下吸了吸鼻子。她知道自己明天不会去找苏晚晴了。符纸在抽屉里,苏晚晴在城东那个家里,她在这张床上,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半座城。老曾说得对,有些朋友只能眼睁睁看着消失。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刷牙,对着镜子把眼镜戴好,看见自己眼皮肿了。她用冷水拍了拍,背起书包出门,在楼下早餐店买了个肉包,边走边吃。到学校门口碰见陈越,他正从出租车上下来,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一件皱巴巴的T恤。两人在门口撞上,陈越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低着头往教学楼走。林晓也没叫他。


第一节课下课,她打开抽屉拿课本,手碰到书包夹层里一个硬硬的角。她愣了一下,拉开夹层拉链,那张符纸还在——她明明昨晚锁进书桌抽屉了。


她把符纸掏出来,黄纸三角完好无损,朱砂印在日光灯下颜色发暗。她捏着它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想起昨晚临睡前好像听见抽屉响了一声,当时以为是老鼠或者风吹的,没在意。


她攥着符纸坐了一整节课,老师讲什么一句没听进去。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做了个决定,把符纸重新塞回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不管它怎么跑到书包里来的,她暂时不想去追究。也许老曾说得对,这东西认人,它想跟着她。


那就先跟着吧。


至于苏晚晴,她还能在班级群里看见那个黑白头像,偶尔显示“在线”,但再没发过消息。林晓偶尔会在深夜点开对话框,打几个字又删掉。有一次她打了“晚晴你还好吗”发出去,对面过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嗯。”


林晓看着那个“嗯”,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闭眼睡觉。她梦见面具店门口那条巷子,老曾坐在门槛上抽烟,回头冲她摆摆手,说“走吧走吧”。她问“苏晚晴呢”,老曾往巷子深处努了努嘴,她顺着一看,巷子尽头站着个金发深肤的影子,正冲她笑,厚唇上涂着黑紫色的口红,牙齿白得发亮。


她惊醒过来,窗外天刚蒙蒙亮。枕头边上手机亮了一下,班级群消息,有人发了张截图,是苏晚晴的朋友圈,凌晨三点发的,就一张照片:一面镜子,镜子里是深褐色的肩膀和乱蓬蓬的金发,脸上那张暗红鬼面纹丝不动,配文三个字——


“好饿啊。”


林晓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扣在枕头上,翻了个身,面朝墙。抽屉里那张符纸的位置空着,书包就搁在床脚,拉链拉得好好的。


她闭上眼,对自己说,明天还要考数学。


但脑子里那个巷子尽头的影子没散,冲她笑的时候,嘴里那排牙白森森的,跟以前苏晚晴笑起来的样子,像又不像。


面具等待下一位

旧商业街在入秋之后反而比夏天热闹了些。说是热闹,其实也就是几家关了又开的铺面,卖廉价饰品的、卖奶茶的、卖手机贴膜的,把褪色的招牌换下来,挂上新的灯箱,到了傍晚就亮起五颜六色的光,照得人行道上一块一块的,像打翻的调色盘。


林晓是坐公交车来的。高三的周末补课刚结束,她背着书包在旧商业街站下车,本来只是想去街尾那家文具批发店买几本错题本,却在街口就停住了脚。


那间铺面以前是卖干货的,门脸窄,进深长,卷帘门常年半拉着,露出里面一麻袋一麻袋的香菇和木耳。现在卷帘门整个儿拉上去了,门头换了块木牌,没刷漆,只拿烙铁烫了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拿烧红的铁条随手划出来的——无名面具店。


林晓站在街对面,手里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她太熟悉这种招牌的样式了。老曾那间店的木牌也是这么烙的,笔画边缘焦黑,凑近了还能闻到木头被烫熟的气味。老曾死了快三个月,面具店被贴了封条,货架上的面具少了一只暗红鬼面,这件事林晓以为自己已经消化完了。她把那张符纸锁在书桌抽屉里,后来它莫名其妙跑到书包夹层,她就干脆让它待在书包里,每天背着上学放学,权当是带着老曾最后一句叮嘱。日子照常过,数学卷子照常发,班主任照常骂人,苏晚晴的座位空了快两个月,班里同学从议论纷纷到习以为常,好像那个位置本来就该空着。


可现在她站在街对面,看见那间新开的铺子门口摆着一只竹编的矮架子,架子上挂了七八张面具,有狐狸的、有般若的、有笑面佛的,每一张都漆色鲜亮,在夕阳底下泛着温润的光。而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


金发蓬乱地堆在头顶,发尾扫过深褐色的肩膀,穿一件黑色露肩毛衣,领口松垮垮地滑到上臂,锁骨下方隐约能看见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某种活物的血管在皮肤底下浅浅地鼓着。厚唇涂着黑紫色的口红,嘴角微微上翘,眼白泛红,瞳仁却黑得发亮。她正侧着身给一个客人包东西,手指修长,指甲留得长而尖,涂了金粉,在纸袋口上折了一下,动作不急不缓。


林晓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张脸她认得,又完全认不得。五官还是苏晚晴的五官,鼻梁小巧,下颌线条干净,可皮肤的颜色深了好几层,眉眼间的神色被浓妆盖得严严实实,只剩下一股说不出的、懒洋洋的媚。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上排牙齿,有一颗犬齿比旁边的尖出一截,白得晃眼。


苏晚晴把纸袋递给客人,客人走了,她转过身来整理架子上的面具,手指一张一张地拨过去,像在数什么。然后她忽然抬起头,视线越过街面,不偏不倚落在林晓身上。


林晓整个人僵住了。


苏晚晴没有招手,也没有喊她,只是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大了些,舌尖从厚唇中间探出来,极慢地舔了一下上唇,又收回去。那动作太熟了,熟得让林晓胃里一阵翻搅。以前苏晚晴紧张的时候也会舔嘴唇,但那是无意识的、怯怯的,舌尖碰一下唇缝就缩回去。现在这个舔法,是故意的,是表演给谁看的,是明知道有人在看所以故意放慢了做的。


林晓攥紧书包带子,指甲掐进帆布里。她想冲过去,想揪住苏晚晴的领口问她到底在干什么,想把她从那间铺子里拖出来,拖到太阳底下,拖回学校,拖回她妈妈身边。可她迈不动腿。苏晚晴看她的眼神太陌生了,陌生到林晓觉得如果自己冲过去,对方可能会笑着把她推开,然后继续折纸袋、挂面具、招呼下一个客人。


苏晚晴看了她几秒钟,收回目光,低头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块抹布,慢条斯理地擦起柜台面来。她擦得很仔细,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哼歌。


林晓在街对面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一个穿校服的女孩从她身边走过去。


那女孩扎着马尾,背一个浅蓝色的书包,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细的手腕。她走得很慢,眼睛一直盯着面具店门口那只竹编架子,脚步越来越迟,最后在架子前面停下来,歪着头看。


林晓认得那身校服。是隔壁三中的,比她们学校低一个年级。女孩的侧脸很干净,没化妆,皮肤白里透粉,嘴唇抿着,手指绞着书包带子,明显在犹豫。


苏晚晴从柜台后面绕出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响。她走到女孩旁边,弯下腰,跟女孩平视,金发从肩头滑下来,垂在女孩面前晃了晃。


“喜欢哪个?”苏晚晴的声音传过来,甜得发腻,尾音拖得长长的,跟以前那个说话细声细气的苏晚晴完全不像。以前苏晚晴问“你还好吗”的时候,声音是温的、软的,像怕吓着人。现在这个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蜜,黏糊糊的,裹着什么东西。


女孩指了指架子最边上那张暗红鬼面。那张面具跟老曾店里丢的那张几乎一模一样,暗红的底色,额角有金漆描的纹路,眼窝深陷,獠牙从嘴角支出来,嘴唇的位置涂得猩红。面具挂在竹编架子上,被风吹得轻轻晃。


“这个啊。”苏晚晴伸手把面具摘下来,托在掌心里,翻了个面给女孩看内侧,“戴上试试,不喜欢可以摘。”


她说“可以摘”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眼白里那层淡淡的红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分明。林晓站在街对面,看见苏晚晴的拇指在面具内侧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那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是无意识的,可林晓知道不是。老曾的笔记她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上面有一页专门画了面具内侧的结构图,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像毛细血管一样的纹路,戴上之后会贴着皮肤慢慢收紧,等宿主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跟脸长在一起了。


女孩伸手接过面具,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还在犹豫。苏晚晴也不催,就站在旁边,一只手叉在腰上,另一只手垂下来,指尖在腿侧轻轻敲着。她偏过头,目光越过女孩的头顶,又落在林晓身上。这一次她没有笑,只是挑了挑眉,像是在问,你要不要也过来看看?


林晓的脚终于动了。她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鞋底踩在街面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可就在这时候,女孩把面具举起来,贴到了脸上。


苏晚晴立刻转过身去,伸手扶住女孩的后脑勺,帮她调整位置,指尖从面具边缘一路顺到耳后,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女孩的脸被暗红鬼面整个盖住,只露出下巴和一截脖子,两只手还举在半空,指尖微微张开,像是想抓住什么。


林晓停在街中间。一辆电动车从她身边擦过去,骑车的人回头骂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


面具店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喘息,被压着,从鼻腔里挤出来的那种。然后是苏晚晴的低笑,比刚才更近,更沉,贴着女孩的耳朵在说什么。林晓听不清具体字句,只听见几个音节飘出来,黏黏糊糊的,像糖浆滴在热铁板上发出的滋啦声。


女孩的肩膀开始发抖。她两只手放下来,抓住苏晚晴的胳膊,指节发白。苏晚晴没躲,任由她抓着,另一只手从女孩后脑勺滑到背上,拍了拍,像在哄小孩睡觉。然后她偏过头,隔着女孩的肩膀,朝林晓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让林晓后背的汗毛全竖起来了。苏晚晴的眼睛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不凶,不冷,甚至带着点笑,可那笑是吃饱了之后才有的、餍足的、懒洋洋的笑。像猫蹲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鸟,不急着扑,因为刚刚已经吃过一顿了。


女孩的喘息声越来越急,苏晚晴扶着她往店里走,把她按在柜台后面的一把折叠椅上。卷帘门开始往下放,金属帘片一节一节地咬合,发出沉闷的咔嗒声。门放到一半的时候,苏晚晴弯下腰,对椅子上的女孩说了句什么,女孩的膝盖并拢又松开,脚后跟在地上蹭了两下。


卷帘门落到地,咔嗒一声锁死。


林晓站在街对面,书包带子被她攥得变了形。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虎口处有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形印子,渗了一点点血丝。她松开手,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从书包侧兜里摸出手机,翻到苏晚晴的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晚晴你还好吗”,对面回了一个“嗯”。她盯着那个“嗯”看了几秒钟,打了几个字:“我看见你了。”


发送。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盯着屏幕。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消息旁边那个灰色的圈圈转了一会儿,变成了已读。对面正在输入,跳了很久,久到林晓以为苏晚晴在打一段很长的话。最后跳出来的还是一行很短的:“进来坐坐?”


林晓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卷帘门。门缝底下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隐约还有音乐声,很轻,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她把手机塞回兜里,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门头上那块歪歪扭扭的木牌。


无名面具店。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书包往上提了提,继续往前走。文具批发店在街尾,她还得去买错题本,明天数学要考三角函数,她上周的卷子还没订正完。


走出十几步远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没掏出来看,只是脚步顿了顿,然后加快速度,拐进了文具店的门。


卷帘门后面,苏晚晴把手机屏幕按灭,随手扔在柜台上。折叠椅上的女孩已经不动了,面具边缘的纹路像细密的根须一样扎进皮肤,女孩的手指蜷着,搭在膝盖上,指甲盖底下泛着淡淡的青。苏晚晴蹲下来,歪着头端详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在面具额角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一个吃得挺快。”她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笑,又像是跟谁在商量。面具内侧传来一阵极细微的蠕动声,像有什么东西在湿漉漉地翻了个身。苏晚晴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街对面空荡荡的,林晓已经走远了,只剩一个背着书包的矮小背影,在路灯底下越缩越小。


苏晚晴把门重新拉下来,回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摸出一支烟点上。烟雾升起来,混着店里潮湿的木料气味和旧布料的霉味,跟老曾那间铺子一模一样。她叼着烟,把女孩书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柜台上,课本、笔袋、一包纸巾、半块巧克力、一张学生证。她拿起学生证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椅子上那张被面具盖住的脸,笑了一声,把学生证扔回书包里。


“下一位。”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然后自己咯咯笑起来,金发从肩头滑下去,遮住了半张脸。


柜台底下传来一声含混的呻吟,很快又低下去,变成均匀的呼吸声。苏晚晴把烟灰弹进一只旧铁罐里,罐底积了厚厚一层灰白色的烟灰,边缘生了一圈锈。她伸手把架子上的面具一张一张重新摆了一遍,暗红鬼面的位置空出来了,她把旁边那张狐狸面具往中间挪了挪,空出最边上的位置。


明天还得再进一批货。她在心里盘算着,老曾以前是从哪个渠道拿的货来着?他那个上家好像住在城南,得找个时间去问问。面具这东西,戴一张少一张,得备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椅子上的女孩,面具已经贴得严严实实,边缘的纹路完全隐进皮肤里去了,乍一看就像长在脸上的一样。女孩的呼吸平缓下来,胸口一起一伏,嘴角在面具底下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苏晚晴把烟掐灭在铁罐里,拉开卷帘门,探出半个身子把门口的竹编架子收进来。街面上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亮着,几只飞虫绕着灯泡打转。她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文具店的卷帘门也拉下来了,林晓大概已经坐公交车走了。


“跑得倒快。”她嘟囔了一句,把架子拖进店里,卷帘门重新落下来。


店里安静下来,只剩女孩的呼吸声和面具偶尔发出的、极轻的咯吱声。苏晚晴靠着柜台坐在地上,两条腿伸出去,高跟鞋歪在一边,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深褐色的皮肤,指节上有一圈浅色的印子,是以前戴戒指留下的。这具身体她已经用得很习惯了,走路、说话、拿东西,都跟以前一样顺手,只是偶尔会想起一些不该想的片段,比如林晓蹲在她脚边哭的样子,比如她妈站在房门口骂她不要脸的样子。


那些画面闪一下就过去了,像电视换台时跳出来的雪花点。


她伸手从货架最上层摸下来一面小镜子,对着照了照。暗红鬼面稳稳地贴在脸上,纹路跟皮肤严丝合缝,镜子里那双泛红的眼白眨了一下,厚唇咧开,露出那颗尖出来的犬齿。


“好看。”她对着镜子说,然后自己点了点头,把镜子扣在柜台上。


折叠椅上的女孩翻了个身,面具底下的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妈”。苏晚晴偏过头看她,嘴角弯了弯,伸手把女孩滑到地上的外套捡起来,盖回她身上。


“叫妈也没用。”她轻声说,语气里没什么恶意,甚至带着点哄小孩的耐心,“睡吧,睡醒了就习惯了。”


她把店里的灯关掉一半,留了柜台上一盏小台灯,暖黄色的光正好照在女孩脸上。然后她走到店铺最里面,拉开一道布帘,帘子后面是一张窄窄的行军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她躺下去,把金发拢到一边,面具贴着枕头,纹路在黑暗里发出极淡的、暗红色的微光。


街面上最后一家铺子的灯也灭了。旧商业街沉进夜里,只有无名面具店的卷帘门底下还漏着一线光,很细,像有人拿刀在门缝上划了一道口子。门里面偶尔传出低低的笑声,分不清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笑一阵停一阵,到后半夜才彻底安静下来。


第二天早上,街口卖煎饼果子的摊子照常支起来,老板娘往铁板上倒面糊的时候,看见无名面具店门口蹲着个穿校服的女孩,扎马尾,背浅蓝色书包,正拿手揉眼睛,像是刚睡醒。老板娘多看了两眼,觉得那女孩脸色有点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精神头还行,站起来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往公交站走了。


卷帘门拉开一半,苏晚晴探出身子,朝女孩的背影喊了一声:“下回再来啊。”


女孩回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茫然,点了点头,继续走了。


苏晚晴靠在门框上,金发没梳,乱蓬蓬地堆着,脸上的妆花了,黑紫色的口红蹭到了下巴上。她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深褐色的肩膀从松垮的毛衣领口里露出来,上面那几道暗红色的纹路比昨天淡了些,几乎看不出来了。


她转身回店里,把竹编架子搬出来摆好,又拿抹布擦了擦柜台,从抽屉里摸出一本旧账本,翻开新的一页,拿笔在顶上写了日期。然后她歪着头想了想,在下面写了一行字:狐狸面具一张,已售。


写完她把笔一扔,对着空荡荡的街面发了会儿呆,忽然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老曾要是知道我把他的店开回来了,不知道会不会气活过来。”


没人回答她。店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面具们在架子上轻轻晃着,暗红鬼面空出来的那个位置,被早上的阳光照得发亮。

Comments

No comments found for this po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