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佬黑辣妹面具堕落 · 续篇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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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暗房里的鬼面底片
暗房里的红灯亮着,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沈岚把最后一卷胶片从显影液里提出来,夹子咬住片头,湿漉漉的胶卷在红灯下泛着一层薄光。她习惯性地眯起眼凑近看,第一格是校运会接力赛,陈越冲线的瞬间被拍糊了半边肩膀;第二格是林晓蹲在花坛边喂野猫,眼镜滑到鼻尖上;第三格……她停住手指。
第三格不是她拍的。
底片上多出一张脸,暗红色的调子,在负片里显得发黑,可轮廓清清楚楚——一个面具的形状,颧骨高耸,嘴角夸张地咧开,獠牙的尖儿从下唇顶出来。沈岚把胶卷举高些,红灯穿过片基,那嘴角的弧度像活了一样,明明只是化学反应留下的银盐颗粒,她却觉得那笑在扩大。
“谁往我卷里塞了东西?”她自言自语,声音在狭小的暗房里显得有点干。
摄影社的暗房在旧校舍三楼最里头,平时只有她一个人用。门锁是坏的,窗子关不严,风一吹就哐当响。她把胶卷翻了个面,背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字,像有人拿针尖蘸了墨刻上去的:槐荫巷十七号,往里走,别回头。
沈岚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底片背面写字,一显影准糊,可这行字清清楚楚,墨色沉在片基里,洗不掉。她拿指甲刮了刮,刮出一道白痕,字还在。
“神经病。”她把胶卷往工作台上一扔,开始收拾药水。可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重新拿起那截胶片。暗红鬼面的那一格被她单独剪了下来,夹在指间。她说不清为什么剪它,也许因为那嘴角的弧度太完整了,像特意留给她的。
槐荫巷在学校后门出去往左拐,过两个路口再钻一条窄道。沈岚在这片读了三年书,从没进去过。巷口垃圾桶歪着,地上淌着隔夜的泔水,墙根爬满青苔。她捏着底片碎片往里走,路灯隔一盏亮一盏,走到一半就全暗了。尽头是一扇木板门,门上没招牌,只钉了块巴掌大的铁皮,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面具修补”。
她推门,门轴发出一声长叹。
店里比暗房还暗。四面墙挂满面具,木头的、纸浆的、陶土的,有的咧嘴有的垂眼,红灯从柜台底下一角漏出来,把那些脸照得半明半昧。空气里一股潮湿木料混着香灰的味道,像老寺庙的偏殿。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花白短发,老花镜架在鼻尖,正拿细笔给一张面具描眉毛。他抬眼看沈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她手里捏着的底片。
“修面具?”他问,声音沙哑。
“不修。”沈岚把底片碎片往柜台上一放,“这上面写着您的地址。您认识这个?”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笔“啪”地掉在玻璃柜面上。他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老花镜滑到鼻尖底下,露出一双骤然收紧的眼睛。
“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自己洗出来的。胶卷里多出来的。”
老头不说话了,盯着那截底片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了两回。他伸手把底片翻过来,看见背面那行字,手指猛地一哆嗦,像被烫了似的缩回去。
“你已经沾上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沾上什么?”
“别问。”老头站起来,佝着背在柜台后面的木箱里翻找,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里面是碎成指甲盖大小的面具残片,暗红色的,和底片上那张脸一个色。他用镊子夹起一片,犹豫了几秒,又放下,换了一片更小的,推到沈岚面前。
“拿着。别贴皮肤,别在镜子前头戴。收你三十。”
“这什么玩意儿?”
“护身的。”老头别过脸去不看她,“你沾上了就得有个东西挡一挡。三十,快点。”
沈岚觉得荒唐,可老头的手一直在抖,抖得镊子尖儿叮叮敲着铁皮盒。她掏出钱包抽了张五十的,老头翻遍抽屉找出二十块零钱,硬币掉在柜台上滚了两圈。她把那枚指甲盖大的碎片捏起来,轻得不像话,边缘粗糙,像从什么东西上硬掰下来的。碎片正面隐约有半道眉毛的刻痕,她翻过来看背面,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记住,”老头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叫住她,“不能贴皮肤,不能在镜子前戴。还有——要是夜里听见有人叫你名字,别答应。”
沈岚回头看他,老头已经重新坐下,拿起笔继续描那张面具的眉毛,手还是在抖。
出巷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沈岚把碎片揣在校服口袋里,走了几步觉得后颈发烫,像有人拿热毛巾按在那儿。她伸手摸了一把,皮肤表面什么也没有,可那热度从颈窝往下渗,顺着脊梁骨一路淌到尾椎。她加快脚步,走到路口便利店门口时,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陌生号码,短信只有五个字:“学姐在等你。”
沈岚站住了。她回头望向来路,槐荫巷口那盏唯一亮着的路灯底下,一团黑影贴着墙根晃了一下。风从巷子里灌出来,把地上的塑料袋吹得哗啦啦响。她盯着那团黑影看了三秒,黑影没动,路灯也没闪。可等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的时候,余光里那团黑好像又挪了半尺。
她没敢再回头,一路快走回家。进门的时候妈妈在厨房喊她洗手吃饭,她应了一声,把校服外套挂在玄关,手伸进口袋摸了摸,碎片还在。后颈的热度已经退了,可皮肤底下隐隐有什么在跳,像埋了一颗极小的、正在发芽的种子。
夜里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那条“学姐在等你”的短信她没删,也没回。十一点四十分,屏幕突然又亮,同一个号码发来第二条:“暗房的门我帮你关好了。”
沈岚猛地坐起来。她走的时候暗房的门——她仔细回想——她好像确实没锁。锁是坏的,平时都拿凳子顶着门把手。今天走的时候太急,凳子顶没顶?她越想越模糊,最后只记得红灯下面那截胶卷孤零零挂在夹子上,鬼面的那一格被她剪走了,剩下的底片上——她突然想起来——剩下的底片上,每一格画面角落里好像都多了一小团暗红色的影子,当时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影子在每一格里都在。
手机第三次亮起来,这回是一张图片。她点开,照片拍的是暗房内部,红灯还亮着,工作台上摊着她的显影盘,盘边上搁着那卷被她剪过的胶卷。照片右下角有一只手,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深黑色的甲油,正捏着胶卷的片头往灯下凑。那只手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细红绳,和她手腕上这根一模一样。
沈岚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红绳还在,系得好好的。她再抬头看照片,那只手的红绳上多了一个小铃铛,她这根没有。
照片底下又跳出一行字:“明天放学,旧校舍三楼。不来也行,反正我会找到你。”
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上,心跳声大得像在敲鼓。窗外刮起风来,吹得防盗网嗡嗡响。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黑暗中那枚碎片在书桌上的铁盒里——她拿装润喉糖的旧铁盒装的——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盒盖。
沈岚没敢掀开被子去看。她闭着眼,后颈又开始发烫了,这回烫得更明显,热流顺着脖子爬上去,在耳根后面绕了一圈。她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很响,响得她担心隔壁房间的妈妈会听见。
手机在枕头底下又震了一下。她忍了十秒没看,第十一秒还是伸手摸了出来。屏幕上只有一行小字,这次连号码都没显示,直接跳在锁屏界面上:“别怕,我不害你。我就想让你看看,你本来能长成什么样。”
沈岚盯着“本来”两个字看了很久。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缝,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她想起白天在暗房里看见鬼面底片的第一眼,说实话,除了吓一跳之外,还有别的什么——那嘴角的弧度其实挺好看的,嚣张,放肆,像从不用看人脸色。
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后颈的热流慢慢退下去,退到肩膀以下,缩进脊梁骨里,变成一小团温吞的、蛰伏的东西。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她听见窗外好像有人笑了一声,很短,像气声,风一吹就散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对着镜子刷牙,抬头的时候愣了一下。左眉那颗小痣旁边多了一个极淡的红印子,形状像半片嘴唇。她拿毛巾使劲搓了两把,红印没掉,反而更明显了。妈妈在餐厅喊她吃早饭,她应了一声,把刘海往左边拨了拨,盖住那颗痣。
出门前她犹豫了一下,从铁盒里取出那枚碎片揣进口袋。碎片隔着校服布料贴在胯骨上,温温的,像揣了颗刚从炉灰里扒出来的小石子。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远远看见林晓站在传达室旁边朝她挥手,圆脸在晨光里笑得没心没肺。
“沈岚!你昨天在暗房待到几点?我路过看你灯还亮着。”
“六点多就走了。”沈岚说,手插在口袋里捏着碎片,指尖碰到边缘的粗糙处,莫名觉得安心。
林晓凑近看了她一眼:“你脖子红了一块,过敏了?”
沈岚下意识捂住后颈:“可能蚊子咬的。”
林晓“哦”了一声没再问,挽着她胳膊往教学楼走。沈岚回头扫了一眼校门口,槐荫巷那个方向被行道树挡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可她总觉得有一道视线从那个方向穿过来,搭在她后背上,轻飘飘的,带着点笑。
口袋里的碎片突然热了一下,很快又凉回去。沈岚攥紧它,跟着林晓走进教学楼。楼梯间里人声嘈杂,她听见陈越在二楼拐角跟人争论昨晚的球赛,声音清亮亮的,一点也不知道什么叫怕。沈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细红绳系得好好的,绳结上沾了一点点暗红色的碎屑,像昨天那枚底片上鬼面嘴角的颜色。
她没告诉任何人暗房里多出来的那一格,也没提槐荫巷和面具店老头。可她知道放学之后自己会去旧校舍三楼。她想知道照片里那只涂黑指甲的手是谁的,更想知道“本来能长成什么样”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主任的数学,沈岚趴在桌上假装记笔记,笔尖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鬼脸,嘴角咧到耳根。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拿橡皮擦掉,擦到一半又停手,把纸折起来塞进了笔袋夹层。橡皮屑落在桌面上,碎碎的,灰扑扑的,她拿手指一抹,指腹上沾了点红。
她翻过手指看,橡皮屑里混着极细的暗红色颗粒,和口袋里那枚碎片一个色。
天台上的黑辣妹学姐
那天中午沈岚没有去食堂。她跟林晓说胃不舒服,想趴一会儿,等林晓抱着两盒牛奶和一份三明治跑回教室时,座位已经空了,桌肚里只留着一张潦草的纸条:我去天台透口气。
旧校舍的天台平时没人去。新教学楼顶上有空调外机和体育器材室,课间总有学生溜上去打闹,教导处抓过几次之后装了铁门。旧校舍这边不一样,楼龄比新楼多出二十来年,外墙爬了半面枯藤,楼梯间连声控灯都坏了三盏,越往高处走越暗,空气里一股石灰掺着旧木头受潮的味道。沈岚推开五楼通往天台的那扇铁皮门时,铰链发出很长的吱呀声,像是很久没人碰过。
阳光兜头浇下来,她眯了眯眼。
天台上堆着几个废弃的课桌骨架,水泥地面裂了缝,缝里钻出一蓬蓬灰绿的野草。风比楼下大得多,把她校服下摆吹得翻起来。她抬手按住衣角,视线扫过去,先看见的是栏杆边那双腿。
校服百褶裙被剪到大腿根,裙摆毛糙不齐,像是用剪刀随手铰的。两条腿从裙摆下面伸出来,肤色深得不像这所学校里任何一个女生,小腿线条紧绷,膝盖上贴着一块创可贴,脚上穿的还是学校统一的黑皮鞋,但鞋跟明显被敲掉重新钉过,高了一截,鞋面用白色涂料画了几道歪扭的闪电纹。她背对着沈岚坐在栏杆底座上,上身前倾,手肘架在膝盖上,一头蓬乱的金发被风吹得朝后飘。发根是黑的,越往发尾越黄,像染了之后很久没补,又像故意留着那截黑。
沈岚认得那件校服。左肩位置有一块洗不掉的墨渍,她记得是上学期期末苏晚晴在图书馆被后排男生撞翻钢笔留下的。可眼前这个人和她记忆里那个黑长直、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的苏晚晴,除了校服几乎找不出别的重合。
苏晚晴侧过头来,动作慢悠悠的,像早就知道有人站在门口。
沈岚下意识退半步,背撞上铁门。
那张脸被浓妆重新画过一遍。眼线从内眼角拉出去,在眼尾翘成锋利的钩,眼影是暗红掺着金粉,厚厚涂了两层,衬得眼白都泛着淡淡的粉。嘴唇涂成深黑褐色,唇线往外晕开一圈,显得比原来厚了一倍不止,嘴角沾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不知道是唇釉还是口水。鼻梁上横着一道浅淡的晒痕,颧骨附近扑了高光,皮肤深得像在太阳底下晒了整个夏天,可离近了仔细看,那种深色不均匀,耳后和下颌边缘隐约透出原先的白。她手里捏着一片暗红色的东西,弯月形,边缘粗糙不平,正往嘴边送,舌尖伸出来在那东西的弧度上轻轻舔了一下。
沈岚喉咙发干:“苏晚晴?”
“嗯。”苏晚晴应得很随意,把那片暗红东西收回掌心,用拇指慢慢摩挲,“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晚,沈岚。我以为你昨天放学就会来。”
“你知道我要来?”
“碎片在你身上,我闻得到。”苏晚晴从栏杆底座上跳下来,鞋跟磕在水泥地上笃笃响。她比沈岚高出半个头,走近时带过来一股气味,廉价香水混着汗,底下还压着一层别的什么,腥甜腥甜的,像铁锈泡在蜂蜜里。沈岚后脊梁一阵发麻,想往边上挪,脚却钉在原地。
苏晚晴歪头看她,深褐色的脸上浮出一个笑,嘴角咧得比正常幅度宽,露出上排牙齿,犬齿尖得过分,像磨过。“你口袋里那个,给我看看。”
“什么——”
“别装。”苏晚晴伸手过来,动作不快,但沈岚来不及挡,那只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已经探进她校服口袋,指尖勾住那枚碎片,轻轻一抽就拿走了。沈岚甚至没感觉到布料被扯动。
苏晚晴把碎片举到眼前,眯眼看了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层。“老头挺抠的,指甲盖这么大也好意思收钱。”她把碎片翻了个面,指腹蹭过粗糙的边缘,“不过也难怪,他怕。”
“怕什么?”沈岚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伸手想去抢,苏晚晴手腕一翻躲开,顺势攥住她手指,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女高中生。
“怕它长回去。”苏晚晴把碎片按在沈岚掌心,合上她手指,然后拉着她往天台角落走。那里堆着两张摞起来的旧课桌,上面铺了一件脱下来的校服外套,深蓝色,袖口沾着暗红色的渍。苏晚晴按着她肩膀让她坐下,自己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浓妆下的五官被阳光照得明暗分明。
“你昨天在暗房看见的,是不是只有一格底片?”苏晚晴问。
沈岚点头。
“我一开始也是。”苏晚晴把手里那片暗红东西在指间转了一圈,“第一张照片里是我自己,站在镜子前面,脸被什么东西挡着看不清楚。第二张就清楚了,第三张更清楚。等到第七张的时候,我已经认不出照片里那个人是谁。”她顿了一下,舌尖舔了舔黑褐色的下唇,“可我知道她好看。好看得让人想多看两眼。”
沈岚攥着碎片的手心开始出汗,黏糊糊的,碎片贴着手掌纹路,温温热,和昨天在口袋里感觉一样。“你现在这样……”
“我这样怎么了?”苏晚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黑色指甲油在阳光下反着光,指关节的皮肤比手背深了两个色号,像戴了一副薄手套,“我觉得挺好。以前走在走廊里没人看我,现在连教导主任经过都要回头瞪一眼。”她笑了一声,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比正常说话低,带着砂纸磨过木头的沙哑,“瞪完又忍不住看第二眼。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沈岚?被人看见。”
沈岚没说话。她当然知道。她转学过来快一年了,同班同学能叫出她名字的不超过十个,摄影社招新时她站在摊位后面举了一下午相机,来问的人只关心能不能免费拍证件照。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细红绳,绳结被汗浸得颜色发深。
苏晚晴站起来,膝盖几乎没弯,靠大腿力量就直起了身。她往沈岚旁边一坐,旧课桌吱嘎响了一声,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风把她蓬乱的金发吹到沈岚脸上,发丝扫过鼻尖,痒得沈岚偏了偏头。
“老头是不是跟你说不能贴着皮肤戴?”苏晚晴问。
“嗯。”
“他骗你的。”苏晚晴凑近她耳朵,嘴唇几乎贴着她耳廓,呼出来的气又热又潮,“贴着皮肤才管用。他怕你真戴上,回头找他算账。”她一只手搭上沈岚膝盖,黑色指甲在蓝色校服裤上格外扎眼,慢慢往上滑,“不过光贴着皮肤也不够,你得会动。”
“什么——”
苏晚晴没给她问完的机会。那只手隔着校服按在她胸口,掌心滚烫,像捂着一块刚从火边拿开的石头。沈岚整个人僵住,后背抵着课桌边缘,退无可退。苏晚晴的手掌不大,但力道沉,压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揉劲,指腹隔着衬衫和内衣的布料碾过去,沈岚胸口一阵发胀,喉咙里挤出一声连她自己都没料到的闷哼。
“对,就这样。”苏晚晴贴着她耳根说话,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别憋着。越憋越难受。”
沈岚伸手去推她手腕,手指碰到苏晚晴小臂,发现那截皮肤底下热得不正常,像隔着薄薄一层肉裹了块烧红的铁。她推不动,苏晚晴的手反而顺着她腰线往下滑,指尖勾住校服下摆往上撩了一截,凉风钻进去,沈岚小腹猛地一缩。
“你干什么——”她声音发颤,尾音往上飘,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教你。”苏晚晴的拇指按在她腰侧软肉上,画着圈揉了两下,“老头是不是还跟你说不能在镜子前面戴?”
沈岚咬着下唇点头。
“那也是骗你的。镜子前面戴才最舒服。”苏晚晴笑的时候露出那对尖犬齿,舌尖从齿缝里探出来舔了舔嘴角,“因为你能看见自己变成什么样。看见自己一点点变好看,那种感觉比什么都上瘾。”
她的手掌继续往下,按在沈岚小腹上,隔着校服裤的布料慢慢揉压。沈岚两条腿不受控制地并拢,膝盖撞在一起,又被苏晚晴用膝盖顶开。沈岚脑子里嗡嗡响,想喊又喊不出来,天台的风把她的声音全兜走了,楼下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远远传上来,隔了一层楼板,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苏晚晴的手停在沈岚大腿根附近,指尖隔着布料轻轻刮了两下。沈岚浑身一激灵,腰不受控制地往前送了一下,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从耳朵根烧到脖子。她感觉到内裤底裆那块布料变得又湿又黏,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羞耻感像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来,可身体里面那团热怎么都浇不灭。
“你看,”苏晚晴把手收回去,举到沈岚面前,指尖上沾着一点亮晶晶的水痕,拉出极细的丝,“你比我想的还敏感。”
沈岚闭上眼,睫毛抖得厉害。她听见苏晚晴窸窸窣窣翻东西的声音,再睁眼时,面前多了一团黑影。
那团黑影从苏晚晴背后慢慢鼓起来,起初像一团被风吹歪的树影,越涨越大,轮廓逐渐清晰,有肩膀,有头发,有一张咧开的嘴。暗红色的鬼面浮在黑影最上方,金发蓬乱,深褐色的皮肤与苏晚晴现在这张脸几乎如出一辙,只是更夸张,眼白整个泛红,獠牙从下唇两侧支出来,下巴上沾着湿漉漉的暗色痕迹,像刚吃过什么东西没擦嘴。黑影伸出一条胳膊,那条胳膊没有皮肤,就只是一截浓稠的黑色,末端分出五根手指,轻轻搭在沈岚肩上。
沈岚浑身的汗毛全竖起来,可身体像被钉在课桌上,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别怕。”苏晚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和黑影嘴里发出的低语叠在一起,一高一低,一实一虚,“它不会害你。它只会帮你。”
黑影的手指顺着沈岚肩膀滑到她下巴,拇指按在她下唇上,往下一压,撬开她牙关。沈岚闻到一股浓烈的甜腥味,比苏晚晴身上的更重,像有人把一罐蜂蜜和一把生锈的铁钉一起煮化了。
“含着。”苏晚晴把那枚碎片从沈岚手心抠出来,递到她嘴边,“舌头底下。”
沈岚看着那枚暗红色碎片,边缘粗糙,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干涸的血。她牙关打颤,可某种更强烈的冲动压过了恐惧,那是从昨天在暗房看见底片开始就埋进她身体里的东西,一路烧到今天,烧得她后颈发烫,烧得她小腹发酸。她张开嘴,苏晚晴把碎片搁在她舌下,手指抽出来时在她下唇上蹭了一下。
铁锈味先冲上来,苦得她眉头拧成一团,紧接着甜味从舌头两侧漫开,黏稠稠的,像含了一块化开的太妃糖。碎片在舌下慢慢变软,贴着口腔黏膜的那一面微微发烫,热意顺着舌根往喉咙里淌,沈岚不自觉地咽了一口口水,把那股甜腥全吞了下去。
吞下去的瞬间,她后颈那块红印猛地一跳,烫得像被烟头杵了一下。她伸手去摸,指腹碰到皮肤时发现那块印子变大了,从半片嘴唇的形状往外扩了一圈,摸上去微微凸起,像刚愈合的疤。
苏晚晴看着她笑,伸手把沈岚被风吹乱的刘海别到耳后,指腹蹭过她左眉那颗小痣。“好看多了。”她说,从自己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塞进沈岚校服领口,贴着胸罩边缘掖好,“这个给你。上面有地址,比老头那家店东西全。你去了就说‘新来的’,老板知道什么意思。”
沈岚低头看着那张纸的边角从领口露出来,白纸黑字,她没敢抽出来看。
苏晚晴站起来拍了拍裙摆,把栏杆底座上那件沾了暗红渍的校服外套拎起来搭在肩上,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她歪了歪头,金发从肩头滑下来,“下次别穿这件马甲了。太土。”
铁皮门又吱呀响了一声,苏晚晴的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鞋跟笃笃笃,越来越远。天台上只剩沈岚一个人坐在旧课桌上,两条腿还软着,大腿内侧的肌肉一抽一抽地跳。她把手伸进领口把那张纸摸出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用黑色指甲油画了个潦草的箭头,箭头下面写了一行字,笔画歪歪扭扭:槐荫巷往里走到底,红门。
她把纸重新折好塞进口袋,手碰到原先放碎片的位置,已经空了。舌根底下还残留着那股甜腥味,后颈的灼热慢慢退下去,变成一种温吞吞的痒。
楼下上课铃响了。沈岚从课桌上跳下来,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扶着栏杆站了两秒才稳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裤,大腿根位置洇出一小块深色水痕,好在布料厚,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把马甲脱下来系在腰上挡住,深吸一口气推开铁皮门。
楼梯间比上来时更暗了。她摸着扶手往下走,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头顶传来极轻的一声笑。她猛地抬头,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截垂下来的电线在晃。
可她知道那不是电线。电线不会笑。
浴室镜中的第一次变身
沈岚回到家时,客厅的挂钟刚过四点二十。周雅琴还没下班,玄关鞋柜上压着一张便条,写着“锅里有粥,自己热”,字迹匆忙,末尾的句号洇开一小团墨。她把便条翻过来扣在柜面上,踮脚往自己房间走,运动鞋提在手里没敢发出声响。走廊尽头浴室的门半掩着,里头透出一点暖黄的光,大概是早上走得急忘了关灯。
她进了房间反手锁门,把书包往床上一扔,先摸口袋。那张折成四折的纸还在,边角被体温捂得发软。她展开又看了一遍,黑色指甲油画的箭头歪歪扭扭,像小孩子随手涂的,底下那行字倒是清楚:槐荫巷往里走到底,红门。她拉开书桌第二个抽屉,从最里头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裹着那枚指甲盖大的碎片。店主说过不能贴皮肤,不能在镜子前戴。她把碎片倒在掌心,暗红色表面在台灯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边缘参差不齐,像从什么更大的东西上硬掰下来的。指腹碰上去,凉的,可凉意底下压着一点温,像冬天摸到刚熄的灶台。
浴室在走廊尽头,门锁是老式的插销,从里面别上外面就推不开。沈岚进去后先把插销推到底,又拧了拧门把手确认锁死。周雅琴有时候提前回来,她不想冒任何风险。浴室的灯比房间里的亮得多,白炽灯泡吊在顶上,照得瓷砖缝里的水垢都清清楚楚。她站在洗手台前,把碎片放在台面边缘,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
镜子里还是那张脸。黑发齐肩,发尾有点毛躁,额前碎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撮。浅褐色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昨晚没睡好。左眉那颗小痣老老实实待在原来的位置。她凑近了些,指尖拨开刘海,后颈那块红印还在,摸上去微微凸起,颜色比下午在天台上淡了一些,但轮廓更清楚了,像一片嘴唇的侧影,又像半个鬼脸的边角。
她拿起碎片,照苏晚晴说的,贴在左脸颊颧骨偏下的位置。碎片一挨上皮肤就黏住了,像是底下生了细细的吸盘,赶都赶不走。镜子里她的脸开始不对了。先是颧骨那块皮肤的颜色变深,从白皙往浅褐过渡,像被晒了一整个夏天,然后褐里透出红,红里又泛出暗沉的金。变化从碎片贴着的点往四周蔓延,眼角、鼻梁、下巴,最后连耳垂都染上了颜色。沈岚想伸手去揭,手指刚碰到碎片边缘,镜子里那张半变的脸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
她没有笑。
“别急着撕,”一个声音从她脑袋中间响起来,像有人贴着耳道往里说话,又像声音本来就在颅骨里等着,“你还没看完呢。”
镜子里她的头发从发根开始褪色,黑色像被漂洗一样往下退,露出底下一层蓬乱的金。头发蓬起来,炸开,发尾卷曲着翘向四面八方。嘴唇变厚,唇色从淡粉转成深褐再转成黑,嘴角往上提,露出两排牙里最边上那颗犬齿,尖的,比平时长了一截。眼白泛出红丝,瞳仁缩了一圈,眼线自己从睫毛根部往外晕开,浓得像用炭笔描了三遍。沈岚盯着镜子,两只手撑在洗手台边缘,指节发白,可她的胯不自觉地往前顶了一下,腰塌下去,屁股往后撅。镜子里那个金发深肤的陌生人跟着做了一模一样的动作,厚唇微微张开,舌尖从齿缝里探出来舔了舔下唇。
“好看吧?”那个声音又来了,懒洋洋的,带着笑,“你自己都看硬了。”
沈岚低头,校服衬衫的胸口位置鼓起来一块,布料被顶出两个明显的凸点。乳头硬得发疼,碰一下衬衫前襟都像被砂纸磨。她明明没有碰过自己,可那两粒东西已经胀到发酸,隔着棉布都能看见轮廓。镜子里那个黑辣妹的胸口也在膨胀,校服衬衫的扣子绷开了一颗,露出深褐色皮肤上一圈颜色更深的乳晕,比沈岚原本的大了一圈不止。
“脱了吧,”恶魔说,“反正你也想。”
浴室里没有风,可她衬衫的下摆自己往上卷。像有看不见的手指一颗一颗解扣子,从最底下那颗开始,塑料扣子从扣眼里滑出来,衣襟往两边敞开,露出底下白色的少女内衣。内衣的肩带自己往下滑,左边滑到胳膊肘,右边挂在手腕上,罩杯歪到一边,乳房从里头晃出来。沈岚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胸,不大,形状还带着十八岁特有的紧实,可乳头确实变了,颜色深了,像被什么东西反复碾过。她伸手去捂,手刚抬起来就被什么攥住了手腕,拉向身后,两只手在背后交握在一起,动弹不得。
“别挡,”恶魔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是贴着后颈在说话,热气喷在耳廓上,“你挡了,我怎么看?”
看不见的触手从腰后绕过来,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像蛇又像舌头,一路往上爬。一根绕过肋骨,托住左边乳房下缘掂了掂,另一根从中间挤进乳沟,来回蹭。沈岚的膝盖开始打颤,她并拢腿,可内裤里已经湿了,布料贴在肉上,凉了一小片。触手顺着小腹往下,隔着内裤按了按那个位置,按下去的时候沈岚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对,就这样,”恶魔说,“别忍。”
内裤被拨到一边。触手贴着外阴的缝隙上下滑,滑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分开两片肉,抵着最上面那颗小东西碾过去。沈岚的腰猛地往前一弹,肚子磕在洗手台边缘,疼了一下,可疼完底下涌上来一股更凶的酸胀。镜子里那个黑辣妹也在动,跟她一模一样的节奏,金发蓬乱地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厚唇翕动着,舌头伸出来在空气里舔,像在舔什么东西。沈岚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那是她的脸,又不是她的脸——看久了居然觉得好看,觉得那副淫靡的样子理所当然,觉得被看不见的东西弄成这样也没什么不对。
触手加快了,两根一起,一根碾上面,一根探进里面,浅浅地抽送。沈岚的腿彻底软了,全靠背后那股力量架着才没滑到地上。她听见自己发出声音,又短又急,像哭又像笑,每一下都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镜子里那个黑辣妹也在叫,厚唇张得大大的,獠牙露出来,眼白红得像哭过,可嘴角是往上翘的。沈岚看着那张脸,看着看着忽然觉得后颈那块红印烫起来,烫得她头皮发麻,然后一股热流从底下冲上来,顺着脊椎窜到头顶,她整个人绷紧了,脚趾在袜子里蜷成一团,大腿内侧的肌肉突突地抽。
高潮来得又急又猛,她眼前白了一瞬,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跪在地上了,膝盖磕在瓷砖上,疼得发麻。洗手台边缘往下滴着水,一小滩,透明的,拉成丝。内裤歪在一边胯骨上,湿透了,贴着大腿根。镜子里那个黑辣妹还在喘,胸口起伏着,乳晕深得像两块淤青,可脸已经在往回变了,金发从发尾开始褪色,深褐皮肤从下颌线往上退,厚唇一点点缩回去。沈岚撑着洗手台站起来,腿还在抖,她伸手去揭脸颊上的碎片,这回没遇到任何阻力,碎片轻轻一掀就下来了,底下皮肤光洁,看不出任何痕迹。
可镜子里的脸没有完全变回去。发根那一截,贴着头皮大概半寸长,还是金的,藏在黑发底下,不拨开看不出来。乳晕的颜色比原来深了两个色号,从浅粉变成了浅褐,像结了薄薄一层痂。她抬起左手,手腕上那根细红绳还在,可红绳底下压着的皮肤多了一道纹路,细得像头发丝,弯弯绕绕的,凑近看是个鬼脸的轮廓,嘴角往上翘着,跟她刚才在镜子里看见的那个笑一模一样。
她把碎片用纸巾包了三层,塞进校服口袋最深处。浴室地砖上的水渍用脚蹭了蹭,蹭不干净,只好扯了两截卫生纸按上去吸干。内裤脱下来卷成一团塞进脏衣篮最底下,换了条干净的。衬衫扣子重新扣好,最上面那颗扣眼有点松了,扣上去歪歪扭扭的。她对着镜子把头发往耳后别了别,遮住发根那截金色,又拽了拽袖口盖住红绳底下的鬼面纹。
插销拉开的时候她顿了一下。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客厅挂钟走针的声音传过来,嗒,嗒,嗒。周雅琴还有半个多小时到家。沈岚把浴室门关好,回到房间,从书包里翻出那张折成四折的纸。槐荫巷往里走到底,红门。她把纸重新折好,这回没塞口袋,夹进了钱包最里层的夹层,拉上拉链,又把钱包塞进书包侧兜,拉链头扣进锁扣里。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心还在微微发汗。后颈那块印子不烫了,变成一种很轻的痒,像有根羽毛在皮肤底下挠。她抬手摸了摸,范围好像又大了一圈。窗外有自行车铃铛响,隔壁栋的阿姨在阳台收衣服,衣架碰着晾衣杆叮叮当当。一切都很正常,正常的傍晚,正常的放学时间。可沈岚低头看着自己左手腕,红绳底下那道鬼面纹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像在等什么。
遮瑕膏下的新肤色
早上六点二十分,闹钟还没响,沈岚就醒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天没亮透。她侧躺着,膝盖蜷到胸口,第一反应是抬手摸自己的脸。指尖从颧骨滑到下巴,皮肤是光的,没有碎片,没有凸起的纹路。她松了口气,翻了个身平躺,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
可手放回被窝里的时候,指腹碰到小腹,触感不对。她掀开睡衣下摆低头看,肚脐周围一圈皮肤比别处深,淡淡的褐色,像涂了层没抹匀的粉底液。她坐起来,把睡衣整个撩到胸口,借着窗帘缝的光仔细看。不只是肚脐,两侧腰线往上到肋骨下沿,颜色都变了,从原来的瓷白变成浅浅的蜜色,边缘糊成一片,分不清哪是正常肤色哪是变深的地方。
沈岚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凉得脚趾一缩。她拉开书桌抽屉,从化妆包里翻出那支遮瑕膏。去年学校文艺汇演前买的,就为了遮额头上冒的一颗痘,用过一次就扔在抽屉角落里。旋开盖子,膏体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蜡,她用指甲刮掉,挤了一点在手背上试色。买的时候是最白色号,现在涂在手背上,跟周围皮肤几乎没差别,可涂到肚子上,那点蜜色还是隐隐透出来,遮瑕膏像水一样被皮肤吃进去了。
她挤了更多,厚厚地糊在肚脐周围,用指腹拍开。这回看着好多了,膏体盖住了那层褐色,只留下一片哑光的白。她又处理了腰侧和肋骨下沿,把遮瑕膏拍得匀匀的,直到指尖摸上去不再有颜色落差。可凑近看,膏体卡在肚脐的褶皱里,积成一条细细的线,她只好用湿巾擦掉重来,这回先涂一层薄薄的乳液打底,再上遮瑕,总算服帖了。
换校服的时候她多花了点心思。衬衫下摆塞进百褶裙,又拽出来,来回试了三次。塞进去显得腰细,可弯腰的时候后腰会露出一截,万一遮瑕蹭到裙腰上就完了。最后她把衬衫放出来,松松地罩在裙子外面,对着衣柜门上的镜子侧身看了看。看不出来,跟平时一样。
左手腕的红绳她没解,只是从抽屉里翻出一双去年冬天买的黑色半指手套,毛线的,指尖处磨得起球。戴上之后红绳和底下的鬼面纹都被盖住了,可手套是冬天款,配夏季校服怎么看怎么怪。她又翻出剪刀,把手套的指套部分剪掉,只剩下一个圆筒套在手腕上,看着像运动护腕。马甲袖子放下来,遮住护腕上沿,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出门前她在玄关的穿衣镜前站了半分钟。头发梳顺了,发根那截金色藏在黑发底下,只要不低头让人从上面看就没事。脸上干干净净,没涂任何东西。她抿了抿嘴唇,镜子里的人也抿了抿嘴唇。嘴角的弧度正常,没有往上翘。她放心地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
到学校的时候七点刚过,校门口值周生站成两排,检查校服和胸卡。沈岚低头混在人群里进去,一路走到高三教学楼,上到三楼拐角,迎面撞见陈越从教室里出来。
他手里拿着个塑料文件夹,里面夹着一沓表格,看样子是帮老师搬东西。短碎发有点乱,像刚睡醒没来得及梳,校服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和锁骨上一颗小痣。他看见沈岚,脚步顿了一下。
“沈岚,你来得正好。”他把文件夹往腋下一夹,腾出手从裤兜里掏东西,“昨天你在摄影社掉的,我路过暗房门口捡到的。”
是一枚社牌,亚克力的,透明底上印着摄影社的logo和她的名字,边角磕了一小块。沈岚伸手去接,手指碰到陈越的掌心。他的手比她的热,干燥,指腹上有篮球磨出来的薄茧。就那么擦了一下,不到半秒,沈岚腰眼深处突然一麻,像有人拿羽毛从里面往外扫。她膝盖一软,差点往前栽,赶紧抓住旁边的消防栓箱子稳住。
“没事吧?”陈越往前凑了半步,手悬在她胳膊旁边,没真扶上来。
“没事,早上没吃饭,低血糖。”她扯了个谎,把社牌攥在手心里,退后半步拉开距离。
陈越哦了一声,挠了挠后脑勺:“那你赶紧去小卖部买个包子。对了,放学后你有空吗?器材室那堆三脚架和灯架要重新归置,我一个人搬不动。社长让我找两个人,我就想到你了。”
沈岚张了张嘴,本来想说不行。可话还没出口,耳朵里钻进一个声音,低低的,带着气声,像有人贴着她耳廓在笑。那声音说,答应他。你看他的喉结,刚才咽口水的时候动了一下,看见没有。往下看,裤子那儿鼓了一块,他自己可能都没发现。你答应他,放学后器材室就你们两个人,你可以慢慢看。
沈岚后脊梁蹿上一股热流,手心开始发汗。她猛地把视线从陈越腰胯的位置挪开,盯着他肩膀后面墙上贴的月考排名表,上面有她自己的名字,年级四十三,比转学来的时候进步了十一名。她盯着那个数字,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行,放学后我去。”她听见自己说。
陈越笑了,眉骨扬起来,少年气十足:“那说好了,五点半,别放我鸽子。”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补了一句,“你要实在低血糖,我抽屉里有巧克力,先借你一块?”
“不用。”沈岚摇头,攥着社牌往自己教室走。拐过走廊转角,她靠着墙站住,手套底下的手腕在发烫,那道鬼面纹像被火烤过一样,热烘烘地往外散。她隔着毛线护腕按了按,纹路还在,没消退。
早读铃响之前她去了趟厕所。隔间门锁上,她蹲下来把裙子撩到腰间,内裤褪到膝盖,低头看了一眼。阴唇的颜色比昨天更深了,从浅粉变成了暗粉,边缘泛着一层薄薄的褐,像涂了一层很淡的唇釉。她伸手碰了碰,指腹上沾了一点湿液,凑到鼻子底下闻,甜的,带一丝铁锈似的腥,像草莓放久了快要坏掉之前那种味道。
她赶紧用纸巾擦干净,提上内裤,冲水出来洗手。镜子里她的脸有点红,颧骨上两团淡淡的绯色,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深,像自己咬过。她用凉水泼了把脸,拍了拍,等红退下去才回教室。
整个上午她都没怎么听课。数学老师讲导数,她在草稿纸上画鬼面,画了两笔又涂掉,改成画三脚架。英语课默写单词,她把“demon”拼成了“daemon”,老师经过她座位时敲了敲桌角,她赶紧改过来。课间林晓从隔壁班跑过来找她借涂改带,趴在她桌边跟她咬耳朵:“你今天怎么戴护腕了?大热天的。”
“手腕扭了,体育课垫了一下。”沈岚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林晓没多问,拿了涂改带又风风火火地跑了。沈岚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点羡慕。林晓的脑子干干净净的,装的是月考排名和奶茶店新品,不像她,脑子里现在塞满了陈越的喉结、器材室的铁架子、还有那个声音说的“你可以慢慢看”。
午休的时候她没去食堂,趴在桌上假装睡觉。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陈越发来的消息,好友申请,验证信息写着“摄影社陈越”。她点了通过,对方秒回一条:“器材室钥匙在门卫那儿,我五点半去拿,你直接过来就行。三脚架挺沉的,你搬得动吗?搬不动我多跑两趟。”
沈岚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那个声音又来了,比早上更清晰,像有人趴在她后背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说话。它说,问他搬不动怎么办。让他帮你搬。让他站你后面,手把手教你调灯架高度。你弯下腰的时候裙子会往上跑,你猜他会不会看。
沈岚把手机扣在桌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桌面,深呼吸了三次。然后她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搬得动,别小看我。”发出去之后又补了一条:“五点二十我就到,你拿了钥匙直接来。”
陈越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后面跟一句:“行,那我也早点去。”
下午的课她更听不进去了。物理卷子发下来,她做了三道选择题就开始走神,笔尖在草稿纸上画圈,一圈一圈绕,绕到最后变成个鬼脸轮廓。她赶紧用橡皮擦了,擦得纸面起毛。同桌周宁探头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纸:“你画什么呢?”
“没,算错了。”她把卷子翻了个面,继续做题。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心跳快了一拍。教室里人陆陆续续走光,她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不用带的书塞进桌洞,只留了本摄影笔记和笔袋。林晓发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奶茶店,她回“今天摄影社有事”,林晓回了个“好吧”加一个撇嘴的表情。
沈岚背着书包往旧校舍走。器材室在旧校舍一楼最里头,挨着暗房,走廊灯坏了两盏,昏昏暗暗的,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红砖。她走到器材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陈越已经到了,正蹲在地上拆一捆缠在一起的三脚架,听见脚步声抬头:“来啦?钥匙在桌上,你先把灯架都靠墙摆好,能立住的就立住,螺丝松了的那几个单独放一边。”
沈岚嗯了一声,放下书包开始干活。器材室不大,堆着反光板、背景布、旧灯箱和各种型号的三脚架。她弯腰去搬一个灯架,灯架比看着沉,铁底座磕在地上咣当一声。陈越回头看了一眼:“小心点,那个底座松,容易掉。”
她点点头,把灯架拖到墙边立好。弯腰的时候衬衫下摆从裙腰里滑出来,后腰露出一小截。她赶紧直起身拽衣服,陈越正好转过来递给她一把螺丝刀:“这个架子腿松了,你拧一下那个螺丝,我手上有灰。”
她接过来蹲下拧螺丝,陈越也蹲下来,凑近了看架子腿:“左边那个,再紧半圈。”他的胳膊肘碰到她小臂,隔着校服袖子,热量透过来。沈岚手一抖,螺丝刀差点脱手。
“我来吧。”陈越以为她拧不动,伸手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转了两圈。他的手指包住她的手指,掌心贴着她手背,力道不轻不重。沈岚整个人僵住了,后颈那块印子猛地烫起来,像有人拿打火机燎了一下。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哼,赶紧咬住下唇咽回去。
陈越松了手:“好了,这样就行了。”他站起来去搬另一堆架子,没注意到沈岚蹲在原地没动。
她低着头,看见自己膝盖在微微打颤。大腿内侧有一股热流往下淌,内裤又湿了。她夹紧腿,把螺丝刀放在地上,撑着膝盖站起来:“我去趟厕所。”
陈越头也没回:“走廊尽头左拐,灯坏了你开手机手电。”
沈岚几乎是逃出器材室的。厕所就在走廊尽头,她推门进去,隔间门锁上,蹲下来一看,内裤裆部洇湿了一片,颜色比平时深,凑近了能闻到那股甜腥味,比早上更浓。她拿纸巾擦,擦了两张纸还是觉得黏。手机在口袋里震,她掏出来看,陈越发消息:“你没事吧?是不是又低血糖了?我包里有糖。”
她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更近,像贴着她后脑勺在说话。它说,你回他,说没事,马上回来。然后你回去,站他旁边,看他搬东西的时候小臂肌肉绷起来的样子。他出汗了,T恤领口湿了一圈,你凑近点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你猜他有没有女朋友?没有。他看你的眼神,早上递社牌的时候,他看了你的胸牌,看了两秒。
沈岚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她站起来,提好内裤,把裙子整理平整。洗手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脸颊泛红,嘴唇比早上更红,像涂了层薄薄的口红。眼睛亮得有点不正常,瞳孔放大了,黑眼珠占了眼眶大半。她凑近镜子仔细看,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翘的弧度跟苏晚晴在天台上那个笑一模一样。
她抬手把嘴角往下按了按,按不住。镜子里那张脸在笑,她自己没想笑。
手机又震了。陈越发来第三条:“我找到一盒巧克力,你回来吃一块,别晕在厕所里。”
沈岚看着这行字,忽然想起早上陈越递社牌时手指擦过她手背的触感,腰眼又麻了一下。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拉开厕所门,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吹得她后颈的汗一凉。器材室那边传来陈越搬东西的动静,铁架子磕在地上咣当响,还有他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没边,听不出是什么歌。
她往器材室走,脚步比刚才稳了。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手扶着门框,探头往里看。陈越正背对着她搬一箱旧灯罩,T恤下摆从裤腰里跑出来,后腰露出一小截,汗津津的,腰线紧实。他听见动静回头:“回来啦?巧克力在桌上,自己拿。”
沈岚嗯了一声,走进去,从桌上拿起那块巧克力。锡纸包装,廉价牌子,她撕开咬了一口,甜得发齁。陈越还在搬箱子,她靠在桌沿上看着他,嘴里嚼着巧克力,脑子里那个声音在笑,笑得很满意。
“你笑什么?”陈越搬完箱子转过来,看见她嘴角翘着。
沈岚把最后一口巧克力咽下去,舔了舔嘴角:“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哼歌挺难听的。”
陈越愣了一下,然后哈哈笑出声:“我唱歌难听这事儿全队都知道,你头一天发现?”他走过来从桌上拿起自己的书包,翻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灌了两口,喉结上下滚了两回。
沈岚看着他的喉结,又看了看他仰头喝水时绷紧的下颌线,忽然开口:“你周末有空吗?摄影社要出外拍,社长说缺个扛器材的。”
陈越放下水瓶,抹了把嘴:“周六上午?行啊,去哪儿拍?”
“还没定,定了我发你。”沈岚把巧克力锡纸揉成团丢进垃圾桶,拎起自己的书包,“今天先这样,灯架都归置完了,剩下的明天再说。”
陈越哦了一声,跟在她后面关灯锁门。走廊里黑漆漆的,他拿手机照路,光柱晃来晃去。沈岚走在他前面半步远的地方,听见他在后面说:“你那个摄影社社牌,边角磕坏了,要不要我用胶给你粘一下?”
“不用,能用就行。”沈岚头也没回。
出了旧校舍,天还没全黑,西边一道橘红色的晚霞。陈越往校门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喊:“那周六见啊,记得发我地址。”
沈岚冲他摆了摆手,转身往反方向走。她没直接回家,绕到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坐在石凳上,把左手手套往下拽了拽。红绳底下那道鬼面纹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红光,比早上更明显了,纹路好像粗了一圈,从一根头发丝变成了两根并在一起的宽度。
她从书包侧兜掏出钱包,拉开夹层拉链,把那张折成四折的纸抽出来展开。槐荫巷往里走到底,红门。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她之前没注意,现在凑近了看,写的是“戴面具者免进”。
沈岚把纸重新折好塞回钱包,拉上拉链。她坐在石凳上晃了晃腿,百褶裙的褶子散开又合拢。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周雅琴发来的:“晚上想吃什么?我买了排骨。”
她打字回:“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发完之后又补了一句:“我晚二十分钟到家,在学校多待会儿。”
周雅琴回了个“好”。
沈岚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面的灰。她往校门走,路过教学楼拐角的整容镜时侧头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女生黑发齐肩,校服规规矩矩,左手腕戴着黑色毛线护腕,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等什么好事发生。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把嘴角压平,然后快步走出校门。身后旧校舍的窗户一扇扇暗下去,只有器材室那扇窗的插销没插好,被风吹开一条缝,咣当咣当响了两声,又安静了。
林晓的警告
沈岚推开摄影社活动室的门时,里面没开大灯,只有洗照片用的红色安全灯亮着,把整间屋子泡在一层浑浊的暗红里。她愣了一下,手还扶在门把上,鼻子里先钻进来一股定影液的酸味,混着某种甜腻的香气,像是有人刚在这里吃过蜜饯。
“把门关上。”
林晓的声音从角落的折叠桌后面传过来,闷闷的,带着一种沈岚没听过的紧绷。她循声看过去,林晓坐在桌边那把歪腿椅子上,齐耳短发别在耳后,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直直盯着她。桌上摊了一排东西,照片、手机、还有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几页纸,纸角被风扇吹得微微翘起。
沈岚关上门,顺手把门闩也插上了。她没急着走过去,先把自己书包搁在门边的器材柜顶上,动作不紧不慢。“你发消息说让我来一趟,什么事不能在教室说?”
“坐。”林晓用下巴点了点她对面的凳子。
沈岚走过去坐下,两人之间隔了那张铺满东西的折叠桌。红色灯光把林晓圆脸上的绒毛照得根根分明,也把她嘴唇抿成一条细线的表情衬得格外严肃。沈岚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面上没露,只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右手无意识地转了转左腕的护腕。
林晓没绕弯子。她伸手从桌上那排照片里抽出第一张,推到沈岚面前。
照片上是苏晚晴。沈岚一眼就认出来了,虽然照片里的苏晚晴跟她平时见到的那个黑长直、白衬衫的干净模样差了很多。照片拍的是侧面,苏晚晴坐在学校后门那家奶茶店外面的塑料椅上,头发还是黑的,但发尾已经褪成一种不干不净的黄,皮肤比记忆中暗了一个色号,嘴唇肿着,嘴角有一道没擦干净的口红印。她歪着头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闭,像刚睡醒又像喝多了,校服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露出一截颜色明显变深的锁骨。
“这是两个月前拍的。”林晓说,又推过来第二张。
第二张是苏晚晴在走廊里,时间应该更晚一些。头发黄得更多了,从发根开始往外洇,像墨水浸进宣纸。脸和手的肤色明显加深,跟脖子以下露出来的那截白皮肤形成一道分明的界线,像戴了张浅褐色的面具。她身边走着陈越,陈越在笑,苏晚晴却低着头,刘海遮住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这张是上个月,有同学偷拍的。”林晓的手指在照片边缘点了点,“你看她手腕。”
沈岚凑近了些。照片像素不高,但能看清苏晚晴左手腕上缠着一圈什么东西,深色的,边缘毛糙,像布条又像皮绳。她下意识把自己的左手往回收了收,护腕的边沿正好卡在手腕上那道鬼面纹的位置。
“第三张。”林晓的声音更低了。
最后一张照片让沈岚的呼吸停了一拍。那是苏晚晴的近照,时间应该就在最近。照片里苏晚晴完全变了样,头发金得刺眼,蓬蓬地堆在脑袋上,皮肤深褐,厚嘴唇涂着近黑色的口红,颧骨上扫着浓重的修容,眼线从内眼角拉到外眼角还往上挑,整个人像从什么地下杂志的彩页上裁下来的。她对着镜头笑,獠牙若隐若现,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白里泛着不正常的红血丝。背景是学校天台的水泥墙,角落里还能看见沈岚熟悉的那个铁皮水箱。
“她以前什么样,你记得吧。”林晓把三张照片并排摆好,“黑长直,皮肤白得跟牛奶似的,说话细声细气,班主任夸她仪态好。现在呢?”
沈岚盯着最后那张照片里苏晚晴的嘴唇,那唇膏的颜色深得发黑,边缘晕开,像刚咬过什么东西。她想起前天在天台,苏晚晴就是用这张嘴,贴着耳朵跟她说“想变漂亮,就要先学会发骚”,舌尖还舔过面具边缘。她胃里一阵翻搅,但下腹某处同时抽了一下。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沈岚把视线从照片上移开,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淡,“苏晚晴自己爱怎么打扮是她的事。”
“沈岚。”林晓叫了她全名,往前探了探身,红色灯光从侧面打过来,镜片反光遮住了她的眼神,“你把护腕摘了。”
“什么?”
“你左手那个护腕,摘了给我看看。”
沈岚把手往身后缩了一寸。“我手腕扭了,贴了膏药,有什么好看的。”
“你上周还没戴护腕。”林晓的语气像在陈述事实,“上周三体育课换衣服,你左手腕上只系了根红绳,什么都没有。这周一你就开始戴护腕,大热天不摘。还有你的头发——”她指了指沈岚鬓角,“你自己拿镜子照照,发根那一截,是不是变浅了?”
沈岚下意识抬手去摸头发,指尖碰到发根处粗糙的触感。她这几天一直用深色洗发水,洗完还拿眉粉往发缝里扑,早上出门前对着镜子确认过没问题。但今天下午在旧校舍搬器材出了一头汗,发根那块估计被汗水冲得差不多了。
“光线问题。”她说。
“行,光线问题。”林晓从桌下拿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面手掌大的化妆镜,塑料壳,边角贴着水钻,“你自己看。”
沈岚没接镜子。她盯着林晓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改行当侦探了?苏晚晴给你多少钱让你来查我?”
“她要是还知道给钱就好了。”林晓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了一点沈岚没听过的哑,“她上次月考缺考,班主任打电话给她妈,她妈说她天天半夜才回家,问什么都不说。她妈都找到学校来了你知不知道?在教务处哭得站不起来,说晚晴以前多乖多听话,现在跟变了个人似的。班主任问她是不是交了什么不好的朋友,她妈说没有,就是突然这样了。”
沈岚没说话。她不知道这些。苏晚晴在学校里还是那副样子,虽然妆容夸张,但至少人还在,课也来上,只是不怎么跟以前的朋友走动了。沈岚转学过来才两个月,跟苏晚晴本来也不算熟,这些事她确实不清楚。
“我找过她谈。”林晓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桌上那几张照片,“上个月,我堵在她教室门口,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她看着我笑,笑得我后背发凉。她说‘林晓,你要不要也试试,特别舒服’。然后她摸了我脸一下,手指头冰得跟死人似的,我回去洗了三遍脸。”
林晓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一张面具,红色的,长着獠牙,一直在笑。我醒了之后发现枕头湿了一大片,全是冷汗。沈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我都没碰过那东西,就她摸了我一下,我就梦见那玩意儿了。”
沈岚的右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裙褶。她想起自己在浴室里把碎片贴到脸上的那个晚上,镜子里那张鬼面与自己的脸重合的瞬间,恶魔的低语钻进脑仁的感觉。她下意识舔了舔下唇,舌尖扫过内侧,仿佛还能尝到那股铁锈混着甜腥的味道。
“所以呢?”她听见自己说,“你觉得我也碰了那个面具?”
“你发根变金了。”林晓说,声音干脆,“你肤色比开学那会儿深了一个度,你以为你遮瑕打得厚我就看不出来?你上周三在厕所隔间待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脸红得跟煮熟的虾一样,走路腿都是软的。还有你这两天说话的声音——”林晓停了停,像在找合适的词,“比以前骚。”
最后那个字砸下来,沈岚的脸腾地热了。她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响。“林晓你说话注意点。”
“我说错了吗?”林晓也站起来,隔着桌子跟她对视,镜片后面的眼睛亮得吓人,“你以前跟陈越说话什么样?公事公办,一句多余的没有。昨天我在走廊看见你跟他说话,你歪着头,眼睛往上瞟,嘴角那个笑——沈岚,你自己不知道你笑起来什么样子吗?跟苏晚晴照片里那个笑一模一样。”
沈岚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天在走廊跟陈越说话的画面。她记得自己确实歪了歪头,因为陈越比她高半个头,她仰着脸看他,当时觉得没什么,现在被林晓一说,那个仰头的角度好像确实太熟练了些。还有她当时手指绕着发尾转了一圈,那个动作她根本没刻意想,自然而然就做出来了。
“你把护腕摘了。”林晓又说了一遍,这回语气软了一点,但手已经伸过来了,隔着桌子够她的左手腕。
沈岚往后躲,凳子往后一翘差点翻过去。她伸手扶住桌沿稳住身体,林晓趁这个空当一把抓住了她的左手腕。黑色毛线护腕被往下一扯,红绳跟着滑下去,露出底下那道已经变成两指宽的鬼面纹。纹路在红色安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鬼面的轮廓清晰得吓人,两只弯角从手腕内侧往小臂方向延伸,嘴巴的位置正好卡在脉搏跳动的地方,一张一合,像在呼吸。
林晓倒抽了一口冷气,手指头都僵了。
沈岚猛地抽回手,护腕拉回原位。抽手的时候胳膊肘蹭过胸口,乳头被校服布料狠狠磨了一下,一阵尖锐的快感从胸口窜到小腹,她牙关咬紧了才没叫出声来,但鼻腔里漏出半声闷哼,整个人晃了一下,膝盖撞在桌腿上。
林晓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还盯着她手腕的方向,脸色白得跟纸一样。“那是什么东西?”她的声音在抖,“沈岚,你手腕上那是什么?”
“胎记。”沈岚弯腰揉膝盖,借这个动作把脸埋低,等脸上那阵红潮退下去,“生下来就有,以前颜色浅,最近晒黑了才明显。”
“你放屁。”林晓难得爆了粗口,她绕过桌子走到沈岚身边,蹲下来仰头看她,“那东西在动。我亲眼看见的,那个嘴一张一合。沈岚你看着我。”
沈岚被迫抬起头。林晓蹲在她面前,圆脸上全是汗,眼镜滑到鼻尖,眼睛红通通的,不知道是灯光映的还是真要哭。“苏晚晴手腕上也有一个。”林晓说,声音压得很低,“我那天摸她脸的时候看见了,她手腕上一圈黑印子,跟你的方向相反,她的是从手腕往手背长。沈岚,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也碰了那个面具?”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远处操场上传来篮球队训练的声音,球砸在地上砰砰响,有人喊了句什么,听不清。沈岚看着林晓那张写满焦虑的脸,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
“我就碰了一下。”她说,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碎片。苏晚晴给我的,我好奇,试了一下,就一下。”
林晓抓住她胳膊:“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
“你——”林晓噎住了,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两圈,手插进短发里抓了抓,“你知不知道苏晚晴现在什么样?她妈上周带她去看皮肤科,医生说她皮肤色素沉积异常,但查不出原因。她妈又找了中医,喝了三天药,拉了两天肚子,什么用都没有。苏晚晴自己根本不在乎,她妈说她现在天天照镜子,越照越高兴,还嫌自己不够黑。”
沈岚想起苏晚晴在天台上那个笑容,想起她手指揉在自己胸口时那种熟练又漫不经心的力道。她忽然打了个寒颤。
“那个面具店老板,我去问过了。”林晓重新坐下来,从桌上那叠纸里抽出一张,上面用圆珠笔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槐荫巷那个红门,我上周去的。老板什么都不肯说,就讲了一句‘戴面具者免进’,然后就把我轰出来了。但我走的时候他在后面喊了一句,说‘让你朋友别戴了,再戴就摘不下来了’。”
沈岚心里一沉。她想起那张纸上写的也是“戴面具者免进”,跟老板对林晓说的话一模一样。老板知道。老板什么都知道,但他只肯说这么多。
“沈岚。”林晓往前探身,两只手撑在桌面上,直直看着她,“你现在还没陷太深,发根刚变色,纹路刚长出来,你还能停。苏晚晴已经停不下来了,她那个样子……我那天看见她在天台一个人对着墙说话,又笑又扭,墙上什么都没有。她已经被那东西吃进去了。你别走她的路。”
沈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护腕遮住了纹路,但遮不住底下皮肤传来的那种微微发烫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纹路里缓缓流动。她想起昨晚洗澡时,热水冲过胸口,乳头硬得碰一下就疼,她没忍住揉了两下,结果直接跪在浴缸里高潮了,水漫了一地。她想起今天早上照镜子,发现乳晕的颜色比昨天又深了一点,从浅褐变成了深褐,边缘模糊,像晕开的墨点。
“我没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出奇地稳,“我就试了一次,已经扔了。”
“你扔哪儿了?”
“冲马桶了。”
林晓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像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沈岚迎着目光没躲,她确实把碎片冲走了,这点没撒谎。只是她没说冲走之前碎片已经在她脸上贴了快十分钟,也没说冲走之后她对着镜子又自慰了一次,更没说今天早上出门前她翻遍书包夹层,找出那张写着地址的纸重新折好塞进了钱包。
“你最好说的是真的。”林晓终于收回目光,坐回椅子上,把桌上的照片和纸一张张收起来,“我还会盯着你的。你要是也开始大半夜不回家、把校服改短、说话变调,我直接告诉你妈。”
“行行行。”沈岚站起来拎书包,“林侦探,我可以走了吗?”
林晓没理她的阴阳怪气,把收好的东西塞进自己背包,拉链拉得呲啦响。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门口,沈岚拉开门闩,走廊里的白炽灯照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林晓从后面赶上来,在门口又拽了她一下胳膊。
“沈岚。”
“又怎么了?”
林晓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你要是晚上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别理它。”
沈岚没问是什么声音。她摆摆手,往楼梯口走。林晓在后面站了一会儿,往反方向回教室拿东西,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越来越远。
沈岚走到一楼拐角,正要往校门方向拐,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微信消息,发消息的头像是一张暗红色面具的特写,昵称就一个字:晴。
语音条,六秒。
她拇指悬在播放键上停了两秒,走廊里没人,远处值日生拖地的声音嗡嗡响。她点了播放,把听筒贴在耳朵上。
苏晚晴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黏糊糊的,带着气声,像刚跑完步又像刚睡醒:“今晚九点,器材室。一个人来。带上面具。”最后四个字咬得很慢,每个字都拖着尾音,像舌头在嘴里搅了一圈才吐出来。
语音条播完,界面跳回聊天列表。沈岚盯着那个暗红色头像看了好几秒,拇指移到了输入框上方,又停住了。走廊尽头传来教导主任的咳嗽声,她赶紧把手机塞回口袋,快步走出教学楼。
经过整容镜的时候她没侧头。但镜子里那个黑发齐肩的女生走过时,嘴角翘了一下,左手手腕在护腕底下微微发烫,纹路里的鬼面嘴一张一合,像在笑。
苏母的哀求
沈岚走出教学楼的时候,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还没响,操场上体育课的班级正在跑圈,哨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隔着铁栅栏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她本来想直接出校门,反正最后一节是自习,班主任去开会了,班长在讲台上坐着装模作样地管纪律,少她一个不少。但刚走到校门内侧的甬道,她就看见铁栅栏外面站着一个人。
周雅琴。
沈岚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跟苏晚晴从认识到现在,见过周雅琴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两次是在家长会上远远地打了个照面,一次是去苏晚晴家拿落下的练习册,周雅琴给她开的门,客气地倒了杯水,问她家里做什么的、成绩怎么样、跟晚晴平时都聊什么。那时候周雅琴的盘发梳得一丝不乱,玉镯在手腕上晃来晃去,说话轻声细语但每个问题都带着打量,沈岚出门之后跟苏晚晴说“你妈查户口呢”,苏晚晴只是笑,说“她就那样”。
但今天铁栅栏外面的周雅琴跟沈岚印象里不太一样。头发还是盘着,但碎发从鬓角跑出来好几缕,素色外套的扣子系错了一颗,下摆歪着,手腕上的玉镯还在,但旁边多了一串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木珠手串,珠子油亮亮的,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她站在校门外的梧桐树底下,手里攥着一个透明文件袋,袋子里花花绿绿的,隔远了看不清是什么。
沈岚想装作没看见,低头加快脚步往侧门走。但周雅琴的眼睛尖得很,隔着十几米就认出了她,抬手挥了两下,喊了一声“沈岚”,声音不大,但那种中年女人特有的、带着焦灼的穿透力,沈岚听得清清楚楚。
她只好停下来。周雅琴已经快步走到铁栅栏边上,文件袋抱在胸前,隔着栏杆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脚上,又扫回脸上,像在确认什么。
“阿姨好。”沈岚叫了一声,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没拿出来。
“岚岚,阿姨耽误你几分钟。”周雅琴往左右看了看,校门口没什么人,门卫在亭子里看手机,“你出来,阿姨跟你说两句话。”
沈岚犹豫了一下。她不太想出去,但周雅琴那个语气,跟平时家长会上那种客气寒暄完全不一样,尾音发紧,像绷着根弦。她磨蹭了两秒,还是从侧门的小铁门出去了。周雅琴立刻往旁边走了两步,把她引到梧桐树背后,避开校门和门卫的视线。
“阿姨,怎么了?”沈岚问。
周雅琴把文件袋打开,抽出几张照片递过来。沈岚接过去一看,是苏晚晴小时候的照片,大概七八岁的样子,扎两个羊角辫,穿一条碎花裙子,站在某个公园的石狮子旁边,笑得露出豁了口的门牙。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晚晴七岁,第一次去动物园。第二张是苏晚晴小学毕业典礼,捧着优秀学生证书,脸圆圆的,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第三张是去年秋天拍的,苏晚晴穿白衬衫站在学校门口,黑长直发披在肩上,笑得安静克制,就是沈岚认识的那个苏晚晴。
“你看看,”周雅琴的手指戳在第三张照片上,指甲边缘有些起皮,“这是去年拍的,你看看她那时候什么样。你再看看现在——”
她没往下说,但沈岚知道她什么意思。苏晚晴最近什么样子,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金色发根、深色皮肤、厚唇浓妆,校服改得露出腰线,说话声音都变了调。周雅琴不可能不知道,她要是不知道就不会来找沈岚。
“阿姨,晚晴她……”沈岚斟酌着措辞,“可能就是最近心情不太好,换个风格——”
“不是风格的事。”周雅琴打断她,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岚岚,阿姨不是老古板,染头发化妆我都能忍,但她最近不对劲。她半夜不睡觉,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我听见她自言自语,推门进去她就坐在床上冲我笑,问我‘妈,你闻到我身上的味道了吗’,我说什么味道,她说‘甜的,你闻不到吗’,我凑近了闻,什么也没有。”
周雅琴的手攥紧了文件袋,塑料膜被她捏得嘎吱响。
“她以前从来不这样。她以前每天几点回家、几点写作业、几点睡觉,从来不用我操心。现在她放学不回家,我问她去哪了,她说‘去玩’,我问跟谁玩,她就笑,笑得我后背发凉。上礼拜我给她收拾房间,在她枕头底下翻出一把头发,金黄色的,一绺一绺的,用红绳扎着——”
沈岚听到“红绳”两个字的时候,左手手腕在袖子里跳了一下。那圈鬼面纹路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发了,从手腕内侧往外扩了一圈热度,细密的痒,像有小虫子在皮肤底下爬。她不动声色地把手往口袋里又塞了塞,脸上没露出来。
“阿姨,您有没有带她去看医生?”沈岚问。
“看了。”周雅琴从文件袋里又抽出一张纸,是医院的挂号单,“皮肤科,医生说她皮肤色素沉着原因不明,让观察。我问他是不是什么病,他说暂时不好说。什么叫暂时不好说?好好的孩子皮肤变黑,头发变金,嘴唇肿得跟什么似的,他跟我说不好说?”
周雅琴的声音越说越急,眼眶开始泛红,但她硬忍着没掉眼泪。她抬头看着沈岚,目光里有一种沈岚不太习惯的东西,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几乎称得上恳求的柔软。
“岚岚,你跟晚晴关系好,你帮阿姨劝劝她。她听你的,她以前老跟我提你,说你拍照好看、人也有主意。你让她回家住,让她别在外面过夜,让她——”周雅琴顿了一下,咬了咬嘴唇,“让她把那副面具扔了。”
沈岚眼皮抬了一下。“什么面具?”
“你别瞒阿姨了。”周雅琴苦笑了一声,嘴角扯出来的弧度很疲惫,“我在她书包里翻到过,一个暗红色的鬼脸面具,吓得我手一哆嗦又给她塞回去了。第二天我问她哪来的,她说是学校话剧社的道具,借来玩的。我打电话问过学校,话剧社根本没排戏。”
沈岚没接话。她确实不知道怎么接。周雅琴说的那个面具,跟她藏在钱包夹层里那张地址指向的东西,大概率是同一个来路。
周雅琴见她沉默,以为她松动了,赶紧又往前凑了半步。梧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周雅琴身上的味道飘过来,沈岚的鼻尖动了一下。是洗衣液的淡香混着体温烘出来的暖味,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甜,跟苏晚晴身上那种甜腥的体香很像,但没有那么浓、没有那么腻,像被稀释过的版本。沈岚体内的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从胃底往上涌了一股热意,她分明听见脑子里有个声音笑了一声,短促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致。
“她妈身上也有。”那个声音说,低低的,就在她耳膜内侧,像有人贴着耳朵眼说话,“一个味道。这家人的血里都带甜。”
沈岚咬住后槽牙,面上不动声色。她太熟悉这个声音了,从浴室那次之后,它就没彻底消停过,有时候一整天不说话,有时候在她最不设防的时候冒一句,评点路过的男人裤裆、评点便利店收银员的手指、评点陈越喉结滚动的弧度。她学会了在听到的时候控制面部表情,不让嘴角自己往上翘。
“阿姨,我试试吧。”她说,语气拿捏得很稳,带上了一点为难和一点仗义,“但我不保证能劝动她。晚晴最近脾气挺大的,我说多了她也烦。”
“你肯试就行,你肯试就行。”周雅琴连说了两遍,攥着文件袋的手终于松了一点,肩膀也往下塌了塌,像是卸了一小半担子。她低头在文件袋里翻了一会儿,从最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捏在掌心里犹豫了两秒,才递过来。
“这个你拿着。她小时候一直戴的,后来嫌幼稚不戴了,我收在柜子里。你要是找着机会,帮阿姨给她,就说妈给她收着呢,让她回家拿。”
沈岚低头看。周雅琴掌心里是一枚发夹,塑料的,浅粉色蝴蝶结形状,边角磨得发白,蝴蝶结一侧的漆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灰白塑料。很旧,很普通,文具店两块钱一个的那种。但沈岚伸手去接的时候,指尖刚碰到发夹表面,左手手腕上那圈纹路猛地一烫,从手腕内侧蹿到指根,像被人拿烟头摁了一下。她差点缩手,硬生生忍住了,把发夹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
发夹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温感,不知道是周雅琴攥久了留下的体温,还是别的什么。沈岚捏着它,指尖发麻,那种麻从皮肤往骨头里钻,鬼面纹在袖口底下蠕动了一下,她能感觉到纹路里的嘴张开了,咬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扯了一下。
“谢谢阿姨。”沈岚把发夹放进校服口袋,手指在口袋里多停了两秒,确认纹路的热度在慢慢退下去,“我尽快找她聊。”
周雅琴点点头,抬手抹了一下眼角,那个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她把文件袋重新按好扣子,抱回胸前,又看了沈岚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
“岚岚,你是个好孩子。阿姨知道你们这个年纪嫌大人烦,但阿姨实在是——”她没把话说完,摆了摆手,“你回去上课吧,阿姨走了。”
她转身往公交站方向走,背影在梧桐树影里一截一截地暗下去。沈岚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注意到周雅琴的步子比刚才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右肩微微往下塌,像是那串木珠手串和文件袋都压在同一边,坠得她有点歪。走到公交站牌底下的时候,周雅琴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隔着几十米,沈岚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抬手朝这边挥了一下,动作很小,像在确认沈岚还站在原地。
沈岚也抬手挥了挥。等周雅琴上了公交车,她才把手放下来,从口袋里摸出那枚发夹。
蝴蝶结发夹躺在掌心里,浅粉色,旧得发白。沈岚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凑近闻了闻。发夹上没有苏晚晴现在身上那种浓烈的甜腥味,只有一股陈旧的塑料味和一点点洗衣粉的残香,像是被收在柜子里很久、跟樟脑丸放在一起的那种气味。但沈岚把发夹翻到背面的时候,夹子的金属弹簧片缝隙里卡着几根头发,细,黑,是苏晚晴以前的发色。
沈岚捏着那几根头发,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冒出来了,这次带着笑,慢悠悠的:“她妈把她的旧头发给你了。你收着,晚上带过来,让她闻闻她妈的味道。她会喜欢的。”
沈岚把发夹塞回口袋,没理那个声音。她看了看时间,离九点还有好几个小时。本来她打算放学直接回家换身衣服再去器材室,但现在她改主意了。她掏出手机,给苏晚晴的微信发了条消息:你妈刚才来学校找我了。
发完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掌心,等了几秒。对面正在输入跳了快半分钟,苏晚晴回了一条语音。沈岚点开听,苏晚晴的声音还是那种黏糊糊的调子,但尾音里多了一点别的什么,像是笑又像是哼:“我知道。她先去找的林晓,林晓没理她,她才来找你的。我妈就这点本事,到处求人。”
语音条播完,紧跟着又来一条文字:发夹你收着,晚上带来。别弄丢了。
沈岚盯着“别弄丢了”四个字看了一会儿。她本来想回一句“你妈挺可怜的”,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个“嗯”。
她把手机收起来,往教学楼走。经过整容镜的时候她侧头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黑发齐肩的女生面色正常,校服拉链拉到胸口,看起来跟任何一个高三学生没什么区别。但她知道袖口底下的鬼面纹路这会儿正安分地贴着皮肤,像吃饱了的什么东西蜷起来打盹。左胸内侧靠近腋下的位置有一小块皮肤在发痒,她隔着校服蹭了一下,没敢伸手进去挠。
口袋里那枚发夹硌着大腿侧面,蝴蝶结的塑料边角硬邦邦的,每走一步就顶她一下。沈岚把那只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发夹的弹簧片,又缩了回来。
脑子里那个声音没再说话,但她能感觉到它在,沉甸甸地蹲在意识某个角落里,像一只舔完爪子等着开饭的猫。
器材室的甜腥
器材室在教学楼背后的旧体育馆夹层里,从侧门进去还要拐两道弯,走廊灯管坏了一根,剩下的那根嗡嗡闪个不停,把水泥地面照得一块亮一块暗。沈岚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里面亮着灯,陈越蹲在门口那堆软垫旁边翻器材登记本,听到脚步声抬头,冲她扬了扬手里的钥匙。
“还以为你不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发紧。
沈岚没接话,侧身从他旁边挤过去。器材室不大,靠墙一排铁架子,堆着旧排球、接力棒和几盒落灰的羽毛球,中间空地上铺着三块墨绿色跳马垫,边角都磨得起毛了。空气里有一股橡胶和汗渍混合的闷味,窗户关得死紧,玻璃上贴的遮光膜起了泡,外面操场上的灯光透进来变成一团模糊的黄。
陈越站起来,把钥匙揣进裤兜,反手把门带上了。锁舌咔嗒一声。他大概觉得这样显得自然,但沈岚看见他耳朵尖红了,手从兜里抽出来之后又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回了校服外套口袋里。
“登记本我理完了,其实也没多少东西要整理——”他话说到一半,沈岚已经走到跳马垫中间那块上面站定了,转过身看着他。
“陈越。”
“嗯?”
“你锁门干什么?”
陈越愣了一下,嘴张了张,大概在现编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沈岚没给他编完的时间。她往前迈了一步,跳马垫软塌塌地陷下去一点,又弹回来。她又迈了一步,陈越下意识往后退,后腰撞上了器材架,一排旧排球晃了晃。
沈岚伸手撑在他脑袋旁边的架子上,踮了踮脚。陈越比她高半个头,她得仰起脸才能对上他的视线。教室日光灯管从头顶照下来,她脸上那层厚遮瑕在近距离下已经看得出来不太服帖了,鼻翼两侧有点浮粉,但陈越的注意力显然不在粉底上。他盯着她的嘴唇,喉结滚了一下。
沈岚笑了一声。那个笑不太像她自己的——嘴角往一边扯,眼睛眯起来,下唇微微外翻,像是从苏晚晴那里借来的表情。她凑上去堵住了他的嘴。
陈越整个人僵了半秒,然后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扶住了她的腰。他亲得笨,牙齿磕了她下唇一下,沈岚没躲,反而偏了偏头把角度调开,舌尖往他嘴里探。陈越的呼吸一下子重了,手指掐进她校服腰侧的布料里。
沈岚另一只手摸到自己校服拉链上,往下一拉到底。拉链头磕在金属齿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她把校服外套从肩膀上褪下来,里面那件白色打底衫贴得紧,布料下面胸口的轮廓清清楚楚。陈越的眼睛往下瞟了一眼就赶紧抬回来,但沈岚已经抓着他的手按在了自己胸口。
隔着打底衫的棉布,他掌心底下那颗乳尖硬得顶着布料。陈越手指本能地收拢了一下,沈岚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腰往前送了送。
“你——”陈越嗓子发干,“你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变的?”沈岚替他把话说完了。她把打底衫下摆往上一掀,直接脱了。器材室冷白的灯光打在她身上,陈越的目光从她锁骨往下滑,然后定住了。
原本白皙的胸口皮肤已经变成了均匀的深褐色,乳晕的颜色更深,几乎接近深咖色,面积也比正常的要大一圈,边缘扩散得不太规则,像晕染开的水渍。而在她左侧肋骨到腰侧那一带,皮肤上浮着暗红色的纹路,弯弯绕绕的,仔细看能辨认出鬼面的轮廓——额角、獠牙、蓬乱的金发,那些线条这会儿正在微微蠕动,像是皮肤底下有活的东西在翻涌。
陈越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把器材架又撞了一下。
“别怕。”沈岚说。她的声音比平时低,尾音拖得黏。她往前跟了一步,把陈越卡在架子和自己之间,抬手按住他胸口。“你摸摸看,不咬人。”
陈越的手被她拉着贴上了她腰侧那块纹路。指尖触到的皮肤温度比周围高出一截,烫手,而且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顶他的指腹,一下一下的,有节奏,像是脉搏但比脉搏更沉更慢。陈越手指一缩,被沈岚按住了。
“你看,”她低下头,凑到他耳边,厚唇几乎贴着他耳廓,“它认识你了。”
话音没落,陈越看见她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动。两条暗红色的东西从她肩胛骨下方探出来,表面湿漉漉的,带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柔韧的触须。它们绕过她的腰侧,贴着跳马垫往陈越的方向伸过来,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陈越低头看自己的手腕,其中一条已经缠上去了,触感温热,表面有一层薄薄的黏液,不紧,但挣不开。
“沈岚——”他叫了她一声,声音有点变调。
“嗯。”沈岚应得很随意,好像背后长出两根触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她蹲下去了。
陈越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深褐色的肩膀和后背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汗的光泽,左肩胛骨上鬼面纹路的一只眼睛正好转过来对着他,暗红色的眼白里有一道竖着的黑瞳,眨了一下。他裤腰被扯开了,校服裤子松紧带弹回去打在胯骨上,然后沈岚的手隔着内裤按上来,掌心热得发烫。
“你硬了。”她说,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器材登记本上的事。陈越脸烧起来,想说什么,沈岚已经把他内裤往下一拉,扶着他坐到了跳马垫上。垫子软,他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手撑在垫子上,两条触须顺势缠住了他的小臂,把他上半身固定住了。
沈岚低下头去。
陈越仰着脖子,后脑勺抵在垫子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根日光灯管。灯管有一头接触不良,时不时暗一下。他不敢低头看,因为低头就会看见沈岚的头顶在他胯间起伏,看见她深褐色的后颈和那两根从肩胛骨伸出来的暗红色触须正缠着他的手腕。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腰不自觉地往上顶,被沈岚按住了小腹。
她的嘴很热,厚唇裹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甜腻腻的腥气,陈越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像熟过头的热带水果拌着铁锈。他手指在垫子上抓了一把,指甲刮过墨绿色帆布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沈岚嘴上的动作不急不缓,舌头压着底下那根筋来回舔,偶尔退出来用唇瓣蹭两下,再含回去。陈越被她弄得腰眼发酸,头皮一阵阵发麻,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
沈岚正抬眼看他。浓妆在灯下显得更重,眼线晕开了一点,深褐色的脸上那层粉底已经花了几道,露出底下更深的肤色。她一边含着他一边往上翻了个白眼,那个表情淫靡又挑衅,跟苏晚晴当初在教室里回头看他那一眼一模一样。陈越脑子里嗡了一声,腰猛地一抽,被她含得更深。
“别射。”沈岚突然退开,嘴唇亮晶晶的,拉出一道细丝。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还没完。”
陈越喘着气,脑子已经不太转得动了。沈岚站起来,把百褶裙的松紧腰往下扒,裙子落在脚踝上,她跨上来的时候膝盖压在他两侧的跳马垫上,垫子往下陷了一个坑。陈越看见她内裤裆部洇湿了一小片,深色的布料颜色更深了,她把它拨到一边,扶着他往里送。
进去的时候陈越叫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沈岚往下坐得很慢,一点一点地吞,深褐色的脸上浮着一层薄红,嘴唇微微张着,舌尖抵在上牙后面。她坐到底之后停了几秒,两只手撑在陈越胸口,指甲掐着他校服底下的肉。
“你动。”她说。
陈越就动了。他往上顶了没几下,沈岚就开始自己扭腰,节奏比他急,屁股撞在他大腿上发出闷闷的拍击声。她仰着头,脖子拉出一条深褐色的弧线,喉咙里断断续续地往外冒呻吟,声音不大,但调子往上飘,带着颤。陈越看见她后背上的鬼面纹路开始发亮,暗红色的线条变成了更亮的赤色,像烧透的炭,从她肩胛往脊椎下面蔓延,纹路里的那只竖瞳眼睛一开一合,频率越来越快。
缠在他手腕上的触须收紧了,勒得他指头发麻。他想抽手,发现根本抽不动。沈岚的腰扭得更凶了,整个人往下压,把他钉在跳马垫上。陈越觉得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往外拽,那种感觉很奇怪,说不上疼,但酸胀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从身体最里面被一点一点抽出来,顺着连接的地方往沈岚那边流。
“沈岚——”他喊她,声音发虚。
沈岚没应。她仰着头,嘴张开了,厚唇之间露出牙关和舌头,呻吟变成了一声拖长的、打颤的喘。她后背上的纹路亮到了顶峰,整片鬼面图案像烧起来的烙铁,把器材室的角落都映出了一层暗红色的光。陈越看见她小腹那里有什么在动,皮肤底下一波一波地鼓,然后她猛地坐实了,腰绷得笔直,整个人抖了七八秒。
缠在他手腕上的触须在同一瞬间松开了,软塌塌地滑下去,贴着她后背缩了回去,颜色从赤红褪成暗红,再变成灰扑扑的肉色,最后缩进她肩胛骨下面的皮肤里不见了。鬼面纹路也跟着暗下来,重新变回普通的深色纹身模样,贴在她腰侧。
沈岚从他身上翻下来,坐到旁边的垫子上,喘了两口气。她脸上那层薄红退得很快,但眼神有点散,过了几秒才重新聚焦。陈越躺在垫子上没动,觉得两条腿不是自己的,小腹里面空落落的,像被人掏了一把。他想坐起来,胳膊撑到一半就软了,又倒了回去。
沈岚站起来,把内裤拉正,百褶裙提上去,弯腰捡起打底衫和校服外套。她穿衣服的动作很快,拉链拉上之后把头发拢了拢,手指梳了两下。陈越看见她手腕上那根细红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半截挂在袖口外面,她把断绳扯下来揣进了口袋。
“你……”陈越嗓子哑得厉害,“你刚才那个……”
“器材整理完了。”沈岚打断他,把器材登记本从架子上拿下来翻了翻,又合上放回去。她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刚才那个仰着头呻吟的人像是两个。“你歇一会儿再走,门从外面能锁,钥匙你拿着。”
她拉开门出去了,脚步很轻,走廊里那根坏灯管闪了两下,她的影子在门口晃了一下就没了。
陈越躺在跳马垫上又缓了五六分钟才爬起来,扶着器材架站直,腿还在打颤。他摸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相册图标上多了一个小红点,显示最近新增了一段视频。他点开,画面是器材室的天花板视角,镜头歪歪斜斜的,像是手机被放在地上或者什么低处往上拍。画面里沈岚正跨坐在他身上,校服褪到胳膊肘,后背的鬼面纹路亮得刺眼,而他自己躺在垫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嘴张着,脸上的表情他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
视频长度三分十二秒。拍摄时间显示是刚才。陈越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他的手机一直揣在裤兜里,从头到尾没拿出来过。
皮肤科诊室的冷光
沈岚是在凌晨四点被痒醒的。
背脊正中偏右那一块,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底下排队爬过,她反手去挠,指甲陷进肉里,抓出来的却是闷闷的钝痛,那痒不在表皮,在更深处,贴着骨头。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掀开,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扭头去看——肩胛骨下方那片鬼面纹路比昨天又深了一个色号,原本只是暗褐色的线条,现在边缘泛起一圈淡淡的红,像刚从人身上揭下来的刺青还带着血。
她伸手摸了一下,指腹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弹了一下,跟心跳不同步,更快,更碎,像虫子在纹路里翻滚。
沈岚猛地缩回手,坐起来靠在床头,胸口起伏得厉害。房间里很安静,隔壁她妈周雅琴的鼾声透过薄墙传过来,均匀而沉闷。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臂,小臂内侧的肤色比上周又深了一层,原本只是小麦色,现在往深褐靠,关节处的褶皱都变得分明起来。她翻过手腕,那根细红绳断了之后留下的印子还在,浅浅一圈白痕,衬在变深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未读消息,来自苏晚晴,只有两个字:“痒吗。”
沈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打字回过去:“你当时怎么处理的。”
对面隔了将近一分钟才回:“看医生没用,但能拖几天。”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拖几天就够了。”
沈岚没再回。她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躺回去盯着天花板。痒意又慢慢爬上来,她咬着下唇忍住不去抓,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想起苏晚晴说“拖几天就够了”时的语气——语音里她声音懒洋洋的,尾音带着气声,像刚抽完一支烟,又像刚被人从后面顶了一下。沈岚发现自己居然在回忆那个声音的质感,回忆苏晚晴在器材室里说“今晚来”时那种笃定的、知道她一定会来的笑。
她用力闭了一下眼睛。
天亮之后周雅琴在厨房煎蛋,看见沈岚穿着长袖校服出来,眉头立刻拧起来。“大热天穿长袖,你捂痱子呢?”
“防晒。”沈岚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你以前从来不防晒。”周雅琴把煎蛋推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扫来扫去,“你最近脸色不对,发黄发黑,是不是熬夜了?还有你那个头发,发根怎么黄了,染的?”
“没染,天生褪色。”
“放屁。”周雅琴把铲子往灶台上一搁,声音拔高了,“你当我瞎?你以前头发乌黑,现在头顶一圈黄的,跟你那个同学苏晚晴一个样。我上次看见她,吓我一跳,整个人黑得跟炭似的还涂那么厚的口红,她妈周雅琴——”她说到一半突然停住,意识到自己提了人家母亲的名字,语气缓了缓,“反正你别跟她学。”
沈岚低头吃蛋,没接话。周雅琴又念叨了几句,最后说:“我今天请假,带你去医院看看,你后背那片东西到底是胎记还是皮肤病,得让医生说了算。”
沈岚想说不用,但背上那块痒又在这时候跳了一下,像在提醒她。她咽下嘴里的煎蛋,说:“我自己去就行,你上班。”
“你认识哪个科?”
“……皮肤科。”
“你知道挂哪个院的号?”周雅琴已经拿出手机开始翻,“我同事说市三院皮肤科有个专家,周三上午坐诊,今天正好周三。我陪你去。”
沈岚没再争。她其实也想知道那片纹路到底是什么,以及为什么它会在她洗澡的时候自己发热,为什么她半夜醒来会闻到一股不属于房间的甜腥味,为什么她照镜子的时候偶尔觉得那张脸不太像自己。
市三院皮肤科在门诊楼四层,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和空调冷气混在一起的味道,候诊区的蓝色塑料椅坐满了人,有老头撩起衣服给老伴看背上的疹子,有年轻女人举着手机自拍脸上的痘。沈岚坐在角落里,周雅琴在旁边翻化验单袋子,嘴里念叨着“这医院怎么这么多人”。
叫到沈岚名字的时候是十点二十。诊室门推开,冷白色的光从头顶直直打下来,照得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医生坐在桌子后面,白大褂扣得整齐,口罩遮到鼻梁中段,露出来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袋,手指干净修长,指甲剪得短而齐。他抬头看了沈岚一眼,又看了眼电脑屏幕上的挂号信息:“沈岚,十八岁。哪里不舒服?”
“后背有一块皮肤颜色变深,最近发痒。”沈岚在椅子上坐下,周雅琴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包带上,一副要全程监督的架势。
“多久了?”
“大概……两三个月。之前不痒,最近一周开始痒。”
“转过衣服我看看。”医生站起来,从抽屉里拿了一副新的橡胶手套,撕开包装戴上,动作很利落。
沈岚把校服外套脱了,里面是一件长袖打底衫,她犹豫了一下,把打底衫也撩起来,露出后背。冷光打上去的瞬间,她听见周雅琴倒吸了一口气。
“这么大一片?”周雅琴凑近看,“之前没这么明显啊,岚岚,这什么时候长的?”
医生没说话,用戴手套的手指轻轻按在纹路边缘。沈岚感觉到橡胶的凉意贴上来,紧接着纹路底下那层东西又跳了一下,比之前更明显,像被陌生人碰了之后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
医生的手指停住了。
他没收回手,而是又按了一下,这次力道重了些,指尖从纹路的外缘往里推。沈岚咬住下唇,她感觉到那片皮肤在医生的指腹下蠕动了一下,很轻微,但绝对不是肌肉抽搐。
医生抬起头,目光越过沈岚的肩膀看了周雅琴一眼,然后回到沈岚背上。“这个纹路,是你自己纹的吗?”
“不是。”
“出生就有?”
“不是,最近才长出来的。”
医生沉默了几秒,把手指移到纹路正中心,用力压下去。沈岚闷哼了一声,那一下压得她脊椎反射性地一挺,胸口往前送,打底衫的领口蹭过乳尖,她感觉到自己乳头在冷气里迅速硬了起来。她尴尬地想把衣服拉下来,但医生的手指还按着,她只能僵在那里。
“疼吗?”
“不疼……就是痒。”
医生又按了两下,这次换了个角度,像在摸一块皮下肿物的边界。沈岚感觉到纹路底下的蠕动变得急促了,一下一下地顶着医生的指尖,像有什么活物在皮肤下面翻身。她突然感到一阵燥热从背脊往四肢扩散,脸颊开始发烫,呼吸也变浅了。
恶魔的声音就是在这时候响起来的,贴着耳膜,像有人从她后脑勺里面往外说话:“让医生也看看,下面是不是也变黑了。”
沈岚猛地夹紧了腿。她感觉到内裤里有一点点湿意,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
“医生,这个能治吗?”周雅琴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是不是皮肤病?会不会传染?”
医生松开了手,把橡胶手套脱下来扔进黄色垃圾桶,坐回椅子上,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从外观上看,色素沉着范围比较大,边界不规则,而且……”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而且皮下有异常搏动感,这个不太常见。我建议做一个皮肤切片,取一小块组织送病理,再抽个血查一下激素水平和免疫指标。”
“切片?”周雅琴声音紧了,“要动刀?”
“很小的一块,局部麻醉,门诊就能做。”医生已经开好了检查单,打印机滋滋地吐纸,“今天先把血抽了,切片要约到下周二。这段时间不要抓挠,不要用刺激性护肤品,洗澡水温不要太高。”
沈岚把衣服拉下来,接过检查单。她低头看单子上的字,余光扫到医生正在打量她的脸,准确地说,是在看她的嘴唇和发根。她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发根是金的,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红发肿,肤色比进来时又深了一点。医生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口罩往上推了推。
“下一位。”他按了叫号器。
周雅琴拉着沈岚出去,在走廊里就开始数落:“我就说你最近不对劲,让你早点来看你偏不听,现在好了,要切片,万一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她说到一半自己捂住了嘴,“呸呸呸,不会的。”
沈岚把检查单折好塞进口袋。“妈,你去帮我交费,我去趟洗手间。”
周雅琴接过单子往缴费窗口走,嘴里还在念叨。沈岚看着她走远了,转身推开诊室隔壁的隔帘区——那是给病人做检查时换衣服用的,三面围着浅蓝色布帘,里面一张窄床,一张小圆凳,墙角立着一个不锈钢污物桶。
她拉上帘子,坐在窄床上,把校服外套脱了,打底衫撩到胸口。冷光灯从头顶打下来,照得她小腹上的皮肤一片惨白,只有腰侧那片鬼面纹路是深色的,从肋骨一直延伸到胯骨上方,线条盘曲,像一张正在融化的脸。她伸手摸了摸纹路最下端,那里靠近腹股沟,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和心跳不同步,更快,更碎。
恶魔又说话了,这次声音更清晰,几乎像贴着她耳朵在喘:“刚才医生按你背的时候,你下面湿了。你以为我没感觉到?”
沈岚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说:“闭嘴。”
“你让我闭嘴我就闭嘴?”那声音笑起来,带着黏腻的气音,“你摸摸看,是不是湿了。”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往下滑,指尖碰到内裤边缘的时候,她整个人绷了一下。理智告诉她这里是医院,外面走廊上人来人往,她妈随时可能交完费回来掀帘子。但她的手已经伸进去了,指腹压上去的瞬间她咬住了自己的手背,把一声呻吟闷在喉咙里。
纹路在皮肤底下剧烈地蠕动起来,从腰侧往小腹蔓延,像一条温热的蛇钻进她身体里。她加快手上的动作,拇指按着最敏感的那一点打转,中指探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后仰,后背抵在帘子上,布帘被她压得往外鼓出去一块。
“再快一点。”恶魔的声音在脑子里响,带着笑,“你妈快回来了。”
沈岚弓起背,牙齿咬着手背上的皮,高潮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小腹一阵一阵地抽,纹路在那一瞬间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照亮了她半张脸。然后它慢慢暗下去,蠕动也停了,像吃饱了之后缩回去睡觉。
她抽出手,手指上亮晶晶的,内裤湿了一大片。她把打底衫拉下来,从包里翻出纸巾擦手,又抽出两张垫在内裤里。帘子外面传来周雅琴的声音:“岚岚?你好了没有?血还没抽呢。”
“来了。”她声音哑得厉害,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马上。”
她把校服外套穿好,拉链拉到最上面,掀帘子出去的时候腿还有点软。周雅琴看了她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红?是不是发烧了?”
“空调太热。”沈岚把手插进口袋,指尖还残留着那股黏腻的触感,“走吧,抽血。”
抽完血已经快中午了,周雅琴在医院门口买了两个包子塞给她,自己拦了辆出租车去上班。沈岚站在路边啃包子,手机又响了,苏晚晴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里面是苏晚晴懒洋洋的声音:“看完了?医生怎么说?”
“让我观察,下周切片。”
苏晚晴笑了一声,那笑声从手机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电流的沙沙声:“拖一周也行。不过你记着,切片的时候别让他们切太深,那东西会躲。”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切过。”苏晚晴顿了一下,“切完之后它长回来的时候,比原来大了一圈。”
电话挂了。沈岚站在人行道上,秋天的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肤色又深了一个色号,指甲盖底下透出淡淡的褐色,像有人在皮肤底下点了一滴墨,正在慢慢洇开。背后的纹路安安静静地趴着,不痒了,但她知道它只是暂时吃饱了。
她想起医生把手指按上去时那种冷静的、职业化的表情,想起他说的“皮下有异常搏动感”,想起他最后什么都没多问就把检查单开出来的样子。他见过太多皮肤病了,但肯定没见过会动的。他大概以为是自己摸错了,或者是她的肌肉在紧张之下抽搐。沈岚突然有点想笑——如果下周切片的时候那块组织在培养皿里自己动起来,医生会是什么表情。
她掏出手机给苏晚晴回了一条:“下周切片,你来不来。”
对面回得很快:“来。记得穿那件露背的,我想看它现在的样子。”
沈岚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最后打了一个字:“好。”
办公室里的风纪处罚
沈岚到学校的时候,早自习已经上了一半。她踩着上课铃的尾巴从后门溜进去,教室里一股粉笔灰和早餐包子混在一起的味道,前排几个男生回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飞快地转回去。她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趴下来,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背后那条纹路在肩胛骨之间轻轻蠕动了一下,像刚睡醒的蛇在草堆里翻了个身。
她知道自己今天是什么样子。早上出门前在玄关的穿衣镜里看了一眼——发根冒出一指宽的金色,底下还是黑,分界线毛茸茸的,像劣质染发剂褪了色。肤色比昨天又深了一层,手背和脖子几乎一个色号,脸颊上那层薄薄的粉底根本盖不住,她干脆只涂了遮瑕,把左眉那颗小痣盖掉,又把校服裙子往上卷了两折。出门的时候周雅琴在厨房喊她“把鸡蛋吃了”,她没应声,门一关就走了。
第一节课是英语,老师让她站起来读课文。她念到第三句的时候,后排有人窃窃私语,她听见“晒黑了吧”“是不是去美黑了”之类的字眼,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像蚊子似的嗡嗡响。沈岚把课文念完,坐下来,膝盖在桌子底下并拢,校服裙子短得她稍微一动就蹭到大腿根,布料的触感让她想起昨天器材室里陈越的手,想起他愣住的表情,想起他最后瘫在垫子上喘气的样子。她低头翻书,嘴角翘了一下。
第二节课下课,班长过来敲她桌子:“沈岚,老班让你去办公室。”
沈岚抬起头,班长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像被什么气味冲到了。她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那股味道——早上还没这么重,现在从领口里往外冒,甜腻腻的,带着点铁锈似的腥,像夏天放久了的果汁混着汗水。她抬起胳膊闻了闻,自己也皱了皱鼻子。
“知道了。”她站起来,把裙子往下扯了扯,但布料已经卷出了褶子,怎么拉都短一截。
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开着,班主任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点名册和一张违纪通知单。沈岚进去的时候她正在批改作业,红笔尖点在纸面上,抬起头来,目光从沈岚的脸扫到裙子,又从裙子扫到她的发根,眉头越拧越紧。
“把门关上。”班主任说。
沈岚反手带上门。办公室不大,三张办公桌拼在一起,另外两个老师不在,窗台上摆着一排绿萝,叶子蔫蔫的,暖气还没来,屋里比走廊冷。班主任把红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
“沈岚,你转学过来的时候档案上写的是‘品学兼优’,你妈也跟我保证过你适应能力很强。”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沈岚的嘴唇上,“你这嘴唇上涂的是什么?”
“唇膏。”
“学校不许涂唇膏。还有你这裙子,规定是膝盖以下,你卷了多少?你当我看不出来?”班主任用笔尖敲了敲桌面,“上周三你迟到十五分钟,周四迟到二十分钟,今天又是踩着铃进来。你身上的味道——你自己闻不到吗?别的同学跟我反映了,说你身上一股怪味,影响上课。”
沈岚站在办公桌前,手指在身侧蜷了蜷。背后的纹路又开始发痒,从肩胛骨往腰上爬,像有人拿羽毛在皮肤内侧扫。她吸了一口气,那股甜腥味从自己的领口里涌出来,比刚才更浓了。
“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情况?”班主任的语气软了一点,但眼神还是硬的,“你妈上周给我打过电话,说你最近不太对劲。你要是身体不舒服,可以请假,但你不能顶着这张脸来上课。你现在去洗手间把脸洗了,裙子的褶子放下来,还有你那个头发——发根染的什么颜色?学校不许染发。”
“没染。”沈岚说,“天生的。”
班主任愣了一下。沈岚自己也知道这话站不住脚,但她就是不想顺着说。她看着班主任的脸,那张四十多岁的、保养得还算不错的脸,眼角的细纹被粉底盖住了,嘴唇上涂着豆沙色的口红,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一个规矩的、体面的、从不出错的女人。
“你现在去洗。”班主任把桌上的纸巾盒往前推了推,“我在这儿等你回来。洗完脸我再看看你皮肤到底怎么回事——你妈说你最近肤色变得厉害,是不是晒的?还是用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化妆品?”
沈岚没动。她低头看了一眼纸巾盒,又抬起眼来,盯着班主任的领口。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领子不高,露出锁骨和一截脖子,皮肤白得有点发干,颈侧有一条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一层皮下跳。沈岚闻到了——从班主任身上飘过来的,很淡,但确实有,和昨天陈越身上那种味道一样,只是淡得多,像兑了水的酒。
恶魔在她脑子里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像有人贴着耳朵吹气:让她看看。
“老师,”沈岚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我脸上涂了遮瑕。洗了之后可能有点吓人。”
班主任眯起眼:“什么遮瑕要涂全脸?”
沈岚没回答,伸手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转过身对着窗玻璃。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反光模模糊糊的,她拿纸巾在左脸颊上擦了两下,又擦右脸。遮瑕膏蹭下来,纸巾上黄黄的一团,她转回来,把纸巾扔进桌角的垃圾桶里。
班主任的表情变了。她盯着沈岚的脸,嘴微微张开,手从胸前放下来按在桌沿上。沈岚的肤色在遮瑕擦掉之后整片露出来——深褐色,均匀得像在太阳底下烤了三个月,但又不完全是晒黑的那种,底下透着一层红,像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酱肉。发根的金色现在也更扎眼了,从头顶到鬓角一圈,金灿灿的,跟底下没褪干净的黑发搅在一起,乱蓬蓬的。
“你——”班主任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吱的一声,“你这是怎么回事?你妈说你去看皮肤科了,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皮肤。”沈岚往前迈了半步,她比班主任高半个头,低头看下去的时候,班主任往后退了退,后腰撞在桌沿上。沈岚今天穿的校服衬衫领口本来就低,早上出门前她解了第二颗扣子,现在俯身的动作让领口往下坠,深褐色的胸口露出一大片,乳沟的阴影里能看见面具纹路从锁骨往下延伸的边角,暗红色的线条,像刺青,又像血管鼓在皮肤外面。
班主任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滑了一瞬,又猛地抬起来,脸上浮起一层不自然的红。她的呼吸乱了,胸口起伏得比刚才快,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办公室的灯管闪了一下。沈岚听见头顶传来电流的嗡鸣,那声音越来越大,日光灯的白光开始泛红,像有人在灯管里灌了血。班主任身后的绿萝叶子在红光里看起来发黑,窗玻璃上沈岚的倒影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发胀的影子。
“老师,”沈岚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黏稠感,“你身上好香。”
班主任的瞳孔缩了一下。她抬手想推沈岚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就停住了,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抖。沈岚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变浓了,那点淡薄的酒味现在像被加热了一样,从她领口、手腕、耳后一起往外冒。班主任的嘴唇张开,舌尖无意识地舔了一下下唇。
恶魔在沈岚脑子里低低地哼了一声,像猫在喉咙里打呼噜。那声音顺着脊椎往下走,沈岚的小腹抽了一下,内裤里有什么东西热热地涌出来。她赶紧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灯管的嗡鸣声停了。红光褪下去,办公室恢复成正常的冷白色。班主任的手落回身侧,攥着桌沿,指节发白。她看着沈岚,眼神混乱,像刚从一场半梦半醒的状态里被人摇醒。
“你……你先回去上课。”班主任的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低下头去翻点名册,手指在纸页上划拉,“裙子放下来。明天把头发染回黑色。再让我看见你这样,我直接叫你妈来学校。”
沈岚没说话。她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听见班主任在后面补了一句:“脸上……擦点东西再出去。”
她拉开门,走廊里的冷空气扑在脸上,她才发现自己脸颊发烫。走过拐角的时候她放慢脚步,走廊尽头洗手间外面的整容镜里映出她的脸——深褐色的皮肤上泛着一层油光,发根的金色在日光灯下亮得刺眼。她凑近去看自己的眼睛,眼白里爬着几缕红丝,从眼角往瞳孔方向伸,细细的,和昨天苏晚晴发来的自拍里那种红一模一样。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几秒,伸手把领口第二颗扣子系上,又把裙子往下扯了扯。褶子已经压死了,扯不平,她索性不管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苏晚晴发来一条消息:“老班找你麻烦了?”
沈岚靠着洗手间的门框回了一条:“让我卸妆,我卸了,她吓得往后退。”
对面秒回:“你给她看了?”
“就看了脸。她自己凑上来看的。”
苏晚晴发来一串哈哈哈,然后是一条语音。沈岚把手机贴到耳朵上,苏晚晴的声音懒洋洋的:“你下次别给她看脸。给她看脖子下面。那帮老女人最受不了这个。”
沈岚笑了一声,把手机收起来。她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两把凉水,水珠顺着下巴滴到衬衫领子上,深褐色的皮肤沾了水之后颜色更深了,像浸了油的木头。她抬起头,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更红了,红丝比刚才多了一倍,密密麻麻地铺在眼白上。
她想起苏晚晴上次在视频里翻白眼的样子,眼白红得像兔子的眼睛。那时候她还觉得有点吓人,现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只觉得——还行。挺好看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苏晚晴:“明天放学来我家。我妈不在,我让你看点东西。”
沈岚擦了擦脸,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塞进口袋,往教室走。走廊里空荡荡的,上课铃已经响了,她踩着铃声推开教室后门,英语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字,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她坐到座位上,前排那个男生又回头瞄她,这次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会儿,然后耳朵红了,转回去假装翻书。
沈岚把课本立起来挡着脸,在书页后面咧开嘴笑了一下。背后的纹路不痒了,安安静静地趴着,像一条吃饱了的蛇盘在暖和的石头上。
苏晚晴的床
沈岚在那个“好”字发出去之后,一整个晚上都没怎么睡踏实。倒不是紧张,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像是小时候春游前一天晚上那种隐隐约约的兴奋,翻来覆去地想着明天会发生什么,又懒得真的去想清楚。第二天早上起来,镜子里的自己眼白干净了许多,红丝退了大半,左眉上那颗小痣被深褐的肤色衬得不太明显了。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披着,发根那一截金色在晨光里亮晃晃的,她也懒得再染回去。
上学路上她拐进便利店买了包薄荷糖,收银的阿姨多看了她两眼,没说什么。到学校的时候早自习已经开始了,她从前门进去,班主任坐在讲台后面抬头扫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提卸妆的事。沈岚心里有数,那天在办公室把老班吓得不轻,估计一时半会儿不想再跟她正面杠上。
一整天她都心不在焉。上午第三节课间苏晚晴从走廊那头过来,经过她座位旁边,顺手在她桌上放了个东西就走。沈岚低头一看,是一枚黑色的发夹,塑料的,上面粘着个小小的骷髅头,做工粗糙,像是夜市摊上十块钱三个的那种。她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反应过来苏晚晴的意思,这大概就是“送还发夹”的由头。她笑了一声,把发夹别在刘海侧边,骷髅头朝外,英语老师进教室的时候瞥见了,皱了皱眉,到底也没管。
放学铃响的时候沈岚故意磨蹭了一会儿,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拎起书包往外走。林晓从后面追上来拍她肩膀:“你这两天怎么回事,放学溜得比谁都快。”
“有事。”沈岚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
“什么事?你最近老跟苏晚晴混在一起,她那个人……”林晓顿了一下,推了推眼镜,“你不觉得她最近怪怪的?”
沈岚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没露出来:“哪里怪?不就是化了个妆吗,学校管得宽你也跟着起哄。”
林晓张了张嘴,像是还想说什么,沈岚已经摆了摆手往楼梯口走了,把她一个人晾在走廊上。她走出校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晓还站在教学楼门口,圆脸上那副细框眼镜反着光,看不清表情。沈岚心里有点不舒服,但很快就把这点不舒服压下去了,苏晚晴家住在学校后面那片老小区,走路也就十来分钟,她拐进巷子的时候特意把校服外套脱了系在腰上,露出里面那件紧身的黑色短袖。
苏晚晴家在五楼,老楼没电梯,楼梯间的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三楼拐角堆着几袋没扔的垃圾,一股酸腐味。沈岚爬到五楼的时候微微喘气,抬手敲门之前先理了理头发。门开得很快,苏晚晴靠在门框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下面光着两条腿,黑长直的头发散在肩头,脸上没化妆,素得干干净净,但眼白里那些红丝还在,衬得她一双杏眼反而更亮了。
“来得挺快。”苏晚晴侧身让她进来。
沈岚换了拖鞋往里走,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收拾得还算整齐,客厅茶几上摊着几本练习册,旁边搁着半杯没喝完的豆浆。空气里飘着一股甜腻腻的香味,像是某种熟透的水果混着奶油,沈岚吸了两下鼻子:“你煮什么东西了?”
“没有。”苏晚晴往自己房间走,“我妈出门前点的香薰,她最近迷上这个。”
沈岚跟着她进房间,这间屋子她来过两次,但每次都觉得跟上次不太一样。窗帘拉着,只开了床头一盏小台灯,光线昏昏黄黄的。床上铺着浅灰色的棉布床单,枕头边堆着几件没叠的衣服,书桌上倒是整齐,一排课本码得笔直,旁边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那股甜腥味在房间里更浓了,沈岚站在门口吸了两口,觉得嗓子眼发干,后颈的纹路微微发烫。
“坐啊。”苏晚晴往床上一倒,整个人陷进被子里,伸手指了指书桌前的椅子,“椅子搬过来。”
沈岚把书包搁下,拖了椅子坐到床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黑色骷髅发夹:“你的。”
苏晚晴接过去看了一眼,随手扔在枕头旁边:“送你吧,我买了好几个。”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撑着脑袋看沈岚,“老班今天没找你吧?”
“没有,估计吓着了。”沈岚想起那天办公室里的场面,忍不住笑,“她让我卸妆的时候手都在抖。”
“你给她看的是什么?就脸上?”苏晚晴也笑,红丝密布的眼白弯起来,显得有点瘆人又有点勾人。
“脖子上也露了一点。”沈岚说着把领口往下拉了拉,深褐色的锁骨露出来,上面干干净净的,纹路没往这边长。
苏晚晴盯着她锁骨看了两秒,忽然坐起来,伸手把沈岚的领口又往下拽了拽:“你纹路长到哪儿了?”
“后背。”沈岚被她拽得往前倾了一下,“从肩胛骨往下,到腰上面一点。”
“我看看。”苏晚晴语气很自然,像是要检查作业一样。
沈岚犹豫了一瞬,还是转过身把短袖下摆撩起来。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她感觉到苏晚晴的手指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摸,指尖凉凉的,从肩胛骨中间一路滑到腰窝上方,停在那里轻轻按了一下。沈岚肌肉绷了一下,后颈到腰那一带的皮肤像被火苗舔过似的烫起来。
“你这条比我的长。”苏晚晴收回手,声音里带着一种沈岚听不太懂的笑意,“我的只到肩胛骨下面。”
“长了好还是短了好?”沈岚把衣服拉好转回来。
苏晚晴没回答这个问题,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沈岚接住一看,是个软皮面的笔记本,封面黑漆漆的,边角磨得发白,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被翻过很多遍。翻开第一页,上面是苏晚晴的字迹,圆珠笔写的,字迹比她平时交作业潦草得多,有些地方甚至像是赶着记下来的,笔划都飞起来了。
“你写的?”
“嗯。”苏晚晴往后靠在床头,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你翻吧,我懒得讲。”
沈岚翻到第二页,上面写着:“第一次戴面具是上周三晚上,戴上去之后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人在我脑子里说话,听不太清,但是不难受。照镜子的时候觉得脸不像自己的,可是好看。”
再翻一页:“面具饿的时候,就用高潮喂它。这句话是我第二天睡醒的时候突然出现在脑子里的,我写在日记本上,写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写了什么。”
沈岚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指腹在纸面上蹭了蹭,能摸到圆珠笔用力写字的凹痕。她往后翻,后面几页字越来越潦草,夹杂着一些涂改和画掉的句子,有一段写:“今天在卫生间弄了两次,面具纹路热得发胀,弄完之后平了。好像真的是在喂它。喂饱了就不折腾我了。”旁边用更小的字补了一句:“可是吃饱了还想吃,怎么办。”
沈岚翻到下一页的时候苏晚晴忽然开口:“别翻了,后面没什么好看的。”
“我看完这页。”沈岚没抬头,手指按着纸页。这一页写得更短:“我妈进来送水果,我夹着被子装睡,她走了以后我又弄了一次。面具在我脑子里笑,笑得很大声,就我一个人听得见。它说我很乖。”
沈岚把日记本合上,抬头看苏晚晴。苏晚晴还是那个姿势,下巴搁在膝盖上,T恤下摆堆在大腿根,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她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沈岚看的是别人的日记。
“你写这个干嘛?”沈岚把日记本放在膝盖上。
“给你看啊。”苏晚晴歪了歪头,“不然你以为我让你来干嘛?”
沈岚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房间里那股甜腥味好像更浓了,熏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日记本,封面上磨白的边角在台灯光里泛着毛茸茸的光。苏晚晴从床头滑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仰着头看她,黑长直的头发从肩膀滑下去垂到地上。
“沈岚,”苏晚晴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你背后那条纹路,痒的时候你怎么弄?”
“挠。”沈岚说,嗓子有点紧。
“挠完了呢?”
“挠完了就不痒了。”
苏晚晴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骗人。”
沈岚没说话。她确实骗人了,挠完了只是暂时不痒,过不了一会儿又痒起来,尤其是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后背贴着床单蹭来蹭去,越蹭越痒,痒到骨头里那种。她忍了两天没用手去弄,昨天晚上实在忍不住了,把房门锁了,趴在床上隔着内裤蹭了一会儿,蹭完之后纹路确实不痒了,她趴在湿了一小块的床单上喘气,觉得自己跟条狗似的。
“你也开始了吧。”苏晚晴站起来,退到床边坐下,两条腿垂下来晃了晃,“你闻闻这屋里什么味。”
沈岚吸了吸鼻子,那股甜腥味好像就是从苏晚晴身上散出来的,或者说从她坐的那片床单上散出来的。床单中间有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沈岚盯着那块深色看了两秒,觉得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我昨天弄了三次。”苏晚晴大大方方地说,手指绕着T恤下摆玩,“面具吃饱了就不折腾人,比吃什么都管用。你要不要试试?”
沈岚想说“不要”,但那个“不”字卡在嗓子眼里没出来。她低头又翻开日记本,随便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写:“试过用枕头夹着,不行。还是得用手。面具说手最好,手指头要伸进去。”她盯着“伸进去”三个字,小腹猛地抽了一下,夹了夹腿。
苏晚晴没催她,就那么坐着晃腿。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有人在喊小孩回家吃饭。沈岚把日记本合上搁到一边,手撑着床沿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往后躺下去。苏晚晴的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混着那股甜腥,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暖烘烘的体味。她躺在苏晚晴刚才躺过的地方,后脑勺陷进枕头里,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台灯投下来的光圈。
“就试试。”她说。
苏晚晴没动,也没说话。沈岚把手伸下去,隔着校服裤的薄布料按了一下,后背的纹路立刻像被浇了热油一样烫起来,从肩胛骨一路烧到腰窝。她咬着下唇把裤扣解开,手指顺着内裤边缘探进去,碰到的地方又湿又滑,她自己也吓了一跳。纹路烫得更厉害了,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拱来拱去,她忍不住弓起背,手指头动了两下。
然后她感觉到床垫往下陷了一块,像是有人跪在了她腿边。她睁开眼,苏晚晴还坐在原来的位置,离她有两步远,低着头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床垫确实陷了,而且有东西压在她大腿上,沉甸甸的,看不见摸不着,像一团热乎乎的棉花裹住她的腿。那股甜腥味一下子浓得呛人,她偏过头想躲,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压得低低的,贴着耳廓吹气,跟苏晚晴平时说话的腔调一模一样:“别停啊。”
沈岚浑身一激灵,转头去看苏晚晴,苏晚晴还是坐在那儿,嘴唇都没动。但那个声音又来了,这次是贴着另一边耳朵:“手指头再往里一点。”同时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在她小腹上,隔着校服往下压了压,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压得她腰眼发酸。沈岚想坐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两条腿自己分开了,膝盖弯起来,脚后跟蹬着床单往上蹭。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探进了内裤里,温热的、软中带硬的触感,跟自己的手指完全不一样,像是多出来一根手指,又像是别的什么,顺着湿滑的缝隙滑进去,抵着某个地方按了一下。
她整个人弹了一下,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后腰从床上拱起来又落回去。纹路烧得她眼前发白,她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又急又碎,手指还留在原处,但动作已经被那只看不见的手接管了,按着她自己的手往深了压,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跟她自己平时那种胡乱蹭两下完全不一样。那个声音还在耳边,用苏晚晴的腔调轻轻说着:“对,就这样,你学得很快。”沈岚闭着眼摇头,想说“你闭嘴”,但嘴巴张开只发出一声黏糊糊的呻吟。
苏晚晴从床边站起来,走到书桌旁边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全程没有看她。沈岚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苏晚晴的侧脸,干干净净的,嘴角带着一点笑,好像房间里发生的事跟她完全没关系。这个认知让沈岚小腹猛地收紧了,一种说不清的羞耻和兴奋混在一起,她夹紧腿,手指被那股看不见的力道带着动得越来越快,床单在她屁股底下皱成一团,那股甜腥味浓得她快喘不上气。
最后那几秒她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嗡嗡响,眼前炸开一片白光,纹路从肩胛骨到腰窝齐齐烫了一瞬,然后像退潮一样凉下来,平复了。她瘫在床上大口喘气,校服裤褪到膝盖弯,内裤歪到一边,大腿根上沾着亮晶晶的水痕。床单被她蹭得乱七八糟,中间湿了巴掌大一块,颜色比周围深了好几个度。
她躺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撑着胳膊坐起来。苏晚晴靠在书桌边看着她,手里还拿着那瓶矿泉水:“舒服了?”
沈岚想说点什么,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只能点了点头。她伸手去够自己的内裤,手指头还在抖,穿了好几次才穿好。苏晚晴走过来把矿泉水递给她,她接过去灌了两口,凉水顺着喉咙下去,人才算彻底清醒过来。
“你那个……”沈岚把瓶子放在床头,声音还有点哑,“它还会说话?”
“会。”苏晚晴坐到床尾,把沈岚蹭乱的床单拉了拉,“平时不怎么出声,饿的时候话多。”
“它刚才模仿你的声音。”
“我知道。”苏晚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皮筋,语气平平的,“它经常这样。我刚开始还跟它吵,后来懒得吵了,它爱学就学。”
沈岚把裤子扣好,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她想起刚才那只看不见的手按着她往深了压的感觉,脸上又烧起来,好在现在肤色深,脸红也看不太出来。她伸手去够书包,想找点什么事做来掩饰,手刚碰到书包带子,客厅那边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苏晚晴脸色一变,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我妈回来了。”
沈岚脑子空白了一秒,苏晚晴已经一把把她从床上拽起来,拉开衣柜门把她往里塞。衣柜里挂满了苏晚晴的衣服,有校服裙有连衣裙,底下一摞叠好的T恤,沈岚被硬塞进去蹲在一堆衣服上面,苏晚晴把柜门拉上,留了一条缝。
“别出声。”苏晚晴隔着柜门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然后沈岚听见她趿着拖鞋往外走,声音正常地喊了一声:“妈,你怎么这么早回来?”
周雅琴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带着疲惫:“今天单位没什么事。你吃过了没有?”
“吃了。”苏晚晴的声音很自然,“我自己煮的面。”
衣柜里的沈岚大气不敢出,膝盖顶着一摞T恤,后背靠着衣柜背板,纹路刚消停下去又隐隐发痒。她透过柜门那条缝往外看,能看见苏晚晴房间的门,还有门外客厅的一小块地板。周雅琴的脚步声近了,沈岚看见一个穿米色外套的身影走进房间,盘着的头发有点松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侧。
“你屋里什么味?”周雅琴站在房间中间吸了吸鼻子。
“香薰啊,你早上点的那个。”苏晚晴坐在床边,语气纹丝不乱,“开了一整天窗户都散不掉,我晚上给关了。”
周雅琴没再追问,走到书桌旁边开始收拾桌上的练习册。沈岚蹲在衣柜里,膝盖开始发酸,她小心翼翼地换了个姿势,手撑着衣柜底板,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摸出来一看是个铁皮盒子,上面印着褪色的卡通图案。她不敢弄出动静,把盒子轻轻放回去,继续透过门缝往外看。
周雅琴收拾完练习册,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忽然拉开椅子坐下来。苏晚晴问了一句“妈你干嘛”,周雅琴没接话,伸手从自己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沈岚眯着眼看,是一张照片,边角有点卷了,像是被揣在口袋里翻来覆去摸过很多遍的。周雅琴把照片拿起来看了看,沈岚看见她肩膀动了一下,然后听见吸鼻子的声音。
“妈?”苏晚晴站起来走过去。
周雅琴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抬手抹了一下脸:“没事。你写作业吧,我去做饭。”她站起来往外走,经过苏晚晴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把苏晚晴散在肩头的头发拢了拢,动作很轻,然后头也不回地出了房间。
苏晚晴站在书桌旁边,低头看着那张扣着的照片。沈岚在衣柜里又等了两分钟,听见厨房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和锅碗碰在一起的动静,才推开柜门爬出来,腿蹲麻了,扶着柜门站了好一会儿。
“你妈怎么了?”她小声问。
苏晚晴把照片翻过来递给她。是一张旧合影,周雅琴年轻的时候搂着一个小女孩坐在公园长椅上,小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脸圆圆的,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照片右下角印着日期,算起来苏晚晴那时候大概四五岁。
“我小时候。”苏晚晴把照片拿回去,手指在照片里那个小女孩的脸上蹭了一下,“她最近老翻这张出来看。”
沈岚想起刚才周雅琴抹脸的动作,心里堵了一下。她弯腰把书包捡起来,小声说:“我先走了,你妈在厨房,我趁她不注意从门口溜。”
苏晚晴点了点头,把她送到房间门口。沈岚换鞋的时候动作放得很轻,防盗门锁舌弹开的声音还是响了一下,厨房里周雅琴问了一句“谁啊”,苏晚晴接话说“我关一下门,风大”。沈岚闪出门外,轻手轻脚把门带上,站在楼道里长出了一口气。
她往下走了半层楼梯,听见苏晚晴家防盗门里面传来周雅琴闷闷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太清,只断断续续地飘出来几个字:“……你最近……注意身体……”苏晚晴应了一声,然后门里面又安静了。
沈岚扶着楼梯扶手站了一会儿,后腰上的纹路凉丝丝的,不痒了。她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摸到那枚黑色骷髅发夹,苏晚晴最后塞给她的。她捏着发夹往下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衣柜里那条门缝,一会儿是周雅琴抹脸的动作,一会儿又是那只看不见的手按着她往深了压的触感。
走到楼下天已经擦黑了,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打在老楼斑驳的外墙上。沈岚把发夹别到刘海侧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林晓给她发了三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你到底去苏晚晴家干嘛了?她那个人真的不对劲,你听我一句劝。”
沈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拇指在屏幕上悬着,最后打了一行字回过去:“她妈留我吃饭,我刚出来。你想多了。”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口袋,没再看林晓的回复。
陈越的失控
沈岚到家的时候周雅琴果然没留她吃饭,苏晚晴那句“我妈留你吃饭”本来就是随口编的,沈岚回给林晓的那条消息也自然是假的。她把书包往床上一扔,整个人跟着倒下去,后脑勺砸在枕头上弹了一下。天花板上的灯没开,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中央拉出一条昏黄的细线。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后腰上的纹路又开始发痒,像有细小的虫子在皮肤底下爬,从尾椎往上,沿着脊柱两侧分岔,一直蔓延到肩胛骨中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是陈越。
“明天中午有空吗?老实验楼三楼那间空教室,我有话问你。”
沈岚盯着屏幕上这行字,拇指无意识地在手机边框上蹭了两下。陈越找她,无非就是那件事——上个礼拜五晚上,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她和苏晚晴一起堵住陈越,苏晚晴用那种又甜又哑的声音在他耳朵边上说了几句话,陈越整个人就僵在原地动不了。沈岚当时站在旁边举着手机拍,镜头里陈越的膝盖在抖,校服裤子前面支起一个明显的帐篷。她拍完就把视频发到了只有三个人的小群里,后来那个群被苏晚晴解散了。
“行。”她回了一个字,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
第二天中午沈岚没去食堂,直接从教学楼侧面的消防通道绕到老实验楼。这栋楼是八十年代盖的,墙皮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道里一股潮味混着旧桌椅的木头味。三楼走廊尽头那间教室的门虚掩着,沈岚推门进去的时候陈越已经在了,背对着她站在窗边,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课桌上,里面那件白色短袖被汗洇出一片浅浅的灰。
“你来了。”陈越转过身,眉骨底下那双眼睛有点发红,像昨晚没睡好。他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沈岚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视频暂停的画面——画面里正是陈越自己的脸,表情又惊又茫然,嘴唇微微张着。
“把视频删了。”陈越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在抖,“沈岚,你知道这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怎么样?”沈岚靠着门框没动,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歪了歪头。她今天早上出门前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染了一遍发根,金色从发缝里透出来,衬着深褐色的皮肤,眉骨和颧骨上的高光打得比平时更亮。她看见陈越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挪开,耳根泛起一点红。
“你那天晚上跟苏晚晴一起搞我,你们俩到底想干嘛?”陈越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声音大了些,但脚步没动,还是站在窗边那一片光里,“我他妈这几天觉都睡不好,一闭眼就是——”他顿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沈岚看着他那个样子,忽然觉得好笑。陈越暗恋苏晚晴的事全班都知道,从高一开学军训那会儿就开始了,给苏晚晴带了一个学期的早餐奶,苏晚晴转手就分给林晓和沈岚喝。后来苏晚晴变了,变得露骨,变得让人不敢直视,陈越反而更放不下了,走廊里碰见苏晚晴冲他勾一下嘴角,他能红着脸在饮水机前面站半天。那天晚上在巷子里,苏晚晴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沈岚没听清,但陈越的反应她看得清清楚楚——他硬了,硬得明明白白,隔着校服裤子都遮不住。
“你那天不是挺享受的吗?”沈岚松开插在口袋里的手,慢慢走到讲台边上,一撑坐了上去。讲台上落了厚厚一层粉笔灰,她也没管,校服短裙铺在灰面上蹭出一道浅印子。她两条腿垂在讲台边缘,脚踝交叠着晃了晃,“苏晚晴不就说了句‘想不想摸摸看’,你就站那儿不动了。陈越,我又没逼你。”
“那视频——”陈越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视频我留着。”沈岚说,手撑着讲台边缘,身体往后仰了仰,校服衬衫的领口跟着敞开一些,露出一截深褐色的锁骨。她看见陈越的目光被那截锁骨勾过去,又挣扎着扯回来,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得意像气泡一样往上冒。后腰上的纹路忽然热了一下,像有人拿温热的掌心贴上去,然后那个声音就来了,贴着耳朵根,又低又黏——“让他过来。他本来就想要。”
沈岚没理会那个声音,至少她觉得自己没理会。她抬起一只手,把校服裙的侧边拉链往下扯了一截,金属齿松开的声音在空教室里格外清楚。陈越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你不是要问视频的事吗?”沈岚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一点笑,自己都没意识到那笑容和苏晚晴有七八分像,“过来问啊。”
陈越站在原地没动,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体两侧,胸口起伏得厉害。沈岚看见他校服短袖的腋下湿了一小片,脖子上的筋绷着,整个人像一根拉到极限的橡皮筋。她把手伸进裙摆侧边的开衩里,指尖碰到自己大腿内侧的皮肤,那里的温度比平时高,面具纹路从腰侧蔓延下来,顺着胯骨一直爬到腿根,摸上去微微凸起,像无数条细小的血管浮在皮肤表面。
“你怕什么?”沈岚的声音低下去,她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像含着一口化不开的糖,“苏晚晴让你硬成那样,我让你硬不起来?”
这句话像踩中了什么开关。陈越两步跨过来,膝盖撞在讲台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他两只手抓住沈岚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拖,动作急得几乎算得上粗鲁。沈岚被他拽得往前一冲,胸口撞上他的肩膀,校服衬衫的纽扣崩开一颗,弹到地上滚了两圈。陈越的呼吸喷在她脖子里,热的,带着中午食堂炸鸡排的油味,他的嘴唇贴着她耳根往下蹭,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他妈真是个妖精”。
沈岚被他按着后腰往讲台边缘压,脊背抵上冰凉的台面,粉笔灰蹭了一背。她仰起头看见天花板上那盏积了灰的日光灯管,一只苍蝇在上面爬。陈越的手从她裙摆底下伸进去,动作又急又笨,指甲刮到她大腿内侧的皮肤,她嘶了一声,但没躲。纹路在那一瞬间猛地烫起来,从腿根往小腹窜,像有人拿打火机燎了一下。她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黏腻的轻哼,陈越听见了,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眼睛里的红血丝比刚才更重了,嘴唇微微张着,嘴角有一点口水。
“别停。”沈岚说。她都不知道这话是自己说的还是那个声音替她说的。
陈越把她裙子往上推,自己也手忙脚乱地解裤子。沈岚躺在讲台上,后脑勺枕着一本不知道哪个年代留下来的旧教案,眼睛半阖着,看见陈越跪在讲台前面的椅子上,校服裤子堆在脚踝,膝盖顶着讲台边缘的金属包角,表情又慌又急,像怕她反悔。她忽然伸手勾住他脖子把他拽下来,陈越整个人压在她身上,肋骨硌着她的胸口,她闻到他头发里汗湿的味道和洗衣液残留的皂香。
他进来的时候两个人都喘了一声。陈越的动作谈不上什么章法,腰胯的节奏乱得很,一会儿快一会儿慢,手撑在讲台上,指关节因为用力泛白。沈岚仰着脖子,后腰抵着讲台边缘的棱角,每顶一下她的脊背就在台面上蹭一下,粉笔灰蹭得校服衬衫后背一片白。她偏过头,从陈越肩膀的缝隙里看见教室后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课程表,还有半截粉笔头滚在讲台角落。
陈越的喘气声越来越粗,也越来越短,像跑完八百米最后那几十米。沈岚感觉到他腰腹的肌肉在绷紧,一下一下地抽,频率越来越快。就在这时候她后腰上的纹路忽然活了——她清楚地感觉到那些凸起的线条从皮肤底下拱出来,细得像头发丝,带着一点温热的湿意,从她腰侧探出去,贴着陈越露在外面的侧腰缠上去。陈越正埋头在她颈窝里喘,没察觉到,但沈岚感觉到了,那些细须贴上陈越的皮肤之后微微收紧,像藤蔓找到了攀附的架子。
陈越射的时候整个人抖了一下,腰往前一送,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沈岚感觉到他射了,热的东西灌进来,但紧接着陈越没有退出去,他趴在她身上没动,喘气声忽然变了调,从急促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气,像喘不上来。沈岚偏头看他,陈越的脸埋在她肩膀旁边,露出来的那一截侧脸白得不太正常,嘴唇的颜色发灰,额头上全是冷汗,碎发贴在皮肤上。
“陈越?”沈岚推了推他的肩膀。陈越没应声,身体还在微微抽搐,两只手从讲台上滑下去,软软地垂在身体两侧。沈岚这才发现那些细须已经缠到他后腰了,从校服短袖的下摆里面伸进去,贴着脊椎两侧往上爬,颜色比刚才深,像吸饱了什么东西。
“起来。”沈岚又推了他一把,这次用了力气。陈越从她身上滑下去,膝盖磕在地上,整个人蜷在讲台旁边的椅子边上,眼睛半睁着,瞳孔有点散,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沈岚坐起来把裙子拉好,低头看他,心里忽然有点慌。陈越的样子不太对,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脸色灰白,额头上那层冷汗顺着鼻梁滑下来滴在地上。
“继续。”那个声音又来了。沈岚猛地摇头,后腰上的纹路却自己动起来,那些细须从陈越身上抽回来,缩进她皮肤底下,但紧接着她舌根底下忽然一阵刺痛,像有人拿针扎了一下。她伸手去摸,指尖碰到舌底系带旁边一颗硬硬的小东西,米粒大小,表面粗糙,像嵌在肉里的一粒碎石子。她用指甲抠了一下,痛得眼泪都出来了,那颗东西纹丝不动,长在黏膜底下。
“继续。”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比刚才更清楚,几乎像贴着她耳膜在说话。沈岚低头看陈越,他蜷在地上,一只手还搭在椅子腿上,指头微微蜷着,眼皮耷拉下来,只剩一条缝。她心里有个念头说该打急救电话,但手没动。恶魔的低语混进她自己的心跳声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没死,只是累了。你还没喂饱我。用嘴。”
沈岚跪在陈越旁边,手撑在他胸口,感觉到心跳还在,只是慢。她犹豫了几秒,舌底那颗硬粒又刺了一下,痛得她眼前发白。她低下头去,嘴唇碰到陈越软下去的性器时闻到一股腥膻味混着粉笔灰,她皱了皱眉,但纹路在舌根底下发烫,推着她把嘴张开。
她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久。陈越中间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手抬起来搭在她后脑勺上,指头插进她头发里,没有力气推也没有力气按,就那么搭着。后来又不动了。沈岚最后抬起头的时候嘴角沾着一点白浊,她用手背蹭掉,低头看陈越,他彻底昏过去了,脸色比刚才更灰,嘴唇干得起皮,胸口起伏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沈岚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讲台站稳了。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二十。她打开和陈越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下次别迟到。”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弯腰捡起地上那颗崩掉的衬衫纽扣,又看了一眼陈越。他蜷在地上像一只被踩过的易拉罐,校服裤腿一条卷到膝盖上面,一条堆在脚踝。沈岚蹲下来把他裤子拉好,手碰到他腰侧的时候发现那里的皮肤上多了一圈浅浅的红痕,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像被细线勒过。
她直起身把裙子拉链拉好,走到教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陈越还躺在那儿,日光灯管上的苍蝇飞走了,灯管闪了一下。沈岚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厕所的水箱在响。她顺着楼梯往下走,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头顶的监控摄像头转了一下,红色指示灯亮着,镜头对准她,她抬手把发夹扶正,冲着镜头咧了咧嘴,然后拐进了一楼走廊。
走出实验楼大门的时候太阳正毒,沈岚眯着眼往教学楼走,舌底那颗硬粒又刺了一下,她用舌尖舔了舔,觉得好像比刚才还大了一圈。后腰上的纹路倒是安分了,不痒也不烫,只是皮肤底下隐隐有一种吃饱了的餍足感,像刚吃完一顿重油重盐的饭。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上的高光被汗冲掉了一些,指腹蹭过眉尾那颗小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步。
陈越刚才躺在地上的样子在她脑子里过了一遍,灰白的脸,发干的嘴唇,蜷着的手指。她站了两秒,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陈越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就在这时舌底又是一下刺痛,比前两次都重,她嘶了一声,手机差点脱手。
“他没事。”那个声音懒洋洋地说,像刚睡醒,“死不了。你担心他,不如担心担心自己。”
沈岚把手机收回口袋,继续往教学楼走。经过一楼大厅的仪容镜时她偏头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嘴唇上的唇蜜蹭花了一半,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痕迹,金色发根在日光下亮得扎眼。她拿手背胡乱抹了抹嘴角,快步上了楼。
更衣室里的偷拍
沈岚推开教学楼后门的时候,一股混合着汗味和洗衣粉味的热气从走廊尽头涌出来。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两个班合上,女生在更衣室换衣服,男生在操场打篮球。她本来不想来的,但班主任上午刚约谈过,下午再旷课就是往枪口上撞。舌底那颗硬粒已经安分下来了,不刺也不痒,只是吞口水的时候能感觉到它贴着舌根,像一粒没化开的硬糖。
更衣室在教学楼后面的铁皮棚子里,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又漏风。沈岚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挤了十来个女生,有的只穿着运动内衣在往腿上套短裤,有的蹲在地上翻书包找袜子。空气里全是润肤露和防晒霜的味道,混着铁皮被太阳晒透之后那股焦烘烘的金属气。几个女生抬头看见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秒又飞快挪开,原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矮下去一截,像收音机被人拧小了旋钮。沈岚没理她们,走到自己柜子前面,拿钥匙转开锁,把书包往里一塞,开始解衬衫扣子。
她今天穿了件旧衬衫,领口磨得起毛,但扣子系得规矩,一路扣到最上面那颗。解到第三颗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接着是一阵压着嗓子的笑。她偏过头扫了一眼,几个女生正凑在一起换鞋,眼睛却往她这边瞟。沈岚把衬衫脱下来搭在柜门上,身上只剩一件黑色运动背心,后背大半露在外面。她伸手去够柜子里的运动短裤,动作停在半空,因为身后那阵笑声忽然断了,像被人掐住脖子一样。
铁皮棚子的顶上午后阳光晒透,缝隙里漏下来几道光柱,灰尘在光里浮着。沈岚的背正对着更衣室中间那排长凳,光柱刚好打在她肩胛骨下方那片皮肤上。那片皮肤从前是白的,现在变成了深褐色,而且从肩胛中间往下,沿着脊椎两侧,浮出一片暗红色的纹路,形状像一张眯着眼笑的鬼面,颧骨高耸,嘴角咧到耳根,随着她呼吸一收一缩,纹路边缘泛着细密的金线,像有人拿极细的笔顺着她皮肤纹理描了一遍。更衣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一个女生手里的发圈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沈岚没回头,但她从柜门内侧贴的那面小镜子里看见了所有人的表情。她慢慢把运动短裤套上,拉好系带,然后转过身来,背靠着柜子,两只手撑在身后,歪着头看她们。她嘴角翘了一下,嘴唇上的唇蜜已经蹭没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厚唇,唇纹里还嵌着一点上午口红没卸干净的暗红。
“看够了?”
没人接话。几个女生低下头假装忙自己的事,但手底下全是乱的,有人袜子套了两遍还没套进去,有人把运动内衣前后穿反了又脱下来重穿。沈岚从柜子里摸出那件摄影社的马甲套上,拉链只拉到胸口,背上的纹路遮了一半露了一半。她拿起水壶往外走,经过那排长凳的时候故意放慢脚步,运动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黏滞的声响。
林晓就坐在最里面那排柜子前,运动短裤穿好了,上衣还没换,校服衬衫的扣子解到一半,露出里面白色的棉质内衣。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抬头看沈岚的时候眼神直愣愣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沈岚跟她擦身而过,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柠檬味的,从高一用到现在没换过。
“沈岚。”林晓叫了她一声。
沈岚停下脚步,侧过头。林晓从长凳上站起来,手机攥在手里,屏幕边缘还亮着。她个子比沈岚矮半个头,圆脸上那副细框眼镜往鼻梁上滑了滑,她没去推,就那么仰着头看沈岚,眼神里有种沈岚很熟悉的东西,苏晚晴最开始看面具的时候也是这种眼神,又怕又想看。
“你背上那个,”林晓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更衣室就这么大,周围几个女生都竖着耳朵,“是什么时候有的?”
沈岚看着她,没马上回答。舌底那颗硬粒动了一下,像有人拿指甲轻轻弹了它一下。她后腰上的纹路跟着一热,那种吃饱了之后懒洋洋的餍足感又泛上来,从尾椎一路漫到肩胛。她知道林晓在拍她。刚才转身的时候她从柜门镜子里看见了,林晓的手机摄像头正对着她后背,屏幕上是放大的鬼面纹路,金线在镜头里比肉眼看着还清楚,像活的一样在动。
“你拍了?”沈岚问。
林晓的脸白了一下,但没退。她把手机往身后藏了藏,下巴抬起来:“拍了。我要拿给苏晚晴看,她最近不对劲,你也不对劲。你们两个——”
沈岚没等她说完。她往前迈了一步,林晓就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储物柜的铁皮门上,咣当一声。更衣室里其他女生齐刷刷看过来,有人倒抽了口气,有人已经开始往门口挪。沈岚伸手撑在林晓头侧的柜门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柜子和自己身体之间。林晓仰着头看她,眼镜滑到鼻尖上,呼吸明显急了,胸口起伏得厉害,手里还死攥着手机不撒手。
“给我。”沈岚说。
“不给。”
沈岚笑了一下,嘴角咧开的弧度比平时大,她自己都能感觉到下唇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大概是獠牙的雏形。她低下头凑到林晓耳朵边上,鼻尖蹭过林晓的耳廓,闻到她头发上柠檬洗发水的味道,还有底下一层薄薄的汗酸味。林晓整个人僵住了,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也可以一起变漂亮。”沈岚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贴着林晓的耳垂,吐出来的气是热的,带着一股甜腻的腥味,“不用再戴这副破眼镜,不用每天缩在角落里看别人。苏晚晴以前也跟你一样,现在她多好看,你见过她现在的样子吧?”
林晓的呼吸卡在喉咙里,发出一种细碎的声响。沈岚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抬起来,指尖从林晓的校服下摆探进去,指腹蹭过她腰侧那块软肉。林晓的皮肤很烫,而且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沈岚的手指顺着她腰线往上滑,指甲轻轻刮过肋骨,所过之处林晓整个人都在抖,但没躲开。
“你不好奇吗?”沈岚的嘴唇贴着她耳朵继续往里说,声音又轻又黏,“苏晚晴那张面具,戴上之后什么感觉,你不想试试?”
林晓的手机从手里滑下来,啪地掉在地上,屏幕朝上,照片还亮着,放大的鬼面纹路在屏幕里笑得邪气。沈岚低头看了一眼,舌尖伸出来舔了舔下唇,舌底那颗硬粒跟着动了一下。林晓趁她低头的工夫猛地一缩身子,从她胳膊底下钻了出去,弯腰捡起手机,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跑。跑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眼镜歪在脸上,嘴唇发白,胸口剧烈起伏着。
“你疯了。”林晓喘着气说,声音发抖,“你跟她都疯了。”
沈岚没追。她站在原地,手还撑在柜门上,歪着头看林晓跑出去,铁皮门在她身后弹回来,咣当一声合上。更衣室里剩下的女生已经跑了大半,地上丢着两只袜子、一个发圈和一瓶没盖盖子的润肤露。沈岚慢慢直起身,把马甲拉链拉到顶,走到更衣室墙角那面落地镜前面。
镜子里她脸上的妆花得差不多了,眼线晕到下眼睑,唇蜜蹭没了,露出底下厚而深的唇色。金色发根在顶灯的照射下亮得刺眼,耳朵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颗很小的暗红色斑点,像针尖扎出来的血珠。她抬起手用拇指蹭了一下,蹭不掉,那斑点嵌在皮肤里面。她把手放下来的时候发现指甲缝里有一丝红,是刚才蹭林晓腰侧的时候留下的,细得像线头。
她低头看着指甲缝里那丝红,舌底又动了一下,这次那个声音跟着来了,懒洋洋的,带着点笑。
“她会自己回来的。”
沈岚对着镜子咧了咧嘴,嘴角的弧度这次正常了,獠牙缩了回去。她拿手背蹭掉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来的一丝血,血丝在手背上拖出一道淡红的痕。她把马甲拉链往下拉了一截,露出锁骨和那片深褐色的胸口,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那瓶没人要的润肤露,拧开盖子挤了一坨在掌心,胡乱抹在胳膊上。柠檬混着奶香的味道散开来,把更衣室里那股汗酸和铁锈味盖下去一些。
铁皮棚子外面传来操场上的哨声和篮球砸地的砰砰声,隔着薄薄的铁皮墙,有人扯着嗓子喊“传球传球”。沈岚把润肤露盖子拧好丢进自己柜子里,锁上门,钥匙揣进口袋。她走到门口推开门,下午的阳光劈头盖脸浇下来,晃得她眯起眼。操场那头林晓正往教学楼方向跑,齐耳短发被风吹得翘起来,跑得踉踉跄跄的,跑到半路还回头看了一眼更衣室这边。
沈岚靠在门框上冲她抬了抬下巴,林晓像被烫到一样扭回头,跑得更快了。
“她跑不了。”那个声音在沈岚脑子里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笃定得很,像在念一句已经写好的台词,“你等着看,用不了两天,她自己会来找你。”
沈岚没接话,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离下课还有二十多分钟。她翻到和苏晚晴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苏晚晴发来的“别来找我”,她当时没回。现在她打了几个字:“林晓知道了。”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往操场方向走,运动鞋踩在煤渣跑道上嘎吱嘎吱响。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更衣室那扇铁皮门,门缝里还夹着林晓跑丢的那只袜子,白色的,脚后跟的位置绣着一只小黄鸭。
沈岚盯着那只袜子看了两秒,嘴角又翘了一下。她转过身继续往操场走,背上的鬼面纹路在马甲底下安安静静地伏着,随着她走路的节奏一缩一张,像在呼吸,也像在等什么。
便利店后巷的搭讪
便利店的白光从玻璃门里漫出来,把门口那一小块水泥地照得发青。沈岚站在冰柜前面已经有一会儿了,手指搭在拉环上,冷气顺着指缝往上爬。她穿了一条黑色超短裙,裙摆刚够盖住大腿根,底下是网袜,网格有点大,从脚踝一路勒到裙摆阴影里,在膝盖弯处绷出菱形的肉色。上身是一件紧身吊带,外面随便套了件校服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领口敞着,深褐色的胸口和锁骨全露在外面。头发散着,发根那截新长出来的金色在日光灯下亮得扎眼。
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低着头看手机,拇指划得飞快,对店里进来什么人毫不在意。沈岚拉开冰柜门,冷雾扑了一脸。她拎出两罐预调酒,又弯腰在最底层翻了一阵,摸出一盒避孕套,牌子她不认识,盒子上的字全是外文,图案倒是直白。她把东西往收银台上一放,又从货架上抓了一包烟,没看牌子,反正她也不抽。
店员扫了一眼,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到那盒避孕套上,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扫码收钱。沈岚把东西扫进塑料袋里,拎着出了门,玻璃门在身后合上,把冷气关在里面。
便利店的霓虹灯牌把门口照得红红绿绿。沈岚站在灯下把烟拆了,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只是咬着滤嘴。她低头翻塑料袋,把避孕套盒子掏出来看了一眼,塑料膜上贴着一张打折的黄色标签。她嗤了一声,正要把盒子塞回去,余光里多了个人影。
“美女,一个人?”
声音从右边斜过来,带着一股廉价香水味,甜得发腻,混着烟味。沈岚侧过脸,看见一个男的靠在便利店外墙的灯箱旁边,二十多岁,黄短发,发尾漂得有点枯,穿一件黑色皮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件紧身白T,底下黑色紧身裤,裤脚塞进一双尖头皮鞋里。他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牙,上排右边有一颗镶了银边,在霓虹灯底下闪了一下。
沈岚咬着烟没吭声,把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最后把目光落在他皮夹克领子上,那上头沾着一小片头皮屑。
“别这么看我啊,”男的站直了身子,往她这边凑了一步,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晃了晃,“我注意你半天了,你在这附近转悠好几趟了吧?等人?”
“买完了。”沈岚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朝塑料袋抬了抬下巴。
“那正好,我也刚买完。”他晃了晃手里一个塑料袋,里头就一罐啤酒和一包花生米,“要不找个地方坐坐?前面有个后巷,挺安静的,没摄像头。”
沈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便利店旁边那条夹缝。巷子口堆着几个空纸箱和一只翻了盖的垃圾桶,路灯照不进去,黑黢黢的,只能看见墙根一截发黄的水管在反光。
“没摄像头”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沈岚盯着那条巷子看了几秒,舌底动了一下,那个声音懒懒地浮上来:“去呗,看看他有多少本事。”
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别到耳朵后面,拎着塑料袋往巷子那边走。男的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这么干脆,赶紧跟上来,皮鞋跟磕在水泥地上嗒嗒响。
“我叫阿凯,你呢?”他凑到她旁边,胳膊有意无意地蹭了一下她的胳膊。
“沈岚。”
“沈岚,名字好听。”他咂了咂嘴,像在品酒,“你多大?看着不大啊,学生?”
“你查户口?”沈岚没看他,径直往巷子里走。巷子比外面看着深,两边是居民楼的后墙,墙皮剥落得厉害,露出来的水泥上长着一片片黑绿色的霉斑。一只野猫从垃圾桶后面蹿出来,绿眼睛闪了一下就没了影。空气里一股馊掉的泔水味,混着阿凯身上那股香水,搅在一起更腻了。
“随便聊聊嘛。”阿凯跟在她半步后面,目光在她网袜和裙摆之间来回扫,“你穿成这样,不就是出来玩的?”
沈岚走到巷子中段停下来,靠着墙转过身。阿凯差点撞到她身上,赶紧刹住脚,手在空气里抓了一下,最后撑在她旁边的墙面上,人凑得很近,皮夹克蹭着她的校服外套,拉链头刮了一下她胳膊。他低头看她,银牙又闪了一下:“我说,你挺好看的,就是妆浓了点。不过我喜欢。”
沈岚抬起眼皮看他,没说话。她的眼线画得又黑又粗,眼尾挑上去,睫毛膏刷了两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上涂了一层深酒红的唇釉,亮晶晶的,抿一下能拉出丝来。阿凯被她这么盯着,喉结滚了一下,手从墙上挪到她腰侧,隔着校服外套捏了捏。
“你腰真细。”他声音低下去,身子往前倾,嘴凑到她耳朵边上,“我技术挺好的,真的,你试试就知道了。”
沈岚偏了偏头,躲开他的呼吸。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松开手,袋子落在脚边,酒罐和烟盒碰在一起哐当响了一声。阿凯以为她同意了,手从腰侧往下滑,还没摸到裙摆,沈岚先蹲了下去。
她蹲得很干脆,膝盖并拢,网袜在巷子尽头透进来的一点光里绷出膝盖骨的轮廓。阿凯低头看她,嘴张了张,像是要说什么,沈岚已经伸手去解他紧身裤的裤扣了。金属扣弹开的时候他倒吸了一口气,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最后撑在自己大腿上,十根手指头蜷着。
“操,”他小声说,“你这也太——”
沈岚没让他说完。她的嘴凑上去的时候,阿凯整个人往墙上靠了一下,后脑勺磕在水泥面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嘶了一声,但很快就忘了疼,手从自己大腿上挪开,一只按在沈岚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摸到发根那截粗糙的金色;另一只攥着拳,指甲掐进掌心。
巷子里很暗,只有巷口漏进来的霓虹灯光和他们头顶一盏不知道什么时候装的声控灯,被阿凯那声闷响惊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沈岚蹲在暗处,头发被阿凯按得前后晃,校服外套从一边肩膀上滑下来,堆在手肘弯里。她嘴里很热,阿凯的味道又咸又涩,带着一股没洗干净的腥气,但舌底那个声音在笑,笑得她头皮发麻,从尾椎骨往上蹿起一股细密的痒。
“再深点,”那个声音贴着她耳膜说,“让他记住。”
沈岚照做了。阿凯的腿开始打颤,膝盖往前顶,把她的下巴撞得有点疼。他嘴里含含糊糊地骂脏话,按在她后脑勺上的手越攥越紧,指节发白。过了大概两三分钟,他猛地把她拉起来,喘着粗气,眼睛在暗处亮得有点不正常。
“行了行了,再弄下去我站不住了。”他把她往墙上推,自己则贴上来,一只手绕到她背后把裙子往上撩,另一只手去扯她网袜的裆部。网袜被他拽得变了形,线绷断了几根,勒在她胯骨上又紧又疼。沈岚背贴着冰凉的墙,墙皮上的霉斑蹭在校服外套上,留下灰绿色的印子。她偏过头,把脸让开,阿凯的嘴就落在她脖子上,牙齿磕着锁骨,吸得啧啧响。
“你皮肤真滑。”他含混地说,手已经摸到了该摸的地方,指尖探了一下就急急忙忙往里挤。沈岚皱了一下眉,网袜的断线勒得她不舒服,但她没吭声,只是把腿分开了一点。阿凯喘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压上来,把她钉在墙上,腰往前一送。
巷子里的声控灯被他的皮鞋跟那一下跺地给震亮了,惨白的光从头顶浇下来,照出两个人叠在一起的影子。沈岚看见自己那条超短裙被掀到腰上,网袜的破洞从胯骨一直裂到大腿根,阿凯的皮夹克后背上全是墙灰。他低着头,额头上的黄毛被汗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脑门上,嘴里呼出来的气又热又臭。
然后她背上的纹路开始发烫。
那种烫是从脊椎深处往外烧的,像有人拿烧红的铁丝贴着骨头划。沈岚仰起脖子,后脑勺抵着墙,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阿凯以为她爽到了,更来劲了,腰动得又快又重。他看不见的是沈岚马甲底下那片深褐色的鬼面纹路正在暗处发亮,纹路的线条从皮肤表面凸起来,像血管一样一跳一跳的,边缘伸出比头发丝还细的须,扎进阿凯贴在她腰侧的手指缝里。
阿凯的呼吸节奏变了。一开始是急,后来变成乱,再后来就是虚了。他腰上的力道松下来,膝盖也软,整个人往沈岚身上趴,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嘴张着,口水蹭了她一脖子。他还在动,但每一下都使不上劲,像一只被抽了筋的青蛙。
“你……你怎么这么紧……”他含含糊糊地说,声音里带着点慌。
沈岚没回答。她感觉到有一股热流从两人贴着的地方往自己身体里钻,顺着小腹往上走,暖烘烘的,像喝了一大口高度酒。那热流进了胸口就散开,窜到四肢末端,连脚趾头都麻了一下。她背上的纹路亮得更厉害了,暗红色的光从马甲缝隙里漏出来,在墙上投出一小片晃动的影子。阿凯没看见,他闭着眼,眉头拧成一团,额头上冒出来的汗珠子顺着鼻梁往下滴。
他动了几下,突然整个人僵住了,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叫,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然后他软下来,膝盖一弯,从沈岚身上滑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垃圾桶,头歪着,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散得很大,在声控灯灭下去之前的最后一点余光里,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子。
沈岚站在原地没动。她的腿也在抖,但跟阿凯那种虚脱不一样,她抖是因为爽。那股从阿凯身上吸过来的热流还在她血管里窜,把她的皮肤激出一层薄汗,网袜裂口里露出来的大腿肉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她低头看阿凯,他瘫在那儿,胸口还在起伏,但频率慢得多了,嘴角挂着一丝口水,皮夹克前襟上湿了一块。
“就这?”沈岚开口,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蹲下去把脚边的塑料袋捡起来,从里头摸出那盒没开封的避孕套,看了一眼,又塞回阿凯皮夹克的口袋里,拍了拍他胸口:“留着你自己用吧。”
阿凯的眼珠子动了动,像是想说话,嘴唇翕了两下,最后只发出一个气声。沈岚站起来,把滑到手肘的校服外套重新拉上肩膀,拉链拉到胸口。她伸手把网袜破掉的那截从大腿根扯下来,线头缠在手指上,她随手甩到垃圾桶里。
巷口的霓虹灯闪了一下,绿光变红,又变回绿。沈岚往外走的时候经过便利店后门的监控探头,那东西的红色指示灯亮着,镜头对着巷子口。她抬头看了一眼,知道摄像头拍不到巷子里面,只能拍到一团黑影走出来的轮廓。她冲着探头笑了一下,嘴角咧开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些,犬齿尖尖的,在暗处泛着一点白。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阿凯还瘫在垃圾桶旁边,脑袋歪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里攥着那盒避孕套,包装上的打折标签在暗处反着一点黄。声控灯又亮了,照出他脸上那种发直的表情,眼睛盯着对面的墙,嘴微微张着,像在等什么不会来的东西。
沈岚把耳朵上别着的那根烟拿下来,叼回嘴里,没点,转身走进便利店旁边那条大路的路灯光里。塑料袋里两罐预调酒碰在一起叮当响,她把手插进校服口袋里,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苏晚晴回了一条消息,就两个字:“然后?”
沈岚用大拇指敲了几个字回过去:“然后她跑了。不过跑不远。”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去,仰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盏路灯。飞蛾绕着灯泡打转,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她背上的纹路已经暗下去了,不烫了,但还在皮肤底下一下一下地搏动,像心脏跳在背上。舌底那个声音又浮上来,这次更轻了,懒洋洋的,带着餍足后的倦意:“小地方的人就是不经用。不过也好,省得你累。”
沈岚没理它,伸手拦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上车之后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深褐色的脸和金色发根上停了一下,又扫了一眼她校服外套底下露出来的网袜破洞,最后什么也没问,踩了油门。沈岚靠在后座上,把两罐预调酒从塑料袋里摸出来,拉开一罐,喝了一口,桃子味的,甜得发腻,气泡在舌头上炸开。她看着车窗外往后跑的街灯,把罐子举到嘴边,嘴唇贴着冰凉的铝面,心想苏晚晴这会儿大概正盯着手机屏幕,等她再多说几句。但她偏不说。
出租车拐进学校后街那条路的时候,沈岚看见林晓的自行车还锁在便利店门口的栏杆上,车筐里扔着那条绣小黄鸭的袜子,被风吹得翻了个面。她喝掉最后一口酒,把空罐子捏扁,丢进车座旁边的垃圾袋里,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那个声音在她脑子里打了个哈欠,“明天该轮到谁了?”
沈岚没睁眼,嘴角往上翘了翘。
学姐的真相
旧校舍的天台入口被铁链缠了两圈,链节上锈迹斑斑,但锁头是新的。沈岚伸手拨了一下那把锁,铜芯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弹开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指甲边缘还沾着前天晚上没洗干净的暗色痕迹,指腹按在锁头上时,金属表面浮出一层薄薄的水汽,像她的手比那把锁更烫。
楼梯间里堆着废弃的课桌椅,灰尘在从破窗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翻涌。沈岚踩着楼梯往上走,帆布鞋底蹭过水泥台阶上的碎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今天没穿网袜,换了一条干净的百褶裙,但裙子腰围松了一圈,走路时得用手时不时提一下。发根的金色又长出一截,黑发从头顶往下褪色,像墨水被水洇开。她懒得补染,随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耳垂上一排新打的耳洞,最下面那个还结着薄痂。
天台的门虚掩着,铁皮门板被风吹得轻轻磕碰门框。沈岚用肩膀顶开门,阳光一下子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天台地面铺着防水沥青,裂缝里钻出几簇枯黄的野草,围栏是那种老式的水泥立柱加铁管,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苏晚晴就站在靠东边的围栏旁边,背对着她,校服衬衫的领口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后颈一小片皮肤。
沈岚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但苏晚晴还是听见了,肩膀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来得倒快。”苏晚晴的声音有点哑,像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
沈岚在她旁边站定,手肘搭上围栏的铁管,锈屑蹭了一袖子。她偏头看苏晚晴的侧脸,先注意到的是对方的皮肤。苏晚晴本来底子白,是那种晒不黑的白,但今天她脸颊靠近下颌的地方有一道一道极细的裂纹,像瓷器上的冰裂,裂纹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颜色更深的、近乎赭褐的一层。她右耳后面有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面具边缘翘起来了,暗红色的漆皮翻卷着,露出底下湿漉漉的、泛着血丝的肉。
沈岚盯着那块翘起的边缘,舌底那个声音轻轻笑了一声,像在喉咙深处打了个转。
“看够了?”苏晚晴终于转过头来,杏眼里布满血丝,眼白泛着不正常的淡红,下眼睑青黑一片。她嘴角扯了一下,想笑,但左边嘴角的裂纹被牵动,渗出一粒暗色的血珠,她抬手用指背蹭掉了。
“你约我来就让我看这个?”沈岚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苏晚晴没接话,转过身来正对着她,两只手握住沈岚的手腕。苏晚晴的手指冰凉,指节僵硬,皮肤表面粗糙得像砂纸。她把沈岚的手拉到自己胸口,掌心按在衬衫第二颗纽扣的位置。隔着薄薄的棉布,沈岚感觉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搏动,频率比心跳快,而且不规律,一下重一下轻,像有什么活物在肋骨之间拱动。
“你摸摸看。”苏晚晴说。
沈岚的手指被按着往下压了压,触到一个硬质的弧形轮廓,嵌在胸骨左侧,大概有半个手掌那么大,边缘参差不齐,隔着皮肉都能摸出那种骨片似的质感。她下意识想缩手,苏晚晴攥得更紧了。
“面具的根。”苏晚晴松开她的手,自己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把领口往旁边扯。沈岚看见她锁骨下方到胸口之间有一片巴掌大的区域,皮肤已经变成半透明的暗红色,像蒙了一层薄蜡,底下能隐约看见面具那种鬼面的纹路,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洞的凹陷,嘴巴的位置裂着一道缝,随着苏晚晴的呼吸一张一合。
“多久了?”沈岚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
“比你早三个月。”苏晚晴把扣子系回去,手指有点抖,系了两次才把最上面那颗塞进扣眼。“我一开始也以为只是戴着玩。面具贴上去的时候特别舒服,像有人在摸你的脸,从里面摸。后来摘下来就头疼,再后来就摘不下来了。等能摘下来的时候,脸皮上已经留了印子。”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喉头动了动,像在压什么。沈岚看见她脖子上那条青色的血管突然鼓起来,里面的血往耳朵方向窜了一下,又平复下去。
“你现在看到的这些裂纹,是面具在脱壳。它在我身上吸得差不多了,要换一个新鲜的。”苏晚晴抬起眼,直直地看着沈岚,“你舌头底下那块碎片,是它的引子。它在等你把它养大。”
沈岚用舌尖顶了顶口腔底部那个硬块,它比前几天又大了一圈,边缘不再那么锐利,变得圆润了些,有时候会自己微微发热,像含着一颗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石子。
“所以你是来劝我别要?”沈岚把烟塞回烟盒,靠在围栏上,仰头看天。天很蓝,一丝云都没有,太阳把她的深褐色皮肤晒得发亮。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她裂开的嘴角漏出来,有点漏风。“我是来告诉你,你跑不掉。我当初也试过跑,把面具扔进河里,它第二天出现在我枕头底下,上面还滴着水。找驱魔师,那人收了我妈两千块,敲了半小时铃,当天晚上我浑身疼得在地上打滚,面具在我背上烙出完整的鬼脸,比之前还清楚。”
她转过身,背对着沈岚,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围栏上,又把衬衫下摆从裙腰里抽出来,往上撩到肩胛骨的位置。沈岚看见她整个后背几乎都被面具的纹路覆盖了,暗红色的线条从腰往上蔓延,在肩胛骨之间汇聚成一个完整的鬼面,两只空洞的眼窝正对着沈岚,嘴角的弧度几乎咧到苏晚晴的腰侧。纹路的边缘不再是翘起的漆皮,而是直接嵌进肉里,像老树根扎进泥土,周围的皮肤被撑得发亮,毛细血管蛛网一样爬满整个背部。
“好看吗?”苏晚晴的声音闷闷的,从她弯着腰的姿势里传出来,“它每天都在长。我晚上睡觉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在背上爬,从左边爬到右边,像有人用指甲在你背上画符。”
沈岚伸手碰了一下鬼面纹路的边缘。指尖刚触上去,苏晚晴整个人猛地一颤,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闷哼。沈岚没缩手,指腹顺着纹路往下滑,从肩胛骨滑到腰窝。纹路在她指下微微凸起,温度比周围的皮肤高出一截,而且越往下越烫,到腰窝那里几乎有些烫手了。
“你碰它的时候,”苏晚晴直起腰,把衬衫放下来,转回身面对她,脸上的红晕不太正常,连那些裂纹周围都泛着粉色,“它会有反应。它喜欢你。你身上那块碎片比我的等级高,它闻得出来。”
沈岚没说话,把嘴里那根一直没点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转了一圈。舌底的声音又浮上来了,这次不是冷笑,是带着一种黏糊糊的、哄劝的调子:“她说得对。她那个人太旧了,皮都撑不住了。你不一样,你年轻,底子好,还能养我很久。”
“它也在跟你说话,对吧。”苏晚晴往沈岚跟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半臂的距离。苏晚晴比沈岚矮半个头,得微微仰起脸才能跟她对视,这个角度让沈岚看见她额角也有一道细裂纹,从发际线延伸到眉毛上方,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我那时候它天天跟我说话,早上叫我起床,晚上哄我睡觉,我上课走神它就在我脑子里念课文,比老师还烦。”
沈岚终于点了那根烟,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才稳住。她吸了一口,把烟含在嘴里停了两秒再吐出来,烟雾被风扯成薄薄的一片往西边飘。苏晚晴伸手把她嘴里的烟拿下来,自己抽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嘴角又渗血了。
“你咳出来的东西。”沈岚指了指她下巴上沾的那粒暗色血珠。
苏晚晴用袖子擦了,低头看了一眼袖口上的黑渍,表情很淡。“三天了。面具在啃我的肺,每天早上咳出来的东西越来越黑。照这个速度,我大概还有一个月。”
她说完把烟递回给沈岚,沈岚接过来抽了一口,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围栏边上轮流抽完了一根烟。烟灰掉在沥青地面上,被风吹散了。
“你刚才说,你来找我是告诉我跑不掉。”沈岚把烟屁股摁灭在围栏铁管上,直截了当地看她,“还有别的吧。”
苏晚晴把最后一口烟咽下去,喉咙里发出那种含混的摩擦声。她伸手从百褶裙的暗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掌心给沈岚看。那东西大概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形状不规则,颜色是极深的暗红,表面有一层温润的光泽,像一块被盘了很久的老玉,但又不太对,因为它在苏晚晴的掌心里微微搏动着,每搏动一次,颜色就亮一点,暗下去的时候能看见内部有絮状的纹路在缓慢游动。
“面具的核心。”苏晚晴说,“它在我身体里养了三个月,分离出来就剩这么大一点。你把它按进胸口,它会跟你的碎片连上,后面的事就不用我教你了。”
沈岚看着那块搏动的核心,舌底那个声音突然安静了。那种安静比它说话更让人发毛,像有什么东西屏住了呼吸在等。
“我要是不要呢?”沈岚问。
苏晚晴把核心攥回掌心,抬起头看她,杏眼里那层淡红的血丝好像更浓了些。“那你就等着它在你身体里自己长。你舌头底下那块碎片会越长越大,从舌根往下长,穿过下巴,穿过喉咙,从胸口钻出来。你比我年轻,底子好,长得会比我快。等它自己长到能脱壳的时候,你会比我现在惨得多,因为你没给它喂过东西,它会先从你的内脏开始吃。”
风从围栏缝隙里灌进来,把苏晚晴的头发吹得糊在脸上。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那块翘起的面具边缘,边缘底下的肉芽已经长出了细小的、像根须一样的东西,在空气里微微颤动。
沈岚盯着那些根须看了很久。舌底的声音终于又开口了,这次很轻,几乎是贴着舌根在说:“她没骗你。不过她也没全说。你问她,她还能活多久。”
“你还能活多久?”沈岚直接问。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这次笑得太大,嘴角的裂纹彻底撕开了,黑血顺着下巴滴到衬衫领子上。她没擦,就那么挂着血笑。“你倒是学得快。我大概还有二十天,如果把核心给你之后不硬撑的话。如果硬撑,可能能拖到一个月,但那时候我的脸会烂穿,骨头会从里面往外翻,你不想看那个。”
她把核心重新摊在掌心,朝沈岚递过来。暗红色的光映在沈岚的瞳孔里,一跳一跳的。
“我要是拿了,你就轻松了?”沈岚没接。
“我会死得痛快一点。”苏晚晴说得很平静,像在说明天要交的作业,“你不拿,我就得自己烂完,然后面具在我尸体上结个茧,等下一个倒霉蛋碰它。你拿了,茧就会在你身上结,我这边断了根,几天就结束了。”
沈岚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核心拿了过来。那东西一碰到她的掌心就贴住了皮肤,温热的,像一块刚从热水里捞出来的鹅卵石,但表面有细微的绒毛感,在往她的指纹缝里钻。她把核心攥紧,舌底的声音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像大热天灌了一口冰水。
苏晚晴看着她把核心攥住,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下来,肩膀塌了,膝盖弯了,靠在围栏上才没滑下去。她低着头喘了几口气,再抬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裂纹好像淡了一点,至少不再往外渗黑血了。
“还有一件事。”苏晚晴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但稳了些,“林晓在查我。她拍了我的背,还去问了面具店那个老头。老头不会跟她说实话,但林晓这人轴,她会一直查,查到面具头上。你得把她摁住,别让她坏你的事。”
沈岚把核心在掌心里翻了个面,看见背面有一道浅槽,形状跟她舌底那块碎片的轮廓完全吻合。“摁住是什么意思?”
“随便你什么意思。”苏晚晴靠着围栏往下滑了滑,坐在了地上,百褶裙铺在沥青地面上沾了一层灰。“我当初就是没管我那个闺蜜,让她到处说,最后惊动了驱魔师,虽然没成事,但那段时间我疼得想死。你不想疼的话,就让她闭嘴。”
沈岚蹲下来,跟苏晚晴平视。苏晚晴坐在地上仰头看她,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她下巴上沾着的黑血还没干,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校服衬衫的领子被扯得歪到一边,露出锁骨上那片暗红色的、半透明的皮肤。
“你当初为什么没跑掉?”沈岚问。
苏晚晴歪了歪头,嘴角扯了一下,这次没笑出来。“我跑了啊。跑回老家躲了半个月,我妈以为我中邪了,给我灌符水,拿桃枝抽我。后来我自己回来的。面具在哪儿,我就得在哪儿,离远了它会拽我,像有一根线拴在肋骨上,你走一步它扯一下,扯得你肺疼。”
她伸手碰了碰沈岚的胸口,隔着校服外套按在核心的位置。“你现在也有那根线了。你试试走出这个校门,往东走,超过三个路口,看你胸口疼不疼。”
沈岚没试。她把核心从掌心拿起来,对着太阳看了一眼。阳光透过那块暗红色的物质,照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像血管一样的纹路,纹路里有什么在缓缓流动,颜色比核心本身更深,接近黑色。
“怎么按进去?”她问。
苏晚晴撑着围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开,又解开衬衫最上面三颗扣子,把领口往两边拨。沈岚低头看见自己胸口正中的皮肤,浅褐色,比脸上浅一些,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在皮下走。苏晚晴用指甲在她胸骨正中间划了一道浅浅的印子,没破皮,但留下一条白痕。
“就这里。你把它放上去,用力按,按到你觉得它陷进去了就松手。”
沈岚把核心贴到胸口那道白痕上。暗红色的硬块一碰到皮肤就粘住了,像磁铁吸上了铁板。她用拇指按着核心往下压,起初只感到皮肉被压下去的钝痛,按到第三下的时候核心边缘突然像活了一样往皮肉里钻,一阵尖锐的刺痛从胸口炸开,她咬住嘴唇没出声,手上继续加力。核心陷进去大半的时候,舌底那块碎片猛地烫起来,从舌根往喉咙里窜了一股热流,直通胸口,像有一根烧红的铁丝把舌头和胸口连在了一起。她眼前白了一瞬,膝盖发软,苏晚晴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等视线恢复的时候,核心已经完全陷进去了,胸口只剩一个浅红色的圆印,边缘还在微微发烫。沈岚低头看那个圆印,发现它正在缓慢地往外扩,像一滴红墨水滴在宣纸上,但颜色在变淡,从边缘开始往周围的皮肤里渗。她感觉到胸口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搏动,频率跟她自己的心跳同步,但更有力,每跳一下就把一股温热往四肢推。
“成了。”苏晚晴松开她的胳膊,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她,“你比我当初快。我按了快十分钟才进去,你三下就搞定了。”
沈岚把衬衫扣子系回去,拉上外套拉链。她活动了一下手腕,感觉指尖发胀,像刚跑完八百米那种血液往末梢涌的感觉。舌底的声音又浮上来了,这次很近,近得像是贴着她耳膜在说话:“现在你跑得比我快了。你试试。”
沈岚没理它,把目光落回苏晚晴身上。苏晚晴已经捡起围栏上的外套往楼梯间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扶着门框咳了一阵,咳出来的东西她吐在手心里看了一眼,然后随手甩到墙角。沈岚瞥见那团东西是黑红色的,里面有丝状的杂质。
“你刚才说的,二十天。”沈岚冲她背影说。
苏晚晴回过头,脸上的裂纹确实比刚才浅了些,但她的眼睛比之前更红了,像血丝把整个眼白都染了一遍。“我说的是我不硬撑。但我想看看到底能撑多久。”她笑了一下,嘴角的裂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暗色痂,“你管好林晓就行。我这边不用你操心。”
她走进楼梯间,脚步声往下走了几级,又停住。沈岚听见她提高了一点声音说:“对了,那个核心按进去之后你会饿。特别饿。别忍着,忍着更难受。”
脚步声继续往下,越来越远,最后被楼梯间的回音吞没了。沈岚一个人站在天台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确实饿了,胃里空得发慌,但跟没吃饭那种饿不太一样,是从胸口那个圆印的位置往外扩散的、带点痒的饿,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拱着要找吃的。
她把围栏上苏晚晴落下的那根烟屁股捡起来,看了看,随手弹到楼下。烟头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操场边的草丛里,惊起一只麻雀。
沈岚掏出手机,点开林晓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林晓发来的“你最近怎么老跟苏晚晴混在一起”,她没回。她打了几个字进去:“明天放学别走,我有话跟你说。”发出去之前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就咱俩。”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口袋,往楼梯间走。经过苏晚晴刚才咳血的那个墙角时,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团黑红色的东西,里面有什么在动,像细小的蛆虫在血块里翻。她移开目光,踩过门槛,往楼下走。
舌底的声音哼起了一段不成调的曲子,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刚吃饱的懒劲儿。沈岚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那个声音停下来,慢悠悠地说:“你那个闺蜜,说话的时候眼睛会眨得特别快。你注意看。”
沈岚没应声,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遮住了胸口那个还在微微发烫的圆印。
班主任的第二次约谈
第二天早自习刚结束,广播里就传来教导处点名让沈岚课间去一趟班主任办公室的通知。教室里响起稀稀落落的窃窃私语,几个男生扭头看她,又迅速转回去假装翻书。沈岚把化妆镜合上,镜面上还沾着一点没抹匀的唇釉,她拿拇指蹭掉,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林晓从前排回过头,目光追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沈岚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拎起书包带子往肩上一甩,从后门出去了。
走廊里晨光斜照,把窗台上的灰尘照得粒粒分明。沈岚走得很慢,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黏滞的声响。她今天穿了改短的校服裙,裙摆只到大腿中段,衬衫扣子从第三颗开始就没系,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方那片已经变得均匀的深褐色皮肤。路过二楼转角处的仪容镜时她停了一步,侧头看了看自己——发根新长出来的金色部分比上周又宽了一指,她拿发胶把刘海往后抓过,露出整张脸,浓黑的眼线从内眼角拉到眼尾又往上挑,唇上是哑光的深红。镜子里的人冲她挑了挑眉,舌底那个声音跟着轻轻哼了一声。
班主任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最里头,门半开着,沈岚还没走到门口就闻见一股油墨和廉价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味道。她敲了两下门框,没等里面应声就推门进去了。
班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点名册和几张打印出来的A4纸,纸面朝下扣着。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永远梳得一丝不乱,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职业套装,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校徽。她抬眼看见沈岚的打扮,眉头拧起来的动作几乎能听见响。
“把门关上。”班主任说。
沈岚回身把门带上,顺手按了锁扣。她听见那声“咔嗒”的时候,班主任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短而急。
“坐。”班主任朝对面的椅子抬了抬下巴。
沈岚没坐。她走到桌边,两手撑在桌沿上,微微弯下腰,让视线和班主任平齐。这个距离她能看清对方眼角的细纹和鼻翼两侧微微泛红的皮肤,也能让对方看清自己今天特意涂厚了的唇釉和左眉那颗被眉笔描过的小痣。
“陈越住院了。”班主任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壁办公室听见,“急性脱水,电解质紊乱,在医务室挂了三天盐水才转去医院。他家长打电话来问情况,说孩子从上周五开始就不对劲,问什么都说不清楚,只念叨你的名字。”
沈岚没动,嘴角甚至往上弯了一点。
班主任把扣着的A4纸翻过来,推到她面前。纸上打印的是手机截图,像素很低,画面糊成一团,但能辨认出是学校后巷的监控角度——路灯底下两个人影贴在一起,其中一个穿着短得离谱的裙子,金色头发在暗处反着光,另一个人的轮廓瘦高,像是陈越。截图下面用红笔圈了几个时间戳,旁边写着“周五晚十一点四十七分”。
“这是教导处从派出所调来的。”班主任的手指按在截图边缘,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道红笔印,“陈越家长报了警,说孩子可能被人下了药。警察调了监控,看到这个。”她顿了顿,目光从截图移到沈岚脸上,“校服虽然看不清,但那个时间点还在校外晃的女生,全校就你一个染了金头发。”
沈岚低头看了看那张截图,又抬起来看班主任。她没急着说话,舌尖在牙齿后面轻轻扫了一圈,那个声音在她脑子里打了个转,像猫绕着食盆踱步。然后她把右手从桌沿收回来,撑着桌面的手改成指尖点着,慢慢绕到办公桌侧面,站到班主任的椅子旁边。
“老师。”她弯下腰,声音放得很轻,气息几乎贴着班主任的耳朵,“您看那个截图,能看清脸吗?”
班主任下意识往椅背里缩了一下,但沈岚的手已经搭上了她的椅背,指尖离她的肩膀只有一寸。办公室里忽然暗了一瞬,像是窗外的云遮了太阳,但走廊那头明明还有光斜照进来。班主任的眼皮跳了跳,她转头去看窗户的方向,沈岚趁着这一瞬把脸凑得更近,发梢扫过班主任的耳廓。
“那个监控啊,”沈岚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黏稠的、拖长了尾音的调子,“拍到的是我没错。但您觉得,陈越那点事,是我能按着他脑袋灌水的吗?”
班主任的呼吸明显变浅了。她的手指还按在A4纸上,但指节开始泛白,瞳孔微微放大,视线在沈岚脸上游移,像是想聚焦又聚不上。沈岚闻到她身上那股洗衣液和粉笔灰混在一起的味道底下,有一丝很淡的汗味,从后颈渗出来的。
舌底的声音说:再近一点,让她闻你。
沈岚把另一只手也搭上椅背,整个人从侧面罩住了班主任的视线范围。她身上那股从面具融合之后就开始变浓的气味散出来——甜腻的、带着一点腥暖的麝香调,混着发胶和唇釉的化学香精味,浓得几乎能看见。班主任的鼻翼翕动了两下,眉头松开又拧紧,眼神开始涣散。
“这些截图,”沈岚的嘴唇几乎贴到班主任的耳垂上,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您留着也没什么用。陈越记不清,监控拍不清,我嘛——”她轻笑了一声,那声笑从鼻腔里出来,又软又黏,“我什么都不记得。”
她说话的同时,右手从椅背上滑下来,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班主任按着A4纸的手背。就那么一下,班主任的手像被烫了似的弹开,五指张开又合拢,再张开的时候那张A4纸被她自己推到了桌角,纸面朝下扣着,跟刚才一模一样。
沈岚直起身来,退后半步。办公室的光线恢复了正常,走廊那头传来的下课铃声响得刺耳。班主任坐在椅子里没动,眼睛看着桌角那摞扣着的纸,表情空白了几秒,然后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刚睡醒的人试图回忆梦境。
“截图……”班主任开口,声音有点哑,她清了清嗓子重新说,“截图的事,我再跟教导处确认一下。你先回去上课。”
沈岚没动。她歪了歪头,看着班主任把那张A4纸拿起来,翻到正面看了两秒,然后拉开抽屉扔进去,又拿起手机划了几下,把相册里什么东西删掉了。做完这些,班主任抬头对上沈岚的目光,眼神里有一丝困惑,好像不太明白这个学生为什么还站在这儿。
“还有事?”班主任问。
沈岚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挺乖,嘴角弯的弧度恰到好处,连眼线都没那么凶了。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过头来说:“老师,我会乖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清亮,跟刚才贴着耳朵低语的那个嗓子完全是两个人。班主任愣了一下,下意识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鼠标。
沈岚拉开门出去,反手把门带上的瞬间,她从门缝里看见班主任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心——两只手摊在桌面上,掌心湿漉漉的,鼠标垫上洇出两个浅浅的汗印。门合严了,锁扣撞进槽里发出清脆的一声。
走廊里空荡荡的,下一节是数学课,楼道里已经没人了。沈岚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个圆印的位置隔着衬衫和校服外套都能感觉到微微发烫,像揣了个刚熄了火的暖手宝。舌底的声音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说:你看,多简单。
沈岚没搭理它。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看见林晓五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你没事吧?老班叫你干嘛?”
沈岚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拇指悬在键盘上。她想起苏晚晴在天台上说的话,二十天,管好林晓。又想起刚才班主任手心里那两团冷汗。她把手机锁了屏,塞回口袋,往楼下走。经过二楼转角仪容镜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镜子里那张脸妆容完整,金发根在日光灯下亮得扎眼,唇釉一点没花。
她对着镜子舔了舔嘴角,尝到一点咸味,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舌底那个声音又哼起那段不成调的小曲儿,这回哼得比昨天更响了些,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几乎有了回音。
沈岚推开楼梯间的防火门往教学楼走,经过操场边上那排梧桐树的时候,她看见林晓正从教学楼侧门跑出来,齐耳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背包上的毛绒挂件一颠一颠的。林晓也看见了她,脚步慢下来,站在原地等她,手攥着背包带子,嘴唇抿成一条线。
沈岚走过去,在离林晓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在她俩中间的地面上洒了一把碎光斑。
“没事,”沈岚先开口,语气松松散散的,“老班就是问我最近成绩下滑的事,让我收收心。”
林晓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眨得很快,跟苏晚晴说的一模一样。然后林晓说:“你骗人。”
沈岚笑了一声,没接话,绕过林晓往教学楼走。擦身而过的时候她肩膀碰了一下林晓的肩膀,不重,但林晓整个人僵了一下,像被什么凉的东西贴了一下皮肤。
“放学别走,”沈岚头也不回地说,“我有话跟你说。就咱俩。”
她走进教学楼阴影里的时候听见林晓在后面喊了句什么,被上课铃盖过去了。楼梯间里那股甜腻的气味还没散尽,沈岚踩着铃声往教室走,路过自己座位的时候看见桌面上多了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和一包纸巾,旁边压着张便利贴,上面是林晓圆圆的字迹:你早饭又没吃。
沈岚把便利贴揭下来看了看,折了两折塞进口袋,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舌底的声音啧了一声,说:她倒是挺上心。
沈岚没理它,翻开课本假装看例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深褐色的皮肤底下隐隐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游动,像血管里换了另一种更稠的液体。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纹路清晰,没什么异样,但指尖碰了碰桌面的时候能感觉到木头纤维底下的细微震动——整栋楼里所有人走动、说话、呼吸带起来的震动,隔着三层楼板和无数张课桌传上来,被她的指尖接住了。
她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个声音没再说话,但沈岚能感觉到它在笑,从胸腔那个圆印的位置往外扩散,热烘烘的,像刚吞下去一口烫酒。
地下室补面
沈岚是在第二节课间发现不对劲的。
当时她趴在课桌上假装补觉,胳膊垫在脸下面,校服袖口蹭着下巴。胸口正中间那个圆印——苏晚晴按进去的那枚面具核心——忽然跳了一下,像有人拿指甲从里面弹了弹她的肋骨。她闷哼一声坐直了,手不自觉按上去,隔着校服衬衫摸到那块皮肤烫得离谱,指尖触上去的瞬间又凉得发麻,热和冷交替着往外拱,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翻身。
她低头假装系鞋带,拉开领口往里看了一眼。胸口那块皮肤从中心往外裂开了几道细纹,跟冬天手背皴裂的口子差不多,但裂口边缘是暗红色的,没流血,翻出一点白生生的内里,像熟透的瓜皮被指甲划开。面具核心嵌在正中间,原本跟皮肤长在一起的部分翘起了一圈薄边,黄褐色的,干枯得像蛇蜕。
讲台上英语老师正放着听力录音,沈岚把领口拢回去,抬手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脸。舌底那个声音响起来,懒洋洋的,带着点不耐烦:补面。今晚。找晚晴。
沈岚在课本空白处拿铅笔划了几个字,又拿橡皮涂掉了。第三节课是班主任的课,她一直低着头,手压在胸口上面,隔着衣服压住那块翘起来的薄边,怕它裂得更大。旁边座位的女生递了块薄荷糖过来,她摇头没接。下课铃一响她就拎着书包往外走,在走廊拐角拦住正要去接水的林晓,说下午的社团活动帮她请个假,她身体不舒服先走了。林晓追了两步问她哪里不舒服,沈岚头也没回,摆摆手说生理期。
她没去校门口坐公交,绕到旧校舍后面那条窄道里。窄道尽头是以前体育器材室的后门,锁早就锈死了,但门板底下有块砖是松的,沈岚上回跟苏晚晴来踩过点。她蹲下去把砖抽出来,手伸进去够到门闩,往上一抬,铁锈簌簌往下掉。门推开一条缝,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出来,混着很淡的香灰味。
苏晚晴已经在里面了。
地下室比沈岚想象的深。从器材室后门进去是一段往下走的窄楼梯,水泥台阶缺了好几块角,苏晚晴在底下点了三根白蜡烛,搁在倒扣的搪瓷盆上,火苗被她们走动带起来的风晃得东倒西歪。沈岚扶着墙往下走,手掌蹭了一手灰,墙面上有旧年贴的标语纸残片,字都烂得认不出来了。
“把门关上。”苏晚晴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有点哑,跟白天在天台上那个虚弱的样子差不多,但更沉,像喉咙里含着一口没咽下去的痰。
沈岚返身把门板合好,摸黑走完最后几级台阶。地下室不大,靠墙码着几摞发霉的体操垫,中间清出来一块空地,摆着一张从教室里偷搬下来的旧课桌,桌腿拿砖头垫平了。桌上铺着一块暗红色的旧布,布上摆了一圈东西:半截蜡烛、一捆拆开的红绳、一把剪刀、一小罐闻着像猪油的东西、还有半张面具——比苏晚晴脸上那张更残破,只剩左半边,眼窝的位置破了个洞,颧骨那道弧线断成两截,断口处糊着干掉的香灰和某种油脂。
苏晚晴站在桌子另一头,黑长直发拿根皮筋随便扎了个低马尾,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来的小臂上贴了两块膏药,膏药边角翘起来,底下皮肤颜色发暗。她脸上的面具从颧骨到耳根裂开一道缝,裂缝里渗出薄薄一层透明液体,在烛光底下亮晶晶的,像出汗。
“脱衣服。”苏晚晴说,“上衣就行。”
沈岚把书包扔在体操垫上,拉开校服拉链,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她抓着下摆往上卷,卷到胸口下面停住了。苏晚晴走过来看了一眼,伸手把她T恤往上推,指尖碰到裂口边缘的时候沈岚嘶了一声,那感觉跟撕创可贴差不多,但底下连着肉。
苏晚晴凑近看了看,表情没太大变化,只是嘴角往下撇了一点。“比我想的慢。”她转身去桌上拿那罐油脂,“核心在排斥,你身体想把它推出来。今晚不补上,明天裂口会翻到脖子。”
“怎么补?”
苏晚晴用食指挖了一坨油脂,在掌心里搓开,然后贴在沈岚胸口裂口边缘慢慢抹了一圈。油脂凉丝丝的,抹上去之后裂口那种火辣辣的疼减轻了不少。“补面得两个人,”她说,“面具吃快感,越浓越好。我一个人不够,得你在下面被喂饱,核心才会重新长进去。”
沈岚靠在课桌边上,后腰硌着桌沿。苏晚晴把红绳拿起来,抖开,一头拴在桌腿上,另一头绕在手里。“躺上去。”她下巴朝桌面抬了抬,“蜡烛别碰倒,烫。”
沈岚爬上桌子躺平,旧桌板在背后咯吱响了一声。苏晚晴把她两只手腕抓过来并在一起,拿红绳绕了三圈,打了个活结拴在桌腿那根绳子上,拉紧之后沈岚胳膊只能弯着,够不到自己胸口。脚踝也一样,分开绑在两条桌腿上。沈岚试了试挣动,绳子吃进皮肉里,不算太紧,但挣不开。
“你左臂怎么回事。”沈岚仰面看着地下室天花板上渗水的印子,问得挺随便,像在问今天作业多不多。
苏晚晴没马上回答。她把那半张残破面具从桌上拿起来,放在沈岚胸口核心的位置比了比,又挪开。“从你身上剥下来的东西,”她说,“总得有人担着。别管我胳膊,管你自己。”
她拿剪刀把沈岚的T恤从下摆剪开,两片布往旁边一扒,烛光照在沈岚胸口。裂口从核心往外延伸了大概两根手指那么长,最宽的地方能看见底下一层粉色的新肉,像剥了皮的桃子。苏晚晴拿油脂又抹了一遍裂口,这回抹得厚,油膏填进缝里,沈岚觉得胸口像被温水泡着,闷闷地发胀。
苏晚晴从桌底下摸出一样东西,沈岚偏头看了一眼,是根双头假具,硅胶的,暗红色,两头都做成差不多的形状,中间有一段细腰。苏晚晴把它搁在沈岚小腹上,凉得沈岚缩了一下肚子。
“自己放进去。”苏晚晴说。
沈岚盯着她看了两秒。苏晚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面具裂缝里渗出来的液体比刚才多了,沿着颧骨往下淌到下巴尖,滴在衬衫领子上洇开一小块。沈岚把腿曲起来,手被绑着够不到下面,只能扭着腰把校服裙往上蹭,裙子堆在腰上,里面是条黑色棉质内裤,她自己伸手扯到膝盖,然后摸到那根假具,拿手扶着往下面塞。硅胶凉,进去的时候涩得她吸了口气,但里面很快就有东西漫上来把假具裹住了,滑腻腻的,她动了两下就吞进去大半根,剩一截露在外面,暗红色的硅胶上沾了亮晶晶的水。
苏晚晴跪到桌面上来,膝盖分在沈岚胯骨两边,把自己的百褶裙撩起来,底下什么都没穿。她扶着假具露在外面那一头,对准自己慢慢坐下去。沈岚看着她那张清丽的脸从平静到皱起眉,嘴唇抿成一条线往下压,坐到底的时候闷哼了一声,腰往前塌了塌。
“动。”苏晚晴说。
沈岚腰腹使力往上顶了一下,假具在两个人身体里同时滑动,苏晚晴撑在她胸口旁边的手一软,差点趴下来。沈岚又顶了一下,这回重了些,苏晚晴喉咙里滚出一声很轻的呜咽,面具裂缝里的液体顺着下巴滴到沈岚肚子上,温热的。两个人就这么一上一下地动起来,节奏乱得很,沈岚被绑着手脚使不上全力,苏晚晴自己扭着腰往下压,烛光在她们之间晃来晃去,影子投在墙上跟打架似的。
沈岚胸口那个核心开始发热。起初只是温的,后来烫起来,裂口边缘一阵一阵地抽痛,但抽痛里夹着快感,从胸口往小腹窜,跟下面被假具顶着的爽利劲儿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她喘得越来越粗,苏晚晴俯下身来,黑发垂下来扫在她脸上,嘴唇贴着她耳朵说:“别忍。”
沈岚没忍。她腰往上拱的时候假具顶到最里面那处,整个人绷紧了,脚趾头蜷起来蹬着桌腿,红绳勒进手腕,高潮来的时候胸口核心猛地烫了一下,裂口边缘的薄边翻卷着往中间收,像被火烤软的塑料片慢慢合拢。沈岚叫出声来了,声音在地下室里撞来撞去,苏晚晴伸手捂住她的嘴,掌心全是汗和面具渗出来的液体,咸的。
“别急,”苏晚晴喘着说,“还不够。”
她把假具从两个人身体里抽出来,沈岚下面空了一瞬,水顺着股沟往下淌到桌面上。苏晚晴换了个姿势,侧身躺到沈岚旁边,手从沈岚小腹往下摸,两根手指并着插进去,拇指按在上面那颗核上揉。沈岚腰弹了一下,被绳子拽回来。苏晚晴手上动作快,插得也深,指节弯着往上勾,沈岚觉得自己像被从里面一下一下地掏空,快感堆得太密反而变成一种酸胀,她想夹腿但脚踝绑着,只能把膝盖并起来又被人掰开。
“再来一次。”苏晚晴的声音就在她耳朵边上,气息喷在耳廓上。“核心还差一点。”
她手上没停,另一只手绕到沈岚背后,指甲掐着脊背中间的皮肉往下划,划到腰窝的位置用力按了按。沈岚整个人抖起来,第二次高潮比第一次长,胸口核心跟着她的痉挛一下一下地收缩,裂口合拢了大半,只剩最边缘一圈还翻着。苏晚晴把手指抽出来,上面湿淋淋的,她把那半张残破面具拿过来,拿手指蘸了沈岚身上的水涂在面具断口处,又抹了一层油脂,然后把面具贴到沈岚胸口核心上。
沈岚觉得胸口一沉,像被人按了块冰上去,但冰底下是烫的。那半张残破面具贴上去之后边缘慢慢融化似的跟她的皮肉黏在一起,裂口彻底合拢了,核心重新埋进皮肤底下,只剩一道浅红色的印子,跟指头挠过留下的痕差不多。
苏晚晴翻回自己那侧,把红绳解开。沈岚手腕上勒出几道红印子,她坐起来活动手腕,低头看自己胸口,那道印子摸上去平的,不疼了,但舌底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着餍足的慵懒:还差一点。脸。
沈岚抬手摸自己的脸。手指碰到左边颧骨的时候感觉不对,皮肤底下有一层硬的东西,跟结痂差不多,但面积大得多,从颧骨一直铺到耳根,摸上去有纹路,像面具边缘的弧度。她扭头看苏晚晴,苏晚晴正靠在那摞体操垫上喘气,左胳膊垂在身侧一动不动,手指头都有点发紫。
“你左臂——”
“没知觉了。”苏晚晴说得很平,拿右手把自己的左胳膊拎起来搁到膝盖上,像搁一条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从肩膀往下,全麻了。面具在从我身上往你身上挪,挪一寸,我废一寸。”
沈岚从桌上下来,腿有点软,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苏晚晴仰头看着她,那张清丽的脸因为面具裂缝显得有点歪,但眼神还是稳的。“你半张脸已经定了,”她说,“明天早上起来照镜子别吓着。剩下半张在脖子后面,下次补。”
“下次是什么时候。”
“看核心什么时候又裂。”苏晚晴拿右手撑着垫子想站起来,左臂完全使不上力,晃了一下又坐回去。“你走吧,把门带上。我自己待会儿。”
沈岚把校服拉链拉好,剪开的T恤塞进书包里。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晚晴坐在蜡烛光里,右手正在给自己左胳膊按摩,从肩膀捏到指尖,动作很慢,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半张残破面具的轮廓在烛光里晃了一下,沈岚觉得它好像比刚才更破了。
她爬完楼梯推开后门,外面天已经暗了,梧桐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手机在书包里震了好几下,掏出来看,林晓发了三条消息,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你在哪,我去找你。
沈岚站在窄道口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一句:回家了,明天说。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抬手摸了摸左边脸颊,那层硬壳在傍晚的凉风里微微发烫,摸上去的触感跟苏晚晴脸上那张面具一模一样。
店主的半句真话
林晓是在第二天中午找到那家店的。
前一天晚上她翻来覆去没睡好,沈岚那句“回家了,明天说”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她了解沈岚,这人嘴硬归嘴硬,但从来不会把“明天说”三个字说得那么敷衍。第二天一早到学校,沈岚的座位空着,书包没在,桌洞里干干净净。林晓去问班主任,班主任说沈岚请了病假,语气里透着一种古怪的不耐烦,好像多提一句都嫌晦气。林晓又去问陈越,陈越上周住了院,人还没回来,他同桌说他手机被班主任收走过一阵,回来之后整个人都蔫了,问他什么都说不知道。
林晓想起沈岚前几天跟她提过一嘴,说在城西旧货市场那边找到一家卖老物件的铺子,里面有个面具挺邪门。当时沈岚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不太正常,林晓没往深了想,只当她又在找摄影社的拍摄素材。现在她翻开手机相册,把沈岚发给她的那张店门口照片调出来,照片角落拍到了半块门牌,蓝底白字,数字被裁掉了几个,但剩下的数字和街道名能认。她放大了看,又对照地图搜了搜,城西旧货市场后巷,绕到第三条岔路,差不多就是那个位置。
放学之后她没回家,书包往肩上一甩就上了公交车。倒了两趟车,到旧货市场的时候天还亮着,但市场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卖旧五金和旧书的那几排摊子都在收摊,塑料布哗啦啦地卷,三轮车横在过道上装货。林晓侧着身子穿过窄道,按照片里的参照物找——沈岚拍的那张照片里,店门口左边有棵歪脖子槐树,树底下搁着一只缺了口的青瓷大缸。她找到那棵树的时候,缸还在,但缸里没水,干得底上全是灰。
店门半掩着,里面没开灯。林晓站在门口闻见一股呛人的烟味,不是香烟,是烧纸和烧木头混在一起的那种焦苦气,熏得她喉咙发紧。她敲了两下门板,没人应。她又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是压着嗓子的咳嗽声。
“关了关了,今天不做生意。”
“我找人。”林晓把门推开一条缝,烟从缝里涌出来,她眯着眼往里看。店里堆得比上次沈岚照片里更乱了,靠墙的架子被拉倒了一半,地上散着碎瓷片和撕烂的旧布,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只铁皮盆,盆里烧着东西,火苗蹿得不高,但烟又浓又黑。店主蹲在盆旁边,手里攥着一沓泛黄的纸往火里续,花白头发被汗贴在脑门上,老花镜歪到一边,镜片上全是烟灰。
“我说了不做生意。”店主抬头看见她,眼神慌了一下,随即又板起脸来,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蹭出一道黑印子。“小姑娘家家的,出去出去。”
“我找沈岚。”林晓没动,脚踩在门槛上,手扶着门框。“她昨天是不是来过这儿。”
店主手里那沓纸停了一下,没往火里送。他眯着眼打量林晓,从她齐耳短发看到圆脸,再到细框眼镜和校服上的校徽,目光在她背包上那个毛绒挂件上停了一秒。“不认识。什么沈岚沈雨的。”
“她手机里有你店门口的照片。”林晓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向他,“这棵树,这口缸。她前天来的,买了个面具。”
店主脸上那层硬撑的不耐烦裂了一道缝。他把手里那沓纸往盆里一扔,火苗舔上来,纸边卷曲发黑,上面密密麻麻的毛笔字转眼就化成了灰。他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走到柜台后面,背对着林晓翻抽屉。“买面具的人多了,我哪记得住。”
“她买的是那种面具。”林晓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顿了一下,“有眼睛的,会动的。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抽屉关上的声音很重。店主转过来,手里多了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红线缠了好几圈。他看着林晓,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畏缩里掺着一种焦躁,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又不敢叫出声的老猫。“你跟她什么关系。”
“朋友。”
“多好的朋友。”
“能管她死活的那种。”
店主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牛皮纸信封往柜台上一拍,声音低下来,低得几乎被铁皮盆里的噼啪声盖过去。“我跟你讲,我什么都不知道。这店我盘出去,明天就不在这儿了。你听明白没有,我明天就不在了。”
“那你现在讲。”林晓往前走了一步,手按在柜台边上,指头底下是黏腻的灰。“你刚才烧的那些是什么。”
“旧账。”店主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抹布擦手,越擦越脏,“卖了什么,谁买的,什么时候买的,都记着。以前记着是为了好收账,现在记着是催命。”他把抹布一摔,“你朋友买的那个面具,我这儿进的最后一只。再往前,三年前出过一只,五年前出过一只。五年前那只戴在个做夜场生意的女人脸上,后来人没了,面具回来了。三年前那只更麻烦,戴的人是个高中生,跟你朋友差不多大,男的,戴了不到俩月,家里人找上门来砸店,说孩子疯了,半夜不睡觉对着镜子笑,脸皮底下能摸到硬块。后来那孩子被送走了,送哪儿去了我不知道,反正面具没回来。”
林晓手指抠紧了柜台边缘。“沈岚会怎么样。”
“你朋友现在什么情况。”
“脸上有硬壳,摸上去像面具。”
店主闭了一下眼睛,皱纹挤成一堆。“快了。硬壳铺满整张脸之前,人还是自己的。铺满之后,就看是她戴面具还是面具戴她了。”
“有没有办法摘下来。”
店主没马上回答。他转身从架子上够下来一只木匣子,匣子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打开来里面垫着黄绸,绸子上搁着一张巴掌大的黄纸符,符上朱砂画的是纠缠的纹路,跟面具背面的刻痕有点像。他把符拿出来,纸边有点卷,他拿手指头压了压。
“这符,贴在面具内侧,必须得戴的人自己摘下来的时候贴。别人替她摘,或者她没那个心,贴了也白贴。”他顿了顿,嘴角抽了一下,“而且贴上去之后会怎么样,我实话跟你说,我不知道。五年前那个我没敢贴,三年前那个我压根没见着人。这符是我师父留下来的,他死之前跟我说,这东西只能救想活的人。”
“沈岚想活。”
“你确定?”店主把符往信封里塞,红线重新缠好,动作快得像怕自己反悔。“小姑娘,我在这行干了快四十年,见过太多一开始说想活的人,到后来舍不得那个劲儿。面具给的东西,比你想的厉害。它不光是让你变好看变厉害,它是让你觉得,没有它你什么都不是。”
林晓把信封攥在手里,红线勒进指头肉里。她还想问,店主却突然扭过头去,盯着店堂深处那面墙。林晓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墙上有一块地方原本挂着什么,现在只剩一个钉子,钉子底下垂着一根断了的红绳。店主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架子上,一只瓷碗掉下来摔碎了。
“走走走——”他伸手推林晓,力气大得不像个老头,林晓被他推得踉跄着退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铁皮盆旁边的地上,那只原本挂在墙上的东西——半张残破的暗红色面具——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下来了,摔在地上裂成两半,裂口里渗出黑乎乎的液渍,正顺着地砖缝往外淌。店主一脚踩上去,液渍溅到他裤脚上,他像被烫了一样跳开,嘴里骂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然后猛地拉开店门把林晓搡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紧接着是插销落下的声音。林晓站在歪脖子槐树底下喘气,手里还攥着那只牛皮纸信封。她听见门里传来店主压着嗓子的念叨,听不清念的是什么,像在念经又像在骂人,中间夹着几声咳嗽。烟从门缝里往外冒,比刚才更浓了。
她低头看手里的信封。红线缠得很紧,封口处被店主按了一个指印,灰扑扑的。她把信封塞进书包最里层,拉链拉好,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外走。市场里已经全黑了,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亮着,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背包上的毛绒挂件一晃一晃。
走出市场大门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翻到沈岚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没人接。她又拨了一遍,这回响到第四声被掐断了。她站在公交站牌底下盯着屏幕看,沈岚的对话框里还留着昨天那句“回家了,明天说”。她打了几个字:我去过那家店了。发出去之后她又补了一句:你脸上的东西,别不当回事。
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她被拉黑了。
林晓盯着那个感叹号看了好几秒,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看站牌。风从市场那边的巷子里灌出来,带着一股烧过东西的焦味。她攥了攥书包带子,心想明天得去沈岚家堵人,不管沈岚愿不愿意开门。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开出去两站路,她忽然把书包拽到腿上,拉开拉链摸那只信封。红线还在,封口没开。她隔着纸捏了捏里面的符纸,薄薄一片,硬硬的,像夹了一张压平的树叶。她想起店主说的那句“只能救想活的人”,手指头在信封上敲了两下。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林晓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她得先见到沈岚,别的以后再说。
苏家母女对峙
林晓在苏晚晴家楼下站了将近二十分钟,才等到周雅琴买菜回来。
她本来想好了一套说辞,什么“阿姨我找晚晴借笔记”“她手机好像坏了打不通”,可周雅琴从巷口拐过来的时候,她一眼就看出这位母亲脸上的疲惫藏不住了——眼角的细纹比上次开家长会时深了许多,鬓角有几缕头发没别好,松松地垂在耳前,手里提着的塑料袋勒得指节发白。林晓那些编好的话就全堵在嗓子眼里。
“阿姨。”她迎上去,顺手帮周雅琴提了一袋土豆。周雅琴愣了一下,认出是她,脸上的戒备松了松,嘴角扯出个笑:“是晓晓啊,来找晚晴?她……她不在家。”
“不在家”三个字说得又轻又虚,像在试探这个说法能不能站住脚。林晓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只说:“那我帮您把菜提上去吧,正好也有点事想跟您说。”
周雅琴犹豫了两秒,点了头。
苏家的客厅收拾得干净,沙发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毯子,茶几上摆着半杯凉透的茶和一只拆开的药盒。林晓把菜放进厨房,出来时周雅琴已经坐在沙发上,正把药盒往抽屉里塞。林晓装作没看见,坐到侧面的单人椅上,书包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拉链头。
“阿姨,晚晴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
周雅琴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要否认,又像在掂量该说多少。“你这话什么意思?”她反问,语气还算平和,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已经攥紧了裤料。
林晓没绕弯子,从书包里掏出手机,翻到那张照片递过去。照片是她上周三课间偷拍的,沈岚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午后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发根那一截新长出来的金色,颧骨往下深了一个色号的皮肤,还有嘴唇上那层已经褪得斑驳的暗红色。沈岚正低头往手腕上缠什么东西,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一小段红绳,绳结处颜色发黑,像浸过什么东西。
“这是沈岚,阿姨可能不太熟,她是这学期转来的。”林晓盯着周雅琴的表情,“她跟晚晴走得很近。最近两个人都不太对,沈岚她妈打电话到学校问过好几次,说女儿回家就关在房间里,饭也不好好吃。晚晴呢?她最近回家正常吗?”
周雅琴把手机推回来,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晚晴已经四五天没回来吃晚饭了,每天都说在同学家写作业。我问哪个同学,她就不耐烦,摔门进房间。上周六我洗她换下来的衬衫,领口上有……有口红印子,黑的,还有一股味道,我说不上来,又甜又冲。”她说到这里顿住,像是觉得跟一个孩子说这些不太合适,但憋了太久,到底没忍住,“我问她是不是交了不好的朋友,她跟我吵了一架,说我管太多。第二天倒是回来得早,还给我削了个苹果,我以为没事了,结果那天晚上我起来喝水,看见她屋里灯亮着,门缝底下塞着毛巾——不知道在干什么,敲了半天门才开,脸上全是汗,说是做噩梦。”
林晓的心往下沉。毛巾堵门缝,这动作她太熟了,沈岚那间出租屋的卧室门底下也塞过毛巾,是怕烟味和声音漏出去。
“阿姨,我能去晚晴房间看看吗?”
周雅琴带她上了二楼。苏晚晴的房间朝南,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书桌收拾得整整齐齐,笔筒里的笔按长短排好,墙上的课程表用彩色图钉钉着,乍看跟任何一个高三女生的房间没两样。可林晓一踏进去就闻到一股味道——很淡,被空气清新剂盖过了大半,但她还是能分辨出来,是那种甜腻的、带着一点腥气的味道,跟面具店里那股香灰混着旧木头的味儿有某种说不清的相似。
“阿姨,晚晴最近有没有买什么新东西?比如……面具之类的?”
周雅琴站在门口,表情有些茫然。“面具?她上个月倒是拿回来一个,说是手工课作业,我看着怪瘆人的,让她收好别摆外面。后来就没见过了。”她指了指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都塞那里头了,她不让我翻她东西。”
林晓蹲下去拉开抽屉。里面堆着旧笔记本、用完的笔芯、几本卷了边的漫画,最底下压着一只牛皮纸袋。她抽出来,袋口没封,里面是一本软皮本,封面什么也没写。翻开第一页,是苏晚晴的字迹,工工整整写着日期,大概一个多月前。
“阿姨,我看一下这个行吗?可能能知道晚晴最近在忙什么。”
周雅琴迟疑着点了头。
林晓一页一页往后翻,越翻越快。前面几页还算正常,记的是模考成绩和错题整理,中间开始出现大段大段抄写的东西,字迹明显急躁起来,有些地方力透纸背,把下一页都划出了印子。抄的内容乍看像小说片段,什么“她听见那声音从自己喉咙里出来,不像自己的”“镜子里的脸在笑,可她没笑”,林晓读到第三段的时候后脊梁一阵发麻——这些描写里反复出现一个细节,左眉上一颗小痣,黑色齐肩发,手腕戴红绳。
那是沈岚。
苏晚晴在日记里写,她第一次看见沈岚在更衣室换衣服,沈岚背对着她,校服衬衫脱到一半,后腰上有一块暗红色的印子,形状像半张人脸。苏晚晴写自己当时没敢出声,回家之后整晚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块印子。后面几页字迹更乱了,反复写“她想让我试试”“她说我也可以”“面具在叫我”这样的句子,中间夹着几笔潦草的涂抹,像写了什么又划掉了。
林晓翻到最后几页,手指突然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把本子摊开,一根红绳从夹页里滑出来,掉在她膝盖上。那绳子跟沈岚手腕上戴的一模一样,细,红得发暗,绳结处沾着几小块深褐色的渍,已经干透了,摸上去发硬。周雅琴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这什么?她哪来的这东西?”
“阿姨您别急,我还没看完——”
“我女儿怎么会沾上这种东西!”周雅琴的声音拔高了,伸手就要去抢那根红绳。林晓下意识攥紧手往后缩,两人正拉扯着,楼下传来大门开关的声响,紧接着是高跟鞋踩在地砖上的脆响,笃、笃、笃,不急不慢,跟周雅琴走路的声音完全两个节奏。
周雅琴的手停在半空,扭头朝楼梯口看。“晚晴?”她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下意识把林晓往身后挡了一下,“晚晴你回来了?妈在楼上——”
楼梯口先冒出来的是一蓬金发。那种金色很扎眼,发根是深色的,越往发梢越亮,烫成大卷堆在肩膀两侧,衬得肤色比上次家长会时深了好几个色号。苏晚晴穿着件黑色紧身吊带,领口低得周雅琴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外面胡乱套着校服衬衫,扣子只系了最下面两颗,下摆打了个结,露出一截腰。嘴唇涂成暗红色,厚厚一层,眼线从眼尾挑上去,整个人像从杂志彩页里裁下来贴在这间素净的房间里。
“妈。”苏晚晴在楼梯口站定,目光从周雅琴脸上扫到林晓身上,嘴角慢慢翘起来,“哟,晓晓也在啊。”
周雅琴已经冲过去了,两只手抓住苏晚晴的胳膊,声音发颤:“你这是什么样子?头发怎么回事?你染头发了?还有这衣服——你穿成这样出门?你知不知道现在什么时候了,马上就要二模——”
“妈。”苏晚晴又说了一遍,语气不重,却把周雅琴的话头截断了。她抬起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把母亲攥着自己胳膊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动作很轻,但周雅琴居然挣不动。“你声音小点,吵得我头疼。”
林晓注意到苏晚晴掰开母亲手指的时候,右手手腕内侧露出一圈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出来的,还没完全消退。
周雅琴被掰开手之后愣了一瞬,随即更急了,伸手要去扯苏晚晴衬衫的前襟:“你给我把衣服扣好!这像什么话,街坊邻居看见怎么想——”
苏晚晴后退一步,周雅琴扑了个空。下一秒,苏晚晴突然往前一探身,左手一把扣住周雅琴的后颈,把她整个人按在了走廊的墙壁上。动作快得林晓都没反应过来,只听见周雅琴后脑勺撞在墙上的闷响和一声短促的惊叫。
“妈,你听我说。”苏晚晴凑在周雅琴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林晓站在房间门口,听得断断续续,“你以为你闺女还是原来那个?你那个乖乖女,每天按时回家、给你削苹果、模考考前十的晚晴——早就没了。被吃掉了。你猜是谁吃的?”
周雅琴被按在墙上,脸侧贴着墙纸,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蹭在墙面上,嘴里还在说:“晚晴你放开妈,你是不是不舒服,妈带你去看医生——”
“看医生?”苏晚晴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又低又哑,跟平时完全两个样,“你上次带我去看皮肤科,那个医生说什么来着?观察观察。观察什么?观察我脸皮底下的东西长成什么样?”她松开手,退后半步,歪着头看周雅琴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妈,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觉得我不对劲了?你是不是闻到我身上那股味儿了?你不敢问。你怕问出来就收不了场。”
周雅琴坐在地上捂着脸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林晓往前迈了一步,苏晚晴立刻偏过头看她,那双眼睛瞳仁比正常时候大了一圈,眼白上布着几缕红丝,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块肉。
“晓晓,你书包里装了什么?”苏晚晴突然问。
林晓下意识把书包带子攥紧了。那封红线缠着的信封就贴在书包最里层,隔着帆布和课本,她都觉得那块地方在发烫。
“没什么,几本书。”
“你去找那个老头了。”苏晚晴的语气很笃定,她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在地板上叩了一声,“你去找他也没用。他什么都不知道,就知道收钱。”她偏过头看了看还在地上哭的周雅琴,又转回来盯着林晓,“你想救她?你想当英雄?”她笑了一下,抬手把垂到胸前的金发往后一撩,“你问问沈岚,她一开始也想跑。现在呢?她比我还疯。”
林晓咬着牙没接话。苏晚晴也不在意,转身往自己房间走,经过周雅琴身边的时候停都没停。她走进房间,从书桌抽屉里摸出手机,又顺手把林晓刚才翻过的那本日记拿起来翻了翻,表情像在看一本跟自己无关的旧杂志。
“这个你拿走吧。”她把日记本丢给林晓,林晓手忙脚乱接住,“反正该记的我都记脑子里了。”她晃了晃手机,“沈岚叫我去老地方,说今天要弄点新鲜的。”她说到“新鲜的”三个字时舔了一下嘴角,那个动作让林晓胃里一阵翻涌。
周雅琴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抱住苏晚晴的腰:“你不能走!你今天哪儿也不许去!妈求你了,你坐下来跟妈好好说——”
苏晚晴低头看着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叹了口气,像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妈,松手。”
“不松!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
苏晚晴没再说话。她抬手在周雅琴后颈轻轻按了一下,周雅琴整个人就软了,手臂松脱,往后仰倒,林晓赶紧上去扶住。周雅琴眼睛还睁着,意识清醒,但四肢使不上力,只能看着苏晚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晓晓,你扶我妈躺床上去。”苏晚晴一条腿跨上窗台,回头看了林晓一眼,那眼神里居然有一丝近乎怜悯的东西,“还有,别让那老头来。他来了也白搭,上一个驱魔师什么下场,你去问问沈岚。”
她说完就翻出窗户,踩着外墙那根排水管往下滑。林晓扑到窗边往下看,苏晚晴落地时膝盖都没弯一下,金发在路灯底下晃了晃,很快拐进巷子不见了。
周雅琴躺在林晓怀里,手指头慢慢能动了,抓着林晓的袖子问:“她……她刚才说什么?什么驱魔师?”
林晓把周雅琴扶到床上躺好,回到书桌旁把散落的东西拢了拢。那根带血的红绳还在她掌心里攥着,日记本摊开在最后一页。她翻到末尾,在倒数第二页的背面发现一行字,写得特别小,像是怕被人看见:南街老槐树往里走第三家,找姓陈的,带铜铃那个。下面还写了一句:别提前打电话,他不接熟人的活。
林晓掏出手机把这一页拍下来,又把日记本和红绳一起塞进书包。周雅琴躺在床上偏过头看她,眼泪还没干:“晓晓,你跟阿姨说实话,晚晴到底怎么了?”
林晓把书包拉链拉好,坐到床边,想了半天才开口:“阿姨,您先休息。晚晴那边我去找。您要是信我,这两天别给她打电话,也别跟别人说今天的事。”她顿了顿,“尤其别报警。报警没用,反而坏事。”
周雅琴张了张嘴,到底没再问,只是攥着林晓的手不肯松。林晓让她攥了一会儿,轻轻抽出来,起身往楼下走。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她闻到那股甜腻的味道比刚才更浓了,从苏晚晴房间的门缝里一阵一阵往外渗。她快步下了楼,推开苏家大门,冷风灌进来,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标注着“陈师傅”的号码——这是她上周从沈岚旧手机里翻出来的,一直没敢拨。
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按下了拨号键。
天台最后一次
陈越从医院后门溜出来的时候,左臂上还粘着半截没撕干净的输液胶带。下午四点多的日头斜挂在教学楼西侧,把他的影子拖得又薄又长,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他跑了两条街才敢停下来喘气,扶着路灯杆干呕了一阵,胃里除了酸水什么也吐不出来。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七八次,全是篮球队群里问他人去哪了,他一条没回,直接把屏幕按灭了。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里面那件T恤领口歪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青紫的印子——三天前在旧校舍后头被沈岚按在墙上时留下的,当时只觉得火辣辣地疼,过后却像被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往外吸,每晚睡觉都觉得那块肉在发烫。
他抬头看了一眼教学楼顶层的天台围栏,水泥边沿上好像坐着个人影。金头发,被风吹得乱飘。
陈越咽了口唾沫,手心里全是冷汗。他知道自己不该来,可两条腿不听使唤,从医院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翻手机看沈岚有没有发消息,没有。他又翻到相册里那张偷拍的照片——沈岚背对着他站在便利店冰柜前,短裙下面露出一截深褐色的腰,细红绳在手腕上缠了两圈——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久,最后把照片设成了锁屏。他知道这不对劲,知道沈岚身上有东西,知道那天晚上在地下室里看见的东西不可能是正常人能弄出来的。可他知道归知道,脑子里那根弦就是断不了。
天台的门没锁,铁皮门被风吹得哐哐响。陈越推开一条缝侧身挤进去,沥青地面被晒了一天,热气混着楼下食堂飘上来的油烟味扑面而来。沈岚坐在矮矮的水泥围栏沿上,两条腿垂在外墙那侧,脚上没穿鞋,一双帆布鞋歪倒在旁边。她今天没穿校服外套,上身是件黑色紧身背心,领口开得低,胸口那片深褐色的皮肤上隐约浮着一道暗红纹路,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缓慢游动。金色发根已经蔓延到耳后,齐肩发梢还留着没褪干净的黑色,厚唇上的唇蜜被风吹得有点干裂,眼妆倒是纹丝没动,眼线勾得又长又翘。
“你迟到了。”沈岚没回头,声音从风里飘过来,带着那种她最近才有的沙哑尾音。
陈越站在门边没动,喉咙发紧:“沈岚,我……我从医院跑出来的。医生说我血象不对,让我住院观察。”
“那你该回医院去。”沈岚偏过头看他,浅褐色的眼睛在斜阳底下几乎成了琥珀色,左眉那颗小痣被浓妆盖住了,但陈越知道它在那儿。她嘴角弯了弯,不是笑,更像某种评估猎物的表情,“我又没叫你过来。”
“你发了定位。”陈越掏出手机举起来,屏幕上确实是一条共享位置信息,发送时间是四十分钟前,那时候他还在输液。沈岚看了屏幕一眼,耸了耸肩,那动作让她背心肩带往旁边滑了半寸,露出圆润的肩头。
“手滑。”她说,转回去继续看楼下操场。篮球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打球,运球声闷闷地传上来,像从水里冒出来的泡泡。
陈越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狠话,比如“你到底是什么东西”或者“你别再找我了”,可嘴巴张开,出来的却是:“你那天晚上……在我身上弄的那些,到底是什么?”
沈岚从围栏上跳下来,赤脚踩在沥青地面上,脚背上也有淡淡的暗红纹路,像藤蔓一样往上爬。她走到陈越面前,两人之间隔了不到半步,陈越能闻见她身上那股甜腻的香味——跟苏晚晴房间里渗出来的一模一样,只是更浓,更烫,像有人把糖浆倒在烧红的铁板上。他下意识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天台边上的通风管道,铁皮发出一声闷响。
“你怕我。”沈岚歪着头看他,语气里没有嘲弄,反而有点无聊,“怕还来?”
“我停不下来。”陈越听见自己说。这句话一出口,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靠在管道上,后脑勺抵着铁皮,眼睛盯着天台上方那块被楼顶切成方形的天空。他想起那天在旧校舍地下室里,沈岚半张脸还是正常的,另外半张已经变成了暗红色鬼面,獠牙从嘴角支出来,她按着他肩膀的时候力气大得像铁钳,可手指伸进他裤腰的时候他却硬得发疼,事后想起来只觉得恶心和恐惧,但每天夜里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半张鬼面底下的眼睛——红眼白,瞳孔竖着,像猫又不像猫。
沈岚没接话,转身走回围栏边,拍了拍旁边的水泥台面:“过来坐。”
陈越没动:“你先告诉我,你会不会把我弄死。”
“想弄死你那天晚上就弄了。”沈岚从背心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拆了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你身上那点精气,吸一次管三天。我要真想要你的命,天天去找你就行了,用不着发定位让你跑过来。”
这话说得太直白,陈越愣了半天,竟然觉得有点道理。他拖着步子挪过去,在围栏边坐下,两条腿也垂到外墙那侧。风从脚底下往上灌,他往下看了一眼,六层楼的高度让他头晕,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沈岚坐在他左边,右胳膊肘撑在身后,身体微微后仰,背心被风贴紧了胸口,那团暗红纹路在她皮肤底下转了个弯,往小腹方向去了。
“你那个……纹身?”陈越盯着她胸口看了一会儿,又赶紧移开视线。
“面具长进去了。”沈岚说得轻描淡写,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糖球上沾了点口红印,“苏晚晴教我的法子,拿别人的快感喂它,它就安分。不然它就往外顶,皮肉从里头裂开,比刀割还疼。”她偏头看陈越,眼神里多了一点陈越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某种近乎恳求的催促,“你身上还剩多少?”
陈越没听懂:“什么剩多少?”
“精气。”沈岚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从医院跑出来,脸白得跟纸一样,走路都打晃。就你这样的,我吸两口你就得晕。”
“那你还叫我上来?”
“我说了手滑。”沈岚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噗地笑出来,糖渣喷了一点在围栏上,“骗你的。我就是想看看你还敢不敢来。”
陈越觉得自己的脸在发烫,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攥着拳头在膝盖上捶了一下:“沈岚,你能不能正经点?我他妈真怕你,也真……真忘不了你。你给句准话,你到底想怎么样?”
沈岚把棒棒糖咬碎了,嘎吱嘎吱嚼完,把纸棍往楼下一弹。她转过身面对陈越,盘腿坐在围栏上,膝盖分开,两手撑在身后。背心领口因为这个姿势往下坠,陈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下走,又被自己强行拽回来。
“我想让你帮我个忙。”沈岚说,“就这一次。做完这次,我保证不再找你。你回医院住着,养好了该打球打球,该上课上课。”
“什么忙?”
沈岚没说话,伸手把他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下拉到底,又把他里面T恤的下摆往上卷。陈越下意识按住她的手,掌心碰到她手腕上的细红绳,那绳子烫得他指尖一缩。沈岚抬起眼看他,浅褐色的虹膜边缘泛着一圈暗红,像墨水在宣纸上洇开的边。
“你刚才说你停不下来。”她的声音低下去,嘴唇几乎没动,“我也停不下来。面具在吃我,我拿它没办法。苏晚晴说只要再喂它一次够分量的,它就能安分好一阵子。我不想再找别人了。”
陈越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半面浓妆半面疲惫的脸。他想起第一次在班里看见沈岚的时候,她刚从外地转学过来,黑头发扎个马尾,穿旧校服,手腕上那根红绳还是新的,颜色鲜亮。那时候她笑起来有点怯,眼睛到处看,像在找什么地方能站。现在她坐在天台围栏上,金发深肤,厚唇上唇蜜斑驳,眼睛里什么怯都没了,只剩一种被什么东西追着跑的狠劲。
“你为什么不找苏晚晴?”陈越问。
“她左胳膊废了,补面的时候我吸得太狠。”沈岚说这话的时候别过头去,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再找她,她整条胳膊都得没。”
陈越沉默了很久。天台上风大,把沈岚的金发吹起来扫过他脸颊,痒痒的,带着那股甜腻的香味。操场上的篮球声停了,有人在喊“收球收球”,铁网门哐当关上。远处食堂的烟囱开始冒白汽,晚饭时间快到了。
“怎么做?”陈越听见自己说。
沈岚转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在他后颈按了一下,力气不大,但一股热流从她指尖灌进来,顺着脊椎往下走,陈越整个人都软了半截。她让他从围栏上下来,背靠着通风管道坐在地上,沥青地面被晒得温热,隔着校服裤子也能感觉到。沈岚蹲在他面前,膝盖抵着他的膝盖,伸手去解他运动裤的抽绳。
“你不用动。”她说,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点他熟悉的、那种在教室里偶尔听见的懒散笑意,“闭眼也行。”
陈越没闭眼。他看着沈岚低下头去,金色发顶在他小腹上方晃了晃,然后温热潮湿的感觉裹上来,他倒吸了一口气,后脑勺往后撞在铁皮管道上,咚的一声。沈岚抬眼瞥了他一下,嘴角弯着,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别撞,吵。”
陈越咬住自己手背。天台上方天空开始泛橘红,云被拉成一条一条的,像谁拿刷子随手抹的。他低头看下去,沈岚跪在他两腿之间,背心肩带滑到胳膊上,后背那片深褐色的皮肤上暗红纹路正在往外扩,像树根一样从脊椎往两侧蔓延,每一条纹路末端都微微翘起来,像细小的触须,隔着空气朝他的方向探。陈越觉得自己应该害怕,可他脑子里只剩一片嗡嗡的白噪音,腰不受控制地往前送。
沈岚的手按在他大腿根上,指甲掐进去,留了几个浅浅的月牙印。她嘴里动作没停,舌头卷着,牙齿轻轻磕着,陈越手背咬出了血印子,喉咙里滚出含混的闷哼。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交代出去的时候,沈岚突然把他吐出来,手撑着他胸口把他按回管道上。
“还没完。”她嘴角还挂着一点亮晶晶的湿痕,抬手用拇指蹭掉了,“得骑上去。”
陈越看着她站起来,把背心从头顶脱了扔在一边,胸口那道暗红纹路已经完全铺开了,从锁骨一直延伸到小腹,纹路中间微微鼓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拱动。她跨坐到陈越腿上,膝盖分开跪在他身体两侧,低头解他校服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手指稳得很。陈越被她按着肩膀贴回管道上,铁皮被太阳晒得发烫,隔着衬衫都能感觉到热度。
“会疼吗?”他问。
“你会。”沈岚说,嘴角翘着,“忍忍。”
她沉下腰去的时候陈越整个人绷紧了,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沈岚的体温比正常人高得多,里面又紧又烫,裹上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被一团湿热的绒布从四面八方勒住了。可真正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些纹路——她胸口那些暗红色的线从皮肤表面浮起来,像活的一样顺着她小腹往下爬,碰到陈越露在外面的皮肤就往里钻,钻进他肚脐、钻进他腰侧、钻进他大腿内侧,每钻进去一条他就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往外抽,不疼,但一阵一阵地发虚,像献血抽多了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酸软。
沈岚动得很慢,腰胯画着圈往下磨,嘴里咬着下唇,眉头皱起来,额角渗了细汗。她胸口那些纹路钻进陈越身体之后颜色变深了,从暗红变成近乎黑的紫,鼓起来的幅度也小了,像喝饱了水的水蛭慢慢往回缩。陈越能感觉到它们在皮肉底下抽动,每抽一下他就更虚一分,视线开始发花,天台围栏的水泥边沿变成了重影。
“沈岚……”他抬手抓住她胳膊,手指头使不上劲,虚虚地圈着,“我好像……不行了……”
沈岚低头看他,眼白已经泛红了,瞳孔边缘那圈暗色往外扩得厉害,厚唇上的口红全蹭没了,露出底下深褐色的唇肉。她伸手在他胸口按了一下,掌心底下心跳快得跟擂鼓似的,但力气已经薄了。她咬了咬牙,腰上动作加快,陈越整个人弓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然后就像被人拔了插头一样,脑袋往旁边一歪,手从她胳膊上滑下去,砸在沥青地面上。
沈岚没立刻停下来。她又动了两下,等身体里那股抽吸的劲头慢慢缓了,才撑着陈越的胸口直起腰。那些暗红纹路已经缩回她胸口了,颜色淡了不少,鼓包也平了,只剩下浅浅一层印子。她低头看了看陈越——脸色青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胸口还在起伏,但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她从陈越身上下来,光脚踩在地上,先把背心套回去,然后蹲下来把陈越的裤子拉好,抽绳系上。校服衬衫的扣子她没来得及全扣,就把他外套拉链拉上去盖住了。做完这些她坐在旁边喘了一会儿,手撑在膝盖上,后颈的汗把金发黏成一缕一缕的。左脸颧骨那块地方有点痒,她伸手摸了一下,指腹底下皮肤发硬,边缘起了一圈细密的鳞片状纹路——面具又往外顶了,没喂够。
“对不住了。”她对着陈越说,声音很轻。然后她伸手去够自己扔在旁边的帆布鞋,套上一只,另一只脚还光着就去摸陈越裤兜里的手机。指纹解不开,她拿陈越的拇指按了一下,翻到通讯录拨了急救电话,把天台地址报了过去,说有人晕倒了,然后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他兜里。
她把自己的另一只鞋穿上,站起来走到天台西侧边缘。消防梯的锈铁栏杆在墙外头,往下通到四楼平台。她翻过围栏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越,他躺在通风管道旁边,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下巴,脸色虽然白,但胸口起伏比刚才明显了一点。她收回目光,踩着消防梯一格一格往下走,铁锈蹭了满手,金发被风吹得糊了一脸。
林晓赶到天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是从学校后门溜进来的,保安在传达室看手机没注意。消防梯下面四楼平台上有几个脚印,再往上天台边缘的围栏上挂着一缕金色头发,她捏起来看了看,又顺着围栏往里面走,就看见陈越躺在通风管道底下。
林晓跑过去蹲下来拍他的脸:“陈越!陈越!”陈越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嘴里含含糊糊咕哝了一句什么。林晓闻到他身上那股甜腻的香味,跟苏晚晴房间里的一模一样,只是更淡一些。她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了一圈,沥青地面上有几处深色的湿痕,集中在通风管道前面那一小片,形状和分布让她脸上一热,随即又冷下来。
她站起来往天台四周看了一圈,围栏边上还有沈岚那双帆布鞋踩过的灰印子。往楼下看的时候,消防梯的栏杆上挂着一小片黑色布料,被风吹得翻卷起来。林晓攥着口袋里那张封印符,符纸边角被她捏得皱巴巴的。她低头看了看还在昏迷的陈越,又看了看消防梯的方向,咬了咬后槽牙。
楼下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林晓把符纸塞回口袋,蹲下去把陈越的校服外套拢了拢,然后快步走向消防梯,手刚搭上锈栏杆,就听见陈越在身后发出含混的声音:“别去……她说……上一个驱魔师……”
林晓回头看他,陈越眼睛还闭着,嘴唇翕动,不知道是在说梦话还是醒着。她犹豫了两秒,救护车的笛声已经到楼下了。她缩回手,转身跑回陈越身边蹲下,掏出手机给周雅琴发了条消息:阿姨,陈越在天台晕倒了,我叫了救护车,您先别告诉别人。发完她把手机静音,坐在陈越旁边等担架上来。风把围栏上那缕金发吹跑了,打着旋飘下楼去,混进暮色里看不见了。
铜铃反噬
林晓把陈越送上救护车之后没有跟着去医院。她站在校门口看着救护车拐上主路,车顶蓝灯把梧桐树叶子映得一闪一闪,直到笛声远了才转身往巷子里走。周雅琴二十分钟前回她消息,只写了三个字:知道了。林晓知道这三个字底下压着多少东西,但她这会儿顾不上想周雅琴看到女儿金发深肤、衣衫不整地把自己按在墙上之后是什么滋味。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店主那句话——面具只认“想要被看见的人”,还有陈越在天台半昏半醒时说的“上一个驱魔师”。
她掏出手机翻到苏晚晴那本日记最后一页拍的照片。驱魔师的号码用蓝色圆珠笔写得又重又乱,像是写的人手在抖。林晓拨过去,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
“哪位。”对方声音沙哑,背景里有收音机滋滋的电流声。
“我找驱魔师,苏晚晴介绍的。”林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出事了,面具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收音机被关掉了,安静得能听见对方粗重的呼吸。“苏晚晴,”那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咂摸什么味道,“那个女学生。她母亲之前给我打过电话,我没接。你是什么人?”
“她朋友。我找到面具店了,店主给了我一张符。”林晓攥着手机的手指发紧,“店主说必须在宿主自愿摘面的时候贴上去才能封住。但现在她不摘,她——”林晓咬了下嘴唇,“她已经不是自愿不自愿的问题了,她根本不想摘。”
“你把符纸收好,别碰水别折角。”驱魔师的声音沉下来,“你在哪儿?我过来看看。先说好,这事我收费,八百,不还价。干我们这行的规矩,钱先到位才动手。”
林晓心里骂了一句,嘴上说:“行,八百就八百。你到旧校舍来,北楼三楼,原来摄影社的活动室。那地方现在没人用,窗帘一拉外面看不见。”
“半小时。”电话挂了。
林晓跑到旧校舍北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这栋楼是八十年代盖的,墙皮剥落得厉害,走廊灯只剩最里头一盏还亮着,惨白的光照不到楼梯口。摄影社活动室的门锁被撬过,一推就开,里面一股霉味混着显影液的酸气。林晓拉开灯,日光灯管闪了几下才稳住,照出满屋乱堆的旧桌椅、落灰的暗房设备,还有墙上贴了一半就没人管了的照片墙。她把中间几张桌子拖到墙边腾出空地,又从角落翻出一块还算干净的黑绒布铺在地上。做完这些她靠在窗边喘气,才发现自己校服后背全汗湿了,手心黏糊糊的,那张封印符被她隔着口袋捏了不知道多少遍。
周雅琴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五分钟。她穿了一件深灰外套,头发没盘,散着披在肩上,看上去比上次见面老了不止三岁。眼角的细纹在日光灯下格外明显,手腕上那只旧玉镯晃来晃去,她进门先扫了一圈屋子,目光在林晓脸上停了两秒。
“你确定他能行?”周雅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不确定。”林晓老实说,“但店主说苏晚晴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既然认识店主,应该知道点门道。”
周雅琴没再问。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苏晚晴的一件旧校服衬衫和一把从梳子上摘下来的黑头发,用红绳扎成一束。“你说的,用她的东西引她过来。”周雅琴把塑料袋放在黑绒布中央,手指在衬衫领口停了一下,那里还有洗衣液的淡香,是她一直用的那个牌子。周雅琴猛地缩回手,退到墙边站着。
驱魔师迟到了十分钟。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晓先注意到的是他身上的味道,焚香味和某种药材混在一起,冲得人太阳穴发胀。六十多岁,灰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暗红法衣外面罩了件黑色羽绒马甲,左手提一只旧木箱,右手拎着铜铃。那铜铃比拳头大一圈,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纹路,铃舌用红绳拴着没让它晃。他进来先看了地上的校服和头发,又抬头看周雅琴和林晓。
“你是她母亲?”他问周雅琴。周雅琴点头。他又看林晓:“符呢?”
林晓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封印符递过去。驱魔师接过来对着灯看了看,眉头拧起来:“店主画的?这朱砂掺了香灰,配比不对,封不住多久。”他把符纸放在桌上,“算了,有总比没有强。我姓吴,你们叫我老吴就行。先说清楚,我干这行三十多年,面具这东西见过两次,一次在湘西,一次就是你们说的那家店。这种东西跟宿主绑得越深越难剥,剥的时候宿主会疼,会叫,会挣扎,你们得按住她。按不住的话——”
“按不住会怎样?”周雅琴问。
“按不住,面具就换人戴。”老吴从木箱里取出三根线香插在桌角,又摸出一把符纸散在绒布四角,“所以我得先把她引过来。用她的东西做引子,铜铃一响,方圆两百米内沾了她气息的东西都会共振。她要是还在附近,自己就会找过来。你们躲到暗房里头,别出声,不管看见什么都别出来。”
林晓和周雅琴对视一眼,退进暗房。老吴把暗房门虚掩上,转身开始点香。三根线香的火头亮起来的时候,他摇了一下铜铃。铃声很闷,不像普通铃铛那样清脆,倒像有人拿木槌敲了一口埋在土里的钟。暗房里林晓透过门缝看见老吴绕着绒布走圈,嘴里念着什么听不清的词句,每走一圈摇一下铃。第三圈的时候活动室角落的旧显影盘突然自己翻了个面,咣当一声扣在地上。老吴脚步没停,继续摇铃,但林晓看见他左手悄悄摸到了木箱边上那把旧木剑。
第五圈,日光灯灭了。暗房里周雅琴一把攥住林晓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走廊外面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鞋底蹭着水磨石地面沙沙响。那脚步声走到活动室门口停了一下,门被推开。林晓从门缝里看见沈岚站在门口,走廊那盏惨白的灯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框成一个剪影。金发没扎,散在肩膀上,发根黑色已经退到耳后,露出大片深褐色皮肤。脸还是那张脸,左眉那颗小痣还在,但厚唇上的唇釉在暗处反着湿亮的光,眼白泛着不正常的红。她穿了一件紧身黑T恤和一条短得离谱的牛仔短裤,两条腿露在外面,脚上还是那双帆布鞋,鞋带没系。
“有香火味。”沈岚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喉咙里含了一口蜜,“摄影社还有人搞祭拜?真有意思。”
老吴没接话,手里铜铃猛地一摇。这次铃声又尖又利,像玻璃碴子划过铁皮。沈岚整个人僵在门口,两只手猛地捂住耳朵,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她弯下腰去,金发垂下来遮住脸,肩膀不停发抖。老吴趁机把一张符纸拍在门框上,符纸一沾木头就冒起一缕白烟,沈岚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踹了一脚,踉跄着跌进屋里。
“按住她!”老吴喊。
周雅琴从暗房里冲出来,林晓紧跟在后。两人一左一右去抓沈岚的胳膊。周雅琴碰到女儿皮肤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那触感不对,表面是人的体温,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涌,像隔着薄薄一层皮肉摸到了滚开的水。沈岚被按在地上,脸贴着黑绒布,那束扎了红绳的头发就在她鼻尖前面。她闻到自己的味道,身体猛地弓起来,喉咙里发出一种介于笑和哭之间的声音。
“妈,”她偏过头,左脸贴着绒布,右眼从金发缝隙里看周雅琴,“你找的驱魔师不太行啊。上一个想摘我面具的人,现在还在住院呢。”
老吴没理她,蹲下来把封印符往她额头上贴。符纸刚碰到皮肤就发出滋啦一声响,边缘立刻卷曲发黑,一股焦臭味散开来。沈岚大笑起来,笑声从喉咙深处往上滚,带着那种甜腻的颤音。她额头上被符纸烫过的地方开始浮现暗红色纹路,像血管从皮肤底下鼓出来,纹路沿着太阳穴往两颊蔓延。老吴脸色变了,伸手去摸第二张符,但沈岚已经翻过身来,动作快得不像被两个人按着。她一把攥住老吴的手腕,指甲嵌进他袖口里。
“铃铛借我玩玩。”她说。
老吴左手铜铃换到右手,猛摇一下。铃声这次带着明显的震颤,整间活动室的旧桌椅都在抖。沈岚身体往后一仰,嘴里发出嘶吼,暗红色纹路从她脸上往脖颈蔓延,半张脸在灯光下开始变形,颧骨拉高,嘴裂开露出一排细密的尖牙,皮肤变成暗褐色,金发像有生命一样从发根往上翻卷,每一根都硬邦邦地翘起来。鬼面从她左半张脸浮出来,獠牙从厚唇底下支出来,那半张脸笑得又淫又凶,另外半张脸还是沈岚自己的,翻着白眼,嘴角流下一道口水。
“出来了。”老吴从木箱里抽出旧木剑,剑尖挑着一张符纸往鬼面那半张脸上戳。符纸贴上去的瞬间鬼面发出一声尖啸,暗红色纹路从沈岚左脸剥离出来,在半空中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金发蓬乱,深褐肤色,厚唇咧到耳根。但那人形只维持了两秒就散了,像烟被风吹断,又缩回沈岚脸上。老吴骂了一声,木剑再往前递,这次鬼面没给他机会。沈岚的左手猛地抬起来,手指头长得不正常,骨节咔咔响着伸出去,一把攥住了老吴的铜铃。她拽着铜铃往自己这边拉,老吴被带得往前踉跄,木剑脱了手掉在地上。
鬼面的嘴张开了,獠牙在日光灯下泛着湿光。她攥着铜铃的手一翻,把铃铛整个塞进老吴嘴里。铜铃在口腔里撞上牙齿发出闷响,老吴眼睛猛地瞪圆,腮帮子鼓起来,铜铃上的纹路开始发烫,把他嘴角烫出一圈白烟。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双手去抠沈岚的手腕,但沈岚的手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鬼面凑近了,厚唇几乎贴到老吴鼻尖上,用那种含蜜的嗓音说:“你摇铃的时候,问过铃铛愿不愿意吗?”
铜铃在老吴嘴里发出一声闷响,这次不是被摇响的,是铃舌自己撞在铃壁上。老吴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弓起背,一口血从铜铃缝隙里喷出来,溅在沈岚下巴和胸口。他往后倒下去,后脑勺磕在桌腿上,铜铃滚出来在地上转圈,铃舌上的红绳断了,甩出去老远。
沈岚没管倒下的人。她仰面躺在黑绒布上,鬼面朝上,身体开始一下一下地弓起来,像有什么东西从她脊梁骨底下往上顶。周雅琴还死死抓着她的右手,但那只手已经变了,指甲又长又尖,把周雅琴的袖口划开一道口子。林晓去拽周雅琴的胳膊往后拖,周雅琴不肯松手,嘴里喊着“晚晴晚晴”。沈岚的腰猛地弹起来,整个人绷成一张弓,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哭腔又带着笑的高潮呻吟,身体重重落回绒布上,一股湿热的液体从她短裤底下漫出来,浸透了黑绒布,洇到地板上,把桌角那三根线香浇灭了两根。剩下那根也在水渍边缘摇摇欲坠,火头缩成豆子大。
鬼面侧过去看着周雅琴,獠牙上还挂着血丝,厚唇咧出一个笑:“妈,你女儿高潮了,你听见没有?”周雅琴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纸,但她没松手,指甲抠进沈岚手腕上那层深褐色皮肤里,抠出几道白印子。沈岚皱了皱眉,右手一翻就把周雅琴甩开了,周雅琴后背撞在桌沿上,闷哼一声滑坐在地。
林晓冲过去拽她,同时用另一只手把口袋里那根细红绳摸出来,那是她从苏晚晴房间捡的,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她也不知道这玩意有没有用,纯粹是赌一把,把红绳往沈岚脚踝上缠。沈岚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你还挺执着。”她抬起脚,帆布鞋底踩在林晓肩膀上,没使劲,只是压着,“林晓,你老跟着我干什么?我又没让你戴面具。”
“你把苏晚晴还回来。”林晓咬着牙说。
“苏晚晴?”沈岚歪了歪头,半张鬼面和半张人脸同时露出困惑的表情,“她不是一直在吗?你问她现在想不想摘。”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长着尖指甲的手在灯光下翻过来翻过去,“她不想。她高潮的时候比谁都叫得欢,摘什么摘。”
老吴在地上咳了一声,嘴里还在往外淌血。他撑着胳膊想爬起来,但右手抖得厉害,指头在地上抓了两下没抓住东西。林晓看他一眼又看沈岚,沈岚脚上的力气松了,她顺势从地上把老吴半拖半抱地弄起来。老吴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她肩膀上,血腥味混着焚香味呛得她鼻子发酸。
“走。”老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周雅琴从地上爬起来,腿还在抖,但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岚站在活动室中央,日光灯不知什么时候又亮了,惨白的光从头顶打下来,照着她半张鬼面半张人脸,金发蓬乱,深褐色皮肤上还挂着汗和别的什么液体,短裤湿了一大片。她没追,只是站在那里笑,獠牙在光里白得刺眼。
“妈,下次别找这种便宜货了。”她抬手指了指地上那根还在冒烟的线香,“八百块,连我一根头发都烧不化。”
林晓架着老吴往楼梯口挪,周雅琴跟在后面,脚步虚浮。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林晓回头看了一眼,活动室门口那盏灯闪了两下,沈岚靠在门框上,半张鬼面已经退不回去了,暗红色纹路固定在她左脸和脖子上,像纹身一样嵌进皮肤里。她冲林晓挥了挥手,动作轻快得像放学道别。
“林晓,”她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甜腻得像融化的糖,“你那张符纸店主是不是没告诉你,贴上去之前得先把我打趴下?你们连我一只手都按不住,还驱魔呢。”
林晓没理她,架着老吴继续往楼下走。老吴在她肩膀上又咳出一口血,热乎乎地渗进她校服领子里。周雅琴在后面小声问:“他没事吧?”老吴摆了摆手,哑着嗓子说:“肋骨可能裂了,铜铃那一下震的。不过面具没剥下来,她跟那东西已经长到一起了,强行剥会死人。”
“那怎么办?”周雅琴声音终于带了哭腔。
老吴沉默了好几级台阶,到二楼拐角才开口:“店主手里应该还有东西。他那张封印符是残次品,但真货他肯定有。他不给,要么是怕,要么是钱没到位。”他咳了一声,“你们谁去跟他谈,加钱。我这条命差点搭进去,我那份不退。”
林晓把老吴扶到校门口,拦了辆出租车。周雅琴跟着上车送老吴去医院,临走前攥着林晓的手说:“你别一个人去找店主,等我明天跟你一起。”林晓点了点头。出租车开走之后她站在空荡荡的校门口,夜风把梧桐叶子吹得哗啦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前襟,老吴的血洇成暗红色一片,口袋里那张封印符的灰烬沾了满手。
她掏出手机翻到店主之前给她的地址,又看了一遍店主烧账本时说的那句话——面具只认“想要被看见的人”。沈岚想被看见,苏晚晴也想被看见,现在两个人都被看见了,一个半张脸成了鬼,一个干脆连人都不当了。林晓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巷子深处走去。店主那间铺子的灯还亮着,从巷口就能看见昏黄的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
她走到一半停住脚步。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回头,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把一只塑料袋吹得在地上打滚。但林晓知道那不是风。她把手伸进口袋攥住那根细红绳,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巷子尽头那盏灯在她靠近的时候突然闪了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拨了一下灯绳。
林晓的孤注一掷
巷子尽头那扇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的光比刚才更暗了些,像是灯泡快烧坏了。林晓伸手推门,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店里那股潮湿木料和旧布的气味比上次更浓,混着某种烧焦的甜味,大概是店主又烧了什么不该烧的东西。柜台后面没人,那盏老式吊灯晃了晃,把满墙面具的影子摇得像一群歪着头看她的人。
“店主。”林晓喊了一声。
柜台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接着一颗花白脑袋从后面冒出来,老花镜歪挂在一边耳朵上,手里攥着半截香。店主看见是她,脸上皱纹先是一松,随即又拧得更紧。
“你怎么又来了?还带着血。”他指了指林晓校服前襟那片暗红。
“老吴差点死在旧校舍。驱魔没成,面具跟沈岚长在一起了,强行剥会死人。”林晓没绕弯子,直接把老吴的话甩出来,“他说你手里有真货。上次那张符是残次品,你故意给的。”
店主把香插进柜台上的破香炉里,用手扇了扇烟,不看她。“残次品也是符。你们自己本事不济,怪到我头上?”
“我没怪你。”林晓从口袋里掏出那根细红绳放在柜台上,绳结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暗色,“这是从沈岚旧物里找到的。你认得吧?之前卖给她的面具,配的那根绳。”
店主盯着红绳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拿起来对着灯照了照,又凑近闻了一下。他把红绳放下,推了推老花镜,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点,但也就一点。“面具配的绳,没错。但绳是绳,符是符。面具已经认了主,贴符只是把人跟面具一起封住,封完了人还是那个样,只是动不了。你要的是把面具从人身上摘下来,那得另一套东西。”
“多少钱?”
店主笑了一声,牙缝里挤出来的气音。“你一个学生,跟我谈钱?”
“我把我能凑的都给你。”林晓从书包侧兜掏出个信封,里面是她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和过年红包,总共不到两千。“不够的我写欠条,毕业打工还你。”
店主没接信封,反倒把香炉里的香拔出来掐灭,转身往店铺深处走。林晓跟上去,绕过两排落满灰的货架,最里面那面墙上挂着块黑布,店主踮脚把黑布扯下来,露出一排用黄纸封条贴住的木匣。他挑了最下面那个,吹了吹灰,打开盖子。里面垫着旧棉絮,棉絮上放着一张折成三角的符纸,纸色比上次那张深得多,几乎呈褐红,上面的朱砂纹路细密得像毛细血管。
“这张是真的。”店主把木匣放在桌上,手指点在符纸边缘,“但我要跟你说清楚。这张符贴上去,面具会疼,人会疼得更厉害。疼起来的时候人会发狂,你得按住她,按不住的话符纸会被撕掉。而且——”他顿了顿,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贴符的人得在面具完全展开的时候贴,就是她脸变成鬼面的时候。平时贴没用,符纸碰不到面具本体。”
“她什么时候会完全展开?”
“情绪激动的时候。高潮、愤怒、恐惧,都行。但你不能让她提前发现你,面具有感知,你带着敌意靠近,它先知道。”店主把木匣往林晓面前推了推,又把她的手从信封上拨开,“钱先不用给。这东西我留着也是祸害,你拿走,成不成看你自己。但有一条——你要是没成,别回来找我。你回来,说明面具已经知道你手里有真货,它会来找我。”
林晓把木匣抱进书包里,符纸隔着棉絮和书本贴着她的背。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店主,你之前说面具只认想要被看见的人。沈岚想被看见,苏晚晴也想被看见。那如果一个人不想被看见呢?”
店主正弯腰捡刚才扯下来的黑布,闻言停了一下。“不想被看见的人,面具看不上。”他直起腰,表情在昏灯下看不分明,“但你现在做的事,可是想让所有人都看见你。”
林晓没接话,推门走进巷子里。夜风比刚才凉,她裹紧校服外套往家走,书包里那张符纸像一块冰贴着后背。她没直接回家,绕到学校后门,翻墙进了校园。摄影社暗房的窗户透出暗红色光,她蹲在墙根底下等了一会儿,里面传出水声和镊子碰铁盘的轻响。沈岚在里面冲照片。
林晓绕到暗房正门,门没锁。她轻轻推开一条缝,暗房里的红光把沈岚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晾照片的绳子上。沈岚背对着门站在显影盘前,金发扎了个松散的髻,露出后颈和左边半张脸——暗红纹路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领口里,在红光下像活物一样微微起伏。她穿着那件旧校服外套,里面是件黑色吊带,露出的腰侧皮肤深而光滑,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白皙。
林晓从书包里摸出木匣,把符纸捏在手里。符纸触手温热,跟刚才在店里摸到的冰凉完全不同,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她深吸一口气,两步跨进暗房,符纸对准沈岚后颈正中央按下去。
符纸碰到皮肤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像湿手指按在热锅底。沈岚猛地转身,林晓来不及退,被她一把攥住手腕拽到显影台前。台面上的显影盘被撞翻,药水顺着台沿滴到地上,暗红的光里沈岚那张脸近得能数清睫毛——左边完全成了鬼面,獠牙从厚唇下探出半寸,眼白泛着血丝,右边还留着沈岚原本的轮廓,只是肤色深了不止一个色号,眉骨上那颗小痣被浓妆盖得看不见了。
“你贴我?”沈岚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那种甜腻的尾音,像在说一句调情的话。她攥着林晓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林晓听见自己腕骨发出轻微的咯吱声。符纸贴在她后颈上烧成一团火球,沈岚反手去抓,指尖碰到火焰也不缩,硬生生把烧剩的半张符纸扯下来扔在地上踩灭。暗房里全是纸灰和药水混在一起的焦味。
“店主给你的?”沈岚把林晓往显影台上一按,林晓后背撞上台面,后脑勺磕在铁盘边缘,眼前白光炸了一下。沈岚俯身压上来,鬼面那半边贴着她的侧脸,獠牙擦过她耳垂,又痒又凉。“你花了多少钱?他是不是跟你说贴上去我就动不了了?”她笑了一声,热气喷在林晓脖子上,“林晓,你是不是傻?上次驱魔师摆那么大阵仗都没用,你拿张纸来贴我?”
林晓抬膝顶她肚子,沈岚侧腰让开,反而把膝盖挤进林晓两腿之间,用胯骨把她压得更紧。林晓伸手去推她肩膀,掌心碰到她锁骨下方那片暗红纹路,纹路烫得像刚从火里夹出来的铁片,她下意识缩手,沈岚却抓住她的手按回原处。
“烫吧?”沈岚低下头,厚唇贴着她耳廓说话,声音又低又黏,“你一直看着我,从教室看到天台,从苏晚晴看到我。你每次看我,我都觉得你在想别的事。你是不是也想试试?”
林晓咬牙:“我想的事是把你按住。”
“那你按啊。”沈岚用鼻尖蹭她耳后,手指顺着她校服下摆摸进去,隔着内裤边缘来回划,“你按住我,然后呢?你带我去找店主?还是带我去见苏晚晴?林晓,你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
林晓确实不知道。她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苏晚晴在教室里安安静静写卷子的侧脸,沈岚第一天转学进来时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的样子,还有旧校舍法阵里沈岚半张脸烧成鬼面时冲她笑的表情。这些画面搅在一起,她分不清自己是想救她们还是想拦住她们。沈岚的手指在她内裤外面揉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林晓腰腹猛地绷紧,一股热流从尾椎往上窜。她咬住下唇把声音咽回去,膝盖却不由自主地夹紧了沈岚的腰。
沈岚察觉到了,低低笑出声来。鬼面那半边嘴角咧得更高,獠牙完全露出来,舌尖从齿缝间探出,舔过林晓的下巴。“你咬我,”她说着把舌尖凑到林晓嘴边,“咬破它,你就能跑。我保证不追。”
林晓盯着她嘴里那条舌尖,厚唇包着,颜色比正常人的深,上面沾着一点刚才踩符纸时蹭到的灰。她张开嘴,沈岚把舌尖送进来,又软又烫,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甜味。林晓狠下心咬下去,牙齿陷进肉里,血腥味瞬间涌满口腔。沈岚闷哼一声,身体往上一窜,林晓趁机屈膝蹬在她胯骨上,把她整个人掀翻到旁边那排晾照片的架子底下。架子倒了,照片撒了一地,暗房的红灯被撞得晃来晃去。
林晓从台面上滚下来,手腕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红绳断了,细绳头散在掌心里。她顾不上,蹲下去捡地上那半张没烧完的符纸——符纸只剩指甲盖大小一块,边缘焦黑,中间朱砂纹路还留着一点没灭。她把符纸碎片攥在手心,爬起来就往门口跑。沈岚躺在照片堆里没追,只是撑着胳膊坐起来,舌尖上的血顺着嘴角淌到下巴,她伸舌头舔了舔,冲林晓的背影喊:“跑什么?我说话算话,说不追就不追。”
林晓没回头,撞开门冲进走廊。暗房的门在身后自己合上了,她听见里面传来沈岚的喘息声,比刚才重得多,夹着一声低笑。她跑出摄影社活动室,蹲在走廊拐角的垃圾桶旁边喘气,手心里那小块符纸烫得她差点松手。她把符纸换到另一只手里,从口袋里摸出断掉的红绳,两样东西一起放进书包夹层。
暗房那边传来晾照片的绳子被扯动的声响,接着是沈岚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飘出来:“林晓,照片洗好了我放你桌上。你那张背影拍得挺好,我多洗了几张。”
林晓扶着墙站起来,嘴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她没回教室,直接出了校门往家走。路过便利店时她进去买了瓶水,漱了三遍口才把那股甜腻的血味压下去。收银台旁边的杂志架上摆着最新一期校刊,封面是摄影社拍的校园秋景,角落里印着沈岚的名字,指导老师那栏写的是她。林晓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把水揣进书包走了。
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她轻手轻脚开门,客厅灯还亮着,她妈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头也不抬地问:“怎么这么晚?”
“摄影社冲照片。”
“冲照片冲一身血?”她妈终于抬头,看见她校服前襟那片暗红,毛衣针掉在沙发上。
林晓低头看了一眼,老吴的血干了之后颜色发褐,确实像那么回事。她随口编了句:“下午打球摔了,同学鼻血蹭的。”
她妈半信半疑,但也没再追问,只让她赶紧洗澡把校服泡上。林晓钻进卫生间,把门反锁,从书包夹层里掏出那小块符纸和断红绳。符纸碎片上的朱砂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见了,她对着光找角度,才辨出一点暗红色纹路的残迹。她把碎片夹进一本不用的旧字典里,又找了根新红绳把手腕上原来的断绳换下来。新绳是去年庙会上买的,颜色比原来那根亮,系在手腕上有点扎眼。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齐耳短发被暗房红灯映得发橙,圆脸上还有刚才被沈岚蹭上去的一点药水印子,细框眼镜歪了,她扶正。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还是那个林晓,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她刚才咬沈岚那一下是下了死口的,牙印肯定留在沈岚舌头上了。沈岚没追,是追不动还是不想追?她想起沈岚最后那句“多洗了几张”,后背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第二天早自习,林晓走进教室就看见自己桌上摆着三张照片。第一张是昨晚暗房里拍的,她蹲在地上捡符纸碎片的背影,红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第二张是她在走廊拐角喘气的侧脸,垃圾桶的边沿刚好挡住半条腿;第三张拍的是她手腕,新红绳和断绳头一起入镜,构图还挺讲究。照片背面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一行字:你咬得挺狠,我舌头肿了一晚上。
林晓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掏出手机给周雅琴发了条消息:店主给了真符,但得趁沈岚完全变脸的时候贴。昨晚试了一次,没成。周雅琴秒回:你一个人去了?我不是让你等我吗?林晓盯着屏幕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个“嗯”。
上课铃响之前沈岚从前门进来,经过林晓座位时停了一下,俯身把一盒薄荷糖放在她桌角,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林晓看清她的口型:消肿的。沈岚直起身继续往后排走,今天她穿了件高领毛衣,把脖子上的纹路遮得严严实实,但金发根部的深色已经长出一截,发尾卷得比上周更厉害。她坐回自己位置,翻开课本,跟普通高三学生没什么两样,除了经过林晓时那一眼——眼白里血丝比昨晚淡了,但瞳孔中间有一圈极细的金边,像面具的眼纹缩在里面。
林晓把薄荷糖塞进书包侧兜,没吃。她翻开课本,手伸到桌斗里摸到那本夹着符纸碎片的旧字典,指尖在书脊上敲了两下。早读铃响的时候她做了个决定——今晚再去暗房。沈岚既然把照片放她桌上,说明她根本没把昨晚的事当威胁。符纸碎片还剩一点,虽然不够贴,但能试出沈岚变脸的时机。她得在沈岚最没防备的时候动手,而且得一次成。
课间操的时候陈越从隔壁班窗户探出头冲她招手,脸色比前两天好了一点,但嘴唇还是白的。林晓走过去,他压低声音说:“沈岚昨天来医院看我了。”
“她去看你?”
“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隔着玻璃看了我两分钟就走了。护士说她问了值班台我的床位号。”陈越挠了挠后脑勺,“她走的时候在护士站留了袋水果,护士说那水果上贴了个便利贴,写着‘给陈越补补’。”
林晓心里一沉。沈岚去医院看陈越,是示威还是别的什么?她想了想问:“她跟你说话了吗?”
“没有。就站了一会儿。”陈越犹豫了一下,“但我觉得她看我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以前在天台那会儿她眼睛里还有我,昨天那眼神……像看一个还完钱的人。”
林晓拍了拍他胳膊:“你好好养着,别乱跑。沈岚的事我来想办法。”陈越张嘴想说什么,她又补了一句,“这次你别掺和了,你精气还没养回来,再去一次真得躺太平间。”
陈越缩回窗户里,嘟囔了一句“你小心点”就关了窗。林晓站在走廊上,捏着口袋里的断红绳头,把今晚的计划又过了一遍。暗房钥匙她有一把,是上学期摄影社配的,沈岚不知道。她可以提前藏进去,等沈岚进来冲照片的时候从暗处贴符。但店主说得对,符纸得贴到面具本体,沈岚平时只露半张鬼面,另一半还是人样,符纸贴上去大概跟昨晚一样烧掉。得让她完全变脸。
完全变脸需要情绪激动。林晓想起昨晚沈岚压在她身上的时候,鬼面那半边的纹路一直延伸到领口以下,但右边脸还是沈岚的轮廓。如果让她更兴奋呢?林晓咬了咬嘴唇,这个念头让她耳根有点发烫,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她可以从正面贴,贴在那半张鬼面上——符纸碰到鬼面应该就不会烧掉。问题是得让沈岚把鬼面完全亮出来,而且不能提前察觉她手里的符。
放学后林晓没走,跟家里说摄影社有活动。她先去暗房把显影台收拾干净,昨晚撞翻的药水已经干了,地上照片被沈岚捡走了,只剩几张模糊的废片。她把那本旧字典藏在放大机底下的夹层里,符纸碎片夹在第一百页。然后她坐在暗房角落的凳子上,关了灯,只留安全灯的红光,等。
七点一刻,走廊传来脚步声。暗房门被推开,沈岚侧身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了。她没开大灯,借着红光扫了一圈,目光停在林晓坐的角落。“我猜你就在这儿。”她把书包丢在地上,从里面掏出个纸袋,“给你带了饭团,便利店新出的。”
林晓没接。沈岚也不在意,把纸袋放在显影台上,自己靠着台边坐下,两条长腿交叠。“昨晚回去没睡好?”她偏头看林晓,金发从肩膀滑下来,“黑眼圈快掉到腮帮子了。”
“你来看陈越了。”
“嗯。他挺乖的,没吵没闹。”沈岚拆开自己的饭团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林晓,你到底想干什么?昨晚贴我,今天又蹲我暗房。你要是想跟我打一架,咱俩出去找个空地,别在暗房里糟蹋药水。”
林晓站起来,从放大机底下抽出那本字典,翻到第一百页,把符纸碎片捏在指尖。沈岚看见那片焦黑的纸,嚼饭团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就剩这么点了?你拿指甲盖大的符纸来贴我?”
“够贴你半张脸。”林晓把符纸捏稳了,往前迈了一步,“你让我贴一下,贴完我请你吃饭团。”
沈岚歪头看她,鬼面那半边的纹路在红光里像烧红的铁丝。“你昨晚咬我舌头的时候可没这么客气。”她把剩下半个饭团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米粒,站起来,“行啊,你贴。我站着不动。”
林晓不信她,但机会只有一次。她又往前走了两步,离沈岚不到一臂远。沈岚真没动,双手插进校服兜里,低头看她,嘴角挂着笑。林晓抬手把符纸往她左边鬼脸上按——就在指尖碰到暗红纹路的前一瞬,沈岚偏了偏头,符纸擦过她颧骨贴到了旁边那面墙上。
“逗你的。”沈岚笑出声,伸手来抓她手腕。林晓早有准备,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那截断红绳往她脸上甩——红绳是面具原配的,店主说绳能引符。沈岚果然顿了一下,眼神追着红绳走。林晓趁这半秒把符纸从墙上抠下来重新往她鬼面上按。
这次贴上了。符纸碰到鬼面纹路的瞬间没有烧,反而像蜡一样化开渗进纹路里,暗红色纹路被符纸的褐色浸染,从耳根往颧骨方向褪了一截。沈岚闷哼一声,膝盖弯了一下,手从兜里抽出来攥住林晓胳膊。她抓得不重,指甲却掐进林晓肉里。“你……”她只吐了一个字,鬼面那半边的獠牙咬紧了,喉头滚了一下,像咽回去什么东西。
林晓用力把符纸往纹路深处按,手指陷进沈岚脸侧的皮肤里,触感又硬又烫,跟按在烧热的铁砂纸上差不多。沈岚低喘了一声,攥她胳膊的手松了又紧,紧得林晓觉得骨头要碎了。但纹路确实在退,从耳后一直退到下颌线,露出下面深褐色但平滑的皮肤。
“林晓。”沈岚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变了调,没那么甜了,带着一点沙哑的颤,“你贴完这张,我是不是就动不了了?”
“店主说能封住面具。”
“封多久?”
“不知道。”
沈岚沉默了几秒,鬼面那半边的金边瞳孔盯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没咧到平时那么高,獠牙也收回去大半。“你知不知道你贴符的时候手在抖?”她松开攥林晓胳膊的手,改去摸她后脑勺,力道轻得不像她,“抖成这样还来贴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勇敢?”
林晓没理她,把最后一点符纸碎末按进纹路末端。符纸彻底化没了,沈岚左边脸上的暗红纹路消退了大半,只剩耳后一小片没褪干净。沈岚晃了晃脑袋,抬手摸自己的脸,指腹从颧骨抹到耳根。“就退了这么点?”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林晓,“你忙活一晚上就为了给我做半张脸的美容?”
林晓盯着她耳后那片残留的纹路,心里凉了半截。符纸碎片太小了,只够封住半边鬼面的外围纹路,核心那块根本没碰到。沈岚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咔咔响了两声,鬼面没再长回来,但林晓看见她耳后那片残留纹路往头发里缩了缩,像活物一样躲着光。
“你还有多少这种碎片?”沈岚问她,语气像在问作业写没写。
“没了。”
“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再去找店主?”沈岚弯腰捡起地上的红绳头,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店主手里真货也不多了吧?他要是多,早拿出来卖钱了。他那个人我打听过,贪财但胆小,好东西都藏着掖着。”
林晓不说话。沈岚把红绳头递还给她,指尖在她手心划了一下。“今晚不跟你打了,我舌头还疼呢。”她拎起书包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对了,照片我洗了六张,三张给你了,剩下三张我贴教室后墙展示栏了。你那张背影拍得真挺好,教导主任今天路过还夸了一句构图。”
门关上之后林晓蹲在地上,手心攥着红绳头,符纸彻底没了。她想起店主的话——贴符的人得在面具完全展开的时候贴。今晚沈岚根本没完全展开,她只露了半张鬼面,符纸就只能封住半张脸的外围。要让她完全展开,得让她情绪彻底失控。林晓把脸埋进膝盖里,暗房的红灯在头顶嗡嗡响。
她不知道的是,沈岚走出摄影社活动室之后没去教室,拐进了走廊尽头的女厕所。最里面那间隔间门锁着,沈岚靠着隔板蹲下来,手指摸到耳后那片没褪干净的纹路,轻轻按了按。纹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一下一下的,跟她心跳一个频率。她把手指伸进嘴里,摸到昨晚被林晓咬破的舌尖,伤口已经收口了,但按上去还是疼。她对着马桶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从喉咙里咳出一小团暗红色的丝线状东西,落在水里散开,像一小撮染了色的棉絮。沈岚盯着那团东西看了几秒,按了冲水按钮,站起来整了整高领毛衣,对着镜子把嘴角的沫子擦干净。
镜子里那张脸左边平滑,右边鬼面纹路藏在头发里,看起来只是个晒得黑了点的普通女生。沈岚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露出还肿着的舌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林晓,你咬得还真挺疼。”
她推门出去,走廊尽头林晓正从摄影社活动室出来,两人隔着十几米远对了一眼。沈岚冲她挥挥手,跟昨晚在校门口一样的动作,轻快得像放学道别。林晓没回应,转身往楼梯口走。沈岚看着她拐进楼梯间,才慢悠悠地往教室方向去,嘴里哼着一段不成调的歌,手指在墙上一下一下敲着拍子。
苏晚晴的崩解
旧校舍三楼的走廊尽头有一间废弃的生物实验室,窗玻璃碎了大半,风从破洞里灌进来,把讲台上积了十几年的粉笔灰吹得满屋都是。苏晚晴靠坐在最里面那张实验桌的桌脚旁,背后垫着从隔壁教室拖来的破窗帘布,膝盖上搭着自己的校服外套。她听见脚步声从楼梯口一路响过来,踩着碎玻璃渣,不急不慢,鞋底碾出细碎的咯吱声。
沈岚推开门的时候带进来一阵混着桂花香气的风。十月底了,校园里那排老桂树还在硬撑着最后一批花,香气浓得发腻,把实验室里原本的霉味和福尔马林残味都压下去几分。她今天没穿摄影社的马甲,换了一件黑色短款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那件领口已经撑变形的低领T恤。发根那截金色长出来快两指宽了,跟剩下的黑发搅在一起,像没调匀的颜料。她站在门口没急着进来,先扫了一圈屋里的状况,目光在苏晚晴身上停了几秒。
“你这样子,”沈岚把书包往讲台上一扔,走过来蹲下,伸手拨开苏晚晴垂在脸侧的头发,“比上个月严重多了。”
苏晚晴抬起眼。她的左眼还是正常的,黑亮,眼白干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右眼却已经不太对劲了,眼白泛着浑浊的暗红,瞳孔边缘有一圈不规则的锈色往外洇,像墨水在宣纸上慢慢晕开。她右半边脸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走向,那些血管已经不是正常的青蓝色,而是暗红发黑,一根根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有东西在皮肤底下爬。最吓人的是颧骨上方那道口子,从眼角一直裂到耳根,边缘翻卷着,不像伤口,倒像烧窑时陶胚裂开的那种纹路,裂口深处隐隐露出一点白色,分不清是骨头还是别的什么。
“我知道。”苏晚晴的声音哑得厉害,嗓子眼里像卡着砂纸,“前天开始掉头发,一抓一把。”她摊开手掌给沈岚看,掌心里果然躺着十几根金色发丝,发根带着干瘪的毛囊,像一撮晒枯的草。她苦笑着捻了捻那撮头发,“原来染的褪色了,现在新长出来的全是这种颜色。面具要的东西越来越多,我给不起了。”
沈岚没接话,手指沿着苏晚晴右脸那道裂口边缘轻轻划过去。苏晚晴嘶了一声,却没躲,反而偏过头把脸往沈岚手心里贴。裂口边缘渗出一滴暗红色的液体,不像血,更稠,带着一股铁锈和熟透水果混在一起的气味。沈岚收回手,把那滴东西在指尖捻开,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你身体里还剩多少?”她问。
“不知道。”苏晚晴抬手按了按自己胸口,隔着薄薄的T恤,能摸到肋骨一根根凸出来,硌手,“昨天洗澡的时候摸到后背,脊梁骨旁边有两块地方凹下去了,像被掏空了似的。晚上睡觉能听见面具在耳朵边上说话,说再给我三天,三天之后它就能彻底长进来。”她顿了顿,手指攥紧沈岚的袖口,“可我等不了三天了。沈岚,我今天早上照镜子,看见自己嘴里上颚那块肉已经松了,拿舌头一顶就能掀起来,底下全是白的。”
沈岚站起来,把夹克拉链往下拉了拉,露出脖子侧面那片暗红色的纹路。她的纹路比苏晚晴的规整得多,已经沿着锁骨往肩膀方向长成一片完整的图案,像某种古老的刺青,边缘清晰,颜色沉着。她偏过头让苏晚晴看清楚:“我的面具已经长到这儿了。你当初把核心推给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变成这样?”
苏晚晴摇头。她撑着桌脚想站起来,膝盖打颤,试了两次才把身体撑直。校服外套从膝盖上滑下去,露出底下的百褶裙,裙腰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明显大了一整圈。她扶着桌子挪到沈岚面前,两个人中间隔了不到半步远。苏晚晴比沈岚高小半个头,可这会儿她弓着背,反倒要仰起脸才能对上沈岚的视线。
“我那时候觉得,反正我也撑不住了,不如把能给的都给你。”苏晚晴伸手把沈岚的夹克领口往一边拨,指尖点在她锁骨那片纹路上,“你比我合适。面具在你身上能长全,在我身上只会烂掉。”
“所以你现在来找我,是要我收尾?”
“最后喂我一次。”苏晚晴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疼的,“面具核心还剩最后一块在我身体里,卡在胸口正中间,每次心跳它都往肋骨上撞。我取不出来,我自己碰一下就跟拿刀捅自己似的。但你碰它,它不会反抗。它想换宿主了,沈岚,它想找你。”
沈岚没马上应声。她扭头看了看这间废弃实验室,角落里堆着生了锈的铁架子和落满灰的标本瓶,窗台上积的灰尘被风吹出一道道沟。她又低头看了看苏晚晴的脚踝,那里原本细白干净,现在皮肤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脚背上青筋暴起,像老树根。苏晚晴站着的姿势已经不太稳了,重心全靠两只手撑在桌面上。
“怎么做?”沈岚问。
苏晚晴指了指靠墙那张实验桌。桌面是厚木板拼的,原本刷了黑漆,现在漆皮掉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的木纹和几道刻痕,不知道哪届学生用小刀刻的“早”字和乱七八糟的公式。苏晚晴把破窗帘布铺上去,又把自己那件校服外套叠了叠垫在腰的位置,然后撑着桌沿坐上去,百褶裙下摆铺开来,露出一截细得不像话的大腿。她拍了拍桌面:“就在这儿。我躺下来,你从正面进来。面具核心在我胸骨后面,你顶到最深处的时候,它自己会往外走。”
沈岚走过去,站在桌边低头看她。苏晚晴已经躺下去了,黑长直的头发散在破窗帘布上,发尾干枯分叉,跟她脸上那片正常皮肤一样透着灰败。她抬起手勾住沈岚的脖子往下拉,嘴唇凑到沈岚耳边:“你不用对我温柔。面具喜欢粗暴的,你越狠,它走得越快。”
沈岚把夹克脱了扔到讲台上,又弯腰把自己的鞋带重新系紧。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慢,像在给自己留出反悔的时间。苏晚晴躺在桌上看着她系鞋带,忽然笑了一声:“你当初第一次戴面具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磨蹭?”
“我第一次戴面具的时候,”沈岚直起身,把T恤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吓得尿裤子了。你信不信?”
苏晚晴笑得更厉害了,笑到一半咳起来,嘴角溢出一丝暗红色的沫子。她拿手背胡乱一抹:“信。我信。”
沈岚俯下身去。她没急着脱苏晚晴的衣服,先把手从百褶裙的裙腰探进去,摸到苏晚晴的小腹。那里的皮肤凉得吓人,像摸到一块刚从阴凉处搬出来的石板。沈岚的手指往下走,碰到内裤边缘,苏晚晴的腿本能地缩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松开。沈岚低头咬住苏晚晴的耳垂,舌尖在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上碾过去,同时手指勾住内裤边缘往下褪。苏晚晴配合地抬起腰,让沈岚把内裤从她腿上剥下来。布料掉在地上,轻飘飘的,连声音都没有。
“你瘦得都没形了。”沈岚的手指探进去的时候说。苏晚晴里面干得厉害,一点水都没有,指节进去半截就被卡住了。沈岚抽出手,低头往自己手指上吐了口唾沫,重新抹进去。苏晚晴咬着下唇,脸上那道裂口被牵动,又渗出一滴暗红色的液体,顺着颧骨往下淌到耳窝里。
“疼就说。”沈岚说。
“疼。”苏晚晴的指甲抠进桌面那道刻痕里,“但你别停。”
沈岚整个人贴上去,膝盖顶开苏晚晴的腿,把自己的牛仔裤连内裤一起褪到膝盖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小腹往下那片纹路,已经从锁骨蔓延到了胯骨,色深得发黑,纹路密集的地方摸上去微微凸起,有温度。她扶着苏晚晴的胯把身体压下去,进去的时候苏晚晴整个人弓起来,后背离开桌面,喉咙里挤出一声又像哭又像喘的气音。沈岚腾出一只手按在她胸口正中间,隔着薄薄的T恤和肋骨,果然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大概有拇指指甲盖那么大,形状不规则,正在皮肤底下缓慢地蠕动。
“摸到了。”沈岚说。
苏晚晴仰面躺着,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有沫子往外冒。她抬起手覆在沈岚手背上,把沈岚的手往自己胸口按得更紧:“用力……你用力顶,它就会往外走。你每顶一下,它往上挪一点。”
沈岚照做了。她把自己整个人压上去,胯骨撞在苏晚晴的耻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破实验桌被撞得一下一下挪动,桌脚在地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苏晚晴的身体随着撞击在桌面上滑动,黑发铺散开来,有几缕垂到桌沿外面晃荡。她一开始还咬着牙不出声,后来实在忍不住了,叫得整间屋子都是回音,声音又哑又尖,像猫被踩了尾巴。沈岚伸手捂住她的嘴,苏晚晴就在她掌心里闷着叫,热气喷在指缝间。
“面具核心在动。”沈岚低头看着苏晚晴胸口,那块硬东西确实在往上移,从胸骨中段挪到了胸骨上端,隔着皮肤能看出一个模糊的凸起轮廓,边缘泛着暗金色的光。苏晚晴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急,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像有个泵在把她的气往外抽。
“快了……”苏晚晴从沈岚指缝里挤出两个字,手攥住沈岚的手腕往下拽,“你别管我,你继续,别停。它出来的时候会很烫,你忍着。”
沈岚没说话。她加快节奏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第一次在面具店看见苏晚晴试戴面具的样子,苏晚晴把面具扣在脸上回头冲她笑,说“你看我像不像那种不良少女”。那时候苏晚晴的皮肤还白得发亮,黑长直发垂在肩膀上干干净净的。现在躺在桌上的这个人,右半边脸已经快看不出原来的轮廓了,颧骨那道裂口在每次撞击时都张得更开一点,里面白色的东西越来越明显。
苏晚晴忽然整个人绷紧了,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拔高的呜咽。她胸口那块硬东西猛地往上一冲,顶到锁骨下方,把皮肤撑得发白。与此同时苏晚晴的腰往上挺起来,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大腿肌肉绷得死紧,脚趾在空气中蜷成一团。沈岚感觉到一股热流浇在自己小腹上,烫得她差点跳起来,紧接着苏晚晴的阴道剧烈收缩,绞得她手指都抽不出来。
“出来了!”苏晚晴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解脱感。
沈岚低头看自己胸口。苏晚晴胸口那块硬东西在最后一下收缩中从皮肤底下挤了出来,像一颗暗金色的不规则珠子,裹着血丝和黏液,滚到沈岚小腹上。珠子碰到沈岚皮肤的瞬间,她小腹上那片纹路猛地亮了一下,像烧红的铁片,疼得她眼前发白。她咬着牙没叫,低头看着那颗珠子陷进自己小腹的皮肤里,慢慢沉下去,被纹路吞没。纹路的颜色从暗红变成深黑,又泛出一层暗金色的光,面积往两侧扩了一圈。
苏晚晴的身体在珠子离体之后迅速塌下去。她本来就不厚的皮下脂肪像被抽走了最后一点支撑,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脸颊凹进去,眼眶深陷。她躺在桌上喘气,胸口那个位置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皮肤皱巴巴地缩在一起。金发大把大把地脱落,铺在桌面和破窗帘布上,露出底下干枯的头皮。她抬起手想摸自己的脸,手指碰到那道裂口的时候,整片右脸的皮肤像干透的泥巴一样往下掉渣。
“沈岚。”她叫了一声,声音已经弱得听不太清了。
沈岚俯下身去。苏晚晴的嘴唇在动,她把耳朵贴上去才听清:“帮我……把面具摘下来……整张摘,别弄碎了。”
沈岚伸手摸到苏晚晴右脸裂口边缘,指尖抠进去,慢慢往外揭。那张鬼面面具已经跟苏晚晴的脸皮长在了一起,揭的时候带下来一层薄薄的肉膜,苏晚晴连叫都没力气叫了,只是身体在桌面上轻轻抽动。整张面具揭下来的时候,苏晚晴的脸只剩下一层半透明的薄膜覆在骨头上,五官模糊得像没对准焦距的照片。面具本身倒是完整无缺,暗红鬼面,金发蓬乱,厚唇上的黑辣妹唇釉还泛着亮光,獠牙从咧开的嘴角支出来,笑容跟当初在面具店里一模一样。
苏晚晴的身体在面具离体之后迅速干瘪下去。皮肤变成深褐色,紧贴在骨头上,四肢往内蜷缩,脊椎一节一节弯成弧形,像胎儿在子宫里的姿势。头发掉光了,指甲也脱落了,最后连百褶裙和衬衫都松垮垮地堆在桌面上,底下只剩一具蜷成一团的干壳,轻得沈岚一只手就能拎起来。
沈岚把苏晚晴的残壳从桌上捧起来的时候,干壳的脊椎骨节硌在手心里,像一串晒干的玉米棒子。她找了块相对干净的窗帘布把残壳裹起来,放在讲台后面。然后她拿起那张完整的鬼面,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面具内侧还沾着苏晚晴的皮肉碎屑和暗红色的黏液,沈岚拿自己的T恤下摆擦了擦,擦到面具内侧露出密密麻麻的细纹,那些纹路跟活物一样在面具内侧缓慢蠕动。
她把面具举到面前,跟自己脸对了一下。面具内侧的纹路感应到她的体温,蠕动加速,细纹往她脸上凑。沈岚深吸一口气,把面具扣上去。
面具贴脸的瞬间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跟以前只戴半张面具的感觉完全不一样,整张面具严丝合缝地贴上来,内侧的纹路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扎进去之后又变成细小的触手往肉里钻。沈岚扶住讲台边沿,指甲在木头表面刮出几道白印。疼,但疼过之后是一种她从来没体会过的完整感。以前面具只盖住半张脸的时候,她总觉得另外半张脸在漏风,身体里总有一块地方是空的,填不满。现在面具跟她整张脸长在一起,那些纹路从面具边缘往脖子、往锁骨、往胸口蔓延,把她之前已经长好的纹路全都接上了,连成一片完整的图案。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背,纹路已经顺着小臂爬到了手腕,在细红绳旁边绕了一圈,跟红绳编在一起。
面具内侧有什么东西在跟她说话,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像贴着她耳骨在响。以前那个声音叫她“宿主”,叫她“容器”,带着哄骗和试探的意味。现在那个声音的调子变了,更低,更笃定,带着一种近乎尊敬的亲昵:“新山姥。”
沈岚对着讲台后面那团裹着苏晚晴残壳的窗帘布站了一会儿。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比之前粗了一圈,指节明显,皮肤深了好几个色号,手背上纹路的颜色跟面具上的暗红一模一样。她又扭头看墙上那面裂了缝的镜子,镜子里映出一张完整的鬼面,金发从面具边缘垂下来,厚唇上的唇釉颜色比苏晚晴戴的时候更艳,獠牙支在嘴角外面,眼白泛红,瞳孔缩成两个暗金色的点。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镜子里那张鬼面也跟着笑,笑容淫靡,跟面具店里挂的那张一模一样。沈岚伸手把镜面上的灰抹掉一块,凑近了看自己面具边缘跟皮肤接合的地方,没有缝隙,没有裂口,纹路从面具往皮肤里长,过渡自然得跟天生的一样。
“苏晚晴,”沈岚对着镜子说,“你挑人的眼光确实还行。”
讲台后面那团窗帘布安安静静的,没有回应。
沈岚转过身,背靠着讲台滑坐到地上。她把手伸进自己裤腰里,手指碰到自己下面的时候发现那里已经湿透了,从刚才苏晚晴把面具核心推进她身体里那一刻起,她其实一直在流水,只是刚才顾不上。她靠着讲台腿把腿分开,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在裤子里动作。面具贴着她的脸,纹路随着她手指的节奏一收一缩,每一次收缩都从面具往身体里送一股热流,热流汇集到小腹,再从下面淌出来。她仰着头,后脑勺抵在讲台边缘,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被面具闷住,变成一种低沉的、带混响的嗡鸣。
高潮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绷紧了,脚跟在水泥地上蹭出两道白印。她把手抽出来,手指上沾满了透明的黏液,黏稠得能拉出丝。她把手举到面前看了看,然后把那些黏液仔仔细细抹在面具表面,从额头抹到下巴,从颧骨抹到耳根。面具吸收了那些液体,表面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一种油润的深绯色,金发也多了几分光泽。
沈岚站起来,把裤子提好,系紧腰带。她捡起苏晚晴留下的校服外套抖了抖,上面的灰拍干净,套在自己身上。外套有点短,袖子只到她手腕上面一截,不过她不在乎。她把苏晚晴的百褶裙也捡起来叠好,跟那团裹着残壳的窗帘布放在一起,然后拎起讲台上自己的书包甩到肩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堆东西。苏晚晴的残壳缩在窗帘布里,只露出一点深褐色的干皮和几根手指骨。沈岚对着那堆东西抬了抬下巴:“你放心,面具我会戴好。你给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浪费。”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旧校舍的窗户大半都碎了,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走廊里积的灰吹得打旋。沈岚踩着碎玻璃渣往楼梯口走,鞋底碾出的咯吱声比来时更响。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伸手摸了摸自己脸上那张完整的鬼面,指尖碰到面具边缘的獠牙,獠牙居然会动,像活物的牙齿一样往她手指上蹭了蹭。
“新山姥,”面具里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清晰多了,带着一种黏糊糊的笑意,“下一顿想吃点什么?”
沈岚把手插进校服外套口袋里,想了想。
“先回教室把下午的课上完再说。”她抬脚往楼下走,金发在面具两侧轻轻晃荡,“高三了,总得先把毕业证混到手。”
楼梯间里回荡着她一个人的脚步声,还有面具里传出来的低低的笑。
病房里的残余
沈岚没有直接回教室。
她从旧校舍后门绕出去,穿过操场边上那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沿着围墙根的小路往校外走。下午第二节课的铃声从教学楼方向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水听响。她脚步没停,反而加快了。校服外套口袋里揣着苏晚晴的手机,她刚才在楼梯间翻过一遍,通讯录里没剩几个活人,但陈越的号码还在,备注是“篮球部-陈”。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陈越问苏晚晴要不要去看他打球,消息前面有个红色感叹号,没发出去。
医院在城东,从学校后门过去要坐七站公交。沈岚在站台上等车的时候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领子立起来遮住半张脸。面具贴着她的皮肤,像一层温热的壳,边缘的獠牙收拢了,只在唇角露出一点点暗红的尖。她伸手拨了拨额前的金发,发根新长出来的那截还是黑的,和金色混在一起有点扎眼。旁边等车的大妈多看了她两眼,沈岚偏过头去,用厚唇挤出一个笑,大妈立刻把脸转开了。
公交车来了,她上去刷了苏晚晴的卡。车上人不多,她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抱在怀里。面具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冒出来,像收音机调频没对准的杂音,她听不太清,但能感觉到那股热流在皮肤底下慢慢走,从后颈往下,沿着脊椎一节一节地淌。她把腿夹紧了,盯着窗外掠过去的梧桐树,树叶已经开始发黄,风一吹就往下掉。
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她站了一会儿。住院部大楼灰扑扑的,门口进进出出的人脸上都带着那种消毒水味的疲惫。沈岚把苏晚晴的手机摸出来,翻到陈越之前发过的一条消息,上面有病房号,四楼,骨科,走廊尽头那间。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面具随着呼吸微微翕动,獠牙张开又合上。
四楼骨科病房比楼下安静,护士站只有一个戴燕尾帽的护士在低头写东西。沈岚没走正门,她从楼梯间绕到走廊另一头,贴着墙根走到陈越的病房门口。门上的小玻璃窗透出里面的光,她侧身往里看了一眼。
陈越躺在靠窗那张床上,左腿打着石膏吊在牵引架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梁上贴着胶布,眼睛闭着。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蔫了的康乃馨和一个保温桶,旁边椅子上搭着件校服外套,是林晓的,沈岚认得那外套袖口上沾的颜料,摄影社暗房蹭的。林晓不在,估计刚走。
沈岚拧开门把手,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她侧身挤进去,反手把门带上,咔嗒一声轻响。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陈越的呼吸粗重,胸口起伏得不太均匀。她走到床边,弯腰凑近看他的脸。消肿的药膏在鼻梁上结了一层薄膜,嘴角破了,下嘴唇肿得翻起来,但即使这样,他睡着的样子还是带着那股少年气,眉骨高,睫毛长,头发乱糟糟地压在枕头上。
她伸手碰了碰他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手指冰凉,指甲盖泛着点青。她的指尖顺着他的手腕往上滑,到小臂的时候陈越突然动了一下,眉头拧起来,喉咙里咕哝了一声。
“陈越。”她声音压得很低,面具让她的嗓音多了一层沙沙的底噪。
他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视线先是散的,对不准焦,过了好几秒才聚到她脸上。他愣住,然后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石膏腿在牵引架上撞出闷响。
“沈……沈岚?”他嗓子哑得厉害,像很久没喝水,“你脸上——”
“嘘。”她把食指压在厚唇上,面具的獠牙在指尖旁边露出来,暗红色,尖头微微发亮,“别喊。我是来看你的。”
陈越盯着她的脸看,瞳孔一会儿放大一会儿缩小。他见过苏晚晴黑辣妹化之后的样子,也撞见过沈岚在走廊里那双发红的眼睛,但这样完整的鬼面他还是头一回这么近看到。金发从面具两侧垂下来,衬得那张脸一半是鬼,一半是少女,厚唇上的唇彩反着病房的白光,亮晶晶的。
“你脸……”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在抖,但沈岚注意到他被子下面动了,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
“怎么了?”她往前凑,膝盖抵住床沿,上身俯下去,脸离他不到一尺。面具贴着他的呼吸范围,獠牙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我这样不好看吗?”
陈越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应该害怕的,这玩意儿是鬼是怪他分不清,但沈岚身上那股味道往他鼻子里钻,甜的,混着某种像铁锈又像熟透果子的气息,他的脑子开始发昏。被子下面又动了,这回更明显,他别过脸去,耳朵尖红透了。
“你……你走,”他嘴硬,声音却越来越小,“林晓刚走,她还会回来的。”
“她不会。”沈岚直起身,手顺着被子边缘摸进去,隔着病号服的布料按在他大腿根上。陈越整个人弹了一下,石膏腿扯得牵引架嘎吱响。“她回学校拿东西去了,我看着她出的医院大门。”
这当然是编的。但陈越不知道,他脑子已经被那股甜腻的气味搅得转不动了,下腹一阵阵发紧。沈岚的手掌隔着薄布往下压,他咬住肿起来的嘴唇,喉咙里泄出一声闷哼。
“你受伤了,别乱动。”沈岚的声音放软了,面具也跟着变化,獠牙收短了些,眼窝的弧度没那么凶了,甚至显出几分温柔来。她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门,然后弯腰把床边的帘子拉上。哗啦一声,白色帘布把病床围成了一个半封闭的小空间。
“你要干什么……”陈越的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带着明知故问的虚弱。
沈岚没回答。她把帘子拉严实,转过身来看着他。病房的日光灯从帘子顶上漏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布面上,一大一小,叠在一起。她伸手把病号服的裤带解开,陈越的手过来挡,被她一把拨开,按在枕头旁边。
“你腿伤了,手也伤了?”她低头看着他,厚唇弯起来,“那你就别动了。”
陈越看着她俯下去,金发扫过他的小腹。他倒吸了一口气,整个人绷紧了,监护仪上的心率从七十多跳到一百一。他想推开她,但手抬到一半就落下来,攥住了床单。沈岚的嘴唇贴上去的时候,他后脑勺在枕头上蹭了两下,眼睛翻白了一瞬。
“你轻点……”他咬着牙说,声音碎得拼不起来,“护士会进来……”
“护士在写交班记录,”沈岚含含糊糊地说,面具的边缘贴着他的皮肤,凉丝丝的,但她的嘴是热的,“至少还有十分钟。”
陈越撑不住了。他抓着床单的手指节发白,石膏腿在牵引架上轻微地晃,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从腰往下全软了。沈岚的手和嘴一起动,节奏不紧不慢,但每一次都卡在他要喘上来的那个点上,让他上不去也下不来。面具里的热流顺着她的喉咙往下走,她能感觉到陈越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不是精液,比那个更虚,更轻,像一口井里最后那点水,被她一点一点地汲上来。
“沈岚……”他喊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停下,我受不了……”
她没停。面具的獠牙完全收进去了,整张鬼面变得光滑柔和,贴着她自己的脸也贴着他的皮肤。她感觉到那股精气从陈越的小腹往上抽,经过她的喉咙,被面具吞进去。面具表面又亮了一层,金发无风自动,轻轻飘起来。陈越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快,最后整个人绷成一张弓,射出来的时候喉咙里挤出一声像哭又像叫的闷响。
沈岚直起身,嘴角还挂着点东西,她用手指抹了,放进嘴里舔干净。陈越已经瘫在枕头上,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得很大,胸口起伏变得又浅又慢,像要睡过去,又像醒不过来。监护仪上的心率掉到五十多,还在往下走。
“陈越。”她叫他。
他没应,眼皮慢慢合上了。
沈岚把帘子拉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病号服的裤带重新系好,被子拉上来盖住陈越的胸口。她低头看了看他的脸,比刚才更白了,嘴唇发灰,但嘴角松着,甚至带着一点笑。她把床头柜上那束蔫康乃馨挪了挪位置,挡住监护仪屏幕的方向。
然后她进了病房里的卫生间。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盖住外面的动静。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面具已经完全贴合了,边缘和皮肤之间看不出接缝,只有颧骨那一带的纹路比别处深一些,像从肉里长出来的。金发垂在两侧,发尾带着点自然卷。她低头洗手,指缝里还有陈越留下的痕迹,冲干净,又用纸巾擦干。
推开门出来的时候,她愣住了。
林晓站在病房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另一只手里提着保温桶。她的眼镜歪了,像是跑着回来的,胸口起伏得厉害,嘴唇张开又合上,半天没说出话来。她的视线从沈岚脸上移到帘子后面的病床上,又移回来,定在沈岚湿漉漉的手指上。
“你……”林晓把保温桶往地上一放,咚的一声,“你对他做了什么?”
沈岚靠在卫生间门框上,慢条斯理地把手指举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指节,从食指到小指,一根一根舔过去。面具上的纹路随着她的动作舒展开,像猫伸懒腰。
“他已经不需要你了。”她声音很平,甚至带点懒洋洋的,“回去吧,林晓。别再来看了。”
林晓冲过去拉开帘子。陈越躺在那里,脸色灰白,监护仪上的数字她看不懂,但那个曲线太平了,平得吓人。她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还有气,但弱得像随时会断。她转头瞪着沈岚,眼眶红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把他怎么了?”
“他自己乐意。”沈岚从门框上直起身,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下拉了一截,露出里面苏晚晴那件有点短的百褶裙腰,“你问问他,刚才谁求我别停的。”
林晓掏出手机。沈岚没拦她,反而侧了侧身让开路。林晓拨了急救电话,又打了报警电话,说话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沈岚全程靠在墙边看着,金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张鬼面在日光灯下泛着油润的光。
护士先冲进来的,接着是值班医生,然后两个保安堵在门口。林晓指着沈岚说就是她,保安要上来拉人,沈岚自己往门口走,步子不急不慢。走廊里已经围了一圈人,隔壁病房的家属探头探脑,护士站那个戴燕尾帽的护士跑过来维持秩序。
“监控,”林晓跟在后面喊,“调监控,她刚才在病房里——”
警察来得也快,两个穿制服的,一个拿本子一个拿对讲机。他们问林晓具体情况,林晓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旧校舍到暗房到驱魔师,语速快得几乎咬到舌头,但说到病房里的事时卡住了,她没亲眼看见,只是推门出来撞见沈岚从卫生间出来舔手指。
警察调了四楼走廊的监控。画面里,林晓两点四十分提着保温桶离开病房,两点五十五分又提着保温桶跑回来。中间十五分钟,走廊上来来往往有护士推车经过,有病人家属打水,但陈越病房那扇门,从头到尾没有人进出过。监控画面上,那扇门关得严严实实,小玻璃窗后面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
“不可能,”林晓指着屏幕,“她就在里面,我亲眼看见她——”
警察把画面放大给她看。病房门外的走廊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有。沈岚站在人群后面,抱着胳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领子里。她朝林晓的方向偏了偏头,厚唇无声地动了动,林晓读出来那是三个字。
“我说的。”
值班医生从病房里出来,摘下口罩,脸色不太好看。他说病人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了,但陷入了深度昏迷,原因不明,建议转ICU观察。警察又问了几个问题,护士说确实没看见有人进病房,林晓说的那个女生她也没印象。
林晓站在原地,保温桶还在地上,康乃馨被护士踢到床脚去了。她看着沈岚在走廊尽头拐弯消失,金发最后晃了一下就不见了。警察还在跟她说话,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沈岚舔手指那个画面,指节上的水光,还有她说“他已经不需要你了”时候那个语气,像在说一件早就定好的事。
沈岚从医院后门出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在路边摊买了个煎饼,加两个蛋,蹲在马路牙子上吃。面具收得很服帖,远看就像个化了浓妆的普通女生,金发在路灯底下反着暖光。煎饼吃到一半,面具里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着一种吃饱了的餍足感,黏糊糊的,像舌头在耳朵里搅。
“那个男孩子的味道,甜里带涩,”恶魔慢悠悠地说,“你那个朋友倒是有点意思,咬得紧。”
沈岚咽下最后一口煎饼,把纸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她咬她的,”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渣,“我吃我的。”
她沿着马路往学校方向走,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林晓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我会找到办法的。沈岚看了一眼,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金发在夜风里飘起来,面具边缘的獠牙又冒出来了,在光底下闪着暗红色的尖。
“下一顿,”她对着空气说,声音被风扯碎了一半,“得找个不那么吵的。”
面具店关门
林晓一夜没睡。
她坐在自己房间的书桌前,台灯拧到最亮,面前摊着从暗房带回来的那半张符纸。烧焦的边缘蜷曲发黑,剩下的一半上还能看清几笔朱砂画的纹路,歪歪扭扭的,像是画符的人手抖得厉害。她拿手机拍了张照,放大又缩小反复看,看不懂,只觉得那纹路盯久了会让人头晕,像盯着水面上晃动的倒影,看久了分不清哪边是真实的。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个决定。
周雅琴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熬粥。林晓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又快又急,说阿姨您今天别去上班了,跟我去一趟城西旧货市场后街,那个面具店,沈岚的事有眉目了。周雅琴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她盯着那些泡看了好几秒,才说好,你到楼下等我。
两人在小区门口碰头,周雅琴穿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匆匆盘了个髻,眼角的细纹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她看了一眼林晓手里的符纸残片,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都没问,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林晓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瞄了她一眼,发现她手腕上除了那只旧玉镯,还缠了一圈红绳,和沈岚手腕上原来戴的那根很像,但更新,像是这两天刚买的。
“阿姨,您这红绳——”
“庙里求的。”周雅琴把袖子往下扯了扯,“别问了,开车。”
城西旧货市场早上七点刚过就热闹起来了,卖旧瓷器的摊子已经支起了棚子,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林晓把车停在巷口,带着周雅琴往里走,拐过两个弯,那条卖旧面具和木雕的窄巷子就到了。巷子深处那间铺面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底下的缝隙里往外冒灰白色的烟,一股烧焦的木头混着香灰的气味顺着风飘过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林晓心里咯噔一下,弯下腰从卷帘门底下钻进去。
店主正蹲在铺子正中央,面前一只铁皮桶,桶底烧着炭火,火苗蹿上来舔着桶沿。他手里捏着最后一只旧面具,那面具半张脸已经裂了,漆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胎,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但嘴角的弧度还在,似笑非笑地朝上翘着。店主捏着面具的手在抖,花白的短发被汗黏在额头上,老花镜歪到一边,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
“不能留了……都不能留了……”
林晓喊了一声“老板”,店主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看见林晓和周雅琴站在门口,竟像见了鬼一样往后缩了一下,手里的面具差点掉进火里。
“你们来干什么?走,走!店不开了!”
周雅琴上前一步,声音还算稳:“老板,我女儿的事,你得给我说清楚。”
店主不吭声,把面具往铁皮桶里一丢。火苗猛地蹿高了半尺,把那张裂了的面具吞进去,漆皮在火里噼啪作响。就在这时候,铁皮桶里传出一声笑——女人的笑声,又尖又细,从桶底火炭和木柴的缝隙里挤出来,像有人被掐着喉咙还在硬笑。那笑声往上飘,绕着铁皮桶转了一圈,把桶壁上贴的旧报纸引燃了,火舌舔到桶沿外面。
周雅琴下意识退了一步,林晓抓住她胳膊。店主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样,直勾勾盯着火里,嘴里念叨着“吃饱了吃饱了”之类的话,整个人缩成一团。
“老板!”林晓提高声音,“沈岚——那个戴上面具的女生,她还有没有救?”
店主慢慢转过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表情像哭又像笑。他伸手指了指铁皮桶,火已经慢慢矮下去了,烧化的漆皮在桶底结成一层黑亮的壳。
“我年轻的时候……也卖过一个。”店主的声音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一个姑娘,跟你差不多大。买走面具的时候高高兴兴的,说好看,说戴上就有好多人看她。后来呢?后来面具吃够了,把她吐出来,换了下一个人。我收了钱,就不敢再打听。”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的脸。
“你以为我为什么戴这副老花镜?我夜里做梦,老梦见那张面具对着我笑。我不敢看,一照镜子就觉得自己的脸在变。”
周雅琴的呼吸变得急促,她攥着红绳的手发白:“那到底怎么才能停下来?沈岚她——她还没完全被吃掉对不对?我女儿之前那个同学苏晚晴,已经出事了,沈岚不能再……”
店主摇头,摇得很慢,很用力,像要把脑袋从脖子上甩出去。
“没办法。除非新宿主自己愿意摘下来。心甘情愿,一点犹豫都没有,面具才肯松口。可你想想,戴上了那种东西,尝到了甜头,谁还肯摘?”
火里又响了一声笑,这回比刚才更清楚,像有人蹲在桶底用指甲刮铁皮。店主脸色变了,他往后踉跄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木架子上,几只没烧的旧面具哗啦啦掉下来,在地上弹了两下,空洞的眼窝朝着天花板。
“它不肯走……”店主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我烧了这么多,它还是不肯走。它说下一位已经找到了,不用我操心,让我把店关了,把嘴闭上……”
话音没落,铁皮桶里的火猛地炸了一下。一团黑影从火炭里拱出来,没有形状,像一捧被风吹歪的黑烟,但比烟浓,比烟沉,边缘拖着黏稠的丝,直直地朝店主的面门扑过去。店主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一声,那黑影就缠上了他的脖子,绕了两圈,收紧。他整个人被提得脚跟离地,老花镜飞出去摔在地上,镜片碎了一片,他的脸从灰白憋成紫红,两只手徒劳地在空中乱抓。
周雅琴的反应比林晓快。
她抄起门口墙边立着的灭火器,拔掉保险销,对着铁皮桶和那团黑影就是一顿猛喷。白色干粉劈头盖脸罩下去,火灭了,黑影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像指甲划过玻璃,松开店主的脖子往后缩,缩回铁皮桶里,在干粉和灰烬中间翻搅了两下,没了踪影。铁皮桶歪倒在地,桶底烧穿的洞往外淌着黑水,一股焦臭味弥漫开来。
店主摔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咳出来的痰里带着黑丝。林晓蹲下去扶他,发现他整个人在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眼神散了,瞳孔半天聚不到一起。她拍他的脸,喊他老板,喊了好几声,店主才慢慢转过眼珠来看她,嘴唇翕动着,发出两个含混的音节。
“下一位。”
“什么?”
“下一位。”店主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一点,但表情彻底空了,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干净了,只剩一个壳。他推开林晓的手,自己爬起来,踉踉跄跄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块硬纸板,用发抖的手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往卷帘门外面一挂。
林晓跟出去看,纸板上歪歪扭扭写着:本店转让。
店主缩回柜台后面,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再也不肯说一个字,谁问他都只回一句“下一位”,翻来覆去,像坏了的唱片。
周雅琴把灭火器放回原处,站在铺子中间环顾四周。墙上的架子空了大半,剩下的几只旧面具被刚才的干粉喷得白扑扑的,看着倒没那么瘆人了。她转过头来看着林晓,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
“找找看,”林晓已经开始翻柜台上的杂物了,“他刚才烧东西,说不定有没烧完的。”
柜台上堆着旧报纸、颜料管、几把刻刀和一堆碎木屑。林晓拉开抽屉,里面是厚厚一沓收据和送货单,日期从十几年前一直记到上个月。她一张张翻过去,翻到最底下,摸到一张硬硬的纸片,抽出来一看,是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姑娘,穿着八十年代那种宽肩膀的碎花衬衫,头发烫了大波浪,站在一间铺子门口笑。铺子门楣上挂着块木牌,字迹模糊,但能认出“面具”两个字。姑娘手里举着一只面具,暗红色的底,金发从面具边缘蓬出来,厚嘴唇画着浓艳的口红。
照片背面有字。林晓翻过来看,两行笔迹,一旧一新。旧的那行墨水已经发褐了,写着“阿珍,一九八七年春”——大概是那个姑娘的名字和拍照时间。新的那行字迹林晓认得,秀气里带着一点连笔,是苏晚晴的字,她见过苏晚晴的课堂笔记,一模一样。
“轮到她了。”
林晓捏着照片的手指发凉。周雅琴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白了一层。
“阿珍……”周雅琴念出那个名字,声音很轻,“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三十多年前?这个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没有人回答她。店主缩在角落里,头埋在膝盖上,又开始含含糊糊地念叨“下一位”。铁皮桶倒在地上,干粉和黑水混成一片污泥,臭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林晓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突然注意到照片右下角有个模糊的日期戳,比“一九八七年春”更晚,像是后来用打码机打上去的,数字勉强能认出来:一九八八、一九九三、二〇〇一。她数了数,一共五个日期,最后一个只打了年份的二〇〇一,月和日的位置是空的,像是打到一半停了。
“五个日期。”林晓把照片递给周雅琴看,“从八七年到零一年,十四年。如果每个日期对应一个宿主……”
“那面具每换一个人,中间隔多久?”周雅琴接过去,手指摩挲着那些日期戳。
“七八年?十几年?”林晓摇头,“说不准。但苏晚晴和沈岚之间只隔了不到一个月。”
周雅琴闭了一下眼睛。她想起苏晚晴来家里找沈岚的那几次,那个文文静静的女孩子,坐在客厅沙发上喝她泡的柠檬水,说话轻声细语的,怎么看都不像会跟这种东西沾上边的人。可后来呢?后来沈岚开始涂黑嘴唇、染金头发,回家越来越晚,跟她说话越来越冲。她一直以为只是叛逆期,骂也骂了,医生也看了,甚至偷偷去庙里求了符水掺在沈岚的晚饭里,全都没用。
“所以这面具会挑人,”周雅琴睁开眼,声音压得很低,“挑那些心里有缝的。苏晚晴有缝,沈岚也有缝。”
林晓把照片收进口袋,又蹲下去翻柜子底下的杂物。她翻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来是半盒没烧完的旧面具碎片,还有一本巴掌大的硬壳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日期、人名和金额,字迹工工整整,和照片背面那行旧字是同一个人的笔迹。店主年轻时候的账本。
林晓一行行往下看。最早的一笔记在一九八五年,写着“阿珍,面具一只,收三十元”。后面隔几页又出现阿珍的名字,这次写着“阿珍还面具,拒收,退五元”。再往后,阿珍的名字就没了,换成了别的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面具一只”和金额,过几页又出现“某某还面具,拒收”。一直记到二〇〇一年,最后一页写着“苏晚晴,面具一只,没收钱”,后面用红笔重重画了个圈,旁边批了两个字:祸事。
“他没收苏晚晴的钱。”林晓把本子举给周雅琴看,“为什么?”
周雅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因为他知道收了钱也拦不住。那个东西……是它自己挑的人。”
两人正说着,角落里店主忽然安静了。林晓警觉地抬头,看见店主从膝盖上抬起脸来,目光直愣愣地看着铁皮桶的方向,嘴唇还在动,但已经不发出声音了。他的脖子上有一圈青紫的勒痕,像被粗绳子勒过,皮肤表面浮着几道细密的黑纹,正慢慢地往衣领里面缩。
“阿姨,”林晓压低声音,“他脖子上的东西在动。”
周雅琴也看见了。那些黑纹像活物一样在店主皮肤底下游走,顺着血管的方向往心口钻。周雅琴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扯开店主后领,那圈勒痕已经变成了暗紫色,边缘烧焦一样翻着皮,但在勒痕最深的地方,皮肤底下有个东西在拱,小小的,鼓包一样,从后颈往脊柱方向挪。
“老板,”周雅琴按住他的肩膀,“你脖子上是什么?”
店主木然地看着她,嘴角抽了一下,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它留了一点……在我身体里。说让我看着店,看着下一位来。”
“下一位是谁?”
店主不答,眼珠往林晓的方向转了一下,又转回去,开始重复那三个字:“下一位,下一位,下一位——”
林晓把账本塞进书包,又蹲下去翻铁皮桶旁边的灰烬。干粉和黑水混在一起,她用木片拨开,在最底下找到一片没烧透的面具残片,指甲盖大小,暗红色的漆皮还在,背面刻着一个字,被火燎得模糊,但还能认出来:岚。
是沈岚的岚。
林晓把残片翻过来,正面漆皮上有一道裂纹,裂纹里嵌着细细的金色粉末,跟沈岚头发的颜色一模一样。她把残片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一股甜腻的脂粉味混着铁锈气,闻多了太阳穴突突跳。
“走。”周雅琴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好,“先把这个疯子送医院,然后去学校。”
“去学校?”
“沈岚今天有课。”周雅琴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商量的硬,“我去找她们班主任。你——”
她看了林晓一眼,目光里有种林晓以前没见过的狠劲。
“你去找那个卖符的人。不管多少钱,让他再画一张。这张烧了,下张可能管用。”
林晓点头。两人一左一右架起店主往外走,店主倒也不挣扎,脚底下拖着走,嘴里还在念“下一位”。卷帘门拉到一半的时候,林晓回头看了一眼铺子里面。铁皮桶倒在地上的地方,干粉和灰烬中间,有一小撮黑烟还在往上冒,细得像一根线,在半空中扭了两扭,往柜台后面那排空架子飘过去。架子最上层,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面具。
暗红色的底,金发蓬乱,厚唇浓妆,眼白泛红,獠牙微露。跟沈岚脸上戴的那只一模一样。
林晓愣了一下,再眨眼,架子上空了,什么都没有。她揉了揉眼睛,怀疑是不是干粉呛的。
周雅琴在前面催她,她钻出卷帘门,帮周雅琴把店主扶进车后座。店主缩在座位上,抱着胳膊,忽然抬起头来,目光越过林晓,直勾勾盯着巷子深处,说了今天最后一句话,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楚。
“她来了。”
林晓猛地回头。巷子深处空荡荡的,只有早市收摊的垃圾和几只翻食的麻雀。晨光从巷口斜照进来,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远处有几个拎着菜篮子的老人慢悠悠地走,收音机里的戏还在唱。
什么都没有。
但林晓注意到巷子尽头那面旧墙上,有人用红漆新刷了一行字,字迹潦草,油漆还没干透,往下淌着细细的道子。她眯起眼睛辨认,那行字写的是:面具店关门,下一位请进。
周雅琴发动车子,按了一声喇叭。林晓钻进副驾,关上门,把书包抱在怀里。车子驶出巷口汇入主路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巷子深处那面墙上的红字在晨光里亮得刺眼,油漆往下淌的那几道,像血泪。
她掏出手机给沈岚发了条消息: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屏幕上跳出来一个红色感叹号。对方已开启好友验证。
沈岚把她删了。
下一位受害者
旧校舍三楼的走廊尽头,摄影社暗房的门缝底下漏出一线暗红色的光。
沈岚把最后一排夹子挂上晾绳,退后两步,歪着头端详那排照片。红灯底下,相纸上的影像慢慢显影,从模糊的灰白里浮出深褐的肤色、蓬乱的金发、厚得发亮的嘴唇。每一张都是她自己,每一张都是同一个姿势:叉着腿坐在破皮沙发上,马甲敞开,里面什么都没穿,面具扣在脸上,嘴角咧到不该咧到的角度。
她伸手拨了拨其中一张的边角,指甲上涂着黑得发紫的甲油,从指尖一直延伸到手腕的皮肤都是深褐色,和照片里的颜色一模一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青黑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隐隐搏动,像有什么活物正沿着经络往心口爬。面具边缘嵌进颧骨两侧的皮肤里,已经看不出接缝,摸上去只有一层温热的、微微起伏的壳,像长在肉上的第二层骨头。
“第七张。”她自言自语,声音比上个月低了些,尾音带着一点沙哑的喉音。她把那张照片从夹子上取下来,对着红灯看。照片里她的眼睛在面具的眼眶后面发亮,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眼白泛着血丝。她记得拍这张的时候自己刚被恶魔推上第三次高潮,手指抖得差点按不下快门。
暗房角落里堆着苏晚晴留下的东西。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半管口红、一本翻烂的写真杂志、一条沾着干涸体液的内裤。沈岚没扔,也没碰,就让它们堆在那儿,偶尔瞥一眼,像看别人的遗物。苏晚晴的鬼面倒是没了,那张脸壳在她戴上自己这张完整面具的当晚就碎成了粉,她亲手扫进簸箕倒进厕所冲掉的。冲水的时候恶魔在脑子里笑,说“好孩子,知道怎么处理剩饭”。
沈岚把照片钉在墙上,退后几步看整面墙。十七张照片,从第一张到第十七张,她的脸越来越不像人,面具越来越像脸。最早那张还能看出她原本的轮廓,眉骨、鼻梁、下巴的线条都在,只是肤色深了些。越往后越模糊,最后几张里她的五官已经完全被面具的纹路覆盖,獠牙从嘴角支出来,额头上隆起的骨刺把刘海顶得翘起来。她伸手摸了摸自己额头,指腹底下是光滑的皮肤,骨刺还没长出来。快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沈岚没动。她听得出是谁,那双运动鞋底磨偏了的后跟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左轻右重,林晓走路一直这样。脚步声在暗房门口停住,门把手转了一下,锁着。
“沈岚。”林晓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带着跑过楼梯之后的喘,“我知道你在里面。红灯从门缝底下漏出来了。”
沈岚把马甲拢了拢,没系扣子,走到门边,手搭在把手上,没开。“你来干嘛?”
“周阿姨去找班主任了。我拿了东西过来。”门板外面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像在翻书包,“你先把门打开。”
沈岚歪头靠在门框上,面具的硬边硌着胳膊。恶魔的声音从后脑深处浮上来,像有人把嘴贴在她耳蜗里说话:让她进来。看看她带了什么。
她开了锁。
林晓推门进来的时候先用手背挡了一下眼睛,暗房的红灯太暗,从走廊的日光里进来什么都看不清。等她放下手,沈岚已经退到晾绳后面,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十七张照片在她身后排成一排,红灯把每张脸上的金发照得像烧着的铜丝。
林晓的目光扫过那面墙,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僵硬,又从僵硬变成一种沈岚很熟悉的、想吐又吐不出来的难受。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手却往书包侧兜里伸。
“别掏了。”沈岚说,“我知道你带了什么。老东西画的符,对吧。烧了一张,又画一张,他收了你多少钱?”
林晓的手停在兜口,指节发白。“你怎么知道——”
“他铺子里的事我都知道。”沈岚往前走了半步,红灯从她头顶照下来,面具的暗红色纹路在脸上投出更深的阴影,“他烧面具的时候我就在火里。他喊‘下一位’的时候我也听见了。”她又往前走了半步,林晓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暗房的门。“你猜他说的下一位是谁?”
林晓咬着牙,手从兜里抽出来,指间夹着一张黄纸符。符纸叠成三角,边角用朱砂画了密密麻麻的细纹,和上次那张不太一样,纹路更密,中间还贴了一小片银箔。她举着符往前一送:“沈岚,你听我说。这符是改良过的,那老头说只要贴在你面具上——”
沈岚没躲。
她甚至把脸往前凑了凑,下巴抬起来,露出面具下颌处那排细密的、像鱼鳞一样的纹路。“贴啊。”
林晓的手抖了一下。她盯着沈岚的脸,从面具眼眶里看见那双浅褐色的眼睛还在,只是眼白已经泛了红,瞳孔的形状也不太对,竖着拉长了,像猫,又像蛇。她咬住下唇,猛地伸手把符纸拍在沈岚额头正中。
符纸贴上皮肤的一瞬间,沈岚整个人弓了起来。
她的脊柱往后弯成一张弓,喉咙里挤出一声又像笑又像叫的闷响,面具上的纹路从额头开始发亮,暗红色变成炽亮的橘红,像烧透的炭。林晓看见那些纹路在符纸底下涌动,像无数条细蛇在皮肤下面翻滚。沈岚的手抓住晾绳,铁丝在她掌心里勒出深痕,照片哗啦啦掉了一地。
然后符纸碎了。
从中心开始,银箔先裂成粉末,接着黄纸边缘卷起来发黑,朱砂纹路像被水冲过一样化开。整张符在三秒之内变成一撮灰,从沈岚额头上簌簌往下掉。沈岚的膝盖一软,整个人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墙,胸口剧烈起伏,面具下面的嘴唇张开,舌尖抵着上颚,发出一声长长的、湿漉漉的叹息。
“就这样?”她抬起眼来看林晓,眼眶里蓄着生理性的泪水,嘴角却往上翘,“你花多少钱买的?这符顶多让我爽一下。”
林晓往后退,后腰撞上门把手。她想转身开门,手腕已经被抓住了。沈岚不知什么时候从地上弹起来的,动作快得像换了个人,五指箍住林晓的腕骨,力气大得吓人。她把林晓往墙上一推,林晓的后脑勺磕在暗房挂样片的软木板上,图钉扎进肩膀,疼得她倒抽一口气。
沈岚贴上来,胸口压着林晓的胸口,面具的硬边蹭着林晓的颧骨。她凑到林晓耳边,呼出来的气是热的,带着一股甜腻的、像熟透水果发酵过头的味道。
“你闻到了吗?”沈岚低声说,嘴唇几乎贴着林晓的耳廓,“苏晚晴走之前也是这个味儿。她那时候天天洗澡,洗完了还是盖不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她笑了一声,牙齿蹭过林晓的耳垂,“你以为你拿张破纸就能拦住?老东西自己都快被拖进去了,他画符的时候手抖没抖?他有没有告诉你,这符贴上去只会让面具吃得更香?”
林晓用膝盖顶她小腹,沈岚没躲,硬挨了一下,闷哼一声,反而笑得更欢了。她松开林晓的手腕,退后半步,抬起胳膊用拇指抹了一把嘴角,面具底下的厚唇亮晶晶的。
“走吧。”沈岚说,“今天我心情好,不追你。”
林晓愣了一瞬,随即拉开门冲了出去。运动鞋在走廊里啪嗒啪嗒响,跑过楼梯转角的时候还磕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扶着墙才没摔。
沈岚靠在门框上看她跑远,等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底下,才慢慢蹲下来,把散了一地的照片一张张捡起来。捡到第七张的时候她发现背面被自己刚才踩了一脚,鞋印正好盖住照片里她叉开的腿。她用袖子蹭了蹭,蹭不掉,索性翻过来钉回墙上,鞋印朝里。
恶魔的声音又浮上来,这次带着餍足的慵懒:她跑得挺快。
“跑不远。”沈岚说。她把暗房的门关上,重新锁好,走回晾绳前面,从马甲内兜里掏出手机。屏幕解锁,相机打开,前置镜头里她的脸占满整个画面,面具的暗红纹路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巴,金发从发根开始往外冒,一绺一绺地顶开原本的黑发。她对着镜头咧开嘴,獠牙完全露出来,舌头从牙缝里伸出来舔了舔上唇。
快门声在暗房里响了一下。
她点开相册,翻到刚才拍的那张自拍,又往前翻了几张,翻到一张拍立得翻拍的照片,画面里是旧校舍后门那条巷子,林晓正从巷口跑出去,背影模糊,运动鞋底翻起来。沈岚把这张照片选中,又选中刚才的自拍,两张一起发出去。
收件人:林晓。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切回相机,对着暗房角落苏晚晴那堆遗物拍了一张,然后打开修图软件,把照片调成黑白,对比度拉到最高,角落那团帆布包的阴影里显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肩膀往下塌着,头发披散。沈岚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几秒,把照片存下来,退出软件。
手机震了一下。林晓回消息了,只有三个字:你疯了。
沈岚没回。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到暗房最里面那面墙前面,伸手把最上面一排照片往旁边拨了拨,露出后面一块用图钉钉死的黑布。她掀开黑布,底下是一张放大的全身照,苏晚晴最后一次来暗房那天她偷拍的,照片里苏晚晴坐在同一张破皮沙发上,面具摘了一半,露出底下干枯发灰的脸,颧骨上的皮肤裂着口子,嘴角往下淌黑水。
沈岚把脸凑近照片,鼻尖几乎贴上苏晚晴的鼻尖。“你挑的人不行。”她小声说,“跑得太快,胆子太小,还拿张破符来糊弄我。”她退回来,从兜里摸出一支马克笔,在苏晚晴照片的脑门上画了个叉,又画了个箭头指向旁边空白处,写上三个字:下一个。
然后她把黑布重新钉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拉开暗房门走出去。走廊里日光灯管闪了两下,她经过的时候灯管啪地灭了,走到下一根又亮起来。她没回头,顺着楼梯往下走,运动鞋踩在台阶上的声音和刚才林晓跑下去时一模一样,左轻右重。
走到二楼拐角,她停了一下,从校服口袋里摸出那半截口红——苏晚晴留下的那管——拧开看了看,颜色是干掉的暗红,和面具一个色号。她对着楼梯间窗户玻璃的反光往嘴上抹了一圈,抿了抿,把口红收好,继续往下走。
校门口传达室的老头正趴在桌上打盹,沈岚经过的时候敲了敲窗玻璃。老头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落回手里的报纸上,嘟囔了一句“放学啦”,翻了个面继续看。
沈岚走出校门,拐上人行道。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照得她脸上的面具纹路泛着暗金色的光。她摸出手机给林晓又发了一条消息,这次只发了一张图:刚才在暗房里拍的,林晓跑出巷子的那张,被她用修图软件放大、裁切,只留下林晓的后背和后颈,然后在后颈的位置画了一个红色圆圈标注。
图片底下附了一行字:你后颈蹭到我的面具了,回去照照镜子。
发完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揣回兜里,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走。路过便利店的时候玻璃门映出她的影子,金发在太阳底下亮得扎眼,深褐色的皮肤上那圈暗红纹路从领口一直爬到耳根,像纹身,又像血管浮到了表面。她对着玻璃门里的自己笑了笑,厚唇上的暗红口红蹭到牙齿上一点,她伸舌头舔掉,继续往前走。
公交站台上有两个穿同款校服的女生在等车,看见她走过来,其中一个往旁边挪了半步,另一个拽了拽同伴的袖子,两个人一起往站牌后面躲。沈岚没看她们,自顾自站到站牌前面,抬手看了看自己手腕。细红绳还在,只是颜色被深褐色的皮肤衬得几乎看不出来了。她转了转红绳,绳子底下压着一小片暗红色的碎屑,像干掉的甲油,又像面具边缘掉下来的渣。
她没抠掉,就让那片碎屑卡在红绳和皮肤中间。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刷了卡,走到最后一排靠窗坐下。车子启动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林晓没再回消息。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头靠着车窗玻璃,看着街景往后退。玻璃上映出她的脸,面具的纹路在行驶的颠簸里微微蠕动,像活的。
她闭上眼睛。恶魔在她脑子里哼歌,调子模糊,词也听不清,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收音机信号。哼到一半,恶魔忽然停了,说了句话,声音清清楚楚:她到家了。你猜她照镜子了没有?
沈岚没睁眼,嘴角弯了弯。
公交车拐过街角的时候,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锁屏界面上挂着一条新消息提示,来自林晓,只有两个字:救我。
沈岚睁开眼,低头看了看屏幕,用拇指把消息往左一划,点了删除。然后她把手机翻过去,继续靠着车窗闭目养神。车窗外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往后跑,阳光从叶缝里漏进来,在她深褐色的脸上明明灭灭。
下一站到了,她站起来往后门走。经过那两个同校女生身边的时候她偏了偏头,其中一个女生正偷偷拿手机拍她,镜头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沈岚冲镜头咧了咧嘴,獠牙从厚唇底下支出来,那个女生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沈岚下了车,车门在身后关上。她站在站台上伸了个懒腰,肩胛骨往中间夹的时候,后背马甲底下有什么东西顶了一下布料,硬硬的,像骨刺正在往外冒。她伸手隔着衣服按了按,没按回去,也就不管了。
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这次是恶魔借着她的手机发出去的,收件人还是林晓,内容是一张刚拍的照片:沈岚站在公交站台上,背后是刚开走的公交车,而她身后的站牌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金发蓬乱,暗红面具,正对着镜头笑。
照片底下沈岚自己的账号又补了一行字:看看你身后。
她锁了屏,把手机揣好,往家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公交车驶远的方向。林晓家就在下两站,走路十分钟的事。
“十分钟。”她自言自语,声音被风吹散了。她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运动鞋底踩在人行道上,左轻右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