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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口之家的日常

清晨六点四十分,厨房里飘出煎蛋的声响。


林昭从卧室出来的时候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家居服,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睡得翘起一撮。他揉了揉眼睛,循着气味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母亲正站在灶台前,素色棉布裙的腰带系得松松的,长发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她煎蛋的动作很稳,一只手扶着锅柄,另一只手捏着铲子边缘,等蛋液边缘泛起金黄才轻轻一铲。


“醒了?”母亲没回头,语气里带着笑,“你爸刚出门,说今天单位要早到。你姐还在洗漱,你先把牛奶热上。”


林昭应了一声,从冰箱里拿出玻璃瓶装的鲜奶,倒了三杯放进微波炉。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甚至不用想杯子放在哪一层、微波要转几分钟。在这个家里住了二十几年,每一件物品的位置都长在身体里了。


父亲林建国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短发总是梳得整整齐齐,衬衫领子浆得挺括,出门前会在玄关的穿衣镜前站上十几秒,确认皮带扣和裤线对得齐。他在区里的城建部门上班,工作不算忙,但琐事多,每天回来都会在沙发上先坐十分钟,闭着眼把脑袋仰在靠背上,等母亲端一杯温水过来才睁开眼说话。林昭小时候觉得父亲那十分钟像一座沉默的山,后来长大了才明白,那是他把单位里的烦心事一件件放下的过程。


母亲周婉宁在社区图书馆做管理员,工作清闲,但她自己闲不住,家里的大小事都理得井井有条。冰箱门上贴着一块白板,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写着每个人的日程——周一父亲有例会,周三林昭晚自习加课,周五姐姐林晚要去画室代课。白板旁边还吸着一支记号笔,谁改了安排就自己上去划掉重写。林昭有时候嫌这块板子太琐碎,但每次忘记带钥匙或者搞错时间,都是靠它救回来的。


“妈,我姐今天是不是要去面试?”林昭把热好的牛奶端上桌,玻璃杯外壁挂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下午的事。”母亲把煎蛋分到三个盘子里,又顺手切了半根黄瓜码在边上,“你姐说上午先去把简历打印了,顺便把作品集重新排一下版。你中午在学校吃,晚上回来我们包饺子。”


“什么馅?”


“韭菜鸡蛋,你爸昨天念叨了。”


林晚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半湿着,用一条干毛巾搭在肩上,发尾滴着水。她比林昭大四岁,五官随了母亲,眉眼清秀,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总是亮亮的。她学的是视觉传达,大四这一年一边准备毕业设计一边在外面接些零散的设计活,画室的兼职是上个月才找的,教小朋友画水彩,一周去两个下午。她的书桌在客厅靠窗的位置,桌面上永远摊着几本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搁着半杯凉掉的茶。


“妈,我那条蓝条纹的裙子你收哪儿了?”林晚拉开冰箱拿牛奶,顺便用脚把林昭歪在过道的拖鞋踢正。


“阳台衣柜第二层,昨天洗完了给你叠进去了。”母亲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


“爸呢?又没吃早饭就走了?”


“他拿了片面包走的,说路上吃。”


林晚撇了撇嘴,拉开椅子坐下,用筷子把煎蛋的边角切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他那个胃迟早要抗议。”


林昭坐在对面,听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把牛奶喝得呼噜响。他今年大三,念的是本地一所普通大学的行政管理,课程不紧,成绩中游,没什么太突出的地方。性格上他更像母亲一些,温和,不太跟人起争执,在班里属于那种存在感不强但谁都不会讨厌的人。室友有时候拉他打游戏到半夜,他也跟着打,但心里其实更想早点睡。他不太会拒绝人,这一点被林晚说过好几次,说他“软得跟面团似的”,他也不恼,就笑笑。


这个家的日子就是这样,不紧不慢,像一条宽而浅的河,水流平稳,偶尔有风吹过起几圈涟漪,但很快又平了。


上午林昭有两节课,一节社会学概论,一节大学英语。他坐在阶梯教室靠后的位置,把笔记本摊开,记了两页就有点走神。窗外是学校的老梧桐,叶子被风吹得翻出银灰色的背面,哗啦啦响成一片。他想起母亲早上说晚上包饺子,又想起冰箱里好像没有醋了,琢磨着放学路上要去超市买一瓶。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家里的微信群,群名叫“林家小院”,头像是母亲养的那盆绿萝。


林晚发了一张照片,是画室窗台上的多肉植物,配文:小朋友今天画的,说送给我。


母亲回了一个笑脸表情,又打了一行字:晚上回来吃饭吗?


林晚:回,六点半左右。


父亲:我今天可能要七点,你们先吃,给我留一盘。


林昭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个“收到”的表情包。他其实想说自己晚上没课可以早点回去帮忙,但觉得这话在群里说有点多余,就咽回去了。


下午没课,他本来打算直接回家,走到校门口又想起醋的事,拐去了学校旁边那家小超市。超市不大,货架挤挤挨挨的,老板娘坐在收银台后面看剧,声音外放得很大。他拿了一瓶陈醋,又顺手拿了一包母亲爱吃的山楂片,结账的时候看见冰柜里的速冻饺子,犹豫了一下没买——母亲说了要自己包。


到家的时候刚过四点,家里没人。他把醋放进厨房的调料柜,山楂片搁在餐桌上,然后回房间换了身衣服。他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过几张电影海报,边角翘起来了,他懒得换。书桌上有本翻开的《社会心理学》,旁边搁着一支没盖盖子的中性笔,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他坐下来把上午的笔记补完,又翻了翻下周要交的作业要求,觉得字数不够,决定晚上吃完饺子再加点内容。


五点半左右,门锁响了一声。林昭以为是母亲回来了,从房间探出头一看,是父亲。


“今天这么早?”他问。


“领导临时有事,会取消了。”父亲把外套挂在玄关的衣帽钩上,换了拖鞋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习惯性地仰头靠在靠背上。


林昭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过来,放在茶几上。父亲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谢谢”,端起来喝了两口,然后问:“你妈呢?”


“还没回,应该快了。”


“你姐呢?”


“画室,六点半左右。”


父亲点点头,没再说话,拿起遥控器把电视打开,调到了新闻频道。画面里在播一条关于城市绿化的报道,他看了几分钟,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林昭:“你那个英语六级,报了没有?”


“报了,下个月考。”


“好好准备,别老拖。”


“嗯。”


对话到这里就停了。父亲不是那种会跟孩子长篇大论的人,他的关心往往就一两句话,说完就完了,不多解释也不多问。林昭以前觉得父亲话太少,后来有一次翻到父亲年轻时候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着工作安排和家里的开销,连他上小学时交的每一笔书本费都写着日期,才知道父亲把话都落在纸上了,嘴上反而省着用。


母亲是五点五十到家的,手里提着一袋韭菜和一袋面粉,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有点意外:“哟,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的?”


“会取消了。”父亲重复了一遍,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些。


“那正好,你一会儿帮我擀饺子皮,我和面。”


“行。”


林昭也凑到厨房门口:“我干什么?”


“你剥蒜。”母亲把韭菜递给他,“剥好了捣成蒜泥,你爸爱吃。”


三个人在厨房里各占一块地方,母亲在案板上和面,父亲在水池边洗韭菜,林昭蹲在垃圾桶旁边剥蒜。厨房不大,三个人转来转去会碰到胳膊肘,但谁也没觉得挤。母亲一边揉面一边跟父亲说社区图书馆下周要办一个亲子阅读活动,她得写个方案;父亲说他下个月可能要出差两天,去下面的县里看一个项目;林昭说他们老师布置的作业太抽象了,他查了半天资料也没弄明白要写什么。母亲听完笑了一声,说:“你哪次不是先喊难,最后也交上去了。”


林晚是六点四十到家的,比说的晚了十分钟。她进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两盒草莓。


“画室旁边新开的水果店,看着挺新鲜就买了。”她把草莓搁在水池边,“妈,饺子包到哪儿了?”


“快了,就剩一屉。你洗洗手过来帮忙摆桌子。”


林晚洗了手,把草莓倒进一个玻璃碗里,又接了半碗水泡着。她站在林昭旁边,看他剥蒜剥得指甲缝里都是蒜皮,嫌他笨,伸手把蒜瓣拿过去用刀背一拍,蒜皮就掉了。林昭不服气,说“我一个个剥也挺好的”,林晚说“你那叫效率低下”,两个人拌了几句嘴,母亲在旁边说“别闹了赶紧干活”,父亲在一边笑了一声,很低,但确实笑了。


饺子下锅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厨房窗户上蒙了一层白蒙蒙的水汽。母亲用漏勺推着锅里的饺子,嘴里数着数,等饺子都浮起来又加了半碗凉水。父亲把蒜泥倒进小碟子里,滴了几滴香油和醋,拿筷子搅了搅。林晚把电视关了,把餐桌上的杂物——她的笔记本电脑、林昭的一本教材、父亲随手放的一串钥匙——都归拢到一边。林昭把碗筷摆好,又去冰箱里把醋拿出来。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热气扑了一脸。母亲包的饺子个头匀称,边捏得紧,咬一口汁水就流出来。父亲吃了两个,点头说“今天这馅调得好”;林晚说“妈包的饺子什么时候不好过”;林昭闷头吃了半盘才想起来说“我买了醋,在超市看见就顺手拿了”,母亲说“你不说我都忘了家里没醋了”。


饭桌上聊的都是些零碎事。林晚说她今天在画室教一个六岁的小男孩画西瓜,那孩子把西瓜籽画得比西瓜还大,她没纠正,由着他画。母亲说社区有个老太太借了本养花的书,还回来的时候在扉页上写了一行感谢的话,字特别好看。父亲说单位新来的实习生连打印机都不会用,他教了一上午。林昭说他下周有一门随堂测验,得开始复习了。


这些话说完,一盘饺子也差不多见底了。林晚去把草莓端过来,四个人分着吃了。草莓有点酸,但汁水很足,林昭吃了几个就不吃了,林晚说他“嘴刁”,把剩下的都拨到自己碗里。


收拾碗筷的时候父亲接了电话,单位打来的,说有个文件需要他确认一下,他走进书房把门带上了。母亲在厨房洗碗,林晚回房间开电脑改作品集,林昭拿了块抹布擦桌子。擦到父亲座位的时候看见碟子里还剩半碟蒜泥,旁边搁着父亲用过的筷子,两根并在一起,筷子头对齐了放在筷架上。


他把抹布洗了挂好,经过书房门口听见父亲在里面低声说话,语气平和,应该是跟同事在讲工作。他回到自己房间,把《社会心理学》翻到折角那一页,看了两行又合上了。手机亮了一下,是室友在群里问明天早上要不要帮忙占座,他回了个“要”,然后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


窗外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衣架碰在一起叮叮响。他听见母亲在客厅问林晚“明天中午带不带饭”,林晚说“带吧,你昨晚做的红烧肉还有剩”,母亲说“那给你再炒个青菜”,林晚说“行”。


他拉开抽屉找出一本新的笔记本,在封面上写了“六级词汇”四个字,又觉得字太丑,拿修正带涂了重写。涂的时候他听见父亲从书房出来了,拖鞋踩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然后是母亲的声音:“文件弄完了?”父亲说“弄完了,小问题”,母亲说“那你把阳台那盆绿萝搬进来,晚上要降温”,父亲说“好”。


林昭把笔记本合上,放在书包旁边。他忽然觉得今天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但心里很踏实,像冬天穿了一件厚毛衣,不觉得热,但暖和。他想起白天在超市看见那包山楂片的时候,想起母亲接过去时大概会笑一下,又想起林晚说草莓酸但还是吃完了,想起父亲教实习生用打印机时大概会皱着眉但不会发火。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没有逻辑,也不重要,但他觉得挺好。


他关灯躺下的时候听见隔壁林晚房间里还有敲键盘的声音,母亲在客厅把电视调到了戏曲频道,声音开得很小,父亲大概在阳台上收衣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模模糊糊的,像一首听了太多遍的歌,旋律不用记,耳朵自己就会跟上。


他闭上眼睛,想明天早上母亲会做什么早饭,冰箱里好像还有几个鸡蛋,面包也还有半袋。明天周三,冰箱门上的白板写着母亲上午有会,父亲正常上班,林晚下午去画室,他上午有课下午没课。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接一天,没有什么意外,也不需要什么意外。


不速之客

那天夜里林昭睡得并不沉。他说不清是为什么,可能是白天那杯奶茶喝得太晚,也可能是脑子里那些零碎的念头一直在转。他翻了两回身,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又拽回来裹好。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扫过去,像一条淡黄色的鱼游过深水,然后消失。


大概到了后半夜,他听见客厅里有动静。


不是父亲起来喝水那种拖鞋啪嗒啪嗒的响动,也不是母亲半夜去卫生间时轻轻掩门的声音。那声音更沉,像有什么东西被从门口推进来,蹭着地垫发出短促的摩擦声。林昭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隔壁林晚的键盘声早就停了,整间屋子安静得有些过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却听见母亲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压得很低,语调却异常平稳:“这么晚……您找谁?”


林昭一下子清醒了。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他拉开门,走廊里灯没开,只有客厅方向透过来一点昏黄的光。母亲站在玄关,睡裙外面披了一件开衫,手搭在门把上,身体微微侧着,像在挡住什么,又像在让什么进来。父亲也从卧室出来了,站在母亲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衬衫扣子只系了一半,头发翘着,脸上的表情介于困惑和警觉之间。


玄关那里站着一个人。


林昭看不清楚那人的脸。门口那盏小灯的光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也许是帽檐,也许是别的。那人穿着深色的连帽外套,帽子拉起来罩在头上,下半张脸埋在领口的阴影里。身形中等,不胖不瘦,站在门槛外面,脚上是一双很普通的深色运动鞋,鞋帮上沾着泥点。他——或者她,林昭分不清——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抬起来,掌心朝上,像在展示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不好意思,打扰了。”那声音不高,中性,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情绪,“车在路口抛锚了,手机也没电。能不能借个地方坐一会儿,等天亮叫拖车?”


话说得很客气,很合理。夜里车坏了,手机没电,找人帮忙——这在一个小区里不算什么稀奇事。林昭站在走廊口,觉得母亲应该会说“进来坐吧”,父亲会去倒杯热水,然后问要不要打电话给修理厂。这些反应他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来。


但母亲没有动。


父亲也没有动。


三个人就那样僵在门口,像一幅画被按了暂停。林昭往前走了两步,想开口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被母亲接下来的动作堵了回去。母亲把搭在门把上的手松开了,侧过身,让出了进门的通道。她的动作很慢,很自然,好像刚刚那几秒的停顿只是她在考虑要不要换双拖鞋。父亲往后退了一步,顺手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里,脸上浮出一个客气的笑。


“进来吧,”母亲说,“客厅坐。”


那人低头道了谢,侧身进来,在玄关的鞋垫上蹭了蹭鞋底。林昭注意到他——姑且用“他”——没有换鞋,母亲也没有递拖鞋过去。父亲伸手按亮了客厅的顶灯,白光一下子铺满了整个空间,那人眯了眯眼,抬起手挡了一下,帽檐下露出的那截下巴很白,白得没什么血色。


林昭站在走廊口没动。他觉得自己应该回房间去,这事跟他没什么关系——一个陌生人进来坐坐,等天亮就走。可他迈不开步子。他说不清哪里不对劲,也许是母亲刚才那几秒的沉默,也许是父亲脸上那个笑——太标准了,像从柜台后面拿出来的,跟平时招呼同事来家里吃饭时完全不一样。


“小昭,去倒杯水。”母亲转过头来说,语气平常。


林昭去厨房倒了杯温水,端出来的时候看见那人已经在沙发上坐下了。帽子摘了,露出一头很短的黑发,发尾参差不齐,像自己剪的。面容年轻,可能比林昭大不了几岁,五官很淡,淡到你看完一眼回想起来只记得白,其他什么都模糊。那人接过水杯,手指碰到林昭的指尖,凉的,像刚从外面冻过的手。


“谢谢。”那人说,喝了一口,把杯子搁在茶几上。位置很准,杯底正好落在杯垫正中间。


父亲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胳膊搭在扶手上,问了一句车坏在哪个路口。那人说了个路名,就在小区北门外那条街上。父亲点点头,说那边晚上大车多,路窄,是容易出事。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母亲站在沙发旁边,手拢着开衫的前襟,偶尔插一句“要不要打电话”或者“天亮还早”。林昭坐在餐桌边上,离得最远,手里没有东西可拿,就攥着睡衣的下摆。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人说话的时候,父亲和母亲都在听,听得很认真,但谁也没有看林昭。好像他不在场一样。平时家里来人,母亲总会把孩子们介绍一遍——“这是我儿子”“我女儿还在屋里写作业呢”——但这次没有。林昭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开口:“姐还在睡?”


母亲看了他一眼,表情像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嗯,别吵她。”


就这一句。然后母亲的视线又回到那人身上,微微点着头,听那人讲拖车公司几点上班、大概要等多久。父亲站起来去阳台把窗户关小了一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条毯子,搭在沙发扶手上,说“夜里凉”。那人说了声“不用麻烦”,父亲说“没事”。


林昭觉得嗓子有点堵。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这个画面不对。一个陌生人半夜坐在他家沙发上,母亲给他倒水,父亲给他拿毯子,两个人围着他转,却连名字都没问。他张了张嘴,想问“您怎么称呼”,话到一半被母亲打断了:“小昭,你明天不是有课吗,先去睡吧。”


语气还是平常的,甚至带着点关心。但林昭听出了一丝急。母亲很少催他睡觉,平时都是他自己熬到点了关灯,母亲顶多说一句“别太晚”。今天这句“先去睡”来得太干脆,像在关门。


他站起来,往走廊走。经过沙发背后的时候,他瞥见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那人低下头去端水杯,动作很稳。林昭在那道视线里打了个寒噤——那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没有感谢,没有试探,没有尴尬,像在看一件已经摆好的家具,确认它还在原来的位置。


他回到房间,没关严门,留了一条缝。客厅里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父亲在说“明天我帮你打电话问问”,母亲说“要不要再倒点热水”,那人说“够了,谢谢”。然后安静了一段,只有杯子碰茶几的轻响。再然后,父亲忽然问了一句:“你刚才说,你是从北门那条路走过来的?”


那人说了句什么,林昭没听清。但父亲“哦”了一声,很长,像在消化什么。母亲接了一句:“那挺远的。”那人说:“还好,走一走就到了。”


林昭躺在床上,盯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条光。他忽然觉得困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脑子里那些不对劲的念头像被泡进温水里,慢慢化开了。他模模糊糊地想,也许就是车坏了,也许明天早上起来人就走了,也许什么事都没有。他想翻个身,但身体很重,像盖了两层被子。客厅里又说了几句话,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平,最后变成一种持续的、嗡嗡的底噪,像冰箱压缩机的声音,你不注意的时候根本听不见,注意了又觉得吵得慌。


他睡着了。


早上他是被母亲叫醒的。母亲站在门口,开衫换成了围裙,头发扎起来了,脸上带着笑:“起来了,七点二十了,再不起来上课要迟到了。”林昭坐起来,头有点闷,像睡多了那种昏沉。他看了一眼门缝,客厅的光是白的、亮的,跟昨晚那种昏黄完全两个样子。


“昨晚那个人走了?”他问。


母亲正伸手去拉窗帘,闻言顿了一下:“什么人?”


林昭揉了揉眼睛:“就那个,车坏了的,坐在客厅——”


“哦,”母亲笑了一下,“走了,天没亮就叫到车了。你爸送他出去的。”她把窗帘拉开,阳光铺进来,“快起来,煎了鸡蛋。”


林昭穿衣服的时候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他走到客厅,父亲正在餐桌边看手机,见他出来抬了抬下巴:“醒了?昨晚睡得沉吧,我起来上厕所你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林昭“嗯”了一声,坐下来拿筷子。桌上摆着煎蛋、面包、一小碟咸菜,母亲在厨房热牛奶,林晚从房间里出来,头发还湿着,大概是刚洗过。


“昨晚谁来了?”林晚坐下就问,“我好像听见门响。”


父亲头也没抬:“一个过路的,车坏了,坐了会儿。”


“哦。”林晚拿了一片面包,话题就转到下午画室要带什么材料上去了。母亲端着牛奶过来,说“别忘了带水杯”,父亲说“我下午接你”。一切都很正常。太正常了。林昭嚼着煎蛋,觉得嘴里没什么味道。他想追问几句,比如那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后来怎么走的,但父亲已经在说单位的事,母亲在问林晚画室几点下课,那些话就被压下去了。


他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沙发扶手上干干净净的,毯子叠好了搭在靠背上,茶几上什么都没有。杯子收进厨房了。地板拖过了。他站在玄关换鞋,低头看见鞋垫上有一小块深色的印子,像被什么滴上去的,已经干了。他用脚尖蹭了蹭,蹭不掉。


“小昭,走了!”林晚已经在电梯口按着按钮喊他。


他应了一声,关上门。电梯里林晚跟他说画室老师新换了个助教,很年轻,画得一般但人挺好。林昭听着,脑子里却还在想那块印子。也许是昨晚那人鞋底带的泥化了。也许是他自己昨晚倒水洒的。他记不清了。


上午的课他上得心不在焉。老师在讲社会认知偏差,他盯着PPT上的字,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昨晚那人喝水的样子——杯子搁在杯垫正中间,手很稳。还有母亲那句“先去睡”,语气里那点急。他掏出手机给林晚发了条消息:“昨晚你听见有人说话吗?”林晚过了一会儿回:“听见一点,没在意。怎么了?”他打字:“没事,随便问问。”删了,又打:“那人你看见没?”林晚回:“没,我关着门呢。”然后发了个猫咪打哈欠的表情包。


林昭把手机扣在桌上,呼了口气。可能是他想多了。一个陌生人借个地方坐坐,父母客气招待了一下,天亮了走了,就这么简单。他平时不是疑心重的人,今天却总觉得哪里硌着。也许是因为那人的脸太淡了,淡到你想跟别人描述都描述不出来。也许是因为父亲母亲后来谁也没再提这件事,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中午他回家吃饭,父亲没回来,单位有食堂。母亲做了西红柿鸡蛋面,林晚说好吃,吃了两碗。林昭坐在对面,看着母亲给林晚碗里夹鸡蛋,忽然问:“妈,昨晚那人叫什么来着?”


母亲想了想,筷子停在半空:“没问。大半夜的,谁顾得上问名字。”她笑了一下,“怎么了,你认识?”


“不认识。”林昭低头吃面。


母亲说:“那就是个过路的,别想了。你下午不是没课吗,帮我把阳台那几盆花搬进来,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


林昭“嗯”了一声。他端着碗去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沙发。毯子还叠着,靠背上的褶皱跟早上出门前一模一样。他站了两秒,然后打开水龙头洗碗。


水冲在碗沿上,溅起来一些。他听见母亲在客厅跟林晚说:“你爸昨晚睡得挺晚,今早起来说头疼,我让他中午在单位睡一觉。”林晚说:“他最近是不是加班多?”母亲说:“谁知道呢,问他就说没事。”


林昭关了水,把碗扣在沥水架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父亲起来的时候衬衫扣子只系了一半,但今天早上父亲穿的是一件干净的T恤。那件衬衫呢?他甩了甩手上的水,没再往下想。


下午搬花的时候他看见阳台角落里有一小截烟头,踩扁了,滤嘴朝外。父亲不抽烟。他盯着那截烟头看了几秒,用扫帚扫进簸箕倒掉了。倒的时候他跟自己说,可能是楼上掉下来的。


晚上父亲回来得比平时早,手里提了一袋橘子。母亲说“怎么买橘子了”,父亲说“路上看见挺新鲜”。吃饭的时候父亲话不多,比平时还少,但笑还是笑的。林晚讲画室的事他听着,偶尔点头。林昭注意到父亲夹菜的频率变慢了,有时候筷子举到一半停一下,像在想什么,然后又接着夹。


“爸,”林昭开口,“昨晚那人——”


“嗯?”父亲抬起头。


“他走的时候你送出去的?”


“啊,对。”父亲把嘴里的饭咽下去,“送到路口,他叫的车来了。”


“他住哪儿啊?”


父亲夹了一筷子青菜,想了想:“没问。就说是过路的。”他看了林昭一眼,“你怎么老问这个?”


“随便问问。”


父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母亲在旁边接了一句:“行了,吃饭就吃饭,老说过路的干什么。”语气比平时冲了一点。林昭闭了嘴。林晚看了他一眼,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他的脚,意思是别惹妈不高兴。


吃完饭林昭去洗碗,林晚进来放杯子,凑过来小声说:“你今天有点怪。”


“没有。”


“有。”林晚把杯子放进柜子里,“你一直在问昨晚的事。妈都不高兴了。”


林昭把洗碗布拧干:“你不觉得奇怪吗?大半夜来个陌生人,爸妈连名字都没问就让人进来了。”


林晚歪了歪头:“是有点。但爸妈都说了没事,你瞎操什么心。”她拍了拍他肩膀,“别想了啊,我回屋画速写。”


林昭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水龙头滴了一滴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嗒”的一声。他抬头看窗外,对面楼有人在阳台上收衣服,跟昨晚一样。他忽然想起昨晚那人喝水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指尖,那种凉。还有那人看他的那一眼,像看一件摆好的家具。


他关掉厨房的灯,走到客厅。父母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母亲靠着父亲的肩膀,父亲的胳膊搭在沙发背上。很平常的画面。但林昭看见父亲的右手在沙发靠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一圈一圈,很慢,很规律。父亲平时没有这个小动作。


林昭站了一会儿,回屋了。他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社会心理学》,看了两页,一个字没记住。他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不知道自己想搜什么。车抛锚?陌生人借宿?他连那人的脸都想不起来。


他关了手机,躺到床上。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今天看起来却很明显,像一条灰色的线,把白色的顶面分成两半。


隔壁林晚的房间里传来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客厅里电视在放一个综艺节目,母亲笑了一声,父亲跟着笑了一声。都是熟悉的声音。林昭闭上眼睛,觉得今天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但心里那点不对劲还在,像鞋里的一粒沙子,不大,但走一步硌一下。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周四,母亲上午有会,父亲正常上班,林晚全天在画室,他上午有课下午没课。日子还是那样。他闭上眼睛,试着让自己相信这一点。


被改写的记忆

那天夜里林昭睡得并不踏实。


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醒的,只知道意识浮上来的时候,房间里黑得彻底,窗帘缝里透不进一丝光。他侧躺着,面朝墙壁,耳朵里嗡嗡的,像有极细的电流声。他想翻个身,却发现身体沉得很,手脚像被什么压住,动弹不得。意识是清醒的,四肢却不听使唤。他试着张嘴喊一声妈,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含糊的气音。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客厅方向传来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但确实是有人在说话。他屏住呼吸,极力分辨。一个声音是父亲的,低沉、含混,像是在应和什么。另一个声音中性而平缓,每个字的间隔都差不多,没有起伏,像一段重复播放的录音。


是那个陌生人。


林昭的心跳猛地快了。他想撑起身子,手臂却还是软的,只能把脸从枕头上偏过来,让耳朵对准门的方向。客厅里的对话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对,就这样。你看着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那个中性声音说到这里,忽然低下去,成了耳语。


父亲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种林昭从未听过的迟疑和顺从:“想的是……她是我的一切。”


“不对。”中性声音纠正他,语气耐心得近乎温柔,“再想。你看着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沉默了几秒。父亲的声音再响起来时,变了调,含着一丝他自己似乎都没察觉的颤抖:“她……她是我该照顾的人。但我看着她,会想……会想她年轻的时候。”


“很好。”中性声音说,“记住这个感觉。把这个感觉放在心里,明天早上起来,它就是真的。你不需要怀疑它,也不需要解释它。它一直都在。”


林昭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想动,想喊,可身体像被灌了铅。他只能听着。


接着是母亲的声音。她的语调比平时慢,像在梦游:“……我看着他,觉得他长大了。长得像他爸年轻的时候。”


“那你心里是什么感觉?”中性声音问。


“有点……慌。”母亲说,声音里带着一种陌生的犹豫,“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心里有点慌。”


“那不是慌。”中性声音说,“那是你一直没敢承认的东西。你看着他,心里发热。你告诉自己这是母亲看儿子的眼神,但你心里清楚,不是。”


母亲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几秒,她才低低地“嗯”了一声,那声音短促、轻飘,像签下一个自己都没读过的名字。


林昭咬紧了牙关。他的手指终于能动了,在被子里攥成拳头。他想,这一定是做梦。这种对话不可能出现在他家里,他爸妈不是这样的人,他们结婚二十多年,连吵架都很少当着孩子的面。可客厅里那个中性声音还在继续,现在轮到林晚了。


林晚的声音比平时含糊,像含着一口水在说话:“……他是我爸。我从小就觉得他特别可靠。”


“可靠。”中性声音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掂量它的分量,“只是可靠吗?你看着他,有没有想过别的?”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让林昭头皮发麻——太轻了,太软了,不像他姐姐平时那种爽朗的、带着气音的笑。这个笑声黏糊糊的,像糖浆。


“想过。”林晚说,“有时候他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我会看他脖子后面那道晒痕。看很久。”


“记住这个感觉。”中性声音说,“明天起来,它就是自然的。你不需要为它找理由。你只需要顺着它走。”


林昭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那个中性声音忽然清晰起来,像说话的人走到了走廊里:“还有你。”


林昭浑身一僵。他闭紧眼睛,装睡。脚步声在他房门口停了一下,门把手轻轻转动的声响传进来,又停住了。那个声音隔着门板说:“你心里那点疑惑,明天就没了。你会觉得今天晚上的事像一场梦,记不清细节。你只会记得,家里来了个客人,借住了一晚,别的什么都没有。”


门把手松开了。脚步声远去。


林昭拼命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像压了石头。意识一点点往下沉,他挣扎着,挣扎着,最后连那点电流似的嗡嗡声也听不见了。


再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了他脸上。窗帘被拉开了一半,母亲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醒了?快起来,你爸要迟到了。”母亲的声音和平时一模一样,温温软软的,带着晨起的一点沙哑。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裙,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脸上有刚洗过脸的清爽。


林昭坐起来,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他揉了揉太阳穴,昨晚的事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记得自己醒了,记得听见客厅有人说话,但具体说了什么,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他想问母亲昨晚那个客人什么时候走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母亲的表情太平常了,平常得让他觉得自己要是问了,反而奇怪。


他穿好衣服走到客厅,父亲正坐在餐桌前吃煎蛋,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子歪着。林晚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嘴里叼着根皮筋。一切都很正常。非常正常。


“爸,你扣子扣错了。”林昭说。


父亲低头看了看,笑了笑,重新扣好。他抬头看了林晚一眼,目光在她湿头发上停了一瞬。就一瞬。林昭注意到了,因为父亲以前从不会那样看林晚——那种目光里有一种收不住的黏连,像视线被什么拽住了,得用力才能扯开。


“快吃,吃完我捎你一段。”父亲对林昭说,语气跟平时没两样。


林昭坐下吃早饭。母亲在厨房里煎第二个蛋,林晚坐到他对面,开始扎头发。她抬胳膊的时候,T恤下摆往上跑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腰。林昭看见父亲的视线又飘了过去,这回停了两秒。林晚自己好像也察觉到了什么,扎好头发后朝父亲那边瞥了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法林昭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像她笑的时候多了点什么东西,又少了点什么东西。


“今天画室有课?”父亲问林晚。


“下午去。”林晚说,“上午想在家画两张速写。”


“嗯。”父亲点头,低头喝豆浆。但他喝豆浆的时候,左手放在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敲的节奏很规律,跟昨晚林昭看见他在沙发背上画圈的节奏一模一样。


林昭低下头扒饭,把心里的异样压下去。可能只是没睡好,看什么都觉得怪。


上午的课林昭没怎么听进去。他坐在阶梯教室倒数第三排,盯着投影上的PPT发呆。旁边坐的同学赵铭戳了他一下:“哎,你昨天说的那个借宿的,后来怎么样?”


“什么借宿?”


“你不是在群里说,你家半夜来了个陌生人借宿吗?”


林昭愣了一下。他摸出手机翻聊天记录,果然,昨晚十点多他在宿舍群里发了一条:“家里来了个怪人,说车抛锚了要借住一晚,我爸妈居然答应了。”下面还有赵铭回的一句“小心点啊”。


他看着这条消息,觉得陌生。他记得自己发过这条消息,但记得的是“发消息”这个动作本身,至于当时为什么要发、那个怪人长什么样,全是一片空白。他试着回忆那人的脸,脑海里只有一团深色的影子,连轮廓都没有。


“后来就走了呗。”他含糊地说。


“你爸妈心真大。”赵铭摇头,没再追问。


中午林昭回家,进门就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母亲今天做了红烧肉,还炒了两个素菜,电饭煲里的米饭也焖好了。林昭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旁边多了一双拖鞋,男式的,深蓝色,不是父亲的尺码。


“妈,这拖鞋谁的?”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哦,昨天那个客人的。他走得急,忘了拿。我刷干净了,放那儿吧,万一人家回来取。”


林昭“哦”了一声,没多想。他进厨房帮母亲端菜,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她身上除了油烟味,还有一股很淡的、陌生的味道,像某种香膏。母亲平时不用这些东西。


“妈你换护肤品了?”


“没有啊。”母亲把红烧肉盛进盘子里,“可能是新换的洗衣液。”


吃饭的时候父亲没回来,说单位有事。林晚从画室回来得晚,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苹果,说是路上碰见水果摊打折。她弯腰换鞋的时候,林昭看见她后颈上有一小块红印,像被什么硌的。他多看了一眼,林晚直起身来,顺手把头发拢到前面挡住。


“看什么?”


“你脖子后面红了。”


“哦,画室椅子靠背硌的。”林晚把苹果拎进厨房,“妈,我帮你切。”


林昭坐在餐桌前等开饭,手机响了一声,是父亲发在家庭群里的消息:“晚上可能晚点回,你们先吃。”后面跟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很平常。但林昭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好几秒——父亲以前从来不在群里发表情,他打字都嫌麻烦,有事直接打电话。


母亲从厨房端菜出来,手机放在围裙兜里也响了一声。她掏出来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又把手机塞回去。林昭没看清屏幕上是什么,但母亲那个笑法让他想起早上林晚扎头发时朝父亲瞥的那一眼——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


“妈,谁啊?”


“你爸。说晚点回。”母亲把红烧肉放到桌上,“来,先吃,不等了。”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林晚夹了一块肉放到母亲碗里:“妈你多吃点,今天这个烧得好。”母亲笑着接了,又夹了一筷子青菜给林昭:“你最近瘦了,多吃菜。”林昭扒了两口饭,觉得这个画面和以前一模一样。可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林晚给母亲夹菜的时候,手指在母亲手背上蹭了一下,母亲没有躲,反而翻过手掌,让林晚的手指在她掌心多停了一拍。就那么一拍。然后两个人都自然地收回手,继续吃饭。


林昭把碗端起来挡住自己的脸。他想,可能是我多心了。一家人嘛,亲近一点怎么了。


下午没课,林昭在自己屋里写作业。写到一半听见客厅有动静,开门出去看,是父亲回来了,比说的早。他坐在沙发上,林晚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距离比平时近一些——不是并排坐,是林晚的膝盖抵着父亲的膝盖,侧着身子,一只手搭在父亲胳膊上。父亲的手放在她后背上,慢慢地上下摩挲。


林昭站在走廊口,脚像被钉住了。


父亲抬头看见他,表情很正常:“作业写完了?”


“没。出来倒水。”


“去吧。”父亲说,手没有从林晚背上拿开。


林昭走到厨房倒水,透过门框能看见客厅的一角。他听见林晚小声说了句什么,父亲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林昭从没听过的松弛。他端着水杯回屋,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发呆。


他打开手机,翻到家庭群。父亲发的那条“晚点回”下面,母亲回了一个“好”,林晚回了一个笑脸。就这些。他往上翻,翻到更早的聊天记录,都是些日常琐碎:买什么菜、交没交电费、周末去不去奶奶家。他一条一条看下去,试图从这些字里找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什么也没找着。这些消息太平常了,平常得让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不正常的人。


晚饭后林昭主动洗碗。林晚进来放杯子,跟昨晚一样。但今晚她没凑过来说话,只是把杯子放进柜子里,转身要走。林昭叫住她:“姐。”


“嗯?”


“你最近……跟爸挺好的?”


林晚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很淡:“一直挺好啊。怎么了?”


“没什么。”林昭低下头继续洗碗,“就是觉得你们今天坐得挺近的。”


林晚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林昭有点不舒服。然后她笑了一下,还是早上那种笑法,嘴角弯起来,眼睛却没怎么动:“你想多了。一家人坐近点怎么了。”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最近怎么老想这些有的没的。”


她走了。林昭站在水槽前,手泡在洗洁精的泡沫里,水龙头哗哗地响。他想,她说得对,我可能真的是想多了。


可他洗完碗经过客厅的时候,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母亲坐在他左边,林晚坐在他右边。三个人在看一档综艺节目,母亲的头靠在父亲肩上,林晚的手搭在父亲胳膊上,父亲两只手分别搭在两个人背后。画面很和谐。但林昭看见父亲右手的手指在母亲后背上来回画圈,左手的手指在林晚肩膀上也画着同样的圈。一圈,一圈,很慢,很规律。


跟昨晚在沙发背上一模一样。


林昭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关上。他坐在床边,盯着地板上的一条木纹看了很久。然后他拿出手机,在搜索栏里打了一行字:“怎么判断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事。”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他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肚子。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灰色的线。他忽然想起昨晚好像也看过这道裂纹,但昨晚看的时候,他觉得裂纹是新的,今天看起来却像存在了很多年。他记不清昨晚自己到底有没有注意过这道裂纹。


手机响了一声,是林晚发来的消息:“明天下午我画室有个小展,你来不来?爸妈都来。”


他回了一个“来”。


林晚秒回了一个笑脸。然后又是一条:“爸说展完了带我们去吃火锅。”


林昭盯着“我们”两个字看了一会儿。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客厅里传来母亲的笑声,然后是父亲的笑声,再然后是林晚的笑声。三个笑声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周四,母亲上午有会,父亲正常上班,林晚全天在画室,他上午有课下午没课。日子还是那样。


他试着让自己相信这一点。


客厅里的笑声停了,电视换了个频道,传来一阵广告的音乐。然后他听见脚步声往走廊这边来,是林晚的,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脚步声经过他门口,没停,进了林晚自己的房间。过了几分钟,又有一阵脚步声,更重一些,是父亲的。父亲走到林晚房门口停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父亲低声说了句什么,林晚回了一句,声音都很轻。然后门关上了,父亲的脚步声往主卧去了。


林昭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他觉得今晚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但心里那点不对劲还在,像鞋里的一粒沙子,不大,但走一步硌一下。他翻来覆去地想,昨晚那个客人到底长什么样?他想不起来。他只记得那人的手指碰到他指尖时的那种凉,还有那人看他的那一眼——像看一件摆好的家具。


家具。他想,为什么我会想到这个词。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客厅的灯灭了,整间屋子安静下来。隔壁林晚的房间里传来铅笔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跟昨天一样。再远一点,主卧里传来父母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语调平缓,偶尔夹一声笑。


都是熟悉的声音。林昭闭上眼睛,决定明天早点起来,问母亲昨晚那个客人到底叫什么名字。他得问清楚。


他这么想着,意识慢慢模糊了。半梦半醒之间,他好像又听见了那个中性声音在耳边说:“明天起来,你就不会想问了。”


但那个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他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他翻了个身,睡着了。


碎裂的旧秩序

林昭是被一阵碗碟碰撞的声音弄醒的。他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手机屏幕上显示七点四十二分。他愣了愣——平时这个点母亲已经在厨房里煎蛋了,七点二十准会敲他的门,喊他起来吃早饭。今天没有敲门声,他是被楼下厨房的动静吵醒的。


他套上外套下楼,看见母亲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一手扶着锅柄一手拿着铲子,但锅是空的,灶火也没开。她只是站在那里,像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台面上摆着三只碗,碗里已经盛好了粥,但粥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膜,说明盛出来有一阵子了。旁边的一碟咸菜切得粗细不匀,有几根滚到了台面上,也没人捡。


“妈?”


母亲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像从一场深睡里刚醒过来,眼神还没完全聚焦。她看见林昭,笑了一下,但笑容来得慢,像需要经过什么弯弯绕绕才抵达嘴角。“起来了。粥在那儿,你先吃。”


“爸呢?”


“在楼上。”母亲说完这两个字,把铲子放下,顺手关了灶上的火——其实火根本没开。她自己也看了一眼灶台,怔了怔,然后拿起抹布擦起台面来。


林昭坐下来喝粥。粥是温的,不烫嘴,也不凉。他喝了两口,觉得少了点什么,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平时母亲会往他的粥里搁一小勺糖,因为他小时候怕淡。今天没有。他抬头看母亲,她已经擦完了台面,站在水池边,两只手垂着,眼睛望着窗外。窗外没什么可看的,就是隔壁楼的外墙和一排空调外机。


“妈,昨晚那个客人……”


母亲没回头。“什么客人?”


“就昨晚来家里的那个,穿深色外套的。”


母亲转过脸来看他,眉头微微拧着,那种拧法不是困惑,更像是她在脑子里翻找什么东西,但翻不到。“昨晚没人来啊。”她说得很平,“你是不是做梦了?”


林昭的勺子停在碗里。他想说不对,那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父亲还给他倒了茶,他记得茶杯搁在茶几上发出的那一声轻响,记得那人手指碰到他指尖的凉。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清那人长什么样,穿什么颜色的外套——深色,对,深色,但深到什么程度?样式呢?他脑子里只剩一团模糊的暗影。


“可能吧。”他低头继续喝粥。


父亲下楼的时候,林昭已经吃完了。父亲穿着那件洗得领口发软的旧衬衫,头发比平时更乱,一边往下走一边系袖扣,但系了两次都没系上,最后干脆不系了,把袖口卷了两圈。他经过林昭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手掌在肩膀上搁了两秒,力道比平时重,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今天你妈上午有会。”父亲说,在餐桌对面坐下来,端起粥碗。“我送你去学校。”


“我上午就两节课,自己能去。”


“我说我送。”父亲说这话时没看他,低头喝粥,喝得很快,三口就把一碗粥灌下去了。他放下碗,用手背抹了一下嘴,然后才抬起眼睛看林昭。林昭觉得父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一层薄冰下面的水在流动,表面是平的,底下在动。


“爸,你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父亲说完,又加了一句,“做了个梦,记不清了。”


林晚是最后一个下楼的。她穿了一件林昭没见过的连衣裙,浅灰色,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领口开得比平时低。她头发散着,没扎,耳朵上戴了一对细银圈耳环——林昭记得姐姐以前不戴耳环,她嫌麻烦,说画画的时候碍事。但今天她戴了,而且走路的样子也变了,步子比平时慢,腰肢摆动的幅度比平时大,经过餐桌时带起一阵洗发水的味道,浓得有点冲。


“姐,你今天不去画室?”


“下午去。”林晚拉开椅子坐下,拿起一只碗,发现粥已经凉了,也没热,就那么吃了。她吃了两口,忽然抬头对父亲说:“爸,下午你几点来接我?”


“四点。”父亲说,眼睛看着碗底。


“那你顺便帮我把画室那个大画框搬回来,我拿不动。”


“好。”


林昭听着这段对话,觉得哪里别扭,又说不上来。姐姐让父亲帮忙搬画框,这本身没什么,以前也这样。但以前姐姐说“爸你帮我把画框搬回来”的时候,语气是撒娇的,尾音往上扬,眼睛弯着。今天她说这话时,语气平直,像在跟一个约好的同事确认行程。而父亲回答“好”的时候,也没看她,眼睛盯着碗底,像那里面有什么要紧的东西。


他放下勺子站起来。“我走了。”


“我送你。”父亲也跟着站起来,动作太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


林昭想说不用,但父亲已经抓起车钥匙往玄关走了。他只好跟上去,经过林晚身边时,林晚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笑,嘴角翘着,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更像一种习惯性的表情。“晚上见。”她说。


“晚上见。”


车上,父亲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搁在挡把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挡把的皮套。红灯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你妈跟我——”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后半句被引擎声吞了。


“什么?”


“没什么。”父亲的目光落在前面的路上,“晚上再说。”


林昭没追问。他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觉得今天早上的一切都有点不对劲,像一台调错了频道的电视,画面还在动,声音也在响,但所有东西都错了半拍。


上午的课他几乎没听进去。坐在阶梯教室倒数第三排,笔记本摊开着,笔在纸上画圈。他反复想那个“客人”的事——母亲说没人来,父亲没提,姐姐也没提。如果他一个人记错了,那可能真是做梦。但他记得茶杯搁在茶几上的声音,记得那人坐过的沙发垫子陷下去一块,他后来坐上去的时候还感觉到那个凹陷。这些细节太具体了,不像梦。


中午他在食堂碰见林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对面坐着一个男生,是画室的,林昭见过两次,叫周什么的,记不清了。那男生正探着身子跟林晚说话,手肘撑在桌上,凑得很近。林晚在笑,那种笑法林昭很熟悉,是姐姐平时应付不熟的人时用的礼貌笑,嘴角弯着但眼睛不动。他端着餐盘走过去,男生抬头看见他,打了个招呼,说了句“你弟啊”就端着盘子走了。


“你怎么来食堂了?”林晚问。


“下午没课,懒得回去。”他在对面坐下来,“姐,你最近画室忙不忙?”


“还行。”林晚用筷子拨着盘子里的青菜,“下个月有个联展,老师让我出三幅。”


“那挺好的。”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林昭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又抬头:“姐,你记得昨晚有人来家里吗?”


林晚的筷子停了。她看着林昭,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像电脑页面刷新时的白屏。然后她笑了一下:“什么昨晚?你做梦了吧。”


“你也这么说。”


“什么叫‘也’?还有谁说了?”


“妈。”


林晚的表情松下来,像确认了什么事。“那就是你做梦了。”她夹了一块肉放进林昭碗里,“多吃点,你最近瘦了。”


林昭看着碗里那块肉,没动筷子。他想说我没瘦,我体重一直这样。但他没说,因为林晚已经低头继续吃饭了,而且她拨青菜的动作很慢,慢得有点不正常,像在完成一件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事。


下午三点多,林昭从图书馆出来,碰见母亲单位的同事张阿姨。张阿姨拉着他问了几句近况,然后忽然压低声音:“你妈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太好?今天上午开会的时候她走神走得厉害,领导叫她三遍她才应,以前从来不这样。”


林昭说可能是最近累的。张阿姨拍拍他的胳膊,说让你妈多休息,别硬撑。


他回到家的时候四点半。门没锁,他推门进去,客厅里没人,但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他走过去看了一眼,最上面那份标题写着“离婚协议书”,下面已经有签名了——父亲的字他认得,母亲的字他也认得,两个名字并排签在“协议人”那一栏,墨水还没完全干透,签名处有点洇。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书包,盯着那几页纸看了很久。纸上的条款他扫了几眼:房产归母亲,存款对半,子女抚养权——他看到这一条时愣了一下,他都十九了,林晚二十一,哪来的抚养权问题?但协议上确实写了,写的是“子女随母亲共同生活,父亲保留探视权”。探视权。这个词像一根针扎了他一下。


他听见楼上有动静,是母亲在主卧里翻东西。他喊了一声“妈”,脚步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母亲出现在楼梯口,手里抱着一只收纳箱,箱子里露出几件衣服的边角。


“回来了?”母亲说,声音很平常,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是什么?”林昭指着茶几上的文件。


母亲抱着箱子走下来,看了一眼茶几,表情没什么变化。“你爸跟我商量好了,办个手续。”她把箱子放在沙发上,直起腰来揉了揉后腰,“房子归我,你爸搬出去住——不过暂时还住家里,等他找着合适的房子再说。”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离婚?”


母亲看着他,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在听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她走过来,伸手帮林昭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动作很轻柔。“过日子嘛,合不来就分开,没什么为什么。”她拍拍他的脸,“你跟你姐都大了,不用操心这些。”


林昭想说这不对,你们俩上个月还一起去看电影,上上周末还一起包饺子,父亲给母亲夹菜,母亲给父亲盛汤,那样子怎么看都不像要离婚的人。但他看着母亲的眼睛,那里面平静得过分,像一碗放凉了的水,连一丝波纹都没有。他把话咽回去了。


父亲六点多回来的。进门先看了一眼茶几,文件还在那里,他也没收,换了拖鞋就进厨房帮母亲做饭。两个人一起在厨房里忙活,一个切菜一个炒菜,偶尔说两句话,语气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林昭坐在客厅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菜刀碰砧板的声音,油锅的滋啦声,母亲说“盐少放点”,父亲说“知道了”。一切跟以前一模一样。除了茶几上那几页纸。


林晚七点多回来的,进门看见林昭坐在沙发上发呆,问他怎么了。林昭指了指茶几。林晚走过去拿起来翻了翻,翻完放回去,表情淡淡的。“哦,这事啊。”她说,“爸跟我说了。”


“你同意了?”


“跟我有什么关系?他们的事。”林晚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我下个月开始不去画室了。”


林昭转过头看她。


“我跟老师说了,退学。”林晚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反正也没什么意思。”


“你画了三年——”


“三年怎么了?”林晚打断他,语气有点冲,但马上又软下来,坐在他旁边,胳膊挨着他的胳膊,“你别这样看我。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清楚。”


林昭盯着她的侧脸。姐姐以前说起画室的时候眼睛会亮,会说哪个老师夸她色彩感觉好,会说毕业展要画什么主题。现在她说“没什么意思”,说得那么随便,像在扔掉一件旧衣服。他忽然想起早上她戴的那对银圈耳环,想起她走路时腰肢摆动的幅度,想起父亲说“好”的时候盯着碗底的样子。


晚饭四个人一起吃的。母亲做了四菜一汤,父亲开了一瓶啤酒,给母亲倒了半杯。饭桌上聊了些日常,父亲问林昭课业怎么样,母亲说周末想去看看外婆,林晚说下周有同学聚会要晚点回来。一切都正常,正常得让人发慌。林昭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父母碰了一下杯,看着姐姐夹菜时手腕上那对银圈耳环晃来晃去,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里的四个人都套着一层壳,壳上画着原来的表情和动作,但壳底下的东西已经换了。


吃完饭他回房间,经过林晚门口时听见她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他还是听清了一句:“……对,退了,别问了。”然后是笑声,那种轻飘飘的、不在意的笑。


他关上门,坐在床沿上。手机亮了一下,是林晚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别想太多,早点睡。”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别想太多。他怎么可能不想太多。昨天那个客人来过之后,今天家里就变成了这样——父母离婚,姐姐退学,四个人还住在一起,但所有关系都被重新摆了一遍,像有人把一副拼好的拼图打散了,又随手拼回去,看着还是那些块,但图案已经不对了。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隔壁林晚又在打电话,这次声音更轻,听不清内容,但语调黏糊糊的,带着笑。再隔壁主卧里,父母在说话,父亲的声音低,母亲的声音也低,偶尔夹一声笑,跟以前一模一样。但林昭现在知道那笑声底下是什么了——是茶几上那几页签了名的纸,是姐姐轻描淡写的那句“没什么意思”。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跟以前一样。但他忽然觉得这味道有点陌生,像有人往里面掺了别的东西,闻不出来,但知道它在。


手机又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习惯就好。”


没有署名,没有标点。他看着那四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回点什么,又不知道回什么。过了几秒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隔壁林晚的笑声停了,拖鞋啪嗒啪嗒响了两声,然后安静了。主卧的说话声也停了,整间屋子沉下来。林昭在黑暗里睁着眼,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什么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响,又像从他自己脑子里长出来的。


他想起昨晚半梦半醒时听见的那个声音——“明天起来,你就不会想问了。”他确实没再问。母亲说没人来,姐姐说没人来,父亲什么都没说。他问了,但答案都摆在那里,他没法再问下去。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明天周五,母亲上午没会,父亲正常上班,林晚不去画室了,他上午有课下午没课。日子还得过。只是这日子底下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悄无声息,碎得所有人都不打算去捡。


他闭上眼睛,在彻底睡着之前模模糊糊地想:那几页离婚协议书上,是不是也有他的签名?他记不清了。


越界的母子

林昭是被一阵油烟的焦味弄醒的。


他睁开眼,卧室里还灰蒙蒙的,窗帘没拉严,一条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书桌角上那堆没收拾的课本上。焦味越来越重,混着煎蛋的声响,滋滋啦啦的,还有锅铲磕铁锅的脆响。他坐起来,脑袋有点沉,昨晚翻来覆去好半天才睡着,后半夜好像做了梦,但醒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只剩一点模糊的闷堵感,像被人往胸口塞了团棉花。


他穿好拖鞋往外走,经过林晚房间时门关着,里面没动静。再往前走两步,主卧的门也关着。客厅里没人,沙发上扔着一条薄毯,皱巴巴堆在扶手上,茶几上那几页纸不见了。他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往厨房走。


母亲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长发随便拿个夹子别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贴在脖子上。她穿的还是那件灰蓝色的素色家居裙,裙摆到膝盖下面,腰那里系着围裙带子,打了个松松的蝴蝶结。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脸上带着那种刚起床没多久的松软神色,眼睛弯了一下。


“醒了?去刷牙,马上就好。”


林昭应了一声,转身往卫生间走。他刷牙的时候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了一会儿,嘴角还沾着牙膏沫,头发翘起来一撮。外面传来母亲把煎蛋铲进盘子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又往锅里倒了什么东西,滋啦一声响。他漱完口出来,母亲已经端着两个盘子往餐桌上放了,一盘煎蛋,一盘火腿片,旁边还有切好的面包。


“爸呢?”他拉开椅子坐下。


“上班去了,今天走得早。”母亲在他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没急着吃,手肘撑在桌面上看他。“你昨晚没睡好?眼睛底下有点青。”


“还行,就是睡得晚。”


“想什么呢。”


她问得随意,语气也轻,像平时问他学校里的事一样。林昭咬了一口煎蛋,边缘煎得有点焦,中间还是溏心的,蛋黄慢慢渗出来沾在面包上。他嚼了两下,想了想说:“没想什么,就翻了翻手机。”


母亲嗯了一声,也没再追问。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几秒。林昭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又咬了一口。厨房的窗户开着半扇,早上的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了一下。楼下有车发动的声音,还有谁家在阳台上拍被子,嘭嘭嘭的闷响。


“今天上午有课?”母亲问。


“两节,十点到十二点。”


“那还早。”她把手里的杯子放下,站起来绕到他这边,手搭在他肩膀上。林昭肩膀动了一下,没躲。她的手指顺着他的后颈往下滑了一点,指腹贴着领口边缘的皮肤,温热的,带着刚洗过手还没干透的潮气。林昭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侧了侧头。


“妈。”


“嗯?”


“你手凉。”


她笑了一声,没把手收回去,反而把手掌整个贴在他后颈上,掌心慢慢暖起来。“这样就不凉了。”她说着弯下腰凑近了些,下巴几乎搁在他肩膀上,头发垂下来扫在他脸侧,洗发水的味道混着油烟味。她的呼吸落在他耳朵旁边,轻而均匀。


林昭放下手里的面包,偏过头去看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母亲的眼角细纹比平时明显一点,但眼睛里那种神色是他最近才熟悉的——以前她看他也是温柔的,但现在这种温柔底下垫着别的东西,像冬天盖了两层被子,上面那层是棉的,底下那层是别的料子。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料子,只知道摸上去手感不一样。


“昨晚那个短信,”母亲忽然说,声音压得低低的,就在他耳边,“你回了没有?”


“没有。”


“别回。”


“嗯。”


她直起身来,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拍灰似的,然后转身走回灶台那边把火关了,锅铲搁在锅沿上。林昭把剩下的煎蛋吃完,站起来把盘子拿到水池边。母亲正在擦灶台,他经过的时候两个人胳膊蹭了一下,她没让开,他也没让。


“下午没课就早点回来。”她说,眼睛没看他,还在擦那块已经擦干净了的台面。


“知道了。”


他回房间换了衣服,把课本塞进书包里,出门前经过客厅,林晚的房门还是关着的。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听见里面手机在放短视频,一段一段的背景音乐换得很快,中间夹着林晚偶尔的轻笑。他敲了两下门,里面说“进来”。


他推开门,林晚趴在床上,脚翘起来晃着,手机举在面前。房间比他的乱得多,衣服堆在椅子上,化妆包摊在桌上,抽屉拉开一半。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手机。


“上课去?”


“嗯。你不起?”


“又没课。”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手机举到脸正上方,手指划来划去。“我今天在家待着,妈说下午去趟超市。”


“行。”


他退出来把门带上,换了鞋出门。下楼的时候碰到隔壁单元的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上来,跟他打招呼说“上学去啊”,他点头说是。走出单元门,早上的阳光落下来,有点刺眼。他眯着眼往小区门口走,脑子里还在想母亲刚才搭在他后颈上那只手。那种触碰他以前不会多想,但现在不一样了,他知道不一样在哪儿——她没问他要不要,也没等他应,她的手就贴上来了,像那本来就是她该做的事。


上午两节课上完,他出教学楼的时候看手机,母亲发了条消息:“回来吃饭,我做了你爱吃的排骨。”底下紧跟着又一条:“你姐出去找同学了,下午不回来。”最后一条隔了几秒才发过来:“你爸晚上有应酬。”


三条消息摆在一起,林昭站在教学楼台阶上看了半天。太阳晒得手机屏幕发烫,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往公交站走。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跑,叶子被晒得发亮。他脑子里没想什么具体的事,就是觉得有点热,外套脱了搭在腿上,胳膊贴着车座的塑料面,凉丝丝的。


到家的时候门没锁,他推门进去,客厅里没人,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中间一盆排骨,还冒着热气,旁边两盘炒菜,米饭盛好了扣在碗里。厨房里有水声,他走过去看,母亲在洗锅,背对着他,袖子挽到手肘上面,小臂上沾着水珠。


“回来了?”她没回头。


“嗯。”


“洗手吃饭。”


他洗完手在餐桌前坐下,母亲也跟着坐下来,挨着他坐的,不是对面。她把排骨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夹了一筷子青菜。两个人吃饭的时候话不多,偶尔说两句闲的,排骨炖得烂,筷子一拨就脱骨。林昭吃了两块,母亲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说多吃点。


吃到一半,母亲忽然把手伸过来,用拇指擦了一下他嘴角,说沾了汤汁。她的手指在他嘴角停了一下才收回去,收回去的时候指尖在他下嘴唇上轻轻蹭过去。林昭嘴里还嚼着饭,抬眼看她。她没躲他的目光,就那么看着他,嘴角弯着一点弧度,像在等他说话。


“妈。”他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嗯?”


“你最近……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具体哪儿不一样。以前她也给他夹菜,也擦他嘴角,但那都是当妈的动作,做完就完了,不会停。现在她做了之后眼神还黏在他脸上,好像在等他接点什么。林昭放下筷子,想了想说:“说不上来,就是感觉。”


母亲也把筷子放下了,侧过身来对着他坐。她的手搁在桌沿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然后说:“那你想不想我这样。”


这话问得直。林昭看着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按理说这话不该这么问,也不该这么接,但那个“按理说”在他脑子里只闪了一下就过去了,像风吹过水面,涟漪还没散开就平了。他发现自己并不觉得这问题有多奇怪,甚至觉得母亲问得挺自然,好像他们之间本来就该有这种对话。


“想。”他说。


母亲笑了一下,那种笑跟她平时笑他考了好成绩或者把房间收拾干净了不一样,更轻,更慢,像慢慢化开的糖。她站起来把自己的碗拿到水池边,说:“吃完把碗放那儿就行,我来洗。”


林昭把剩下的饭吃完,碗放在桌上,站起来的时候母亲从厨房走回来,经过他身边时手很自然地搭在他腰侧,没停,就那么搭了一下就过去了。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力度,不重,也不轻,刚好能让他知道她在碰他。


他回了房间,把书包扔在椅子上,坐在床沿上发呆。过了一会儿母亲推门进来,没敲门,直接推开的,手里端了杯水。她把水放在他书桌上,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下午没事?”她问。


“没有。”


“那陪我待会儿。”她说着把腿收上来盘着坐,裙子往上跑了一截,露出膝盖上面一截大腿,白晃晃的。林昭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挪开了,但挪开之后又觉得没必要挪,于是转回来。母亲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没说什么,只是把水杯拿过来喝了一口,然后递给他。他接过来也喝了一口,杯沿上还留着她的唇印,他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正好盖住。


母亲看着他喝水,等他放下杯子,她伸手把他手里的杯子拿走放到床头柜上,然后转回来看他。她靠得近了一点,肩膀碰着肩膀。林昭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跟枕头上的一样,但混了体温之后就不太一样了,更软一些。


“你以前不这样。”林昭说,声音不高。


“以前是以前。”母亲说,手抬起来搭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慢慢梳着。“你以前也不这样。”


“我怎么了。”


“你以前不会这么看着我。”


林昭想了想,好像确实。以前他看母亲就是看母亲,现在他看她的时候会注意到别的东西——她脖子侧面那颗小痣,她弯腰时领口垂下来的弧度,她手指捏筷子时指节微微泛白的样子。这些以前也在,但他没往那个方向看过。


母亲的手从他后脑勺滑到后颈,又顺着脊柱往下走,隔着T恤的布料停在肩胛骨中间。她凑近了些,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跟早上在厨房一样的姿势,但这次没有灶台挡着,也没有锅铲的声响。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小孩在楼下喊叫什么,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妈。”他又叫了一声,但这次语气跟刚才不一样,更轻,更短,像试音。


她嗯了一声,鼻息喷在他脖子上,有点痒。他偏了偏头,正好对上她抬起来的脸。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眼睛里映出来的自己。母亲没动,就那么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很稳,没有犹豫,也没有那种“这样对不对”的闪躲。林昭觉得自己也应该想点什么,但他脑子里空空的,只有一种很实在的感觉——她靠着他,暖的,软的,想离他近一点。这个念头本身不让他反感,也不让他紧张。


他低下头去,嘴唇碰到她嘴角旁边一点点,偏了,没对准。母亲微微侧了侧脸,把角度调正了,让他贴上来。她的嘴唇比看起来要软,带着刚才喝水留下的湿意,还有排骨的咸味。林昭刚开始不太会动,嘴唇贴上去就停住了,母亲的手从他后背滑到腰上,轻轻收了一下,像在提示他。他慢慢动起来,学着那种节奏,母亲配合着他,不急,一点一点来,像在教他什么东西。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有点乱。林昭的呼吸也乱,胸口起伏着,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她腰上了,隔着薄薄的家居裙布料能感觉到她腰侧的曲线。他手指收紧了一点,母亲感觉到了,笑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行了,”她说,“别急。”


“没急。”


“你手都攥出汗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她腰上的手,确实攥得有点紧。他松开一点,母亲没让他把手拿开,反而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按住了。


“就这样待着。”她说,然后往后退了退,靠到床头上去,拉了他一把。林昭顺着她的力道靠过去,两个人半躺半坐在床上,他侧着身,母亲把腿伸直了搁在他腿上,裙子盖着膝盖。她的脚踝很细,脚背上青色的血管隐约看得见。林昭的目光顺着她的小腿往下走,母亲注意到了也没把腿收回去。


“你以前看我这样,会躲。”她说。


“现在不躲了。”


“嗯,现在不躲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满意,像看到什么东西按她的意思长好了。林昭把目光从小腿收回来,看着她的脸。她靠在床头,头发夹子松了,几缕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带着那种刚做完什么事之后放松下来的神色。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他应该记住,但记住干什么他又说不清。


“你爸晚上不回来。”母亲忽然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晚吃什么。


“嗯,你发消息说了。”


“所以晚上就咱们俩。”她说着把脚从他腿上收回来,坐直了,理了理裙子。“你姐大概吃完晚饭回来,也可能在同学家住,看情况。”


“哦。”


“你要是不想在家吃,咱们出去吃也行。”


“在家吧。”


母亲点点头,站起来把杯子拿上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她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林昭读懂了——晚上再说。她带上门出去,脚步声往厨房那边去了,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林昭一个人坐在床上,拿手背蹭了蹭嘴,嘴唇上还留着一点软的感觉。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那个陌生号码没再发东西来。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纹,从灯座那边延伸出来,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过着刚才的事。他觉得应该有什么情绪——羞耻,或者慌乱,或者至少一点“这不对”的念头。但那些东西都像隔了一层玻璃,他能看见它们摆在那儿,却摸不到。真正摸得到的只有母亲嘴唇的触感,她手指插在他头发里的力道,她腰侧隔着布料传过来的温度。这些实实在在的,不隔玻璃。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又钻进鼻子里。这次他没觉得陌生了。


父女之间的错位

那天晚上父亲回来得很晚,林昭已经回了自己房间,听到大门开合的声响,然后是换鞋、放钥匙、脚步往客厅去的声音。他翻了个身没起来,只把耳朵竖着听了一阵。客厅里传来母亲说话的声音,压得低,听不清内容,语调平平的,没有争执的意思。父亲应了两声,脚步声又往厨房方向去了,接着是碗碟轻轻碰在一起的声音。


林昭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着眼想事情。按原来的时间线,父亲这个点回来母亲早就睡了,两个人一整个晚上不一定说上三句话。现在倒好,晚上十点多还能在厨房里一块儿弄吃的。他想起母亲下午说的那句“你爸晚上不回来”,语气里没什么情绪,就跟报天气一样,可这会儿父亲回来了她也没意外,好像知道他会改主意似的。


第二天上午林昭醒得不算早,起来的时候家里已经有人走动了。他穿着拖鞋出房间,过道里就听见客厅那边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是早间新闻的调子。走到客厅一看,只有姐姐林萱坐在沙发上,盘着一条腿,另一条腿垂着晃,手里拿了个苹果在啃。茶几上搁着一杯喝了一半的豆浆,塑料袋揉成一团扔在旁边。


“起来了?”林萱抬眼看了他一下,嘴里还嚼着苹果,“妈出去了,说买菜。爸一早就走了。”


“哦。”林昭在她旁边坐下来,伸手把茶几上另一杯没动过的豆浆拿过来,插了吸管喝了一口,凉的,估计放了一会儿了。


林萱今天穿了件宽松的长袖T恤,下面一条家居短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脸侧。她啃苹果的速度很快,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看那个样子也没真在看,心思明显在别处。林昭注意到她手机搁在沙发扶手上,屏幕朝下扣着,这不像她平时的习惯——以前她手机不离手,刷视频回消息没个停。


“你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林昭问。


“挺晚的,你们都关灯了我才到家。”她咬下最后一口苹果,把核扔进茶几上的塑料袋里,拿纸巾擦了擦手指,“本来想在同学家住的,后来想想还是回来了。”


“怎么又回来了?”


林萱没马上回答,把纸巾团了团也扔进塑料袋,拍了拍手,然后才转过脸来看着他。她的表情有点古怪,说不上是犹豫还是别的什么,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爸给我发消息了。”她说。


林昭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下午发的,问我晚上回不回来吃饭。我说不一定,他说那你要回来就早点,我说看情况。”她顿了一下,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坐正了些,“后来晚上九点多又发了一条,问我在哪儿,我说在同学家,他说那行吧。过了没十分钟又发一条,说你要是方便就回来,不方便就算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不觉得奇怪吗?”林萱看他一眼,“爸什么时候这么磨叽过。以前他发消息都是‘晚上回不回来’‘知道了’就完了,多一个字没有。昨天连着发三条,最后那条还带个‘算了’,他那个人哪会说什么‘算了’。”


林昭想了想,好像确实不太像父亲的风格。父亲以前话少,发消息更少,能两个字说完绝不用三个字。那种反复追问、又往回找补的语气,以前真没在他身上见过。


“可能有事吧。”林昭随口说。


“嗯,我也觉得是有事。”林萱点了点头,把手机从沙发扶手上拿起来翻了一下,又扣回去,“我回来以后他还没睡,在客厅坐着。妈已经进屋了,客厅就他一个人,电视开着也没看。我进门他站起来,问我吃了没有,我说吃了。他又问在同学家吃的?我说嗯。然后就没话了,站那儿看着我,我都被他看得有点毛了。”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像在斟酌措辞。


“后来他说,你来我房间一趟,我跟你说点事。”


林昭喝豆浆的动作慢了下来。


“我就去了。”林萱的声音低了半度,说得有点快,好像想赶紧把这段说完,“他房间门关着,进去以后他让我坐,自己坐椅子上。我问他什么事,他没马上说,先问我最近在学校怎么样。我说还行。他又问跟同学处得好不好。我说挺好的。他问一句我答一句,问到最后我都有点烦了,我说爸你到底什么事。”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不问了。坐那儿看着我,那个眼神——”林萱皱了下眉,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说不上来。以前他看我都是那种‘你又在搞什么’的眼神,或者干脆不怎么看。昨天那个眼神特别认真,像在认一个什么东西似的。我被他看得不自在,就说没事我回屋了。他忽然站起来,走过来,手抬起来在我头顶上放了一下。”


她说到这里自己抬手在头顶比了一下,掌心悬在发顶上方两三寸的地方。


“就这样,放了一下。然后他说了句‘你头发长了’。我头发本来就长,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我当时站那儿不知道该怎么接,就嗯了一声。他就把手收回去了,说没事了,你去睡吧。”


林昭把豆浆杯子放下来。“就这?”


“就这。”林萱点头,“当时是就这。但我回屋以后躺床上越想越不对。他那个样子太怪了,跟以前完全两个人。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听到他房门开了,脚步声往客厅去,又折回来,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以前他晚上从来不起夜的,一觉到天亮。”


客厅里安静了一阵,电视上在播什么本地新闻,一个记者站在菜市场门口举着话筒说话,声音被调得很小,嗡嗡的听不真切。林昭把剩下的豆浆喝完,纸杯捏扁了拿在手里。


“妈知道吗?”


“我没跟妈说。今天早上爸走的时候妈还没起呢,他俩没打照面。”林萱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去,“我就跟你说说,你听听就完了,别去问爸。”


“我又不傻。”


林萱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动,又收回去了。“谁知道你傻不傻。”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T恤下摆往上跑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腰,她随手扯了扯衣服,往自己房间走。走到过道口又回过头来。


“对了,中午我不在家吃,约了人。”


“同学?”


“嗯……算是吧。”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人已经拐进过道了,脚步声往房间那头去,然后是衣柜门拉开的声音,衣架碰在一起哗啦哗啦响了一阵。


林昭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捏扁的纸杯扔进塑料袋,靠着沙发背发了会儿呆。他脑子里过着林萱刚才说的话——父亲去她房间,问些有的没的,然后摸她头顶。这动作放在别的父女之间可能没什么,但放在他们家就不对劲。父亲以前跟林萱说话从来不超过三句,更别说摸头这种亲昵的举动。他记得小时候父亲偶尔还会拍拍他和林萱的肩膀,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种身体接触就没了,大概是他上初中以后的事。父亲变得只谈正事,成绩、花销、门禁时间,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


现在忽然又摸头了。还是在深夜,关着门的房间里。


林昭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他应该觉得别扭,或者替姐姐不舒服,但那种情绪又像隔着玻璃,看得见摸不着。他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反而是——父亲那天晚上在客厅来回走的时候,是不是在想这个。


母亲快中午才回来,拎着两个塑料袋进门,一袋是菜,一袋是水果。林昭听到动静从房间出来帮忙提,母亲把菜袋子递给他,自己拎着水果往厨房走。


“你姐呢?”


“出去了,说约了人。”


“约了谁?”


“没说,就说是同学。”


母亲嗯了一声,没追问,把水果放进冰箱里,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你爸昨晚回来得挺晚的,你听见了?”


“听见了,十点多。”


“他今天早上走之前跟我说了句话。”母亲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鸡蛋,放在灶台边上,语气跟聊家常一样,“他说晚上想跟你姐单独吃个饭,让我别管了。”


林昭把菜袋子搁在台面上,把手从塑料袋提手里抽出来。“单独?”


“他是这么说的。”母亲拿了个碗出来打鸡蛋,筷子搅得当当响,“我说行,你们吃你们的,我跟昭昭出去吃或者在家随便弄点。他说好。”


她打蛋的动作没停,侧脸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林昭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母亲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家居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脖子和耳后的皮肤。她搅蛋液的时候手腕转得挺利落,袖子挽到小臂中间,手腕内侧有一小片淡淡的红印,不知道是烫的还是怎么弄的。


“妈,你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的。”母亲把蛋液倒进热了油的锅里,滋啦一声响,“你爸想跟闺女吃顿饭,有什么好奇怪的。”


“以前他从来不这样。”


母亲拿铲子翻着鸡蛋,没马上接话。等鸡蛋煎好了盛到盘子里,她才关了火,侧过身来看着林昭。锅里的余热还在,厨房里飘着一股油和蛋混在一起的香味。


“以前是以前。”她说,声音不轻不重,“你爸现在想跟家里人多处处,这不是好事吗。你以前还老嫌他不着家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林昭张了张嘴,把想说的咽回去了。母亲看他不说了,端起盘子往餐桌那边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空出一只手来在他后背上轻轻推了一下。


“别想那么多。中午想吃什么?”


下午林萱回来了一趟,换了身衣服又出去了。这次她穿了条深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出门前在玄关的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拿口红涂了涂,抿了抿嘴。林昭坐在客厅里看见了,没吭声。林萱以前出门从来不化妆,顶多涂个润唇膏,今天这个架势不太一样。


她走了以后林昭去阳台收衣服,经过父母卧室的时候门虚掩着,他无意中往里瞥了一眼。母亲坐在床沿上打电话,声音不大,但门缝开着,有几句话飘出来。


“……嗯,晚上不回来吃……对,跟他姐出去……没说去哪儿……行,我知道了,你看着办吧。”


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确认一件已经定好的事。林昭把视线收回来,走到阳台把晾着的衣服一件件收下来叠好,心里那种隔了一层玻璃的感觉又来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变,从各个方向往一块儿凑,但他伸手去抓的时候什么都抓不住。


晚饭是母亲做的,简单的两菜一汤。吃饭的时候林萱的位子空着,碗筷没摆。母亲吃得挺自然,还问林昭下午在家干了什么,要不要出去走走。林昭说不想动,母亲也没勉强。


吃到一半的时候林昭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林萱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晚上不用等我,我晚点回。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了“知道了”三个字发过去,把手机塞回兜里。


“你姐?”母亲问。


“嗯,说晚点回。”


母亲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到自己碗里,没再说什么。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林昭在自己房间里打游戏,戴着耳机,但音量调得不高,外面有什么动静还能听见。大概快九点的时候大门响了,有人进来,脚步声比平时重一些,是父亲。然后是换鞋、挂外套的声音。他听见父亲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接着是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再然后脚步声往过道这边来了,经过他房间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昭把耳机摘下来。


门外的脚步停了两三秒,又继续往前走了,往林萱房间那个方向去了。林昭听到林萱的房门被敲了两下,很轻,然后是父亲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听不太清说了什么。


他等了一会儿,没听到林萱应声。父亲又敲了一下,这回说了句什么稍微长一点的,还是听不清。然后安静了一阵,脚步声折回来了,经过他房间门口没停,直接往主卧那边去了。


林昭重新戴上耳机,但游戏里的人物站在原地没动。他盯着屏幕上的血条和地图,脑子里想的却是刚才父亲停在林萱门口的那几秒钟。他敲了两回门,林萱不在家,他应该知道——母亲肯定跟他说了林萱出去了。那他为什么还要去敲。


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林昭听到大门又响了,这次是林萱回来了。她的脚步声比平时轻快,进了门没往自己房间走,先去了客厅。林昭把游戏暂停了,起身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


客厅灯亮着,林萱站在沙发边上,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像是打包的吃的。父亲从主卧那边出来,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袖子挽着,看到林萱就站住了。


“回来了?”父亲说。


“嗯。”林萱把纸袋往茶几上一放,“给你带了份粥,晚上你没吃吧。”


父亲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来,把纸袋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个塑料碗,还冒着热气。“你吃过了?”


“吃过了。”林萱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她今天出门涂的口红已经没了,嘴唇颜色比平时深一点,像被什么磨过的。头发有点乱,耳边的碎发翘着。


林昭从门缝里看着他们俩。父亲低头喝粥,林萱坐在旁边玩手机,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那种沉默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父亲和林萱坐在同一个空间里,空气是紧的,各干各的,谁也不看谁。现在虽然也不说话,但林萱会时不时抬头看一眼父亲喝粥的样子,父亲也会在放下碗的时候往她那边侧一下头。


粥喝到一半,父亲忽然说了句:“今天出去见谁了?”


林萱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就……以前学校的。”


父亲把碗放下来,侧过身看着她。“萱萱。”


林萱把手机放下了,抬起头来。“干嘛?”


“你以前不瞒我这些。”


“我没瞒你,就是说了你也不认识。”


父亲看了她一会儿,没继续追问,把碗端起来又喝了两口。林萱坐在旁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了蜷,又松开。她偏过头看了父亲一眼,那个眼神林昭看不太懂,有点像在试探什么,又有点像在等什么。


“粥好喝吗?”她问。


“还行。你买的哪家的?”


“就楼下那家,你以前老去的那家。”


父亲嗯了一声,把碗里剩下的几口喝完了,把空碗放回纸袋里。他往沙发背上靠了靠,偏头看着林萱,看了好几秒。林萱没躲他的目光,反而把身子往他那边侧了侧。


“爸。”


“嗯。”


“你昨天说有话跟我说,后来也没说。”


父亲没马上接话。他的手搁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头轻轻动了一下,像在考虑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有些话不好说。”


“那就慢慢说。”


林昭在门缝后面站得腿有点酸,但他没动。他看到父亲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放到了林萱的肩膀上,动作很慢。林萱没躲,肩膀甚至往他手心里靠了靠。父亲的手指在她肩头收拢,捏了一下,又松开,又捏了一下。


“萱萱。”父亲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这回声音更低了,低到林昭得侧着耳朵才能勉强听到,“你最近……有没有觉得家里不太一样。”


林萱偏了偏头。“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父亲的手从她肩膀滑到上臂,停在那儿没动,“就觉得跟以前不一样了。你妈也是,昭昭也是。你也是。”


林萱没接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了句:“我觉得挺好的。”


父亲的手指在她手臂上收紧了一点。“你不觉得怪?”


“不觉得。”林萱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父亲,“爸,你觉得怪吗?”


父亲跟她对视了几秒,然后把手收回去了,搁回自己膝盖上。他往后靠了靠,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喉结动了一下。“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有点哑,“以前觉得有些事不能想。现在好像……也没什么不能想的了。”


林萱把身子歪过去,肩膀靠到了父亲胳膊上。父亲没推开她,胳膊甚至稍微抬了一下,给她让出个位置来。林萱就这么靠着他,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上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主持人在里面哈哈大笑,声音显得特别响。


林昭把门缝轻轻合上了,退回自己床上坐着。他心跳得比平时快一点,但脑子里还是那种隔了玻璃的清楚。父亲和林萱之间那个距离,那个靠着的姿势,放在一个星期以前他看了会觉得不对劲,现在他看了只觉得——事情正在往它该去的方向走。至于那个方向到底是什么,他说不上来,但心里没有抗拒,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确认感。


他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那个陌生号码还是没来消息。他翻了翻通话记录和信息列表,确认那个号码还在,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扔到一边。


客厅那边传来林萱笑了一声,不知道是电视里在演什么还是父亲说了什么。接着是父亲低低地说了句什么,林萱又笑了,笑声闷闷的,像是把脸埋在了什么地方。


林昭拉过被子盖住腿,靠着床头坐着。他想起来昨天母亲靠在这张床上的样子,头发散在枕头上,脚踝搭在他腿上。今天轮到父亲和姐姐了。这个家像一台被重新接了线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按新的线路跑,跑得还挺顺。


他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客厅的动静。电视声调小了,变成那种背景的白噪音,偶尔夹一两句低低的对话,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平的。又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他听到沙发那边有起身的动静,然后是脚步声——两个人的,往过道这边来了。


他睁开眼,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脚步声经过他门口没停,往林萱房间那边去了。然后是开门声,关门声,很轻。


林昭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细纹看了很久。隔壁房间没什么大动静,偶尔有很轻的说话声透过墙壁传过来,闷闷的听不出内容。再后来连说话声也没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壁,鼻子蹭着枕头套上的洗衣液味道。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早上起来,父亲会从哪个房间出来。


四人共享的日常

林昭是被一阵煎蛋的油烟气弄醒的。


那味道从门缝底下钻进来,混着走廊里旧木地板受潮后特有的酸涩气,还有一点点洗衣液残留的淡香。他翻了个身,被子从肩膀上滑下去,早晨的凉意让他清醒了不少。窗帘没拉严,一道光斜着切进来落在衣柜侧面,照出那里有一层薄灰。


他坐起来愣了几秒,然后想起昨晚的事。隔壁房间的动静早就停了,整间屋子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伸手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刚过。那个陌生号码依然没有消息。


客厅里有说话声,压得低,听不真切。林昭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拉开门走出去。走廊尽头,厨房的灯亮着,父亲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一手拎着锅铲,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东西。油在锅里滋啦响,煎蛋的边缘已经焦了一圈。


“醒了?”父亲头也没回,但听见了脚步声。他把手机屏幕按灭,随手搁在灶台边上,拿铲子把蛋翻了个面。


“嗯。”林昭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他注意到父亲身上穿的是昨天那件旧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领口有点皱。昨晚他进林萱房间时穿的就是这件。这个细节在他脑子里过了过去,像一颗石子沉进水里,没什么太大动静。


“去把你妈叫起来。”父亲说,语气很平常,跟以前每个工作日的早晨没什么两样,“蛋快好了,凉了就腥。”


林昭应了一声,转身往主卧走。经过林萱房间时他瞥了一眼那扇关着的门,门缝底下没有光透出来,里面也没声音。他走到主卧门口,抬手敲了两下,没等回应就拧开了门。


母亲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长发散在肩膀上,手里攥着被角。房间里有股隔夜的闷气,混着她身上乳霜的味道。她看见是林昭,表情松了一下,像是本来在等别的什么人。


“爸让我叫你吃饭。”林昭说。


“知道了。”母亲把被子掀开,光脚踩在地板上,弯腰去够拖鞋。她穿的还是那件素色家居裙,领口松松垮垮的,弯腰时露出大片肩膀和锁骨。林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目光没躲。母亲直起身时注意到他的视线,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从他身边走过去,胳膊蹭了一下他的手臂。


早饭吃得跟往常一样。四个人围着那张旧折叠桌,桌面上铺着塑料桌布,边角已经翘起来了。父亲把煎蛋分到四个盘子里,又给每人倒了杯豆浆。林萱最后出来,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眼下有点青,坐下来先灌了半杯豆浆。


“昨晚没睡好?”母亲问。


林萱咽下嘴里的东西,摇摇头,又点点头:“有点认床。”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大概觉得这话在家里说太奇怪了。


父亲没接这话,低头吃蛋。林昭注意到父亲盘子边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通知,父亲瞥了一眼就用手背把它翻过去了。那个动作很快,但林昭还是看见通知栏里有个深色底的小图标,像是什么应用的消息提醒。


“今天谁出门?”母亲问,拿筷子把蛋黄戳破了,蘸着酱油吃。


“我下午去趟超市。”父亲说,“冰箱空了。”


“我要买洗面奶。”林萱说。


“列个单子。”父亲说,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林昭你呢,有要带的没有。”


林昭想了想:“胶卷没了。就之前那个型号。”


父亲点了一下头,没说别的。早饭就在这种近乎正常的氛围里吃完了。母亲收碗去洗,林萱回房间不知道捣鼓什么,父亲坐在沙发上翻手机。林昭本来要回屋,走到一半被父亲叫住了。


“你过来看看这个。”父亲把手机递过来。


林昭接过去一看,屏幕上是个深色背景的论坛界面,全英文的,排版很密。他往下滑了滑,看见几个帖子标题,有些带缩略图,打码打得厉害,看不太清内容。但版块的名字和置顶规则他看懂了。他抬头看了父亲一眼。


“昨晚拍的。”父亲声音压得很低,下巴朝林萱房间的方向抬了一下,“你看看角度行不行。我不太会弄这个,画面有点暗。”


林昭又低下头,点开一个草稿箱里的视频文件。画面晃得厉害,光线确实不行,只有床头灯亮着,大部分画面都笼在暗黄色的光里。但能看出是父亲和林萱,两个人影叠在一起,动作很慢。他看了十几秒,把视频关掉了。


“得补个光。”他说,语气跟讨论一道菜咸了淡了一样,“或者白天拍。窗户那边光好。”


父亲嗯了一声,把手机拿回去:“你姐说白天她不好意思。”


“窗帘拉一半就行了。”林昭说,“又不是拍脸。”


父亲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林昭的肩膀:“行。你比你爸懂这个。”


林昭没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他回屋换了件干净衣服,坐在床边把手机摸出来,翻了翻那个论坛的注册页面。全英文的,他看不太懂,但注册流程简单,邮箱加用户名就行。他想了想,用自己的备用邮箱注册了一个账号,用户名随手打了几个字母。


刚注册完,手机震了一下。那个陌生号码终于来消息了,只有一行字:拍得不错。继续。


林昭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他没回过消息,也不知道该回什么。对方知道他们拍了什么,知道他们在做什么,而且一直在看。这个认知让他后颈有点发紧,但紧完之后是一种说不上来的踏实。有人看着,就说明这条路是通的,有人在前面走过。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林萱房间门口敲了敲门。里面应了一声,他推门进去。林萱坐在床沿上,面前摊着一堆化妆品,正在往脸上拍什么东西,看见是他,也没遮没拦的。


“爸说白天拍。”林昭靠在门框上,“让我来跟你说一声。”


林萱手里的粉扑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白天光线太亮了。看得太清楚。”


“你把窗帘拉一半。只拍局部就行。”


“局部。”林萱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了挑眉。她把粉扑扔进盒子里,转过身子看林昭:“你懂挺多啊。以前没发现。”


“以前也没人拍。”林昭说。


林萱笑了一声,那种短促的、从鼻子里出来的笑。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了一层,剩一层纱帘透着光,屋里顿时变成一种柔和的亮。她回头看了林昭一眼:“这样行?”


“差不多。”


“那你帮我看角度。”她拿起手机递给他,“你站那边,我摆个姿势你看看。”


林昭接过手机,退到墙角。林萱坐到床上,把裙子撩起来一点,侧着身子,脸转向窗户那边。她摆弄了几下姿势,问林昭行不行,林昭说再往左转一点,她就往左转一点。两个人来来回回调整了好几分钟,像在拍什么正经东西。


最后林昭说可以了,把手机还给她。林萱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预览画面,点点头:“那我叫爸过来。”


“现在?”


“趁妈在厨房洗碗。”林萱说这话时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好像在说趁水还没凉赶紧把碗洗了一样。


林昭退出去时顺手把门带上了。他回到自己房间,把门留了一道缝。过了几分钟,他听见父亲的脚步声从客厅过来,进了林萱的房间,门关上了。然后是很长一段安静,偶尔有低低的说话声,再然后是床架轻微晃动的吱呀声,很轻,节奏很稳。


林昭坐在书桌前翻一本旧杂志,翻了两页又合上了。他站起来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空荡荡的,母亲从厨房那边走过来,手上还擦着护手霜,路过林萱门口时脚步慢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走到林昭门口时停住了。


她推开门进来,顺手把门带上了。


“你爸在里面?”她问。


“嗯。”


母亲在床沿坐下来,两只手交叉着搓了搓,刚抹的护手霜还没吸收完。她看着林昭桌子上摊着的杂志和那部旧手机,沉默了一小会儿。


“你那个号码,”她开口,“昨天又发消息来了?”


“发了。就说拍得不错,继续。”


母亲点点头,好像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她伸手把林昭外套领子翻了一下,那里有一根线头,她用指甲掐断了。


“你说他们到底要多少?”她问。


“不知道。”林昭说,“反正拍都拍了。”


母亲没再问。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凉气灌进来,带着楼下早餐铺子还没散尽的油烟味。她站在那儿吹了一会儿风,然后回过头看着林昭,目光从他脸上慢慢滑下去,停在他领口那里。


“你姐那边完了你去把妈叫过来。”她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像在安排一件家务,“趁你爸在家,下午他去超市之前,把前天那个补一条。我看了,前天那条我表情不行。”


林昭说好。母亲就出去了,脚步声往厨房那边去了,水龙头又响起来。


隔壁房间的动静大概又持续了十几分钟才停。门开了,父亲先出来,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下摆一边长一边短。他看见林昭站在自己房间门口,就走过来说:“拍完了。你姐说让你看看。”


林昭进了林萱房间。林萱还坐在床上,头发比刚才乱,脸颊有点红。她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那段新拍的视频正在缓冲。林昭点开看了一遍,这次光线好多了,画面里只有林萱的侧脸和一段肩膀,父亲的手和身体局部,角度卡得很紧,确实没露太多。


“行。”他说,“比昨天强。”


“那就传?”林萱问。


“传呗。”


林萱拿回手机,打开那个论坛的app,把视频拖进上传框。进度条走得慢,她就把手机搁在膝盖上等。林昭在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一起盯着那个进度条。


“你说有人看吗?”林萱问。


“肯定有。”林昭说。他想起那条短信,想起那个陌生号码,想起对方说的“拍得不错”。有人一直在看,一直在等他们拍更多。


进度条走完了。页面跳了一下,显示上传成功。林萱刷新了一下,帖子的浏览量在涨,几秒之内就多了十几个。底下开始出现回复,大部分是英文的,夹杂着一些符号和表情。


林萱往下划了划,嘴角慢慢翘起来。她把手机屏幕转给林昭看:“有人问明天还有没有。”


林昭看了一眼那条回复,又看了一眼林萱的表情。她眼睛亮亮的,那种光跟她以前拿到好成绩时差不多。


“你跟他说有。”林昭说。


林萱就低下头打字。林昭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客厅时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手机放在膝盖上,也在看那个论坛。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朝他招了一下手。


“过来帮我把柜子顶上那箱东西搬下来。”她说。


林昭走过去。母亲站在厨房的矮凳上,手够着吊柜顶上,裙子下摆因为抬胳膊的动作往上缩了一截。她回头看见林昭过来,就往下伸手让他扶一把。


“小心点。”林昭说,手搭在她腰上。


母亲从凳子上下来,怀里抱着个纸箱子,里面是些旧杂物。她把它搁在台面上,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转过身来,背靠着台面,两只手撑在身后,看着林昭。


“你爸下午出门以后,”她说,“你把那个灯架起来。上次那个角度不行,光从底下打上来,脸都是黑的。”


“知道了。”林昭说。


母亲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外套拉链往下拉了一截,又拉上去,来回拉了两次,像在玩什么小玩意。然后她收回手,转身去开那个纸箱,从里面翻出一卷黑色的胶带,扔给林昭。


“用这个把灯粘墙上。别用钉子,回头你爸又该找了。”


林昭接住胶带,在手里掂了掂。厨房窗外有小孩跑过去,笑闹声从纱窗外面透进来,跟屋里这种平静到近乎日常的氛围叠在一起,有一种很奇怪的贴合感。他想起几天前自己还会为这些事心跳加速,现在他只觉得该准备灯了,该想好角度了,该把胶带找出来。


母亲已经把纸箱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掏了,旧充电器、几根数据线、一盒不知道过没过期的感冒药。她掏着掏着忽然停了一下,从箱子底下摸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白色药片,没有标签。


“这什么时候的?”她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林昭凑过去看了一眼:“不知道。可能是以前剩的。”


母亲把那袋药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把它搁在台面上,继续掏箱子。林昭注意到她没有把它扔进垃圾桶,也没有放回箱子里,就那么搁在那儿,像搁一包没拆的调料。


他拿着胶带回了自己房间。坐下之后他给那个陌生号码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明天。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开始盘算屋里哪面墙适合粘灯。窗外小孩的笑声跑远了,楼下有人按电瓶车的喇叭,短促的一声。这间屋子跟外面隔着一层墙,墙里面的事,外面的人不知道,也管不着。他拉开抽屉找出一卷双面胶,跟母亲给的黑胶带并排放着,然后靠着椅背等父亲出门。


神秘论坛

林昭把灯架从床底下拖出来的时候,膝盖磕在了床沿的铁架上,闷响了一声。他没管,把三脚架拧开,一节一节拉高,比了比墙面。母亲说得对,上次角度太低,光从下巴往上打,人脸都是变形的。这回他把灯架挪到书桌左侧,斜对着床的方向,高度跟人坐着差不多齐平。


父亲是下午两点多出门的,走之前站在玄关换鞋,回头看了林昭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门带上时多停了两秒。那两秒里林昭听见他在裤兜里摸钥匙的声音,哗啦一下,然后门才合严实。


家里安静下来。姐姐的房门关着,里面没动静,可能还在睡。母亲在厨房收拾那个纸箱,偶尔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动。林昭把黑胶带撕成长条,一圈一圈缠在灯架接口的位置,缠得厚了,摸上去有点发软。他试了试稳固程度,晃了两下,还行,不会倒。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一个网址链接,后面跟着一句话:传上来之后自己看反馈。


林昭点开链接。页面加载得很慢,转了好一会儿圈,最后跳出来一个黑底的论坛界面。排版很旧,像是十几年前的样式,板块名和帖子标题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字号小得费眼。他划了两下屏幕,发现这个论坛发帖不需要注册,也没有用户名,每个帖子只有一串随机数字编号。他点进一个帖子,里面是几段视频的缩略图,底下跟着一串回复,时间戳都是最近的。


他退出来,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个页面看了几秒。灯架立在旁边,灯泡还没拧上去,黑洞洞的灯口对着床。他又拿起手机,把链接复制下来存进备忘录,然后翻到相册,划到最新那几段视频。


视频是三天前拍的。那天晚上父亲也在,四个人都在,客厅的沙发被推到了墙角腾地方。灯是从楼下五金店买的那种工地用的小太阳,亮得刺眼,每个人都出了一身汗。林昭记得自己举着手机拍了二十多分钟,胳膊酸得发抖,后来换姐姐接手,他坐到沙发边上去。具体拍了什么他其实没细看,当时只顾着找角度、调焦距,脑子里想的是别把画面拍歪了。现在他点开第一段,从头开始看。


画面里母亲背对着镜头,肩膀上有汗,皮肤在强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姐姐坐在她前面,长发披下来,挡住了半边脸。父亲站在旁边,衬衫扣子全开着,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林昭看着画面里的自己从镜头外走进来,把一瓶拧开盖子的矿泉水递给母亲。母亲接过去喝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她拿手背一抹,然后继续。


他退出去,又点开第二段。这次角度换了,从侧面拍的,能看见床单上的褶皱和地板上扔着的衣服。有一段他拍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画面糊了几秒,后来才稳住。他快进着扫了一遍,注意到视频最后几秒,父亲转过头来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嘴角咧得很开,露出一排牙。那个笑让林昭愣了一下,他当时没注意,现在隔着屏幕看,觉得有点陌生。


他把两段视频都看完了,退出相册,回到那个论坛页面。上传按钮在页面最底下,灰白色的小方块,不仔细看根本找不着。他点了一下,跳出个文件选择框,他把最近拍的三段视频全勾上,点了确认。


进度条开始走。网速不快,百分之一的数字跳了好一会儿才到百分之二。他把手机搁在桌上等,起身去厨房倒水。母亲还在那儿,纸箱已经拆平了折在墙角,台面上摆着那袋没有标签的白色药片,旁边多了一只玻璃杯,杯底剩了一点水。


“你爸走之前说晚上可能不回来吃饭。”母亲头也没抬地说,手里在擦灶台。


“嗯。”


“那咱们仨随便弄点。”


林昭应了一声,端着水往回走。经过姐姐房间门口时他停了一下,门还是关着,但里面传来手机外放的声音,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内容,语调很平。他继续走回自己屋。


手机屏幕上进度条已经到头了,显示上传完成。他刷新了一下论坛页面,自己的帖子出现在最上面,编号是一串八位数的随机数字。缩略图加载出来了,是视频的第一帧画面,刚好拍到母亲背部的轮廓。他把手机放下,靠着椅背等。


第一分钟没有人回复。他去拧灯泡,把灯头对准墙面调了调角度,然后回到桌前刷新页面。这回底下多了一条回复,只有两个字:沙发。


他往下翻,又刷出几条。有人说“太暗了”,有人说“开头那段剪掉”,还有人问“后面还有没有”。每条回复都带着时间戳,前后不超过五分钟。林昭一条一条看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像有人隔着墙敲了几下,声音不大,但你知道有人在那边。


他拿起手机给姐姐发了条消息:传上去了。


过了半分钟姐姐回过来:看到了。


又过了几秒,她又发一条:底下有人问是不是新的,你回一下。


林昭切回论坛,找到那条问“后面还有没有”的帖子,在底下打了两个字:有。发完之后觉得不够,又补了一句:晚上再拍。他没想太多,打完就发了,发完才意识到自己把晚上的安排提前说出去了。不过也没人追问具体几点,底下只是又多了几个“蹲”和“等”之类的字眼。


姐姐推门进来了,头发随便扎了个揪,穿着件宽大的旧T恤,下摆遮到大腿中间。她凑到林昭手机前面看屏幕,下巴几乎搁在他肩膀上。


“回复挺快。”她说。


“嗯,几分钟就有人看了。”


“你回什么了?”


“说晚上再拍。”


姐姐没说话,伸手把他手机拿过去,上下划了划,把整个帖子从头翻到尾。她翻得很慢,每条回复都看,有时候停下来想两秒再继续。翻完了她把手机还给林昭,走到床边坐下,两只手撑在身后,跟母亲在厨房那个姿势一模一样。


“那个论坛,”她说,“好像没什么人管。发什么上去都行。”


“嗯,我也没看到有管理删帖。”


“那晚上多拍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晚上多炒个菜,“爸回来你跟他说一声,让他别喝酒,上次喝完酒脸太红,拍出来不好看。”


林昭点了头。姐姐站起来,走到灯架旁边看了看,伸手碰了碰缠胶带的地方,评价了一句“有点丑”,然后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传来她拖鞋底蹭地板的声音,往厨房方向去了,接着是母亲跟她说话的声音,两个人低低地聊了几句,听不清内容。


林昭又刷新了一次论坛。回复已经攒了二十多条,有人把视频里几个画面截了图贴在回复里,画质很差,糊得只剩色块,但能认出来是母亲和姐姐。底下有人追问“男的怎么不露脸”,还有人问“那个年纪大的是不是经常来”。林昭看着这些字,把帖子往下拉,发现有人给帖子点了赞,数字显示在标题旁边,是个小小的三角图标,旁边写着七十三。


他截了个图发给姐姐。姐姐回了个大拇指。


将近五点的时候父亲回来了,进门时手里拎着一袋卤味,塑料袋上凝着水汽。他换了鞋走进客厅,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搁,看见林昭从屋里出来,就问了一句:“灯弄好了?”


“弄好了。”


“晚上能用?”


“能。”


父亲点点头,解开外套扣子,从袋子里捏了块卤豆干塞进嘴里嚼着。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他吃不吃米饭,他说吃。姐姐在客厅沙发上盘腿坐着,抬头看了父亲一眼,说:“晚上拍的时候你把那件灰衬衫穿上,显瘦。”


父亲嚼着豆干,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林昭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客厅里这三个人——父亲在拆卤味袋子,母亲在厨房和客厅之间来回端碗,姐姐低头刷着手机——忽然觉得那个论坛上的数字和回复像另一个房间里的动静,跟眼前这个客厅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门。门这边是卤味、米饭和灰衬衫,门那边是七十三、沙发和“蹲”。他两边都站着,哪边都不觉得别扭。


晚饭吃到一半,姐姐把手机递到父亲面前,让他看论坛底下的回复。父亲凑过去看了几秒,哼了一声,说:“这些人倒是眼尖。”说完把手机推回来,继续扒饭。母亲问怎么了,姐姐说没什么,就是有人夸她上次那个姿势好看。母亲听了也没什么特别反应,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说那你晚上换个角度试试。


林昭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起身去厨房放碗。路过客厅时他看了一眼窗外,天已经暗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几格暖黄色的灯。楼下有电瓶车骑过去,车灯在墙上扫了一道弧线。他收回目光,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然后回到自己屋里,把灯架的插头插上,摁了一下开关。灯泡亮起来,白晃晃的光打在墙上,照出一块圆形的亮斑。


他拿手机对着亮斑拍了张照,发到论坛那个帖子里,配了两个字:今晚。


不断升级的性事

那天晚上灯泡亮起来之后,林昭把手机架在床头柜上,镜头对着床,试了两遍角度。第一遍拍出来墙面太亮,人站过去容易发白,他把灯泡拧下来换了个瓦数小点的。第二遍好多了,光线柔和地铺开,照出床沿和地板上一条旧毯子的边角。他回放了一遍空镜,觉得行,就把手机固定在那儿,自己坐到客厅去等。


客厅里电视开着,父亲靠在沙发上看一档讲二手车买卖的节目,声音不大,像背景音。姐姐坐在沙发另一头,膝盖上搁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在翻那个论坛的版块,鼠标滚轮滑得很慢。母亲洗完碗从厨房出来,手上还带着水汽,在围裙上蹭了蹭,坐到单人沙发里,顺手拿起茶几上那袋卤味里剩的鸭脖啃起来。


“灯弄好了?”母亲问,眼睛看着电视。


“弄好了。”林昭说,“放床头了。”


姐姐从电脑屏幕上方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嘴角动了动,没说话,又低下头去。父亲换了个台,是一档调解类节目,两拨人在演播室里争房子。父亲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个比刚才那个假。”母亲说都一样假。姐姐没搭腔,把电脑合上了,搁到茶几上,往沙发靠背上一靠,伸了个懒腰。


“几点弄?”她问,声音不大,像问今晚几点吃饭那种语气。


父亲看了眼墙上的钟,快九点了。“看完这段。”他说。


母亲把鸭脖啃完,骨头丢进袋子里,拍了拍手站起来,说先去洗一下。她走进卫生间,门没关严,传来水声和瓶罐碰在一起的响动。姐姐也从沙发上起来,回自己房间去了,门半掩着。林昭坐在餐桌旁边,把手机掏出来又看了一遍论坛,底下新增了十几条回复,有人问今晚几点开播,有人说蹲,有人发了个火的表情。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回。


父亲看完那段调解节目,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他站起来,抻了抻腰,走进卧室,过了一会儿出来,身上换了那件灰衬衫。姐姐也从房间出来了,头发散着,换了件宽松的短袖,下面光着腿。母亲从卫生间出来时裹着浴巾,头发用毛巾包着,看见客厅里三个人都站着,她说:“等我两分钟。”进卧室换衣服去了。


林昭先进了自己房间,把手机支架又调了调高度,从床头柜挪到了书桌上,这样能拍到整张床和床前的地板。他试了一下对焦,画面中间清楚,边角有点虚,但能看清人。姐姐跟进来,弯腰看了一眼屏幕,说:“你往后退一点,太近了。”林昭把桌子往后拖了半步,姐姐又看了一眼,点头。


父亲和母亲前后脚进来。父亲进来时顺手把房门带上了,咔嗒一声。母亲换了件深色的吊带睡裙,头发还半湿着,贴在肩头。她看了一眼布置好的手机,没什么表情,走到床边坐下。父亲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像在等一个信号。


姐姐先动了。她走到父亲身边,伸手把他灰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拽出来,手指顺着腰侧往上摸。父亲低头看她,手从母亲肩上收回来,搂住姐姐的腰,把她往自己身上带。母亲往后靠了靠,半倚在床头,看着他们,手搁在自己大腿上,慢慢摩挲。


林昭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看着画面里的三个人。他知道自己该什么时候入画,前几次都是这样,先让父亲和姐姐开始,母亲在旁边看,等气氛起来了,他再过去。这个顺序是姐姐定的,她说这样画面有层次。父亲把姐姐的短袖往上推,姐姐抬起胳膊让他脱掉,里面没穿别的。父亲低头亲她脖子的时候,姐姐偏过头,对着手机镜头的方向,把下巴微微抬起来,眼睛半闭着,像在找光。


母亲看了一会儿,从床上起来,走到林昭椅子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她弯腰贴近他耳朵,说:“你爸今天劲头足。”声音很轻,气息扫在他耳廓上。林昭侧头看她,她嘴角带着一点笑,眼神往床上瞟了一下。林昭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母亲顺势坐在他腿上,背对着手机镜头,面朝着床的方向。


床上父亲已经把姐姐的短裤褪到膝盖弯,姐姐自己蹬掉了,翻身趴下去,膝盖跪在床垫上,腰塌下去。父亲从后面贴上去,手扶着她的胯。姐姐脸侧贴在枕头上,眼睛看着手机的方向,嘴巴微微张着。林昭看着画面里这个角度,姐姐的脸和父亲的背都在框内,母亲的后脑勺在画面下方边缘,正好当个前景。他觉得构图不错。


母亲坐在他腿上,手往后摸到他小腹,隔着家居裤的布料按了按。林昭把她的手拨开,示意她先等等。母亲也不急,就坐在那儿,背对着镜头,看着床上。过了一会儿她说:“你爸这回没磨蹭。”


确实没磨蹭。父亲的动作比前几次急,姐姐的背被他顶得一耸一耸的,她抓着床单,指节泛白,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父亲忽然停下来,手从姐姐胯上移开,在她后腰上拍了一下。姐姐回过头,父亲冲她比了个手势,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头,重新趴好,把腰往下压得更低,脸几乎埋进枕头里。


林昭知道这个手势的意思。前两次拍的时候父亲提过,说想换个花样,姐姐当时没答应,说疼。今天父亲又提了。他看着画面里姐姐把腰压下去的那个弧度,知道她这是同意了。


父亲往手上啐了点唾沫,抹了一下,然后重新贴上去,这回位置比刚才低了些。姐姐的肩膀绷紧了,背上的肌肉一条条显出来。父亲的胯往前一送,姐姐闷哼了一声,脸从枕头上抬起来,嘴巴张开,像是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父亲停在那儿没动,手按着她的腰,过了几秒才慢慢往里推。姐姐的手指把床单揪成一团,脚趾勾着床垫边。


母亲在林昭腿上换了个姿势,侧过身去看,嘴里轻轻“啧”了一声,说:“真弄啊。”


父亲没理她,专心对付眼前的事。姐姐的呼吸粗起来,每一下都带着点颤。她偏过头,脸朝着手机,眼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林昭看着那个表情,手在椅子扶手上不自觉地收紧了。


等父亲那边动作慢慢顺起来,母亲从林昭腿上起来,走到床边,跪到床上姐姐旁边,伸手去摸姐姐的脸。姐姐抓住她的手,攥着,指头扣得紧紧的。母亲俯下身,在姐姐耳边说了句什么,姐姐闭着眼摇头,又点头。母亲笑了一下,回头冲林昭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来。


林昭起身走过去。母亲从姐姐身边让开一点,拍拍床垫,让他跪到姐姐前面去。姐姐睁开眼看他,嘴还张着,舌尖抵着下唇。林昭跪下去,姐姐伸手把他裤子拽下来,动作有点急,指甲刮了他一下。他嘶了一声,姐姐没管,凑过去含住。林昭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墙,墙皮凉凉的。


父亲在后面动得越来越快,姐姐被前后夹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母亲在旁边看着,手伸到自己睡裙底下,隔着布料揉着,眼睛在三个人之间来回转。过了一会儿她凑过来,把睡裙肩带拉下来,贴到林昭身侧,用胸蹭他的胳膊。林昭腾出一只手去摸她,母亲把他的手引到下面,那里已经湿了。


床上的节奏变得乱起来。父亲忽然加快了速度,姐姐被顶得往前一冲,嘴从林昭身上滑开,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母亲拍她的背,说慢点慢点。父亲没慢,反而压得更低,整个人伏在姐姐背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胯撞在她臀上发出闷响。姐姐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父亲低吼了一声,停住了,整个人压在姐姐身上喘气。姐姐被他压得趴下去,脸侧着,眼睛半睁着看林昭,嘴角有口水印子。林昭低头看她,她冲他眨了眨眼。


父亲从姐姐身上翻下来,仰面躺着,胸口起伏。姐姐慢慢直起腰,跪坐在床上,伸手到后面摸了一下,拿出手指看了看,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皱了皱眉。母亲在旁边笑,说:“去洗洗。”姐姐没动,反而往林昭那边靠了靠,手搭在他膝盖上,说:“你还没弄呢。”


林昭看了看父亲,父亲闭着眼摆了摆手,意思是让他自己来。母亲从床上下去,走到书桌旁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说:“还在录。”然后冲林昭比了个继续的手势。


林昭让姐姐躺下来,姐姐仰面躺好,腿曲起来,膝盖往两边打开。她看着天花板,手搁在小腹上,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林昭跪到她腿间,扶着进去的时候,姐姐嘶了一声,说:“慢点,前面弄过了。”林昭就慢下来,一点一点往里送。姐姐的腰往上拱了拱,手抓住他胳膊,指甲掐进去。


母亲站在书桌旁边看着,一只手撑着桌沿。父亲从床上坐起来,靠着床头,伸手把母亲拉过来,让她坐在自己旁边。母亲侧坐在床沿,父亲的手从她睡裙底下伸进去,母亲仰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林昭动起来。姐姐在他身下,眼睛半闭着,嘴巴一张一合,时不时偏头去看手机的方向。林昭顺着她目光看了一眼镜头,那个小小的黑孔对着他们,不知道在录什么画面。他忽然想到论坛上那些回复,七十三变成多少了,有没有人正在看。这个念头让他动作快了些,姐姐被他顶得往上移了半寸,后脑勺撞到床头板,咚的一声。她哎哟了一下,伸手揉后脑勺,说:“你急什么。”


母亲在旁边笑出声来,说:“他看镜头呢。”


父亲也笑了,手在母亲腰上捏了一把。母亲推他,说别闹,看着他们弄。父亲就从后面搂着母亲,下巴搁在她肩上,两个人一起看着林昭和姐姐。


姐姐缓过来之后,自己把腰调了调角度,让林昭进得更顺。她的腿勾住林昭的腰,脚跟磕在他后背上。林昭俯下去,姐姐伸手搂住他脖子,嘴唇贴着他耳朵说:“你今天别射里面。”林昭嗯了一声,姐姐又说:“一会儿换我爸来。”林昭没问为什么,点了下头。


母亲在边上听见了,说:“你爸刚弄完,让他歇会儿。”姐姐偏过头看她,说:“那你来。”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行啊。


于是过了一会儿,林昭从姐姐身上下来,躺到旁边。母亲从父亲怀里起来,爬到姐姐身边。姐姐翻了个身,趴着,把枕头垫在肚子底下。母亲跪到她后面,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个东西,林昭看了一眼,是个硅胶的玩意儿,之前没见用过。母亲把它在手里捂了捂,然后抵到姐姐后面。姐姐深吸一口气,脸埋在枕头里,闷声说:“你轻点。”


母亲说知道。她慢慢往里推,姐姐的脚趾又勾起来。林昭躺在旁边看着,父亲也凑过来看,手搭在母亲后腰上,帮她稳住。母亲弄了一会儿,姐姐适应了,母亲就开始动。姐姐的声音从枕头里透出来,闷闷的,断断续续的。


父亲看了一会儿,从后面贴到母亲身上。母亲回头瞪他一眼,说:“你行不行啊。”父亲说行,母亲就往前挪了挪,给父亲让出位置。父亲扶着进去的时候,母亲整个人往前一冲,手撑在姐姐背上才没趴下去。姐姐被压得哎了一声,说你们俩能不能轻点。


屋里四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动作互相牵扯着,谁动一下另外三个都跟着晃。林昭被挤到床边,半边屁股悬在外面,他索性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这个角度正好,三个人叠在一起,姐姐在最下面,母亲在中间,父亲在上面,像一组连动的齿轮。他伸手把手机从书桌上拿过来,凑近了拍。画面里母亲背上的汗珠反着光,姐姐的头发散在枕头上,父亲皱着眉咬着下唇。林昭觉得这段能剪。


他举着手机拍了一会儿,母亲先到了,整个人绷紧了趴下去,压在姐姐身上喘。父亲没停,又动了几下才交代。姐姐被压在最底下,拍着床垫说你们要闷死我。母亲笑着翻下来,父亲也翻到另一边,姐姐趴在中间,像只被压扁的青蛙,四肢摊开,半天没动。


过了一会儿姐姐爬起来,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回头瞪他们三个,说:“下次不垫底了。”母亲说好好好,下次你挑位置。姐姐哼了一声,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走到书桌边,弯腰看手机屏幕。她看了一会儿,说:“前面那段可以掐了,从我爸拍我腰那儿开始留。”林昭说行。姐姐又说:“后面我妈来的那段也留着,论坛上有人问过那个东西。”她指了指母亲随手搁在床头柜上的硅胶玩意儿。


母亲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拿过那个东西看了看,说:“这个啊,上回那个谁推荐的。”姐姐说知道,底下有人问在哪儿买的,你回一下。母亲说行,明天回。


父亲躺在床上没起来,闭着眼,一只手搭在额头上。过了一会儿他说:“今晚这个,比上次强。”姐姐说那肯定的,练了嘛。父亲笑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含含糊糊地说:“明天还弄不?”姐姐说看情况,明天论坛有活动,得发点新东西。母亲问什么活动,姐姐说就是发帖有奖励那种,具体还没看。林昭把手机支架收起来,拔了插头,灯泡灭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铺了一层淡橙色。


姐姐先出去了,说去洗一下。母亲也跟着出去了。父亲还在床上躺着,林昭以为他睡着了,结果他忽然开口:“你那个灯,明天再调亮点,今天有点暗。”林昭说好。父亲翻了个身,又说:“你姐说论坛上有人问年纪大的那个是不是常来,你回了吗?”林昭说没回。父亲嗯了一声,说:“回一个吧,就说常来。”林昭说知道了。


他拿着手机和支架出了房间,带上门。客厅里姐姐裹着浴巾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着,看见他,说:“你把那段剪一下,发我看看。”林昭说现在?姐姐说现在,反正你也没事。林昭坐到沙发上,把手机里的视频导出来,截了一段,从父亲拍姐姐腰那儿开始,到母亲压上去结束。剪的时候他注意到画面角落里自己的手露了一下,就把那几帧掐了。剪完发给姐姐,姐姐在房间里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母亲从卫生间出来,换了件干爽的T恤和短裤,坐到林昭旁边,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说:“你爸睡了?”林昭说睡了。母亲把腿蜷到沙发上,拿过遥控器开了电视,声音调得很小,调到一个放老电视剧的台。林昭把手机收起来,靠在沙发上。母亲看了他一眼,说:“你姐说论坛上有人问咱们家是不是真的。”林昭说嗯。母亲问:“你怎么回的?”林昭说还没回。母亲想了想,说:“你就说真的,别编。”林昭说知道了。


电视里在放一个古装剧,两个人在亭子里说话,配乐挺响。母亲看了一会儿,头往他肩膀上歪过来。林昭没动,就让她靠着。过了一会儿母亲说:“你爸那个灰衬衫,领子都磨边了,明天给他买件新的。”林昭说好。母亲又说:“你姐那个玩意儿,你明天上网看看有没有好点的,给她换个。”林昭说行。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视的声音。林昭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论坛那条帖子底下又多了几条新回复,有人问今晚发不发,有人说等不及了。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没回。母亲在他肩膀上呼吸慢慢匀了,好像快睡着了。窗外有车开过去,车灯在天花板上扫了一道,又灭了。


极端玩法

林昭是被客厅里的动静弄醒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沙发上,母亲已经不在肩头了,电视关了,屏幕黑着,映出窗户那边透进来的灰白色晨光。厨房里有碗碟碰撞的声音,还有母亲低低地哼着什么调子,不成曲,断断续续的。


他坐起来,脖子有点僵。手机从腿上滑到沙发缝里,他摸出来看了一眼,论坛的页面还开着,昨晚他到底没回那几条催更的回复,底下又多了十几条,有人把之前视频里姐姐的某个镜头截了图,问下一期什么时候出。林昭按灭屏幕,站起来往厨房走。


母亲在煎蛋,锅里油花滋滋响,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家居裙,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后颈露出来,上面那圈细链子随着动作晃。父亲坐在餐桌边,灰衬衫果然领口磨得起毛,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姐姐不在,她的房门关着。


“起来了?”母亲没回头,把煎蛋铲到盘子里,“你姐还没起,别叫她,昨晚弄到挺晚。”


林昭嗯了一声,坐到父亲对面。父亲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个购物页面,指着一条束腰的链接:“你妈说这个,你姐那个旧的松了,你看看尺码对不对。”林昭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标着S码,他记得姐姐最近腰上确实松了一圈,就点了点头。父亲收回手机,说:“那下单了,今天能到。”母亲端了三个盘子过来,说:“到了先别急着用,让她先试,不合适退。”父亲说行。


吃到一半,姐姐房门开了,她穿着宽大的睡裙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有点肿,坐到桌边拿了个煎蛋就咬。母亲说:“你那个绑带的我放你床头了,今天换新的。”姐姐嘴里含着蛋含含糊糊地说好。父亲看了她一眼,说:“论坛上有人问是不是真的,你弟昨晚没回,我今天早上回了一个。”姐姐咽下去,说:“你怎么回的?”父亲说:“我说真的,还问要不要看更真的。”姐姐笑了一下,说:“那他们肯定要看。”父亲说:“看就看,反正也没露脸。”


林昭低头吃蛋。他注意到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今天要去买个灯泡。母亲在旁边接了一句:“露脸也没事,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姐姐点头,说:“就是,反正都这样了。”


吃完早饭,母亲收拾碗碟,姐姐回房间换衣服,父亲坐到沙发上翻手机。林昭把碗筷收进厨房,母亲在他旁边洗碗,低声说:“你爸昨晚又提那个了。”林昭问哪个。母亲说:“就那个,拳交。他说网上有人发过,拍出来效果好。”林昭没说话。母亲冲掉手上的泡沫,拿毛巾擦着,说:“我说先试试,不行就算了。”她看了林昭一眼,说:“你觉得呢?”林昭说:“试试呗,反正拍都拍了。”母亲笑了一下,说:“那你跟你姐说,让她心里有个数。”


林昭从厨房出来,姐姐正好从房间出来,换了件短袖和短裤,腰上果然系着新的束腰,黑色的,勒得比之前紧。她看见林昭,说:“你过来看,这个勒不勒?”林昭走过去,她转了个圈,腰被收得很细,底下的短裤边沿绷着。林昭说:“还行,不勒。”姐姐说:“我也觉得,比旧的好。”父亲从沙发上抬头看了一眼,说:“挺好,晚上用这个拍。”


林昭注意到姐姐听到“晚上”两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她坐到父亲旁边,拿过他的手机翻论坛,翻了一会儿说:“有人私信问能不能拍拳交,说愿意出钱买。”父亲凑过去看,说:“多少?”姐姐念了个数,父亲吹了声口哨,说:“那得拍。”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什么钱,姐姐重复了一遍,母亲擦着手走过来,说:“那你们弄,我在旁边看着就行。”姐姐说:“妈你也得上,光看着没意思。”母亲想了想,说:“行吧。”


整个白天他们都在准备。父亲去楼下药店买了润滑剂和手套,回来的时候还带了一卷新的医用胶带,说固定镜头用。林昭把相机从柜子里翻出来,充上电,又找了三脚架。姐姐在房间里试束腰,出来进去换了好几个角度,最后定下来只穿束腰不穿短裤,说这样画面干净。母亲把床单换了,铺了条深色的旧毯子上去,说弄脏了也不心疼。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父亲把所有人都叫到客厅,说先对一下流程。他坐在沙发中间,姐姐坐他左边,母亲坐右边,林昭搬了个凳子坐对面。父亲说:“先拍常规的,然后慢慢来,最后上拳。镜头摆两个角度,一个全景一个特写,林昭你管特写,全景我用手机架那边。”林昭说行。姐姐问:“拳交真能进去?”父亲说:“网上说慢慢来可以,先四根手指,再整个手,得用很多润滑。”母亲说:“那你先跟我试,我生过两个,松一些。”父亲说好。


林昭在旁边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凳子边沿。他想起之前看过的那些视频,屏幕里的手整个没入,当时觉得挺吓人,但父亲说网上有人专门拍这个,买的人不少。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论坛那条帖子底下又有人问今晚有没有直播,他说了句“有”,就把手机收起来。


晚饭吃得早,五点多就吃完了。母亲把剩菜放进冰箱,说今晚弄完了再吃夜宵。姐姐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水汽,束腰重新系过,勒得比白天更紧。父亲也洗了,换了件干净衬衫,但没扣扣子,敞着。林昭把相机架好,试了试角度,全景能看到整张床,特写对着床尾的位置。母亲最后一个洗完,裹着浴巾出来,坐到床边擦头发。


父亲说开始吧。姐姐先躺到床上,父亲跪在她旁边,手从束腰下沿伸进去。林昭按下录制,走到特写机位后面盯着屏幕。母亲擦完头发把浴巾扔到一边,也上了床,跪在姐姐另一侧。画面里姐姐的腰被束腰勒出明显的弧度,父亲的手在往下探,母亲的手在往上摸。林昭调整了一下焦点,把父亲手指的动作拍清楚。


前面还算顺利。父亲用手指弄了一会儿,姐姐开始喘,母亲在旁边帮忙扶着她的腿。林昭换了个角度,把父亲抽出来的手拍了个特写,上面全是润滑剂,亮晶晶的。父亲看了林昭一眼,林昭点了下头,父亲就重新把手放回去,这次加了一根手指。姐姐啊了一声,腰往上抬了一下。母亲说慢点。父亲说知道。


加到四根手指的时候姐姐开始吸气,声音有点变调。父亲停下来问她行不行,姐姐说行,就是胀。母亲说再抹点润滑。父亲抽出手,林昭把润滑剂递过去,父亲挤了一大坨在手上,重新慢慢往里送。这次进去得比较顺,姐姐的呼吸慢慢匀下来,腰也松了。父亲说可以了,然后看了林昭一眼。林昭知道什么意思,把特写镜头又推近了一点。


父亲把拇指收进去,整个手掌拢成锥形,慢慢往里压。姐姐的腿绷直了,脚趾蜷起来。母亲按住她的膝盖,说放松。姐姐说我在放松。父亲停了一下,等了一会儿,又往里送了一点。林昭盯着屏幕,能看见姐姐的小腹在束腰底下微微鼓起来一块。父亲说进去了。姐姐喘着气说感觉怪怪的。母亲问疼不疼。姐姐说不疼,就是胀得厉害。


父亲整个手进去之后停了一会儿,让姐姐适应,然后开始慢慢动。姐姐的声音变了调,带着哭腔但又不是哭。母亲在旁边摸着她的头发,说没事没事。林昭把镜头拉远了一点,把三个人的位置都框进去。父亲动了几下,姐姐忽然说等一下,父亲就停了。姐姐说想尿。母亲说正常,忍一下。姐姐说忍不住。父亲说那就尿,反正毯子要洗的。姐姐犹豫了一下,然后林昭看见毯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姐姐整个人松下来,说好了。父亲笑了一声,说继续。


这次父亲动得顺畅多了,姐姐也没再喊停。林昭换了个机位,把手机从架子上取下来,蹲到床侧面拍了个低角度,能看见父亲手腕的动作和姐姐绷紧的腹部。母亲在旁边开始自己弄,另一只手按着姐姐的胸口。林昭拍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架子上,回到特写后面。


父亲抽出手的时候姐姐整个人抖了一下,手抽出来带出一股水,毯子湿了一大片。姐姐躺着没动,胸口起伏得厉害。母亲凑过去看她,问怎么样。姐姐说还行,就是下面有点麻。父亲甩了甩手腕,说手酸。林昭把相机停了,走过去看姐姐。姐姐冲他笑了一下,说:“拍到了?”林昭说拍到了。姐姐说:“那剪出来我看看。”


母亲下床去拿毛巾,给姐姐擦了擦。父亲坐到床边揉手腕,说:“这个比想的费劲。”林昭把相机里的文件导到手机上,截了一段给姐姐看。姐姐坐起来看了一遍,说:“我肚子鼓起来那儿挺明显的。”父亲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嗯,效果不错。”母亲擦完过来说:“发上去?”父亲说:“发,先发这段,后面再剪个长的。”


林昭把视频传上去,配了段文字,说今晚有完整版,想要的私信。发完不到五分钟底下就冒出来一堆回复,有人说想看拳交全程,有人问能不能拍母亲也被拳交。林昭念给父亲听,父亲说:“下次吧,今天先这样。”姐姐说:“妈你下次试试。”母亲擦着头发说:“试就试,又不是不行。”


林昭把手机收起来,去厨房倒水喝。客厅里父亲和姐姐在说话,母亲在收拾床。他站在厨房里,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楼有几户亮着灯。他喝了一口水,听见姐姐在客厅喊他:“林昭,你过来看,有人出双倍让拍爸和妈一起。”他应了一声,端着杯子走回去。


失控的伤害

那天晚上林昭把两个视频都发了出去,一个是短剪,一个是完整版。完整版里有一段是父亲坐在床边喝水,姐姐侧躺着看手机,母亲在镜头外问了一句“要不要关掉”,林昭说“开着吧,反正没人看”。这段也被剪进去了,论坛上的人说这种“后台感”特别好,比纯做的时候更真实。林昭看着那些回复,觉得他们说到了点子上。真实的东西确实不一样,他自己剪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那些停顿、闲聊、擦汗的间隙,比正片更让人想反复看。


第二天下午母亲从超市回来,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吃的,一袋是纸巾和湿巾。她把湿巾放到卧室柜子上,说上次那种太薄了,一扯就破。父亲坐在客厅看手机,头也没抬,说买厚点的,别买那种带香味的。母亲说没买带香味的,就买了婴儿用的那种。姐姐从房间里出来,头发没梳,穿着林昭的一件旧T恤,问妈买了什么吃的。母亲说买了速冻饺子,晚上煮。姐姐说不想吃饺子,想吃辣的。母亲说那你自己点外卖,我不管。姐姐就真的拿手机点了,点了一份麻辣烫,加了两份宽粉。


林昭在厨房煮饺子的时候,姐姐凑过来,把手机屏幕给他看,说有人私信问能不能拍点更狠的。林昭看了一眼,说“更狠”是什么。姐姐说对方发了个链接,她点开看了,是那种付费网站上的分类,什么“极限扩张”“深度”之类的。林昭说那得看妈愿不愿意。姐姐说妈应该没问题,上次拳交都做了。林昭说那你去问。姐姐说等吃完晚饭。


晚饭桌上母亲煮的饺子,姐姐吃她的麻辣烫,父亲吃了几个饺子就说饱了,坐在旁边喝茶。林昭吃着饺子,听姐姐跟母亲说那个私信的事。母亲夹着饺子停了一下,说:“扩张那个?我看过,有风险。”姐姐说:“人家拍了也没事。”母亲说:“那是人家。”父亲在旁边说:“你想试就试,不行就停。”母亲看了父亲一眼,说:“你说得轻巧。”父亲说:“那就不试。”姐姐说:“我想试。”母亲叹了口气,说:“先看看怎么弄,别瞎搞。”


那天晚上他们没急着拍,林昭坐在电脑前查了点资料,关于扩张的注意事项。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挺麻烦的,要循序渐进,要润滑,要放松。他把这些跟母亲说了,母亲说:“那得花时间。”林昭说:“慢慢来呗,又不赶。”母亲说:“那你姐那边怎么说。”林昭说:“我跟她说。”姐姐在房间里听见了,喊了一句:“我听见了,可以慢慢来,但得拍。”


第一次尝试是在两天后。母亲洗了澡,林昭把相机架好,父亲坐在旁边看,姐姐拿着手机在旁边拍花絮。母亲躺在床上,按照林昭查到的步骤先自己用手弄了一会儿,然后让林昭帮忙。林昭弄了一阵,母亲说:“有点胀,还行。”姐姐凑过来看了一眼,说:“进了多少?”林昭说:“没多少。”母亲说:“别急,慢慢来。”父亲在旁边说:“你放松点。”母亲说:“我放松着呢。”


那天弄了半个多小时,母亲说可以了,再弄下去该难受了。林昭停了手,母亲坐起来,说:“比想的累。”姐姐说:“拍是拍到了,但没到极限。”母亲说:“极限哪有一天到的。”姐姐说:“那明天继续。”母亲说:“明天再说。”


第二天母亲说下面有点酸,歇一天。姐姐有点急,说论坛上有人催。林昭说催就催呗,又不是欠他们的。姐姐说:“你这话说的,人家花钱了。”林昭说:“花多少?”姐姐说:“这个月收了小两千了。”林昭愣了一下,说:“这么多?”姐姐说:“你以为呢,爸和妈那个视频打赏最多。”父亲在旁边听见了,说:“还有打赏?”姐姐说:“有啊,你没看后台?”父亲说:“我没看。”姐姐说:“那你看看。”


父亲拿过姐姐的手机翻了翻,说:“还真有。”母亲问:“多少?”父亲说:“加起来两千多。”母亲说:“那够买不少东西了。”姐姐说:“所以说嘛,得继续拍。”母亲说:“歇一天,明天再说。”


歇的那天他们也拍了点别的。林昭让母亲和姐姐坐在沙发上,拍了一段聊天的。母亲问姐姐最近身体怎么样,姐姐说还行,就是腰有点酸。母亲说那是躺久了。姐姐说:“那怎么办。”母亲说:“多站站。”林昭在旁边拍着,觉得这段挺好的,就是那种日常的、没什么事发生的感觉。他把这段也剪了发上去,配文说“休息日”。论坛上有人说“休息日也好看”,有人说“想看你们出去走走”。林昭把这条念给姐姐听,姐姐说:“出去走走?去哪?”林昭说:“随便哪,公园什么的。”姐姐说:“那得穿衣服。”林昭说:“废话。”姐姐笑了,说:“那算了。”


第三天母亲说可以了。这次林昭准备得仔细些,买了专门的润滑剂,跟之前用的不一样,稠一些。母亲试了试,说这个好,不粘。林昭从一根手指开始,慢慢加到两根,母亲说还行。加到三根的时候母亲吸了口气,说有点撑。林昭停了,问要不要退。母亲说等会儿,让我缓缓。姐姐在旁边拍着,说:“妈你肚子有点鼓。”母亲说:“那正常。”林昭慢慢动着,母亲说可以再进一点。林昭推进去一些,母亲说:“好了,就这,别动了。”林昭就停着没动。母亲躺了一会儿,说:“你试试动一动。”林昭慢慢抽送了几下,母亲说:“还行,不疼。”姐姐说:“那能再进吗?”母亲说:“今天先这样。”林昭把手抽出来,母亲说:“有点空。”姐姐说:“什么感觉?”母亲说:“说不上来,就是空。”


那天拍的视频发出去之后,论坛上的反应比之前都大。有人说“终于来了”,有人说“你妈真厉害”,也有人问“能不能四根”。林昭把那些回复给母亲看,母亲说:“四根?那得看下次。”姐姐说:“下次试试。”母亲说:“你别替我答应。”姐姐说:“那你自己说。”母亲说:“下次再说。”


真正出事是在第五天。那天母亲说状态好,可以试试再进一步。林昭准备的时候母亲自己先弄了一会儿,说感觉比上次松。林昭从三根开始,加到四根的时候母亲说有点胀但能忍。姐姐在旁边说:“能进五根吗?”母亲说:“你当是塞香肠呢。”姐姐笑了,说:“试试嘛。”母亲说:“那你来。”姐姐说:“我手小。”母亲说:“那你说什么。”林昭说:“要不我试试往里推一点,不一定是手指。”母亲说:“什么意思?”林昭说:“就是往里推,看能到哪。”母亲想了想,说:“你慢点。”


林昭慢慢往里推,母亲说:“有点深了。”林昭问:“疼吗?”母亲说:“不疼,就是怪。”姐姐凑过来看,说:“进去了好多。”林昭说:“到手腕了。”母亲说:“行了,别推了。”林昭停了手,母亲说:“你动动看。”林昭试着动了动,母亲忽然说:“等一下。”林昭停了。母亲说:“有点不对劲。”林昭问:“怎么了?”母亲说:“不知道,就是感觉里面有东西。”姐姐说:“什么东西?”母亲说:“说不上来,你先出来。”


林昭慢慢把手抽出来,母亲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说:“拿镜子来。”姐姐去拿了镜子,母亲看了一眼,脸色变了。林昭凑过去看,看见母亲下面有一团粉红色的东西露在外面,不大,但明显不是正常该在外面的。母亲说:“这什么?”林昭说:“不知道。”姐姐看了一眼,说:“是不是子宫?”母亲说:“你别吓我。”林昭说:“去医院吧。”母亲说:“不去。”林昭说:“那怎么办?”母亲说:“先躺下看看能不能回去。”


母亲躺下来,林昭帮她轻轻推了推,那团东西慢慢缩回去了。母亲松了口气,说:“吓死我了。”姐姐说:“要不要拍下来?”母亲看了她一眼,说:“拍什么拍。”姐姐说:“就拍一下,记录一下。”母亲说:“你疯了。”姐姐说:“论坛上有人发过这种,说没事,休息几天就好了。”母亲说:“真的?”姐姐说:“真的,我见过。”林昭说:“你什么时候见的?”姐姐说:“之前翻帖子看到的。”母亲说:“那先不拍了,我歇会儿。”


母亲躺了半个多小时,起来上厕所,回来说没事了。但姐姐还是把这事记下来了,晚上跟林昭说:“其实可以拍,就拍妈躺着说这事。”林昭说:“你问妈。”姐姐去问了,母亲说:“你想拍就拍,别拍下面。”姐姐说:“就拍脸。”母亲说:“行吧。”


那段视频是母亲坐在床上说的,头发有点乱,脸色不太好看,说今天出了点意外,有东西掉出来了,推回去了,现在没事了。姐姐在旁边问了几句,母亲答了几句。视频发出去之后,论坛上有人说“注意安全”,有人说“这就是极限了”,也有人说“下次注意”。林昭把那些回复给母亲看,母亲说:“还有人说注意安全呢。”林昭说:“嗯。”母亲说:“那下次注意点。”林昭说:“还下次?”母亲说:“歇几天再说。”


歇的那几天母亲没怎么出门,在家躺着看手机。姐姐接了个外卖的活,帮人跑腿买东西,一天挣几十块。父亲照常上班,回来就坐在客厅看电视。林昭把之前的素材剪了剪,凑了个合集发上去,标题写的是“近期合集”。论坛上有人说“你妈那个事真的假的”,林昭回了一句“真的”。那人说“那你们还敢继续”,林昭说“歇了几天了,没事”。


姐姐晚上回来,带了一盒炸鸡,四个人坐在客厅吃。母亲说:“我这两天感觉好多了。”姐姐说:“那明天拍?”母亲说:“拍什么?”姐姐说:“随便拍点,不弄那个了。”母亲说:“那行。”父亲说:“拍点正常的。”姐姐说:“什么叫正常的。”父亲说:“就正常的。”姐姐笑了,说:“行,正常的。”


林昭啃着炸鸡,看着他们三个说话,觉得这事好像就这么过去了。但他心里知道没过去,母亲那个东西掉出来的时候他看见了,粉红色的,软塌塌的,跟平时看的那些不一样。他当时手有点抖,但没说出来。现在想想,还是有点抖。他把骨头扔进盒子里,擦了擦手,说:“明天拍什么?”姐姐说:“你定。”林昭说:“那就拍妈做饭。”母亲说:“做饭有什么好拍的。”林昭说:“就拍做饭。”母亲说:“行吧。”


那天晚上林昭躺在床上,翻手机里的视频,翻到母亲那个东西掉出来的那段,他当时没拍,但姐姐用手机拍了,很短,就几秒。他看了两遍,把那段删了。删完他又有点后悔,觉得应该留着。但他没去回收站找,就那么躺着,听隔壁父亲打呼噜的声音。他想明天得问问母亲还疼不疼,又觉得问不出口。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来路不明的可卡因

姐姐说“你定”的时候,林昭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个模糊的念头,只是那念头还不够成形,像水底下的石头,看得见轮廓,摸不着边。他躺在床上删那段视频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那个粉红色的、软塌塌的东西又浮上来,跟平时在论坛上看的那些完全不一样。论坛上那些都是硬的、挺的、被拍得清清楚楚的,而这个是从身体里面掉出来的,带着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颜色,像被水泡过的肉。他删完之后手指头还有点痒,想去找回来,又忍住了,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平时早,母亲还在睡,父亲已经出门了,姐姐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有手机外放的声音,大概是又在看论坛。林昭洗了把脸,套上那件旧外套就出了门。他没跟任何人说要去哪,也没人问他。


他要去的地方在城东,坐公交要倒两趟,最后一段路得走。那个地址是前几天在论坛上私信里收到的,对方发了个定位,附了一句话:“你要的东西有货,自己来拿。”林昭当时回了个“多少钱”,对方说“来了再说”。他没跟家里人提这事,母亲那几天正躺着,姐姐忙着跑腿,父亲上班,谁也没注意他半夜在被窝里跟人发消息。


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街景从熟悉的居民区变成商业街,再变成一片灰扑扑的工业区。路边的树越来越少,最后连树都看不见了,只有铁皮围挡和水泥地面。他下车的地方是个物流园,大门口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就一块铁皮上喷了黑漆的字,漆掉了一半,剩下“物流”两个字还勉强认得出来。门口坐着个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林昭按照私信里说的往里走,绕过两排仓库,在最里面那间的卷帘门前面站住了。


卷帘门半开着,里面堆着纸箱和泡沫板,靠墙放着几张破沙发。沙发上坐着个人,穿深色连帽外套,帽子没戴,但脸被头顶一盏吊灯的阴影罩着,看不太清五官。林昭只能看出这人下巴挺尖,皮肤偏白,嘴唇颜色很淡。那人手里捏着个打火机,一下一下地翻盖,金属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仓库里显得很脆。


“来了。”那人说,声音不高,有点哑,听不出男女。


林昭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手插在外套兜里,攥着手机。那人也没催他,就继续翻打火机。过了大概十几秒,林昭迈步进去了,卷帘门在他身后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发出哗啦一声响,他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一眼。


“怕什么。”那人说,从沙发旁边拎起来一个塑料袋,白色的,上面印着某个超市的名字,里面鼓鼓囊囊装着东西。那人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塑料袋口敞开,露出里面几个透明的小密封袋,每个袋子里装着白色粉末,量不大,但袋子数量不少,林昭粗略数了一下,大概有七八袋。


“就这么点?”林昭问。


“你先试试。”那人说,“好的话再拿。”


林昭伸手拿了一袋,捏了捏,粉末很细,隔着塑料袋能感觉到那种滑腻的质地。他以前在论坛上见过别人发的照片,知道大概是什么样子,但真拿在手里还是头一回。他把袋子举到灯底下看了看,白色粉末在塑料膜里结了点小团,他晃了晃,又散开了。


“纯的。”那人说,“不掺东西。”


“多少钱?”


“你先拿回去用,用好了再说钱。”


林昭有点意外,抬头看了那人一眼。阴影里那人的眼睛正好也看过来,目光很平,没什么表情,像在看一件家具。林昭把袋子放回茶几上,问:“你认识我?”


“论坛上见过你发的帖子。”那人说,“你妈那个,挺有意思。”


林昭没接这话,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问:“真不要钱?”


“第一次不要。”那人把打火机往茶几上一扔,金属磕在玻璃面上响了一声,“你回去试试,觉得行,下次带钱来。不行就算了。”


林昭想了想,把那个塑料袋拎了起来,掂了掂,分量不重,但也不轻。他转身要走,那人又在后面说了一句:“别一次用太多,先少来点,看看反应。”林昭回头看了一眼,那人已经重新拿起打火机翻盖了,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


他拎着袋子原路返回,路过门口那个老头的时候脚步加快了些,老头还是没看他。出了物流园大门他才松了口气,把塑料袋塞进外套里面,贴着肚皮,隔着T恤能感觉到塑料袋的凉意。公交车上他一只手一直插在兜里按着那个袋子,生怕它发出声音或者掉出来。


到家的时候快中午了,姐姐已经出门跑腿了,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腿上搭着条薄毯,电视开着,放的是个购物节目,主持人在推销一口不粘锅。母亲看见他进来,问:“去哪了?”


“出去转了转。”林昭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塑料袋已经在进门前塞进了自己房间的枕头底下。他坐到母亲旁边,看了一眼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嘴唇有点血色了。


“还疼不疼?”他问。


母亲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什么,摇了摇头:“不疼了,就是还有点怪怪的感觉。”她拍了拍肚子,“总觉得里面空了一块似的。”


林昭没接话,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换了个台,换到一个放老电视剧的频道。母亲也没再说什么,跟着看了一会儿,打了个哈欠。林昭说:“你要困就进去睡。”母亲说:“不困,就是没劲。”林昭说:“那你躺着。”母亲就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歪在沙发扶手上。


林昭看着她闭着眼,过了一会儿呼吸就匀了。他轻手轻脚站起来,回了自己房间,从枕头底下把塑料袋拿出来,把里面的小袋子一袋一袋摆在床上。一共八袋,每袋大概一克左右,他以前在论坛上看人说过,这种纯度高的东西,一次用个零点一、零点二就够,多了要出事。他想了想母亲和姐姐的体格,又想了想自己,把其中一袋拆开,倒了一小半在茶几上那个玻璃烟灰缸里——那是父亲以前抽烟用的,后来戒了,烟灰缸就一直搁在茶几上没扔。


他找了个旧卡片,把粉末刮成细细的一条,又拿了一张卷起来的纸筒。这套东西他在视频里看过很多遍,自己上手还是头一回。他犹豫了一下,把纸筒凑到鼻子底下,用另一只鼻孔堵住,轻轻一吸。粉末沿着纸筒进到鼻腔里,凉丝丝的,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等了一会儿,觉得脑子好像亮了一点,看东西的颜色更清楚了,窗帘上的花纹比刚才显眼。又过了一会儿,他觉得自己心跳快了些,手心有点潮,但整个人不困了,反而想动。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又坐到床边,把剩下的粉末重新刮成一条,比刚才那条粗一点。这回吸完他等的时间短了些,大概两三分钟就上来了,太阳穴突突地跳,耳朵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隔壁敲墙。他张开手掌看了看,手指头微微发颤,但那种颤让他觉得挺舒服,好像身上有使不完的劲。


他把东西收好,剩下那半袋重新折好口子,跟其他几袋一起塞回塑料袋里,又找了个装鞋的旧盒子把塑料袋放进去,推到床底下靠墙的位置。做完这些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几趟,把窗台上的灰擦了擦,把堆在椅子上的衣服叠了,又把书架上的书按高矮排了一遍。干这些事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直在转,想怎么跟母亲和姐姐开口。


直接说肯定不行,母亲连他抽烟都念叨,更别说这个。姐姐倒是可能愿意试,她最近跑腿跑得累,回来就喊腿酸,说挣那几十块不够受罪的。父亲更不用提,下班回来除了看电视就是睡觉,连话都懒得说。林昭想来想去,觉得得先找个由头让她们看见效果,自己先做个样子。


下午姐姐先回来的,拎着两个快递盒子,说是帮人取件顺路带回来的。她看见林昭在擦窗台,愣了一下:“你收拾屋子了?”


“闲着没事。”林昭说。


姐姐把快递扔在鞋柜上,换了拖鞋往沙发上一坐,母亲还在旁边歪着,被吵醒了,揉着眼睛问几点了。姐姐说快四点了,母亲说睡了一下午,晚上又睡不着了。姐姐说睡不着就睡不着呗,反正也没事。


林昭从厨房倒了杯水端过来,在姐姐旁边坐下,说:“姐,你最近跑腿累不累?”


“累啊。”姐姐接过水喝了一口,“今天跑了六趟,有一单在七楼没电梯,爬得我腿都软了。”


“那挣多少?”


“六趟七十块。”姐姐撇了撇嘴,“平台还抽了十块。”


林昭说:“我有个办法能让你不这么累。”


姐姐看了他一眼,把杯子放下:“什么办法?”


林昭没马上说,站起来回房间把那个鞋盒子端出来,放在茶几上打开,拿出一个密封袋。姐姐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这什么?”


“你试试就知道了。”林昭说,“一点点就行,提神的。”


姐姐盯着那袋白色粉末看了好几秒,又抬头看林昭的脸。林昭觉得自己这会儿眼神应该挺稳的,因为姐姐没看出什么不对劲,只是问:“哪来的?”


“朋友给的。”


“什么朋友?”


“网上认识的。”林昭说,“你先试一点,不行就算了。”


母亲在旁边也醒了,坐起来看茶几上的东西,问:“那是什么?”


姐姐说:“不知道,林昭拿回来的。”


母亲伸手把袋子拿过去看了一眼,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标记都没有,就是普通的密封袋。她问林昭:“药啊?”


“差不多。”林昭说,“提神的,吃了不困。”


母亲把袋子放回茶几上,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林昭,说:“别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林昭说:“我试过了,没事。”


姐姐问:“你什么时候试的?”


“刚才。”林昭说,“就一点,现在精神得很。”


姐姐犹豫了一下,伸手把那袋拿起来,看了看林昭:“怎么弄?”


林昭从茶几下面摸出那个烟灰缸和卡片,把粉末倒了一点出来,刮了一条细线,把纸筒递给她。姐姐接过去,学着他的样子堵住一边鼻孔,凑上去吸了一下。吸完她皱了皱鼻子,说:“有点呛。”然后坐回去等了一会儿。


林昭看着她,大概过了一分多钟,姐姐的眼睛亮了一点,她把手举到面前看了看,说:“哎,好像真有点用。”她又站起来走了两步,说:“腿不酸了。”


母亲在旁边看着,有点好奇了,问林昭:“我也试试?”


林昭说:“你少来点。”他重新刮了一条更细的,母亲凑过来吸了,吸完咳了两声,说嗓子痒。但过了几分钟她也说感觉挺好,身上轻快了,脑袋也不昏沉沉的了。


那天晚上父亲回来的时候,看见三个人坐在客厅里有说有笑的,愣了一下。母亲在跟姐姐说以前老家的事,姐姐笑得靠在沙发背上,林昭在旁边剥橘子。父亲换了鞋进来,问:“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姐姐说:“妈在讲她小时候偷邻居家枣的事。”


父亲坐下来,母亲顺手递了瓣橘子给他。林昭注意到母亲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亮了些,手势也多了。父亲吃橘子的时候看了母亲一眼,大概也觉得她今天精神头不一样。姐姐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讲跑腿遇到的怪事,说有个客户让她帮忙买十斤大蒜送到五楼,开门的是个光膀子老头,非让她进去坐坐,她放下蒜就跑了。母亲笑得直拍沙发扶手。


林昭听着他们说话,觉得屋里好像比平时亮堂,不知道是灯的事还是自己眼睛的事。他靠在沙发上,手插在兜里,捏着剩下那半袋的塑料边角,心里盘算着明天再拿一袋出来,让母亲和姐姐多用一点,看看反应。他想起物流园那个人说的“别一次用太多”,觉得自己今天控制得还行,母亲和姐姐都没出什么状况。


晚上躺床上的时候他心跳还是有点快,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遍过白天的画面,从仓库里那个人翻打火机的手,到姐姐吸完粉末后亮起来的眼睛。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半袋还在。他想明天得再去一趟城东,问问那人能不能多拿点,顺便问问价钱。他翻了个身,听见隔壁父亲打呼噜的声音比平时响,大概是今天睡得沉。他又想起母亲下午说的那句“总觉得里面空了一块”,觉得那话跟今天的事好像有点关系,又好像没什么关系。他闭上眼,心跳慢慢平下来了,但脑子里还在转,想着明天怎么跟姐姐说再去拿货的事。


针管与快感

第二天上午林昭醒得比平时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白色的,屋里那股隔夜的闷气没散,他翻身坐起来的时候觉得太阳穴有点胀,像是昨晚没睡够,又像是脑子里装的事太多压得慌。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半袋东西,塑料纸被体温焐得软塌塌的,捏在手里没什么分量。他把它掏出来看了看,袋底还剩一层薄薄的白,差不多够两三次的量。他把袋口重新折好,塞进床头柜抽屉最里面,用几本旧杂志压住。


客厅里已经有动静了。他推门出去,看见母亲在厨房烧水,背对着他,身上那件素色家居裙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有几缕碎发贴在脖子里。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说今天怎么起这么早。林昭说睡不着了。母亲说那正好,帮我把柜子顶上那个保温壶拿下来,我够不着。林昭搬了凳子去够,下来的时候母亲接过去,手指碰到他手背,凉的。她拧开盖子闻了闻,说昨晚剩的水还有味儿,得重新烧。


姐姐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头发乱得像鸡窝,打着哈欠往厕所走,经过林昭身边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含含糊糊地说你今天还去城东吗。林昭说去。姐姐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嘴角已经往上翘了,说那你等我,我跟你一块儿。母亲在灶台前头也没回,说你们俩别又在外头吃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中午回来吃。姐姐应了一声好,钻进厕所关了门。


父亲早就出门了,说是去原来的厂里办什么手续。林昭坐在餐桌前吃母亲煮的面条,筷子挑起来的时候看见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他低头吸溜了一口,觉得味道比平时淡,可能是自己嘴里还残留着昨天那种发苦的余味。母亲坐在对面剥鸡蛋,剥完一个递给他,说多吃点,你最近瘦了。林昭接过来咬了一口,蛋黄有点干,他嚼了两下咽了,说妈你昨天睡得怎么样。母亲想了想说还行,就是半夜醒了一回,醒了以后觉得身上热,把被子掀了才又睡着。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林昭注意到她剥第二个鸡蛋的时候手指在蛋壳上多停了两秒。


姐姐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出门的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也梳顺了,在脑后扎了个小揪。她坐到林昭旁边,伸手从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面条塞进嘴里,说走吧走吧。林昭说等我吃完。姐姐就催他快吃,一边催一边拿手机翻来翻去,说她昨天发的那条跑腿的帖子底下有人留言,问能不能帮忙遛狗。林昭说你还接遛狗的活。姐姐说看给多少钱呗。


出门的时候母亲在门口叫住他们,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递给林昭,说路上买点水果回来。林昭接过来塞进外套内兜,和那半袋可卡因隔着两层布贴在一起。姐姐已经走到楼道拐角了,回头喊他快点。


去城东的公交车上人不多,他俩坐在最后一排。姐姐靠着窗,阳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她半边脸打得发亮,她眯着眼说昨天那个东西真的挺管用,今天起来一点都不困,以前早上起来总觉得身上沉,今天没有。林昭说那回头再拿点。姐姐说好啊,又问他那个人长什么样。林昭想了想说就一个普通男的,穿个工装外套,在物流园仓库那边收货。姐姐说那你怎么认识他的。林昭说之前帮人跑腿送东西认识的。姐姐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转头看窗外。


物流园白天比晚上热闹,大车小车进进出出,仓库门口堆着成箱的货。林昭让姐姐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去找。还是那个仓库,门半开着,里面灯亮着,那人坐在一张折叠桌后面翻手机,看见林昭进来抬了抬下巴。林昭说上次那个东西还有吗。那人放下手机,从桌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袋,说这次比上次的纯,你悠着点用。林昭问多少钱。那人报了个数,比林昭预想的高,但他没还价,把母亲给的钱和自己兜里剩的都掏出来数了数,还差一点。那人看了他一眼,说差的那点下次补。林昭说行。他把牛皮纸袋揣进怀里,比上次那几袋加起来都沉。那人又说了一句,别一次用太多,这玩意儿劲儿大。林昭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问了一句,有没有针管。那人愣了一下,说你要针管干什么。林昭说有用。那人从桌子抽屉里翻出两个一次性注射器,连着包装递给他,说这个不好找,你省着用。林昭接过来塞进口袋,说谢了。


姐姐在外面等得无聊,蹲在地上拿树枝逗一只流浪猫。看见林昭出来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问拿到了吗。林昭拍了拍胸口,说拿到了,走吧。姐姐看他表情挺高兴,也没多问,跟着他往公交站走。路上林昭说这次的东西比上次好。姐姐说那晚上试试。林昭说行。


回到家母亲正在阳台晾衣服,看见他们回来问买了什么水果。林昭从兜里掏出路上买的几个苹果和一把香蕉放在桌上。母亲说香蕉买早了,还得放两天才能吃。姐姐过去搂了搂母亲的肩膀,说妈你歇会儿,我来晾。母亲就把衣架递给她,自己坐到沙发上捶腿。林昭倒了杯水坐到旁边,观察母亲的气色。母亲脸上比昨天多了点血色,但眼底还是有点青,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停顿一下,像在找词。


下午父亲回来了,进门就说外面风大,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他坐在餐桌前喝水的时候看了看母亲,问今天感觉怎么样。母亲说挺好的,昨天那个东西吸了以后身上轻快不少。父亲皱了皱眉,说什么东西。母亲看了林昭一眼,林昭接过话说朋友给的提神的东西,没什么事。父亲没再追问,只是说别乱吃东西。姐姐在旁边插嘴说爸你放心吧,我们心里有数。


晚饭是母亲做的,比平时丰盛,炒了三个菜还炖了汤。吃饭的时候姐姐话最多,讲今天在物流园看见一辆大车倒车差点撞到人,又说那只流浪猫特别黏她。父亲边吃边听,偶尔笑一下。林昭注意到父亲今天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筷子夹菜的时候会停一停,像是也在想什么事。母亲给他盛汤的时候父亲说了句谢谢,语气很平常,但林昭觉得这两个字说得有点刻意,像在提醒自己该说什么。


吃完饭姐姐主动去洗碗,母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父亲去了阳台抽烟。林昭跟到阳台上,站在父亲旁边。父亲吐了口烟,看着外面说今天去厂里,人家说手续还得等。林昭说那你就再等等。父亲嗯了一声,抽了两口烟又说,你妈最近气色好了点。林昭说是。父亲把烟掐了,说你那个提神的东西,要是真有用,给你妈和你姐用就行,我不用。林昭说知道了。


晚上九点多,姐姐洗完澡出来,头发湿着披在肩上,穿着件旧T恤当睡衣,下面光着腿。她凑到林昭房间门口,压低声音问,现在弄吗。林昭正靠在床头看手机,抬头看她一眼,说你把妈叫过来。姐姐去敲母亲的房门,过了一会儿母亲出来了,披着那件素色家居裙的外套,头发也散着,问怎么了。姐姐说你来林昭屋里。


三个人挤在林昭的小房间里,床沿坐着母亲,姐姐盘腿坐在地上,林昭从抽屉里把牛皮纸袋拿出来。母亲看见那袋东西比上次的大,问了一句怎么这么多。林昭说这次的好,少用点就行。他从袋子里倒出一点白粉末在手机屏幕上,用卡片刮了两条,想了想,又刮粗了一点。姐姐已经凑过来了,说这条给我。她低头吸完,仰起脸来,鼻子里呼哧呼哧的,过了几秒说这次的感觉跟上次不一样,有点烧。母亲也吸了一条,吸完拿手扇了扇鼻子,说确实比上次的冲。


林昭把注射器从口袋里拿出来,拆了一个包装。姐姐看见针管愣了一下,问你要干嘛。林昭说这个比吸的管用,直接打进去起效快。姐姐说打哪儿。林昭说胳膊上就行,肌肉注射。他以前在手机上查过,知道大概怎么弄。姐姐犹豫了两秒,把左边袖子撸上去,露出胳膊。林昭拿酒精棉片擦了擦她上臂外侧,把针头扎进去推了一半的量。姐姐咬着嘴唇看针头扎进去,推完了拔出来拿棉片按着,说有点疼。林昭说一会儿就不疼了。母亲在旁边看着,嘴唇抿了抿,说我也打一针吧。林昭说你先等等,看看姐的反应。


姐姐按着胳膊坐在地上,过了大概一两分钟,她的眼睛开始发亮,那种亮跟昨天吸完以后不一样,昨天是精神头回来了,今天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着了。她把手从胳膊上拿开,针眼那儿冒了颗小血珠,她也没管,抬头看林昭,说哎,这个真的不一样。她的声音有点飘,尾音往上扬。她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说手感觉特别清楚,能感觉到空气从指头缝里过。母亲问她难受不难受,姐姐摇头,说一点都不难受,特别舒服,说不上来哪儿舒服,就是全身都松了,跟泡热水澡泡到一半的时候那种松快,但比那个强好多倍。


林昭看着姐姐的反应,心里有数了。他重新拆了一个注射器,给母亲也打了一针,量比姐姐少一点。母亲扎针的时候脸别到一边没敢看,拔出来以后拿棉片按着,过了半分钟她呼了口气,肩膀往下塌了一截,说哎呀。姐姐问她什么感觉。母亲说身上忽然不沉了,脑子也清了,昨天那种空了一块的感觉没了。她说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活动了一下手指,说手也不麻了。


林昭自己也吸了一条,没打针。他坐在椅子上,觉得心跳慢慢快起来,但不像昨天那么慌,是那种有节奏的、稳当的快,像有人在胸口敲鼓,一下一下的,不难受。他看着母亲和姐姐坐在地上和床沿,两个人的脸都泛着红,姐姐在笑,笑得眉眼弯弯的,母亲也在笑,嘴角翘着,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姐姐笑着笑着往母亲身上靠,母亲伸手搂住她,两个人就这么歪在一起。


姐姐忽然说,妈,我好像有点想要。母亲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林昭。林昭站起来把门反锁了。姐姐已经从地上爬起来往床上坐,T恤下摆卷到腰上。母亲犹豫了一下,也挪到床边。林昭过去把姐姐的T恤往上推,姐姐自己抬手脱了,光着上身坐在被子上。母亲把家居裙的带子解开,裙子从肩膀上滑下来。


药物把触感放大了。林昭的手指碰到姐姐腰侧的时候,姐姐整个人抖了一下,说别碰那儿,太敏感了。林昭没听,继续用手掌贴着她的腰往下滑,姐姐的呼吸立刻变得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像笑又像喘。母亲在旁边看着,自己把手放在胸口,说摸自己都感觉跟以前不一样,太清楚了,每一下都清楚得过了头。林昭把姐姐放倒在床上,姐姐的腿自己就分开了,他进去的时候姐姐叫了一声,声音比平时大,母亲伸手捂住她的嘴,姐姐就在母亲手心里闷着叫。


母亲的手从姐姐嘴上移开以后,姐姐喘着气说妈你也来。母亲挪过去,林昭的手指探进母亲身体里的时候,母亲整个人弓起来,说不行不行太强了,但手却抓着林昭的胳膊没松开。姐姐从旁边伸手摸母亲的胸口,母亲叫得更响了,林昭不得不又腾出一只手去捂母亲的嘴。三个人在床上缠在一起,汗把床单洇湿了一片。姐姐中间有一会儿忽然哭起来,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但嘴角是往上翘的,说太舒服了舒服得受不了。母亲也是,眼睛半闭着,嘴里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林昭的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是论坛的提醒。他没管,继续动作。姐姐伸手够到手机拿过来,眯着眼划开屏幕,说有人回帖了,问下次什么时候更新。她一边被林昭撞得断断续续的,一边拿手指在屏幕上戳着回了一条,说今晚就有。然后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床上拍了一段。母亲看见镜头偏过头去,但没挡脸,姐姐把镜头对着母亲的脸拍了几秒,又转过来拍自己。林昭从她手里拿过手机放在支架上固定好,调了个角度把三个人都框进去。


药物让整个过程拖得很长。姐姐中间去了一次厕所,回来又缠上来。母亲说腰有点酸,但没说要停。林昭自己也觉得身体被掏空了似的,但脑子里的念头停不下来,一个接一个地往外冒,全是关于怎么弄会更有感觉。他把姐姐翻过去从后面进去的时候,姐姐趴在枕头上说这个角度太深了,但屁股往后拱着没躲。母亲在旁边拿手指帮姐姐揉着前面,姐姐整个人绷得像张弓,最后叫了一声整个人瘫下去,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湿痕。母亲后来也到了,到了以后趴在床上不动了,说腿发软。


林昭最后弄在姐姐背上,射完以后膝盖一软跪在床边,喘了好一会儿。姐姐翻过身来伸手摸他的脸,手指头还是抖的,说这个针管以后常用行不行。林昭说行,但别一次打太多,那人说了劲儿大。母亲趴着说,明天别打了,让我缓一天。姐姐说妈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母亲笑了一声,没接话。


三个人瘫在床上歇着的时候,林昭的手机又震了。他伸手够过来看,论坛上那条新帖底下已经多了十几条回复,有人说今晚的比上次猛,问是不是用了什么新东西。姐姐凑过来看,笑着说你回一条。林昭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发出去:换了种方式,效果不错。发完把手机扔到一边。


客厅里忽然传来开门的声音。三个人同时僵住了。然后是父亲的脚步声穿过客厅,停在林昭房间门口,敲了两下,说你们睡了没。林昭清了清嗓子说睡了。父亲在门外站了几秒,说那早点睡。脚步声又远了,然后是厕所门开关的声音。


姐姐捂着嘴笑,小声说爸肯定听见了。母亲拿脚踢了她一下,说别说了。林昭下床把门锁拧开,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透气。外面夜风吹进来,带着点凉意,他站在窗前吹了一会儿,觉得脑子里的鼓点慢慢慢下来了。回头看床上,姐姐已经拽了条毯子盖在身上,母亲侧躺着把裙子拉上来遮住肩膀。两个人都闭着眼,脸上的红还没退干净。林昭把针管包装和棉片收进抽屉,牛皮纸袋重新折好塞到杂志底下。他躺回床上挤在姐姐旁边,姐姐往他这边靠了靠,含含糊糊说了句明天还去城东吗。林昭说再看吧。他闭上眼,觉得胳膊有点酸,针眼那儿还隐隐地跳着疼,但心里那股盘算的劲头没消,迷迷糊糊想着下次得问问那人能不能便宜点,量再大些。


意外怀孕

日子过了大概一个多月,林昭才慢慢觉出不对劲来。


最先让他起疑的是母亲。母亲以前虽然也被药物和那些事弄得昏昏沉沉的,可早上一般还能爬起来煮点粥,把厨房收拾出个样子来。那阵子她连着好些天赖在床上不动,说是胃里翻腾,闻不得油味。林昭头一回听见她在卫生间干呕的时候,正蹲在客厅地板上翻那个牛皮纸袋,盘算着剩下的可卡因还够用几回。他抬起头,听见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母亲扶着门框出来,脸色灰白,鬓角湿了一片。


“怎么了?”他问。


母亲摆摆手,说可能是昨晚吃坏了。林昭没往深了想,把纸袋重新塞回杂志底下。可接下来几天,母亲早上都要在卫生间耗上一阵,出来的时候眼圈发红,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姐姐倒是精神得很,只是有一天晚上突然推开林昭递过去的针管,说闻着那股味就想吐,让他先给别人打。


林昭这才把两件事搁到一块儿想。


他趁着母亲在厨房洗菜的工夫蹭过去,靠在灶台边上,装作随口问:“妈,你上个月那事儿来了没有?”


母亲的手在水里停了一下。她没抬头,过了好几秒才说:“迟了快半个月了。”


林昭没接话,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母亲把菜叶子捞出来甩了甩水,声音压得很低:“我自个儿买了试纸测了,两条杠。”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听不出多少惊慌,倒像是在报一件早就料到的事。林昭盯着她侧脸看,母亲把菜刀拿起来切土豆,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响,手稳得很。他忽然想起那些针管,想起自己隔三差五往母亲和姐姐胳膊上扎的东西,脑子里一时有些乱。那人给货的时候提过一句,说这玩意儿打多了有风险,当时他没细问是什么风险。


“姐姐呢?”他问。


母亲切土豆的动作慢下来:“你去问她。”


姐姐那天下午才从房间里出来,头发乱糟糟地披着,穿着一件林昭的旧T恤,下摆盖到大腿。她窝进沙发里,把腿缩上去,拿遥控器开了电视又关上,来回摁了两遍。林昭坐到她旁边,她斜了他一眼,先开了口:“你是不是想问我也测了没有。”


“你测了?”


“测了。”姐姐把遥控器扔到茶几上,往后一靠,眼睛望着天花板,“也是两条。比你妈还早几天发现,我上礼拜就知道了,没敢说。”


林昭愣了愣:“你怎么不说?”


姐姐扭过头来看他,嘴角弯了弯,那笑里头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我在想怎么拍。”


这句话让林昭脑子里那团乱麻忽然有了个线头。他盯着姐姐看,姐姐也看着他,眼神亮亮的,跟之前好几次商量新花样时候一个样。


“论坛上没人搞过这个,”姐姐把声音放低了,凑过来,“你想啊,四个人,两个大肚子,从头到尾拍下来,从肚子还没显到生,那得多少期?那帮人不得疯?”


林昭没马上应声。他往厨房那边看了一眼,母亲还在切菜,抽油烟机嗡嗡响着,背影看上去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他心里那杆秤两头晃,一头是隐隐约约的不安,觉得这事好像踩过了某条看不见的线;另一头是姐姐说的那些,论坛上的回复、点击、催更的私信,那些东西像钩子一样挂在他脑子里,一提就往上走。


“妈怎么说?”他问。


“妈没说不让。”姐姐撇撇嘴,“她要是真不乐意,刚才就不会跟你说两条杠的事了。她直接瞒着,等显怀了再说,你能知道?”


这话倒也在理。


当天晚上父亲回来得早,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说是路边摊看着新鲜。他把橘子往桌上一搁,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说饭马上好。父亲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坐到沙发上。姐姐正盘着腿在旁边刷手机,父亲顺手从袋子里摸了个橘子递过去,姐姐接了,没抬头。


饭桌上母亲摆了三菜一汤,父亲吃了两口,忽然说:“你最近是不是瘦了?脸色不太好。”


母亲筷子顿了一下:“胃不舒服,吃不下。”


父亲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姐姐:“你也是,下巴都尖了。”


姐姐把碗端起来挡住半张脸:“减肥。”


父亲没再追问,低头扒饭。林昭坐在对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父亲被改写过以后就不太管这些细枝末节了,他的注意力大多放在姐姐身上,可那种关注也跟从前不一样,带着点黏糊糊的劲儿,跟正经关心是两码事。这会儿他问了两句没得到正经回答,也就丢开了,转头说起厂里下个月要调班的事。


林昭扒着饭,心里在盘算另一件事。父亲还不知道。这个家里现在有四个人,三个人知道了,父亲还蒙在鼓里。他拿不准要不要说,什么时候说。


事情挑明是在三天后的夜里。那天姐姐把母亲拉到林昭屋里,三个人关着门商量。姐姐开门见山,说她已经在论坛上发了个预告帖,没露脸,就拍了两道杠的试纸并排放着,配了句话,说新系列筹备中,敬请期待。


母亲坐在床沿上,两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听完也没急,只是问:“你发了帖子,底下人怎么说?”


“爆了。”姐姐把手机递过去,“你看回复,都问是不是双线,什么时候开拍,有个老哥直接私信问能不能预订完整版。”


母亲接过手机翻了翻,眉头微微皱着,可嘴角那点弧度骗不了人。她把手机还给姐姐,说:“你爸那边谁去说?”


姐姐看向林昭。林昭靠在书桌边上,两手插在兜里,想了想说:“我去说吧。爸现在听我的。”


这话不假。改写之后父亲对林昭有种奇怪的顺从,说不上来为什么,大概那人在催眠的时候把家里的顺序重新排过了。林昭去找父亲的时候,父亲正坐在阳台上抽烟,脚边搁着个装烟灰的铁罐子。


“爸,跟你说个事。”


父亲弹了弹烟灰,偏过头看他。


“妈和姐姐都怀了。”


父亲抽烟的动作停住了。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盯着林昭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震惊还是别的什么,更像是脑子转得慢,还没跟上。过了半晌他才开口:“谁的?”


“我的。”林昭说得很平,“两个都是。”


父亲把烟摁灭在铁罐子里,摁得很用力,烟头都扁了。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站住,回头看着林昭,嘴张了张,最后说出来的话却比预想的平静:“你打算怎么办?”


“生下来。”林昭说,“姐的意思是把过程都拍下来,论坛上有人要看。”


父亲沉默了一阵,阳台外面路灯昏黄,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断断续续飘上来。父亲把铁罐子拿起来又放下,说:“你姐那个身子,上次那个事还没好利索,再怀上,生的时候怎么办?”


“到时候再说。”林昭说,“姐自己愿意。”


父亲没再反驳。他站在阳台上又点了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听着有点怪,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行吧,你们商量好了就行。”


林昭回到屋里,姐姐问他爸什么反应,林昭说没怎么着,同意了。姐姐拍了下手,说那明天开始拍第一期,先从妈这边拍起,肚子还没大,得抓紧。


母亲那天晚上把裙子撩起来站在镜子前看了半天肚子,还是平的,只是腰上软了一点。姐姐凑过去拿手按了按,说你这儿有点鼓了,镜头里能看出来。母亲把裙子放下来,说拍就拍吧,别拍到脸就行。姐姐说那不行,不露脸谁信是亲妈,最多打点码。母亲想了想,没再争。


林昭把针管和剩下的可卡因从抽屉里拿出来数了数,还剩小半袋。他盘算着怀孕期间还能不能用,用多少,得问问那人。他把东西收好,坐到床上,姐姐已经躺下了,侧着身子拿手机在论坛上回私信。林昭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有人问预告里那两道杠是不是真的,姐姐飞快地打字回:百分百真,生下来给你看。


林昭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他心里那股盘算的劲头又上来了,比之前还足。四个人,两个孕妇,拍上大半年,中间还能插别的花样。他想着下次去城东得跟那人多要点货,顺便问问孕期用药的讲究。姐姐在旁边翻了个身,把腿搭到他肚子上,含含糊糊说了句明天先拍妈还是先拍我。林昭说先拍妈,妈显怀早。姐姐嗯了一声,手指头在他胳膊上划拉了两下,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母亲屋里灯还亮着,林昭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路过,门没关严,缝里看见母亲坐在床上,手里捏着那根试纸,对着台灯看。她听见脚步声,抬头跟林昭对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试纸塞进床头柜抽屉里,拉了灯。


怀孕影像

第二天早上林昭醒得比平时早,窗帘没拉严,一道白光从缝隙里横切进来,正好劈在他眼睛上。姐姐的腿还压在他肚子上,沉甸甸的,脚趾头贴着他肋骨,指甲盖上有昨天刚涂的深红色甲油,边缘已经磕掉了一小块。他把她的腿挪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论坛私信提示,他没点开,先去了厕所。


出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厨房了,锅里的水刚冒泡,她背对着他往里面下面条,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家居裙,裙摆到膝盖下面,后腰的地方被灶台的热气烘得贴住了皮肤,勾出一道弧线。林昭走过去从后面看了一眼,母亲侧过脸,眼下有些青,可能是昨晚没睡好,也可能是试纸那事让她心里不踏实。她把面条搅了搅,说:“你爸呢?”


“阳台上抽过了,应该回屋了。”林昭拉开椅子坐下。


姐姐过了一会儿才出来,头发乱蓬蓬地扎了个揪,穿着林昭的一件旧T恤,下摆遮到大腿中间。她打了个哈欠,从母亲手里接过碗,往桌前一坐,先掏出手机翻了翻,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昨晚那条预告贴浏览量涨了三千多,我靠,有人出价要买完整版。”


“先别急着卖。”林昭说,“第一期还没拍呢。”


姐姐抬眼看他,筷子挑着面条吹了吹:“那就今天拍,妈,你吃完别急着收拾,先上客厅。”


母亲把碗端到桌上,坐下来,没立刻动筷子,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圈。她说:“怎么拍,你跟我说清楚,我心里有个数。”


姐姐放下手机,认真起来:“就拍肚子,先拍现在这个阶段,然后隔一周拍一次,对比着看。妈你放心,不拍脸就不拍脸,但得拍到胸口以下,不然看不出是谁。”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会打码,但打多少我控制。”


母亲想了想,点头。父亲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正好听见后半截,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空烟盒,捏了两下,说:“拍就拍吧,别折腾太狠,你妈最近腰不好。”


姐姐说:“又不让她站着,躺着就行。”


父亲没再说什么,把烟盒扔进垃圾桶,去厨房盛面。


拍摄安排在客厅。姐姐把茶几推到墙根,沙发上的靠垫全堆到地上,腾出一块空地。她从自己屋里翻出一盏旧台灯,支在沙发旁边当补光,又拿手机来回比划角度,试了三次,最后让母亲侧躺在沙发上,膝盖微微弯着,裙子撩到胯骨上面,露出整个腹部和腰侧。母亲腰上确实软了一圈,肚脐下面有一条浅浅的竖纹,灯光打上去的时候,那层薄薄的脂肪在皮肤下面显出一种柔和的弧度。林昭站在旁边看着,觉得比平时在卧室里瞅着明显多了。


“姐,你确定这能看出来?”林昭问。


姐姐蹲在沙发边上,拿手机凑近了拍了几张静帧,翻回去看了看:“能,后期调一下对比度,论坛上那帮人眼睛毒得很。”她站起来,把手机架到台灯旁边,调了录像模式,然后自己也脱了外衣,只留一件吊带,坐到沙发另一头,把母亲的上衣往上推了推,手指按在母亲小腹侧面,轻轻压了压。母亲吸了口气,肚皮绷了一下又松回去。姐姐对着镜头把手指移开,换成手掌贴上去,慢慢绕圈按揉,嘴里说着:“今天第十五周整,比上周鼓了一点,你们自己看。”她说话的语气像在录美妆教程,轻快得有点不真实。


林昭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心里那根弦松了松。母亲一开始还有点僵,肩膀绷着,过了几分钟也就放松了,甚至配合着姐姐的手换了个姿势,把腰往镜头方向转了转。姐姐拍了大概十分钟,关掉录像,翻回去检查,说:“行了,这条能用。妈你起来吧。”


母亲坐起来拉好裙子,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这就完了?”


“完了,下周再拍第二条。”姐姐把手机锁屏,转头看林昭,“接下来拍我。”


林昭站起来,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姐姐把吊带也脱了,坐到沙发上,后背靠着垫子,腿曲起来。她的肚子比母亲还平一些,但小腹下面隐约能看出一点changes——林昭说不清那算不算显怀,只是皮肤绷得比以前紧,肚脐的形状也浅了些。姐姐自己低头看了看,拿手指弹了弹肚皮,说:“我这儿还早,得靠角度。”她让林昭把台灯往低处挪,从侧面打光,然后自己把腰塌下去,肚子往前挺,拍出来的轮廓确实比站着看明显。


父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走廊口,靠着墙,手里端着一杯水,没走过来,就远远看着。姐姐拍完一条,冲他招了招手:“爸,你过来搭把手,帮我压一下腿。”父亲走过来,蹲在沙发旁边,两只手按在姐姐膝盖上,姐姐把腿伸直,腹部拉平,那条从胸骨下面延伸到肚脐的浅线在灯光里显出来。姐姐自己拿手机对着拍了一段,嘴里解说:“第二胎,十四周多,跟第一胎比显怀慢一点,但形状不一样,你们对比着看。”她说的“第一胎”指的是母亲,林昭知道,论坛上那帮人也知道,但这话从姐姐嘴里说出来,语气平平的,像在聊别人的事。


拍完姐姐的素材,姐姐把两段视频拖进剪辑软件里,加了字幕和日期,又在关键部位打了薄薄一层马赛克,然后导出上传。林昭凑过去看进度条,姐姐说:“别急,传完我发帖。”她靠在沙发上等上传的时候,把腿伸到林昭腿上,让他捏脚。林昭捏着她脚背,问她:“你打算多久更一次?”


“看情况,妈那边一周两次,我这边一周一次,等肚子再大点加量。”姐姐眯着眼想了想,“论坛上有人私信问能不能拍点别的,比如两个人一起的。”


“一起的?”


“就是我跟妈躺一块儿,对比着拍。”姐姐睁开眼看他,“你觉得呢?”


林昭手上没停,想了想说:“行,但别太频繁,得留点东西慢慢放。”


“我也是这么想的。”姐姐把脚抽回去,翻了个身趴到沙发扶手上,去看手机上的上传进度。视频传完,她发了个新帖,标题打的是“双人孕期记录·第一期”,正文里贴了两张截图,母亲一张,她自己一张,并排放在一起。发出去不到五分钟,底下跟了十几条回复,有人问什么时候出视频版,有人说想看两人同框,还有人问下次能不能拍点“更深入的”。姐姐一条条看过去,挑着回了两三条,然后把手机扔到一边,说:“行了,今天收工。”


母亲从厨房端了杯水出来,经过姐姐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还没暗下去的帖子,没说什么,把水杯放到茶几上就走了。林昭注意到母亲走过去之后,姐姐伸手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


下午林昭出了趟门,去城东。他坐公交到终点站,又步行了十来分钟,拐进一条两边都是修车铺的小街,最后在一家关了门的彩票站门口停下来。他敲了三下卷帘门,等了一会儿,旁边小门开了,一个穿深色连帽外套的人侧身让他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几个透明袋子,白色粉末装了大半袋。林昭把上次剩下的那点货拿出来放在桌上,说:“再来三袋,另外问个事。”


那人没出声,把三袋新的推过来,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意思是让他说。


“怀孕期间用,有什么讲究?”


那人沉默了几秒,声音低而平:“减量,前三个月最好别碰,过了三个月可以少量,但别天天用。生之前一个月停。”


林昭把话记在心里,点了点头。那人又推过来一小袋,比正常的袋子小一半,说:“这个纯度低,给孕妇用的。”林昭拿起来看了看,收进外套内兜。他数了钱放在桌上,转身要走,那人忽然又说了一句:“拍得不错。”


林昭脚步顿了一下,回头,那人已经退到阴影里去了,连帽外套的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林昭没问他是怎么看到的,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家已经快傍晚了,姐姐在屋里剪第二条视频,母亲在厨房做饭,父亲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林昭把新拿的货放进自己卧室抽屉里,跟旧的并排放好,然后去厨房找母亲。母亲正在切土豆,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林昭站到她旁边,说:“妈,那个药,以后少用点,我换了一种低纯度的。”


母亲手上的刀停了停,没抬头:“你看着办。”


“姐那边我也说一声。”


“嗯。”母亲继续切土豆,切完一堆又拿了一个削皮。林昭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母亲今天话少,但神情还算平静,就没再多说,转身出了厨房。


晚上四个人吃饭的时候,姐姐把手机架在餐桌中间,说拍个吃饭的日常当花絮。父亲看了镜头一眼,没躲,低头扒饭。母亲也由着她拍。姐姐一边拍一边解说:“今天第一期发出去反应不错,后面我们会定期更新,大家想看什么可以留言。”她说完把手机转向林昭,林昭对着镜头挥了挥手,说:“下周拍双人的。”


吃完饭姐姐把花絮也传了上去,然后窝在沙发上翻评论,翻着翻着忽然笑了一声,说:“有人问妈是不是真的怀孕了,说看着不像。”她把手机举给母亲看,母亲凑过去瞅了一眼,说:“那怎么才像?”


“你站起来,我拍个全身的,侧身站。”姐姐跳下沙发,让母亲站到客厅中间,侧过身,把裙子前面拉紧,肚子那点弧度被布料勒出来。姐姐蹲着拍了一段,然后回放给母亲看:“这样就像了。”母亲看了看,没说什么,回厨房洗碗去了。


林昭坐在沙发上,看着姐姐把新拍的片段剪进一个合集里,心里那股盘算的劲头又涌上来。他算了算日子,母亲那边再过两周肚子就该明显了,姐姐虽然慢一点,但两个人一起拍,对比着放,论坛上那帮人肯定买账。他摸出手机,翻到论坛私信列表,往下划了划,有个人连着发了好几条,问能不能付费定制,要求拍母亲和姐姐一起洗澡。林昭把这条私信截了个图发给姐姐,姐姐看了一眼,说:“先吊着,等肚子再大点拍浴室系列。”


林昭锁了手机,往后靠到沙发背上。客厅里灯亮着,电视开着但没人看,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去了阳台,玻璃门关着,能看见他靠在栏杆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大概是在看论坛。母亲在厨房洗碗的水声哗哗响,姐姐在旁边刷手机,偶尔笑一声。林昭闭上眼,觉得这个家现在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转,转得还挺顺。他想着下周拍双人的时候得把机位再调调,光线也得改,母亲那边肚子大了之后侧躺可能压得慌,得换个姿势。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排着队过了一遍,他睁开眼,站起来去阳台找父亲,得跟他说一声下周拍摄的事,让他到时候别在客厅晃,镜头里多一个人不好剪。


最棒的乱伦一家

那天晚上林昭在阳台跟父亲说完下周拍摄安排,父亲把手机从面前挪开,偏过头听他说完,只嗯了一声,说知道了,到时候我去楼下便利店坐会儿。林昭说不必那么久,就一个小时,拍完我给你发消息。父亲点点头,又低头去看论坛,林昭瞥了一眼他的屏幕,是置顶的精华帖,标题被人用红字加粗标着,他只看清“全家”两个字,没多问,转身回了客厅。


第二天早上林昭是被姐姐推醒的。他睁眼的时候姐姐已经坐在他床沿,手机举到他脸跟前,屏幕几乎贴到他鼻尖上。“你看这个,”姐姐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昨晚发的合集,一晚上顶到热门第一了。”林昭眯着眼把手机接过来,页面是论坛的讨论区,置顶帖标题写着“最棒的乱伦一家——连续更新中”,后面跟了一串火焰图标。他往下划,评论刷得飞快,有人说“这一家子是真放得开”,有人说“妈妈和姐姐的肚子对比太绝了”,还有人一条一条分析他们四个人在视频里的互动,说“父亲虽然出镜少但存在感很强,那种沉默的配合反而更有味道”。


姐姐把手机拿回去,翻到一条长评念给他听:“楼主一家是我在论坛追过最真实的家庭记录,没有表演痕迹,母亲和姐姐的身体变化是最诚实的证据,期待后续。”她念完自己先笑了,说:“你看,人家都说我们真实。”林昭坐起来,揉了揉后颈,说:“妈知道了吗?”姐姐说:“我还没跟她说,等她起来给她看。”她说着从床边站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爸一早就出门了,说去趟五金店,客厅那个灯架得加固一下,他嫌现在这个拍全身的时候会晃。”


林昭洗漱完到客厅的时候,母亲正坐在餐桌边吃早饭,姐姐坐在她对面,手机横在两人中间,正一条一条翻评论给母亲看。母亲嘴里嚼着一片面包,眼睛盯着屏幕,偶尔凑近看某条具体的留言。姐姐念到某一条的时候母亲忽然笑了,说:“这人怎么连我洗碗的镜头都记得。”姐姐说:“你洗碗那个镜头确实好,手上有泡沫,肚子把裙子顶起来,特别生活。”母亲把面包咽下去,喝了口豆浆,说:“那以后多拍点做饭洗碗的。”姐姐立刻接话:“行啊,我正想跟你商量,浴室系列之前林昭说等肚子再大点,但我觉得厨房系列可以先拍,做菜的时候侧拍,火光一打,肚子轮廓特别明显。”母亲想了想,说:“那你得让你爸把厨房那个顶灯的色温换一下,现在这个光拍出来脸发黄。”


林昭倒了杯水坐到桌边,听她们两个商量拍摄细节,插了一句:“论坛上那个要付费定制的,我昨晚又回了他,说浴室系列可以接,但得等两周。”姐姐点头,说:“两周差不多,妈那时候肚子应该能看出明显弧度了,我自己的虽然慢一点,但穿紧身一点的裙子也能显。”母亲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站起来收碗,说:“紧身裙子我有两条,之前买的还没穿过,到时候试试。”她端着碗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回过头,语气很随意地说,“对了林昭,你上次说那个针剂,是不是快用完了?”


林昭说:“还剩两支,够这周用。”母亲嗯了一声,进了厨房。姐姐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那今天先把厨房系列的第一条拍了?正好妈中午要做饭,我让她穿那条碎花的围裙,只穿围裙。”林昭说:“围裙太刻意了,先拍正常的,穿家居服,做饭的过程拍全,从洗菜到出锅,中间穿插特写。”姐姐想了想,说:“也行,先立住日常感,后面再上强度。”她说着往自己房间走,走到一半回头冲林昭笑了一下,“你今天是负责掌机还是出镜?”林昭说:“我拍,你帮妈打下手,顺便在镜头里露脸,两个人互动比一个人自然。”


中午拍摄比林昭预想的顺利。母亲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裙,袖口卷到小臂中间,头发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站在灶台前切菜的时候,侧身对着镜头,肚子那块布料被撑出柔和的弧线。姐姐在旁边洗西红柿,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说的都是家常话,什么楼下超市的鸡蛋又涨价了,什么隔壁邻居家的狗最近老叫。林昭端着相机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又绕到母亲侧后方,从低角度拍她切菜的近景,刀刃落下去的时候手腕的力道和肚子微微前倾的姿态一起收进画面里。他拍了一段,回放看了看,觉得光线确实比之前好,父亲早上换的那个色温偏暖的灯泡起了作用,画面里母亲的皮肤显得柔和,切菜的动作也利落。


拍到中间姐姐忽然想起什么,说:“你等一下,我去拿个东西。”她从厨房跑出去,过了半分钟回来,手里拿了一小瓶东西,林昭认出来是之前用剩的可卡因溶液,姐姐晃了晃瓶子,压低声音说:“拍之前来一点,状态好。”母亲正在往锅里倒油,头也没回地说:“别太多,下午还要收拾屋子。”姐姐用滴管往母亲杯子里滴了两滴,又往自己嘴里滴了一滴,然后把瓶子收进围裙口袋里。林昭把镜头往姐姐脸上推了个特写,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说:“做饭的时候来一点,心情好。”林昭没关相机,把这段也录了进去,想着后期剪不剪再说。


后半段拍摄的时候母亲的状态明显松弛了一些,说话声音也放开了,切菜的动作快了几分,中间还哼了两句歌。姐姐在旁边跟着哼,两个人对着灶台笑,林昭从侧面拍她们肩膀挨着肩膀的镜头,画面里母亲和姐姐的侧脸轮廓叠在一起,姐姐的头发扫在母亲肩膀上,母亲的手背上有薄薄一层油光,被暖光一打,有一种很居家的质感。林昭拍着拍着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条视频发出去,论坛上那帮人大概又要说“真实”“生活感”之类的话,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越日常越让人觉得是真的,越真就越有人追着看。


拍到最后一个菜出锅的时候父亲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新的灯架配件。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出声,林昭从取景框里看见他,把相机偏了偏,让他入了一边画面。父亲没躲,把塑料袋放到鞋柜上,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锅里的菜,说:“盐放了没?”母亲说:“放了。”父亲点点头,转身往客厅走,林昭的镜头跟着他背影摇了一下,拍到他坐到沙发上拿起手机。这一段林昭打算剪进去,论坛上有人专门分析过父亲的“沉默参与感”,说他虽然话不多,但每次出现都在关键位置,像一种不出声的压阵。


下午姐姐把拍的素材剪了个粗版,配了一段很轻的钢琴曲,发到论坛上,标题写的是“厨房日常·妈妈做饭”。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评论就过百了。林昭坐在沙发上翻,看到有人写“这一家子真的把乱伦过成了日子”,有人写“妈妈切菜那个侧身太顶了,肚子弧度绝了”,还有人写“姐姐往杯子里滴东西那个镜头你们注意到了吗,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感觉好色”。林昭把这条评论截图发给姐姐,姐姐回了一个得意的表情,说:“我就说那段留着有用。”


晚饭后四个人难得都在客厅坐着。母亲靠在沙发一头,脚搭在茶几边沿,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父亲坐在另一头,手机横着拿,在看论坛。姐姐盘腿坐在地毯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在列下一个拍摄计划。林昭坐在中间,把今天拍的素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姐姐忽然开口说:“论坛上有人给我们起了个名字,叫‘最棒的乱伦一家’,我觉得挺好,以后合集标题就用这个。”母亲偏过头看了一眼姐姐的屏幕,说:“最棒的?他们真这么叫?”姐姐把笔记本转过去给母亲看,上面写着几个备选标题,第一个就是“最棒的乱伦一家·合集”。母亲看了几秒,说:“行啊,听着挺顺的。”父亲在沙发那头嗯了一声,算是认可。


林昭把手机放下,看着客厅里这三个人,母亲捧着杯子小口喝水,姐姐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父亲靠在沙发上翻手机,每个人脸上都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好像“最棒的乱伦一家”这个称呼跟“今天吃什么”一样平常。他心里那股盘算的劲又上来了,论坛的反馈越好,他们就越投入,越投入拍出来的东西就越自然,越自然看的人就越多,这是一个转得很顺的圈。他想了一下接下来的安排,厨房系列可以再拍两三条,浴室系列等两周,中间穿插一条父亲出镜的,哪怕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被偷拍一段也行,论坛上有人点名要看父亲。他正想着,姐姐抬起头说:“下周父亲也拍一条吧,就拍他坐沙发上看手机,我从背后拍,拍他后脑勺和肩膀,配一句‘爸爸的日常’。”父亲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了姐姐一眼,说:“拍就拍吧,别让我说话就行。”姐姐说:“不用说话,你就正常坐着。”


母亲把杯子放下,说:“那我呢,我下周拍什么?”姐姐翻了一页笔记本,说:“你下周肚子更明显了,拍一条换衣服的,从衣柜里挑衣服,一件一件比在身上,最后选一件穿上,全程侧身。”母亲想了想,说:“那我得把衣柜收拾一下,现在里面乱得很。”姐姐说:“不用收拾,乱一点更真实。”母亲笑了一下,说:“行,听你的。”


林昭听着她们商量,忽然想起一件事,说:“药快用完了,我明天出去找一趟。”姐姐抬起头看他,说:“你一个人去?”林昭说:“嗯,之前那个地方我熟,下午去晚上回。”母亲看了他一眼,说:“小心点。”林昭说:“知道。”父亲没抬头,但说了一句:“钱够不够?”林昭说:“够。”客厅里又安静下来,电视开着但没人看,屏幕上在放一个家居装修的节目,主持人正拿着一块瓷砖样品讲解。林昭看着电视屏幕,脑子里已经在排明天的路线,先去老城区那个巷子,找之前联系过的那个人,拿货,然后赶在天黑前回来。他算了一下时间,来回加上中间等的时间,大概四个小时,不耽误晚上回来剪片子。


姐姐忽然又开口,说:“对了,今天那条厨房日常,有人私信问能不能出加长版,说想看全程无剪辑的。”林昭说:“加长版可以,但得加价。”姐姐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回他了,说加长版按分钟算钱。”母亲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按分钟算?那得多少钱?”姐姐说了一个数,母亲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父亲从沙发上坐直了一点,把手机收进口袋,说:“不早了,明天不是还要出去。”他站起来往卧室走,经过姐姐身边的时候伸手在她头顶拍了一下,动作很轻,姐姐仰头冲他笑了一下。母亲也站起来,把杯子拿到厨房去洗,水声又响起来。


林昭坐在沙发上没动,姐姐合上笔记本,凑过来小声说:“你明天去拿货,顺便问问有没有新货,之前那种纯度一般,论坛上有人说看我们最近的状态不如前几期猛。”林昭说:“我问问。”姐姐说:“要是能拿到纯度高一点的,下周浴室系列可以来一针猛的,效果肯定炸。”林昭点头,说:“我心里有数。”姐姐站起来,把笔记本夹在腋下,往自己房间走,走到走廊口回头说:“明天路上小心。”林昭说:“嗯。”


客厅只剩他一个人,电视里那个装修节目已经播完了,换成了一个购物频道,主持人正在推销一款不粘锅。林昭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厨房的水声和走廊那头隐约的关门声。他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把明天的事又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关了客厅的灯,往自己房间走。经过母亲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母亲大概还没睡,他想了想没推门,继续往前走。经过姐姐房间的时候听见她在里面小声说话,大概是在回私信。他回到自己房间,把手机充上电,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论坛上那个“最棒的乱伦一家”的标题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心想明天回来得把合集重新整理一遍,把这几天的视频按时间顺序排好,前面加一段简短的说明文字,论坛上那帮人喜欢看这种有条理的整理帖。


他快睡着的时候听见隔壁父亲房间传来很轻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大概是父亲在跟姐姐发消息。他没管,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窄窄的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空了的针管盒子上。他盯着那条光看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沉,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是明天得早点起,趁母亲还没做早饭就出门,路上不堵。


数年后的身体印记

那个夏天来得格外闷热,空气里像泡着一层化不开的湿棉花,连窗帘都沉甸甸地垂着不动。林昭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后背的汗已经把T恤洇出一片深色,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针剂和一小包用锡纸裹紧的东西。他进门先没换鞋,站在玄关听了一会儿屋里的动静——客厅电视开着,在放一档重播的选秀节目,声音调得不大,姐姐和母亲说话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夹着笑。


他把塑料袋往自己房间的抽屉里一塞,才换了拖鞋往客厅走。


母亲坐在沙发上,盘着一条腿,另一条腿垂在沙发边缘,脚趾上涂着暗红色的甲油,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质家居裙,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泛红的皮肤。姐姐歪在她旁边,脑袋枕在母亲肩上,手里举着手机在刷,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有些发白。两个人面前茶几上摆着半盘吃剩的葡萄,几颗滚到了桌面上,没人管。


林昭走过去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拿起一颗葡萄丢进嘴里。姐姐抬眼看了他一下,手机没放下,说:“拿到了?”


“拿到了。”林昭说,“比上次的干,颜色也深一点。”


姐姐把手机往肚子上一扣,坐直了一点,说:“晚上试试?”


“晚上再说。”林昭说,“先看看妈今天的状态。”


母亲闻言偏过头来,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比几年前深了不少,颧骨上有一小块晒出来的斑,没遮。她伸手把裙摆往下拽了拽,动作很随意,说:“我有什么状态不状态的,天天不都这样。”


林昭没接话,视线从母亲脸上往下移。母亲这几年变化很大,不光是脸上添了岁月的痕迹,身体上也一样。那条家居裙的料子很薄,坐姿又随意,裙摆堆在大腿根附近,露出来的皮肤上能看见几处褪了色的旧痕,腰侧有一圈他认得的纹身——是前年秋天新添的,绕着腰线一圈藤蔓似的图案,藤蔓间藏着一行小字,是他父亲挑的句子。母亲当时躺在客厅沙发上让那个纹身师扎了整整一个下午,扎完了站起来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说“还挺好看”,姐姐在旁边举着手机从头拍到尾,后来剪成了一条二十分钟的视频传了上去,标题是母亲自己起的,叫“妈妈的新衣裳”。


林昭把视线收回来,问:“姐,你呢,这两天感觉怎么样?”


姐姐把手机扔到茶几上,往后靠了靠,把两条腿伸直了搭在沙发扶手上。她穿了一条灰色的运动短裤,裤腿卷到了大腿中段,露出来的那截皮肤上有一处新添的穿环——在右侧胯骨上方,一枚银色的圆环穿过皮肉,环上挂着一颗小小的黑色珠子,随着她腿的动作轻轻晃。她身上纹身比母亲多,小腹、肋骨、后腰都有,去年冬天还在肩胛骨上添了一对展开的翅膀图案,翅膀的线条沿着肩头往手臂上延伸了一截。她原本那种学生气的清爽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头发染成了深栗色,烫了大卷,散在肩头的时候浓密得像一团云,衬得脸更小、下巴更尖。眉眼间的神态也不一样了,以前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先动,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现在笑的时候嘴角先扯开,眼睛却还是半眯着,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打量人的意味。


“我能有什么感觉,”姐姐说,“就是这两天腰有点酸,别的都还好。”她说着拿手揉了揉后腰,手腕上戴着一串细细的银链子,链子上坠着几个小铃铛,一动就响,声音很轻。


母亲伸手把茶几上的葡萄盘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捡了一颗,没吃,捏在手指间转着玩,说:“你那是躺久了,多动动就好了。我前阵子也是,腰酸得不行,后来把那个垫子撤了就好了。”


姐姐说:“不是垫子的事,是前天晚上那场太久了。爸也不知道收着点。”


母亲笑了一声,说:“你爸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越说他越来劲。你要是不想那么久,你倒是开口说啊。”


姐姐哼了一声,没再接话,拿脚趾去够茶几上的遥控器,够了两下没够着,林昭探身帮她拿过来递过去。姐姐接过去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选秀节目里一个选手正在唱一首老歌,跑调跑得厉害,姐姐听了几句,皱了皱眉,又换了一个台,换到一个购物频道,主持人正在卖一款拖把,说得唾沫横飞。姐姐看了一会儿,说:“这个拖把看起来不错,妈你要不要换一个?”


母亲说:“家里那个还能用,别瞎买。”


林昭坐在旁边听着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他今天出门拿货的时候,那个供货的人多嘴问了一句“你们家最近是不是拍得少了”,他当时没接话,拿了东西就走了。但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路。论坛上的反馈他每一条都看了,最近几期视频的点击量确实比之前掉了一些,评论里有人说“不如早期刺激了”,有人说“感觉他们自己都有点疲了”。这些话他没跟姐姐和母亲提,只跟父亲简单说过一次,父亲当时正蹲在院子里修水管,头也没抬,说“那就想点新花样”。


新花样。林昭看着母亲和姐姐坐在沙发上的样子,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拍过的主题——浴室、厨房、阳台、深夜客厅,能换的地方基本都换了,能加的道具也加了。姐姐说的那个“来一针猛的”他其实一直在考虑,只是没下定决心。今天拿回来的这批货确实比之前的干,颜色也深,他还没试过,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想什么呢?”姐姐拿脚踢了踢他的膝盖。


“没想什么,”林昭说,“就是在想下周拍什么。”


姐姐把腿收回来,盘腿坐好,身子往前倾了倾,说:“我有个想法。之前不是拍过一期妈穿那件旗袍的吗,论坛上反应特别好,有人说能不能拍个系列的,不同衣服不同场景。我想着可以让妈和爸先拍一段,然后我加入,最后你进来,分三段剪,最后合在一起发个完整版。”


母亲在旁边听着,把手里那颗葡萄吃了,说:“旗袍那件太紧了,穿着不舒服。”


姐姐说:“紧才好看啊。你那天穿的时候爸眼睛都直了,你又不是没看见。”


母亲笑了一下,说:“你爸哪天眼睛不直。”


姐姐也笑了,说:“那不一样。那天他看了你半天没说话,后来拍的时候手都在抖。这种反应论坛上的人最喜欢了。”


林昭听她们说着,脑子里慢慢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他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把下面那个抽屉拉开,从里面翻出一个旧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之前拍过的主题和论坛反馈。他在“旗袍”那条后面打了个勾,又在旁边写了几个字,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去。


“那就这么定,”他说,“旗袍系列,分三段。后天先拍爸和妈那段,大后天拍姐加入的那段,最后一天拍合体。我明天把灯光和机位重新调一下,上次那个侧机位角度不太对。”


姐姐说:“行。对了,你拿回来的那个,晚上先试试呗,看看效果怎么样。要是不行,后天拍的时候还得用旧的。”


林昭想了想,说:“晚上再说吧。”


母亲站起来,把空盘子端到厨房去,路过林昭身边的时候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捋了一把,说:“你头发长了,该剪了。”林昭偏了偏头,说:“过阵子再说。”


母亲进了厨房,水声又响起来。姐姐从沙发上跳下来,趿拉着拖鞋走到林昭跟前,压低声音说:“你刚才说那批货比上次的干,颜色也深,你试过没有?”林昭摇头。姐姐说:“那晚上我先试,我知道分寸。”林昭看了她一眼,姐姐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他说:“行,你试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


姐姐拍了拍他的胳膊,说:“这才对嘛。别老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傍晚父亲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外面的热气,衬衫领口湿了一圈。他把钥匙扔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见林昭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说:“今天拿到了?”林昭点头。父亲说:“那晚上弄点。”林昭说:“姐说她想先试。”父亲看了姐姐房间的方向一眼,说:“也行,让她先来,她心里有数。”


晚饭是母亲做的,西红柿鸡蛋面,配了一碟拍黄瓜。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来,父亲坐在主位,母亲坐他右手边,姐姐坐对面,林昭坐在姐姐旁边。父亲吃面的时候呼噜呼噜的,声音很大,母亲说了他一句,他笑了一下,放轻了一点。姐姐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说饱了,林昭看了她一眼,知道她是留着肚子等晚上的事。


饭后父亲去洗澡,母亲收拾碗筷,姐姐拉着林昭进了自己房间。姐姐的房间比林昭的稍大一些,靠墙摆着一张双人床,床上的被子没叠,揉成一团堆在床尾。书桌上堆着几本书和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散着几个小瓶子,有精油也有润滑液。姐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支针管和一小瓶酒精棉球。她把铁盒子放在床上,回头看了林昭一眼,说:“你出去吧,我弄好了叫你。”


林昭没动,说:“我看着。”


姐姐没再赶他,把袖子撸到肩膀上面,拿酒精棉球在手臂内侧擦了擦,然后拿起一支针管,对着光看了看刻度,动作很熟练。她扎进去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推药的时候慢慢吐了一口气,拔出来用棉球按了一会儿。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感觉怎么样?”林昭问。


姐姐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说:“有点热,别的还没什么。”她又坐了一会儿,说:“你去把妈叫来,让她也来一针,省得待会儿麻烦。”


林昭去客厅叫母亲,母亲刚洗完碗,手还是湿的,在围裙上擦了擦,跟着他进了姐姐房间。母亲看见姐姐坐在床边撸着袖子,就明白了,说:“你们先弄着,我待会儿再说。”姐姐说:“一起吧,省得一个一个来。”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把左胳膊伸出来。姐姐帮她擦了酒精,拿了一支新针管,扎进去推完,母亲整个过程都没什么表情,推完了才说:“这批是比上次的疼一点。”


三个人在姐姐房间里坐了一会儿,药效慢慢上来了。姐姐先开始说话,声音比平时软了一些,语速也慢了,说:“我感觉比上次那个好,身上热得更匀。”母亲靠在床头,闭着眼,说:“是,这次这个劲大,我有点晕。”林昭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自己没打,他通常要等拍摄的时候才用,平时尽量少碰。


父亲洗完澡出来,穿着一条宽松的短裤,上身光着,头发还滴着水。他走到姐姐房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说:“开始了?”姐姐冲他招了招手,说:“爸你来。”父亲走进去,在床边坐下来,伸手在姐姐后颈上捏了捏,说:“行,那今晚先不拍,就试试感觉。”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拍。但林昭坐在客厅里听着姐姐房间里传出来的声音,心里大概有了数——这批货确实比之前的好,姐姐的叫声比平时高了一个调,母亲中间出来倒了一次水,走路的步子有点飘,看见林昭坐在沙发上,冲他笑了一下,说:“你去睡吧,不用等我们。”林昭说:“我再坐会儿。”


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里存的论坛帖子翻出来又看了一遍。有一个用户发了一篇长评,说他们家最近几期的视频“越来越像完成任务”,说“早期那种慌乱和羞耻感没有了,现在太熟练了”。底下有人附和,有人说“人家都拍了这么久了,你还指望人家天天慌”,也有人说“熟练有熟练的好看,我就喜欢看他们现在这种游刃有余的样子”。林昭看着这些评论,心里很平静。他知道那个说“完成任务”的人说得对,确实太熟练了,熟练到拍的时候大家都能一边做一边聊别的,姐姐中间还能停下来回个消息。这种熟练在镜头里藏不住。


他需要一点新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很早,趁家里人还没醒,把客厅的家具重新摆了一遍。沙发挪到靠墙的位置,茶几推到角落里,中间空出一大片地板。他从自己房间搬出来两盏补光灯,一盏架在电视柜旁边,一盏放在走廊口,角度都调好了。然后他坐在空出来的地板上,拿手机拍了一段测试画面,看了看效果,觉得还行。


姐姐是第二个起来的,穿着睡裙从房间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看见客厅被搬空了,愣了一下,说:“你这是干嘛?”


“换机位,”林昭说,“上次那个角度拍出来太闷了,这次把空间拉开一点,拍全身。”


姐姐走到厨房去倒了杯水,回来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说:“那旗袍那段怎么拍?”


“旗袍那段我想分三个机位,”林昭说,“一个正面全景,一个侧面跟拍,一个特写。后期剪的时候交叉着来,比单机位剪出来的有层次。”


姐姐喝了口水,说:“你看着办吧。对了,昨晚那个,我跟妈都觉得不错,后天拍之前再一人来一针。”


林昭点头。


母亲起来之后看见客厅的布置也没说什么,只是把堆在角落里的报纸和杂物收拾了一下。父亲出门上班之前站在客厅中间看了一圈,说:“这次弄得挺大。”林昭说:“拍完这组我想弄个合集,把之前拍的按主题重新剪一遍,旗袍系列放在第一个。”父亲说:“行,你弄就是了。”


那天下午林昭一个人在客厅里调灯光的时候,母亲从房间里出来,换了一件宽松的旧T恤和一条棉布短裤,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他调。看了一会儿,她说:“昭昭,你有没有觉得妈这两年老得快?”


林昭停下手里的活,看了她一眼。母亲坐在椅子上,两条腿并着,手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很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他说:“怎么突然说这个?”


母亲说:“昨晚洗澡的时候照镜子,看见肚子上那些纹路,还有腰上那个纹身,颜色都有点洇了。你姐前两天还说她腰上那个环有点发炎,擦了两天药才好。”她顿了顿,说:“我就是觉得,是不是该收一收了。”


林昭把灯架放下,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说:“妈,你要是真不想拍了,咱就不拍了。论坛上那些人不重要。”


母亲低头看着他,伸手在他头顶摸了一下,说:“也不是不想拍。就是觉得身体跟不上了,以前一晚上下来第二天还能早起做饭,现在得缓两天。”她笑了一下,说:“你妈老了,你得承认。”


林昭说:“那咱就少拍点,一个月出一期就行。”


母亲想了想,说:“你姐不会同意的,她那个劲头你又不是不知道。”


林昭没说话。他知道姐姐不会同意,姐姐现在对论坛上的反馈依赖得很,每期视频发出去之后她都要守着看评论,有人夸她她就高兴一整天,有人说不好她就琢磨着怎么改。上个月有人留言说她“最近胖了”,她连着三天只吃沙拉,后来母亲看不过去说了她一顿才恢复正常。


“先拍完旗袍这组再说吧,”林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拍完这组我跟你和姐好好商量一下,看后面怎么弄。”


母亲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厨房走,说:“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林昭说,“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那就吃面。”


旗袍系列拍了两天。第一天只有父亲和母亲,林昭架了三台机器,一台固定机位对着客厅中央,一台手持跟拍,还有一台藏在电视柜旁边拍特写。母亲换上那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起来,脸上化了淡妆,站在客厅中间的时候确实好看,旗袍的料子贴在身上,把她腰和胯的线条都衬出来了。父亲站在她旁边,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梳过了,看起来比平时精神。


拍摄过程比林昭预想的顺利。母亲一开始还有点放不开,站在那儿不知道手往哪放,父亲在旁边逗她,说了几句玩笑话,她才慢慢松下来。拍到后面,父亲从背后搂着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两个人的动作都很慢,像在跳舞。林昭在镜头后面看着,觉得这个画面确实比之前那些急吼吼的片段好看。他中途换了一次机位,蹲到侧面拍了一段两人的侧影,母亲仰着头靠在父亲肩窝里,旗袍的开衩从大腿中间裂开,露出里面一截黑色的吊带袜边。


姐姐是第二天加入的。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吊带裙,裙摆很短,一弯腰就能看见底。她进来的时候母亲正坐在父亲腿上,两个人已经拍了一段,姐姐走过去在母亲旁边跪下来,仰头看着父亲,说:“爸,该轮到我了。”父亲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另一条腿上。三个人挤在一张沙发上,画面很满,林昭把镜头往前推了一点,把三个人的脸都框进去。


姐姐那天的状态很好,药劲上来之后整个人软得像没有骨头,说话的声音也变了调,黏糊糊的。她趴在父亲肩膀上,回头冲林昭的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直接,带着一种明晃晃的挑逗。林昭在镜头后面按了一下快门,把那个瞬间拍了下来。他后来回看的时候发现,姐姐那个笑跟几年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她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现在那个亮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像是一层薄薄的壳,把什么东西包在里面了。


拍完那天晚上四个人坐在客厅里看回放。林昭把三段素材粗剪了一版,投到电视上看。母亲看了一会儿,说:“我那个腰上的纹身怎么拍得那么清楚。”姐姐说:“清楚才好看,你那个纹身我当时挑了好久的图案。”父亲靠在沙发里,手里拿着一罐啤酒,看了一会儿说:“比上次那个好。”林昭说:“后面还有一组特写没剪进去,明天弄完再给你们看。”


姐姐凑过来小声问他:“论坛上那个合集你什么时候弄?”


林昭说:“这周弄完吧。我把之前的素材重新理一遍,按主题分类,旗袍这组放在最前面。”


姐姐说:“你记得写个说明,就说这是新系列,后面还有别的。让他们知道我们还在拍,而且拍得比以前好。”


林昭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坐在自己房间里整理素材,电脑屏幕上开着剪辑软件,旁边开着论坛的页面。他把剪好的旗袍片段先传了一小段上去,没加标题,只是发在了一个平时不太有人注意的分区里。过了半个小时他刷新了一下,看见有十几条回复,有人说“这是那家的新系列?”,有人说“质感比以前好”,也有人说“等完整版”。他把这些回复看了一遍,关掉论坛,继续剪片子。


窗外又黑透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隔壁姐姐房间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大概又在跟论坛上的人私聊。林昭把耳机戴上,点开一段还没剪的素材,画面里母亲正仰着头笑,旗袍的领子歪到一边,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上面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他盯着那个画面看了一会儿,把进度条往回拉了一点,重新看了一遍。


他得承认,母亲确实老了。但镜头里的母亲看起来还是好看的,那种好看跟几年前不一样,更沉一点,也更野一点。姐姐也是,身上那些纹身和穿环把她的气质整个改掉了,以前是清水一样的姑娘,现在看起来像一杯搁了太多东西的饮料,颜色深了,味道也杂了。论坛上的人管这个叫“进化”,他不知道这个词对不对,但他知道镜头里这两个人现在确实抓人,比几年前抓人得多。


他把这段素材剪完,保存,合上电脑。明天还得把剩下的特写剪完,后天得写合集的前言,大后天得跟父亲商量下一组拍什么。事情排得满满的,他心里反而踏实。


躺到床上的时候他听见隔壁父亲房间传来很轻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大概是父亲在跟姐姐发消息。他没管,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裹紧了一点。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条窄窄的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个空了的针管盒子上。他盯着那条光看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沉,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是明天得早点起,把特写剪完,趁母亲还没做早饭就把客厅的灯架收好。


再次怀孕

那天早上林昭是被厨房里摔碎东西的声音吵醒的。他睁开眼,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比平时亮得多,一看手机已经快九点了。他坐起来的时候脑袋还有点沉,昨晚剪片子剪到两点多,最后那段特写反复调了三遍色,眼睛都快看花了。隔壁房间没有声音,父亲的房门关着,姐姐的房门也关着。


他套上外套走出去,看见母亲蹲在厨房地上捡碎瓷片,垃圾桶旁边洒了一摊牛奶。母亲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倒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有点烦躁的样子,说:“手滑了,你帮我拿一下拖把。”


林昭去阳台拿了拖把过来,站在旁边等母亲把碎瓷片捡干净,然后拖了一遍地。母亲站起来的时候扶着料理台,停了两三秒才直起腰,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林昭这才注意到母亲今天穿了一件很宽松的旧T恤,下摆罩到大腿根,脸色有点发白,眼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


“没睡好?”他问。


母亲摆摆手,把剩下的牛奶倒进杯子里推给他,自己又去开冰箱拿鸡蛋。她弯腰的时候林昭看见她后腰上那串纹身,是一行连笔的字,墨色已经有点洇了,旁边新加了几朵小花的图案,红红绿绿地缠在一起。母亲以前最怕疼,打耳洞都要犹豫半年,现在腰上背上脚踝上到处都是针眼留下的痕迹,有两个穿环的地方还贴着创可贴。


“你爸呢?”林昭接过牛奶喝了一口。


“还没起。”母亲往锅里磕鸡蛋,油星子溅出来,她往后躲了一下,“你姐也没起,都等着吃现成的。”


林昭没接话,坐在餐桌旁边看母亲煎蛋。母亲的动作比平时慢,翻面的时候手腕有点抖,煎到第二个蛋的时候她忽然关了火,撑着灶台站了一会儿,肩膀微微耸着。林昭放下杯子走过去,看见母亲闭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


“妈?”


“没事。”母亲睁开眼,把火重新打开,“可能昨晚吃坏了。”


但林昭注意到母亲煎完蛋之后没吃,只喝了半杯水就回房间了,房门关得比平时重。他把自己那份吃完,把姐姐和父亲的那份扣在锅里温着,然后去敲姐姐的门。敲了三下没应,他又敲了三下,里面才传来闷闷的一声“进来”。


姐姐裹着被子趴在床上,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屏幕还亮着。房间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烟味,窗户开了一条缝,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姐姐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露出后颈那块纹身,是一片藤蔓缠着一只眼睛的图案,眼睛的位置正好在她颈椎骨突出来的地方,每次她低头看手机的时候那只眼睛就像在往下看。


“妈好像不太舒服。”林昭靠在门框上说。


姐姐翻了个身,眯着眼看他:“怎么了?”


“不知道,煎蛋煎到一半停了,脸发白。”


姐姐沉默了几秒,忽然坐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肩膀和胸口,她也没管,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两口之后她看着林昭,表情有点怪,像是想说什么又拿不准。


“你觉不觉得——”她停了一下,“算了,等爸起来再说。”


“觉得什么?”


姐姐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蹭了一圈:“妈这个月是不是没来那个?”


林昭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注意过这种事,但姐姐这么一提,他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有段时间没在厕所垃圾桶里看见那些东西了。以前母亲和姐姐的周期差不多前后脚,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厕所里会多出些东西,他偶尔帮忙倒垃圾的时候会看见。


“你确定?”


“我上个月就没有。”姐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我以为是药吃多了乱了,没管。但妈要是也没来——”


两人对视了一眼。林昭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他脑子里转得很快,转的不是“怎么办”,而是“怎么拍”。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接受了。论坛上的人一直在问什么时候有新系列,上次旗袍那组虽然反响不错,但毕竟是老素材重新剪的,评论区已经有人在催“下一季”。如果母亲和姐姐同时怀孕,那确实是新东西,而且是一连串能拍好几个月的新东西。


姐姐好像跟他想到一块去了,嘴角弯了一下:“你那个论坛,要是发这个,得炸。”


“先确认。”林昭说,“别空欢喜。”


姐姐撇了撇嘴,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了翻日历:“我上次是两个月前,当时记了一笔。妈的我不知道,你等她出来问问。”


林昭回到客厅,把锅里的早饭端出来放在桌上。父亲这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头发乱翘着,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看见林昭就点了点头,自己去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他看起来也累,眼袋比前几天重,脖子上有一道浅浅的抓痕,结了薄薄一层痂。林昭把煎蛋推到他面前,父亲说了声谢,低头吃了两口,忽然问:“你妈呢?”


“屋里,说不太舒服。”


父亲嚼东西的动作停了停,往母亲房间的方向看了一眼,没多说什么,继续吃。林昭观察着父亲的表情,发现他吃了几口之后也放下了筷子,手撑着膝盖,像是在想什么事。过了一会儿父亲站起来走到母亲房门口,轻轻敲了两下,推门进去了。


林昭坐在客厅里竖着耳朵听。隔着一道门,声音闷闷的,他听见父亲说了句什么,母亲回了一句,然后是沉默,再然后是父亲提高了半度的声音:“你确定?”母亲又说了什么,父亲没再出声。过了大概两三分钟,父亲把门打开了,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有点懵,又有点别的什么,嘴角绷着但绷不住,像是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


“你妈说——”父亲站在客厅中间,手插在裤兜里又拿出来,“她两个月没来了,刚才用你姐的试纸测了一下。”


林昭心跳快了一拍。


“两条杠。”父亲说。


姐姐这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听见最后那句话就站住了。三个人在客厅里安静了两三秒,然后姐姐先开口:“我可能也有了。”


父亲转过头看她。


“我上个月就没来,本来想今天测的。”姐姐说得很干脆,一点没绕弯子。


父亲慢慢坐到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盯着茶几上那杯凉了的水看了好一会儿。林昭以为他会说点什么“这怎么办”之类的话,但父亲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神已经稳了,跟几年前那个动不动就皱眉的男人不太一样。他看了看林昭,又看了看姐姐,最后说:“等会儿你妈出来,商量一下怎么安排。”


“安排什么?”林昭问。


“拍什么,怎么拍,什么时候发。”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这周该买什么菜,“你那个论坛上的人不是一直催?这次能拍的东西多。”


姐姐笑了一声,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经过林昭身边的时候拿胳膊肘碰了他一下:“我说什么来着。”


母亲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件衣服,头发梳顺了,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但走路还是慢。她坐到餐桌边把凉了的煎蛋吃了,吃得挺认真,吃完之后把盘子推到一边,看着围过来的三个人,说:“别都站这儿,坐。”


父亲坐在她旁边,林昭和姐姐坐对面。母亲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桌上,屏幕上还亮着试纸的照片,两道杠清清楚楚。


“我刚才想了想。”母亲的声音很平,“要是真有了,那就生。反正现在也没什么好顾忌的。”


她说“没什么好顾忌的”的时候看了父亲一眼,父亲点了点头。林昭注意到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手放在小腹上,动作很轻,但手指没有抖,指甲上还留着上次涂的深红色甲油,边缘已经磕掉了几块。


“我那边也测一下。”姐姐站起来往厕所走,“你们先说,我回来再听。”


姐姐走了之后母亲看着林昭:“你那个网站,上次那个旗袍的,我看评论了,说等新东西。现在这个算不算新东西?”


“算。”林昭说,“而且能拍很久,从肚子没大起来开始拍,一直拍到——”


“拍到生。”母亲接过话,语气平平的,“生完了还能拍。”


父亲咳了一声:“生完的事生完再说。先定下来怎么拍,别跟上次似的临时凑。”


林昭脑子里已经在转了。上次旗袍那组是补拍的旧素材,虽然剪得好,但评论区有人看出来拍摄时间跨度不对,问是不是存货。这次如果从怀孕初期就开始拍,时间线就是实的,每半个月更一次,能一直更到肚子大起来,中间还能穿插别的。他把这些想法大概说了一下,父亲听完点了点头,母亲没说话,但也没反对。


姐姐从厕所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复杂,手里捏着试纸,往桌上一放。又是两道杠。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父亲先笑了,笑得有点无奈,但确实是笑。母亲也弯了弯嘴角,伸手把姐姐拉到旁边坐下,拍了拍她的手背。姐姐坐下之后看了林昭一眼,眼神里有点兴奋,又有点别的什么,像是不太敢相信事情这么顺。


“那得赶紧把该做的检查做了。”母亲说,“别拖着。”


“我陪你们去。”父亲说。


“你去了怎么跟医生说?”姐姐问,“两个一起怀,怎么解释?”


父亲想了想:“分开去,不同医院。”


林昭听着他们商量,心里已经在盘算拍摄计划了。第一次拍什么,在哪个房间,用什么机位,要不要加旁白,标题怎么起。他想起论坛上那个叫“老观众”的用户,每次都在评论区写很长一段分析,说他们的片子“有种别人拍不出来的真实感”,说“这一家子是真在过日子,不是演的”。林昭当时看了没当回事,现在觉得这话说得没错。他们确实在过日子,只不过过的方式跟别人不太一样。


母亲忽然叫了他一声:“林昭。”


“嗯?”


“这次拍,我想换个法子。”母亲的手还放在小腹上,手指轻轻敲着,“以前都是你们拍我,我在镜头前面。这次我想自己看看回放,拍完了先给我看,我说行再发。”


林昭有点意外。以前母亲从来不管剪辑和发布的事,拍完就完了,最多问一句“传上去了?”这次主动要审片,还是头一回。


“行。”他说,“剪完了先给你看。”


父亲在旁边补了一句:“我也看。”


姐姐举了下手:“那我也得看,我好歹算半个主角。”


母亲笑了一下,是真的笑,眼角挤出几条细纹:“行,都看,过了再发。”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父亲去打电话联系医院,姐姐回房间翻手机看论坛上有没有人猜他们最近要出新系列,母亲收拾碗筷,林昭坐在沙发上拿手机记拍摄要点。记着记着母亲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他手机屏幕上的字,忽然说:“你那个药,还有吗?”


林昭抬头看她。


“上次那个,蓝色的。”母亲说得很轻,“别让你爸听见。”


“还有几支。”


“先别用了。”母亲说,“等过了头三个月再说。”


林昭点了点头,把这条也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跟拍摄要点写在一起。母亲看了一眼那条记录,没再说什么,端着碗去厨房了。水声哗哗响起来的时候林昭听见她在厨房里哼歌,调子很轻,听不出是什么曲子,但哼得很稳,不像刚才煎蛋时候那样抖了。


他低头接着写拍摄计划,写到一半姐姐发来一条消息,就一句话:“论坛上有人私信问我们是不是要出‘孕系列’,我没回,你说怎么回?”


林昭想了想,打字回她:“先不回,等第一条片子剪好了再放消息。”


姐姐回了个“OK”的手势。


他把手机放下,往沙发背上靠了靠。客厅里阳光已经铺满了大半个地板,父亲在阳台上打电话的声音模模糊糊传过来,母亲在厨房里洗碗的水声哗哗响,姐姐房间里传来她敲手机键盘的哒哒声。一切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林昭知道从今天开始事情要变节奏了。他得把拍摄计划重新排,把客厅的灯架换个位置,还得抽空去趟城西那个地方补点货——母亲说先别用,但他自己得备着,后面拍的时候用得上。


窗外的天很晴,楼底下有小孩在跑,叫声尖尖细细的。林昭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往自己房间走,经过姐姐门口的时候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大概是打给某个论坛上混熟了的人,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兴奋,断断续续能听见“这次是真的”“你等着看”几个词。


他回到房间打开电脑,把之前的拍摄文件夹翻出来重新整理。旗袍那组归到“旧素材”下面,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写了日期。他把手机备忘录里的要点一条条誊到文档里,写到“母亲要求审片”那条的时候停了一下,觉得有点意思。以前母亲什么都不管,现在忽然要管了,可能是怀孕让她觉得这件事得有点章法,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他没往下深想,把这条标了红,接着往下写。


写到一半父亲来敲门,说医院约好了,后天上午,让林昭陪着去,母亲和姐姐分开两个医院,一个上午一个下午。林昭说行,父亲又补了一句:“你妈说让你把针管盒收好,别搁在明面上,万一有人来家里看见不好。”


林昭应了一声,等父亲走了之后去床头柜把那盒空针管收进抽屉里,又翻了翻抽屉,把剩下的几支药也挪到最里面,拿几本书压在上面。做完这些他坐回电脑前,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几年前他藏这些东西是因为怕人看见,现在藏是因为母亲说别搁明面上,性质完全不一样了。但他没多想,接着写计划。


写到傍晚的时候姐姐来敲门,探头进来问他计划写好没,论坛上已经有人在别的分区发帖问“那家是不是停了”。林昭把屏幕转过去给她看,姐姐凑过来扫了一遍,指着其中一行说:“第一次拍别在客厅,客厅窗户太多,白天拍出来光太杂。去我妈屋里,她那个房间窗帘厚,光线好控。”


林昭觉得有道理,把地点改了。姐姐又看了几行,说:“标题别起太直白的,上次旗袍那组就是标题太直白,被转到别的站上去了。这次起含蓄点,让人自己点进来看。”


“起什么?”


姐姐想了想:“就叫‘新系列’呗,反正前面已经铺垫过了,知道的人一看就懂。”


林昭把标题记下来,姐姐拍了拍他肩膀走了。他继续写,写到天擦黑的时候母亲来叫他吃饭,他出去看见桌上摆了四个菜,比平时多了一个,还有一瓶放了好几年的酒,父亲已经开了,给每人倒了半杯。姐姐最后一个上桌,坐下之后举了举杯子:“那就庆祝一下?”


父亲跟她碰了碰杯,母亲也举了杯,林昭最后一个举起来,四个人碰在一起的时候杯子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母亲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说:“我以水代酒。”父亲也没多喝,就抿了一下。姐姐倒是喝了小半杯,放下杯子之后脸有点红。


吃饭的时候没人再提怀孕的事,聊的都是些家常话,父亲说楼下那个超市鸡蛋涨价了,母亲说阳台那盆绿萝该换盆了,姐姐说她网上买的裙子到了明天去取。林昭听着这些,觉得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但心里知道底下已经变了。他夹了一筷子菜,想着明天得把拍摄计划打印出来,后天去医院之前先跟母亲和姐姐过一遍,把第一次拍摄的时间定下来。


吃到一半母亲忽然放下筷子,看着林昭说:“你那个论坛上,有没有人问过我们是不是一家人?”


林昭嚼东西的动作慢了半拍:“有,一直有人问。”


“你怎么回的?”


“没回过。不回就是默认,回反而容易说漏。”


母亲点了点头,又拿起筷子:“那就接着不回。让他们自己猜去。”


姐姐在旁边笑了一声:“妈你现在说话跟我刚上论坛时候看见的那些人似的。”


母亲瞪了她一眼,但嘴角是弯的:“吃饭。”


林昭低头扒饭,把最后几口吃完,站起来收碗的时候听见父亲跟母亲低声说了句什么,母亲回了句“我知道”,声音都很轻,他没听清。他把碗端到厨房,站在水池前开水龙头的时候从窗户玻璃的反光里看见客厅那三个人还坐在桌边,父亲的手搭在母亲椅背上,姐姐低头看手机,母亲在说什么,父亲点了点头。


水声盖过了客厅里的说话声,林昭把碗一个个洗干净,摞在沥水架上。最后一个碗洗完的时候他关了水,客厅里安静下来,父亲站起来往阳台走,姐姐回了房间,母亲坐在原位没动,手又放回了小腹上。


林昭擦干手走过去,在母亲旁边站了一会儿。母亲抬头看他:“怎么了?”


“没怎么。”他说,“就是觉得这次能拍得挺好。”


母亲笑了一下,没接话,过了几秒才说:“拍归拍,别耽误你爸上班,也别耽误你姐做检查。”


“知道。”


“还有,”母亲顿了一下,“这次别光拍那些,也拍点平常的。吃饭、走路、晒太阳,都行。你那个论坛上的人不是老说我们‘真实’吗?那就给他们看点真过日子的时候。”


林昭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坏。纯拍那些东西虽然点击高,但评论区确实有人说过“太密了,喘口气”。加一些日常的片段进去,节奏能拉开,而且能显得时间线更实。他把这条加进计划里,母亲看了一眼,说:“别写‘日常’,写‘生活’。”


“不一样?”


“不一样。”母亲说,“‘日常’听着像凑数的,‘生活’听着像正经东西。”


林昭把“日常”划掉改成“生活”,母亲这才满意地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她走回房间的时候脚步比早上稳多了,经过走廊的时候还顺手把墙上歪了的相框扶正了。那相框里是好几年前的全家福,四个人站在公园门口,穿着整整齐齐的衣服,笑得规规矩矩。林昭站在客厅里看着母亲扶相框的动作,觉得那张照片里的四个人跟现在这四个人好像已经没什么关系了,但又确实是同一批人。


他回房间把计划文档保存好,关了电脑。隔壁姐姐房间传来视频播放的声音,大概是又在看论坛上的东西。父亲在阳台上抽烟,打火机咔嗒响了一下。母亲房间的灯亮着,门没关严,能看见她坐在床边叠衣服。


林昭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过了一遍后天去医院要带的东西,又过了一遍第一次拍摄的机位和顺序。想到最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听见窗外有猫叫,叫了两声就停了。他闭上眼,觉得今天这一天过得挺满的,从早上那摊打翻的牛奶到现在,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就是一晃。


明天得早点起,把计划打印出来,还得去趟城西。他这么想着,慢慢睡着了。


更加淫乱的生活

第二天早上林昭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他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比他定的闹钟早了二十分钟。隔着房门能听见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母亲压着嗓子哼歌的调子,断断续续的,像是不记得下一句词。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出了房间。母亲站在灶台前煎蛋,头发随便挽了个髻,几缕碎发贴在耳侧。她穿着那件素色家居裙,从背后看跟几年前没什么两样,但一转过身来,领口露出的锁骨下方那片纹身的边缘就露了出来,青黑色的藤蔓图案顺着皮肤往深处延伸,被布料遮住了大半。她看见林昭,用铲子指了指餐桌:“牛奶在微波炉里,自己拿。”


林昭把牛奶端出来,又拿了两个杯子倒上。父亲从卧室出来的时候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下摆歪着,他站在走廊口低头重新扣,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今天几号。姐姐跟在他后面出来,头发没梳,穿着件宽大的旧T恤,小腹的弧度把T恤下摆撑起来一块。她拉开椅子坐下,先伸手拿了片面包,咬了一口才彻底睁开眼。


“今天下午去医院。”母亲把煎蛋分到四个盘子里,最后坐下来的时候顺手把姐姐面前那杯牛奶推近了一点,“你爸请了半天假,陪你一块去。”


姐姐嚼着面包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父亲坐到她旁边,很自然地伸手在她后腰上搭了一下,像是确认什么似的按了按,然后收回手开始吃蛋。姐姐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继续吃自己的。


林昭把手机拿出来翻了翻论坛。昨晚发的那条预告下面已经攒了三十多条回复,有人问新视频什么时候出,有人问这次是不是全家都上,还有人贴了张截图,圈出上一期视频里母亲脚踝上那条链子,问是不是新添的。林昭往下划了两屏,把手机扣在桌上。


“后天拍。”他说,“上午拍生活段,下午拍正片。”


“上午几点?”母亲问。


“九点开始,光线好。先拍厨房这一段,然后客厅,再拍院子里走一圈。”


父亲咽下嘴里的东西,抬头看了他一眼:“院子里拍什么?”


“就走路。你们俩走,我跟姐在后面跟一段。论坛上的人喜欢看走路,说腿好看。”


姐姐笑了一声,拿面包边角扔他:“你就直说你想拍腿。”


“腿是加分项。”林昭把面包边捡起来吃了,“主要拍整体。妈说得对,得让人看着像过日子。”


母亲没接话,低头把盘子里最后一块蛋吃了,起身把盘子往水池里放。她弯腰的时候裙子后摆绷紧了,布料下面那圈腰链的轮廓隐约显出来。父亲的目光跟过去,停了两秒才收回来,继续吃自己的。


吃完早饭父亲去换衣服准备上班,姐姐回房间躺着看手机,林昭把打印好的计划从书包里拿出来又过了一遍。母亲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他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


“妈。”


“嗯。”


“后天拍的时候,你穿那件领口大一点的裙子。就是上次去超市穿的那件。”


母亲把水龙头关了,甩了甩手上的水,回头看他:“那件领口快开到肚脐了。”


“没那么夸张。就露个肩和锁骨。”


“你爸说那件太露。”


“我爸懂什么。”林昭说,“论坛上的人喜欢看锁骨。”


母亲拿抹布擦着手,想了几秒,说:“行吧。但你得跟你爸说清楚,别到时候他又拉个脸。”


“我跟他说。”


母亲把抹布搭回架子上,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伸手在他后颈上捏了一把,力道不轻不重,像逗猫似的。林昭偏了偏头没躲开,母亲已经走过去了,留下一句:“去把你姐叫起来,别老躺着,对胎儿不好。”


林昭去了姐姐房间。门半开着,姐姐靠在床头,手机举在面前,屏幕上是论坛的界面。她看见林昭进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妈让你起来走走。”


“知道了。”她嘴上说着,人没动。林昭走过去把她被子掀了,姐姐“哎”了一声伸手去拽,没拽着,只好坐起来。她穿着件吊带睡裙,胸口和腹部的纹身露在外面,小腹隆起的地方皮肤绷得紧,纹身的线条被撑得有些变形。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伸手摸了摸。


“你说这次是男是女?”


“不知道。你想要哪个?”


“都行。”姐姐从床上下来,趿拉着拖鞋往门口走,“反正都得拍。”


林昭跟着她出去。姐姐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经过父亲卧室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父亲正对着镜子打领带。她靠在门框上看了几秒,父亲从镜子里看见她,手上动作没停,问了一句:“看什么?”


“看你打领带。”姐姐说,“歪了。”


父亲把领带拆了重新打,这次对着镜子调了半天。姐姐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转身走了。林昭坐在沙发上翻计划,把后天要用的设备又列了一遍,镜头、电池、储存卡、三脚架,还有母亲上次提过的那盏补光灯。他想了想,在清单最后又加了一行:咖啡。母亲早上不喝咖啡容易发脾气。


父亲出门前在玄关换鞋,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来。今天不用加班。”父亲蹲着系鞋带,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客厅中间的姐姐,“你下午检查完了给我发个消息。”


“嗯。”


父亲走了。门关上之后家里安静了一会儿。母亲从厨房出来,在姐姐旁边坐下,手很自然地放到她肚子上摸了摸,两个人靠在一起看姐姐手机上的东西,大概是论坛里那些评论。林昭听见姐姐念了两条,一条说“这家人的视频越来越有生活感了”,另一条说“姐姐这次怀孕之后明显更放得开了”。母亲笑了一声,说:“这些人天天盯着别人家的事。”


“你不就喜欢他们盯着。”姐姐说。


母亲没否认,手在姐姐肚子上轻轻拍了拍,站起来说要去换衣服。姐姐叫住她:“妈,后天拍摄我穿什么?”


“你穿那件灰色的连衣裙。显肚子。”


“那件领口太低了。”


“你什么时候在乎过领口高低?”母亲回头看她一眼。


姐姐想了想,笑了:“也是。”


下午林昭陪姐姐去了医院。父亲请了假直接从单位过去,在医院门口跟他们会合。检查过程没什么特别的,医生说了些常规的注意事项,把上次的检查结果对比了一遍,说胎儿发育正常。姐姐坐在检查床上听医生说话,手一直放在肚子上,表情平平的。父亲站在旁边,偶尔问一两句,问完就低头看手机。林昭坐在角落里翻医院走廊拿的宣传册,翻完一本换了一本。


检查完出来,父亲说单位还有事就先走了。姐姐跟林昭站在医院门口等车,太阳晒得人发懒。姐姐把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说:“医生说这次比上次长得快。”


“那说明营养好。”


“营养好。”姐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一下,“行吧。”


回到家之后母亲问了几句检查的事,姐姐简单说了,母亲点点头,没再多问。晚饭吃得比早上安静,父亲没回来吃,说是临时有个会。母亲吃完把碗收了,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姐姐在旁边翻手机。林昭回房间把计划又改了几处,把后天上午的拍摄顺序调了调,把厨房那段挪到最前面,因为母亲早上精神最好。


晚上九点多父亲回来了,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点烟味和外面的凉气。他换了鞋走进客厅,母亲抬头看他一眼:“吃了吗?”


“吃了。路上随便吃了点。”父亲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手很自然地放到姐姐腿上,隔着裙子捏了捏,“检查怎么样?”


“正常。”


“那就好。”父亲的手没拿开,姐姐也没躲,继续翻着手机。母亲在旁边看着电视,偶尔拿起遥控器换个台。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电视的声音和姐姐偶尔划屏幕的动静。


林昭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着眼前这三个人。父亲的手放在姐姐腿上,母亲坐在旁边,三个人脸上都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最平常不过的一个晚上。但他知道再过一会儿,等电视里那个节目播完,母亲会站起来关灯,父亲会跟着姐姐进房间,而他会在客厅多坐一会儿,然后去母亲那边。


这些事已经不需要谁安排谁了。就像早上谁坐哪个位子、谁给谁递牛奶一样,自然而然。


十点的时候母亲把电视关了。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裙子下摆往上提了一截,露出腰侧那片纹身和腰链的一小段。父亲看了一眼,手从姐姐腿上拿开了,站起来说去洗澡。姐姐也起身回了房间,经过林昭身边的时候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


林昭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等浴室的水声响起来,才起身关了客厅的灯,往母亲房间走。门虚掩着,里面亮着床头灯。他推门进去,母亲正靠在床头看手机,见他进来把手机放到一边,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后天拍的时候,”林昭躺下来,侧过身看着她,“你少看镜头。”


“我什么时候看镜头了?”


“上次你就看了。还笑场。”


“那是你爸在旁边做鬼脸。”母亲伸手把床头灯调暗了一档,“这次我注意。”


“还有,妈。”


“嗯?”


“你那个链子,后天换个细的。粗的那条拍出来反光。”


母亲看了他两秒,伸手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你现在管得比我以前管你还细。”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林昭想了想,说:“以前你管我写作业,现在我管你穿什么。”


母亲笑出了声,笑完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说:“行了,关灯吧。明天还得早起。”


没有终点的改写

那个节目播完的时候,林昭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过七分。母亲果然站起来关了电视,客厅暗下去,只剩厨房方向透过来一点冰箱的嗡嗡声。父亲先起身,手在姐姐后颈上搭了一下,姐姐顺势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走廊那头走。经过林昭身边时姐姐没再拍他的头,只是拿眼角扫了他一下,嘴角弯了弯。林昭坐在原处没动,等走廊尽头那扇门咔哒一声合上,才慢慢站起来,往母亲房间走。


母亲已经进了屋,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林昭推门进去,母亲正坐在床沿把头发拢到一边肩膀上,手里捏着根发绳。床头灯调得比昨晚又暗了一档,照得她侧脸线条柔和了不少,但凑近了还是能看见眼角下面那几道细纹,还有嘴角旁边一块浅浅的印子,那是前天拍摄时被父亲按在桌角上磕出来的,到现在还没消干净。她身上那件吊带睡裙是去年买的,洗了太多遍,领口松垮垮地挂在胳膊上,露出锁骨下面那一片纹身。图案是半年前添的,沿着锁骨往胸口方向延伸,深色的线条在灯光底下发青。左边乳环上的那颗珠子反了一下光,她抬手把发绳咬在嘴里,两只手把头发往后拢,胳膊抬起来的时候睡裙整个往上跑,腰上那圈细链子跟着晃了晃。


“你姐那边今天没说什么?”母亲把头发扎好,发绳从嘴里拿出来,顺手在脑后绕了两圈。


“没有。她就说检查正常。”


“正常就好。”母亲往床里面挪了挪,把外侧的位置空出来,“你爸今晚大概不过来了。”


林昭在床边坐下,开始解外套扣子。他知道父亲不过来,姐姐那边刚查出怀孕没几天,父亲这些天晚上基本都耗在那屋。母亲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颗白色药片,她倒出一颗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倒了一颗,递给林昭。林昭接过来直接丢进嘴里嚼了两下,苦味从舌根漫上来,他皱着眉咽下去,伸手从母亲床头那半杯水里灌了一口。母亲自己也吃了一颗,把塑料袋重新塞回抽屉,顺手把抽屉推紧。


“后天拍摄的事,我上午跟你姐说了。”母亲靠回床头,手搭在小腹上,手指头无意识地绕着那条细腰链的链扣打转,“她说她那套新买的裙子可以穿,就是腰那里有点紧,到时候得把带子松一松。”


“哪个裙子?”


“黑色那个,吊带长裙。她上个月从网上买的。”


林昭想了想,有印象。姐姐试穿的时候在客厅走了两圈,父亲当时坐在沙发上看着,说腰收得太厉害,拍出来可能不太方便活动。姐姐当时没吭声,后来还是留下了。


“松带子可以。”林昭说,“但别松太多。上次那条红裙子你记得吧,松得整个往下掉,拍一半就得用手提着,镜头里全是手。”


母亲笑了一声:“那次是你爸扯的。”


“反正后天别出这种岔子。”林昭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床尾,掀开被子躺进去,侧过身对着母亲,“拍摄顺序我想好了。先拍你和姐姐两个人的,等光线差不多了再四个人一起。分开拍省得乱。”


“你爸那边你说了?”


“明天说。他这两天心思全在姐姐身上,我说了他也记不住,明天早上再说一遍。”


母亲伸手把床头灯拧灭了。黑暗里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低一些:“你姐那个检查,除了正常,还说别的没有?”


“医生说胎儿位置有点靠下,让她少做剧烈动作。”


“那后天……”


“后天改方案。姐姐不站着了,全程躺着或者侧着。你辛苦点,多动一动。”


母亲在黑暗里沉默了几秒,然后翻了个身,面朝林昭这边。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搭在林昭胳膊上,手指头在他小臂内侧那块纹身上来回蹭。那块纹身是去年秋天添的,图案和母亲锁骨下面那一片是同一套,父亲和姐姐身上也各有一块,位置不同,图案拼起来是一整个。论坛上那些人管这个叫“家庭标记”,每次上传视频底下都有人专门截出来问。


“后天拍完,我想去趟城南那边。”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


林昭知道她说的是谁。城南那个开药房的,上个月换了个新地方,前两次拿的货都从那边走。价格比原来贵了两成,但东西确实比之前纯。母亲最近对那东西的依赖比从前重了不少,有时候一天要两回,林昭劝过,母亲嘴上应着,转头该吃还是吃。


“拍完再说。”林昭说,“那个新的地方我还没摸清楚,下周我先去看看。”


“你爸知道吗?”


“没跟他说。他最近脑子不清楚,说了只会多一个人惦记。”


母亲没再说话。她的手从林昭胳膊上滑下去,落到床上,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呼吸就匀了。林昭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着隔壁房间隐约传过来的动静——床板有节奏地响,姐姐的声音断断续续的,父亲在说话,听不清说的什么。这些声音他早就习惯了,就跟听楼下偶尔过一辆车、听冰箱隔一阵子启动一次一样,不觉得有什么。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见母亲头发上那股洗发水的味道,混着一点药片残留的苦味。


第二天早上林昭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他看了眼手机,七点过一刻。母亲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他套上外套走出去,母亲在厨房煎蛋,灶台上摆着四个盘子,吐司已经烤好了码在架子上。姐姐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放着一杯牛奶,手里拿着手机在翻。父亲从走廊那头过来,头发还湿着,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子一边高一边低。


“今天我去趟建材市场。”父亲拉开椅子坐下,拿了一片吐司,“店里那边下午得补一批货架。”


“几点回来?”母亲把煎蛋分到盘子里,端过来。


“四五点吧。赶得上晚饭。”


林昭坐下来,拿了个煎蛋放到自己盘子里,又夹了两片培根。姐姐把手机放下,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圈白沫,她伸出舌头舔掉,抬头看见林昭在看她,就说:“看我干嘛?”


“后天拍摄,你那个裙子,腰上带子松两格就够了,别全拆。”


“知道了。妈跟我说了。”


“还有,后天你全程躺着。”


姐姐拿叉子的手顿了一下:“躺全程?”


“医生不是说你位置靠下吗?站着拍我怕出问题。”


姐姐看了母亲一眼,母亲正低头切自己盘子里的煎蛋,没接她的目光。姐姐又看看父亲,父亲嘴里塞着吐司,含含糊糊地说:“听你弟的。稳妥点好。”


“躺着拍出来不好看。”姐姐嘟囔了一句,但没再坚持。她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插,戳起半颗煎蛋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


“好看不好看不是重点。”林昭说,“论坛上那些人要的是真实。你躺着,肚子那个弧度拍出来更清楚,比你站着显怀。底下那帮人肯定买账。”


姐姐嚼东西的动作慢下来,想了想,嘴角翘了一下:“这倒是。”


早饭吃完,父亲先出门了。姐姐回房间换衣服,说今天约了人去逛商场,要买两件拍摄穿的内衣。母亲在厨房洗碗,林昭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母亲今天穿了一件旧短袖,下摆塞进睡裤腰里,弯腰的时候后背露出来一截,腰窝上面那块纹身的边角从裤腰上面露出来。她洗了手转过身,看见林昭靠在门框上,就问:“你今天干嘛?”


“下午去趟城西,上次那个论坛管理员说要聊一下新板块的事。”


“什么新板块?”


“说是想开个长期记录的专区,把我们这种固定上传的单独拎出来,按月排。管理员说流量比现在这种散着发要高。”


母亲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歪头看了他一会儿:“你跟他见过面没有?”


“没有。一直网上聊的。这次他说可以见一面,当面谈。”


“安全吗?”


“约在商场的咖啡店。公共场合,没事。”


母亲没再追问,把围裙解下来挂到挂钩上,走过来在林昭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你自己当心点。别什么都往外说。”


林昭应了一声,回房间换了件干净外套。出门之前他拐到姐姐房间门口,门开着,姐姐正对着镜子比一件新买的内衣,黑色蕾丝,料子很少。她看见林昭从镜子里,转身问:“这件后天穿行不行?”


“行。但你别穿那个钢圈太硬的,躺久了勒得慌。”


姐姐把内衣往床上一扔:“你怎么比我以前宿舍那些女生还啰嗦。”


“我以前也没这么啰嗦。这不是管着事嘛。”


姐姐走过来,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把:“行吧,听你的。”她手放下来的时候顺势在他胸口拍了一下,然后转身回去继续翻衣柜。


林昭出了门,坐公交到城西那家商场。路上他给论坛管理员发了条消息,说大概四十分钟到。对方回得很快,说已经在商场三楼的咖啡店等着了,靠窗的位置。林昭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公交车窗上看着外面街景往后跑。路边的树叶子已经开始发黄,有几棵早衰的已经掉了一半。他算了算时间,从第一次被那个穿深色连帽外套的人堵在巷子里到现在,差不多快五年了。五年里这个家从里到外翻了个个儿,现在连他自己都觉得当初那个看见母亲换衣服就低头躲开的自己有点陌生。


咖啡店在商场三楼拐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眼镜,穿一件灰色卫衣,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美式。林昭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打量了林昭一眼,站起来伸手:“林昭?”


“对。”


“叫我老周就行。”他握了握手,掌心干燥,力道不轻不重,“坐。喝什么?”


“美式。冰的。”


老周去柜台点了单,回来坐下,把手机屏幕转向林昭:“新板块的框架我已经搭好了,你看一眼。名字暂定叫‘长效档案’,每个家庭一个独立编号,按月更新,后台可以按编号检索所有历史视频。你们家从去年三月份开始的那些我都导进去了,缺的几期我标注了,你回头补给我。”


林昭划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页面设计得挺干净,每个视频下面有日期、标签、时长,还有评论区入口。他往下翻了翻,看见自己家的编号排在列表最上面,后面跟着一串上传日期,最近一条是上周三。


“这个专区上线之后,原来的散帖怎么办?”林昭把手机推回去。


“散帖保留,但新内容只发专区。老用户想看全的就得进专区,进专区要注册,注册要邀请码。邀请码只发给活跃用户和上传者。”老周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说白了,以后你们家的内容就是付费墙后面的东西。愿意花钱的人比你想的多。”


“分成怎么算?”


“五五。平台拿五,你们拿五。但如果你们能保持每月至少四条更新,另外有全勤奖,相当于多拿一成。”


林昭靠在椅背上想了想。四条一个月,差不多一周一条。这个频率他们现在本来就差不多,只是有时候懒了会拖到十天半个月。有了全勤奖,父亲和姐姐那边也好说话,毕竟多出来的钱最后都是大家一起用。


“行。”林昭说,“但我有个条件。视频封面和预览图我们自己截,你们别乱选。上次有个平台自己截的图,把我妈拍得跟睡着了一样,底下全是差评。”


老周笑了一下,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推过来:“没问题。你加这个工作号,以后对接用这个。另外还有个事——”他顿了顿,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们家那个姐姐,是不是又怀了?”


林昭没马上接话。他看着老周的脸,对方表情平平的,就是随口一问的样子。


“你从哪知道的?”


“论坛上有人猜。最新那期视频底下,有人截了你姐肚子的图,说看着像有了。我没回帖,但如果是真的,这个噱头可以用。专区上线第一波主推你们家,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二胎记录’。”


林昭端起刚送来的冰美式喝了一口,冰块撞在杯壁上响了一声。他放下杯子,手指头在杯身上敲了两下:“标题再议。先把专区框架跑通再说。”


老周也不急,点了点头:“行。那你回去商量一下,确定了给我消息。”


两个人又聊了些技术细节,比如视频格式、上传速度、评论区管理。老周说专区上线之后会有专人盯着评论,骂人的、举报的直接删,保证上传者看到的都是好话。林昭听着,偶尔点个头。从咖啡店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商场里人多了起来。他坐扶梯下楼,经过二楼女装区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看见橱窗里模特身上套着一件黑色吊带裙,腰那里收得跟姐姐那件差不多。他站了两秒,摸出手机给姐姐发了条消息:后天拍摄前把你那条裙子腰上的带子多松一格,我刚看了类似的款,站着都紧,你躺着肯定勒。


姐姐回得很快:知道了知道了。


他又打了一行:还有,新板块的事谈得差不多了,晚上吃饭说。


姐姐回了个“OK”的表情。


林昭把手机收起来,出了商场。外面天还亮着,西边有一片薄云被太阳照得发红。他站在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晚上想吃什么?你爸说回来路上买条鱼。


他回:随便。别太辣就行。


母亲又发:你姐说她想吃红烧的。


林昭想了想,打了几个字:那就红烧。多放点姜。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车开出去两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给老周发了条消息:专区上线之后,能不能把最早那批视频的评论区清一下?有几条提到那个人的,删掉。


老周回:哪个人?


林昭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了三个字:穿黑衣的。


老周那边显示了一会儿“正在输入”,最后回了一个字:好。


林昭把手机屏幕按灭,头靠在车窗上。玻璃有点凉,震得他太阳穴微微发麻。车窗外面的街景一段一段往后跑,路灯杆、行道树、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牵着狗的老头,全都一闪就过去了。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后天拍摄的流程:先拍母亲和姐姐两个人的,母亲站着,姐姐躺着,角度得调两次;然后四个人一起,父亲和姐姐一组,他和母亲一组,中间怎么换位置、怎么走位,他还得再想想。药片的话,母亲那边还剩四颗,后天用两颗,留两颗应急。城南那边下周得抽空去一趟,老周这边专区上线之前也得把缺的几期视频补好。


车到站了。林昭下车走回家,推开门的时候闻见厨房飘出来的红烧鱼味道,母亲在灶台前面忙着,姐姐坐在客厅地板上剪脚指甲,父亲还没回来。姐姐抬头看了他一眼:“谈得怎么样?”


“还行。晚上细说。”林昭换了鞋,走进厨房,从母亲手边捏了块鱼尾巴上的肉塞进嘴里,烫得吸了口气。母亲用胳膊肘怼了他一下:“洗手去。”


他笑着退出来往卫生间走,经过客厅的时候姐姐叫住他:“哎,后天穿那件黑裙子,你说带子松一格,那胸那地方要不要垫一下?我觉得有点空。”


林昭想了想:“垫吧。但别垫太厚,拍出来假。”


姐姐低头继续剪指甲,嘴里嗯了一声。卫生间里传来水声,林昭站在洗手池前面搓着手,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黑短发,脸比几年前瘦了些,颧骨轮廓更明显了,眼神也不大一样了。他看了两秒就低下头冲手,拿毛巾擦干,走出去准备吃饭。客厅里电视开着,姐姐剪完指甲开始翻手机,母亲在厨房喊了一声“端菜”,父亲刚好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兜水果,说路上看见挺新鲜的,就买了点。


四个人围到餐桌旁边坐下,红烧鱼放在正中间,热气往上飘。父亲先动筷子夹了一块鱼肚子上最嫩的肉,放到姐姐碗里,然后又夹了一块放到母亲碗里。姐姐把那块鱼肉拨到一边先吃别的,说太烫了。母亲笑着骂她挑食。林昭盛了饭坐下来,看着眼前这三个人,忽然想起下午老周说的“专区上线第一波主推”,嘴角动了一下,低头扒了口饭。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晴,后天多云,最高温度比今天低三度。母亲说那后天拍摄得多穿点,别冻着。姐姐说拍摄的时候谁还顾得上冷不冷。父亲说拍完赶紧把衣服穿上。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林昭夹了块鱼肉,把刺挑干净,嚼了两下咽了,然后开口说:“后天拍摄之前,我再说一遍流程。这次别乱了。”


三个人同时看向他,母亲把筷子放下,父亲嘴里还嚼着东西,姐姐拿筷子头指了指他:“你说。”


林昭把鱼刺吐到骨碟里,开始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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