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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的早晨

清晨六点四十分,闹钟响到第二遍,典之才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把它按停。天花板上有道细长的裂纹,他盯着那道裂纹发了十几秒的呆,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参考书上的公式,那些字母和数字搅成一团模糊的浆糊,理不出头绪。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过了大约半分钟,才终于坐起来。


校服挂在椅背上,衬衫领子有点皱,他用手抻了两下,没抻平,也就那样穿上了。书包不重,里面除了课本和习题集,还塞了两本昨晚没做完的参考书,妈妈昨晚切好的苹果块装在保鲜盒里,他犹豫了一下,也塞了进去。


玄关的镜子映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短黑发翘起一撮,他沾了点水按了按,没按下去,索性放弃了。拉开门的瞬间,晨风灌进来,带着隔壁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若有若无的气味,其实花期早就过了,但他总觉得那个方向有股淡淡的甜。


隔壁的院门也正好开了。


藤宫优姬站在门前的石阶上,正低头把钥匙往书包侧袋里塞。微卷的黑发扎成双马尾,发尾垂在肩头,几缕碎发从耳后滑出来,被晨光染上一层浅金色的边。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弯起来的时候,眼尾有很浅的弧度。校服是同一款,穿在她身上却显得宽大,袖口盖住了半个手背,领口的蝴蝶结系得端端正正。但典之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件宽大校服底下藏着怎样的身体曲线。E罩杯的胸围把衬衫撑出饱满的弧度,制服外套的扣子系上之后,侧面看过去还是会鼓起一块圆润的轮廓。


“早上好❤ 典之君。”


优姬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刚起床不久的沙哑,尾音拖了一点软绵绵的调子。她抬起手朝他挥了挥,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


“早、早上好。”典之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又忍不住转回去,“今天也挺早的。”


“嗯,昨天把借的书还了,今天想早点去图书室整理新到的书目。”优姬走下石阶,很自然地和他并肩,“典之君吃早饭了吗?”


“吃了,面包。”


“又是面包?”她偏过头看他,眉头微微蹙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点抱怨似的关心,“冰箱里有妈妈做的煎蛋卷,我装了一份,要不要分你一半?”


“不用了,我——”典之刚开口,优姬已经把书包转到胸前,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个用保鲜膜包好的小盒子。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双马尾从肩头滑到前面,发尾扫过他的手背,痒痒的。


“给。到学校之前吃完就行。”她把盒子塞进他手里,指尖凉凉的,碰到他的掌心就缩回去了。


“谢了。”典之把盒子塞进书包,和苹果块挨在一起。他其实不太饿,但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优姬给的东西,他从来拒绝不了。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有点烦躁地抓了抓后脑勺。


两人沿着坡道往下走。早上的住宅区很安静,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主妇从旁边经过,车筐里装着超市的袋子。路边的银杏开始黄了,叶子落了几片在柏油路上,被风推着打旋。优姬走在他左侧半步远的地方,书包在背后一晃一晃,双马尾也跟着轻轻摆动。


“最近在看什么书?”典之找了个话题。他其实知道答案——前天傍晚他看见优姬从图书馆出来,怀里抱着一本硬壳精装的小说,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金的书名他隔了十几米没看清,但那个颜色他记得。


“啊,是讲一个女孩子在乡下外婆家的夏天。”优姬的眼睛亮了一下,“写得特别细,连晒被子的味道都写出来了。外婆家院子里有棵大槐树,中午把西瓜吊在井里冰着,下午捞上来切开——”


“听起来像是散文。”


“嗯,没什么大事件,就是一天一天过日子。但是读着读着,会觉得那个夏天特别长,好像永远过不完。”她说着,手指无意识地绕了绕垂在胸前的发尾,“典之君不喜欢这种吧?你上次说喜欢推理类的。”


“也没有不喜欢。”典之应付着。他其实没怎么听进去。他的视线落在她校服外套的侧面上,那里因为胸部的曲线微微鼓起,布料被撑得平顺,没有一点褶皱。她的书包带从肩头斜过去,正好压在那道弧线的上方,走路的时候,书包的重量让带子微微下陷,又弹回来。他赶紧把目光挪开,盯住路边的一棵银杏树,喉咙有点干。


他比谁都了解她。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带着一种隐秘的、几乎让他觉得羞耻的得意。他了解她早上喜欢喝温牛奶而不是咖啡,了解她考试前会紧张得咬指甲,了解她书包侧袋里永远放着一小瓶没标签的透明液体——他偷偷拧开闻过,没有味道,但触感滑腻,他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知道了,却怎么也想不通优姬为什么会随身带那种东西。他更了解的是,她宽大的校服底下,内衣的款式和尺寸。有一次下雨天她制服淋湿了贴在身上,他递外套过去的时候瞥见的,黑色蕾丝边,肩带细得几乎看不见,和她平时露出来的纯白棉质领口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些碎片堆在一起,拼出一个他不敢细想的优姬。但他又忍不住一遍遍去拼。


“典之君?”


“嗯?”他回过神来,发现优姬正歪着头看他,眼镜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点疑惑。


“你今天好像不太有精神。昨晚熬夜了?”


“看了会儿书,没注意时间。”他随口扯了个谎,其实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真正看书的时间不到半小时。


“考试快到了嘛,要注意休息哦。”优姬的语气很认真,像图书委员在提醒同学按时还书,“今天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去图书室?我可以帮你划重点。”


“今天……再说吧。”典之含糊地应了一声。他其实想去,但每次单独和她待在图书室角落里,他都会紧张得手心冒汗,翻书页的时候手指发抖,生怕她发现他根本没在看字,而是在闻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


两人走到岔路口,拐弯就是学校正门。优姬忽然停下脚步,伸手在他袖口上轻轻拉了一下。


“典之君,你鞋带松了。”


他低头一看,左脚鞋带确实散了,拖在地上沾了灰。他蹲下去系,优姬就站在旁边等着,裙摆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他系好站起来的时候,视线刚好平齐她的腰际,校服衬衫的下摆塞在裙子里,腰很细,往上就是那道他刻意回避的弧线。他立刻把目光弹回她脸上。


“好了。”


“嗯,走吧。”优姬笑了一下,脸颊上浮出浅浅的酒窝,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文静的样子。


两人并肩走进校门。玄关处挤着一群换鞋的学生,有人喊优姬的名字,她回头应了一声,朝典之摆摆手:“那我先去教室了,图书室见哦。”


“嗯。”


典之看着她小跑着消失在走廊拐角,双马尾在背后跳了两下。他把书包往肩上颠了颠,往自己的教室方向走。鞋柜里换鞋的时候,他摸到书包里的保鲜盒,煎蛋卷还温着。


他其实想过今天告白的。昨天晚上躺在床上,他把台词在脑子里过了十几遍——“优姬,从小学开始我就一直喜欢你,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请和我交往。”连停顿和语气都设计好了。但是今天早上看见她站在门口的那一刻,那些台词就像被水泡过的纸一样,软塌塌地糊成一团,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害怕。万一她露出为难的表情怎么办?万一她说“对不起,我一直把你当好朋友”怎么办?那以后每天早上就再也没法一起上学了,她不会再给他带煎蛋卷,不会在图书室里帮他划重点,不会在岔路口停下来等他系鞋带。


维持现状就好。今天也这样,明天也这样。


他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保鲜盒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角。旁边座位上的男生凑过来问他数学作业写完了没,他一边翻笔记本一边想,优姬现在应该也在教室里,坐在靠窗第三排,把书包里的书一本本拿出来码在桌面上,动作轻轻的,怕吵到别人。


他撕开保鲜膜咬了一口煎蛋卷,甜的,里面卷了芝士。


“喂,典之,你听说没有,隔壁班那个——”旁边男生还在说,他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却浮出另一个画面:优姬的书包侧袋里那瓶没有标签的透明液体,她到底什么时候用?怎么用?和谁?


他咬了一口煎蛋卷,嚼了两下咽下去,喉咙里堵得慌。


可疑的催眠APP

上午的课一节接一节压过来,典之撑到第四节课的时候,笔记本上已经歪歪扭扭画了好几排没有意义的圆圈。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极长的证明题,粉笔断了一次,全班发出低低的哄声。他低头假装在抄板书,实际上笔尖悬在纸上没动,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早上鞋柜前那几秒——优姬回头摆手的样子,双马尾甩起来又落下去,发尾扫过后颈。


午休铃响的时候,他合上笔记本,拿着保鲜盒里剩下的半块煎蛋卷往图书室走。走廊上全是往小卖部冲的人,他逆着人流靠边,肩膀被人撞了两下也没吭声。图书室在旧校舍三楼,午休时段没有人值班,但门通常开着,因为图书委员们会趁这个时间整理书架。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果然看见优姬站在靠窗那排书架前,怀里抱着三本硬壳书,踮着脚往最上层塞。校服衬衫下摆因为抬手而微微从裙腰里滑出来一截,露出一线白得晃眼的腰侧。典之下意识地别开视线,走到最近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把保鲜盒放在桌面上。


“啊,典之君。”优姬转过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一下,“午休不休息吗?”


“嗯,想来看会儿书。”他顿了顿,“你吃过了?”


“吃过了,便当在教室就解决掉了。”她把最后一本书推上去,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坐在他对面,两只手叠在桌沿,“早上那本书你看了吗?我昨天借给你的那本。”


典之从书包侧袋里抽出那本薄薄的精装本,封面是深蓝色的,书脊有些磨损。“看了一半。昨晚写作业写到十一点多,没看完。”


“觉得怎么样?”她往前倾了一点,声音压得低,像是怕打扰到远处角落里两个自习的学生,“我特别喜欢第三章里主角在雨里等他朋友那段,写得很淡,但读起来心里堵堵的。”


“我还没到第三章。”典之老老实实说,把保鲜盒打开,煎蛋卷的甜味飘出来,“你吃不吃?”


优姬摇摇头,下巴搁在叠起的手背上看着他吃。她的细框眼镜滑下来一点,她抬手推回去,指尖在镜框边缘停了一瞬。典之注意到她手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东西,干干净净的,和昨天晚上他在网上偶然刷到的那些女生照片完全不一样。他咬了一口煎蛋卷,嚼了两下,喉咙里那种堵着的感觉又上来了。


“优姬。”他忽然开口。


“嗯?”


“你……最近在看什么书?除了借给我的这本。”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


“嗯——”优姬歪了歪头,双马尾顺着肩膀滑下去,“最近在看一本讲植物图鉴的,有点枯燥,不过插图很漂亮。还有……”她停了停,“没什么,杂七杂八的。”


典之没追问。他知道她书包侧袋里那瓶没有标签的东西不是杂七杂八。他见过一次,上周五放学后她弯腰系鞋带,侧袋口松着,透明瓶子露出一截,里面装了半瓶油状的液体,盖子拧得很紧。他当时没问,事后也没提,但那个画面一直卡在他脑子里,像一根扎进手指的细木刺,不碰不疼,一碰就酸胀。


下午的课更难熬。古文老师声音又低又平,像在念催眠咒。典之撑着额头,视线越过前面同学的后脑勺落在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白线被晒得发亮。他想起小学六年级那年夏天,优姬在泳池边被男生起哄推下水,他跳下去拉她,两个人湿淋淋地爬上来,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冲他笑得露出虎牙。那时候她胸口还是平的,穿着深蓝色的连体泳衣,瘦得像根豆芽。现在完全不一样了。校服衬衫的第二颗扣子总是绷得有点紧,她有时候会在走廊上偷偷伸手拽一下前襟,以为没人注意。


放学铃响的时候,典之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本码进去,又磨蹭着去鞋柜换鞋。他本来可以等优姬一起走,但今天他有意没去图书室找她。早上她说过“图书室见”,可他中午已经去过了,下午不去也说得过去。他有点怕和她独处,又有点想,两种念头搅在一起,最后他选择一个人从后门溜出校舍,沿着河堤那条路走回家。


河堤上的风带着水汽,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了两圈掉进草丛里。他想,要是今天早上告白了呢?现在这个时候,两个人应该正并肩走在这条路上,优姬可能还在聊那本植物图鉴,他可能已经牵到她的手了。但也可能,两个人正尴尬地沉默着,她走在前头,他走在后头,中间隔着三米远,以后每天早上她不再站在门口等他。


到家之后他把书包往地板上一扔,换了睡衣倒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有人发了张优姬在图书室整理书架的侧影,配文“今天的图书委员也好温柔”。下面一串回复,有人说像漫画里的女主角,有人说想被她推荐书。典之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拇指一滑退出了群聊。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举到面前,漫无目的地划。新闻、短视频、购物推荐,一个接一个跳过去。划到某个论坛的广告位时,一条横幅弹出来,底色是暗红色的,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可以随心所欲操纵对方的催眠APP——限时免费下载。”


典之嗤了一声。这种广告他见多了,色情漫画里用烂的桥段,点进去不是收费陷阱就是病毒。他手指一划想关掉,但页面跳转得很快,已经载入了一个简陋的下载页,图标是个眼睛形状的漩涡,下面一行小字写着“输入对方姓名与相貌特征即可生效”。他盯着那个漩涡图标看了几秒,拇指悬在“安装”按钮上方。


他知道这是假的。百分之百是假的。这世界上不存在什么催眠APP,就算有,也不可能靠一张照片和名字就控制一个人。他清楚得很。但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在说:万一呢?万一能知道优姬到底怎么想的呢?她书包里那瓶东西到底是干什么用的?她对他笑的时候,是单纯把他当青梅竹马,还是也有那么一点点别的意思?这些问题他不敢当面问,问不出口,可如果有一个不用开口就能知道答案的办法——


进度条开始动了。灰色的条一点一点变成蓝色,慢得让人心焦。他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想起优姬弯腰塞书时露出的那一线腰侧,白得像纸,又想起她推眼镜的动作,手指干干净净的。进度条走到一半的时候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很快翻回来。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儿,淡淡的,和优姬身上的不太一样。优姬身上总有一种很轻的皂香,偶尔混着一点别的味道,他形容不出来,可能是洗发水,也可能是她书包里那瓶东西不小心沾到手上的余味。


进度条走完了。图标出现在手机屏幕上,就是那个眼睛形状的漩涡,名字叫“催眠”。他点开,界面比他想的还简单,一个输入框,让填姓名,下面一个上传照片的按钮,再下面一个空白的状态栏,写着“未激活”。


典之盯着那个输入框,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窗外有自行车铃响了一声,隔壁楼的阿姨在阳台收衣服,衣架碰撞的金属声叮叮当当传过来。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墙上贴着一张小学毕业集体照,优姬站在第二排左边,扎着两个短短的辫子,笑的时候门牙缺了一颗。


他伸手把手机又摸回来,翻到正面,在输入框里打了一个“藤”字,停了停,删掉。又打了一个“优”字,又删掉。最后他叹了口气,把手机锁屏扔到枕头旁边,拉过被子蒙住头。被子里很闷,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粗的,有点急。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又拿起手机。这次他没有犹豫,快速打了“藤宫优姬”四个字,上传照片的按钮他没点,因为相册里存着去年文化祭时拍的一张,优姬站在鬼屋门口,穿着自己缝的白色连衣裙,头发盘起来,笑得有点腼腆。他选了那张。


状态栏跳了一下,变成“已识别:藤宫优姬。是否激活?”


典之的拇指停在“是”上面,心跳得厉害,耳朵里嗡嗡响。他咽了口唾沫,把手机放下,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又走回来。窗外天已经暗了,对面楼亮起几盏灯。他重新拿起手机,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按了“是”。


屏幕闪了一下,状态栏变成绿色的“已激活”。下面多出一个新界面,写着“指令输入”,再下面是一行灰色小字:“您可以对目标下达简单指令,指令需以‘你’开头,目标将在条件允许时执行。”


典之盯着那行字,喉咙发干。他把手机举到面前,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他清了清嗓子,对着手机屏幕小声说:“你……明天早上,在校门口等我。”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指令已发送。目标将在条件允许时执行。”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自己也跟着倒下去,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假的吧。肯定是假的。他躺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把那个APP的界面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找不到任何“确认对方已收到”之类的反馈。他有点想笑自己,居然真的对着一个破软件说话。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到半夜才睡着,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黑了又亮,亮了又黑。凌晨两点多他醒了一次,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点开那个APP,状态栏还是绿色的“已激活”,底下空荡荡的指令记录里只有他傍晚发的那一条。他盯着看了几秒,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他比平时早醒了十分钟,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自己的脸,眼下有点青,头发翘起来一撮压不下去。他出门的时候心跳得很快,推开家门往隔壁一看——优姬已经站在门口了,双马尾扎得整整齐齐,细框眼镜端端正正架在鼻梁上,手里拎着书包,看见他就笑了:“早上好,典之君。”


和平时一模一样。典之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失望。果然假的。他走过去,优姬和他并肩往路口走,开始聊昨天那本植物图鉴里一种叫什么名字的花。他嗯嗯地应着,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手机,拇指在屏幕边缘蹭来蹭去。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优姬也跟着停下来,歪头看他。


“怎么了?”


“没、没什么。”他说,把手机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一眼,APP还开着,状态栏绿色。他鬼使神差地对着屏幕小声说了一句:“你……牵我的手。”


优姬眨了眨眼。


然后她伸出手,手指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学习会的二人世界

那之后过了好几天,典之始终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再用那个APP。


倒也不是他不想用。每次早上和优姬并肩走那一段路,他口袋里攥着手机,拇指在屏幕边缘来回蹭,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该发什么指令。可每天早上优姬都和平常一样笑眯眯地跟他聊书、聊天气、聊前一天晚上看的电视节目,语速不紧不慢,表情干干净净的,他那些念头就全堵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吐不出来。走到校门口人一多,他更没那个胆子了。


到了学校,优姬比他忙得多。图书委员的活儿堆在一起,午休时间她基本都泡在图书室整理新到的书,放学后还要留下来做借阅登记。典之坐在教室自己的位子上,隔着半层走廊远远看过她几次,她抱着几本硬壳精装书从走廊那头走过去,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盯着手里的书脊,双马尾一甩一甩的,根本没往他这边看。他想过去搭话,可每次刚站起来,旁边就有人喊他去小卖部或者问他作业,等他脱了身,优姬已经走远了。


两个人独处的时间一下子缩水到只剩早晨上学那十几分钟。典之有点焦躁,又说不清自己在焦躁什么。他总不能直接在手机上打一行“你放学后来找我”吧,那也太明显了,万一是真的呢,优姬真来了,他拿什么话跟她解释。他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后来自己都觉得烦,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翻开参考书开始做题,做了两道又忍不住把手机拿起来看一眼,那个APP的图标安安静静躺在屏幕第二页的角落里,绿色的状态栏像一只不眨的眼睛。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老师发了一套模拟卷下来,说下周就要中考了,大家自己安排时间复习。典之对着卷子上的函数图像发了十分钟呆,脑子里想的全是另一件事。他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正好瞧见优姬从走廊那头抱着个纸箱子往图书室走,箱子有点沉,她走得不太稳,身子微微往一侧歪,宽大的校服袖子滑下来堆在手肘那里。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前排两个男生在小声议论。


“藤宫同学最近是不是特别忙啊,图书室那边好像要整理什么旧书。”


“谁知道呢,不过她成绩那么好,中考肯定没问题吧。”


典之把目光收回来,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他忽然想到一个很自然的理由,清了清嗓子,趁着课间走到优姬座位旁边。她正低头往笔记本上抄黑板上的作业布置,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推了推眼镜,看见是他,嘴角弯了一下。


“典之君?怎么了?”


“那个,”他挠了挠后脑勺,眼睛看着她桌角那摞书,“下周不是要考试了吗,我想……要不要一起复习?你教东西比我清楚多了,我数学有点悬。”


优姬歪了歪头,双马尾垂到肩膀一侧,她想了想,说:“好啊。不过这几天图书室那边事情有点多,要不等周五?周五下午我把最后一批书清点完就没事了,晚上可以来我家,我爸妈那天正好出去吃饭,不在家。”


典之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他嘴上嗯嗯地点头说好,回到座位上才反应过来——她爸妈不在家。他坐在椅子上愣了好半天,手里转着的圆珠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周五来得比他预想的快。下午最后一节课铃响的时候他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收拾书包的动作快得把同桌吓了一跳。他回家放了趟书包,换了件干净的T恤,又觉得不合适,换回校服衬衫,对着镜子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了半天,最后发现根本压不平,索性放弃了。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装进裤兜,又掏出来塞进书包内层,想了想还是放回了裤兜。他告诉自己只是去学习,跟手机没关系,但手还是忍不住在裤兜外面按了按屏幕确认APP还在。


优姬家的门牌他从小看到大,熟得不能再熟,可今天站在门口按门铃的时候手心全是汗。门开了,优姬探出半个身子,已经换了家里的衣服,一件浅灰色的宽松长袖罩衫配棉布长裤,头发也重新扎过了,双马尾比白天松一些,有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旁边。她没戴眼镜,少了那副细框眼镜衬着,整张脸显得更柔和,眼睛弯弯的:“来啦,进来吧,我刚把桌子收拾好。”


玄关摆着两双拖鞋,一双粉色一双蓝色的,蓝色那双明显是新拿出来的。典之弯腰换鞋的时候闻到屋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柠檬味,像是刚擦过桌子。他跟着优姬穿过走廊往她房间走,经过客厅的时候扫了一眼,茶几上放着两个空杯子,沙发靠垫摆得整整齐齐,确实没有大人在家的样子。


优姬的房间他来过几次,但每次来都忍不住多看两眼。靠墙的书架上塞满了书,小说和参考书混在一起排得满满当当,书桌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一小盆多肉。房间正中间摆了一张矮脚桌,桌上摊开了两本笔记本和几支笔,旁边还放着一摞打印出来的复习资料。优姬在矮脚桌一边坐下来,拍了拍对面的坐垫:“坐这儿。数学先来吧?你把上次那张模拟卷拿出来,我们一道一道过。”


典之在她对面坐下,把书包里的卷子掏出来铺在桌上。矮脚桌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他尽量把注意力集中在卷子上,可眼睛总是不受控制地往优姬那边飘。她低着头看题,罩衫的领口有点松,稍微一弯腰就能看见锁骨下面一片白腻的皮肤,再往下,宽松的罩衫也遮不住底下饱满的轮廓,布料随着她呼吸起伏轻轻地动。典之赶紧把视线拽回卷子上,喉咙发干。


“这道题,”优姬用笔尖点了点卷子上的第二道大题,“你先说说你的思路。”


“呃……先把二次项系数提出来?”


“对,然后呢?”


“然后……配方?”


“嗯,你配一下我看看。”


典之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两行,写着写着脑子就乱了,把一次项系数除二的时候多写了个负号。优姬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拿过他的笔在草稿纸上把那个负号圈出来,在旁边写了个正确的数字,然后抬眼看他,语气很温和:“这里符号错了。你是不是有点走神?”


“没、没有,就是有点热。”典之扯了扯衬衫领口,确实觉得屋里闷得慌。优姬看了他一眼,没追问,继续往下讲。她的声音很轻,讲题的时候会拿笔在关键步骤下面画一道线,画完了还拿笔尖轻轻敲两下提醒他看。讲着讲着典之发现她讲得确实好,比老师上课清楚多了,一个步骤一个步骤拆开来讲,还时不时问他“这里明白吗”。他点头,其实前两句听进去了,后面又飞了。


“那这道题你重新做一遍。”优姬把草稿纸推回他面前。


典之低头去做,做了两步卡住了,偷偷抬眼瞄她。优姬正低着头看自己那本笔记本,没注意他。她弯腰拿橡皮的时候罩衫的领口垂下来,典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着往下滑,看见一片白腻的皮肤,再往下隐约能看见黑色蕾丝的边缘,和他想象中那种朴素的学生胸罩完全不一样。他脑子里嗡了一声,猛地低下头盯着草稿纸,手里的笔差点把纸戳破。


他想起书包里那个APP。现在就是二人独处,她爸妈不在家,房间里就他们两个人。他要是拿出手机,输入一行“你亲我一下”,会怎么样?优姬会真的凑过来吗?她嘴唇那么软,凑过来的时候那双没戴眼镜的眼睛会是什么表情?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手指在桌子底下攥紧了裤兜里的手机。


“做完了吗?”优姬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还、还差一点。”


“慢慢来,不着急。”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罩衫下摆跟着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腰线。典之赶紧把目光钉死在草稿纸上。


结果那道题他还是做错了。优姬叹了口气,倒也没生气,拿过他的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错的地方用红笔圈出来,一共圈了五个。她放下笔,看着他:“你是不是今天状态不太好?要不先休息一下,我去拿点喝的,你想喝什么?果汁还是茶?”


“果汁吧。”


“好,你等我一下。”优姬站起来,拉开房门出去了。走廊里传来她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啪嗒啪嗒声,越走越远。


典之听着那声音消失在厨房方向,长长地吐了口气,整个人往矮脚桌上一趴,额头抵着摊开的卷子。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明明坐得这么近,明明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念头,可真正对着优姬的时候他连话都说不利索。他坐直身子,把裤兜里的手机掏出来放在桌上,屏幕亮起来,那个APP的图标就在第二页。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点下去。


厨房那边传来开冰箱门的声音,还有玻璃杯轻轻磕在台面上的脆响。典之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飞快地转。他可以把手机放回去,等优姬回来继续做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或者他也可以——


“典之君,你要苹果汁还是橙汁?”优姬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苹果!”他喊了一声,手指一缩,把手机塞回了裤兜。心脏跳得比刚才还快。他低头看着卷子上那五个红圈,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明明只是来学习的,怎么搞得跟做贼似的。


优姬端着一个托盘回来了,上面两杯果汁,还有一小碟饼干。她把托盘放在矮脚桌旁边,重新坐下来,拿过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然后看着他说:“休息十分钟,我们再做最后两道大题就差不多了。你今天要是实在累了,做完这两道就回去也行,别勉强。”


典之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果汁顺着喉咙下去,总算把那股燥热压下去了一点。他点点头,把卷子翻到最后一页。优姬也凑过来看那道压轴题,两个人的头挨得很近,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和柠檬味混在一起。她拿笔在图上画辅助线,一边画一边讲,典之这次强迫自己认真听,居然真的听进去了大半。


“懂了?”


“嗯,差不多。”


“那就好。”优姬直起身子,冲他笑了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典之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心想今天就这样吧,老老实实做完题回家,APP的事以后再说。可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优姬放下笔,忽然偏过头看着他,表情有点犹豫,像是斟酌了半天才开口。


“典之君,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啊?”


“就是感觉你这几天怪怪的,早上上学的时候老走神,上课也心不在焉的。”她手指绕着垂在肩膀上的发梢,语气轻轻的,“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的,我们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吗。”


典之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他看着优姬那张关切的脸,细框眼镜没戴,眼神干干净净的,里面全是担心。他张了张嘴,差点就想说“我最近弄了个奇怪的APP”,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摇了摇头:“真没事,就是考试有点烦。”


优姬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再追问,只是哦了一声,拿起饼干咬了一小口。典之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他低头把最后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做对了。优姬检查完他的答案,合上笔记本,说:“今天就到这儿吧,你回去好好休息。”


典之收拾书包的时候,优姬靠在桌边看他,忽然又说了一句:“下周三考完试,我们班好像要搞个什么聚会,你去不去?”


“你去我就去。”


优姬笑了一下,没接话,把他送到玄关。典之换鞋的时候听见她靠在门框上说:“今天谢谢你陪我复习,虽然你错得有点多。”他回头看她,她正冲他眨眼睛,表情狡黠又调皮,和白天那个文静的图书委员完全不一样。他心跳漏了一拍,慌慌张张地说了句“下周见”就推门出去了。


回家的路上他把手插在裤兜里,手指碰到手机冰凉的边缘。他想着优姬最后那个笑,又想着她罩衫底下那抹黑色蕾丝。走到自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那个APP,翻到指令输入那一栏。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打了一行字进去,没按发送,只是存着。


“你下次单独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许穿胸罩。”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脸热得发烫,赶紧把APP关掉锁了屏。钥匙捅了两次才捅进锁眼,他推开门进屋,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就倒在床上。手机被他扔在枕头旁边,屏幕朝下扣着。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心想自己真是没救了。


屏幕亮起的瞬间

门被推开的时候,典之正把手机往书包底下塞,动作急得差点把桌上的橡皮碰到地上。优姬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两只玻璃杯装着橙汁,杯壁凝着细密的水珠,旁边的小碟子里码着几块巧克力曲奇,还有一袋拆了口的薯片。她侧着身子用肩膀顶开门,嘴里小声嘟囔着“有点重”,拖鞋在地板上蹭出细碎的声响。


“久等了——”她把托盘往矮桌上一放,橙汁晃了晃差点洒出来。典之伸手扶了一下杯子,指尖碰到她递过来的手指,两个人同时缩回去,优姬抿着嘴笑了笑,在他对面坐下来,膝盖差点撞上他的膝盖。矮脚桌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腿在桌子底下几乎要交叠在一起。


“吃吧,我妈昨天买的,我偷偷拿了几块。”优姬把曲奇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自己先拿了一片薯片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嚼得咔嚓咔嚓响。典之拿了一块曲奇咬了一口,巧克力碎在嘴里化开,甜得有点腻。他其实没怎么尝出味道,注意力全在对面坐着的人身上。


优姬把眼镜摘了之后一直没戴回去,刘海用一枚浅蓝色的发夹别到旁边,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盘腿坐着,校服裙摆堆在膝盖周围,上身那件罩衫的扣子解到了第二颗,领口松松地敞着,锁骨下面一片白得晃眼的皮肤。她吃东西的时候没什么形象可言,薯片渣沾在嘴角,她就用手背随便一抹,然后去够橙汁。典之看着她仰头喝果汁,喉咙轻轻动了两下,杯子放下来的时候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橙色的水渍,她用舌尖飞快地舔掉了。


“你看我干嘛。”优姬把杯子放下,歪着头看他,嘴角翘着,“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就是……”典之把剩下半块曲奇整个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吃相挺豪迈的。”


“什么嘛,我又不是在学校。”她哼了一声,又拿了一片薯片,这次是递到典之嘴边的,“喏,你也吃,别光看我。”


典之愣了一下,张嘴接了,指尖碰到她手指的时候他耳朵尖发烫。优姬倒是一脸无所谓,收回手舔了舔自己沾了盐粒的指头,动作随意得让典之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儿放。


吃完东西,优姬把托盘推到桌角,整个人往后一仰,双手撑在身后的地板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就是这个动作——她的手臂往上举,罩衫下摆被带起来一截,露出一条窄窄的腰线和肚脐,而胸前那两团被宽大校服掩盖了一整天的弧度因为这个姿势彻底绷紧了。罩衫的布料本来就薄,洗过很多次之后软塌塌的,此刻被撑出饱满的形状,最顶端的布料微微陷下去,勾勒出底下没有穿胸罩的轮廓。她伸懒腰的时候那个弧度跟着往上提,又沉沉地落回去,晃了两下。


典之的呼吸停了半拍。他手里还捏着半块薯片,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位置,大脑一片空白。他知道她没穿——那个指令是他亲手打进去的——但知道和亲眼看见是两码事。校服底下没有钢圈和海绵垫的支撑,那两团东西呈现出完全自然的形状,柔软地往下坠着,随着她伸展的动作轻轻摇晃,罩衫胸口那一排扣子被撑得缝隙微微张开,能看见底下白腻的皮肤。


“啊——好饱。”优姬放下手臂,罩衫落回去,又恢复了那个略显宽大的轮廓。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直起身子跪坐在桌前,“差不多该继续了吧,还剩最后两章。”


典之咽了口唾沫。他嘴里还含着没嚼完的薯片,喉咙干得发紧,那个吞咽的动作特别明显。优姬已经伸手去够摊在桌上的笔记本,头也没回地说:“你把刚才那道题的解法再给我讲一遍,我看你是不是真懂了。”


她的声音还是平常那个温温柔柔的调子,好像刚才那个毫无防备的懒腰根本没什么大不了。典之盯着她的后背,罩衫在后背的位置绷得有点紧,能看见内衣肩带——不对,没有肩带。她后背那块布料平滑地贴着皮肤,没有任何带子的痕迹。这个认知让他脑子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点。


“典之君?”优姬回头看他,手里已经翻开笔记本了。


“啊,好,那个……”他把手机从书包底下摸出来,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去够自己的笔记本。动作太急,笔袋从桌上滚下去,笔撒了一地。优姬“噗”地笑出来,弯腰去帮他捡,双马尾从肩膀滑下来垂到地板上。她捡起一支自动铅笔递给他的时候,领口因为弯腰的动作往前坠着,典之从上面看下去,清清楚楚地看见罩衫里面白花花一片,还有两个浅浅的弧度被布料挡着,若隐若现。


“你脸好红。”优姬把笔都捡起来放回他桌上,坐回去的时候盯着他看,“是不是屋里太闷了?我去开窗。”


“不用不用。”典之把笔胡乱塞进笔袋,手指在膝盖上蹭了蹭汗。他低头翻开笔记本,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屏幕还是扣着的。优姬没再追问,开始给他讲最后两章的重点,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典之努力把注意力放在她讲的内容上,但眼睛总是不受控制地往她胸口飘。她低头写字的时候,罩衫领口往前垂,从侧面能看见更多。他逼着自己看笔记本,手里的笔在纸上画着毫无意义的圈。


“你在听吗?”优姬的笔尖点了点他的本子,“这里,这个公式要记。”


“在听在听。”典之赶紧把那个公式抄下来,字写得歪歪扭扭。优姬叹了口气,把笔记本往他那边推了推:“算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回去再自己复习一遍。再学下去你脑子也装不进去了。”


她把东西归拢到一边,站起来活动肩膀,背对着他扭了两下腰,裙子跟着左右摆。典之看着她背影,手机被他攥在手里,屏幕已经悄悄翻过来了。那个APP的图标安安静静地待在桌面上,一个简单的黑色圆形,里面画着一只半睁的眼睛。他拇指悬在图标上方,心跳快得能听见耳朵里咚咚的响。


优姬转回身来,正要坐下,典之忽然开口:“优姬。”


“嗯?”她停在半蹲的姿势,手扶着桌沿看他。


“你……你等一下。”典之把手机拿起来,手指有点抖,点开APP,那个指令输入框弹出来。他之前存的那行字还在里面——“你下次单独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许穿胸罩。”光标在末尾闪动。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删掉了,重新打了一行新的进去。手指在屏幕上敲得特别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回答我问题的时候,要诚实。”


他按下发送。APP界面闪了一下,那只半睁的眼睛合上又睁开,图标下面跳出一行小字:“指令已执行。”


典之抬起头。优姬还站在那儿,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歪着头看他,表情有点疑惑。“怎么了?你脸色好奇怪。”


“没、没什么。”典之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她,屏幕上那只眼睛正泛着微弱的蓝光。优姬的视线落在屏幕上的那一瞬间,表情忽然空了——不是那种被吓到的空白,更像是整个人被按了暂停键,眼睛里的神采一下子平了,嘴角还维持着刚才那个浅浅的弧度,但已经没有任何情绪在里面了。她整个人安安静静地站着,手还扶着桌沿,像一尊做得特别逼真的等身人偶。


典之举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好几秒,优姬一点反应都没有,连眨眼都停了。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人家隐约的电视声,还有他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


“优姬?”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嗯。”她应了,声音还是平常那个声音,软软的,但语气平得没有起伏,像在念台词。


“你……你现在听得见我说话?”


“听得见。”她回答得很快,表情还是那样,嘴角微微翘着,眼睛看着他手里的手机屏幕。


典之咽了口唾沫。他本来只打算问那个问题就收手——他跟自己说好了的,问完就关掉,就当什么都没发生。但看见她这样乖乖站着、有问必答的样子,脑子里那根弦彻底断了。他把手机放低了一点,屏幕还对着她,手指在屏幕上蹭了蹭汗。


“优姬……你对我是怎么想的?”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这个问题他憋了不知道多少年,从初中开始就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每次话到嘴边都咽回去,怕问出来连朋友都没得做。现在他问了,用这种方式问了,心里一半是得逞的痛快,一半是往下坠的恐慌。


优姬偏了偏头,表情还是那样空空的,嘴角那个笑纹丝不动。“从很久以前,就作为一个男孩子非常喜欢你了。”她的声音又轻又甜,像在说梦话,尾音还带着一点上扬的调子,好像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很高兴。


典之捂住了嘴。他怕自己叫出声来。笑意从喉咙里往上涌,压都压不住,他整个人往后倒下去,后背撞上身后的床沿,闷响了一声。他仰面躺着,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把手机举在眼前,屏幕上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优姬还站在那儿,说完那句话之后就没动,安安静静地等着下一个指令。


“再说一遍。”典之的声音从指头缝里漏出来,闷闷的,带着笑。


“从很久以前,就作为一个男孩子非常喜欢你了。”优姬重复了一遍,一字不差,连那个甜甜的尾音都一样。


典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脸在被子上蹭了蹭,抬起头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他重新坐起来,手机屏幕还亮着,优姬站在原地,姿势都没换过。他看着她那张安安静静的脸,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她太乖了,乖得像假的。但下一秒他的视线往下滑,落到她罩衫胸口那个微微鼓起的弧度上,刚才她伸懒腰时那两团摇晃的画面又撞进脑子里,把那一丝不对劲冲得七零八落。


“那……”典之舔了舔嘴唇,声音低下去,“你把罩衫脱了。”


这句话说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本来没打算说这个,但刚才那个画面一直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心口发痒。优姬没有任何犹豫,手指抬起来去解扣子,从上往下,一颗一颗,动作不快但也没停。罩衫的领口越敞越开,锁骨下面那片白皮肤一寸一寸露出来,然后是胸口那道深深的沟,被薄薄一层布料兜着,再然后——


扣子全解开了。优姬把罩衫从肩膀上褪下来,叠了一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重新站好,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她里面只穿了校服衬衫,白色的,洗得有点透,领口那排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但没有罩衫挡着,衬衫绷在胸前的轮廓清清楚楚。没有胸罩,两颗凸起的点顶着薄布料,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深一点,在衬衫底下若隐若现。


典之盯着看了好几秒,喉咙里干得冒火。他低下头看了看手机屏幕,又抬头看她。优姬安安静静地站着,表情还是那个空空的微笑,像在等他继续。他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忽然有点害怕——他不知道自己下一步会说出什么来。


只看看的借口

典之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喉咙里干得冒火,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一小块烧着的冰。他低下头又抬起来,反复了两三次,每次视线都落在同一个地方——优姬衬衫底下那两颗若隐若现的凸起,还有被薄布料绷得紧紧的弧度。罩衫叠好放在椅子上,整整齐齐,跟她平时叠书封的样子一模一样。


“等一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优姬歪了歪头,那个空空的微笑还挂在脸上,耐心地等着。典之把手机放低了一点,另一只手用力搓了把脸。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刚刚问出了那句话,得到了那个回答,从很久以前就作为男孩子喜欢他。两情相悦,对吧?那现在该做的应该是解除催眠,好好说清楚,正式告白,然后堂堂正正地交往。他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这么说,清清楚楚的,像参考书上的例题解析一样有条理。


可他的眼睛没法从她胸口移开。


衬衫布料太薄了。刚才伸懒腰的时候明明没那么明显,现在没了罩衫,领口底下那一小片皮肤白得晃眼,再往下就是被布料撑出来的形状,圆润饱满,随着她呼吸轻轻起伏。典之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刚才那个画面——她手臂举过头顶,腰往后仰,胸前那两团跟着动作晃了一下——像卡住的录像带一样反复播。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


“我只是看看。”他小声说,像在给自己找台阶,“反正以后交往了,也……也会看到的。”


这个逻辑连他自己都觉得牵强,但说出口之后反而轻松了。对,只是看看。又不是做什么奇怪的事。他攥着手机的手指松了松,又紧回去。


“优姬,”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把衬衫……也脱了。”


优姬的手指抬起来,跟刚才解罩衫时一样,从最上面那颗扣子开始。白色衬衫的扣子小,她手指又细,解起来比罩衫慢一些,但也没停。第一颗开了,领口往两边敞了一点,露出锁骨下方那片皮肤。第二颗,第三颗,前襟逐渐往两边滑,衬衫底下没有内衣的边缘,皮肤直接连着皮肤,白花花的一片。典之的呼吸变浅了,眼睛一眨不眨。


第四颗扣子解开的时候,衬衫前襟终于往两边分开,露出里面那件东西。典之愣了一瞬。


黑色的。


那件胸罩是黑色的。不是他想象中优等生会穿的那种白色棉布款,也不是浅粉或者米色,是那种很深的黑色,布料光滑,边缘有一圈细密的蕾丝,贴着皮肤的部分压出浅浅的痕迹。罩杯的杯型很挺,把她胸前那两团东西兜得稳稳当当,中间那道沟被挤得又深又窄,从锁骨往下延伸,消失在黑色布料收拢的地方。蕾丝边上缀着一颗小小的蝴蝶结,也是黑的,绒面的,在光底下微微发亮。


典之觉得自己的脑子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他见过优姬穿校服的样子,见过她穿运动服的样子,见过她冬天裹着厚毛衣的样子,每一件都合身、干净、规规矩矩,跟她这个人一样。他从来没想过——一次都没想过——她衣服底下会穿着这样的东西。黑色的,成熟的,跟“纯情优等生”四个字完全不搭边的胸罩。那圈蕾丝贴在她皮肤上,衬得底下的肤色更白,黑与白之间几乎没有过渡,视觉上冲击得让人头晕。


“你……”典之张了张嘴,发现声音又哑了,赶紧清了清嗓子,“你平时都穿这种?”


优姬微笑着,歪了歪头,像在认真理解他的问题。然后她开口了,声音还是催眠状态下那种软软的、带着甜味的调子:“嗯,黑色的比较多。”


“为什么?”典之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蠢得要命。


“因为好看呀。”优姬笑着答,语气理所当然,“而且……”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空茫的眼睛似乎弯了弯,“舒服。”


典之盯着那个黑色的蝴蝶结,脑子里嗡嗡的。他从来没想过“舒服”和“黑色蕾丝胸罩”这两个词能放在优姬身上。她每天坐在图书委员的柜台后面,安安静静地盖章、整理书架,午休的时候一个人坐在窗边吃便当,便当盒是粉色的,上面印着小兔子。就是这个人,衣服底下穿着黑色蕾丝。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根本不了解她,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感觉盖过去了。


“多大?”他问,声音比刚才还低。


优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起来,笑着回答:“E罩杯。”


那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表情都没变一下,还是那个安安静静的、像在报书名的笑。典之的耳朵嗡了一声。他当然知道E罩杯是什么意思,男生之间聊起这种事的时候有人科普过,但他从来没把这个词跟优姬联系在一起。她那么娇小,肩膀窄窄的,腰也细,平时穿校服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不对,其实看得出来,罩衫底下一直都是鼓鼓的,但那时候他以为只是普通程度。E。他的视线又落回那两团被黑色布料兜住的弧度上,这回带着明确的参照系去看,越看越觉得那确实不是一个普通的尺寸。布料被撑得纹路都变了,蕾丝边微微陷进肉里,把旁边的皮肤挤出一道浅浅的弧线。


典之把手机放到膝盖上,两只手捂住了脸。指缝里透出来的皮肤是烫的,耳朵尖也是烫的。他觉得自己像个变态,但停不下来。“我只是看看”这句话现在想起来简直可笑,可他又不想承认自己其实想做的远不止看看。


“优姬。”他放下手,声音闷闷的,“你说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我,对吧。”


“嗯。”优姬点头,动作轻而确定。


“那……如果交往的话,”典之舔了舔嘴唇,话说得磕磕绊绊,“以后总……总会有那种事的吧。对吧。交往了就会做。所以现在稍微……稍微做一点,也不算奇怪。”


他自己都知道这是在胡扯。但优姬还是微笑着点头,好像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天经地义。那种乖顺让他胆子又大了一点。典之把手机拿起来,重新对准了她。


“那你亲我。”他说完立刻补了一句,“就亲一下。”


优姬朝他走过来。步子还是平常的步子,不快不慢,光着脚踩在房间的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他跟前的时候,她微微弯下腰,双手抬起来环住他的脖子。典之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女孩子皮肤上特有的暖烘烘的气息。他僵在那儿,手还攥着手机,不知道该往哪放。


优姬的脸靠过来,眼镜框轻轻磕在他鼻梁上,有点凉。然后她的嘴唇贴上来,软的,带着一点湿润的温度。典之闭了闭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感觉到她嘴唇微微张开,舌尖探出来,碰了碰他的下唇。他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张开嘴,她的舌头就滑了进来。


跟优姬平时给人的印象完全不一样。她吻得一点都不含蓄,舌头直接探到他口腔深处,带着一种熟练的、几乎称得上从容的节奏。她的舌尖扫过他的上颚,又退回去卷住他的舌根,吸了一下,吸得他头皮发麻。典之的喉咙里漏出一声含混的闷哼,手终于松开手机,抬起来抓住她的手臂。手机掉在床沿上,屏幕朝上,蓝光映着天花板。


优姬没有停。她整个人往他身上靠,一条腿跪到床沿上,另一条腿还踩在地上,上半身几乎贴进他怀里。那个黑色的蕾丝胸罩隔着衬衫蹭在他胸口,软得不可思议。她的舌头在他嘴里搅动,偶尔退出来一点,嘴唇含住他的下唇吮一下,再重新探进去,唾液从嘴角溢出来,拉出一道细细的丝,凉凉地挂在下巴上。典之觉得自己快要炸了,裤裆里硬得发疼,顶在校服裤子的拉链上,硌得他难受。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优姬才慢慢退开。嘴唇分开的时候那根银丝断在空气里,她的舌尖还伸在外面一点,慢慢收回去,嘴角亮晶晶的。她重新站直,双手还环在他脖子上,笑着看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弯弯的,表情是那种满足的、甜甜的笑。


典之喘着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鼓起来的裤裆,又抬头看她。优姬的嘴唇比刚才红了一点,微微肿着,衬衫还敞着,黑色蕾丝胸罩的边从敞开的衣襟里露出来,那颗小蝴蝶结歪了一点。她整个人看起来——他找不到词形容。跟刚才那个安安静静站在原地的优姬完全不一样,又好像完全一样。她还是那副文文静静的笑,但嘴角的弧度里多了一点什么,让他心跳得更快。


“典之同学,”优姬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个催眠状态下的甜腻调子,但语气里多了点什么东西,像在撒娇,“还要亲吗?”


典之的喉结动了动。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简简单单的界面,又看了看优姬那张带着笑的脸,忽然觉得事情好像比他想的要复杂得多。但裤裆里那阵胀痛一阵一阵地提醒他,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先……先这样。”他捡起手机,手指有点抖,“你把衬衫穿回去吧。”


优姬乖乖地松开他,转身去拿衬衫。典之看着她背过手去扣胸罩后面的搭扣——刚才根本没解开,她只是把衬衫重新拢上——然后一颗一颗扣好扣子,最后把罩衫套回去。叠好的罩衫重新穿在身上,扣子从下往上系,系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她又变回了那个安安静静的优姬。


典之把手机锁屏,塞进口袋里,又觉得不放心,掏出来确认了一下APP还在后台运行。做完这些他松了口气,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优姬的目光。她坐在床沿上,歪着头看他,表情恢复了平常那种温柔,但嘴唇还是微微肿着的。


“学习……继续吧。”典之清了清嗓子,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铅笔。


优姬嗯了一声,拿起橡皮递给他。手指碰到的时候,典之发现自己的手还是烫的。他低头在练习册上写了两行字,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个吻的触感——舌头、唾液、黑色蕾丝。他偷偷抬眼瞄了一下对面,优姬正低头看题,镜框滑下来一点,她伸手推了推,动作自然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典之攥着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圈,圈越画越大,把题目里的数字都盖住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刚才没让优姬说“忘了刚才的事”,也没让她“不许告诉别人”。APP的说明里好像有这些选项,但他当时太紧张了,根本没顾上。


他盯着草稿纸上那团黑乎乎的圈,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优姬醒过来之后还记得呢?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戳出一个小洞。


手掌里的柔软

优姬的嘴唇还微微肿着,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她坐回床沿的时候,膝盖并拢,双手搭在腿上,姿势文静得和刚才那个主动把舌头伸进他嘴里的人完全对不上号。典之的视线从她脸上滑下去,经过下巴、脖颈,停在那件重新穿好的罩衫前襟。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布料服帖地遮住了所有轮廓,就好像底下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典之记得。手指记得,嘴唇也记得。那种触感还留在皮肤上,热烘烘的,像被烫了一下之后留着的红印。


他低头看练习册,第三题的题干读了三遍也没进脑子。草稿纸上那个被他戳破的小洞旁边,又多了几个乱七八糟的圈。优姬的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大概是碰到了需要思考的地方。她翻了一页,纸响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典之把笔放下,手伸进口袋里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怕优姬看见。但优姬没抬头,眼镜片上映着练习册的白光。他划开锁屏,催眠APP还开着,那个简单的界面安安静静地躺在后台。他盯着上面那行小字,心跳又开始加快。


刚才他让优姬忘了什么吗?没有。他什么都没说。她醒过来之后会记得吗?会记得自己说了“喜欢”,会记得自己脱了衬衫,会记得那个吻吗?


典之的拇指悬在屏幕上,脑子里两个念头打架。一个说赶紧补一条“忘掉刚才的事”,另一个说——另一个什么都不说,只是反复回放掌心里那团柔软的触感。隔着衬衫摸到和直接摸到是两回事。刚才他隔着校服和罩衫碰过她的背,手指底下只有布料的褶皱。但胸罩扣子解开之后呢?他没试过。他只是在网上看过图片,看过那些被胸罩托得浑圆的形状,看过蕾丝边勒进皮肤留下的浅痕。优姬的胸罩是黑色的,成熟得不像高中生会穿的东西。


典之的喉咙紧了一下。


“优姬。”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哑。


优姬抬起头,镜框又滑下来了,她伸手推了推。“嗯?”


“你……”典之把手机屏幕转向她,APP的界面亮着。优姬的眼神在触到屏幕的一瞬间变得柔软而涣散,像蒙了一层雾。典之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点犹豫被别的东西压下去了。“把胸罩脱了。”


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太直接了。但优姬只是歪了歪头,嘴角弯起来,那个笑容比平时多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站起来,转过身去,背对着典之。校服罩衫的下摆随着动作往上提了一截,露出底下衬衫的白色布料。她先解开罩衫的扣子,从最下面那颗开始,一颗、两颗,动作不快不慢。罩衫脱下来叠好放在床尾,然后是衬衫。衬衫的扣子比罩衫多,她从上往下解,后颈的头发被手指拨到一边,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脖子。


典之盯着那截脖子,喉结又动了一下。衬衫脱下来之后是贴身的打底背心,白色的,薄薄的,被撑出饱满的弧度。优姬的手绕到背后,手指在背心底下摸索了一下,典之听到搭扣弹开的轻响。然后她把背心从下往上卷起来,黑色的蕾丝边先露出来,接着是整个胸罩——被解开的胸罩松松地挂在肩膀上,罩杯里空荡荡的。


她转过身来面对典之,胸罩顺着胳膊滑下去,落在脚边。


典之的呼吸停了一拍。


E罩杯的胸部从束缚里解放出来,微微晃了一下才稳住形状。比隔着衣服看要沉得多,也软得多。乳房的轮廓是自然的弧度,没有胸罩托着也依然挺翘,只是顶端往下坠了一点,带着成熟的分量。乳头比周围皮肤深了不止一个色号,是那种被反复摩擦过才会有的深褐色,嵌在浅粉色的乳晕中间,像一颗熟透的果子。典之在网上看过的那些图片——那些粉嫩的、像塑料模型一样的乳头——和眼前这个完全不是一回事。这个是真的。颜色、褶皱、皮肤底下隐约透出的青色血管,都是真的。


“优姬……你过来。”


优姬往前迈了一步。胸部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幅度不大,但足够让典之的视线钉在上面。她又迈了一步,站到典之面前,膝盖几乎碰到他盘着的腿。典之仰头看她,从这个角度,那对乳房正好悬在他脸前不远的地方,他能闻到一点淡淡的皂香,混着某种更深处传来的、闷闷的气味。


他伸出手。


指尖碰到乳房下缘的时候,典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比想象中要沉。手指陷进去,柔软的触感从指腹漫上来,像按进一团温热的、有弹性的面团,但比面团要细腻得多,皮肤底下的组织滑滑地让开,又在手指周围合拢。他整只手覆上去,掌心贴着乳头的位置,手指张开抓住侧面的弧度,用力一握。


“啊嗯……”


优姬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膝盖往里收了收。那个声音落进典之耳朵里,像有人往他血管里打了一针。他手上加了力气,五指收紧,乳房被捏得变了形,指缝间鼓出一小块一小块的软肉。优姬的呼吸变快了,嘴唇微微张开,镜片后面的眼睛眯起来,但还是在笑。


“典之同学……好用力……”


典之没理她,或者说他根本没余裕去理。另一只手也伸上去,两只手各抓住一边,往中间挤,又往外揉。他其实完全不会——没摸过真的,只知道照着网上看过的那些片子里男优的动作来,毫无章法地揉、捏、推。但优姬的反应让他停不下来。她在他手里轻轻扭着腰,每次他捏得重了,她就发出一声短促的“嗯”,每次他松开,她就吐一口气,胸口起伏的幅度也跟着变大。那对乳房被他揉得泛了红,指痕一道一道印在白皮肤上,乳头在掌心里蹭来蹭去,慢慢硬起来,顶着他的手心。


典之松开一只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右边的乳头。那粒深色的肉在他指间被捻了一下,优姬整个人一颤,膝盖弯下去,手撑在他肩膀上。


“啊……那里……”


“那里怎么了?”典之的声音干巴巴的,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问什么。


“那里……很敏感……”优姬低着头看他,镜片后面的眼睛湿漉漉的,脸颊红了一片,“不要一直捏……”


她说“不要”,但语气里一点拒绝的意思都没有。典之非但没松手,反而又捻了一下,这次用了指甲轻轻刮过顶端。优姬的肩膀缩起来,嘴里漏出一声拖长的“嗯——”,撑在他肩上的手指收紧,把校服衬衫抓出了褶。


典之觉得自己的脑子快烧坏了。他裤裆里那根东西硬得发疼,顶着内裤和校服裤子的两层布料,稍微动一下就能感觉到摩擦。但他顾不上。他满脑子都是手里这两团肉的触感,还有优姬那些声音。他想起刚才那个吻——舌头、唾液——然后一个念头冒出来,比刚才更过分。


“把腿张开。”


优姬顿了一下,然后慢慢直起身。她今天穿的是校服裙子,深蓝色的百褶裙,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她往后退了半步,把裙子往上提了提,双腿分开,膝盖弯下去,重心落在脚后跟上,蹲坐在自己脚踝上的姿势。裙子底下是深色的连裤袜?不,典之看到裙摆掀起来的时候露出的是一条浅色的内裤,棉质的,边缘有一点蕾丝。她没穿连裤袜,光着腿,膝盖上有一小块淡淡的压痕。


典之从椅子上滑下来,蹲在她面前。这个高度,他的视线正对着她的裙子底下。优姬把裙子拢在腰侧,腿分得不够开,内裤的裆部还贴在身体上,但能看到布料中间有一小块颜色更深,形状不规则的湿痕,从中心往外洇开。


他伸手过去。


手指碰到内裤裆部的时候,隔着棉布都能感觉到热。湿意从布料渗过来,黏黏的,滑滑的。典之咽了口唾沫,把内裤拨到一边。底下的皮肤比乳房还要软,颜色也深,两片肉唇微微分开,中间那道缝里泛着水光。他其实不太清楚具体该碰哪里,就照着片子里看过的,用食指和中指并拢,从下往上滑了一下。


“呜……”


优姬的腰猛地弓起来,手撑在身后的床沿上。典之的手指滑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亮晶晶的痕迹,那道缝里很快又涌出新的液体,把手指打湿了。他又滑了一下,这次稍微用了点力,指腹压着那道缝从底端蹭到顶端,经过某个地方的时候优姬的腿抖了一下。


“这里?”典之问,手指停在那个位置,轻轻按了按。


“嗯……那里……”优姬的声音变得又轻又黏,像化开的糖,“那里……是豆豆……”


典之其实知道那个词。但他没想到优姬会用这种语气说出来。他按着那个小突起揉了两下,优姬的腿抖得更厉害了,膝盖往里夹,夹住他的手又松开。手指底下的触感滑得抓不住,那个小东西藏在肉褶里,一揉就缩回去,再揉又冒出来,比刚才硬了一点。优姬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起伏得厉害,那对乳房跟着一颤一颤的。典之看得眼热,另一只手伸上去又抓住一边揉起来。


“典之同学……手指……进去一点点……”优姬低着头看他,嘴唇红红的,被自己咬的。


典之把中指往下滑,找到那个湿得最厉害的地方,往里探。指尖陷进一个紧窄的入口,热得烫人,周围的肉壁收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把手指吞进去一截。优姬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腰往下沉了沉。典之把手指往里送了送,整根没入,指根被软肉包着,那种紧致和胸部的柔软又不一样,带着弹性的包裹感,像被什么东西含住了。


他开始动手指。抽出来一点,再送进去,一开始很慢,后来渐渐快起来。优姬的呻吟跟着他的节奏,他抽出来的时候她吸气,送进去的时候她吐气,声音连成一片,中间夹着含糊的“好舒服”“还要”。典之的手指被热液泡着,每次抽出来都带出一股透明的黏液,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地板上。他又加了一根手指,两根一起进去的时候优姬叫得更大声了,身体往前倾,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呼出来的气喷在他脖子里,又热又潮。


典之觉得自己快要炸了。裤裆里胀得发疼,稍微动一下膝盖,那根东西就在布料上蹭一下,又疼又爽。他手上没停,揉胸的那只手往下滑,摸到优姬的腰,然后绕到背后,把她往自己这边按。优姬整个人贴上来,赤裸的胸口压在他校服衬衫上,乳头隔着布料蹭着他的胸膛。典之低头就能看到她埋在自己肩窝里的脸,眼镜被挤歪了,一边镜腿翘起来。她的嘴微微张着,唾液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亮晶晶地挂在下巴上。


“优姬,”典之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舒服吗?”


优姬在他肩膀上点头,鼻尖蹭着他的脖子。“舒服……典之同学的手……好舒服……”


典之把手指抽出来,带出一大股水,优姬“嗯”了一声,腰追着手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两根手指湿淋淋的,指缝间拉着丝。鬼使神差地,他把手指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腥味,混着点酸,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他又把手指放进嘴里舔了一下。


优姬抬头看见了,脸一下子红透了。“典之同学……那个……脏……”


“不脏。”典之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看着她。优姬的眼神还是雾蒙蒙的,但脸红到耳朵根,连脖子都泛了粉。她这副样子——光着上半身,裙子掀在腰上,内裤歪到一边,腿还保持着张开的姿势,脸上却露出那种纯情优等生才会有的羞耻表情——让典之心里某个地方拧了一下。


他把优姬拉起来,让她坐到床沿上,自己站在她两腿之间。校服裤子被顶出一个明显的鼓包,他抓着优姬的手按上去。优姬的手指碰到那个鼓包的时候缩了一下,又慢慢贴上来,隔着布料摸那个形状。


“优姬,”典之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喷在她脸上,“我想……我想做。”


优姬的手停住了。她看着典之的眼睛,雾蒙蒙的眼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弯起来,那个笑容和刚才被揉胸时不太一样,多了一点典之看不懂的东西。


“嗯。”她说,“但是……要戴那个。”


典之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他书包里当然没有那种东西。他回头看了看房间,优姬的书桌、书架、衣柜。优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然后弯下腰,从床底下的收纳箱里摸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除了几支笔和便签纸,还有一个扁扁的方形包装,银色锡纸,上面印着日文和英文。


典之盯着那个包装,脑子里嗡嗡响。优姬的收纳箱里为什么会有这个?


但他没问。优姬把包装递给他,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挠了一下。“只有这个……可以吗?”


典之撕开锡纸的时候手在抖。里面的东西是粉色的,卷成一圈,他笨手笨脚地往自己身上套,套了两次才弄对。优姬就坐在床沿上看着他,裙子掀着,内裤已经自己脱掉了,光裸的腿垂下来,脚尖点着地板。等他终于弄好,优姬往后挪了挪,躺下去,双马尾散在床单上,眼镜还戴着。


“进来吧。”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说什么秘密。


典之压上去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是:他忘了让优姬“忘掉刚才的事”。然后这个念头也被淹没了。


熟练的口与乳

典之的手指从优姬体内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股透明的液体,顺着他的指缝滴到地板上。优姬的腰轻轻弹了一下,喉咙里漏出半声闷哼,随即咬住了下唇。她整个人还处于催眠指令的余韵里,眼神散着,嘴角挂着那种没有焦点的笑,但脸颊的红晕比刚才更深了,从耳根一直蔓延到锁骨。


典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淋淋的手指,又看了一眼优姬。她半躺在床上,校服衬衫大敞着,黑色胸罩早就被扔到了枕头旁边,一双饱满的乳房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顶端的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上许多,表面还残留着他刚才揉捏时留下的指痕。裙子翻在腰际,内裤挂在右脚踝上,整个人像是被人拆了一半的礼物。


他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到了极限。


“优姬,”他的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清了清嗓子才继续,“给我……给我弄舒服。”


话说出口的瞬间,典之自己都觉得荒唐。这种话他只在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视频里听过,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不真实感。但催眠状态下的优姬没有任何犹豫,她撑着手臂坐起来,双马尾从肩头滑到胸前,发尾扫过乳尖的时候她甚至没有缩一下。


“好。”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那种梦游似的乖巧。


典之手忙脚乱地解开校服裤子的皮带扣,金属扣撞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拉链卡了两下才拉下去。他把裤子连同内裤一起往下蹬,动作急得差点被裤腿绊倒,膝盖撞上床沿,疼得他龇牙,但勃起到发疼的性器从布料里弹出来的瞬间,那点疼痛立刻被别的感觉淹没了。


优姬跪坐在床沿,膝盖并拢,腰背挺得很直,姿势端正得像是图书室里整理书架时的模样。她伸出右手,纤细的手指先是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准确地握住了柱身。指尖凉凉的,掌心却软得惊人,她圈住根部,从下往上缓缓套弄了一下,拇指滑过顶端的时候轻轻蹭了蹭。


“好硬❤”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东西,语气像在念书上的句子,但尾音拖得又软又黏,眼镜后面的眼睛弯了弯。


典之的大腿肌肉绷紧了。优姬的手活谈不上什么技巧,力道也偏轻,但那种纤细手指包裹住自己的视觉冲击太强烈了。她套弄的节奏很稳,一下一下的,从根部推到顶端,再滑回去,手心偶尔擦过冠状沟的边沿,典之的腰就不受控制地往前顶一下。


“再……再用点力。”他听见自己说。


优姬听话地收紧了手指,速度也快了些。透明的液体从铃口渗出来,在她指间拉出细丝,她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得到了什么提示似的,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然后凑近了些。


典之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温热的舌尖已经贴上了顶端。优姬的舌头很软,动作却出奇地大胆,从下往上沿着柱身舔了一道,口水留在上面,凉凉的,又被她接下来的套弄抹匀了。她舔了两下,抬起头来看典之的反应,眼镜框被呼出的热气蒙了一层薄雾。


“这样……舒服吗?”她问,嘴唇亮晶晶的。


典之只能点头。他一只手撑在墙上,另一只想去摸优姬的头发,手指插进她后脑勺的发丝里,碰到双马尾的扎发圈。优姬像是得到了鼓励,张开嘴把顶端含了进去。口腔里的温度比手心高得多,舌头垫在下面,湿滑的触感让典之倒吸了一口气。她含得不算深,嘴唇箍在冠状沟附近,腮帮子微微凹陷,吸了一下又吐出来,再含进去,节奏不紧不慢的。双马尾随着她头部的动作晃来晃去,发尾扫过典之的大腿内侧,痒得他直想缩。


“优姬……再深一点……”


优姬抬眼看了看他,眼镜滑到了鼻梁中段,她没去扶,只是把嘴张大了些,脑袋往前送了送。这次吞到了将近一半,舌头裹着柱身打转,口水多了起来,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到她自己光裸的胸口上。她开始前后晃动脑袋,幅度越来越大,含得也越来越深,喉咙里偶尔发出“唔嗯”的闷响。典之的手指攥紧了她的头发,胯部不自觉地跟着她的节奏往前顶,顶到深处的时候优姬会轻轻皱一下眉,但马上又舒展开,继续吸吮。


噗嗤噗嗤的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混着优姬偶尔的闷哼和典之粗重的喘息。她吸得越来越用力,脸颊凹陷的幅度也大了,舌尖抵着顶端下方的系带快速拨弄,另一只手也没闲着,在根部轻轻揉着下面的囊袋。典之的腰眼开始发麻,膝盖发软,整个人几乎要靠抓着优姬的头发才能站稳。


“等、等一下……”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但优姬的嘴唇追了上来,又含了回去。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到极限的时候,优姬忽然松了口。嘴唇离开时发出轻轻的“啵”一声,她抬手用手背擦了擦下巴上的口水,呼吸也有点乱,胸口起伏得厉害。典之的性器硬邦邦地翘在她面前,湿漉漉的,被她的口水弄得亮晶晶。


“还没完呢。”优姬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喘息,但语气还是那种软绵绵的、被催眠控制着的乖顺。


她侧过身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小瓶子,透明的塑料瓶,里面是黏度很低的液体,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颜色。典之认得那个瓶子——优姬的包从来不离身,里面除了课本和文具,居然还有这个。她拧开盖子,仰头把瓶口凑到嘴边,含了一小口进去,腮帮子鼓起来,然后拧好盖子放回书包。


“优姬?”典之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优姬没回答,只是又握住了他的性器,这次两只手一起,把柱身往下压了压,然后她自己往前倾,把含在嘴里的液体慢慢吐到乳沟上方。透明的液体顺着她胸口的弧线滑下去,在双乳之间积了一小洼,她又用手指抹了抹,把液体涂开,整个乳沟和前胸都变得油亮亮的。


她直起身来,用两只手从外侧托住自己的乳房,往中间挤了挤。E罩杯的分量被挤压得从指缝间鼓出来,乳肉柔软得像是没有阻力,中间的沟壑又深又紧。她低头看了看,然后往前凑,把典之的性器夹进了乳沟里。


温热的、滑腻的触感从两侧包上来,和口腔完全不同。乳房比嘴唇软得多,分量也沉得多,整个柱身被夹在中间,只露出顶端。优姬松开手让乳房自然合拢,然后托着外侧往中间推,上上下下地动起来。液体被挤压得发出黏腻的声响,她的乳肉随着动作变形,乳头在灯光下晃来晃去,硬硬地挺着。


“这样……舒服吗?”优姬又问了一遍,和刚才一样的语气,但她的下巴微微抬着,眼睛从镜片后面看着典之,那层雾蒙蒙的眼神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她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了舔从乳沟里冒出来的顶端,舌尖绕着龟头转了一圈,又含了进去,同时双手继续用乳房上下套弄。


典之的脑子里已经没什么东西了。他抓着优姬的肩膀,手指陷进她肩头的软肉里,胯部配合着往上顶,顶到顶端从乳沟里冒出来的时候刚好被优姬含住。这样重复了十几次,每一次都让他腰眼发酸,快感从尾椎一路窜到头皮。


“要……要出来了……”


优姬没有停,反而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嘴也含得更用力,脸颊都吸得凹了下去。典之的眼前白了一瞬,身体绷紧,射了出来。优姬含着他的顶端没松口,喉咙动了几下,把射出来的东西全接住了,嘴唇紧紧箍着,像是怕漏掉一滴似的。典之射完了还硬着,她又轻轻吸了两下,把尿道里残留的也吸干净了,才慢慢吐出来。


然后她当着典之的面,腮帮子动了两下,喉咙里传来清晰的吞咽声。咕咚。她张开嘴给典之看了看,舌头卷着,干干净净的,又闭上嘴咽了第二下——大概是刚才没吞完的那部分。


“多谢款待❤”优姬托着脸颊,歪了歪头,露出一个和平时一样文静的笑,但嘴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水光,“好好吃啊❤”


她说完,小小的身体里冒出一个短促的嗝,自己愣了一下,然后脸又红了,捂住嘴。


典之站在床边,裤子堆在脚踝上,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他看着优姬——她光着上半身,乳沟里还残留着润滑液的痕迹,嘴角挂着笑,眼神还是雾蒙蒙的,双马尾乱了一些,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她刚才那一整套动作太流畅了,从手淫到口交到乳交,节奏、力道、时机,没有一步是生疏的。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快,什么时候该停,知道用唾液润滑,知道在射的时候吸住不放。


典之自己连脱个裤子都差点绊倒。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成人网站上看到那些视频时手忙脚乱的样子,想起之前偷偷在被窝里试过的笨拙方式。优姬刚才做的一切,比那些视频里的人还要熟练。


“优姬,”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点干,“你……以前做过这种事吗?”


优姬歪了歪头,催眠状态下她大概只会回答被问到的问题,不会主动联想。她想了想,笑着说:“嗯,做过很多次哦❤”


典之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了一下。


没有流血的插入

典之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群蜜蜂在头盖骨里乱撞。优姬那句“做过很多次哦❤”轻飘飘地落下来,砸得他胸口发闷。他想追问——和谁?什么时候?多少次?——但嘴巴张了张,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催眠状态下的优姬不会撒谎,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做过很多次。很多次。这个词在他脑子里反复碾过,碾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可他的身体比脑子诚实得多。射过一次的鸡巴还半硬着,垂在腿间,上面沾着优姬的口水和润滑液,凉丝丝的。优姬盘腿坐在床上,上半身光着,胸口还泛着刚才被揉弄过的淡红,乳尖翘着,在空调的冷风里微微收缩。她歪着头看典之,眼神还是那层雾蒙蒙的样子,嘴角挂着一点笑,好像在等他下命令,又好像只是单纯地看着他。


“把裙子……也脱了。”典之听见自己说。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想咬掉舌头。刚才不是还在心里发誓不能再往下做了吗?不是想着要解除催眠好好告白吗?可优姬已经站起来了,手指摸到裙腰侧面的拉链,轻轻一拉,金属齿分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裙子滑下去,堆在她脚边。她穿着一条黑色的低腰内裤,和胸罩是一套的,布料很少,边缘嵌进髋骨上方那一点柔软的凹陷里。


然后她自己把内裤也脱了。典之没有命令她这么做。


内裤从她腿上滑下去的时候,优姬抬起一只脚,又抬起另一只,动作自然得像在换睡衣。她把内裤和裙子一起叠了叠,放在床边的椅子上,转过身来面对典之。双腿并拢着,膝盖微微碰在一起,双手背在身后,像是学校里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时的站姿。可她现在什么都没穿。两条腿之间那一小片黑色的毛发修剪得很整齐,再往下,大腿内侧的皮肤白得反光。


“优姬,你——”


“典之君,”优姬打断了他,声音还是那种软绵绵的调子,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催促,又像是邀请,“不做吗?”


她爬上床,膝盖压在床单上,往前挪了两步,然后仰面躺下去。双马尾散在枕头上,黑发铺开,衬得她那张脸更小更白。她屈起腿,脚踩在床上,膝盖朝两边打开。这个姿势让典之看得清清楚楚——两片肉唇微微分开,中间是湿润的深粉色,穴口泛着水光,刚才手指和鸡巴蹭出来的滑液还挂在上面,亮晶晶的。她伸出一只手,食指和中指按在两侧,往两边轻轻一扒,小穴完全露出来,粉色的内壁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典之君的鸡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扒开的地方,又抬起眼睛看典之,镜片后面的瞳孔又黑又亮,“插进来?”


典之的呼吸停了半拍。他盯着那个地方,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射过一次的鸡巴几乎是立刻又硬了起来,硬得发疼,顶端吐出一小滴透明的液体,顺着柱身往下淌。他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膝盖碰到床沿,整个人像被那两片肉唇吸过去似的,不由自主地爬上床,压在优姬身上。


优姬的腿顺势环上来,脚踝搭在他后腰上,把他往自己身上带。她的皮肤贴上来的时候有点凉,但很快就被两个人的体温捂热了。典之的手肘撑在她头两侧,低头看见自己的鸡巴抵在她腿间,龟头蹭着那道湿滑的缝,滑来滑去。他挺了一下腰,没进去。又挺了一下,还是没进去。龟头从穴口滑开,蹭到旁边的大腿内侧,留下一道水痕。


“怎么……”他咬着牙嘟囔,手伸下去扶住自己,对准了那个湿漉漉的入口,往里顶。龟头陷进去一点,软肉箍着冠状沟,又湿又热,可他一用力,整根就滑开了,像是那个洞在跟他作对。他额头上冒出汗来。明明刚才手指进去的时候那么顺,两根手指被吸得紧紧的,怎么换成鸡巴就不行了?他试了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是刚进去一点就滑出来,鸡巴在穴口来回蹭,蹭得他自己快要疯了。


优姬一直没出声,就那么看着他。等典之第五次滑开的时候,她才轻轻笑了一下,腿在他腰后收紧,脚踝勾在一起,猛地往下一压。


典之整个人被带得往前一冲,胯骨撞上她的臀肉,鸡巴毫无抵抗地捅了进去。整根没入,根部贴着她的肉唇,耻骨撞在一起发出闷闷的一声。优姬的里面又热又紧,一层层的软肉裹上来,从龟头到柱身,每一寸都被吸得服服帖帖。典之的腰立刻就软了,大腿发抖,差点直接趴在她身上。


“呜……”优姬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眼睛眯了一下,嘴角翘起来,“还挺大的❤”


典之整个人僵住了。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他耳朵里。还挺大的。挺大的。言下之意是——有比较。她跟谁比?那个“很多次”里的某个人?某几个人?他应该问的,应该停下来问清楚的,可优姬的里面太舒服了,舒服到他的脑子根本转不动。软肉一缩一缩地咬着他,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从根部往顶端推挤,又吸回去。他试着抽出来一点,穴口紧紧箍着冠状沟,再插回去的时候,整根又被吞进去,发出湿漉漉的“噗嗤”声。


他动了起来。一开始很慢,腰往前送一下,再退一下,每一次都整根进整根出。优姬的胸被顶得晃,E罩杯的柔软在他身下荡开,乳尖蹭着他的胸口。她的腿一直缠在他腰上,脚跟轻轻磕他的尾椎,像是在催他快点。典之的快感从龟头一路烧上来,烧过小腹,烧到脊椎里,他不得不咬住后槽牙才没叫出声。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


他往下瞥了一眼两个人连接的地方。他的鸡巴从优姬身体里抽出来一截,湿淋淋的,上面裹着她的透明滑液,穴口被撑成薄薄一圈,随着他的动作翻进翻出。没有血。一点红色的痕迹都没有。床单是浅色的,就垫在他们身下,干干净净的,只有他刚才蹭上去的几滴润滑液。优姬的腿内侧也干干净净的。


典之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想起初中健康课上看过的图,想起网上那些帖子说的“第一次会出血”,想起自己以前偷偷幻想过、甚至期待过的——优姬的第一次,他的第一次,两个人笨手笨脚地搞在一起,弄出一点血来,然后他小心翼翼地问她疼不疼,她红着脸摇头。他连台词都在脑子里排过好几遍了。


可优姬的里面很顺畅。没有那层东西被顶开的阻力,没有突然绷紧的痛呼,没有血。她在他身下扭着腰,小穴一下一下地吸他,嘴里漏出细细的呻吟,听着很舒服,舒服得像是已经习惯了。


“优姬……”典之的声音哑得他自己都认不出来,“你……第一次的时候,也没流血吗?”


优姬睁开眼,雾蒙蒙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歪了歪头,好像在认真回忆这个问题。她想了想,说:“第一次呀……好像也没怎么流血呢❤”


“好像”和“没怎么”。典之的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他停在里面没动,鸡巴还硬着,被她的软肉一夹一夹地吸,快感还在往上涌,可心里那点疑问越来越大,大到他没办法忽略。她回答得那么轻松,那么无所谓,就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了什么。他想起她刚才拿润滑油的动作,想起她乳交的时候那个节奏,想起她吞精之后那个自然的嗝——所有细节串在一起,拼出一个他不太敢看的形状。


“那……你第一次是和谁?”他问出来了。


优姬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


典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是……”优姬说了一个字,忽然停住,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是在努力从雾蒙蒙的脑子里捞出什么。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摇了摇头,笑着说,“记不太清了呢❤”


记不太清。典之觉得自己的脑子要炸了。这种事能记不太清?他第一次牵优姬的手都记了三年,连那天她穿的是哪件毛衣都记得清清楚楚。她连第一次跟谁做的都记不清?


他应该拔出来。应该立刻拔出来,解除催眠,问她所有的事。可他没动。优姬的腿还缠在他腰上,小穴还在一下一下地吸他,那种舒服的感觉从下半身源源不断地涌上来,把脑子里的疑问冲得七零八落。他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越来越重,腰又自己动了起来,先是小幅度地抽送,然后幅度越来越大,每一次都顶到最里面,撞得优姬的身体往上滑,双马尾在枕头上蹭来蹭去。


“啊嗯❤……典之君,好深❤”优姬的胳膊抬起来,搂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她的脸凑到他耳边,呼出来的气热热的,带着一点刚才精液的味道,“再……用力一点❤”


典之的腰眼猛地一酸。他加快了速度,床板吱呀吱呀地响,优姬的身子被他顶得一耸一耸的,胸前的两团肉晃得他眼花。快感又来了,和刚才口交时不一样,从里面被绞紧的感觉让他头皮发麻。他咬着牙忍,忍了没几秒就忍不住了,胯部死死抵住她,射了出来。一股一股地射,射的时候穴肉还在绞他,绞得他眼前发白,趴在她身上直喘气。


射完了,他还埋在里面没出来,软了一点,但还是堵着穴口。优姬的腿松开了,脚踩回床上,膝盖还屈着。她的手从他脖子上滑下来,轻轻搭在他后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划着。


“典之君,”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是那种软软的、带笑的调子,“舒服吗?”


典之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没回答。他舒服得快要死了,可心里那个疑问像一根刺,扎在刚才那些快感中间,怎么也拔不掉。她为什么这么熟练?为什么第一次没流血?为什么连跟谁做的都记不清?


他慢慢撑起身子,低头看两个人还连在一起的地方。他的鸡巴半软着堵在穴口,白色的精液从缝隙里溢出来一点,混着她的水,沿着会阴往下淌。优姬的腿间湿得一塌糊涂,可还是干干净净的,没有血。


“优姬,”典之的声音闷闷的,“你刚才说记不太清……是真的吗?”


优姬歪着头看他,眼镜刚才被撞歪了,挂在一边耳朵上,她伸手扶了扶。雾蒙蒙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好像没有。她张开嘴,嘴唇动了一下。


“典之君想知道吗?”


她的语气和平常一样温柔,可典之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无法忽视的疑问

典之没有动。


他半软的性器还埋在优姬体内,精液混着她的爱液正一点一点地从缝隙里渗出来,顺着会阴往下淌,把床单洇湿了一小片。他能感觉到穴肉还在轻轻地收缩,像一张小嘴在无意识地吮吸,每一下都让他腰眼发酸。舒服,当然舒服,舒服得他恨不得就这么趴下去,把脸埋进她那对柔软的胸里,什么都不想。


可那个疑问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优姬的嘴唇动了一下,眼镜歪在一边,雾蒙蒙的眼睛从镜片上方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种软乎乎的笑。她的舌尖伸出来,舔了舔下唇,像是在回味什么。典之这才注意到,她嘴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精液痕迹,白浊的一小点,沾在下唇边缘。


“典之君想知道吗?”


她的声音甜得发腻,和平时在图书室里压低嗓子说话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平时她说话总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客气,句尾习惯性地往上扬,像怕打扰到别人。可现在她躺在他身下,腿还张着,小穴还含着他的东西,语气却像在问他午饭想吃什么。


典之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撑起身子,双手按在她枕头两侧,把重心从她身上移开。这个动作让他的性器往外滑了一点,优姬的腰不自觉地跟着抬了抬,嘴里漏出一声轻轻的“嗯❤”,像是不舍得他离开。


“你刚才说记不太清,”典之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嗓子眼发干,“是真的吗?”


优姬歪了歪头,双马尾在枕头上蹭出沙沙的响声。她抬起一只手,把眼镜摘下来,随手放在枕边。没了镜片挡着,她的眼睛看起来更大,更亮,里面映着典之俯视的脸。


“记不太清……是真的呀。”她慢悠悠地说,每个字都拖得软绵绵的,“做过很多次嘛,哪能每一次都记得那么清楚。”


典之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盯着她的脸,想从她表情里找出一点开玩笑的意思,可优姬只是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颊上的红晕还没褪干净,看起来又纯又媚,矛盾得让人不知道该信哪一边。


“很多次,”典之重复她的话,声音低下去,“是多少次?”


优姬的手指在他后背上画着圈,指甲轻轻地刮,痒丝丝的。她想了想,嘴唇嘟起来,像是真的在认真回忆。“嗯……从初中开始的话,记不清了。有的人只做过一两次,有的人……做了好多次。”


典之的腰不自觉地往前顶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动,可能是她说话时那种轻飘飘的语气让他受不了,可能只是穴肉又绞了他一下。优姬被顶得哼了一声,后背微微弓起来,胸前的两团肉跟着晃了晃,乳头蹭在典之的胸口上,硬硬的两粒。


“初中,”典之咬着牙说,“初中就开始了?”


“嗯。”优姬点点头,表情坦然得让人发慌,“初二的时候吧?第一次是跟一个学长。在体育仓库里,他把我叫过去,说有话要说,结果门一关就……”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可那种不好意思又和平时害羞的样子完全不同,更像是在分享什么有趣的回忆。


“典之君要听细节吗?”


典之的呼吸重了起来。他想说不要,可嘴巴像不受控制似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说。”


优姬的腿在他腰侧动了动,脚踝蹭着他的小腿。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下去,落在两个人还连在一起的地方,看了好几秒,才又抬起来。


“学长让我脱掉裙子,我不肯,他就自己动手掀。那时候我穿的是那种系扣子的内衣,他解了半天没解开,最后是扯掉的。扣子崩了一地,后来我还趴在地上找了好久。”她说着,轻轻笑了一声,“然后他就把我按在跳箱上,从后面……”


典之听着,脑子嗡嗡的。他想象那个画面,优姬穿着校服,被人按在体育仓库的跳箱上,裙子掀到腰上,内裤被扯到一边。那时候她才初二,身材应该还没现在这么丰满,但大概已经比同龄人发育得早了。


“他插进来的时候我疼哭了,”优姬继续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讲别人的事,“不过后来就不疼了,反而觉得……嗯,挺舒服的。学长射在里面,我回去洗了好久,怕被妈妈发现。”


典之的手从枕头上滑下来,抓住她的腰。他的性器在不知不觉间又硬了不少,把穴口撑得满满的。优姬感觉到了,眼睛亮了一下,腰部轻轻扭了扭,像是在催他动。


“然后呢,”典之的声音闷闷的,“不止一个学长?”


“嗯……学长后来又找过我几次。再后来,社团里的其他人也知道了。”优姬说到这里,终于露出一点犹豫的表情,可很快又被那种懒洋洋的笑盖过去,“典之君,你动一动嘛。一边听一边不动,好难受的。”


典之的脑子乱成一团。他应该停下来,应该把东西拔出来,好好问清楚。可身体不听使唤,腰自己动了起来,慢慢地抽出去,又慢慢地顶回来。穴肉被摩擦得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优姬满足地叹了口气,眼睛半阖起来。


“社团里的人……都知道了?”典之边动边问,声音断断续续的。


“也不是全部。”优姬随着他的节奏轻轻晃着腰,“就几个关系好的。他们组了个……嗯,怎么说呢,轮流约我。有时候放学后,有时候午休,在空教室或者天台。有一回在男厕所,差点被老师撞见。”


她说到这里,被典之一个深顶打断了,喉咙里挤出一声拔高的呻吟,脚趾蜷起来。


“啊❤……典之君,你顶到最里面了……”


典之没理她的话。他俯下身,把脸凑到她面前,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到。“你……喜欢那样?”


优姬睁开眼,雾蒙蒙的目光对上他的。她伸手摸了摸典之的脸,手指凉凉的,掌心却很热。


“喜欢呀。”她回答得干脆,声音轻得像叹气,“被人用力地抱,被弄得很舒服……我喜欢。典之君现在这样,我也很喜欢。”


典之的心往下沉了沉。他动作慢下来,几乎停住,只有性器还泡在里面,被穴肉一夹一夹地吸着。


“那……我呢?”他问。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没出息,声音细得不像话,“你喜欢我吗?还是说,跟对那些人一样?”


优姬的表情终于变了。她收起了那种懒散的笑,眼睛睁大了一点,目光认真起来。她捧住典之的脸,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头发里。


“典之君是特别的。”她说,语气比刚才任何一句话都笃定,“我喜欢典之君,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你跟我说话的时候会脸红,借书的时候不敢看我的眼睛,放学路上跟在我后面走,以为我没发现。这些我都知道,也都喜欢。”


典之的喉咙紧了一下。


“可是,”优姬继续说,手指从他头发里滑下来,搭在他肩上,“我的身体……没办法只属于典之君一个人。很早就不是了。那些人叫我出去,我拒绝不了,也不想拒绝。被摸、被插、被射在里面的时候,脑子会变得一片空白,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抱歉,可那种抱歉底下又藏着什么东西,让典之觉得她其实并不真的后悔。


“典之君能接受吗?”优姬看着他,眼睛亮亮的,“接受这样的我?”


典之没有回答。他的腰又开始动了,比刚才快,比刚才用力,像是要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撞出去。优姬被顶得说不出话,只能张着嘴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手从他肩上滑下去,攥紧了床单。


他一边动一边想:她说了喜欢我。她说我是特别的。可她的身体给过那么多人,在体育仓库、在空教室、在天台、在男厕所。她被人按在跳箱上的时候,被人扯掉内衣扣子的时候,被人轮流约出去的时候,他在干什么?他大概正坐在教室里,偷偷往她座位那边瞟,连打招呼都要鼓半天勇气。


“典之君……”优姬在下面叫他,声音被撞得支离破碎,“再……再深一点❤”


典之咬紧牙关,把她的腿往上推了推,让穴口露得更开,然后重重地顶进去。优姬尖叫了一声,后背弓起来,双马尾散在枕头上,脸上是他从没见过的表情,眼睛翻白,嘴角流下一丝口水,完全没有了平时优等生的样子。


“好舒服❤……典之君的……好舒服❤”


典之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她这副表情,在那些人面前也露过吧。在那个学长面前,在社团那几个人面前,在那些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面前。她是不是也这样叫,也这样流口水,也这样求人再深一点?


他忽然俯下身,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腰上的动作没停,反而更快了。优姬的呻吟就在他耳边,热乎乎的,带着哭腔。


“优姬,”他闷闷地说,声音埋在她脖子里,“你以后……还会跟他们做吗?”


优姬没有马上回答。她的手臂环上来,搂住典之的背,手指在他肩胛骨上收紧。


“不知道。”她最后说,声音轻轻的,被撞得有点飘,“可能……会吧。如果人家叫我出去的话。”


典之的腰眼一酸,射了出来。这次射得比刚才还猛,一股一股地打进最里面,优姬的腿紧紧缠着他,穴肉绞得他眼前发黑。他射完了也没动,就那么趴在她身上,脸埋在她脖子里,闻着她皮肤上混了汗和精液的味道。


优姬的手慢慢从他背上滑下来,在他后腰上拍了拍。


“典之君,”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软软的调子,好像刚才那些话都没说过似的,“重死了,起来一下嘛。”


典之没动。他又问了一遍,声音闷闷的:“你以后,还会跟他们做吗?”


优姬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叹了口气,那声叹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典之君不是有那个嘛,”她凑到他耳边,热气喷在他耳廓上,“那个能让我听话的东西。你不想让我去的话,命令我不就好了?”


典之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几乎忘了。对,他有那个APP。他可以让优姬不去见那些人,可以让她只属于自己。可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里另一个地方却凉飕飕的:她刚才那么坦白,是因为催眠,还是因为她本来就不打算瞒他?


他慢慢从她身上翻下来,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优姬侧过身来,脸对着他,一只手搭在他胸口上。


“典之君,”她小声说,“你生气了吗?”


典之没回答。他盯着天花板上的灯,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她刚才说的那些,到底是催眠的效果,还是她本来就想告诉他?


如果是后者,那她为什么选在这个时候说?


优姬的手指在他胸口画了个小小的圆圈,然后停下来,掌心贴着他的心跳。


“你的心好快。”她说。


典之终于转过头看她。优姬的脸近在咫尺,双马尾乱糟糟的,眼镜没戴,眼睛亮得像含着水。她看起来那么乖,那么软,和刚才描述自己在男厕所被人搞的时候完全是两个人。


“优姬,”典之说,“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优姬眨了眨眼,慢慢露出一个笑。


“典之君不是让我说实话嘛。”


典之的心沉下去。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命令的是“告诉我”,没有加“在催眠里说实话”这样的限定。也就是说,她刚才那些话,可能只是顺着他的命令说出来的,也可能……就是她一直憋着没说的真心话。


他分不清。而更让他害怕的是,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是哪一种。


催眠中的坦白

优姬的手指还贴在他胸口,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往里渗。典之盯着天花板,灯管边缘有一圈灰蒙蒙的光晕,看久了就发花。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优姬。”他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哑。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优姬把脸往枕头里蹭了蹭,双马尾的尾巴压在肩膀下面,发梢翘起来。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那副样子跟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好学生没什么区别。但她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进典之的耳朵里。


“初中一年级的时候吧。”优姬说,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讲自己的事,“妈妈给我请了个家庭教师,教数学和英语的。大学生,姓……算了,名字不重要。他每次来都在我房间里上课,一开始真的是上课。”


典之没吱声,眼睛还盯着天花板。可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


“大概上了两个月课吧,有一次我算错了一道题,他说要惩罚我。让我把裙子撩起来趴在桌子上。”优姬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羞耻,反而像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我当时吓得要命,以为他会拿尺子打我手心。结果他只是用手摸我的腿,从膝盖一直摸到大腿根,然后隔着内裤摸我那里。”


典之的呼吸变重了。他想让她停下,又想知道后面的事。两种念头在脑子里打架,最后他什么都没说。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被他摸了几下就软了,站都站不住。他让我把内裤脱了,我居然就脱了。”优姬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他手指伸进来的时候我疼得哭了,他就哄我,说‘不疼不疼,习惯就好了’。后来他每次上课都要先‘特别辅导’一下才肯讲题。我学会了怎么让他满意,他也教会了我很多。口交就是那时候学会的,他让我跪在书桌底下,一边给他含一边听他讲方程式。他说我学得很快。”


典之的喉咙发干。他侧过头看优姬,她正把脸埋在枕头角里,只露出半张侧脸,睫毛垂着,嘴角居然还带着一点弧度。


“后来呢?”典之听见自己问。


“后来他毕业了,不来了。我难受了好一阵子呢。”优姬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让典之陌生的坦然,“不过很快就有别人了。隔壁住的大学生,姓什么我忘了,长得挺高的,戴眼镜。他老在阳台上抽烟,我故意把内衣晾在他能看见的地方,他就来搭话了。”


典之猛地转过头:“你主动的?”


优姬抬起眼睛看他,镜片没戴,眼神有点散,但确实在看他。“嗯。那时候刚尝过那种事,身体总是热热的,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就想要。那个大学生挺温柔的,教我用玩具,还教我怎么自己弄后面。他第一次把我绑起来的时候我吓坏了,但后来觉得被绑着动不了的感觉特别好。”


典之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牵优姬的手,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跑了八百米。而她在初中就已经被人绑起来玩了。这个对比让他胃里翻了一下,又让某个地方更硬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就多了。”优姬把脸转回去,对着天花板,声音平平的,“网上认识的,打工地方的前辈,还有……嗯,有个网友让我在公共厕所里给他口交,说那样才刺激。我蹲在隔间里的时候一直发抖,怕有人进来,可又觉得特别兴奋。他射在我嘴里让我咽下去,我就咽了。从那以后我就习惯了吞精,反正味道也没那么难吃。”


典之的手从床单上松开,又攥紧。他的鸡巴硬得发疼,明明刚才才射过,现在又直挺挺地贴着肚子。优姬描述这些事的时候声音又软又甜,跟他平时说话没什么两样,就好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了什么面包。这种反差让典之心里堵得慌,可下半身又诚实地起了反应。


他翻了个身,把优姬压在下面。优姬“啊”了一声,眼镜被碰歪了,她伸手扶了一下,没扶住,干脆摘了扔在枕头旁边。


“典之君?”


典之没说话,抓着她的腰把她翻过去,让她趴着。优姬的背很白,肩胛骨微微凸起,腰细得他两只手能圈住大半。他跪在她身后,扶着鸡巴在她腿间蹭了两下,那里还湿着,刚才的液体没干。


“继续说。”典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优姬把脸侧贴着枕头,屁股稍微抬了抬。“说什么呀?”


“说你怎么被人干的。”典之自己都不知道这话是怎么从嘴里出来的。他平时连脏话都不好意思说,现在却一边把鸡巴往她身体里送,一边逼她说这些。


优姬被进入的时候哼了一声,腰塌下去,背弓起来。“嗯……那个网友,他让我穿着校服去他家,进门就把我按在玄关地板上做了。我裙子都没脱,他直接掀起来扯掉内裤就插进来。玄关的瓷砖好凉,我的膝盖都跪红了。”


典之掐着她的腰开始动。他本来想慢慢来,可优姬说的每个字都像在往他血管里打气,让他控制不住地越动越快。


“还有呢?”


“还有打工地方的前辈……”优姬的声音被撞得断断续续,“在仓库里,他让我跪在一箱一箱的饮料中间。那次我穿的是工作围裙,里面什么都没穿,因为他说想看我真空上班。他一边干我一边问我有没有穿内裤,我说没有,他就更用力了。后来他射在里面,我下班骑车回家的时候精液顺着腿流下来,把内裤都弄湿了。”


典之俯下身,胸口贴着优姬的背,嘴凑到她耳边。“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优姬沉默了两秒。典之放慢了动作,等着她回答。


“在想……好舒服。”优姬的声音小下去,像有点不好意思,“被填满的感觉,还有被人需要的感觉。他们都夸我身体好,说我反应可爱,我就觉得自己被喜欢了。”


典之的心像被拧了一把。他停下来,鸡巴还埋在优姬身体里,整个人趴在她背上不动了。优姬扭过头来看他,侧脸贴在枕头上,双马尾散了一枕头。


“典之君?”


“你喜欢我吗?”典之问。这个问题他之前问过一次,在催眠的指令下优姬回答过,可现在他又问,因为他想确认。


优姬没马上回答。她把手伸到后面摸了摸典之的大腿,手指凉凉的。


“喜欢。”她说,“典之君跟他们不一样。典之君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只有我。他们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是别的东西。”


典之把脸埋进她后颈的头发里。他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还有底下淡淡的汗味和刚才那种腥甜的气息混在一起。他的鸡巴还硬着,被优姬的身体裹得紧紧的,可他现在不太敢动。


“那你为什么还跟他们做?”


优姬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因为身体记住了呀。典之君,你刚才问我是不是还会跟他们做,我其实没回答你。我现在回答你:我不知道。我可能还是会。被摸的时候身体就自己会反应,拦都拦不住。而且……”


她停了一下。


“而且什么?”


“而且有时候就是想要。想要被人弄。想要那种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用想的感觉。”优姬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快听不见,“典之君能明白吗?”


典之不明白。他觉得自己应该生气,应该从她身上下来,穿好衣服回家,明天开始再也不理她。可他没动。他的鸡巴还硬邦邦地插在她里面,甚至因为她刚才那番话又跳了一下。


“我不明白。”典之说。然后他开始重新动,这次更用力,每一下都撞到底。优姬的背一下子绷紧了,手指抓住枕头角。


“但是,”典之喘着气说,“你以后每次跟他们做完,都得告诉我。”


优姬“嗯”了一声,那声音被撞得支离破碎。


“告诉我他们怎么弄你的。”典之越说越快,腰也越动越快,“告诉我你被几个人干过,在哪里干的,怎么干的。”


优姬的回应变成了一串含混的呻吟。典之掐着她的腰把她翻过来,让她仰面躺着,两条腿架在他肩膀上。这个角度他能看见优姬的脸,她的表情完全乱了,嘴微微张着,舌头抵着上颚,眼睛半闭,眼角有泪光。


“说啊。”典之逼她,“还有谁?”


优姬的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话:“还有……还有一次在电车上……有人摸我,我没躲……后来跟他去了厕所……”


典之听着这些他从来没听过的事,每多听一件,心里就多一道口子。可奇怪的是,这些口子不疼,至少不像他以为的那么疼。反而有一种滚烫的东西从胸口往下走,汇到小腹,让他更硬、更快、更用力。


优姬在他身下扭着,双马尾散开铺在枕头上,黑发衬着白枕头,像墨滴在宣纸上洇开。她突然伸手抓住典之的手腕,指甲陷进去。


“典之君,”她喘着说,“你生气的话……可以更用力一点。”


典之觉得自己脑子里的某根弦断了。他抓住优姬的腰,几乎把她整个人从床上提起来,用他能做到的力气往里撞。优姬叫了一声,那声音又像哭又像笑,然后她开始说,不停地说,把那些典之没问的事也倒出来——在停车场被人从后面按在车上,在试衣间里被人用手指弄到腿软,在情人旅馆的浴室里被人按着后脑勺口交直到喘不上气。


典之听着,每听一句就觉得自己离那个“普通高中生”的身份远一点。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大概很可怕。但优姬看着他,眼睛亮得吓人,像在看他,又像在透过他看那些她描述的场景。


“典之君,”优姬在最后关头抓住他的手,“射进来。”


典之没戴套。他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只闪了一下。优姬的腿缠着他的腰,脚跟压在他屁股上,他往前一顶,射了。优姬的身体跟着抽了一下,小腹绷紧又松开,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拖着尾音的叹息。


射完之后典之没马上退出来。他撑着胳膊悬在优姬上方,低头看她。优姬的脸红透了,嘴唇有点肿,眼睛湿漉漉的,嘴角却弯着一个满足的笑。


“多谢款待。”她小声说。


典之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他慢慢从她身体里退出来,精液混着别的液体从优姬身体里流出来,滴在床单上。优姬伸手够到扔在床头的内裤,拿过来胡乱擦了两下,然后拍拍身边的位置。


“躺一会儿嘛。”


典之躺下来。两个人并排躺着,肩膀挨着肩膀,都盯着天花板。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嗡嗡声。


“优姬。”


“嗯?”


“那个家庭教师,”典之盯着天花板,“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优姬偏过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意外。“怎么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优姬想了想,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圆脸,戴眼镜,下巴有点短。笑起来有酒窝。手很软,指甲剪得很干净。”


典之把这些特征记在心里。他不知道记这些有什么用,但就是记住了。


“那个前辈呢?”


“高个子,瘦,抽烟抽得很凶,牙齿有点黄。喜欢穿格子衬衫。”


“那个网友?”


“比我大七八岁吧,没怎么仔细看过脸。他总戴着口罩。”


典之一个一个问下去,优姬一个一个回答。有些她记得清楚,有些只记得模糊的轮廓。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随便,像在清点旧物,可典之听得很仔细,好像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拼成一张地图,一张他从来没看过的、优姬的另外一面。


问到最后,优姬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他肩膀里。“困了。”


“睡吧。”典之说。


优姬没一会儿就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典之没动,胳膊被她枕着有点发麻,但他没抽出来。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可有一点很清楚:他刚才听到的那些事,他忘不掉。而且他也不想忘。


他另一只手摸到枕头下面,碰到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打开那个没有任何图标的APP。界面上只有一个输入框和一行小字。


他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最后锁了屏,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优姬在他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梦话,又安静了。典之侧过头看她,她睡着的时候跟醒着完全是两个人,嘴唇微微嘟着,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细的影子,怎么看都是个乖巧的好学生。


可他知道不是了。他什么都知道。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她要是去见别人,他要不要用那个东西?


解除之后的空白

典之盯着天花板,胳膊被优姬枕得发麻,那点麻意从手腕一路爬到指尖,像无数只蚂蚁在皮肤底下列队行军。他轻轻把手抽出来,优姬没醒,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双马尾散了半边,黑发铺在枕套上,像一滩泼开的墨。他侧过身去够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睛,那个没有图标的APP就停在界面最下面一行,图标灰扑扑的,跟系统自带的计算器挤在一起,要不是他亲手装上去的,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点开它,输入框跳出来,光标一闪一闪。那行小字还挂在下面,他凑近看了——之前从来没仔细读过,或者说读过了也没往心里去。现在那些字一个一个往他眼睛里钻,他盯着看了大概有十几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抖得厉害。


解除。


两个字,简单得让人害怕。他回头看了一眼优姬,她侧躺着,被子拉到肩膀,呼吸又轻又匀,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大概是梦里遇到了什么好事。典之把视线挪回屏幕,拇指按下去的时候用了太大的力气,指尖在玻璃上滑了一下,没按准。他骂了自己一句,深呼吸,重新对准那个按钮。


这回按实了。


屏幕闪了一下,白底黑字跳出来一行确认提示,他又按了一次。APP没给他任何缓冲的时间,界面直接暗下去,退回桌面。典之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动作太快,磕出一声脆响。优姬动了一下,鼻子里哼出一声软绵绵的疑问,眼皮慢慢掀开,瞳孔散着,像刚从水底浮上来的人还没找准焦距。


“嗯……典之君?”她声音哑着,带着没睡透的黏腻,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下去,露出锁骨和一片白得晃眼的胸口。她低头看见自己半裸的样子,脸刷地红了,手忙脚乱把被子往上拽,一直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我、我怎么……”她声音越来越小,眼珠子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落在典之脸上,又飞快地移开。“学习……进行到哪里了?”


典之喉咙发紧。“你睡着了。”他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


“对不起!”优姬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留一撮呆毛翘在外面,“我太不争气了,明明是来帮典之君复习的……”她从被沿上方露出半张脸,细框眼镜歪在鼻梁上,她伸手扶正,指尖还在微微发颤。“那个,刚才讲到哪里了?数学还是英语?”


典之看着她。她脸红得很自然,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眼神闪躲又带着歉意,跟以前每次在他面前出糗时一模一样。她低头去够散在地上的校服裙子,弯下腰的时候被子滑下来一截,她“呀”了一声赶紧拽住,手忙脚乱套上裙子,拉链拉了半天没拉上去。


“我帮你。”典之听见自己说。


“不用不用不用!”优姬连说了三个不用,背对着他把拉链弄好,又捡起地上的内衣飞快塞进书包侧袋里。她整理头发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校服领口内侧沾了一小块干涸的痕迹,她皱了下眉,拿纸巾沾了水去擦,擦了两下没擦掉,索性把领子翻进去藏住。


典之靠在床头看她做这些事,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催眠状态下她说的那些话——家庭教师的手很软,指甲剪得干净;前辈牙齿黄,爱穿格子衬衫;网友戴口罩,看不清脸。他试着把这些画面往眼前这个慌慌张张扣扣子的优姬身上套,套不进去,像把别人的衣服硬往自己身上穿,哪儿哪儿都不对。


“优姬。”


“嗯?”她回过头,扣子扣错了一颗,领子一高一低。


“你初中那个家庭教师,”典之说得慢,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后来还有联系吗?”


优姬的手指停在第三颗扣子上。就那么停了一瞬,大概只有半秒,但典之看见了——她指尖绷紧,指节泛白,然后又松开,继续把扣子从错误的扣眼里退出来。“怎么突然问这个?”她偏过头笑了一下,笑容很标准,嘴角的弧度跟平时一模一样,“都好久以前的事了,早没联系了。典之君怎么想起问这个?”


“随便问问。”典之说,“你之前提过一嘴,我记不太清了。”


“我提过吗?”优姬歪了歪脑袋,表情是真的困惑,不像装的。“可能是说梦话吧,我睡觉爱说梦话,我妈老抱怨。”她把扣子重新扣好,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蹲下来收拾床头柜上的零食托盘。薯片袋子敞着口,她拿夹子夹好,饼干盒盖回去,动作利落又仔细,跟图书委员整理书架一个架势。


典之看着她的侧脸。刚才在催眠里,她说到被家庭教师按在书桌上从后面进去的时候,声音甜得发腻,每个细节都描述得清清楚楚——桌角硌着胯骨,练习册摊在面前,铅笔滚到地上。现在她蹲在那儿捡饼干渣,碎屑沾在指尖,她随手往嘴里一送,舔了舔指腹,抬头冲他笑:“这个巧克力味的特别好吃,下次多买点。”


“优姬,”典之又叫她,“你书包侧袋里那个小瓶子,是什么?”


优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书包,侧袋里确实有个小瓶的轮廓。“那个啊,”她站起来,把托盘端在手里,“护手霜。冬天手干。”她把手伸出来给他看,手背确实有点起皮。“要涂吗?我包里还有一支管状的。”


典之摇摇头。他知道那个瓶子不是护手霜,他见过她拧开盖子往手心倒的样子,油状的液体,透明的,没有香味。但他没拆穿,只是把被子掀开下床,脚踩在地板上凉得他一激灵。“我送你到门口。”


“不用啦,你接着睡吧。”优姬端着托盘往门口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他,刘海底下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眨眼就没了。“典之君,你今天怪怪的。”


“有吗。”


“有。”她认真地点点头,“眼睛底下好黑,昨晚没睡好吗?”她空出一只手,指尖在他眼下轻轻碰了一下,凉凉的,带着薯片调料的咸味。“别太拼了,学习的事慢慢来。我下次再来。”


她换好鞋,在玄关回过头冲他摆了摆手,笑容跟往常一模一样,温温吞吞的,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门关上之后,典之在玄关站了很久,盯着鞋柜上她忘带走的发圈,黑色的,缠着一根长头发。


他回到房间躺下,枕头上有优姬留下的洗发水味道,甜腻的花果香。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那些画面关不掉——她描述的每一个场景都像有人拿刻刀往他脑子里凿,凿一刀留一道印。他摸出手机,又点开那个APP,输入框还在,光标还闪。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一行又删掉,拇指在屏幕上磨得发烫。


“你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最后又一个字一个字删干净。他怕问出来之后,自己连装傻的余地都没有了。他以前觉得优姬就是优姬,从小一起长大,她喜欢草莓味的棒棒糖,讨厌数学课,考试前会紧张得拉肚子,这些就是全部了。可现在他知道了那些事,那些她跟别人做过的事,她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发出过他不知道的声音,露出过他不知道的表情,他脑子里多了一整块版图,上面全是他没走过的路。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黑眼圈,下巴上冒了一颗痘,头发乱糟糟地翘着。他把手机扔到床脚,拉过被子蒙住头。被窝里很热,闷得他喘不上气,但他没掀开。他想起优姬刚才蹲在地上捡饼干渣的样子,手指头舔得干干净净,抬头冲他笑,那个笑容太自然了,自然得让他心里发毛。


她刚才整理衣服的时候,脸上那层红是真的吗?还是跟她说“护手霜”的时候一样,只是熟练的遮掩?他分不清了。以前他觉得自己多少了解她一点,现在这个“一点”被挖掉了,底下露出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优姬,那个优姬会主动张开腿问他要不要插进来,会闭着眼睛比较尺寸,会在被问起过去的时候掰着手指头数人头,语气像在报菜名。


典之把被子掀开,大口喘气。天已经蒙蒙亮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灰白的光,照在书桌上那摞参考书上。他坐起来,从床脚摸回手机,又打开那个APP。这回他没犹豫,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但没点发送,只是让那行字留在屏幕上,然后锁屏,把手机贴在胸口。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今天放学,要不要跟着她?


跟踪的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典之都没能睡好。


第一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里优姬坐在图书馆的借阅台后面,穿着校服,戴着眼镜,和平时一模一样。可他走过去的时候,她桌子底下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不属于她,手指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手腕上有一块廉价电子表。那只手在摸她的大腿,而优姬一边给书盖章一边冲他笑,嘴角的弧度跟平时请他吃饼干时一模一样。他惊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内裤湿了一片,又黏又凉。


第二天上学,他在校门口等她。优姬从公交车上跳下来,双马尾在晨风里晃了一下,看见他就小跑过来,书包带滑到胳膊肘,她往上提了提,喘着气说:“今天差点迟到,我妈早上非让我把牛奶喝完。”声音清亮,跟每天一样。典之盯着她的脸看,想从上面找出点什么破绽,可她的皮肤白净得几乎透光,眼下没有黑眼圈,嘴角没有破皮,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和前天晚上那个在催眠里掰着手指头数男人、说到尺寸时还歪头回忆的优姬完全对不上。


“你看什么呢?”优姬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典之移开视线,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走吧,要迟到了。”


一路上优姬跟他说昨天看的那本小说,说男主角太优柔寡断了看得她着急,又说下周图书委员会要整理旧书库,得穿不怕脏的衣服。典之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却在算另一件事——图书委员会,每周二和周四放学后活动,这是优姬从高一上学期就开始的说法,他从来没怀疑过。可前天晚上在催眠里,她说“打工地方的前辈”的时候,提到过一家车站附近的便利店,说店长排班很松,下午可以溜出来两小时。他当时没细想,现在那些话一点一点从记忆里浮上来,像泡了水的面包屑。


周二下午最后一节是数学课,典之坐在优姬斜后方,看见她课间从书包侧兜里摸出那支没见过的口红,对着小镜子涂了一层,又拿纸巾抿掉,只留一点淡淡的颜色。她平时不涂口红,至少在他面前不涂。涂完她把镜子收好,回头跟后桌的女生说了句什么,笑的时候拿手挡着嘴,露出一截白手腕。


放学铃响,优姬站起来收拾书包,把那几本准备还的硬壳书抱在胸口,走到典之桌边:“典之,今天图书委员会整理书库,我先走啦。”


“嗯。”典之低头假装整理笔记,听见她脚步轻快地出了教室门,鞋跟敲在地板上,笃笃笃,越来越远。


他等了大概三分钟,把笔袋往书包里一塞,站起来往外走。走廊上还有不少学生,他混在人群里下了楼,从教学楼侧门出去,绕到自行车棚后面。那里有一排灌木,从那个角度能看见校门,又不容易被出来的人注意到。他蹲在灌木后面,书包搁在脚边,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又觉得自己非看不可。


优姬五分钟之后出现在校门口。她换了鞋,没穿学校规定的皮鞋,穿了一双白色帆布鞋,书包背得松松垮垮。她站在校门柱子旁边低头看手机,拇指飞快地打了一行字,然后抬起头左右看了看——典之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她把手机收进兜里,往车站方向走了。


典之等她走出大概五十米才从灌木后面出来,隔着马路跟上去。放学时段路上学生很多,他混在人群里不算显眼,况且优姬走路的时候基本不回头,她走路的步子比平时快,双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的。走了大概七八分钟,她没往图书馆那条路拐,而是直接进了车站南口的商店街。


商店街这个时间很热闹,上班族还没下班,主妇们拎着购物袋在超市门口挑打折菜,拉面店飘出猪骨汤的味道。优姬在路口停了一下,从书包侧兜里摸出眼镜盒,把那副细框眼镜摘下来放进去,又掏出小镜子照了照,拿口红在嘴唇上重新涂了一层。这回涂得比课间厚,涂完还上下抿了抿,嘴唇亮晶晶的。她把镜子收好,从书包里拿出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格子手帕,在手里攥着,然后继续往前走。


典之跟在她后面二十米左右,经过那家拉面店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端托盘出来的店员,他侧身躲开,再抬头的时候优姬已经走到街角那家咖啡馆门口了。她没进去,站在门口看手机,这回她打字的动作很慢,打完一行停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打完她把手机举到耳边,没打电话,只是举着,脸侧过去,嘴角翘起来。


那表情典之没见过。优姬平时笑都是收着的,嘴角弯一点,眼睛跟着弯,温温吞吞的。但这时候她站在咖啡馆门口的遮阳棚下面,侧脸被棚子投下的阴影盖了一半,另外一半被夕阳照得发黄,她嘴唇微微张着,舌尖伸出来舔了一下上唇,眼睛眯起来,像在等什么好事。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看完把手机贴到胸口,两只手抱着,肩膀缩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什么轻轻电了一下似的。


然后她往街对面走,过了斑马线,拐进一条岔路。那条岔路典之知道,往里走有一排居酒屋和卡拉OK,再往里就是几家爱情旅馆,招牌做得很小,灯箱是暗红色的,白天也亮着。他站在岔路口犹豫了大概十秒钟,腿有点发软,但优姬的背影已经快走到巷子中段了,他咬了咬牙跟进去。


巷子里比主街安静得多,路面铺着方砖,两边是各家居酒屋的后门,堆着啤酒箱和塑料筐,空气里有油烟和洗涤剂混在一起的味道。优姬走到巷子中段一间门面很窄的店前面停下来,那家店门口挂着深蓝色布帘,帘子上印着白色店名,旁边有一个很小的灯箱招牌,写着“休憩”两个字,下面标着价格,按小时算的。典之站在巷子另一头的电线杆后面,看见优姬抬手把双马尾拆了,黑发披下来搭在肩膀上,然后她从书包里摸出一根发圈——黑色的,跟落在他家玄关的那根一模一样——把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


她推开门帘进去了。


典之靠在电线杆上,觉得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他低头看自己的鞋,鞋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片干了的树叶,他盯着那片树叶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嗡嗡的。他应该走的,现在走还来得及,回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明天早上照样在校门口等她,听她说图书委员会整理书库有多累。可他没动。


大概过了四五分钟,巷口那边传来引擎声,一辆黑色轿车慢慢拐进来,车身擦得锃亮,轮毂是银色的,在巷子这种窄地方显得格外宽大。车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停下来,驾驶座的门打开,下来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微胖,穿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扣子松着。头发有点稀,脑门反光,手腕上戴一块很厚的金属表,表盘是深蓝的。他下车之后先整了整西装下摆,然后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往那家挂着深蓝布帘的店走过去。走到门口他没急着进,先左右看了看——典之往电线杆后面缩了一步,后背贴着冰凉的水泥——然后男人抬手掀帘子进去了。


典之在原地站了大概有一分钟。他的腿在发抖,膝盖发软,胃里那股下坠的感觉变成了绞痛。他慢慢挪到那家店对面的墙根底下,贴着墙蹲下来,把书包抱在怀里。墙根有一排绿漆铁皮垃圾桶,味道很冲,但他顾不上。他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粗得不像话,就抬手捂住嘴。


这时候他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优姬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书库灰好大,呛死了,估计要弄到六点多,你先回去吧不用等我。”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面,最后打了一个“好”字发过去。发完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抬起头,正好看见那家店二楼的窗户亮起了灯。窗帘没拉严,留了一条缝,暖黄色的光从缝里漏出来,映在巷子对面那堵灰墙上,晃晃悠悠的。


典之把脸埋进膝盖里,牙咬着手背,咬得很用力,但他没出声。


爱情旅馆前

典之不知道自己在那排垃圾桶旁边蹲了多久。膝盖麻了,脚踝被自己压出一圈红印子,书包带子在手指上勒出两道深痕。巷子里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响,有塑料袋被风贴着地面刮过去,还有一只花猫从墙头跳下来,凑到他脚边闻了闻,大概没闻出什么吃的,又竖着尾巴走了。他抬头看了一眼二楼那条窗帘缝,暖黄色的光还在,偶尔晃一下,像有人从灯前面走过去。


他扶着墙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腿肚子酸得厉害。他得换个地方,再蹲下去不是办法,对面那个位置太显眼,万一那个男人出来的时候往这边看一眼,他连躲都没处躲。典之把书包甩到肩上,贴着墙根往巷口挪,拐出去就是一条小街,街角有个便利店,亮着白花花的日光灯,门口摆着两排杂志架,一个穿围裙的店员正蹲在地上往冰柜里补饮料。


他走进便利店,冷气扑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店里没什么人,收银台后面的微波炉在转,发出嗡嗡的低响。他拿了一瓶最便宜的水,走到靠窗那排高脚凳旁边坐下来。窗玻璃擦得挺干净,正好能看见斜对面那家店的正面——深蓝布帘子,上面印着白色的温泉标志,旁边挂一块木牌,写着休息和住宿两种价目,字很小,他其实看不太清,但那个“休”字他认得。二楼窗户的灯还亮着。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冰的,顺着嗓子眼滑下去,胃里那股绞痛好像被暂时压住了一点,但压不实,稍微一动又翻上来。他开始回想今天早晨的事。优姬七点二十分准时出现在他家门口的路口,双马尾扎得整整齐齐,细框眼镜后面那双眼弯起来,说“早上好”,声音不大,尾音拖得软软的。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了两块她妈妈做的蒸蛋糕,还热乎着,她掰了一块递给他,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时候缩了一下,耳朵尖有点红。他当时心里还偷偷高兴,觉得今天开局不错,说不定放学能鼓起勇气约她周末去新开的那家书店。


现在他坐在这里,手心里还残留着早上那点余温的记忆,斜对面二楼窗帘缝里透出来的光却像针一样扎他的眼睛。


便利店的门铃响了一声,有人进来。典之本能地把头低下去,下巴几乎贴到胸口,从刘海底下去瞟。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穿一件宽松的T恤,头发随便夹了个夹子,买了一包烟和一罐咖啡就走了。店员喊了声欢迎下次光临,声音懒洋洋的。典之松了口气,后背的汗把校服衬衫粘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他又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七分。优姬那条“书库灰好大”的消息是五点出头发的,说弄到六点多。现在已经过了六点半,她还在那间店里。典之把手机锁屏,又解锁,翻到和优姬的聊天记录往上滑。最近一周的消息都很短——优姬说图书委员会要整理旧书,要晚走,让他别等;优姬说今天下雨不用来接她,她带了伞;优姬说周末可能要去区立图书馆查资料,不一定有空。每一条他都回了“好”或者“知道了”,语气平常得不能再平常,当时他真觉得就是普通的学生生活,顶多是优姬最近忙了一些,他还琢磨着怎么在她忙的时候显得体贴一点。


现在把这些消息按时间排在一起看,像一排小小的针脚,缝得整整齐齐,把他蒙在鼓里缝了个严实。


七点过五分,那家店的门帘动了。典之整个人绷起来,后背挺得笔直,高脚凳的金属腿被他蹭出一声轻响。先出来的是那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侧了侧身,手还扶着帘子,回头朝里面说了句什么,脸上带着笑,那种笑典之在学校的男老师脸上见过,就是觉得自己挺有魅力的中年男人才会有的笑,嘴角往一边歪,眼睛眯着。然后帘子又被掀开,优姬走出来。


典之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的头发还是松松地扎在脑后,但有几缕从耳朵两边滑出来,贴在脸颊上,像是刚才被什么压过或者蹭过。眼镜不在脸上,她拿在手里,正抬手往书包侧兜里塞。校服外套的扣子扣错了一颗,下摆一边长一边短。她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有点浮,膝盖微微打弯,像刚跑完长跑的人那种软。她抬头跟那个男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远听不清,但典之看见她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跟早上递给他蒸蛋糕时一模一样的笑。


男人伸手搂住她的腰,手掌顺着腰侧滑下去,在她屁股上揉了一把,动作熟得很,一点犹豫都没有。优姬没躲,反而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贴着他的胳膊,仰起脸又说了句什么,男人低头听,听完了笑出声来,那声音隔着一条街传过来,粗粗的,不大,但典之听见了。


他的手指扣着高脚凳的边缘,指甲盖压得发白。胃里那点水翻上来,顶到嗓子眼,酸的。他得使劲咽唾沫才能压回去。


男人搂着优姬往巷口走,走到那辆黑色轿车旁边,拉开副驾驶的门。优姬弯腰钻进去之前,回头往便利店这边扫了一眼。典之本能地把头扭开,假装在看杂志架上的封面,心跳撞得胸口发疼。等他再转回去的时候,车门已经关上了,优姬坐在副驾驶,隔着车窗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正低头系安全带。男人绕到驾驶座,上车之前又往这边看了一眼,典之这次没来得及躲,跟他对上了视线。男人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就是目光平平地掠过,像看路边一棵树或者一个邮筒,然后低头坐进车里。


引擎响起来,黑色轿车倒出巷口,拐上大路,尾灯闪了两下,汇进车流里不见了。


典之慢慢把攥紧的手指松开,指关节咔咔响。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里四个指甲印,有一个深得几乎要破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用力攥着,好像不攥着点什么,人就要从凳子上滑下去。


店员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来问他要不要加热什么东西,他摇摇头,把水钱付了,推门出去。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把巷子照得一段一段的。他走到那家店正对面,站在便利店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抬头看二楼。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窗帘缝里透出来的光没变,但人已经走了。他盯着看了好几秒,脑子里忽然冒出优姬早晨说“早上好”时那个表情,嘴微微张着,牙齿白白的,舌尖抵在下嘴唇内侧——他以前觉得那个小动作特别可爱,现在想起来,舌尖抵着下唇,是不是跟刚才在那个男人面前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手肘撑着膝盖,脸埋进手掌里。巷子里有风穿过来,把他后颈的汗吹得冰凉。他想冲进去,刚才那一瞬间真的想,冲上二楼,踹开门,看看房间里到底是什么样子,看看优姬在里面是什么表情、什么姿势。可他又想,然后呢?他拿什么脸站在她面前?说我一直跟着你?说我看见你跟别的男人进旅馆?他连早上那声“早上好”都没敢接得太热络,现在冲进去能喊出什么来。


他想到这儿,喉咙里堵得慌,眼眶热了一下,但他使劲吸了口气,把那股热气压回去了。手背上有一道凉的东西滑下来,他拿袖子蹭掉,蹭完才发现是鼻涕,黏糊糊的,恶心得他自己皱了皱眉。


大概又过了二十来分钟,店门帘再次掀开。优姬一个人走出来,头发重新扎过了,双马尾整整齐齐垂在肩膀两边,眼镜也戴回去了,校服外套的扣子重新扣好,书包端端正正背在肩上。她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手机,然后抬头左右张望了一下,表情恢复了平时那种文文静静的乖巧,嘴角抿着,眼睫毛垂下来,像在等什么人。过了几秒她迈开步子往车站方向走,脚步轻快,跟刚才出来时那种膝盖发软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典之等她走出十几步远,才从阴影里挪出来,远远缀在后面。她走了一段,从兜里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典之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优姬发来的:“我弄完啦,现在回去,你吃饭了吗?”


他盯着这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打了两个字:“吃了。”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路上小心。”


优姬那边很快回了个笑脸表情,就是最普通的那种黄色笑脸,眼睛弯弯的,跟她在校门口冲他笑的时候一个形状。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看着她拐进车站入口,双马尾在人流里晃了两下就不见了。典之在车站前的广场上站了一会儿。广场上的大屏幕在放晚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嗡嗡地飘在头顶,有鸽子扑棱棱地从脚边飞起来,带起一小股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胸口那枚校徽有点歪,他伸手扶正了,然后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站在一家拉面店门口闻着里面飘出来的猪骨汤味,胃里咕噜叫了一声,才想起来自己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他摸了摸裤兜,零钱够买一碗最便宜的拉面,但他想了想还是没进去,继续往家走。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去,他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手机又响了一声。他以为是优姬,掏出来一看是班级群的消息,有人发作业答案,下面一串“感谢大佬”。他关掉群聊,打开和优姬的对话框,往上翻了翻,翻到前天晚上她发来的一张照片——她趴在书桌上写作业,台灯把她的侧脸照得挺柔和,镜片反着光,配文是“数学好难”。他当时回了一句“哪题不会我教你”,她回了个“不用啦我自己琢磨琢磨”。现在他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照片里优姬的校服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规规矩矩的,跟刚才在旅馆门口被那个男人揉屁股时穿的是同一件外套。


他锁了屏,把手机塞进书包最里层,拉好拉链,像要把什么东西关进去。


到家之后他先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肩膀上,把一天攒下来的汗和灰冲掉,但那个画面冲不掉——男人搂着优姬的腰,手掌往下一滑,优姬靠过去的时候肩膀歪的那个角度。他闭着眼睛站在花洒底下,水从头顶浇下来,他忽然发现自己在回忆优姬今天有没有穿那件黑色胸罩。早上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校服领口往下垂,他瞥见了一眼,是深色的肩带,但他没敢多看,当时还觉得自己挺猥琐的,赶紧把视线挪开了。现在他站在热水里,那个深色肩带的印象和旅馆窗帘缝里的暖光搅在一块,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洗完出来他坐在床上擦头发,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亮着,催眠APP那个图标安安静静地待在第二页的文件夹里。他点开文件夹,拇指在图标上面停了一会儿,又退出来。他想到优姬在催眠里说的那些话——家庭教师、润滑油、黑色胸罩、假装第一次——当时他一边听一边逼问,下面硬得发疼,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细节,胃里又翻了一下,但下面还是不合时宜地动了动。他把毛巾摔在床上,骂了自己一声。


十点半的时候优姬发来一张照片,是她的晚饭,一碗茶泡饭配一小碟腌萝卜,配文说“简单吃点”。典之回了个“看起来挺好吃”,优姬秒回一个猫咪点头的表情。他盯着那个猫咪表情看了几秒,忽然想,她今天晚上在那间旅馆房间里吃了什么?那个男人有没有给她点什么?他手指悬在屏幕上,差一点就打出一行字问她今天到底在图书馆整理了什么书,但他最后只发了个“早点休息”。


优姬回:“你也是,明天见。”


明天见。典之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平。天花板上映着窗帘外面路灯的光,一条一条的。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明天早上七点二十,优姬还会准时出现在路口,双马尾扎得整整齐齐,细框眼镜后面那双眼弯起来,说“早上好”。他不知道自己明天早上能不能跟平常一样回她一句“早”,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她递蒸蛋糕过来的时候盯着她的手指看。他闭着眼,脑子里全是巷子里那盏暖黄色的灯和优姬从帘子后面走出来时膝盖发软的样子。


枕头被他翻过来翻过去,怎么躺都不对。他摸黑把手机又拿过来,打开催眠APP,盯着那个图标看了很久,最后按了锁屏,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


明天再说吧。他这么想着,闭上了眼睛,但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绷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旅馆外的对峙

典之在便利店门口站了将近四十分钟。


便利店的自动门每隔一会儿就滑开一次,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吹在他后背上,凉得他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收银台后面的店员已经朝他这边看了好几眼,大概在琢磨这个穿学校制服的高中生为什么一直站在杂志架旁边翻同一本汽车杂志。典之把杂志合上,放回原位,又随手抽了一本钓鱼月刊,眼睛始终越过杂志上沿,盯着街对面那间旅馆的入口。


旅馆的招牌是暗红色的,字母拼成的名字在傍晚的天色里还没亮灯,显得有点灰扑扑的。门面不大,夹在一家烧鸟店和一家关着卷帘门的杂货铺中间,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优姬和那个男人走进去,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注意到这种地方。门口种着一排矮矮的灌木,叶子被灰尘蒙得发白,旁边立着块灯箱广告牌,上面印着钟点房的价格,数字用荧光粉写着,在暮色里格外扎眼。


他看见中年男人出来的时候心跳停了一拍,整个人往杂志架后面缩了缩,其实隔着一条马路,对方根本不可能看见他。男人在旅馆门口站定,拉了拉西装下摆,从胸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往停车场走。那辆黑色轿车从路边驶出来的时候,典之不由自主地记住了车牌号的后四位,他也不明白记这个有什么用,但就是记住了。尾灯在路口拐了个弯,消失了。


优姬没有跟着出来。


典之把钓鱼月刊翻到第三遍的时候,便利店的门又开了,这次出来的是个拎着啤酒的大叔,踉跄了一下,差点撞上他。典之往旁边让了让,再抬起头的时候,旅馆门口多了一个人。


优姬。


她站在旅馆门廊的台阶上,低着头,像是在确认手机上的什么东西。双马尾还是早上出门时那个样子,但发尾有点散了,几缕碎发从耳后滑出来,贴在她脸侧。细框眼镜不在脸上,被她捏在手里,她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鼻梁,动作很慢,像是累了。校服衬衫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但领口那里有一小块不自然的褶皱,像是匆匆忙忙扣好的。她走下台阶的时候,路灯正好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头顶浇下来,典之清清楚楚地看见她脖子上有一道淡红色的印子,从耳根下面斜着延伸到锁骨上方,被衬衫领子遮住了一半,露出来的那一截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典之的脚像被钉在便利店门口的瓷砖地上。他手里还攥着那本钓鱼月刊,指节发白,杂志封面被他捏出了一道折痕。


优姬往左右看了看,像是在找方向。她的目光扫过便利店的招牌,扫过站在杂志架旁边的典之,然后移开了,过了半秒,又猛地移回来。


两人的视线隔着一条马路撞在一起。


典之看见她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里变了好几次。先是愣住,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张开了一点;然后是一闪而过的慌乱,她攥着眼镜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最后——最后那些表情全都消失了,她低下头,把眼镜重新戴好,用手指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再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竟然带着笑。


那个笑容让典之后背发凉。不是她平时那种文静的、抿着嘴的笑,也不是被什么逗乐了之后忍不住露出来的笑。这个笑很淡,嘴角只是微微翘起来,眼睛里却一点笑意都没有,像是她在看着一件她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那个笑容里有一点他描述不出来的东西——有点无奈,有点自嘲,还有一点他只在深夜的梦里才敢想象的、带着媚意的柔软。


优姬穿过马路朝他走过来。她的步子不快,也没有故意放慢,就是平时走路的速度,双马尾在背后轻轻晃着。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她在他面前站定,歪了歪头。


“典之。”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叫一个在图书馆碰见的同学,“你在这儿站了多久?”


典之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几乎发不出声。他试着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


“你……你和他……”


他说不下去了。那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一个都像烧红的铁块,含在嘴里烫得他没法吐出来。


优姬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她偏过头,往旅馆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很轻,但典之听得清清楚楚。


“别站这儿。”她说,声音压低了,“跟我来。”


她转身往旁边的小巷走,没有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典之的腿自己动了起来。他跟着她绕过便利店的侧墙,走进旅馆和隔壁烧鸟店之间那条窄巷。巷子很浅,尽头是一堵水泥墙,墙根堆着几个塑料啤酒箱,空气里有一股酱油和炭火混在一起的油烟味,从烧鸟店的后厨排风扇里一阵一阵地涌出来。


优姬在巷子中间停下来,转过身面对他。巷子太窄了,两人之间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典之能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沐浴露,又像是旅馆房间里那种廉价的空气清新剂,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底子里还有一点他分辨不出来的、有点腥的暖气味。


“你跟着我来的?”优姬问。


典之点了点头。他的拳头还攥着,指甲陷进掌心里,疼得他清醒了一点。


“从学校?”


“从车站。”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看见你换了眼镜,涂了口红。你给谁发消息,然后那个男人就来了。”


优姬听着,没有打断他。她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巷子里的光线很暗,只有烧鸟店后门那盏防犯灯投下来的白光,把她半张脸照得发青。


“你看见我们进旅馆了。”


“看见了。”


“看见他搂着我的腰。”


“看见了。”


“看见他摸我屁股。”


典之的指甲在掌心里掐得更深了。他咬着牙点了点头。


优姬把眼镜重新戴好,抬起眼看他。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显得格外平静,平静得让他心里发毛。他本来以为她会哭,会慌,会结结巴巴地解释,会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甚至在走过来的路上想好了要怎么反驳这些话。可她什么都没说,就这么看着他,像是在等他先把话说完。


“为什么?”典之终于问出来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还要抖,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早上还跟我说早上好,还给我带了蒸蛋糕。你下午说图书委员有事,结果你跑到这种地方来跟一个——跟一个——”


他说不下去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他实在不想用那个词来称呼优姬。


优姬把身体的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上,双手背在身后,靠上了巷子尽头的墙壁。水泥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居酒屋广告,她的肩膀正好压在一只印着啤酒杯的图案上。


“他姓什么来着。”优姬忽然说,语气像是在回忆一道做过的数学题,“算了,不重要。他是我的赞助人之一。”


典之以为自己听错了。“赞助人?”


“嗯。给我钱,给我买东西。”优姬偏着头想了想,“今天这条街拐角那家甜品店的草莓大福,就是他上个月买给我的。挺好吃的,不过太甜了,我吃了一个就腻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聊今天的作业。典之觉得自己的脑子转不过来了。


“你在说什么……”他往前逼了一步,巷子太窄,这一步几乎让他贴上她的肩膀,“你跟他上床,他给你钱?优姬,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啊。”优姬仰起脸看他,巷子里的灯从她头顶照下来,在她眼镜片上反射出两个小白点,“典之,你以为我是什么样的人?”


“你是——”


“我是图书委员,成绩好,说话轻声细语,被老师夸,被同学说可爱。”优姬替他把话说完,语速不快不慢,“早上跟你一起上学,中午分你一半便当,放学跟你说再见。你觉得我应该是这样的,对吧?”


典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我在催眠里跟你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优姬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家庭教师,润滑油,黑色胸罩,假装第一次。都是真的。我从初中开始就这样了。你想象不到的那些事,我都做过。”


巷子外面有行人走过的脚步声,还有烧鸟店后厨里锅铲碰撞的声响,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典之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耳膜。


“那你为什么……”他的声音碎成了几截,“你为什么要跟我——你明明可以不理我,你每天跟我一起上学,你给我带吃的,你跟我说早上好还画爱心——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


优姬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又像平时那个文静的女孩子了。但她接下来说的话,把典之心里那点侥幸砸得粉碎。


“因为我喜欢你呀。”


她说得毫不费力,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喜欢你,典之。跟你一起走路上学的时候是真的开心,你解不出数学题抓头发的时候我看着就想笑,你每次吃我带的蒸蛋糕都会先闻一下再咬,那个样子特别蠢,但我就是喜欢看。”她停顿了一下,把眼镜摘下来拿在手里,冲他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可我没办法变回你想象中的那种纯情优等生。我试过,真的。初二那年我断过一阵子,不跟任何人来往,每天就上学放学看书。坚持了不到三个月就受不了了。”


典之听着,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起早上她在路口等他的样子,双马尾扎得整整齐齐,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书包侧兜里塞着用保温袋装好的蒸蛋糕。那个画面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优姬叠不到一起,像两张拍糊了的照片。


“所以你就一边跟我装乖,一边跟这种老男人去旅馆?”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巷子里的回声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你把我当什么?”


优姬没有躲。她甚至往前迈了小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半个手臂。


“我没跟你装。”她说,“跟你在一起的时候,那个我也是真的。你不信的话——”


她伸出手,握住了典之攥紧的拳头。她的手指很凉,指尖碰到他手背的时候,典之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摸摸看。”优姬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脖子那边带,“他刚才咬的,还没消。”


典之想把手抽回来,但手臂不听使唤。他的指尖碰到她脖子侧面那块皮肤,温热的,底下是细软的绒毛,再往下一点,他摸到了一小块微微凸起的痕迹,是牙印。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可与此同时,他裤裆里那个不争气的东西又抬了头。他恨死自己了。


“你硬了。”优姬说。她声音很轻,没有取笑的意思,只是在陈述事实。


典之猛地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对面的水泥墙。他弓着腰,像是要把身体里那股不听话的热度压下去。


“你别说了。”


“好。”优姬把眼镜重新戴好,双手垂在身前,像上课回答完问题之后等待老师评价的学生,“那你想怎么办?”


典之盯着巷子地面上的一滩水渍,水面映着防犯灯的白光,一晃一晃的。他想骂她,想扭头就走,想明天开始绕路上学再也不走那个路口。可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早上七点二十,优姬站在电线杆旁边,看见他走过来就抬起手挥了挥,双马尾跟着晃了一下,说“早上好”。那个画面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觉得此刻站在他面前这个人是个冒牌货。可她的声音、她的脸、她说话时偏头的习惯,又分明就是同一个人。


“我不知道。”他老实说。


优姬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猜到这个答案。她低头看了看手表——一块很普通的电子表,表带是粉色的,他记得她初一的时候就戴着这块表。


“我得回家了。”她说,“我妈今天做炖菜,回去晚了要挨说。”


她侧过身,要从他旁边挤过去。巷子太窄,她的肩膀蹭过他的手臂,那股混合着沐浴露和旅馆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又钻进了他鼻子里。典之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优姬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他抓住她的那只手,又抬起眼看他。


“你抓疼我了。”她说,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


典之没有松手。他的拇指压在她手腕内侧的脉搏上,能感觉到那里跳得很快,比平常快。他忽然意识到,她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你心跳很快。”他说。


优姬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微微抿起来。这个表情他太熟悉了,每次他在图书馆问她借橡皮的时候,她就是这个表情,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因为我也很紧张啊。”她小声说,“你以为我一点都不慌吗?被你看见了,我慌得要死。但我总不能当街哭出来吧,那也太难看了。”


典之盯着她看。巷子里的光从她头顶洒下来,把她微卷的碎发照得毛茸茸的。她脖子上那块牙印在衬衫领口上方若隐若现。他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让他甩开手骂她一顿从此一刀两断,另一个让他把她拉过来亲她,管她刚才跟谁去了什么地方。


最后他什么都没做。他松开了她的手腕,手垂下来,在裤缝旁边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明天早上,”他说,嗓子还是哑的,“你还会来吗?”


优姬揉着被他抓过的手腕,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这个笑跟刚才在便利店门口那个不一样,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眼睛里也有光了。


“你想让我来吗?”


典之没有回答。他把脸别过去,盯着巷子口外面马路上的车灯,一辆接一辆地滑过去。


优姬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就自己点了点头,像是替他做了决定。


“那我七点二十到。”她往巷子口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蒸蛋糕明天是红豆馅的,你上次说想吃甜的。”


她走了。双马尾在巷子口的灯光里晃了两下,拐出去不见了。


典之一个人在巷子里站了很久。烧鸟店的后门开了,一个系着围裙的伙计拎着一桶油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又缩回去了。典之把拳头松开,掌心里四个指甲印,有两个已经渗出了血丝。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慢慢走出巷子。便利店的店员隔着玻璃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扫条码。旅馆的招牌已经亮全了,暗红色的光投在门口那排灰扑扑的灌木上。


他掏出手机,打开催眠APP,盯着那个图标看了几秒。然后他退出来,点开和优姬的聊天记录,往上翻了翻,翻到今天早上她发的那句“早上好❤”。他长按那条消息,点了收藏。


做完这个动作之后他愣了半天,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收藏。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往家的方向走。路过那家甜品店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玻璃柜里果然摆着草莓大福,粉色的,圆滚滚的,标价签上写着三百八十円一个。


典之收回视线,加快了脚步。明天早上七点二十,他得想好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秘密的全貌

典之还没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他下意识回头,优姬站在巷子口,一只手扶着墙,胸口微微起伏,像是跑回来的。双马尾有一边散了,橡皮筋挂在发尾上晃荡,她也没去管。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她喘匀了气,松开扶墙的手,朝他走过来,“我话还没说完。”


典之停在原地,喉咙发紧。巷子里的灯照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刚才在旅馆门口说的那些,”优姬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低头把散开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你是不是觉得,我是被那个大叔包养的?”


典之没说话。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优姬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窄巷里显得格外清晰。“是,他给我钱。但不止他一个。”她抬起眼睛看他,镜片后面的目光平静得不像在说这种事,“我从初中开始,就不止一个人了。”


典之的指甲又掐进掌心。他刚刚才松开的。


“初二那年,我妈给我请了个家庭教师。”优姬的声音很轻,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大学生,戴眼镜,说话很斯文。头一个月他规规矩矩的,第二个月开始,讲题的时候手会搭在我膝盖上。我没躲。”她顿了顿,“后来他让我坐在他腿上,说这样讲题方便。我也照做了。再后来他把我裤子脱了,我也没有拒绝。”


巷子深处传来收垃圾的车声,轰隆隆地碾过地面,把优姬最后几个字盖掉了一半。典之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响得他耳朵疼。


“你那时候才初二。”他说,声音干巴巴的。


“嗯。十三岁。”优姬歪了歪头,像在确认这个数字对不对,“但我不觉得痛苦。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他夸我听话,说我身体很软。他拍了照片,存在手机里,后来被我偷偷删掉了。他也没生气,只是换了个方式。”她舔了舔嘴唇,“他教我怎么用舌头,怎么用嘴,怎么夹紧。我学得很快。”


典之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巷子墙壁,砖缝里的青苔蹭了他一手。他脑子里全是优姬早上在教室里的样子,戴细框眼镜,把书包放在桌角,跟他说“今天值日要晚一点”。那个优姬和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优姬,他没办法把两个人叠在一起。


“后来呢。”他问,嗓子像吞了沙子。


“后来他毕业了,走了。”优姬把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平常,像在图书馆整理书脊,“我消沉了大概两个月,然后下了个交友软件。年龄报大两岁,照片挑了一张不太显脸的。第一个约出来的是个上班族,二十七岁,在居酒屋见面。他灌了我三杯梅酒,我装醉,他把我带去酒店。那晚上他给了我一万日元,说让我打车回家。”她笑了一下,“我没打车,走回去的,路上买了一盒布丁。”


典之盯着她嘴唇开合,想打断又插不进话。优姬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像在背一份清单:“从那以后就陆陆续续的。有大学生,有开店的,有结了婚的。那个中年大叔是去年认识的,他给钱最大方,也不怎么折腾人,所以我跟他时间最长。但他不是唯一一个。”她竖起两根手指,“同时还有另外一个,在隔壁市,一个月见一两次。大叔不知道。”


“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典之终于挤出一句。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难听,像砂纸蹭铁皮。


“因为你在旅馆门口站了一个小时。”优姬说,语气里居然带了点认真,“你从便利店一直站到那个大叔出来,又站到我出来。你等了我一个小时,典之。”


他没法反驳。


优姬往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臂之内。巷子外面有自行车铃铛响,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夹着公文包匆匆走过,往巷子里瞥了一眼,又收回视线继续赶路。优姬等那人的脚步声远了,才开口:


“我还会在图书馆角落里自己弄。你以为我在整理书架的时候,我可能蹲在最里面那排,把裙子撩起来。”她说这话的时候脸微微红了,但和以前那种害羞不一样,更像兴奋,“书包里那瓶润滑油,我每天都带着。放学去旅馆之前,我会在车站厕所里先弄一次,这样待会儿就不会太疼。”


典之的胃拧了一下。他想起上周三,优姬说要去还书,在图书馆待了快四十分钟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有点红,他还以为她是热着了。他当时还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你那时候——”他开了个头,又咽回去。


“嗯,我那时候刚弄完。”优姬点点头,像是确认他的猜测,“洗手池边上有个隔间,锁不太灵光,我用拖把柄顶住的。出来的时候手还是湿的,我故意甩了甩手上的水,跟你说水龙头太紧了。”


典之把脸别开,盯着巷子墙壁上剥落的石灰皮。他觉得自己应该愤怒,应该甩手就走,应该骂她不要脸。但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画面是优姬蹲在图书馆最里面那排书架后面,裙子堆在腰上,咬着嘴唇不敢出声。这个画面让他小腹发紧,比刚才在旅馆门口看见她跟中年男人搂在一起的时候还紧。


“你那个表情,”优姬忽然凑近了一点,眼镜片反着巷口的灯光,“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他往旁边挪了半步。


优姬没有追过来。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说:“典之,我跟你讲这些,不是要你同情我。我不需要同情。我过得挺好的,真的。大叔给我钱,其他人给我别的,我从来没缺过什么。”她的声音低下去,带了一点他不太熟悉的柔软,“但你不一样。你跟谁都不一样。”


典之抬起头。优姬站在巷子中间,校服衬衫的领口还是歪的,脖子上的牙印已经变成暗红色了,像一小块淤青。她的双马尾彻底散了,头发披在肩上,显得有些陌生。但她看他的眼神没变,还是每天早上在校门口等他的那种眼神。


“如果你只想要以前那个优姬,”她说,把散开的头发拢到一边肩膀上,露出脖子侧面那块印记,“就忘掉今天。明天早上我还会来,带红豆蒸蛋糕,跟你聊书,跟以前一模一样。你可以当今天什么都没看见。”


典之的嘴唇动了动。


“但如果你还想要我,”优姬打断他即将出口的话,“就要接受全部。包括大叔,包括图书馆,包括我书包里那瓶东西。我不会戒掉的,典之。我试过,戒了两个月,整个人都不对劲,上课集中不了精神,回家就哭。后来我又联系了大叔,当天晚上就好了。”她摊了摊手,“我就是这种人。”


巷子外面又有人经过,这次是个遛狗的老太太,狗绳拖在地上哗啦响。两人都沉默了,等老太太走远。那只柴犬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被老太太拽着走了。


典之把后背从墙壁上挪开,站直了。他的书包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下来,挂在胳膊肘上,他重新背好,动作很慢,给自己争取了几秒钟想词。但脑子里什么也没理出来,一团乱麻,唯一清楚的是他不想说“忘掉今天”。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声音闷闷的,“你让我想一下。”


优姬看着他,没有逼他,也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她点了点头,把挂在发尾的橡皮筋扯下来,三两下重新扎了个马尾,虽然扎得比早上松多了。“行。你想。”她说,转身往巷子口走,这次步子迈得干脆,没有停。


走了四五步她又回过头:“明天红豆蒸蛋糕我照带,你吃不吃随你。”


然后她真走了。双马尾这次稳了,没再散下来,一晃一晃地消失在巷口拐角。


典之没动。他掏出手机,屏幕自动亮起来,还停在他刚才翻聊天记录的页面。他往上划了两下,划到上上周的一条消息,优姬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在图书馆推车上整理新书的侧影,配了一句“今天活好多呀”。照片里她穿着校服,戴着他熟悉的那副细框眼镜,笑得安安静静。


他把这张照片也收藏了。


巷子深处的居酒屋后门又开了,这次出来两个伙计,抬着一筐空啤酒瓶,看见典之还杵在那儿,互相使了个眼色,没吭声,把筐子抬到路边码好又回去了。典之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巷子外走。经过便利店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玻璃门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眼底下已经有青色的影子了。


他想起优姬刚才说的话。“你等了我一个小时。”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得意,就是陈述。她注意到了,她在意他等了多久,但她也没打算因此改变什么。


典之推开便利店的门,冷气扑面而来。他走到饮料柜前面拿了一瓶乌龙茶,去收银台结账。店员是个跟他差不多大的男生,扫条码的时候打了个哈欠,眼皮都没抬。典之付了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他走出便利店,站在路边把那瓶茶喝了小半瓶。马路对面那家爱情旅馆的招牌还是亮的,暗红色的光映在路面上,被来往的车轮碾来碾去。他看着那块招牌,脑子里又冒出优姬蹲在书架后面的画面,这次他没能把它赶走。


典之把瓶盖拧紧,塞进书包侧兜,掏出手机给优姬发了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三四次,最后只发出去一句:“明天别迟到。”


发完他就把手机锁了屏,不敢看回复。走了十几步,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优姬回了一个字:“嗯。”后面跟了个蒸蛋糕的表情符号,红豆色的。


他把手机放回兜里,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明天七点二十,他得想好第一句话说什么。但现在他至少知道了一件事:他不想忘掉今天。


APP改不了真实

典之回到家的时候,玄关的灯没开。他摸黑踢掉鞋子,脚趾撞在鞋柜角上,疼得倒吸一口气,却连骂都懒得骂出声。客厅里电视开着,他母亲窝在沙发上敷面膜看综艺,见他进门只抬了下眼皮,含含糊糊说了句“饭在锅里”,就又转回去看屏幕了。典之应了一声,没去厨房,径直上了楼。


房门关上之后,他把书包往地上一丢,整个人仰面摔进床里。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有一截接触不良,隔几秒就闪一下,他盯着那点明灭的白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同一件事。优姬从旅馆里走出来,头发乱着,脖子上有红印,然后她站在巷子里,用那种一点都不慌张的语气跟他说,那个男人是她的“赞助人”,一个、之一。她说这话的时候连手指都没绞一下,就像在报天气预报。


典之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优姬的声音还在耳朵里转,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愤怒更多还是别的什么更多。那个中年男人揉她屁股的时候她笑得那么自然,那种笑他从来没在教室里见过,他在她面前讲一个蹩脚笑话,她最多抿着嘴弯弯眼睛。原来她不是不会笑成那样,只是不对着他笑。


他从枕头里抬起脸,喘了几口气,伸手去够丢在地上的书包。手指够了两下没够着,他干脆翻身下床,把书包拎起来,拉开最里层的拉链,摸出手机。屏幕解锁的瞬间他拇指停在那个APP图标上面,一个灰底白色圆圈的图标,下面没有名字,就一个空心圆。他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点了进去。


界面很干净,黑底,正中间一个输入框,下面一行小字:输入指令对象姓名。他第一次用的时候还觉得这玩意儿做得太简陋,像个半成品,但功能是真的。他输入过优姬的名字,在对话框里打过“喜欢我”三个字,第二天优姬就红着脸往他桌上放了一盒手作饼干。他后来又试过“放学一起走”,优姬就在图书委员的值班表上把周五空了出来,主动约他去车站前的书店。每一次都成真,每一次都让他觉得这世界上真有捷径。


可今天他在巷子里看到的那个优姬,跟APP里那个乖乖听话的优姬,好像不是同一个人。典之咬了咬下唇,拇指在输入框里敲下优姬的名字,然后打了第一行字:明天下午来我家。他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一个人来,别告诉任何人。发送之后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好像那玩意儿烫手似的,然后去洗澡、吃饭、刷了会儿题,十点半躺回床上。优姬回了一个“好”字,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着。


第二天下午两点多,门铃响了。典之从猫眼里看见优姬站在门外,校服外面套了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双马尾整整齐齐,手里还拎着那个印着猫图案的布袋。他深吸一口气,把门打开。优姬冲他笑了一下,跟往常一样的笑容,嘴角弯起来,眼镜片后面眼睛亮亮的。“打扰了,”她说,声音又轻又软,“你爸妈不在家?”


“我妈上班去了。”典之侧身让她进来,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柔顺剂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优姬在玄关脱了鞋,把布袋放在鞋柜上,跟着他上了楼。进了房间她环顾一圈,目光在书架上停了一下,随口说了句“你参考书真多”,然后就在床沿坐下了,姿势很规矩,膝盖并拢,手放在大腿上。


典之站在书桌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手机。房间里安静了几秒,他清了清嗓子,掏出手机点亮屏幕。优姬看见他的动作,歪了歪头,表情里有一丝了然,也有点好奇。典之没看她,低头输入指令:从今天起,只准和我一个人做爱,忘掉其他所有男人。


他念出声来,声音有点干,像在读一份他自己都不太信的声明。念完之后他抬起眼。优姬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说:“好。”就一个字,跟昨天消息里那个“嗯”一样干脆。她甚至还笑了一下,补充道:“我答应你。”


典之心里那块石头往下落了半寸,但没落到底。他走近两步,伸手碰了碰优姬的肩膀。优姬没有躲,反而微微仰起脸看他,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很顺从。典之胆子大了一点,手指顺着她胳膊滑下去,扣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优姬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她鼻尖上有一颗极小的痣。


“那你证明给我看。”典之听见自己说。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原本没打算这么讲,但话到嘴边就变了形。优姬睫毛颤了颤,没问怎么证明,只是慢慢蹲了下去。她蹲下去的姿势很熟练,膝盖先弯,腰跟着下去,双马尾从背后滑到身前,垂在肩膀两侧。她伸手去解他校服裤子的拉链,动作不急不缓,指尖捏住拉链头往下一拉,金属齿分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典之整个人僵住了。他设想过这个场面,在无数个睡不着的夜里设想过,但真到了这一刻,他脑子里反而一片空白。优姬隔着内裤用嘴唇碰了碰,然后隔着布料含了一下,才伸手把内裤边缘拉下来。她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专注,像在做一件她做惯了的事。


然后她含了进去。典之倒抽一口气,后背抵在书桌边缘上,手撑着桌沿才没腿软。优姬嘴里温热柔软,舌头贴着他往深处送,节奏很稳,不急不躁。典之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和晃动的双马尾,心里那半截石头又往下落了一点,几乎要碰到底了。就在这时候,优姬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话,因为嘴里含着东西所以吐字不清,但典之听清了。


“先舔这里……对,就是那里……然后深一点……”


她在说命令句。她在指挥自己。典之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些话不是在对他说的,她只是在复述,复述某个人教过她的步骤,教她怎么口交的步骤。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半闭着,表情有点恍惚,嘴角甚至弯了弯,那种弯法跟她平时对他笑完全不一样,带着一种被夸奖之后的满足。


典之的呼吸粗了一拍。他伸手按住优姬的后脑,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想把她往下压。优姬顺势吞得更深,喉咙收了一下,然后她抬起眼看他,眼神湿漉漉的,带着点讨好,主动把双手背到身后,挺直了腰背,这个姿势让她的胸部往前送,校服衬衫绷紧了。典之没命令她这么做。他只是按了她的头,她就自动摆出了这个姿势,像条件反射,像被训练过的狗听见铃声就流口水。


“谁教你的。”典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优姬把嘴退出来一点,舌尖还抵着顶端,含含糊糊地答:“很多人……每个人教的不一样。”她喘了口气,又低头含回去,这次她一边动一边断断续续地说,声音闷闷的:“有一个喜欢让我把手背在后面……说这样好看。还有一个要我闭上眼睛,说表情太色了会让他太快射。还有一个每次都要我吞下去,不准吐,吐了就要罚……”


典之的手指在她头发里蜷紧了。他不想听这些,但APP的指令还在生效,他刚才问的是“谁教你的”,优姬就会回答,这是规则,她不能不说。他应该喊停的,但他没有。他咬着牙问:“最羞耻的一次是什么。”


优姬的动作停了一下,嘴唇还裹着他,眼睛往上抬,镜片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她想了想,含着东西说:“在图书馆……闭馆之前,在书架后面,有人让我自己把裙子撩起来,不准穿内裤,坐在他腿上……还要我一边动一边小声报数……报错了就重新来。”她说着说着脸红了,脸颊和耳朵尖都泛着粉色,但那种红跟她平时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的害羞完全两回事,她的眼睛是亮的,呼吸变快了,甚至还主动往前凑了凑,把他吞得更深。


典之脑子里嗡嗡响。他射出来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快感,更像是某种生理上的释放,腰眼一酸,然后就是空。优姬没有躲,喉咙动了动,咽了下去,然后才慢慢退开,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她仰头看他,表情恢复了平常那种文静,好像刚才那一长串话不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好像她只是帮他捡了一支掉在地上的笔。


“你满意了吗?”优姬问,声音又轻又软,跟平时在教室里问他“这道题你会不会”一模一样。


典之没回答。他靠着书桌慢慢滑坐在地上,校服裤子还挂在膝盖上,手机从手里滑出去,屏幕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他低头看了一眼,APP还开着,输入框里他打的那行指令字字分明:从今天起,只准和我一个人做爱,忘掉其他所有男人。他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荒唐极了。优姬刚才确实说了“好”,也确实只跟他一个人做了——此刻,在这个房间里,她只属于他。但她的身体记得别的东西,记得别人教她的步骤,记得别人喜欢的姿势,记得别人定下的规矩。那些东西写在肌肉里,刻在舌头上,APP改不了。


优姬从地上站起来,弯腰把裙子理好,又伸手把双马尾拢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她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典之,蹲下来跟他平视,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很平静,平静里还带着一点他不太敢确认的东西,像是怜悯。


“典之,”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你刚才让我忘掉其他男人。可你知道我忘不掉。你让我只跟你做,我答应你了,但我的身体不归我管,也不归你管。”她顿了顿,伸手把他垂在额前的头发拨到一边,“它记得的东西比你想的多。”


典之抬起头看她。他想吼她,想问她为什么不能装得彻底一点,为什么连装都不肯装全套。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昨天在巷子里到现在,优姬从头到尾没骗过他。她没骗他,她只是把真相摊开给他看,然后问他受不受得了。他受得了吗?他刚才在她嘴里射了,她咽下去了,她没吐。这算接受吗?还是说这只是又一次自欺欺人?


优姬站起来,去鞋柜上拿了自己的布袋,从里面掏出一个小纸盒放在他书桌上。“红豆蒸蛋糕,昨天说好的。”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她停下来,没回头,背对着他说:“你要是还想用那个APP,我下周也可以再来。但我建议你别用了。”她推开门,走廊里的光透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它改不了已经发生的事,也改不了我。你越试越难受。”


门轻轻合上了。典之一个人坐在房间地板上,裤子上还沾着一点灰,手机屏幕已经自动锁了,黑漆漆地映出他自己的脸。他把手机捡起来,长按那个灰色圆形图标,弹出一个“删除应用”的选项。他的拇指悬在红色按钮上面停了好几秒,最后还是按了取消,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扶着床沿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那个纸盒。红豆蒸蛋糕还温着,大概是她在便利店热过才拿来的。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头上化开,和刚才嘴里残留的那点腥咸混在一起,味道很奇怪。他嚼了两下咽了,又掰了一块。


窗外传来小孩子的吵闹声,楼下谁家在收衣服,衣架碰在晾衣杆上叮叮当当响。典之把剩下的蒸蛋糕连盒子一起放进书包侧兜,坐回书桌前翻开数学参考书。翻了两页又合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APP图标还蹲在屏幕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公园里的惩罚

典之盯着数学参考书的第一页看了整整十分钟,公式一个也没进脑子。他满脑子都是优姬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它改不了已经发生的事,也改不了我。他越琢磨越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像吞了颗没剥壳的栗子。


第二天上学他刻意绕了远路,从后门进校,连鞋柜都没去开。午休时他趴在桌上装睡,听见隔壁班女生在走廊里笑闹,其中一个声音很像优姬,他肩膀绷了一下,又慢慢松回去。放学后他没有回家,背着书包在街上瞎逛,走到车站前的便利店买了罐咖啡,站在路边喝完,把空罐扔进回收箱时看见对面电玩城的霓虹灯亮了。


他掏出手机,那个灰色圆形图标还在。他点了进去,屏幕泛起一圈淡蓝色的光晕,底部跳出一行小字:“请输入目标姓名。”他的拇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输了“藤宫优姬”四个字,确认。


优姬十分钟后出现在电玩城门口,穿着校服,书包带子滑到手肘弯,双马尾被风吹得有点散。她左右张望了一圈,看见典之站在街对面,便小跑过来,眼镜后面的眼睛弯了弯,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怎么了?今天都没跟我说话。”


典之没接话,转身往车站北边的小路走。优姬跟在他半步后面,鞋底踩在落叶上沙沙响。那条小路尽头是区立公园,傍晚这个点没什么人,只有几个遛狗的老太太坐在长椅上聊天,狗绳拴在椅脚上,小狗趴在地上打瞌睡。


典之在公园侧门的自动贩卖机旁停下来,从书包侧兜摸出两枚百元硬币,买了瓶热可可递给优姬。优姬接过去捧在手里,指尖缩了缩。“谢谢。”


“跟我来。”典之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他带着优姬绕过沙坑和秋千架,走到公园最里面那片儿童游乐区。滑梯是蓝色的,旁边连着攀爬架和一根粗大的旋转铁杆,地面铺着黑色橡胶垫,再往外是齐膝高的杂草和一圈矮灌木。这个角落被攀爬架和灌木丛挡得严实,从公园主路看过来只能看见滑梯的顶棚。


典之站在滑梯背面,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眼底的黑眼圈照得发青。他打开APP,选中优姬的名字,在指令栏里输入:“走到滑梯后面,面对墙壁,把校服上衣和胸罩一起掀到锁骨以上,保持不动,直到我让你放下来。”


优姬手里的热可可还没喝完。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又抬头看典之。天还没黑透,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她镜片上碎成几块。“你确定?”她问,语气平平的,像在确认明天的值日安排。


“确定。”


优姬把热可可放在滑梯台阶上,走到滑梯背面的墙角,面朝灰色的水泥壁。她先解开了校服衬衫的纽扣,一颗一颗,动作不快不慢,解开第四颗时停了一下,把衬衫下摆从裙腰里抽出来,然后两手抓住衣襟往上一掀,连里面那件黑色蕾丝胸罩一起推到了锁骨上方。她的胸脯在傍晚的凉空气里弹出来,乳尖被冷风一激立刻缩紧了,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颗粒。


典之站在三步外,手机举在胸口高度,镜头对着优姬的侧影。他设了录像,红色圆点在屏幕角上一闪一闪。优姬的侧脸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弧度,像在等一个预料之中的结果。她没有用手去遮,也没有缩肩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指尖碰到裙腰的褶子。


“往前一步,胸口贴墙。”典之又输入一行。


优姬往前挪了一步,乳尖碰到水泥墙面,冷得她肩膀抖了一下,但她没出声。墙面上有小朋友用粉笔画的小人,她的胸压在那片歪歪扭扭的涂鸦上,把粉笔灰蹭在皮肤上。


“把裙子撩起来,内裤脱到膝盖,用手自慰。不许出声。”


优姬把左手伸到身后,摸索着找到裙腰的拉链,拉下来,裙子顺着腿滑到脚踝。她今天穿的是那条黑色蕾丝内裤,和胸罩一套。她把内裤从裙子里抽出来,弯腰脱到膝盖弯,然后直起身,右手伸到两腿之间。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几乎没有犹豫,熟练得像在图书馆把书放回书架。


典之听见她手指的动静,湿漉漉的,从安静的空气里浮上来。她的呼吸变重了一点,但嘴唇抿着,真的没发出声音。攀爬架那边传来铁链晃荡的响动,大概是风吹的。远处长椅上的老太太们还在聊天,其中一个在说儿媳妇做的泡菜太咸。


“有人来了。”典之压低声音说。


优姬的手指没停,反而加快了速度。她的头往后仰了一点,脖子拉出一条弧线,路灯的光打在她下巴上,照出嘴角那点似有若无的笑。脚步声从滑梯正面传来,一个穿运动服的男人牵着条柴犬经过,柴犬在滑梯柱子旁边闻了闻,男人拽了拽绳子,继续往前走。他离优姬只有两米远,但隔着滑梯的侧板,什么都没看见。


优姬的膝盖弯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气音,马上又咽回去。她的手指从腿间抽出来,指尖亮晶晶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水光。她侧过脸看典之,眼神有点散,瞳孔比平时大了一圈,嘴角那点笑变浓了,带着一种典之很熟悉又很想躲开的意味——像在说,你看,我忍住了。


典之喉咙发干。他设想过很多次这个画面,在那些睡不着觉的晚上,在催眠APP刚装上的头两天。他以为自己会兴奋到发抖,但实际上他的胃在往下沉,沉得他有点想吐。她太熟练了。她连怎么在公共场所不发出声音都练过,不知道练了多少回,跟谁练的,在哪练的。


“转过来,跪下。”


优姬转过身,膝盖落在橡胶垫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她的校服衬衫还堆在锁骨上面,胸脯完全敞着,裙子堆在脚边,内裤挂在左腿膝盖上。她仰头看典之,眼镜歪了一点,她没有去扶。


典之拉开校裤拉链,把半硬的性器掏出来。优姬往前膝行半步,张嘴含了进去,嘴唇包住牙齿,舌头卷上来。她的动作很稳,节奏均匀,像在完成一道有标准答案的题。典之扶着她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散开的头发里,双马尾的皮筋滑下来一根,掉在橡胶垫上。


他射的时候腿在打颤,膝盖差点磕到优姬的肩膀。优姬含着他的性器没动,等他抽出去才闭上嘴,喉咙动了一下,咽干净了。她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然后扶正眼镜,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典之君的味道,”她说,声音还带着一点沙哑,“和平时不太一样❤”


那个心形符号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典之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了。他后退一步,后腰撞上滑梯的扶手杆,疼得他龇牙。优姬还跪在地上,开始慢条斯理地穿衣服——先拉内裤,再套裙子,拉链拉好,然后放下衬衫,从下往上扣纽扣,一颗一颗,跟脱的时候一样不紧不慢。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橡胶屑,从台阶上拿起那瓶已经凉透的热可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你哭什么?”优姬偏过头看他。


典之抬手摸脸,才发现眼角是湿的。他赶紧用袖子蹭了一把。“没有,风大。”


优姬没拆穿他。她把热可可递过来,“喝一口,甜的。”


典之接过去灌了一大口,甜味冲得他舌根发酸。他低着头不敢看她,盯着自己鞋尖前面那片橡胶垫的纹理。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你刚才……真的没出声。”


“嗯。你命令了嘛。”


“我是说——你连忍都忍得那么好。”


优姬把空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灰。“典之,你让我做的事,和我以前做过的事,其实差不多。区别只是以前那些男人会夸我乖,你会哭。”她走过去,伸手把他校服领子翻好,“你想用这种事覆盖我的记忆,可是我的记忆本来就是这种事堆起来的。你覆盖不掉。”


典之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录像的红点还在闪。他按了停止,视频存进相册。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大腿上,低着头说:“我是不是很恶心。”


优姬蹲下来,和他平视。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镜片照得反光,看不清眼睛。“你让我在公园里露胸自慰,然后跪着给你口交,射完还让我咽下去。你说呢?”她顿了顿,伸手把他额前被汗黏住的头发拨开,“但我也没拒绝。我大可以不来,你喊我名字的时候我不应就行。我还是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你接下来会怎么做。”优姬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面,“你比那些男人好一点的地方在于,你做完之后会难受。他们不会。”她往公园侧门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下周还要不要叫我?你想好再喊。我建议你想清楚,因为下一次你可能会让我做更过分的事,然后你又要哭。”


典之坐在滑梯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穿过沙坑,绕过秋千架,双马尾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走到公园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抬手把歪掉的眼镜扶正,然后拐上人行道,消失在便利店招牌的光里。


他低头看手机,相册里多了一段四十七秒的视频。他长按那段视频,弹出一个“删除”选项。拇指悬在上面停了好几秒。公园里遛狗的老太太们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柴犬被解开绳子,欢快地绕着主人转圈。远处传来车站的广播声,说下一班电车即将进站。


典之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那个APP图标还蹲在屏幕角落里,他盯着它看了半天,忽然想到一件事:优姬刚才说“你喊我名字的时候我不应就行”。可她应了。她每次都应。不管他在哪喊,不管喊她来做什么。这算什么呢?是她在纵容他,还是她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随便试,反正你试到底也还是这样。


他走出公园侧门,在便利店门口的垃圾桶旁边又站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一下,是优姬发来的消息:“红豆蒸蛋糕吃了吗?别放太久,会坏。”


他回了一个“吃了”,想了想又打了一行:“下周我不叫你了。”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翻过来看屏幕,等了半分钟,优姬回了一条:“好。那你想叫的时候再说。”


典之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锁屏,走进便利店买了包烟,站在门口抽了一根。他其实不太会抽,呛了两口,但还是抽完了。烟头扔进垃圾桶时他忽然想,下周不叫了,那下下周呢?下下下周呢?他删掉APP的念头又浮上来,这次他没打开手机,只是把手插进口袋,往家的方向走。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他的影子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


停不下来的消息

那天晚上典之没怎么睡。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手机放在枕边,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优姬最后那条消息安安静静躺在对话框里——“好。那你想叫的时候再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他反复读了几遍,把手机扣在床单上,天花板上的树影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在嘲笑他。


第二天上学,他在走廊里碰见优姬。她正抱着几本要归还的文库本往图书室走,双马尾今天扎得比平时高一点,露出后颈一小截白皮肤。看见他,她笑了一下,跟平时没什么分别:“早上好,典之君。”语气自然到让他觉得昨晚公园里的事根本没发生过。他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侧身让她过去,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还是那款柑橘味的。可他现在闻到这个味道,脑子里自动就冒出她在草丛边跪着舔嘴角的画面。他用力甩了一下头,把书包带子攥紧了。


午休时他一个人坐在天台楼梯间啃面包,嚼了两口就咽不下去。手机屏幕被他划开又锁上,锁上又划开。那个APP图标还在角落里,小小的,灰蓝色的,像一颗埋进肉里的子弹。他点开它,界面还是老样子,输入框和确认键,干净得让人后背发凉。他盯着输入框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面,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把面包塞回袋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图书室的方向走。


优姬果然在。她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整理还书箱,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切进来,一条一条落在她校服袖子上。图书室里没什么人,只有角落有个一年级生在翻杂志。典之走过去,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来。优姬抬头看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你昨晚说的那些,”典之压低声音,嗓子有点紧,“都是真的?”


优姬把一本硬壳书竖起来磕了磕书脊,让书页对齐。“你指哪部分?”


“全部。”典之盯着她的脸,“那些男人,那些……事情。”


优姬把书放进还书箱,手搭在箱沿上,偏头想了想。“真的啊。”她说得很平,像在确认今天食堂的菜单,“我不是说了吗,你不用再问第二遍。”


典之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发白。他本来想了一肚子话,想问她为什么,想问她能不能断掉,想问她到底把他当什么。可对着她那张安安静静的脸,那些话全堵在喉咙口。他低下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如果……我让你断掉呢?”


优姬没立刻回答。她把还书箱推到桌角,两只手叠在桌面上,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他,没什么特别的情绪,跟平时讨论借阅规则时差不多。“你想让我断掉?”


“嗯。”


“跟那些人都断掉?”


“对。”


优姬垂下眼,像是认真考虑了一会儿。图书室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那个一年级生翻杂志的哗啦声。过了十几秒,她抬起眼:“行啊。”


典之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让我断我就断。”优姬把垂到胸前的马尾拨到背后,校服领口被扯了一下,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反正你手里有那个东西,你说什么我都会照做,对吧?”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轻,甚至带着点笑意,可典之听出那层意思了——你靠的是那个APP,不是我愿意。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优姬已经低下头继续整理书了。她拿起一本封面卷边的短篇集,翻到借阅卡那页看了一眼日期,顺手把卡抽出来换新的。


就在这时候,她放在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一条消息横在锁屏界面上。典之本来没想看,可那条消息的预览就那么横在那儿,他想不看见都难。


“下周还来旅馆吗?上次那间房我续了。”


典之的呼吸顿了一拍。优姬像没注意到似的,还在低头写借阅卡。手机又震了一下,第二条消息跳出来:“上次拍的照片我整理好了,发你邮箱了,你看看哪张当头像合适。”


第三条紧跟着进来:“你主人说想你了,问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


典之的手指不受控制地伸过去,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优姬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被扣住的手机,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嘴角还弯了一下。“看到了?”


“这是谁?”典之的声音压得很低,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哪个?”优姬伸手把手机翻回来,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锁屏界面弹出一排消息通知。她歪头看了看,“哦,这个是之前拍过我的一个摄影师,旅馆那个是另外一个人,主人是第三个。”她报菜名似的数了一遍,然后点了点屏幕边缘,“你要看吗?不过有密码。”


典之盯着她的脸,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他没想到都这时候了她还能这么平静,甚至带着点“你要看我就给你看”的坦荡。他喉咙发干,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密码多少。”


优姬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目光闪了一下,像在掂量什么。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机推到他手边:“零九一七。”


典之的手指有点抖。他拿起手机,在锁屏界面输了那四个数字,屏幕解开了。壁纸是默认的,相册图标上标着一个数字角标。他点进去,最上面一行是“最近项目”,缩略图密密麻麻排下来。他随便点开一张,画面里是优姬,但跟他平时见到的优姬完全是两个人。照片里的她仰面躺在旅馆白色床单上,校服衬衫扣子全开着,黑色胸罩被推到上面,露出大片泛红的皮肤,眼睛半阖着,嘴角挂着一点笑,双腿之间夹着一只男人的手。他划到下一张,是同一个房间,她跪坐在床上,嘴里含着什么,镜头只拍到她的侧脸和垂下来的双马尾。再下一张,她趴在窗台上,窗帘只拉了一半,外面是模糊的城市灯光,她回过头,表情又媚又懒,像刚睡醒的猫。


典之划得越来越快。相册里不止这些,还有视频,几十秒到几分钟不等,封面全是优姬。他不敢点开,可缩略图已经够他受的了。有她对着镜头舔嘴唇的,有她跪着的,有她被两个男人同时碰的,每一张都笑得毫无负担,像在享受什么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退出相册,手指悬在聊天软件图标上停了两秒,还是点进去了。置顶的群聊名字叫“优姬的日程表”,成员列表里七八个头像,他一个都不认识。点开聊天记录,最新几条是:


“这周三下午她有空,谁先?”


“我先吧,上次让她穿的那套制服还没还我。”


“行,完事拍照发群里。”


下面跟了一串“收到”和表情。再往上翻,有人发了一段十几秒的视频,典之看见缩略图就知道是优姬,没点开。他退出群聊,又点开另一个对话,备注名是“主人”。最新消息是昨晚十一点多发来的:“下周过来的时候穿上次那条裙子,别穿内裤。”优姬回了一个“好❤”。


典之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下。他手心里全是汗,指尖凉得发麻。图书室里那个一年级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整个屋子只剩他和优姬,还有窗外操场上体育课的哨声,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你看到了。”优姬把手机拿回去,锁了屏,塞进校服裙侧面的口袋里。她推了推眼镜,语气跟刚才报密码时一样平,“所以呢?你要我用那个APP把这些都忘了?”


典之没说话。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原本想的是让优姬跟那些男人断掉,可现在他亲眼看见了——那些照片,那些消息,那个群,那个“主人”。这不是他说断就能断的。那些东西已经长在优姬身上了,长在她那些熟练的姿势里,长在她看镜头时自然流露的笑容里。他就算用APP把她的记忆抹掉,那些照片还在别人的手机里,那些消息还在别人的屏幕上,那些男人还在某个旅馆房间里等着她。


“你那个APP,”优姬忽然开口,声音放轻了,“能让她忘掉,对吧?可你能让那些人忘掉吗?你能把那些照片删干净吗?你能把群解散吗?”她每问一句就偏一下头,双马尾跟着晃,像在逗小孩,“你什么都删不掉,典之君。你只能管住我这一边,管不住他们。”


典之攥紧了膝盖上的书包带子。“我可以让你不去。”


“你可以让我不去。”优姬点点头,“然后呢?他们发消息我不回,打电话我不接,他们就会去找别人。这世界又不缺我一个。”她顿了顿,把还书箱最后几本绘本塞进去,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可你受得了吗?你每次看见我手机亮,就会想是不是他们。你每次闻到我身上的味道,就会想是不是别人留下的。你管得住我的人,管不住你自己脑子里那些画面。”


典之低着头,看见自己手背上青筋凸起来。他知道她说得对。昨晚他在公园里命令她做那些事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全是覆盖——用他的命令覆盖别人的命令,用他的痕迹覆盖别人的痕迹。可他自己心里清楚,那都是假的。优姬配合他,是因为APP按着她的头,不是因为她想被他一个人碰。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的声音从嗓子深处挤出来,带着点破音。


优姬站在桌边,把还书箱抱起来,侧过身看他。阳光从百叶窗缝里漏过来,在她镜片上折出一道白光。“我不想怎么样。”她说,“你要我断,我就断。你要我忘,我就忘。你要我继续当你的青梅竹马,我就继续当。可你问过你自己没有——你要的是哪一个我?”她偏了偏头,嘴角弯了一下,“你要的那个优姬,早就没有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这个。你看着办。”


她抱着还书箱往书架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对了,那个群你最好别加。里面的人嘴很脏,你受不了。”


典之坐在椅子上没动。他听着优姬把还书箱里的书一本一本插进书架,硬壳封面碰着金属隔板,当、当、当,一声接一声,像在敲什么东西的钉子。他掏出手机,点开那个APP,输入框里还留着上次没删干净的记录。他盯着闪烁的光标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塞回口袋,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优姬身边时他停了一下,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优姬没抬头,正踮着脚往高层书架上放一本硬皮书,校服下摆被手臂带起来,露出一小截腰,白得晃眼。


他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午休快结束了,远处有教室传出椅子拖地的声音。他靠着走廊墙壁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优姬发来的消息:“密码你可以记住。想看什么自己看,别问我就行。”


他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锁了屏。走廊尽头传来上课铃,他扶着墙站起来,腿有点麻。往教室走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优姬那句话——你要的是哪一个我。他觉得自己好像知道答案,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手机在口袋里贴着大腿,沉甸甸的,像个随时会炸的东西。


手机里的优姬

那天下午的课典之一句都没听进去。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道又一道椭圆曲线,粉笔敲着黑板嗒嗒作响,他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满脑子都是优姬抱着还书箱离开时的背影。她没回头,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他们在聊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比如明天的天气,或者图书室新到了哪几本杂志。可她说的是“你要的那个优姬早就没有了”。


他把手机放在课桌抽屉里,隔一会儿就伸手进去摸一下。屏幕朝下扣着,不敢翻过来。坐在斜前方的男生回头找他借橡皮,他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把橡皮递过去时手还在抖。男生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说了声谢就转回去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典之磨蹭了很久,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倍。周围同学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喊他一起去便利店,他摇头说今天有事。教室空下来以后他又坐了一会儿,走廊里脚步声渐渐稀了,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掏出手机,深吸一口气,翻过来解锁。


优姬发来的那条消息还在通知栏里挂着:“密码你可以记住。想看什么自己看,别问我就行。”


他犹豫了大概有十几秒,拇指在屏幕上悬着,最后还是点开了消息界面。往上翻,优姬的聊天记录干干净净的,头像是一只毛绒兔子,个性签名写着“今天也要好好读书”。可她的手机密码典之已经知道了——六位数字,她生日倒过来。他输入密码的时候指尖有点发麻,屏幕跳转的瞬间他甚至想直接锁屏算了,但手指已经点进了相册。


相册默认按时间排列,最上面几张是今天中午拍的——图书室窗台上的绿萝,一本摊开的书,还有一张对着镜子拍的半身照,校服穿得整整齐齐,镜片后面的眼睛弯着笑。典之盯着那张自拍看了两秒,心里还存着一点侥幸:也许那些东西她都删了,也许就剩这些日常照片了。


他往下划了一屏。手指顿住了。


照片的缩略图变得不一样了。画面里还是优姬,可穿的衣服换了,姿势也换了。有一张是在某个光线偏黄的房间里拍的,她坐在床边,校服衬衫扣子全解着,黑色胸罩推到锁骨下面,两只乳房露在外面,皮肤在暖光里泛着一层薄汗。她看着镜头,嘴里含着一根手指,眼镜没摘,双马尾有点散,垂在肩膀两边。照片下面显示的拍摄时间是上个月某个周三的晚上。那天典之记得很清楚,优姬跟他说要去补习班,他还问她要不要帮忙占图书室的位子。


他咽了口唾沫,拇指继续往下划。后面的照片越来越露骨,背景也换了好几处。有一张是在车里,后排座椅上,优姬跪着把百褶裙掀到腰上面,屁股对着镜头,内裤挂在一边脚踝上,臀肉上有一个浅浅的红印,像是被人拍过。还有一张在情人旅馆,她躺在床上,双腿大张着,校服上衣只扣了最下面一颗扣子,胸罩丢在枕头旁边,肚子上有一小片反光的湿痕。她的表情让典之觉得陌生——嘴唇微微张开,眼睛半阖着,脸上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餍足的笑,和平常那种抿着嘴的腼腆完全不是一回事。


再往下翻,照片变成了截图。聊天群的截图。


群名他之前没看清,现在放大了才认出来,是一个很直白的名字,带着侮辱性的字眼。优姬在群里的昵称是“眼镜母狗”。群里的人说话很随便,有人管她叫“优姬酱”,有人直接叫“母狗”,还有人发一些不堪入目的语音转文字。典之手指僵硬地往上翻,看到优姬自己发的消息:“这周六晚上有空,谁想约?”“上次的照片发你了,拍得不错吧?”“主人说让我穿校服去,你们想看什么颜色的内衣?”底下跟着一串回复,有人发酒店地址,有人发金额数字,还有人发了一张优姬的照片,配文是“这条狗今天在图书馆,想看她被干的样子吗”。


典之把手机扣在桌上,胸口堵得厉害,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教室里已经彻底没人了,走廊灯自动亮起来,白惨惨的光从门上的玻璃格子里透进来。他趴在桌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脑子里嗡嗡响。可他还是把手机拿起来,接着往下翻。


截图里有几段视频。他点开第一段,画面很晃,像是手机举着偷拍的。背景是图书馆的厕所隔间,优姬背对着镜头趴在墙上,裙子被撩起来,内裤褪到膝盖,一个男人从后面顶她。镜头只拍到男人的小臂和手表,表盘反着光。优姬的侧脸在隔板缝隙透进来的光里忽明忽暗,她咬着嘴唇没出声,可视频里能听见很清楚的肉撞肉的闷响,还有她压抑着的鼻音。视频最后几秒,她转过头来看着镜头,嘴角扯了一下,用气声说了句什么。典之把音量调大,听清了——她说的是“拍清楚点”。


第二段视频在情人旅馆,广角镜头,能看到整张床。优姬穿着校服,跪坐在床上,面前站着两个男人,她轮流给他们口交,动作很熟练,舌头卷着,头一点一点的,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中途她抬起头,对着镜头笑了一下,嘴角还挂着唾液,然后自己把校服脱了,胸罩解开,主动把腿掰开,手指探下去,对着镜头说“这里已经准备好了”。视频里有个男人笑了一声,说“这条母狗越来越主动了”,优姬没生气,反而跟着笑,说“因为主人教得好”。


第三段视频是在一辆车里,副驾驶座位放倒了,优姬躺在上面,裙子堆在腰上,一个男人压在她身上动。镜头从侧面拍,能看见优姬的脚勾在男人腰后,脚趾蜷着。她闭着眼睛,嘴里断断续续地哼,声音比前两段大得多,到最后几乎是叫出来的。视频末尾她对着镜头张开嘴,一股白色的液体从嘴角淌下来,她伸出舌头舔了舔,说了句“谢谢款待”。


典之按了暂停,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两只手撑着桌沿,低着头喘气。校服裤子前面已经绷得发紧了,他觉得自己恶心,可下面硬得发疼。他站起来在教室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去,把手机翻过来继续看。


最近的聊天记录时间就在昨天。优姬在一个私聊里跟对方约了时间,对方头像是个黑色剪影,昵称只有一个字——“主”。聊天记录里优姬的语气比群里软得多,连着发了好几条:“周末傍晚可以吗?”“主人想去哪里?”“上次那个停车场挺好的,人少。”对方回了一句“周六六点半,老地方,穿校服来”,优姬回了一个点头的兔子表情包,又补了一句“我会洗干净等主人的”。


典之把那条消息反复看了三遍,确认了时间和地点——周六傍晚六点半,公园停车场。就是那个公园,他上周带优姬去过的那个,滑梯后面还留着他让她跪过的痕迹。他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一个说别去,看了又能怎么样,你还能把她锁起来不成;另一个说你必须去,你得亲眼看看,看看你喜欢的那个优姬到底在别人面前是什么样子。


他把手机锁了屏,塞进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廊里已经开了灯,值班老师从楼梯口探头看了他一眼,问他怎么还不回家。他说马上就走,脚步却没加快,慢吞吞地下了楼,出了校门,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买了瓶水,拧开喝了两口又拧上。路灯刚亮,天边还剩一点橘红色的余光,街上的自行车铃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回到家他把书包往床上一扔,没开灯,坐在书桌前把手机又掏出来。优姬那条“别问我就行”的消息还在对话框最上面。他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我看了。”发出去之后又觉得太短,补了一句:“周六我跟你一起去。”消息发出去他就后悔了,想撤回,可优姬回得很快,几乎秒回:“不行。”紧接着又一条:“你想看的话,自己找个地方躲着。别让他看见你。”典之盯着“他”这个字,心里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又打了一行字:“那个人是谁。”优姬这回隔了一会儿才回:“你见了就知道了。别带APP来。带了也没用。”


典之把手机放下,仰面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罩里面积了些小飞虫的尸体,黑点点似的。他想起中午优姬说的那句话,你要的是哪一个我。现在他大概知道了——他想要的那个优姬,是早晨在图书室里帮他整理书架、会脸红、会小声说“典之君好厉害”的那个。可手机里这个优姬也是真的,照片不会骗人,视频不会骗人,那些截图里她自己打的字更不会骗人。两个都是她。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脏话。


周六还有三天。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在那天看到什么。也许是想看到优姬被那个男人粗暴对待的时候露出抗拒的表情,好让他有理由冲出去;也许是想看到那个男人其实不怎么样,好让他心里平衡一点。可视频里的优姬明明在笑,笑得比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放松多了。他把枕头从脸上拿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灯罩里的黑点一动不动。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优姬发来的最后一条:“周六穿厚一点。晚上冷。”后面跟了一个兔子挥手的表情包。典之看着那个表情包,觉得那只兔子笑得有点刺眼。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视频里优姬张开嘴、白色液体从嘴角淌下来的画面。他硬了,又觉得自己可悲。窗外有邻居家的狗在叫,楼下传来炒菜的油锅声,他妈在客厅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没动。


停车场的主人

周六下午五点,典之从家里出来的时候,他妈还在玄关喊他带伞,说天气预报讲傍晚有阵雨。他嘴上应了一声,手里却什么也没拿,把门带上就走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够大,拉起来能遮住半张脸。书包也没背,只在口袋里揣了手机和几张零钱。出门前他对着玄关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圈发青,嘴唇干得起皮,怎么看都不像个去赴约的人,倒像是去干坏事。


公园在城东,离他家走路大概二十分钟。周末这个点路上全是遛狗的人和推婴儿车的年轻夫妻,便道上铺着新换的透水砖,颜色比旧砖浅一截,踩上去还有细碎的沙粒感。典之走得不快,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优姬那句“别让他看见你”。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那个“他”长什么样,视频里只露过手和下半身,偶尔有声音,也是含含糊糊的。他唯一确定的是,那个人跟优姬说话的语气很随意,像使唤一件自己的东西。


公园外围有一条窄路,沿着河边一直延伸到后门。停车场就在公园东北角,夹在网球场和一片杂树林之间,地方不大,划了二十来个车位,入口处横着一根褪色的黄黑相间栏杆。典之从侧面的铁栅栏缺口钻进去,踩着杂草走到停车场靠树林的那一侧。这边有一排矮冬青,后面是几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能挡住一个成年人。他挑了最靠里的一棵蹲下来,把帽子拉起来,只露出眼睛。


停车场里只停了五辆车,其中一辆黑色的运动型轿车停在最里面的角落,车头朝外,车身锃亮,轮毂是那种哑光黑的改装件,底盘压得很低,老远就能看出来不便宜。车旁站着一个男人,背靠着驾驶座的门,胳膊抱在胸前。典之眯起眼睛看过去,那人二十多岁,个子很高,肩膀宽厚,穿一件黑色运动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灰色的圆领衫。短发,鬓角剃得很干净,耳后露出一小片青黑色的纹身,具体图案看不清楚,像是什么藤蔓的轮廓。他站姿很放松,一条腿微微弯着,脚上的运动鞋白得扎眼。


典之的心跳开始加快。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十二分。优姬还没到。


他蹲在树后等了大概七八分钟,腿都蹲麻了,才看见停车场入口那边走过来一个人影。优姬穿了一件浅杏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色吊带,下身是一条深色牛仔短裙,裙摆刚过膝盖上面一点,脚上踩着一双米色的帆布鞋。头发没扎双马尾,散着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被风吹得往一边飘。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起来像是便利店买的东西。走到黑色轿车旁边的时候,那个男人抬起头,朝她抬了抬下巴,嘴里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典之听不清。


优姬站定,微微仰头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典之太熟悉了,嘴角弯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看着又乖又软。可接下来那个男人的动作让典之差点从树后站起来——他伸手在优姬的屁股上拍了一下,声音清脆,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格外响。优姬没有躲,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只是缩了缩肩膀,把纸袋递过去,嘴里说了句什么。男人接过纸袋,随手扔进车里,然后一只手按在优姬的后脑勺上,往下压了压。


典之的呼吸停了一拍。优姬顺着那只手的力道矮下身子,膝盖弯下去,跪在了车旁的水泥地上。短裙的裙摆被膝盖撑开,露出大腿内侧一片白腻的皮肤。她抬起头看了男人一眼,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期待,然后伸手去拉他的裤链。金属拉链滑开的声音很轻,可典之觉得自己的耳朵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只剩下心跳声和远处网球场里球拍击球的闷响。


男人把裤子往下扯了扯,掏出阴茎。优姬凑过去,先是用嘴唇碰了碰顶端,然后张开嘴含了进去。她的头前后动着,动作很慢但很稳,双颊凹陷下去,舌头在下面垫着,偶尔退出来用舌尖沿着柱身舔一圈再含回去。男人一只手搭在她头顶,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没有用力按,只是虚虚地扶着。他低头看着她,嘴角翘着,像在看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典之蹲在树后,手指抠进树皮粗糙的缝隙里。他的裤裆已经鼓起来了,硬得发疼,可与此同时鼻子里酸得厉害,眼眶烫得像要烧起来。他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他恨自己硬,恨自己移不开眼,更恨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那个念头——优姬的嘴真软。视频里看过,可现场看完全不一样。视频有时间条,有暂停键,他随时可以关掉。现在他只能蹲在这里,看着优姬跪在别的男人面前,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吞咽声。


口交持续了大概四五分钟。男人拍了拍优姬的脸颊,说了句“行了”。优姬退开,嘴唇亮晶晶的,嘴角挂着一丝唾液,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灰,她低头拍了拍。男人绕到车头,拉开前机盖,拍了拍引擎盖上的钢板,说了句什么。优姬走过去,背对着他,双手撑在机盖上,自己把短裙掀起来撩到腰上,露出下面那条黑色的丁字裤,细带子陷在臀缝里,两瓣屁股在傍晚的光线下白得晃眼。


男人站在她身后,把她的丁字裤扯到一边,扶着自己的东西顶了进去。优姬仰起脖子,发出一声拖长的呻吟,尾音打着颤。男人一开始动得很慢,整根抽出再整根没入,每次撞到最里面的时候优姬的脚后跟就会微微踮起来。后来他加快了速度,一只手掐着优姬的腰,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背上,把她的上半身压在机盖上。优姬的侧脸贴着车漆,眼睛半闭着,嘴巴张开喘气,口水从嘴角淌到机盖上,拉出一条亮线。


“你那个青梅竹马,”男人的声音忽然大起来,带着笑,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知道你这么贱吗?”


典之浑身一僵。他说的“青梅竹马”是谁,不言而喻。优姬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进胳膊弯里,屁股往后顶了一下。男人笑了一声,撞得更重了,机盖发出轻微的哐当声。


“说话啊,”男人俯下身,凑到她耳边,“你那个小男朋友,知道你在停车场撅着屁股给人操吗?”


优姬的背弓起来,声音闷在胳膊里,断断续续的:“不……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我这么……”她说不下去了,因为男人忽然把整根东西抽出来又狠狠顶进去,她的声音被撞碎了。


典之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蹲在树后,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攥着手机,指关节发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举着手机,也许是想拍下来,也许是想留个证据,可屏幕上的取景框抖得根本对不准。他的阴茎硬邦邦地顶着牛仔裤的拉链,每一下撞击声都让他下面胀痛一次。他恨透了这种反应,可身体根本不听他的。


男人又动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把优姬翻了个面,让她坐在机盖上,面对着自己。优姬的短裙还堆在腰上,两条腿被男人分到两边,他重新插进去,这回是面对面,能看到彼此的表情。优姬的眼镜歪了,挂在一边耳朵上,她伸手扶正,手指碰到镜框的时候还在发抖。男人低头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的眼镜摘了,扔到车里。优姬眯起眼睛,看不清东西的样子让她有点慌,两只手抓住男人的外套前襟。


“你那个青梅竹马,”男人又说,这回声音放轻了,像在跟她聊天,“今天是不是也来了?”


优姬的瞳孔缩了一下。她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男人笑了一声,往停车场入口的方向偏了偏头:“我看见有人蹲在那边树后面了。你那小男朋友还挺听话,叫他躲着就真躲着。”


典之的血液一下子涌到头顶。他想站起来跑,可腿麻了,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扶着树干稳住身子,看见男人正朝他这个方向看过来,嘴角挂着那种轻蔑的笑,眼神像在看路边一只翻垃圾的野猫。优姬也转过头来,她的脸在暮色里有些模糊,可典之能看见她的表情——惊慌、羞愧,还有一点他不想承认的东西:兴奋。


男人拍了拍优姬的脸颊,把她的注意力拉回来:“别管他。你继续。”


优姬犹豫了一瞬,然后慢慢把腿重新盘到男人腰上,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男人继续动起来,这次节奏慢下来,像是在故意拖时间给谁看。优姬的呻吟声渐渐大起来,从闷哼变成带着哭腔的轻叫,最后连成一片含混的呜咽。天边那点橘红色彻底沉下去了,停车场的路灯还没亮,只有网球场那边投过来的白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晃。


典之终于站起来了。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喊。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过身,从铁栅栏缺口钻出去,沿着河边那条窄路往回走。身后传来优姬一声拔高的尖叫,然后是男人低低的笑声。他走得很急,卫衣帽子被风吹掉了也顾不上拉,眼泪糊了满脸,被风一吹凉得刺骨。走到公园后门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扶着灯柱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裤裆里湿了一小片,他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射了,黏糊糊地贴在腿上,走一步磨一下。


他直起腰,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河边有人在夜跑,呼吸声从身后掠过去。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还停在录像界面,录了三分多钟,画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只有声音——优姬的呻吟、男人的脏话、肉体撞击的闷响。他盯着那个红色的停止键看了好几秒,最后按了下去,把视频存进相册里一个加密文件夹。


手机震了一下,优姬发来消息:“你走了?”


他没回。过了十几秒又来一条:“对不起。”


典之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继续往家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影子从脚底拉长又缩短。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闻见家里厨房飘出来的煎鱼味,他妈在阳台收衣服,喊他上去吃饭。他应了一声,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等裤裆里那点湿痕干了才上楼。


进门换鞋的时候他发现卫衣口袋里有东西硌手,掏出来一看,是优姬之前塞给他的那个兔子表情包挂件,塑料的,拇指大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她书包上掉下来滚进他口袋的。他捏着那只兔子看了两秒,顺手扔进玄关的垃圾桶里。他妈问他周六晚上怎么回来这么晚,他说在同学家写作业。他妈信了,给他盛饭的时候多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


他端着碗坐到餐桌前,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他没看。


你要哪一个我

典之在河边的窄路上走了很久,走到两条腿发酸,走到裤裆里那片湿痕彻底干透,变成一块硬邦邦的印子磨着大腿内侧。他本来已经快走到小区门口了,脚却忽然不听使唤地停下来。煎鱼味从自家厨房飘出来,他妈在阳台喊他,他应了一声,然后站在路灯底下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那个男人上车之前,弯腰在优姬耳边说了句什么,优姬听完笑了一下,那种笑他从来没见过,嘴角翘得懒洋洋的,眼睛弯着,像被夸奖的小狗。然后男人捏了一把她的脸,上车走了,尾灯在停车场出口拐了个弯就消失了。


优姬没有马上走。她靠在车头旁边,低头整理裙子,把掀起来的上衣下摆拉平,手指梳了两下头发,从包里摸出湿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很平常,像刚在便利店买完东西出来。典之那时候还躲在树后面,膝盖发软,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没走,明明已经录完了,明明已经看够了。


优姬擦完嘴,把湿纸巾叠成小方块塞进包里,抬起头,朝铁栅栏这边看过来。


“你果然跟来了。”


她的声音不大,被傍晚的风削掉一半,但典之每个字都听清了。她没有东张西望,没有问“谁在那儿”,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藏身的那棵梧桐树后面,像早就知道他在。


典之的脚钉在原地,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他应该转身就跑,像刚才那样头也不回地走掉,可他没动。优姬也没动,就靠在车头上看着他,等他。


他最后从树后面走出来了。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子路面上,沙沙响。走到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不敢再靠近。路灯这时候亮了,橘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优姬的脸照得清清楚楚——嘴唇有点肿,眼角带着没褪干净的潮红,脖子上有一小块暗色的印子,被衬衫领子遮了一半。


“你看到多少?”优姬问。


“从头。”典之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刮过木头。


优姬垂下眼睛,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那个人,是我主人。”


典之没说话。这个词他在聊天记录里见过很多次,从那些群聊的截图里,从优姬发给不同男人的语音里,但此刻从她嘴里当面说出来,分量完全不一样。她说“主人”的时候咬字很轻,尾音往上挑了一点,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淡。


“他叫我在外面跪着,我就跪着。叫我舔,我就舔。”优姬抬起眼看他,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疲倦,“我喜欢那样。被命令,被弄疼,被当成东西一样用。从初中开始就这样了。”


她停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最后说:“我知道很脏。我自己也知道。”


典之的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指甲掐进掌心。他想说你不脏,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优姬跪在车旁边,拉开那个男人的裤链,动作熟练得让人心寒。那个画面和眼前这个穿便服短裙、说话轻声细语的优姬叠不到一起去。


“那你为什么……”他开口,声音断了一下,“为什么还对我这样?发消息,塞挂件,叫我一起去图书馆。”


优姬偏了偏头,双马尾从肩膀后面滑到前面来,她伸手拨了一下。


“因为我喜欢你。”她说得很直接,没有脸红,没有支支吾吾,“是真的喜欢。跟那些事没关系。你跟我说话的时候,我不用演。你笨得要命,连手都不敢牵,可你记得我生理期是哪天,记得我不吃香菜,图书室排班你每次都换到我那天。”


她往前走了一步,典之下意识退了一步。


“我一直没彻底骗你,就是因为这个。”优姬的声音低下去,“我可以骗你一辈子,说我周末去补习班,说那些消息是垃圾短信。可我没那么干。我让你看到了。”


“你让我看到?”典之嗓门忽然拔高了一点,自己都吓了一跳,“你让我看到你跟别人——”


“我让你看到我是什么样的人。”优姬打断他,语气没变,还是那么轻,那么平,“你手机里那个软件,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让我断掉跟别人的联系,我点头了,然后我手机响了一晚上。你没问我为什么响,你自己翻了。”


典之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你翻我手机的时候,我就决定了。”优姬说,“你要么全知道,要么永远别知道。我选全知道。”


她把手从包带上松开,两只手垂在身前,手指交握在一起。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又像那个文静的图书委员了,可她说的话一点都不文静。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优姬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一眨不眨,“第一个,你接受。我还是你青梅竹马,早上跟你一起上学,中午分你一半便当,周末陪你去买参考书。但我也有我自己的事,你别问,别管,别翻我手机。我们维持表面上的样子,一直到毕业,到你想结束为止。”


她顿了一下。


“第二个,现在就结束。我明天开始不跟你说话,不给你发消息,图书室排班我去找老师换掉。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桥。”


典之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要哪一个我?”优姬问。


风从停车场那头吹过来,把优姬的裙摆掀起来一点,她伸手按住了。这个动作太日常了,日常得让典之想哭。他盯着她按裙摆的那只手,指节纤细,指甲剪得很短,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亮晶晶的。就是这只手,刚才抓着那个男人的大腿根。


“两个。”典之听见自己说。


优姬微微皱了一下眉。


“两个我都要。”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话停不下来,“我不想你走,我也不想……不想你继续跟别人。我知道我他妈没资格说这种话,你又不是我女朋友,我连告白都没——”


他猛地闭上嘴,因为优姬的表情变了。她眉头松开了,嘴角慢慢弯起来,但那个笑跟刚才在车旁边对男人笑的样子不一样,嘴角弯得很浅,眼底有点湿。


“典之。”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软下来,“你不能两个都要。”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会难受。”优姬说得很慢,像在教小学生算术,“你今天躲在树后面看的时候,鸡巴硬了对不对?”


典之整个人僵住了。


“你射了。”优姬的语气没有嘲笑,就是在陈述事实,“你看着我被人操,你硬了,你射了,然后你哭了。你回家吃不下饭,明天早上起来你会想死。后天你又想见我。大后天你又会翻我手机。你会把自己磨死。”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这次典之没退。她抬手,用指背碰了碰他湿漉漉的脸颊。


“所以你要选一个。选第一个,你得学会不看。选第二个,你得学会不想。”


典之站在路灯底下,半边脸被优姬的手指贴着,半边脸被夜风吹着。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会儿是早上优姬在图书室冲他笑的样子,一会儿是她跪在车旁边的背影,一会儿是聊天记录里那句“眼镜母狗”,一会儿是刚才她说“我喜欢你”时的表情。每一帧都清清楚楚,每一帧都他妈是真的。


“我选不了。”他说。


优姬看了他很久,久到路灯底下开始有飞虫绕圈。然后她把手收回去,退了一步,重新把包带提好。


“那我帮你选。”她说,“你回去想三天。三天之后你给我答复。想不清楚也没关系,三天之后你要是没找我,我就当你是第二个。”


她转身往停车场出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对了。那个挂件,你扔了吧。”


典之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口袋里鼓出来一块,兔子耳朵。”优姬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终于带了一点笑意,“你扔东西的时候能不能别扔自己家垃圾桶,明天你妈倒垃圾看见又要问你。”


她走了。双马尾在路灯下面晃了两下,拐出停车场就不见了。


典之一个人在原地站了很久。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优姬发来一条消息:“三天。从明天算。”


他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什么也没回。锁屏,揣兜,往家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闻见煎鱼味还在,他妈在阳台收第二趟衣服,看见他就喊:“怎么才回来!饭都凉了!”


“马上。”他喊回去,声音正常得自己都意外。


上楼的时候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个兔子挂件的轮廓——他明明扔了,怎么还在?掏出来一看,是另一只,比之前那个小一圈,白色的,耳朵上有个小缺口,大概是优姬什么时候趁他不注意又塞进来的。他捏着那只兔子站在楼道里,三楼他家的灯亮着,二楼邻居家的狗在叫。


他没再扔。把兔子塞回口袋,推开了家门。


病态的占有

那只白色小兔子在典之口袋里待了三天。三天里他照常上学、照常吃饭、照常在图书室帮优姬整理书架,两个人谁也没提停车场的事,谁也没提那三天的期限。优姬对他笑的时候还是那种文静的笑,推眼镜的时候还是用中指去顶鼻梁,手指细细白白,指甲剪得很干净。典之看着她把一本本还回来的书按编号插回架子,脑子里却全是她跪在车前盖旁边的样子,是她抬头看镜头时眯起来的眼睛,是她嘴里含含糊糊说出来的那些话。两种画面在他脑子里打架,打到最后他连午饭都没吃下去,趴在桌上装睡,耳朵里嗡嗡响。


第二天晚上他躲在被窝里把那个APP又点开了。图标是个简单的白色圆圈,里面一个黑色的点,看起来像一只睁着的眼睛。他之前只敢在优姬身上用些小命令,比如“亲我一下”“抱我十秒”“放学等我”,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事。但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响着优姬那句“你得学会不看”——他不想学会不看。他凭什么要学会不看?他喜欢了她那么多年,从小学她转学过来坐他前桌开始,他帮她捡过橡皮、抄过作业、挡过高年级男生的搭讪,他比任何人都配得上她。那些男人算什么东西?一个开黑车的秃头,一个耳后纹身的混混,他们知道优姬喜欢吃什么口味的冰淇淋吗?知道她怕打雷的时候会缩成一团吗?知道她考试前紧张起来会咬笔帽吗?


他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气那些人碰了她,还是气她被人碰了之后回来还能对他笑得那么自然。


第三天早上他比平时早起了半小时,在浴室里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黑眼圈很重,嘴唇干得起皮。他把APP打开,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没往自己身上用。他把手机揣好,出门的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三楼下来倒垃圾的阿姨,阿姨说“典之今天好早啊”,他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到学校的时候离早读还有二十分钟,教室里只有值日生在擦黑板。优姬不在。他放下书包直接去了图书室,门没锁,灯也没开全,只有靠窗那排架子亮着一排日光灯。优姬蹲在最里面那排书架前,正把一摞新到的杂志码到下层,双马尾从肩膀两边垂下来,发梢扫在地上。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笑了一下:“今天怎么这么早——”


典之没让她把话说完。他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对着她低声说了一句:“站起来,把裙子撩起来。”


优姬的笑容顿了一下。她的手还扶着书架边缘,指甲盖泛白。但也就顿了那么半秒,她慢慢站起来,校服裙摆被手指捏住,往上带了一截,露出大腿中段。图书室里很安静,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脚步声闷闷地传进来。优姬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嘴角还挂着刚才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但那个笑变得有点僵,像一张贴上去的面具。


“再往上。”典之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嗓子发干,但语气很硬。


优姬把裙子撩到腰上面,露出白色的内裤,边沿有一圈细蕾丝。她没穿安全裤。典之盯着那片白色看了好几秒,脑子里闪过视频里她穿黑色蕾丝的样子,闪过中年男人从她身后压上去的画面。他往前迈了一步,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像在确认什么。


“今天不许穿内裤。脱下来,放我书包里。”


优姬的手指勾住内裤边沿往下褪的时候,动作很慢,眼睛一直看着他。褪到膝盖弯她停了一下,轻声说:“典之,你真的要这样?”


“脱。”


她脱了。白色布料卷成一小团,被典之接过来塞进书包侧兜,和那本数学参考书挤在一起。优姬站在书架前面,裙子垂下来盖住了该盖住的地方,但典之知道她裙子底下什么都没有,光溜溜的,走一步路就会蹭到。他又看了她一眼,转身出了图书室。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腿有点软,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他知道刚才那一瞬间,优姬看他时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也不是生气,更像是某种确认。像她早就知道他会这么做。


那天上午典之没怎么听课。坐在他斜前方的优姬安安静静地记笔记,背挺得很直,偶尔推一下眼镜,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但典之知道她裙子底下是空的。第二节课间她去了一趟厕所,回来的时候脸颊有点红,坐下的时候动作很轻。典之盯着她的后颈看,发现她耳根也红了一片。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画圈,一个接一个,笔尖把纸都戳出了印子。


午休的时候他把她叫到旧校舍后面那间废弃的器材室。门锁早就坏了,用一根铁棍别着,里面堆着发霉的垫子和断了腿的椅子。优姬跟他进去的时候没说话,等门关上才开口:“你最近用那个东西用得很凶。”


“你不喜欢?”


优姬没回答。她靠在落灰的跳箱上,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表情有点复杂。典之把手机拿出来,对着她又下了一条命令:“把裙子掀起来,自己弄给我看。”


优姬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她照做了。器材室里光线很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来一束光,照在她膝盖上。她坐在跳箱边缘,裙子堆在腰上,腿微微分开,手指探下去的时候轻轻吸了一口气。典之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咬住下唇,看着她眼镜滑到鼻尖上又用肩膀蹭回去,看着她大腿内侧绷紧又松开。他掏出自己的东西开始弄,弄到一半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优姬的表情太熟练了。她手指动的节奏、腰摆的幅度、甚至最后仰起头时喉咙里溢出来的那声轻哼,都像排练过无数遍。她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但那笑不是给他的,更像是她自己在享受什么他碰不到的东西。


他射在她手心里。优姬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东西,从书包侧兜摸出一包纸巾擦手,动作很自然。擦完了她抬头说:“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黑眼圈快掉到腮帮子了。”


典之愣了一下。他想问她刚才在想什么,想问她刚才那副样子是不是把他当成了别人,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把东西塞回裤子里,闷声说:“你管我。”


优姬笑了一声,站起来把裙子整理好,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下午图书室你来不来?新到的杂志要贴标签。”


“来。”


她走了。典之一个人在器材室里站了一会儿,闻到空气里有股旧木头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优姬身上的洗衣液味。他把书包拉链拉开,看见那团白色内裤还塞在侧兜里,旁边是那只小兔子挂件。他把内裤抽出来捏在手里,布料已经凉了。


那天之后他越来越收不住。APP里的命令从“亲我”变成“跪下来”,从“放学等我”变成“把腿分开”。他在放学后的空教室里让优姬趴在讲台上,从后面进去的时候没戴套。优姬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腰塌得更低了一点。典之掐着她的腰往里顶,脑子里想的全是那个纹身男说的话——“你那个青梅竹马知道你这么贱吗”。他俯下身贴着优姬的耳朵问:“我跟他比,谁弄得你更舒服?”


优姬的呼吸乱了一拍。她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你……别问这种……”


“说。”


“你。”她说,“你行了吧。”


典之知道她在敷衍。但他选择信了。他射在里面的时候故意停得很深,拔出来之后看着白色的东西从她腿间往下淌,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像在别人画过的地方重新描了一遍自己的线。优姬蹲下来用纸巾擦腿,擦完了站起来穿内裤——那条白色内裤典之第二天还给了她,洗过了,叠得整整齐齐——穿好了她转过身来帮他整理领带,手指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两下:“行了,回家吧。”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典之后来一个人走在回家路上越想越不对。他刚才明明弄得很过分,把她按在讲台上弄了快二十分钟,中间还让她说了好些难堪的话。可她从头到尾没红过脸,没推过他一下,甚至在他最后射的时候主动迎了一下腰。她配合得太好了。好得像她在做一件早就做惯了的事。


第四天是周六。典之下午去了优姬家,她爸妈都不在,说是去郊区泡温泉。优姬给他开门的时候穿着家居服,宽松的T恤和短裤,头发散着没扎,眼镜也没戴。她把他让进客厅,问他喝什么,他说随便。她去厨房倒水的工夫,典之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摸出来,对着厨房方向低声说了一句:“把衣服脱了,过来。”


优姬端着两杯麦茶走出来,杯子放在茶几上,然后站在他面前把T恤从下摆往上卷,脱掉,扔在单人沙发上。短裤也脱了,里面是一条浅灰色的内裤。她弯腰脱短裤的时候乳房垂下来,沉甸甸的,乳尖蹭到膝盖。典之咽了口口水,又说:“内裤也脱。然后去把浴室门打开。”


优姬光着身子去开了浴室门,回来的时候走路姿势很自然,光脚踩在地板上没声音。典之站起来把她推进浴室,让她扶着洗手台站好。浴室里亮着暖黄色的灯,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优姬从镜子里看着他,脸上终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表情——她的脸红了,从脖子根开始往上漫,一直漫到耳尖。典之从后面贴上去,一手按着她的后腰一手扶着进去,进去的时候优姬轻轻“嗯”了一声,手指在洗手台边缘抓了一下。


“你之前跟那个男的,也在这间浴室里弄过?”典之问。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问,但他就是想知道。


优姬没回头,从镜子里看着他的眼睛:“没有。没在这儿。”


“那在哪儿?”


“典之。”她的声音有点哑,“你别问了。”


他赌气似的动得快了些。优姬撑着洗手台的手指收紧了,指甲在陶瓷面上刮出细细的声响。她低下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典之从镜子里看见她咬着嘴唇,眼睛闭得很紧,忽然觉得她这个样子跟视频里那些画面重合了——她在别人身下也是这么闭着眼睛的。这个念头让他又硬了几分,动作也跟着重了。优姬被他顶得往前一冲,额头差点磕到镜子上,她伸手撑住镜面,在雾气蒙蒙的玻璃上留下一个手印。


“今天可以射里面吗?”典之喘着气问。


优姬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复杂,典之没读懂。然后她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可以。”


典之射在里面的时候把她抱得很紧,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浴室里只有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和排风扇嗡嗡的转动声。他慢慢退出来,看着白色的东西从她腿间滑下来,滴在瓷砖上。优姬维持着那个姿势没动,过了几秒才直起腰,伸手去够架子上的毛巾。她擦腿的时候低着头,忽然说了一句:“今天可以射这么多吗,主人。”


浴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典之愣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刚才扶她腰的姿势。优姬自己也僵住了,毛巾停在膝盖上面,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她慢慢抬起头来,从镜子里跟他四目相对,脸色白了一层。


“你刚才叫我什么?”典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优姬把毛巾攥紧了,嘴唇动了动,“我说顺嘴了。”


“说顺嘴了。”典之重复了一遍。他往前一步,手搭上她肩膀,然后收紧,掐住。优姬的肩膀很窄,他一只手就能拢住大半。她被他掐得微微皱了下眉,但没躲。


“你跟他也这么说话?每次都说‘可以射这么多吗’‘谢谢主人’‘主人弄得我好舒服’——你是不是把那些话刻在骨头里了?对着谁都能说出来?”


优姬把毛巾丢进洗手池里,转过身来正面看着他。她没穿衣服,身上还有他刚才留下的指印和红痕,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但眼神很稳。


“是。”她说,“我跟他就是那么说话的。我跟你也是那么说话的。你让我说,我就说。你让我叫,我就叫。你现在问我是不是刻在骨头里了——对,刻在骨头里了。你说怎么办?”


典之掐着她肩膀的手开始发抖。他忽然发现一件事:他让优姬做的所有事,她都在配合,配合得滴水不漏。但他要的那个东西——那个只属于他的优姬——从头到尾就没出现过。他以为把别人留下的痕迹盖掉就行了,可他连那些痕迹到底有多深都不知道。


“我让你别叫他主人。”他说,声音有点哑。


优姬看着他,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覆在他掐着自己肩膀的那只手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把他手指掰开。她掰得很轻,但很坚决。


“典之,”她说,“你还没想清楚。你让我做这些,我做了。你把我的内裤拿走,我给了。你在图书室、在教室、在我家浴室弄我,我都没说一个不字。但你得知道——你在弄我的时候,我脑子里想什么,你管不了。”


她把他的手完全掰开,退了一步,弯腰捡起地上的T恤套上。


“三天到了。”她说,“你选了吗?”


典之站在浴室门口,看着她把短裤也穿回去,头发拢到耳后,弯腰把洗手池里的毛巾捡起来拧干。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稳,手没抖,呼吸也平了。他忽然想起来,从小到大他见过优姬很多样子——她考砸了趴桌上哭的样子,她吃冰淇淋糊了一脸的样子,她打雷天拽着他袖子不撒手的样子。但眼前这个优姬他没见过。这个优姬把毛巾挂好,转过身来,平静地问他选没选。


“我选第一个。”典之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巴巴的,“我不放手。”


优姬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那行。那你记住今天你说的话。以后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别再来问我为什么。”


她走出浴室去厨房端那两杯已经凉了的麦茶。典之站在浴室门口,低头看见洗手台台面上还留着优姬刚才撑出来的手印,在雾气里慢慢淡下去。他掏出手机,把APP的图标点开又关掉,点开又关掉。最后他对着浴室镜子低声说了一句:“把刚才的事忘掉。”


镜子里的人看着他,黑眼圈很重,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不知道这句命令是下给谁的。


失效的催眠

优姬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窗户朝着邻居家的柿子树。夏天的时候枝叶伸过来,把玻璃映成一片暗绿。典之以前来过很多次,坐在她书桌旁边的地板上吃西瓜,看她趴在桌上写暑假作业,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她的双马尾垂在椅背后面晃。那时候他连她房间里的空气都觉得是甜的,带着洗衣液和少女皮肤混合的味道。


现在他站在同一扇门前,手心里全是汗。


优姬开门的时候穿着学校的衬衫,扣子解了两颗,底下是件黑色的吊带。她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开。房间里没什么变化,书架上摆着文库本和几本参考书,窗帘拉开一半,傍晚的光斜着切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暖黄的边。唯一和记忆里不一样的是床头柜上多了一瓶没盖盖子的润肤乳,旁边扔着一条揉成团的毛巾。


“你妈呢?”典之问。


“去超市了,一个小时。”优姬坐到床沿上,翘起一条腿,手肘支在膝盖上托着腮看他,“你来得挺急。眼睛底下的黑眼圈又重了,昨晚没睡?”


典之没回答。他把书包扔在椅子上,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这个角度优姬的脸很小,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平静地弯着,嘴角带着那种她惯有的、温和得近乎敷衍的笑。他伸手去解她衬衫剩下的扣子,手指有点抖,第三颗扣子解了两次才滑出来。


“我自己来。”优姬轻声说,把衬衫脱了,叠好放在枕头边上,又弯腰把短裙褪下来。她做完这些就重新坐回去,手撑在身后,挺着胸,黑色胸罩托着饱满的轮廓,肩带在锁骨下方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她看着他,等他的下一步,既不催促也不主动。


典之站起来脱自己的衣服。他每次都觉得这个环节最难受——优姬已经光溜溜地坐在那里像等一件快递,他还在跟校服裤子的拉链较劲。等她身上只剩下内衣的时候,他让自己不去看床头柜上那瓶润肤乳。


“躺下。”他说。


优姬躺下去,黑发在枕头上散开。她伸手把眼镜摘了放在枕边,眯起眼睛看他,高度近视的人摘了眼镜之后眼神会变得有点迷离,这让她看起来比平时脆弱一点。典之爬上床,膝盖抵在她大腿两侧,俯身下去的时候她抬起胳膊环住了他的脖子,这个动作太熟练了,熟练得让他心里发酸。


他进入她的时候,她轻轻哼了一声,腰往上抬了抬调整角度。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床架偶尔的吱呀和两个人的呼吸。典之撑在她上方,看着她的脸——从一开始他就盯着她的脸看,因为他总觉得如果一直看着,就能抓住她某个瞬间的走神。优姬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偏过头去把脸埋在枕头里。


“看着我。”他说。


优姬转回来,眼睛弯起来笑了一下。那个笑让他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初中夏天,她考了满分回头冲他笑的样子。


“说你只属于我。”典之说。这句话他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但出口的时候还是短了一截,语气太软了,像在商量。


优姬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说你只属于典之。”他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稳了些,腰上加了点力。优姬的呼吸乱了一拍,手指在他背上收紧。他等着她开口,等着那句被催眠的、机械的、无条件服从的话从她嘴里吐出来。他需要这句话。他需要听到她亲口说,哪怕他知道这不是真的,哪怕这句话是他自己编出来的,他也需要。


优姬的嘴唇张开了。她的眼睛本来是半阖着的,迷蒙蒙的,就像之前每一次被催眠时的样子——瞳孔微微放大,焦点散开,整个人像蒙了一层雾。但就在她张嘴要说话的那一瞬间,那层雾散了。


散得很突然。她的瞳孔重新聚焦,直直地钉在他脸上。那个眼神清亮得吓人,没有半点被催眠的痕迹,甚至比平时更清醒。典之整个人僵住了,他见过她醒来之后茫然的样子,见过她温顺地执行命令然后忘掉的样子,但他从来没见过她在他身下、在催眠应该生效的时候,用这种眼神看他。


“够了。”


优姬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她推在他胸口的手也不重,可他觉得自己被推得往后倒。他从她身体里退出来,膝盖磕在床沿上差点摔下去,狼狈地撑着床垫坐稳。


优姬坐起来,把散在胸前的头发拢到耳后。她没有急着穿衣服,就那样坐在那里,黑色胸罩的肩带滑到胳膊上也没去拉。房间里空气闷热,典之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又重又快,像有人拿锤子在敲他的肋骨。


“你——”他的嗓子发干,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一直都知道。”优姬说。她的声音不大,但特别清楚,像在图书室整理书架时跟他说“这本已经借出去了”一样日常。“你每次用那个东西的时候,我大概都知道。有时候是醒过来之后记得,有时候是模模糊糊的,像做梦,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梦。”


典之的嘴张着,没合上。他想起那些她在催眠结束后温柔又空白的神情,想起她在他命令下做出各种动作时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想起他说“忘掉”之后她眨着眼睛问他要不要喝茶。原来她记得?原来她一直记得?


“那你为什么——”他的声音变了调,又急又哑,“你为什么不说?你装得跟真的一样,每次醒过来都问我怎么了,我以为——”


“因为你想要我那样。”优姬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点疲倦,但眼神没躲,“你以为你装得很好吗?每次用完之后你都不敢看我,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你一边弄我一边快哭了。典之,我又不瞎。”


典之攥着床单的手指发白。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但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他确实每次都躲在浴室里待很久才出来,确实不敢看她被催眠之后的眼睛。


“你让我说的那些话,那些‘主人’什么的,我配合你,是因为你好像不说就不行。”优姬把滑下来的肩带拉回去,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找一点缓冲的时间,“我也不是完全在演。被你弄的时候我也有感觉,这我不骗你。但是——”


她停了一下,偏过头去看窗帘缝里那棵柿子树。树叶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灰白的颜色。


“但是什么?”典之问。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压扁了。


“但是你今天让我说‘我只属于你’。”优姬转回头来看着他,眼镜没戴,她的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素净,连眉毛的弧度都清清楚楚,“之前你让我说的那些,我都当是你在玩。今天这句不行。这句我说不出口。”


典之觉得胸口那块地方塌下去了。他坐在那里,身上什么都没穿,下面还硬着,生理上那股胀痛还没消,但心口凉得发紧,像被人拿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抬头看优姬,她坐在床头,内衣还穿得整整齐齐,只有头发乱了,嘴唇有点肿,那是他刚才亲的。


“你说你喜欢我。”他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像在耍赖,“你之前说的,你喜欢我不是假的。”


“不是假的。”优姬点头,她居然很干脆地承认了,“我是喜欢你。你从小到大都傻乎乎的,我考砸了你比我还急,我感冒了你绕路去便利店给我买热饮,你每次看我的时候眼睛都亮得跟捡了钱一样。我要是能只跟你一个人上床,我早就跟你说了。”


她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嘴角扯起来又落下去。


“但我回不去了,典之。从初中开始到现在,我习惯了那种事。你让我跪在你面前,我会兴奋。你命令我,我会湿。你不命令我的时候,我自己也会想。你那个APP确实有用,但你不用它我也不是白纸。你认识的那个藤宫优姬,考第一名的、图书委员的、说话会脸红的那个——那也是我,但那只是一半。另一半你看见了,在公园停车场,在教室里,在你面前。你接受不了的那一半,也是我。”


典之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写字磨出来的薄茧。这双手刚才还按在她腰上,现在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往哪儿搁。他想起在公园树后面第一次看见那个纹身男人把优姬按在车前盖上的时候,他硬了,也哭了。那时候他恨自己,现在他发现自己还恨自己,但恨的东西变了——他恨自己到现在还硬着。


“你刚才说够了。”他闷声说,“是让我够了,还是你够了?”


优姬歪了歪头看他,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点像平时那个优姬了,带着点思考时无意识的小习惯。


“都有。”她说,“你够了。我也够了。你每天盯着我看,拿那个东西一遍遍试,试完又难受得要命,我看着都累。我也累了,配合你演那个被催眠的乖女孩,演完还得装失忆。我本来以为我能一直演下去,反正你开心就行。但今天你让我说‘只属于你’,我忽然觉得再演下去就真的回不去了。”


典之抬起头。暮色已经暗下来了,房间里的东西开始失去颜色,优姬的脸变成一幅灰蒙蒙的剪影,只有眼镜片反射着窗外最后一点光。


“回哪儿去?”他问。


“回到你不知道的时候。”优姬说,“那时候你在我家吃西瓜,我穿短裤盘腿坐在地板上,你连看都不敢往我胸口看。现在你知道了,你也回不去了。你看见我就想起那些事,想起我在别人面前是什么样子。你拿你的东西往我身上盖,但你盖不完的。”


典之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伸手去够扔在椅子上的裤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优姬眯了眯眼,高度近视的人被突然的光晃到会皱眉。他点开那个APP的图标,蓝色的界面弹出来,上面还列着他存过的所有命令记录——几点几分,对谁,做了什么。他划到最后一条,今天下午的,还没执行完的那条。


“把刚才的事忘掉。”他对着手机念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优姬。


优姬坐在那里,一动没动。她看着他,眼睛在手机屏幕的光里亮亮的,瞳孔没有散开,没有变迷蒙,她只是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看,”她说,“失效了。”


典之盯着屏幕上的“执行中”三个字看了很久。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屏幕的光从床单底下透出来一小圈,像一颗快灭的烟头。他伸手把优姬拉过来,她没抵抗,顺着他的力道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下巴。他下面还硬着,她只穿着内衣的胸口贴着他胳膊,但两个人都没动。他就这么坐着,怀里抱着一个完整的优姬——清醒的、会说“够了”的、承认自己回不去的优姬。


“那我怎么办。”他问。声音闷在她头发里,听起来像在撒娇,他觉得自己挺没出息的,但实在想不出别的说法。


优姬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在哄一个摔了跤的小孩。“你想清楚。你要是能接受我这样,我们就还跟以前一样,你想用那个东西我也配合你——但我不装了,你问我我就说实话。你要是接受不了……”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典之知道后半句是什么,她说过一次了。他把她抱得紧了一点。


“你妈快回来了吧。”他说。


优姬从他怀里挣出来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还有二十分钟。”


“那——”典之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优姬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瞄了一眼,忽然笑出声来,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跟初中时候一模一样。


“你还能硬啊。”她说,语气里带着那种熟悉的、温和的促狭,但底下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东西,坦坦荡荡的,“那来吧,你妈快回来了,你快点。”


典之被她按回床上的时候脑子里乱糟糟的,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她没摘眼镜。她戴着那副细框眼镜,趴在他胸口往下挪,黑发垂下来扫过他的小腹,她抬头冲他眨了一下眼,瞳孔清亮,什么雾都没有。


他伸手想摸她的脸,手抬到一半停住了。优姬自己把脸凑过来贴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然后低头含住了他。他仰起头看天花板,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以前来那么多次都没注意过。他快射的时候她抬起头来,嘴唇亮亮的,问他:“要射里面吗?”


“不用了。”他说。


优姬挑了一下眉,没说什么,重新低下头。他射在她手心里的时候她正看着他,眼神清醒得让他想哭。


闹钟响的时候两个人还挤在床上。优姬先跳起来套上衣服,把床单扯下来团成一团塞进洗衣篮,又开窗通风,往空气里喷了两下除味剂。她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利索得像个惯犯,典之套着裤子看她,忽然说了一句:“你以后别跟那个纹身的见面了。”


优姬喷除味剂的手停了一下。她转过头来看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典之觉得自己好像看见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这算是在跟我谈条件?”她问。


“算。”典之说。他裤子拉链还没拉好,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但他挺了挺腰。


优姬看了他几秒,把除味剂放回桌上。“我再想想。”她说,然后指了指窗户,“你从这边下去,我妈已经到楼下了。”


典之翻窗出去的时候踩了一脚柿子树的枝丫,差点摔进邻居家的院子里。他挂在窗沿上回头看了一眼,优姬趴在窗口冲他摆了摆手,眼镜戴回去了,双马尾也重新扎好了,看起来又像那个图书委员了。但她在关窗之前对他做了个口型,他看懂了。


“笨蛋。”


他顺着树滑下去,落地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书包从二楼窗户被扔下来砸在他脚边,他抬头看,窗户已经关上了,窗帘也拉好了。他站在邻居家的柿子树底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优姬发的消息:APP别删,我还没想好。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嗯”。发送之后又补了一句:明天图书室见。


优姬回了一个表情,一只猫举着“OK”的牌子。典之把手机揣回兜里,背起书包往家走。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他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他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掏出手机把那个蓝色图标点开,盯着“失效”两个灰字看了很久,然后长按,拖进了垃圾桶。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确认框:是否卸载?


他点了取消,把图标又拖回桌面。


消失的隔壁

第二天早上典之出门比平时早了十分钟。他站在玄关穿鞋的时候母亲还从厨房探出头来问了一句怎么今天这么积极,他含糊地应了声学校有事就推门出去了。清晨的风还带着夜里残余的凉意,吹在脸上让他昨晚没睡好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一点。他沿着每天上学的路走,脚步却比平时慢,眼睛一直盯着前面拐角处那栋两层小楼的方向。


优姬家的窗帘拉着。


他走到近处才看清,二楼的窗帘不仅拉着,还拉得严严实实,连条缝都没留。一楼厨房的窗户倒是开着一条缝,但里面黑黢黢的,看不出有没有人在。典之在路口站了一会儿,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又低头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昨晚发的“明天图书室见”后面那个猫举OK牌子的表情还孤零零地挂在对话框最底下,上面是优姬那句“APP别删,我还没想好”。他昨晚睡前又发了一条“睡了吗”,没回。他当时想她可能已经睡了,毕竟折腾到那么晚,她还要收拾房间。


但现在都七点四十了,按照平时的规律,优姬应该已经出门了。她一向比他早出门五分钟,说是要赶在图书室开门前把借还书的登记本准备好。典之在那棵柿子树底下站到七点五十,期间有两个邻居家的阿姨路过看了他一眼,他假装在看手机。柿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有几片掉在他脚边,他踢了一下,又抬头去看二楼窗户。窗帘纹丝不动。


他掏出手机拨了优姬的号码。听筒里响了七八声,转到语音信箱。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犹豫了一下,没有留言。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快步往学校走,路上几乎是小跑着,到校门口的时候刚好赶上预备铃。


教室里的早读气氛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前排的女生在传着看一本时尚杂志,后排几个男生趴在桌上补觉。典之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扭头去看靠窗那排倒数第二个座位。优姬的桌子干干净净,椅子推进桌下,桌面上什么都没有。他盯着那张空桌子看了好几秒,前面坐着的男生转过头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说:“藤宫今天没来啊,稀奇。”


典之没接话,把书包放下,掏出课本摊开。第一节课是古文,老师讲到一半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盯着同一行字看了快十分钟。课间他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路过三班门口往里瞟了一眼,优姬不在。他又绕到图书室,推开门,里面只有两个一年级的学生在角落翻杂志。图书委员的登记本摊在借还台上,翻在昨天那一页,优姬的字迹停在下午四点二十三分。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班主任把典之叫到走廊上,问他知不知道藤宫同学家里出了什么事。典之说不知道。班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老师,教数学的,平时跟学生说话总带着点不耐烦,但今天语气还算温和。他说藤宫同学的母亲早上打了电话来请假,说是家庭原因,具体也没多讲,可能要请几天。班主任又问你跟她住得近,平时有没有听她提过什么。典之摇头。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说那你有她消息的话跟老师说一声,学校这边也要了解情况。


典之回到座位上,翻开手机又看了一眼对话框。他打了几个字“你请假了?”,觉得太干,删掉。又打“老师说你家里有事,没事吧?”,还是觉得不对劲,也删了。最后他发了一句“看到回我”,发完之后又觉得这句话太像催促,但他没有撤回。


中午他在食堂买了面包,没去平时跟优姬常坐的那张靠窗的桌子,一个人在楼梯拐角吃完了。下午放学他直接往优姬家走,脚步比早上快,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到了门口他先按了门铃,等了半分钟没人应。他又按了一次,这次按得长了一些,能听见门铃在屋里响的回声。还是没人。他绕到侧面去看,厨房窗户关上了,窗帘也拉了下来。二楼优姬房间的窗户同样关得严严实实,那棵柿子树的枝丫离窗户还有一段距离,他够不到。


他站在门口掏出手机打优姬的电话。这次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连响都没响。他又发了一条消息:“我在你家门口。”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没有“已读”的标记跳出来。


接下来的三天典之每天早晚各去一次优姬家。门铃按过,门敲过,消息发了十几条,电话打了二十几个。优姬的对话框始终停留在那个猫举牌子的表情上。他去问过班主任,班主任说藤宫母亲又打了电话来,还是请假,没说具体几天。典之问有没有联系方式,班主任说学校这边只有她母亲登记的那个手机号,打过去也是关机。


第四天早上典之出门的时候发现优姬家门口多了一辆小货车,车斗里放着几个纸箱,用胶带封着。他站在路口看了一会儿,一个穿工装的男人从屋里搬出一个纸箱往车上放,又进去搬第二个。典之走过去问了一句这是在搬家吗。那个男人看了他一眼,说他是搬家公司派来的,具体不清楚,雇主让他们把东西搬到城西一个仓库去。典之问雇主在不在。男人说不在,钥匙是中介给的,他们只管搬。


典之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货车来来回回搬了快一个小时。他注意到搬出来的东西里没有优姬的书桌,也没有她房间里那个白色书架。搬出来的都是客厅和厨房的东西,还有几袋衣服。最后一趟搬完,工装男人把门锁上,钥匙装进一个信封塞进了门口的信箱里,然后开着车走了。


典之等到货车拐出巷子才走到门口,从信箱里把那个信封抽出来。信封上什么都没写,他捏了捏,里面除了钥匙还有一张折起来的纸。他把纸抽出来看,是一张打印的委托书,大意是委托某某搬家公司在某月某日前将屋内物品清空,落款处签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名字,大概是中介或者房东。他把纸折好塞回信封,把信封放回信箱,站在门口发了一会儿呆。


第五天优姬还是没来学校。班上有几个女生课间凑在一起小声议论,典之竖起耳朵听了几句,有人说藤宫是不是家里破产了,有人说可能是父母离婚跟着妈妈搬走了,还有人压低声音说该不会是怀孕了吧。典之听到最后那句的时候手指头攥紧了笔,但他没回头去反驳。


第六天放学后典之又去了一趟优姬家。这次他注意到门口的信箱里塞了几张广告传单,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社区发的通知。他按了按门铃,屋里没有任何声音。他绕到侧面,踩着墙根的一块石头扒着窗台往里看。客厅里空了大半,沙发和电视柜都不在了,地上散着几个衣架和几张旧报纸。他跳下来的时候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


第七天是周一。早读铃响过之后班主任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开始讲数学卷子,而是站在讲台上敲了敲桌子。教室里安静下来。班主任说藤宫优姬同学因为家庭原因已经办理了转学手续,从今天起就不来咱们班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条普通的通知。底下有几个女生“啊”了一声,前排那个看杂志的女生转过头来跟同桌说了句什么。典之坐在座位上没动,手里的自动铅笔笔尖按出来一截,戳在课本上留下一个黑点。


班主任又说藤宫同学家里搬得比较急,有些同学可能没来得及道别,大家以后有机会再联系吧。然后他翻开卷子开始讲第三题。


典之没听进去一个字。他在脑子里把过去一周的事过了一遍。从那天早上她在窗口对他做口型说“笨蛋”开始,到他发“明天图书室见”她回了个猫举牌子,再到她说的“我再想想”。他把“我再想想”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地想,想她当时是什么表情,想她喷除味剂的手停那一下到底是因为什么。他想起她说这句话之前他提了那个纹身的男人。他说你以后别跟那个纹身的见面了。她说“你这算是在跟我谈条件?”,他说“算”。然后她说“我再想想”。


他当时以为“再想想”是还要考虑的意思。现在他觉得“再想想”可能是“再拖几天”的意思。


中午他饭也没吃直接跑出校门。门卫在后面喊了一声他也没停。他跑到优姬家门口的时候喘得肺疼,扶着膝盖弯着腰喘了半分钟才直起身来。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在走动。他推开门进去,看见两个穿工装的男人正在拆客厅的窗帘杆,地上堆着拆下来的窗帘布和几个空纸箱。屋里说话有回声。他喊了一声“优姬”,没人应。一个工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问找谁。典之说找住在这里的女生。工人说这家人搬走了,他们是房东叫来清理的,说租约提前解了。


典之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墙上贴过海报的地方留着几个浅色的方块,地板上有家具挪走后留下的划痕。他往楼上走,工人没拦他。优姬的房间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床和书桌都搬走了,衣柜门开着,里面挂着两个空衣架。窗帘拆掉了,午后的光直接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个圆形的浅印子上,大概是原来放台灯的位置。墙角那个位置,他以前来那么多次都没注意过的墙角,现在看得清清楚楚,什么也没有。


他蹲下来看了看地板。在原来放床的角落,他看见一个东西卡在地板和踢脚线的缝里。他伸手抠出来,是一只发圈,黑色的,上面缠着一根长长的卷发。他认得这个发圈。优姬扎双马尾的时候会把头发绕两圈再套上,有时候绕三圈就会太紧,她会嘟囔一句“今天头发又长了”。这只发圈上缠的头发不止一根,有好几根,缠得乱七八糟的,像是掉在地上被踩过又扫到墙角去的。


典之把发圈攥在手心里。楼下工人喊了一声“上面有人吗,我们要锁门了”。他站起来,把发圈塞进口袋,下了楼。工人问他是不是住这儿的,他说不是,就是来看看。工人哦了一声没再问。他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小楼。二楼的窗户开着,窗帘没了,能看见里面空空的墙壁和天花板。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到一半掏出手机。优姬的对话框还在最上面,最后一条还是他发的“我在你家门口”。他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翻到上个月她发的一张照片,是她在图书室拍的,桌上摊着几本新到的书,她配了句“今天又搬书搬得手酸”。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退出来,又点进那个蓝色图标。APP还在,图标亮着,没有“失效”两个字了。他点进去,界面跟以前一样,只有一个输入框和一行小字提示“输入对象姓名及指令”。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藤宫优姬”四个字,光标在后面闪。他盯着光标看了很久,把姓名删了,退出APP,把手机锁屏。走了两步他又解锁,点开通讯录找到优姬的号码拨出去。听筒里响了一声,然后是一个机械的女声说“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学校走。下午的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下午第一节课已经上了一半。门卫认得他,给他开了小门。他往教室走,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图书室的门开着,里面有人。他停下脚步往里看了一眼,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坐在借还台后面,正在往登记本上写什么。那个女生抬头看见他,问借书还是还书。典之说不是,我找人。女生问找谁。他说找藤宫。女生说藤宫同学转学了呀,现在是我负责图书室。她笑了一下,说你是她朋友吧,她走之前没跟你说吗。


典之没回答。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她走之前来过图书室?”


“来过呀,”那个女生翻了一下登记本,“上周三下午来的,办移交手续,把钥匙和登记本都给我了。还跟我说有几本书要记得催还,都写在便利贴上贴在本子后面了。”


典之说谢谢,然后走了。他回到教室门口喊了声报告,数学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让他进来了。他坐到座位上把书包放下来,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只发圈。他把发圈掏出来放在课桌抽屉里,又觉得不妥,拿出来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放回口袋。


放学后他没有再去优姬家。他直接回了自己房间,把书包往地上一扔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没开,窗外天还没黑透,灰蓝色的光照进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发圈举在眼前。黑色的绒面,缠着几根微卷的长发。他想起有一次在图书室,优姬踮着脚往高书架上放书,双马尾一晃一晃的,他站在后面看着她后颈上细碎的头发,那时候他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他把发圈套在自己手腕上,绕了两圈刚刚好。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他翻身起来去掏,掏出来看是一条推送新闻,跟优姬没关系。他把手机扔在床上,又捡起来,点开那个蓝色图标。输入框空着,光标在闪。他没有输入任何东西,就那么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来,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


窗外路灯亮起来了。隔壁那栋小楼二楼的窗户黑着,从今天起大概会一直黑下去。典之把窗帘拉上,坐回书桌前翻开作业本,写了两个字又停住。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发圈,用笔尖把它往胳膊肘的方向推了推,然后继续写作业。写到第三题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把“求”字写成了“优”字,他拿橡皮擦了,擦得纸都起了毛。


再也回不到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典之觉得自己好像根本没睡着过。他伸手去按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眼睛被刺得发酸,眯着看了半天才把闹钟关掉。枕头旁边什么也没有,手腕上那只黑色发圈还在,绒面被压得有点扁。他翻了个身坐起来,脑袋沉得像灌了铅,太阳穴那里一抽一抽地疼。


刷牙的时候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底下两团青黑比昨天更重了,下巴上冒出一颗痘,嘴唇干得起皮。他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捧起冷水往脸上泼了两把,水顺着脖子流进睡衣领口,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下楼吃早饭,他妈在厨房煎蛋,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优姬那孩子是不是搬走了?昨天我看见搬家公司的人进进出出。”


典之拉开椅子的手停了一下。“嗯,转学了。”


“真突然啊。她妈妈也没跟我提过。”他妈把煎蛋铲进盘子端过来,“你们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吗,她走之前没跟你说?”


“说了。”典之低头咬了一口煎蛋,蛋黄流出来沾在嘴角,他拿手背胡乱一抹,“就……挺突然的。”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典之闷头吃完,把碗放进水池,拎起书包出门。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两把伞,一把是他自己的深蓝折叠伞,另一把是优姬以前忘在他家的透明长柄伞,伞柄上还缠着一小段粉色胶带。他盯着那截胶带看了两秒,没拿伞,直接推门出去了。


外面是阴天,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有一股要下雨的潮味。他沿着平时那条路走,走到自家院墙和隔壁优姬家院墙之间的那条窄巷口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慢下来。两栋房子之间隔着一道低矮的砖墙,他站在墙这边能看见优姬家二楼那扇窗。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了一半,另一半垂在那里,里面什么也看不清。门口的信箱塞满了广告传单,有一张露在外面被风吹得哗哗响。


他站了大概有半分钟。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画面——是上个学期的事,有天早上他出门晚了,正低头系鞋带,听见隔壁的门咔嗒一声开了。优姬小跑着出来,双马尾在背后一甩一甩的,眼镜滑到鼻尖上也没顾上推,手里抓着半片吐司,看见他就笑,说“典之等等我”。那天她穿的白袜子有一只滑到脚踝,她一边跑一边弯腰去拉,书包侧袋里插着的瓶装茶晃来晃去。他当时说了句“你慢点”,她跑到他旁边站定,把吐司撕了一半递过来。他接过来吃了,什么味道不记得了,只记得她指尖上沾了黄油,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


那个画面和现在眼前这栋沉默的、拉紧窗帘的房子叠在一起,让他胃里翻了一下。他赶紧把视线收回来,加快脚步往前走。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掏出手机。屏幕上除了几条新闻推送什么也没有。他打开通讯录翻到优姬的名字,点进去,聊天记录停在两周前。他往上翻了几页——她发来的消息大多是“明天图书室值日别忘了”“你上次借的那本小说还了没”“今天午饭你吃的什么”。他回得都很短,“嗯”“知道了”“吃了面包”。再往上翻,有一条她发的:“你今天怎么又没来上课?感冒了吗?”他回了个“没事”。就这些。再普通不过的对话,普通到他现在看着觉得不真实。


他又打开那个蓝色图标。APP的加载画面一闪而过,主界面跳出来,输入框空着,下面一排历史命令记录——他往下滑了滑,大部分是最近两周的,每一条他都记得。有些是他自己编的,有些是临时起意输入的。他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最后把手机锁屏塞回了口袋。


到学校的时候铃已经响过一遍了。他小跑着穿过走廊,在教室门口喊了声报告,语文老师正在黑板上写板书,回头看了他一眼就让他进去了。他坐到座位上把书掏出来,翻到昨天折角的那一页,眼睛盯着字,一个字也没读进去。前排两个女生在传纸条,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跟同桌小声说了句什么。他听见“藤宫”两个字,心口一紧,但她们说完就笑了,大概只是在聊八卦,跟他没关系。


课间的时候班长过来收作业,走到他桌边敲了敲桌子:“你昨天数学作业交了没?”


“交了。”


“哦。”班长翻了两页手里的册子,忽然压低了声音,“诶,藤宫真的转走了?她之前不是还说要竞选下学期的图书委员吗。”


典之把下节课的课本拿出来摆在桌上,没抬头。“嗯,转走了。”


“可惜了。”班长挠了挠后脑勺,“她人挺好的,上次我图书馆借的书过期了,她帮我跟老师说了半天免了罚款。”


“嗯。”


班长看他没什么聊天的兴致,拿着册子走了。典之把课本翻开到第一页,盯着页码发了一会儿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优姬走之前那个周三下午去图书室办移交手续,还特意在便利贴上写了催还的书目。那些书里有没有他借的?他上周确实还了一本,但还有一本讲日本近代史的随笔集一直压在他床底下没看完。他当时借的时候优姬还提醒过他,说这本挺厚的你看得完吗,他说慢慢看呗。她就笑,说你别又拖到过期啊。


那本书现在还在他床底下。他打算今天放学回去就找出来还掉。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一个人端着面包和牛奶上了天台。天台平时有人,但今天因为阴天风大,只有他一个。他靠在护栏边上啃面包,往下看能看见校门口那条路,再远一点是车站前的便利店。他咬了两口忽然想起来,以前优姬偶尔会拉他来天台吃饭,说她妈妈给她做了太多菜一个人吃不完。她带的便当盒是粉色的,分两层,上面是菜下面是饭,她每次都会夹一块玉子烧给他,说是自己做的,其实他后来知道是她妈妈做的,她只是负责装盒。他那时候觉得她撒谎的样子有点可爱,现在想起来却觉得那大概是她最不值一提的谎话。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班主任站在讲台上说了一下期末考试安排,又提了几句安全注意事项,快结束的时候果然又有人问起藤宫的事。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说藤宫同学因为家庭原因转学了,具体去向不便公开,大家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底下有几个男生发出“诶——”的起哄声,被班主任瞪了一眼就老实了。典之坐在靠窗的位置,听见后排有个男生小声跟同桌说“我早就觉得她有问题,那么漂亮的人怎么可能没男朋友”,同桌回了一句“你少来,人家有没有男朋友关你什么事”。那个男生嘿嘿笑了两声,说“你看她胸多大,肯定早被人——”,话没说完被旁边的女生狠狠瞪了一眼,闭了嘴。


典之攥着笔的手紧了紧。他想回头说点什么,但嘴张开又合上了。他有什么立场?他比那个男生更恶心,更龌龊。那个男生只是嘴上说说,他却是实实在在做了那么多事。他把笔放下来,手伸进抽屉里摸到那只发圈,在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


放学后他直接回了家。进门换了拖鞋上二楼,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放就趴到床底下摸那本随笔集。书面上落了一层灰,他拿纸巾擦了擦,翻开看了一眼借书卡——最后一次还书日期那一栏空着,他确实还没还。他把书塞进书包里打算明天去图书室还掉。


然后他坐到书桌前,把那只发圈从手腕上褪下来放在桌角,打开抽屉翻出一个旧笔记本。那是他初二时候用的,没写完还剩大半本。他把前面写过的那几页翻过去,空白页上拿笔写了个日期,又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墨点。他想了想,把墨点涂成一个小方块,在旁边写了一行字: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或许才是最平静的。”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又在后面加了一句:“可是知道了就是知道了。”


他把笔放下,合上本子塞回抽屉里。桌角的发圈还放在那里,他拿起来看了看,又套回手腕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隔壁看。天黑透了,那栋小楼二楼的窗户还是黑的,楼下的院子被路灯照着一小片,能看见门口台阶上放着一个纸箱,大概是搬家公司漏拿的。纸箱上面好像写了什么字,太远了看不清。


他正打算拉上窗帘,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走过去拿起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谢谢你没有删掉那个APP。”


典之盯着屏幕,手指僵在手机边缘。他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被挂断了。他再打,已经关机。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打开那个蓝色图标。界面上什么变化也没有,光标还在闪。他犹豫了一下,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你是优姬吗?”想了想又删掉,换成“你是谁?”又删掉。最后他什么也没输,退出APP,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噼噼啪啪的。他坐在床边听了一会儿雨声,忽然想起优姬以前说过她喜欢下雨天,因为下雨的时候图书室没人,她可以安安静静整理书架。他当时信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没人”的下午她到底在做什么,他其实根本不知道。


他躺到床上,拉起被子盖到胸口。手腕上的发圈贴着皮肤,绒面被体温捂得有点发潮。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优姬早上递吐司的笑脸,一会儿是她被催眠时仰着头叫“主人”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她最后坐在床边说的那句“你也回不到不知道的时候了”。这些画面搅在一起,他怎么也睡不着。


雨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变成毛毛雨。他照常出门,经过隔壁的时候没再停下来看,只是加快脚步走了过去。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陌生号码没有再发消息来。他把手机收起来,绿灯亮了,他跟着人群往对面走。


学校图书室的门开着,他走进去把随笔集放在借还台上。坐在台子后面的还是那个新来的女生,她翻了翻书,抬头看了他一眼:“逾期三天,我帮你销掉吧,下次注意啊。”


“谢谢。”


他转身要走,那个女生忽然叫住他:“哎,你等一下。”她从台子下面拿出一个白色信封,“藤宫同学走之前留了一封信,说如果有个叫典之的男生来还书就交给他。你叫典之对吧?”


典之接过信封。信封没封口,他抽出来看,里面只有一张便签纸,上面写了一行字,是优姬的笔迹,写得很急,有几个字连笔了:


“那本随笔集你还没看完吧?慢慢看,不用急着还。”


便签纸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更小,像是后来补上去的:“APP别删,但也别用了。”


典之把便签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跟那只发圈挨在一起。新来的女生还在等他说话,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知道了”就转身走了。


走出图书室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上课铃还没响。他靠墙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签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便签和发圈一起攥在手里,攥得指关节发白。


他忽然想,优姬走之前来图书室办移交手续那天,是不是也站在这个位置,把便签塞进信封里,又想了想才把信封交给新来的女生。她那时候是什么表情?是笑着的还是不笑的?他不知道,也没人告诉他。


他松开手,把便签和发圈一起放进口袋。走廊尽头有人跑过来,是隔壁班的男生抱着作业本赶着去办公室。那人从他面前跑过去,带起一阵风,走廊窗外的雨丝飘进来几滴,落在他手背上。


他抬起手把那几滴雨擦了,然后往教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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