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丝女忍:战国缚辱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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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入与败露
夜色像一块浸透墨汁的厚布,严严实实地罩住了北条家支城所在的琵琶湖畔。风从湖面刮来,带着初冬的湿冷,把城墙上的火把吹得忽明忽暗。守夜的足轻缩着脖子,把长枪靠在肩窝里,来回踱着碎步,谁也没有注意到城郭西北角那棵老松的枝桠上,多了一团比夜色更深的影子。
绫女伏在松枝上,全身裹在贴身的黑丝连体忍装里,那层薄而韧的绢丝从脖颈一直包覆到脚踝,在暗处泛着极细微的哑光。她外面罩了件短黑羽织,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腰后交叉系着的暗红色绳带和一柄短刀的刀鞘。黑发高束成马尾,用一枚乌木环扣得死紧,连一根碎发都不肯散出来。她眯起眼,数着城墙上巡逻足轻的步子——七步一停,三息一转身,从望楼到橹门一刻钟换一次岗。这些数字在她心里滚了整整两天,早已烂熟。
“甲贺联络众名单”,那卷薄薄的纸册此刻就藏在支城天守阁最上层,半藏的书房里。绫女舔了舔下唇,左眼角那颗小痣随着面部肌肉的绷紧微微一动。她接到的密令只有一句话:取回名单,烧掉副本,不得让北条家摸到甲贺在近江一带的暗线。为了这句话,她在山里苦练了半个月的高跟忍者靴步法——鞋跟是中空的,落地时先以脚尖卸力,再用跟部叩击石面,能发出模仿夜枭的笃笃声,混在风声里连猎犬都难分辨。
她从松枝上无声滑落,脚尖点在城墙石缝凸起处,整个人贴着墙面向上游了两丈,翻进外廓。脚底的高跟靴在石板上叩出两声轻响,像猫头鹰在叫。巡逻的足轻果然没回头。
天守阁的石阶又窄又陡,绫女侧身贴着墙壁上行,左手按着短刀柄,右手掌心沁出一层薄汗。她凭记忆摸到第三层转角处的暗门,指腹沿着木框边缘探了一圈,摸到一个细微的凸起。机关。她冷笑了一下,这种老式鹤嘴扣她在甲贺的机关道场拆过不下百回。她从苦无袋里抽出一根细钢针,探进缝隙里一拨一弹,暗门无声旋开。
可就在她侧身闪入的刹那,脚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咔”。绫女瞳孔骤缩——第二道机关,绊线连着铜铃,她方才踏上的那块木板是活动的。
铜铃还没响完第一声,两侧走廊尽头已经响起甲片摩擦的哗啦声。两名黑甲守卫从暗处冲出来,猿面头盔下只露出四只发亮的眼睛,长枪一左一右封住去路。绫女没有犹豫,身子猛地往下一沉,左手短刀出鞘,刀光在烛火里划出一道冷白的弧,右脚高跟靴蹬地发力,整个人像离弦的箭射向左边那名守卫。守卫挺枪直刺,她侧身让过枪尖,左手刀顺着枪杆滑进去,刀锋没入对方腋下甲缝,一拧一抽,血箭喷在墙壁上。右边那名守卫大吼一声,长枪横扫,绫女右脚点地腾空,高跟靴底踹在枪杆上借力翻身,短刀反握,从上方扎进第二名守卫的颈窝。那人连哼都没哼出来就软倒在地。
她落地时靴跟叩了两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脆。绫女顾不上擦拭刀上的血,抬脚就往天守阁上层冲。可刚踏上第一级台阶,头顶传来一个低沉浑厚的声音。
“甲贺的崽子,倒是比我想的来得快。”
鬼头半藏从楼梯转角的阴影里踱出来。他身量极高,深黑具足外面披着猩红阵羽织,灰白短发被风吹得根根倒竖,面颊上那道刀疤从颧骨一直拉到嘴角,笑起来像一条扭曲的蜈蚣。腰间的太刀还没出鞘,但他左手已经按在刀柄上,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那种姿态比拔刀更可怕——他全身的肌肉都蓄着势,像一头等着猎物先动的老熊。
绫女没答话,右手一扬,三枚手里剑呈品字形射出去。半藏偏头让过两枚,第三枚被他用刀鞘轻轻一磕,叮一声弹进黑暗里。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绫女已经扑到近前,短刀直取他咽喉。半藏不退反进,太刀连鞘横扫,刀鞘带着风声砸向绫女腰肋。她空中扭腰避开,高跟靴在墙壁上一蹬,整个人翻到半藏头顶,短刀下刺。半藏侧身闪避,刀锋擦着他肩甲划过,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两人在狭窄的楼梯间里过了七八招。绫女胜在轻巧迅捷,黑丝包裹的身体像一条滑不留手的鳗鱼,高跟靴踩在台阶边缘借力变向,短刀专挑甲缝和关节下手。半藏则稳如磐石,太刀连鞘使出一套大开大合的体术,每一击都带着破风声,逼得绫女不得不连连后退。她渐渐发现,半藏并不急着拿下她,他在把她往楼梯口逼——那下面是一处铺了铁板的平台,四周立柱上隐约可见绳索盘绕的痕迹。
绫女心知不妙,虚晃一刀转身要往窗边冲。半藏却不追,只大喝一声:“起!”
四根立柱上的绳索同时弹起,从不同方向朝绫女射来。她挥刀斩断迎面两根,可第三根缠上了她的左脚踝,第四根套住了她右腕。绫女咬牙一扯,绳索纹丝不动——是浸过桐油的粗麻绳,比寻常绳子韧上数倍。她左手刀去割脚踝上的绳,半藏已经欺身近前,太刀连鞘砸在她左肩。那一击力道极沉,绫女整条左臂顿时麻了,短刀脱手飞出。
“绑!”
更多的绳索从柱上机关里射出来。绫女挣扎着往楼梯口滚,可绳子从脚踝一路缠上来,绕过膝弯、大腿,勒进黑丝包裹的皮肉里。她能感觉到麻绳粗糙的纹路隔着薄丝压进肌肤,每缠一道就紧一分,从腿根到腰腹,再到胸口和双臂。她右手拼命去扯腰间的绳结,半藏一脚踩住她右腕,弯腰拾起地上的短刀,刀尖挑开她腰间的暗红色绳带,苦无袋和备用绳具哗啦散了一地。
“甲贺的女忍,果然随身带这么多零碎。”半藏把短刀在手里掂了掂,刀尖一转,挑住绫女胸口的绳结用力一收。绫女闷哼一声,被勒得肋骨发紧,呼吸短了半截。绳索已经缠到她的肩颈,半藏绕到她身后,抓着绳头猛地往上一提,把她整个人从地上拽了起来。绫女脚尖勉强够着地面,高跟靴的鞋跟点着铁板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半藏绕回她面前,粗糙的大手一把掐住她脖颈,把她抵在立柱上。绫女后脑撞上木柱,眼前黑了一瞬。半藏的手越收越紧,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空气进不去也出不来。她拼命用还能动的脚尖去踢半藏的小腿,可绳索把双腿绑得死紧,膝盖都弯不了多少。缺氧让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左眼角那颗小痣在涨红的脸上格外显眼。她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保持清醒,可半藏的手指像铁箍一样越收越紧,直到她眼前彻底黑下去,身子软绵绵地挂在了绳索上。
醒来时她已经在动,被人拖着走。后脑还在隐隐作痛,喉咙干得像砂纸。她眯开一条缝,看见自己正被两名黑甲守卫一人拽着一只胳膊往石阶下拖,脚上的高跟靴还在,鞋跟磕在台阶棱角上,一声一声地响。半藏走在前面,猩红阵羽织的下摆在她视线里晃来晃去。
“关到地下牢房,用粗麻绳,双股,全身绑。”半藏头也不回地吩咐,“别伤她筋骨,我要活的。明天再审。”
守卫应了声,把她拖进天守阁底下的地道。石阶又湿又滑,壁上渗着水珠,火把的光照出一段段拱顶。绫女被拖得膝盖磕在石头上,黑丝表面磨出几道灰白的痕迹。她试着挣了挣手腕,绳子吃进肉里,纹丝不动。前面那守卫回头看了她一眼,猿面头盔下的眼睛毫无表情。
地下牢房不大,三面石墙,一面铁栅,角落里铺着发黑的稻草。守卫把她按在石墙前的木桩上,又加了四道绳。粗麻绳从肩头绕过胸口,在背后交叉,再绕到腰腹缠了三圈,最后把两只手腕反绑在身后,绳头穿过腰绳系死。绫女被绑得动弹不得,后背贴着冰冷的石墙,黑丝包裹的胸口被绳子勒出明显的凹痕。绳子表面粗糙的麻刺隔着薄丝扎进皮肤,又痒又痛。她试着深呼吸,胸口被勒得只能吸进半口气。
守卫检查了一遍绳结,转身出去锁了铁栅。脚步声远了之后,牢房里只剩火把噼啪的轻响。绫女仰头靠在木桩上,闭着眼把刚才的经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名单没拿到,机关触发了,半藏知道她是甲贺的人,但还不知道她的具体任务。她得在明天审讯之前想出办法脱身——至少要把消息传出去。
正想着,铁栅外传来钥匙串哗啦哗啦的响动。一个粗壮的女人端着一碗水走进来,圆脸盘上没什么表情,头发用木簪胡乱盘着,灰褐粗布和服的下摆沾着泥点。她腰间那串铁钥匙在火光里晃得扎眼。
“喝水。”阿岩把碗凑到绫女嘴边,语气硬邦邦的,但动作不算粗鲁。绫女就着碗沿喝了两口,凉水润过喉咙,她才觉得活过来一些。阿岩收回碗,站在那儿打量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脸上的小痣移到被绳子勒得变形的胸口,再到脚上那双高跟忍者靴。
“穿这样的鞋还能跑能跳,你也算有本事。”阿岩嘟囔了一句,弯腰摸了摸绫女靴跟处的机关槽,“空的?藏东西用的?”
绫女没答话,只是抬眼看她。阿岩和她对视了两息,忽然别开脸,把碗往腰间的布袋里一塞,转身要走。
“明天半藏大人审你的时候,别硬顶。”阿岩走到铁栅边,背对着她说,“他折磨人有一套,你越硬他越来劲。”
绫女盯着她的后背,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你在这牢里待了多久?”
阿岩手一顿,没回头:“问这干什么。”
“你钥匙串上第三把是开这道铁栅的,第五把是开脚镣的。”绫女说得很平,“你开门的时候我数了。”
阿岩猛地转过身,圆脸上终于有了表情,是恼火混着一点惊惶。她攥紧钥匙串,压着嗓子骂了一句:“你少打歪主意。这牢里外三层,你跑不了。”
她急匆匆地走了,铁栅锁得比进来时更响。绫女靠在木桩上,嘴角微微牵了一下。至少她知道了钥匙的用法。接下来得找一个机会——在明天被带出去之前,或者在被带去审讯的路上。
火把又噼啪响了一声。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绫女闭上眼,把呼吸放慢,让身体在绳索的束缚里尽量放松。绳子勒得她胸口发闷,腿上的麻绳压着黑丝下的肌肉,膝盖弯久了开始发酸。但她没动,她在等。
等一个阿岩不得不再次开门的机会。
缚辱与审讯
铁栅重新锁死之后,牢房里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滴水声。绫女维持着靠坐木桩的姿势没有动,眼睛闭着,呼吸却比方才更浅更慢。她在听——听阿岩的脚步声沿着石廊远去,听铁门开合的闷响,听钥匙串最后一声碰撞消失在拐角。然后她才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膝盖弯处被麻绳压出的红痕上。
黑丝包裹着的腿肉从绳圈边缘微微鼓出来,勒得久了,反而有一种麻木的钝痛。她试着活动脚踝,高跟鞋的细跟敲在石板地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绳子绑得确实老练,从脚踝到膝弯缠了四五道,绳结藏在腿后侧,手指够不着。双臂反剪在背后,手腕交叠捆在木桩上,麻绳绕过腰腹和胸口,把她整个人固定得严严实实。只有脖子还能动——但脖子上那圈绳套让她不敢乱动,绳套连着一条粗绳,穿过头顶横梁上的铁环,另一端系在墙角的绞盘上。她方才试过了,头稍微往下低一寸,绳套就松一些;但若想往前探身,绳套立刻收紧,勒得她嗓子发紧。
她正在心里盘算绞盘的位置和绳子的走向,石廊尽头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是两个人,一个步子沉,一个步子碎而急。火光从铁栅外晃过来,阿岩那张圆脸先出现在栅栏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腰间钥匙串照旧晃荡。她身后跟着个矮小的身影,梳着双髻,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淡黄小袖,赤脚踩着草鞋,手里端着一只木盆,盆沿搭着块粗布。
“进去,别磨蹭。”阿岩开了铁栅,侧身让那姑娘先进来,自己跟在后面把门掩上。小袖端着木盆站在牢房中间,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落在绫女脚边那滩干涸的暗色水渍上,嘴唇抿了抿。
“半藏大人吩咐的,”阿岩把灯笼挂在墙钩上,语气公事公办,“给你擦洗擦洗,换身干净绳。别想歪主意,这丫头什么都不懂,你吓她也没用。”
绫女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看了看小袖。那姑娘被这一眼看得往后缩了半步,木盆差点脱手。阿岩啧了一声,伸手扶住盆沿:“怕什么,她捆得比粽子还结实。”
小袖红着脸蹲下来,把木盆放在地上,粗布在水里浸湿拧干,先擦绫女的脸。她的手抖得厉害,第一下只蹭到了绫女的下巴。绫女偏了偏头,小袖吓得手一缩。
“擦就好好擦。”阿岩靠在墙边抱着胳膊,“脖子上的绳套别碰,那是半藏大人亲自定的扣。”
小袖应了一声,重新拧了布,这回稳了些,从绫女额头开始往下擦。汗渍和方才挣扎时蹭上的灰土被一点点抹去,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小袖擦到绫女左眼角那颗小痣时顿了一下,目光在那颗痣上停了一瞬,又赶紧移开。擦到脖子时她格外小心,手指绕开绳套,只把绳圈边缘的汗湿擦了擦。绫女能感觉到那姑娘指尖冰凉,动作里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善意。
“往下擦。”阿岩催促。
小袖把布重新浸水,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绫女被绳索勒得变形的胸口上。黑丝连体忍装从脖颈裹到脚尖,只在脸和手的位置露肤,但被麻绳横七竖八地一勒,布料贴着肉,轮廓分明。小袖的脸更红了,手悬在半空不敢往下落。
“愣着干什么?”阿岩走过来,一把夺过布,“看好了,这么擦。”她三两下把绫女胸口的绳缝间擦了擦,动作粗鲁但利落,又蹲下去擦腿。小袖站在旁边绞着手指,眼睛盯着地面。
擦到小腿时阿岩停下手,凑近看了看绳圈底下的黑丝。“这料子倒是怪,滑不溜手的。”她伸手摸了一把,指腹在绫女小腿肚上按了按,“勒这么紧也没见肿,好东西。”她直起身把布丢回盆里,冲小袖抬了抬下巴,“去,把新绳子拿过来。旧的要拆,但拆之前先把新绳套上,半藏大人交代的——不能给她留一丝松动的空子。”
小袖从腰间布袋里掏出一卷新麻绳,比旧的细一些,但更硬。阿岩接过绳子,看了看绫女脖子上的绳套,眉头拧起来。“这扣得动,半藏大人说换个法子。”她从腰后摸出一把短铁钩,钩住绳套后侧的活结一扯,绳套松了半寸。绫女立刻深吸一口气,胸口鼓起来。但阿岩没给她更多时间,迅速把新绳从头顶横梁的铁环里穿过去,在绫女脖子上绕了三圈,每一圈都贴着旧绳套的勒痕,然后打了个活扣,绳尾穿过铁环垂下来。
“拉一下试试。”阿岩对小袖说。
小袖慌忙摆手:“我、我不敢——”
“让你拉你就拉,又不是让你勒死她。轻轻拽一下看活扣顺不顺。”
小袖咬着下唇,伸手捏住垂下来的绳尾,轻轻一扯。绫女脖子上的新绳圈立刻收紧,旧绳套跟着勒进去,她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下巴不由自主地往上抬。小袖吓得松了手,绳圈弹回去一些,但活扣卡住了,比方才紧了两分。
“行了行了。”阿岩推开小袖,自己上手调整活扣,把绳圈松回原来的位置,固定住。“这扣越挣越紧,你老实待着就没事。”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把旧绳套从绫女脖子上解下来,新绳圈留在原处。然后她绕到绫女身后,开始拆手臂上的旧绳。
拆绳的过程比绑绳更折磨人。麻绳一圈一圈从手臂上褪下来,被压了半夜的肌肤骤然回血,又酸又麻,像有无数小针在扎。绫女咬着牙没出声,手指在背后悄悄活动,腕子被捆得久了,关节僵硬得厉害。阿岩换新绳的手法极快,旧绳刚褪到肘弯,新绳已经缠上去了,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小袖在旁边递绳头、接绳尾,眼睛始终不敢正眼看绫女的脸。
“你叫小袖?”绫女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小袖手一抖,绳头掉在地上。阿岩回头瞪了她一眼,又转回来盯着绫女:“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绫女垂下眼,“看她的手不像做粗活的。”
阿岩哼了一声:“城里烧灶的丫头,临时调来搭把手。你少套近乎。”
小袖捡起绳头,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我……我就在厨房帮工。”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阿岩没再让她说话,三两下把绫女的手臂重新捆好,这回用的是新绳,更硬更涩,勒进黑丝里的触感比旧绳更清晰。捆完手臂又加固腿上的绳圈,膝盖上方多缠了两道,把腿并得更紧。最后阿岩站起来,拉了拉脖子上的活扣绳尾,确认松紧合适,才拍了拍手。
“行了,天亮之前不会再动你。”她提起灯笼,冲小袖一摆头,“走。”
小袖端着木盆跟出去,走到铁栅边又回头看了一眼。绫女正好也在看她,四目一对,小袖慌忙转过头,草鞋在石板上蹭出细碎的声响。铁栅锁上,脚步声远去,牢房里重新只剩下火把和滴水声。
绫女试着动了动手指。新绳比旧绳涩,但阿岩打结的手法有个毛病——她习惯把绳头往活扣里多塞一寸,图结实。一寸的余量,手指够得着的话,慢慢磨能磨松。她把手腕往木桩棱角上贴了贴,开始不动声色地蹭绳结。
没蹭几下,石廊里响起一串沉重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火光大盛,铁栅外亮起好几盏灯笼。阿岩刚走又折回来了,这回她身后跟着三个人:两个黑甲守卫持长枪分列左右,中间走着一个瘦高的男人,穿墨色直垂,戴乌帽子,面色苍白得像纸,细长的手指拢在袖子里。再往后,是鬼头半藏。
半藏今天没穿具足,只着了深黑直垂和猩红阵羽织,腰间太刀换成了短胁差。他弯腰进了牢房,六尺的身量把低矮的石室衬得逼仄。目光扫过绫女身上新换的绳索,点了点头:“阿岩的手艺没退步。”
阿岩躬身退到墙角:“按大人吩咐办的。”
半藏走到绫女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刀疤从额角拉到颧骨,火光一照,那道疤像条蜈蚣趴在脸上。他看了绫女一会儿,忽然笑了:“黑丝母狗,这一夜过得舒坦?”
绫女抬起眼,目光平平地落在他脸上,没说话。
“不说话?”半藏偏了偏头,“你杀我两个守卫的时候可没这么老实。短刀使得不错,甲贺流?”
绫女还是不说话,只是嘴角微微牵了一下,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不屑。
半藏站起来,冲那瘦高男人抬了抬下巴:“审讯官,记上——甲贺女忍,拒答。”
瘦高男人从袖子里摸出纸笔,就着灯笼光写了几个字,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我再问一遍,”半藏的声音沉下来,“你进城来偷什么?联络众名单在谁手上?甲贺在城里的暗桩有几个?”
绫女终于开口了,嗓子哑但字字清楚:“你猜。”
半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扩得更大。他伸手捏住绫女的下巴,拇指按在她嘴角:“嘴硬。我见过嘴硬的,最后都哭着求我松绑。”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目光落在绫女脖子上那根垂下来的绳尾上。
“阿岩,绞盘。”
阿岩应了一声,绕到墙角的绞盘旁边,双手握住摇柄。半藏冲审讯官抬了抬下巴:“记——第一次上吊,看能撑多久。”
阿岩开始摇绞盘。绳子从铁环里一点点收过去,绫女脖子上的绳圈随之收紧。第一下收紧时她还能仰头对抗,下巴拼命往上抬,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吸气。但绞盘不停,绳圈继续收,她的头被迫低下,下巴压向锁骨,脖颈被拉长,黑丝包裹的喉部勒出深深的凹痕。
“唔——”她的脚尖不由自主地踮起来,高跟鞋的细跟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整个人被绳子从木桩上拽起来,后背离了桩面,全靠脖子上的绳圈吊着。双臂反剪在背后,绳结扯得肩膀咯咯响,双腿因为膝盖上的绳圈挣不开,只能并着脚尖踮地,脚背绷得笔直,高跟靴的跟在地面点来点去。
半藏抱着胳膊看:“再拉。”
阿岩又摇了两圈。绫女整个人被吊得更高,脚尖只剩靴尖点着地,黑丝腿上的绳圈勒得更深,大腿根的肉从绳缝里鼓出来。她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来,眼球往外鼓,嘴里只能发出“咯咯”的气音,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多少气。被反剪的双臂在背后无意识地挣,手指张开又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停。”半藏抬手。
阿岩停了绞盘。绫女悬在半空,脚尖够不着地,全身重量吊在脖子上,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嘶声。半藏等了几息,才冲阿岩点了下头:“放。”
绞盘倒转,绳圈松了半寸,绫女脚尖重新触地,整个人往下坠,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但腿上的绳圈绷住了,她只弯了弯腰就硬撑住。大口大口的空气灌进肺里,她咳了两声,嘴角牵出一丝涎水,顺着下巴滴在黑丝胸口的绳结上。
“说不说?”半藏问。
绫女喘着气,抬起眼看他,忽然咧嘴笑了一下——满口牙上还沾着方才咬破嘴唇的血。然后她偏头,朝半藏脸上啐了一口。唾沫混着血丝,正正打在半藏鼻梁上。
牢房里静了一瞬。阿岩攥着绞盘柄的手紧了紧,小袖在铁栅外捂住了嘴。审讯官的笔停在纸上。
半藏慢慢抬手抹掉脸上的唾沫,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血丝,脸上的笑彻底没了。他冲阿岩一挥手:“拉。别停。”
绞盘重新转起来。这回阿岩没停,绳圈一圈一圈收紧,绫女被重新拽离地面,而且比方才更高。高跟鞋完全离了地,在空中乱蹬,黑丝腿上的绳圈勒得变了形,靴尖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她的脖子被拉得极长,下巴几乎贴到胸口,喉咙里的气音断断续续,脸从红转紫,眼球上的血丝密得像蛛网。双臂在背后挣得绳索吱嘎响,指甲把掌心掐出了血。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腿蹬得越来越慢,最后高跟鞋尖在空中颤了两下,整个人软下来,头无力地垂向一边。
“停。”半藏等了几息才开口。
阿岩停了绞盘,绫女软软地吊着,一动不动。半藏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按了按颈侧的脉,回头冲审讯官说:“记——第一次昏厥。”然后冲铁栅外喊,“提水来。”
一个黑甲守卫拎了桶凉水进来,半藏接过桶,照绫女脸上泼过去。水花四溅,黑丝忍装湿了一片,贴在身上更显轮廓。绫女猛地抽了一口气,整个人在绳圈里弹了一下,眼睛睁开,瞳孔一时聚不拢,散着乱转。
半藏把空桶丢给守卫,蹲下来平视她:“醒了?咱们接着聊。”
绫女大口喘着气,喉咙里嘶嘶作响,说不出整话。但她看着半藏的眼神没变——还是那副冷而平的打量,像在看一件碍事的东西。
半藏站起来,冲阿岩摆了摆手:“放下来,歇一刻钟。一刻钟之后再吊一回。”他走到铁栅边又停住,回头看了绫女一眼,“黑丝母狗,你有的是时间想清楚。我这人耐心不好,但绞盘好用。”说完带着审讯官和守卫走了,脚步声在石廊里渐渐远去。
阿岩把绞盘松到底,绫女整个人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木桩,脖子上的绳圈松垮垮地挂着。她闭着眼喘气,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黑丝下的肌肉一阵一阵地抽。小袖端着盆从铁栅外溜进来,蹲在她旁边想给她擦脸上的水,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回头看阿岩。
阿岩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看了绫女一会儿,忽然说:“你方才那口唾沫,啐得挺准。”
绫女没睁眼,从喉咙里挤出一句:“他站得太近了。”
阿岩嗤了一声,没接话,但也没催小袖快走。小袖趁机把布浸湿,轻轻按在绫女额头上。凉意渗进去,绫女终于睁开眼,看了看小袖,又看了看阿岩。
“一刻钟。”阿岩说,“你省着点力气。”
绫女靠着木桩,把呼吸一点点压慢。脖子上的绳圈还挂着,活扣卡在铁环下方,绞盘就在三步外。阿岩站在绞盘和铁栅之间,钥匙串挂在腰上,第三把开铁栅,第五把开脚镣——她方才又数了一遍。小袖蹲在旁边给她擦脸,粗布蹭过嘴角的血痂,动作笨拙但轻。
“你厨房帮工,每天什么时候来牢里?”绫女忽然问,声音轻得只有小袖能听见。
小袖手一顿,飞快地看了阿岩一眼。阿岩正在打哈欠,没注意这边。
“送、送早饭的时候……”小袖的声音比绫女还轻,“辰时前后。”
绫女闭上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辰时,半藏说天亮之后再审,中间至少隔着一个更次。阿岩要守夜,小袖要送饭,绞盘离她三步,钥匙在阿岩腰上。她手指在背后悄悄活动,新绳的绳结还差一点就能磨松。
“擦完了就出来。”阿岩打了个哈欠,冲小袖招手,“让她自己待着。”
小袖站起来,端着盆往外走,经过阿岩身边时被阿岩拽住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小袖脸一白,点了点头,快步出了铁栅。阿岩跟出去锁门,牢房里又只剩绫女一个人。火把烧得短了,光暗下来,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绫女把头往后靠了靠,让脖子上的绳圈松到最宽,然后开始专心磨手腕上的绳结。绳结一寸一寸地松,外面的石廊里,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四更天了。
绝境与余烬
绫女是被一桶冷水泼醒的。
水从头顶浇下来,混着血和汗渗进嘴角,咸得发苦。她咳了两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不在牢房里了。手腕被粗麻绳勒着吊在一根横梁上,绳子绷得笔直,把她整个人往上提。她下意识想站稳,脚尖探了探地面——勉强够得着,但全身的重量大半还是挂在手腕上,肩膀被扯得生疼,像要脱臼。
这间屋子比牢房大,墙上嵌着铁环,地上铺着带槽的石板,槽沟里积着暗褐色的陈年污渍。火把插在四角,比牢里亮得多,亮得刺眼。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黑丝连体忍装从胸口到膝盖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青紫交错的皮肤,腰间的暗红绳带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走了,苦无袋和短刀当然也不在了。左脚还穿着高跟忍者靴,右脚只剩一只被撕烂的黑丝袜,脚趾踩在冰凉的石板上,脚踝处有一圈磨破的勒痕。
“醒了。”
鬼头半藏坐在屋子另一头的矮凳上,手里捏着一块巴掌大的木牌,翻来覆去地看。他今天没穿那件猩红阵羽织,只着了深黑具足,刀疤从额角拉到颧骨,火光一照更显得狰狞。矮凳旁边的地上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摊着几块同样的木牌,还有一卷散开的纸。
绫女没吭声,把重心悄悄往脚尖挪了挪,试着活动手指。手腕上的绳结比牢里那根还紧,麻绳粗糙,一动就磨皮。但她摸到了绳子的走法——是双环扣,吊在横梁上的主绳从铁环里穿过来,只要手腕能转够半圈,扣就能松。前提是她得先把手腕转到那个角度。
半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把木牌举到她眼前。木牌上刻着甲贺流的联络暗号,月牙形缺口配三道横纹,是专门用来标记紧急传讯点的。
“这块是从你鞋底夹层里翻出来的。”半藏的声音不急不缓,“另外几块,一块藏在发髻里,一块缝在腰绳内侧。还有一块,你吞了一半,被阿岩从你嘴里抠出来的。”
他顿了顿,把木牌丢回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身上一共带了五块甲贺联络牌,每块对应一个传讯点。我已经派人去查了其中三个。你猜猜,剩下两个点,我多久能找到?”
绫女抬着眼看他,嘴角还挂着刚才咳出来的血丝。她声音哑得厉害,但咬字很清楚:“你查到的三个,有两个是假的。”
半藏笑了一声,从桌上拿起那卷纸,展开给她看。纸上画着简略的地形图,标注了几个村子的位置,其中两处被朱笔圈了出来。
“你主公的忍村在甲贺郡西部,靠山临溪,村口有棵歪脖子老松。”他念得很慢,像在品茶,“你潜入此城之前,在城下町的茶屋和同伴接头,用的是‘秋叶’这个暗语。你进天守阁走的是西侧排水口,排水口的铁栅栏第三根是松的,你事先做过手脚。”
绫女的呼吸停了一拍。茶屋的暗语和排水口的铁栅栏,这两件事只有她自己和接头人才知道。排水口的铁栅栏是她亲手锯的,锯之前还特意用泥灰做了伪装。半藏能说出这些,说明接头人已经——
“你想多了。”半藏像是看穿她的心思,“你的接头人没被抓。我花了大价钱从甲贺郡那边的地头蛇手里买的线报。你们甲贺忍者村最近在四处卖情报换粮,有人嘴不严。”
绫女牙根咬紧了。甲贺郡今年歉收,村里确实在靠接零散的暗杀和传讯活儿换米粮,人一多,嘴就杂。她心里翻搅着怒意和懊悔,面上却把眼皮垂下来,不让他看出情绪。
半藏把纸卷收回去,慢悠悠地踱到她侧面,抬手捏住她下巴往上抬。绫女被迫仰起头,脖子上的筋绷成一条直线。半藏凑近了看她,目光从她左眼角那颗小痣一路往下扫,像在打量一匹牲口。
“两个选择。”他松开手,竖起两根手指,“第一,你把剩下两个传讯点的位置说出来,再写一份甲贺村的人头清单,我派人核实无误之后,给你一个痛快。第二,你什么都不说,我派人把圈出来的这两个村子屠了,男女老幼一个不留。然后把你挂在城门口示众,让所有路过的探子都看看,甲贺的女忍是怎么被剥光了吊在太阳底下的。”
绫女盯着他,胸口起伏得厉害。那两个被朱笔圈出来的村子,一个是她母亲的娘家,一个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半藏查到的信息不全对,但方向没大错,如果真让他顺藤摸瓜——
“你选哪个?”半藏问。
绫女沉默了很久。火把噼啪响了一声,一根烧断的炭渣掉在地上。她慢慢抬起头,嗓子眼里挤出一句:“你查到的那个‘秋叶’暗语,用错季节了。秋叶是秋天的暗语,现在是春天。”
半藏眉头动了一下。
“你花大价钱买的线报,是假的。”绫女说完,竟然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血痂扯动,笑得比哭还难看,“甲贺村卖情报换粮不假,但卖的是假情报。你们这些买线的,给钱就卖,谁管真假。”
半藏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抬手一巴掌抽在她脸上。这一下用了全力,绫女整个人被抽得往旁边荡出去,手腕上的绳子嘎吱一响,肩膀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她咬着牙没叫出声,嘴里又涌出一股血腥味。
半藏甩了甩手,转身回到矮凳上坐下,语气反而平静了:“嘴硬。行,我陪你磨。你身上带的那几块木牌,我已经让人拿去比对甲贺流历年用过的暗号式样。比对结果出来之前,你就在这儿吊着。”
他朝门外喊了一声,黑甲守卫推门进来,猿面头盔下的眼睛在绫女身上溜了一圈。
“看着她。她要是能把自己从绳子上解下来,你就自己把头砍了送过来。”
守卫低头应了一声,持着长枪站到门边。半藏起身走了,门板合上,脚步声顺着石廊远去。
绫女吊在横梁上,等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她试着转了转手腕,双环扣的绳结跟着转了半圈,松了一点,但还没到能脱出来的程度。她得再来几次。肩膀的剧痛让她额头上冒了一层冷汗,但她没停,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转。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门又开了。阿岩端着一只木碗进来,碗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水,上面漂着两片腌萝卜。她走到绫女跟前,把碗往地上一搁,抱着胳膊打量她。
“半藏大人让我给你喂饭。”阿岩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张嘴。”
绫女没张嘴。她看着阿岩,忽然低声说:“你腰上那串钥匙,第三把开铁栅,第五把开脚镣。但你现在身上没挂钥匙。”
阿岩的脸僵了一下,下意识往腰侧摸了一把,摸了个空。她很快把手放下来,哼了一声:“钥匙在库里放着,怎么,你想偷?”
“你平时都挂在腰上。”绫女说,“今天没挂,是怕我抢。可你端饭进来总得开门,门锁上插着钥匙,你拔下来又揣哪儿了?”
阿岩不说话了,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蹲下来把碗往她嘴边凑:“你操的心还挺多。喝。”
绫女低头喝了两口粥,腌萝卜嚼都没嚼就咽了。她咽完一口,忽然说:“你手指头上有油墨。”
阿岩手一顿。
“你刚才去库房拿钥匙的时候,顺手翻了半藏桌上那卷纸。”绫女抬起头,黑丝包裹的脖颈上青筋还凸着,但眼神很稳,“你看不懂那些暗号,但你数了数木牌有几块。你想知道那两块木牌值多少钱。”
阿岩把碗往地上一墩,粥水溅出来几滴:“你少在这儿套我话。”
“我没套你。”绫女说,“我是告诉你,半藏查不到的那两个传讯点,我知道在哪儿。你要是能弄到纸笔,我把位置写给你,你拿去卖给城下町的浪人,比半藏给你的赏钱多三倍。”
阿岩盯着她,脸上的肉绷紧了又松开,反复了两回。她当然知道绫女在挑拨,但钱的事她忍不住要想。半藏答应她的是事成之后给五贯钱,五贯钱够她买两石米,省着吃能撑一年。可要是那两块木牌真能卖上十五贯——
“你当我是傻子。”阿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要是给你纸笔,你转头就用来磨绳子,或者写求救信。半藏大人砍的是我的脑袋。”
她端起空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粥底下有块萝卜,你嚼的时候小心点。”
门关上了。绫女低头看碗底,那片被她囫囵吞下去的腌萝卜旁边,确实还压着一小块东西,颜色和萝卜差不多,但形状不对。她用舌头把它勾出来,是一把生了锈的小刀片,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刃口钝得割不动木头,但磨麻绳够了。
绫女把刀片压在舌头底下,重新开始转动手腕。
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外面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三更天了。门口的守卫换了一班,新来的这个比先前那个矮半个头,站了一会儿就开始打哈欠,长枪靠在肩上,脑袋一点一点的。
绫女把刀片吐在手心里,开始割手腕上的麻绳。刀片太钝,割起来像用石头蹭树皮,她得来回拉十几下才能磨断一股。双环扣一共三股绳,她割了快半个时辰,手指头被刀片硌出了好几道血口子,终于把最后一股磨断了。手腕一松,她整个人往下一坠,脚尖重重磕在地上,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她扶着横梁站稳,甩了甩发麻的双手,先解开脖子上的绳圈——那根绳子还挂在横梁上,活扣卡在铁环里,她够了好几下才把扣松开。
自由了。至少暂时自由了。
她蹲下来,把右脚那只破了的黑丝袜扯掉,光脚踩在地上试了试。刑讯室的门是木头的,门闩从外面插着,但门板底下有条缝,她趴下去看了一眼,门闩是根方木棍,两头卡在铁槽里。她回头扫了一圈屋子,矮桌上有半截烧过的火把,她拿过来,把没烧的那头塞进门缝底下,用力一撬。门闩卡得不算死,撬了两下就滑开了。
她推开门,石廊里黑漆漆的,只有尽头拐角处挂着一盏油灯。守卫靠在门边的墙上打瞌睡,长枪歪在一边。绫女赤脚踩在石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贴着墙根往反方向摸。她记得来时的路——从牢房到刑讯室拐了两个弯,下了七级台阶,现在她得原路摸回去,找到放她衣服和武器的库房。
她摸到第一个拐角的时候,身后的守卫忽然醒了,嘟囔了一声,长枪磕在墙上发出一声脆响。绫女立刻停住,整个人贴在墙角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守卫揉了揉眼睛,往她这边看了一眼,油灯的光照过来,她缩了缩肩膀,把身子压得更低。守卫看了几息,没发现什么,打了个哈欠又靠回去了。
绫女继续往前摸,下了七级台阶,拐过第二个弯,前面就是牢房区。她远远看见铁栅后面有火光,阿岩的脚步声在牢房里来来回回,像是在收拾什么东西。她等阿岩走到靠墙那排木架后面,才猫着腰从铁栅前溜过去,摸到了走廊尽头的库房。库房门口没锁,只插了根木栓,她抽开木栓推门进去,借着走廊漏进来的光扫了一圈——她的短刀和苦无袋挂在墙上,黑羽织叠在架子上,但高跟忍者靴只剩一只,另一只不知道被扔哪儿去了。她先把短刀别回腰后,苦无袋系在腿上,再套上黑羽织,然后蹲下来把那只高跟靴穿上。一只脚高一只脚低,走起来肯定跛,但总比光脚强。
她刚系好鞋带,外面就响起了脚步声,不止一个,甲片碰撞的声音哗啦哗啦的。绫女探头一看,两个黑甲守卫举着火把从台阶上下来,正往库房这边走。她缩回身子,左右看了看,库房后墙上有个通风口,方方正正的,比肩膀窄一点,但挤一挤能出去。
她搬了个木箱垫脚,先伸头出去探了一下——通风口外面是条窄巷,巷子尽头连着城墙根的排水沟。她缩回来,把短刀咬在嘴里,双手撑着通风口两边的砖沿往上爬。黑丝包裹的身体挤在砖缝里,肩膀卡了一下,她侧着身子硬蹭过去,黑丝又刮破一道口子,腰上见了血。她顾不上疼,落地的时候一只高跟鞋崴了一下脚踝,她闷哼一声,拔腿就往巷子尽头跑。
“有人跑了!”身后的守卫喊了一嗓子,甲片哗啦哗啦响成一片。
绫女冲到排水沟口,沟里水不深,刚没过脚踝,但沟壁滑得站不住脚。她扶着沟壁往前蹚,高跟鞋在淤泥里拔出来又陷进去,她索性把鞋脱了拎在手里,光脚跑。后面火把的光越来越近,她拐过城墙角的时候,前面忽然闪出一个人影,长枪横扫过来,她低头躲过,单膝跪地滑出去半步,反手抽出短刀往上撩。那守卫往后一退,枪尖点过来,绫女侧身让开枪尖,短刀贴着他的枪杆削上去,削掉了他两根手指。守卫惨叫一声丢了枪,绫女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把他蹬进了排水沟里。
她喘着气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跑,后颈忽然一紧——一只大手从背后掐住了她的脖子,五指收拢,力气大得她眼前一黑。
“跑得挺快。”
半藏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另一头绕了过来,一只手掐着绫女的脖子把她提起来,另一只手卸了她手里的短刀,随手扔进排水沟。绫女双脚离地,两只手去掰他的手指,指甲掐进他手背的皮肉里,半藏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让你吊着,你割绳子。我让守卫看着你,你把人手指头削了。”半藏把她转过来,脸对着脸,火光映在他刀疤上,一明一暗,“你挺能折腾。”
绫女被他掐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双腿在空中乱蹬。半藏掐了一会儿,在她快要翻白眼的时候松了手,她摔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半藏蹲下来,拽着她后脑勺的头发把她脑袋提起来,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行。我不杀你。”
绫女咳着,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那你等着。”
“我等着。”半藏站起来,朝后面赶来的守卫招了招手,“把她拖回去。换个法子吊。”
绫女被拖回刑讯室的时候,两条腿已经软得站不住了,两个守卫架着她胳膊把她提溜回去,往地上一扔。半藏跟进来,在矮凳上坐下,看着守卫把她重新捆起来。这次捆得更狠,双臂反剪到背后,小臂贴着大臂,三道麻绳从肩膀绕到手腕,勒得她肩胛骨都快并到一起了。脖子上缠了五圈粗麻绳,绳子往上吊在横梁的铁环上,吊得她只能踮着脚站,脚跟离地不到一寸,稍微一松劲脖子就被勒住。两条腿被分开捆在两根矮木桩上,膝盖弯不了,只能直挺挺地踮着。
半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拉了拉她脖子上的绳圈,试了试松紧,然后对守卫说:“松一寸。”
守卫把绞盘松了一格,绫女的脚跟落了地,但脖子上的绳圈还是贴着皮肉,呼吸得收着肚子。半藏绕到她背后,看了看她反剪的胳膊,又绕回来,捏着她下巴让她抬头。
“你是活口,我留着你。”半藏说,“但你给我记住了,从今天起,你脖子上的绳子不松了。你吃饭、喝水、睡觉,都给我踮着脚。你敢再跑一次,我就把绞盘摇到顶,让你脚尖都够不着地。”
他松开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了侧头:“对了,你那个萝卜里夹刀片的事,我查出来了。阿岩明天不用来了。”
绫女的心猛地一沉。
半藏没再多说,推门走了。门板合上,刑讯室里只剩她一个人,脖子上勒着绳,双臂反剪在背后,两条腿分开捆在木桩上,脚尖勉强够着地。火把烧得只剩一根,光暗下来,影子在地上缩成一团。她试着挣了一下,绳子纹丝不动,脖子上的圈反而紧了一分,她赶紧收住劲,把呼吸压到最浅。
黑暗中,她慢慢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再换回来。脚踝上被高跟鞋磨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她没停。她得记住这个姿势,记住绳子的松紧,记住绞盘转几圈会勒死她。然后等下一个机会。
石廊里,更夫的梆子又响了一声,四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