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恨的模样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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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干净的新面孔
化妆间的镜灯亮得有些晃眼,林莉抬手挡了一下,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太土气,赶紧放下来,装作只是在整理额前的碎发。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棉质衬衫,扣子规规矩矩扣到第二颗,底下配一条浅蓝色直筒牛仔裤,脚上是经纪公司给借的平底小白鞋,鞋边还带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灰。化妆师问她要不要上一层遮瑕,她摇头,说就薄薄打一层底就好,眉毛按原来的形状描一下,口红用最淡的豆沙色。
“你底子好,确实不用怎么化。”化妆师笑着收了粉扑,又忍不住多看她一眼,“现在像你这样不爱上浓妆的小花可不多见了。”
林莉抿了抿嘴,不知道该客气还是该当真。她其实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圈子里“小花”两个字一出口,多少带点打量和掂量的味道。但她还是把这句当成了夸奖,轻声说了句谢谢。
她今年二十二岁,签了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跑了三年龙套,去年在一部都市网剧里演了女主角的闺蜜,总共不到八十场戏,其中有一场在天台哭诉被男友背叛的独白,被剪成了短视频在网上传开。一夜之间,她的微博粉丝从三万涨到八十万,评论区全是“这个姐姐哭得我心脏疼”“终于看到一个不面瘫的年轻演员了”。
媒体很快给她贴了个标签——“最干净的新面孔”。
第一次在采访里听到这个说法,林莉愣了一下,反问记者什么叫干净。记者笑着说就是自然、不做作、没有动过刀子的意思。她当时心里是高兴的,嘴上却只说了句“谢谢大家抬爱,我还差得远”。回到出租屋她给周宇打电话,把这段对话复述了一遍,末了加一句:“他们说我干净,其实我就是懒得折腾。再说了,靠脸上位算什么本事。”
周宇在电话那头笑,说:“你就按你自己的路子走,我支持你。”
周宇是她大学同学,学摄影的,现在在一家小工作室给人拍产品图,收入不高但稳定。两个人从大三开始谈恋爱,到现在快三年。周宇知道她最讨厌什么——讨厌那些削尖了下巴、垫高了鼻子、胸口塞两团硅胶就敢自称演员的女人。有一回他们在视频网站上看一部古装剧,女主角的脸僵得做不出表情,林莉气得把遥控器一摔:“这演的是木头人吗?观众凭什么要为这种假脸买单?”周宇把遥控器捡回来,说你别气了,反正你不走那条路就行。
她确实没走那条路。至少在今天之前,她是这么以为的。
《暗涌》这部剧是林莉接到的第一个正经女二号。都市悬疑题材,她演一个刚入职的年轻记者,戏份吃重,人设也讨喜,剧本围读那天导演还夸她“眼里有东西”。她进组第一天就听说女一号是薇安,当红性感女星,微博粉丝三千万,随便发张自拍就能上热搜。薇安比她早进组两天,林莉到片场的时候,正赶上薇安从保姆车上下来,一件黑色低胸针织裙裹着身体,胸前那两团浑圆的弧度几乎要撑破领口,腰细得像被什么东西从两边狠狠掐过,脸上妆容精致锋利,嘴唇丰润得有些过分,下巴尖得能当裁纸刀用。
林莉的目光在薇安胸口停了一瞬,又飞快移开,心里冒出一句很刻薄的话——那里面得装了多少东西。她没说出来,只是低头翻剧本,把那一页的台词又默念了一遍。
两个人第一场对手戏是在一间逼仄的办公室里,林莉演的小记者去采访薇安演的女高管,台词不多,主要是薇安在说。林莉本以为这种戏一条就能过,没想到薇安在镜头前总是有意无意地侧身,把胸口对着机位,导演喊了三次卡,说薇安姐你稍微收一点,这场是严肃谈话的戏。薇安笑着道歉,说不好意思习惯了,下次注意。可下一次她还是那个角度,只是幅度小了一点。
林莉站在旁边等,手里的剧本卷成一个筒又展开,展开又卷起来。她努力让自己别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可嘴角还是往下撇了撇。
中午放饭的时候,薇安让助理端了两杯咖啡过来,一杯递给林莉,说:“妹妹,上午辛苦你了,我老是NG,耽误你时间。”
林莉接过咖啡,说没事没事,薇安姐经验比我丰富多了。她喝了一口,是冰美式,苦得她皱了皱眉。薇安坐在折叠椅上,翘着腿,裙子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大腿上一片光洁的皮肤,旁边几个工作人员的眼神都往那边飘。林莉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手里的盒饭。
“你皮肤真好,”薇安突然凑近了一点,手指虚虚点了点林莉的脸颊,“一点毛孔都没有,年轻就是本钱。”
林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就是普通皮肤,我连面膜都懒得敷。”
“那更难得。”薇安笑吟吟的,眼睛却在她脸上来回扫,“现在像你这样原装的小姑娘不多了,好多人一进圈就着急动脸,动完又后悔,来来回回折腾。”
林莉听到“原装”两个字,心里莫名舒坦了一下,话也多了起来:“我觉得没必要啊,演员靠脸能靠几年?再说了,整容整得连表情都做不出来,那还演什么戏。”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不会整容,更不会弄那种一看就假的胸和脸。那种只靠卖肉和博眼球的路子,不是我要走的。”
说完她才意识到这话当着薇安的面说不太合适,赶紧找补:“薇安姐我不是说你,我是说那种……”
“我知道我知道,”薇安摆摆手,笑容一点没变,“你说得对,有演技才是长久之计。我啊,就是年轻时候没想明白,现在想回头也晚了。”她说着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胸口,语气里带着点自嘲,“只能靠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撑场面喽。”
林莉被她这么坦荡地一说,反倒不好意思起来,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太冲,赶紧又解释了几句,说薇安姐你演技也很好啊,我看过你拿奖那部电影,真的特别好。薇安笑着捏了捏她的手,说你这孩子真会说话。
下午收工早,林莉在片场外面的走廊上等车,薇安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她肩膀:“妹妹,晚上有个局,几个投资人都在,你去不去?混个脸熟对以后有好处。”
林莉摇头:“谢谢薇安姐,我不太会这种场合,而且我男朋友一会儿来接我。”
“男朋友?”薇安挑了挑眉,“圈外的?”
“嗯,做摄影的。”
薇安哦了一声,没再多劝,只说那你路上小心,明天见。林莉看着她踩着细高跟走远,背影的腰臀曲线夸张得像漫画里画出来的,心想这人虽然整得过了头,性格倒还行,至少没架子。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说出“我永远不会变成你那种人”这句话的时候,走廊拐角的花盆后面蹲着一个人,手机摄像头从绿植叶片的缝隙里伸出来,把她的脸和声音都录得清清楚楚。那人等林莉上了车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视频发到一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上,附了一行字:全录到了,原话比你猜的还狠。
薇安在保姆车后座点开视频,把音量调到最大,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林莉说“永远不会变成你那种人”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笃定,像在念一条真理。薇安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指甲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
她想起自己二十二岁的时候,也说过差不多的话。那时候她还在跑组,副导演让她去陪投资人喝酒,她当场摔了杯子走人。后来呢?后来她连着八个月接不到任何角色,房租交不上,家里打电话来问她在北京混得怎么样,她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一边哭一边说挺好的。再后来她学会了在酒桌上笑,学会了让投资人的手在腰上多停几秒,学会了把每一次“机会”都换算成价码。第一次做下巴的时候她疼得三天没吃饭,对着镜子看自己肿成馒头的脸,恨得把镜子砸了。可恢复好了之后,通告确实多了。
她花了十六年才爬到现在的位置,才让别人提到薇安两个字的时候先想到“性感”“票房”“话题女王”,而不是“那个整容怪”。结果一个二十二岁的小姑娘,凭着一张没动过的脸和一场哭戏,就被媒体捧成“最干净的新面孔”。干净。这个词本身就带着刀子,好像她薇安就脏,就不干净。
薇安把手机翻过来,重新点开视频,把林莉说“一看就假的胸和脸”那一句反复听了五遍。她嘴角的弧度一点点拉平,眼神从冷淡变成了一种很轻的、几乎称得上愉快的东西。
“行啊,”她对着屏幕轻声说,“你觉得我这种是假的,你觉得靠身体上位是脏的,你觉得你永远不会变成我这样。”她把手机锁屏,扔到旁边的座位上,从包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才慢慢吐出来,“那咱们就看看,你能干净到什么时候。”
她拨了个电话,对面接起来之后她只说了一句:“那个网剧女二,林莉,后面几场戏的剧本我想跟编剧聊聊,改一改。”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还有,帮我约一下张总和刘总,就说我有个新人想介绍给他们认识,很干净的那种。”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薇安挂了电话,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光影在她脸上交替滑过,那笑容重新回到脸上,跟白天在片场递给林莉咖啡时一模一样。
而林莉此时正坐在周宇的副驾驶上,啃着从便利店买的饭团,含含糊糊地跟他讲今天拍戏的事。周宇一边开车一边听,偶尔嗯一声。讲到薇安的时候林莉说:“她人其实还行,就是整得太过了,看着都替她难受。”
周宇说:“你管人家呢,你自己别整就行。”
“我疯了?”林莉瞪了他一眼,“我要是整容,你第一个把我甩了。”
周宇笑:“那不能,但我肯定认不出你。”
林莉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地说:“你放心,我这辈子就这张脸了,纯天然的,多少钱都不换。”她说完自己先笑了,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树影,觉得今天虽然累,但心里踏实。她不知道明天到片场之后,等着她的是改过的剧本——她演的小记者会有一场被歹徒撕破衣服的戏,镜头会从各种角度对准她的胸口和腰;她也不知道薇安已经让人去查周宇的工作室地址和接活渠道了。
她只知道明天要早起,得把新改的台词背熟。周宇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说回家早点睡。她嗯了一声,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点,闭眼之前想的是——这部戏拍完,也许就能接到女一号了,到时候她一定要挑一个不用露胸不用炒绯闻的本子,让所有人看看,不靠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林莉照样能站住脚。
车窗外的夜色很深,路灯的光像一条条被拉长的线,从她脸上滑过去,把她那张干干净净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资源饭局
林莉是在第二天下午收工后接到那个电话的。
电话是薇安的助理打来的,声音甜得发腻,说薇安姐今晚有个小范围的饭局,几个投资人都在,想推一推下部戏的女一号,问林莉有没有兴趣。林莉当时正蹲在片场角落吃盒饭,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筷子扒拉着已经凉了的米饭,第一反应是拒绝。她下意识就觉得这种饭局跟她没什么关系,她又不陪酒又不陪笑,去了能干什么。但助理下一句说“张总和刘总看了你试镜的片段,挺感兴趣的,薇安姐特意帮你搭的线”,她嘴里的饭嚼了一半就停住了。
女一号。
这三个字对她来说分量太重了。她出道以来最好的角色也就是个网剧女二,戏份刚够观众记住脸,离真正的女一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周宇前几天还跟她说,慢慢来,别急,好本子得碰。可她知道这个圈子,你光等是等不来的,机会得有人递到你手上。她把盒饭盖子扣上,站起来走了两步,问助理在哪儿,几点。
助理报了个地址,是城东一家私人会所,名字她没听过。时间定在晚上八点。
她给周宇发了条消息,说今晚薇安姐带她见几个投资人,可能晚点回。周宇隔了几分钟回:什么投资人,靠谱吗。她说没事,薇安姐介绍的,人多着呢。周宇又回:少喝酒。她发了个笑脸,把手机塞进口袋,蹲回原地把剩下的盒饭扒完,心里有点说不清的兴奋,像小时候过年头一回拿到压岁钱,知道要揣好了别弄丢。
她回出租屋洗了个澡,换了件最体面的衣服——一条米白色的针织连衣裙,领口收得很高,袖子盖过手肘,是她去年咬牙买的,一直没舍得穿。她对着镜子把头发吹干,扎了个低马尾,脸上薄薄涂了层粉底,口红都没敢用太艳的,挑了支豆沙色。镜子里的人看着干净利落,像去面试一份正经工作。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觉得这样挺好,不卑不亢。
会所在一条安静的巷子尽头,门脸不大,连招牌都没挂,要不是门口站着穿制服的泊车员,她都找不着。推门进去,里面灯光昏黄,地毯厚得踩上去没声音,服务员把她领到二楼最里面一间包房。门一推开,烟味和酒气混着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圆桌上坐了七八个人,薇安坐在靠里的位置,穿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裙,领口开得极低,胸前那两团东西挤出一道深沟,在灯光下反着光。她旁边坐着两个中年男人,一个秃顶,一个头发梳得油亮,手腕上各戴一块金表,一看就是那种在饭局上拍板给钱的主儿。
薇安看见她进来,立刻站起来,笑得跟亲姐似的,绕过桌子过来拉她的手,说莉莉你可算来了,就等你了。又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张总刘总,你叫张哥刘哥就行,人家看了你片子,夸你灵气。林莉被按在薇安旁边的位子上,左边是薇安,右边就是那个秃顶的张总。张总侧过身来跟她握手,手心潮乎乎的,握住了就不撒开,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两下,说小林啊,你那个戏我看了,不错,真的不错。林莉把手抽回来,笑了笑说谢谢张哥。
桌上已经开了两瓶白酒,还有几瓶红酒,薇安给她倒了一杯白的,说今晚高兴,大家随意。林莉说自己不太能喝,薇安就笑,说能喝多少喝多少,没人逼你。张总在旁边接话,说对,随意随意,但第一杯得喝,欢迎小林嘛。林莉看了一眼那杯酒,大概二两的量,她平时跟周宇出去吃烧烤喝啤酒也就一瓶的量,白酒基本不碰。但桌上七八双眼睛都看着她,薇安端着杯子等她,张总刘总也举了杯,她要是这会儿说一口不喝,那就不是来谈资源的态度了。她端起杯子,说那我敬大家,我干了,各位随意。仰头灌下去,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她忍着没咳,把空杯往桌上一放,桌上响起一片叫好声。
薇安给她夹菜,说先吃点东西垫垫。她吃了两块排骨,胃里翻腾得更厉害了,头也开始发晕。她以为是空腹喝酒的缘故,又夹了两筷子青菜,可越吃越觉得不对劲,眼前的盘子边缘开始重影,天花板上的吊灯一圈一圈地转。她放下筷子,手撑在桌沿上,想说自己可能喝醉了,但舌头也不听使唤,吐出来的字是黏的。她偏头去看薇安,薇安正跟张总碰杯,侧脸被灯光照得棱角分明,嘴角那点笑意她看不太清,只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
张总的手搭上了她的椅背,又顺着椅背滑下来,落在她后腰上,隔着针织裙轻轻摩挲。她想往旁边躲,身子却软得跟面条一样,腰使不上劲,整个人往张总那边歪过去。张总顺势揽住她的肩,说你喝多了小林,我扶你去隔壁歇会儿。她摇头,说不用,我得回家,我男朋友还等我。声音小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薇安这时候转过头来,说张哥你带她去里间躺一下,这酒后劲大,缓一缓再走。又对林莉说,你先去躺会儿,我一会儿叫你,没事儿的。
林莉想说自己不去,可张总已经半扶半架着她站了起来,刘总也起身搭了把手,两个人一左一右把她往包房里面那扇侧门带。她脚底下踩棉花似的,鞋跟在地毯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了,张总就势把她整个搂进怀里,手掌从后腰挪到屁股上,捏了一把,说小心小心。她想推开他,手抬到一半就落下来,连攥拳的力气都没有。侧门后面是个小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间套房,门一推开,里面灯光更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床上铺着酒店那种白被单。她被放到床上的时候,后脑勺磕到枕头,整个人陷进去,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意识断断续续的。她感觉到有人在解她连衣裙侧面的拉链,拉链滑下去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她想喊,嗓子眼里出来的只有气声。有一双手从她裙摆下面伸进去,沿着大腿往上摸,摸到内裤边缘的时候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可身体像被从中间劈开了,脑子想动,手脚不听使唤。她感觉到胸罩的搭扣被解开,裙子被掀上去,凉空气贴着皮肤,然后是热的手掌覆上来,揉捏的力道很重,她疼得哼了一声,眼皮勉强睁开一条缝,看见张总那张脸凑在她胸口上方,嘴咧着,舌头伸出来舔了一圈嘴唇。刘总在旁边,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他在拍。
她想说别拍,可嘴巴张开,塞进来的是一根手指,捏着她的下巴晃了晃,说张嘴。她牙齿咬紧,下巴又被捏了一下,力道大了,她疼得松了劲,然后就有东西抵到嘴唇上。她闻到那股腥咸的味道,胃里一阵翻涌,头往旁边偏,被人按住额头掰了回来。手机举得更近了,就在她脸侧,她能听见录像的提示音,滴滴的,一声接一声。张总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说小林乖,张嘴,对,就这样。她喉咙被顶得发紧,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意识一会儿有一会儿没有,像灯绳被人来回拉。
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她侧躺在床上,裙子皱成一团堆在腰上,胸罩挂在一边胳膊上没完全脱下来,嘴角有干了的东西,绷着皮肤。头发黏在脸颊上,嘴里一股怪味。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胳膊肘一软又栽回去。这时候听见薇安的声音,说醒了?她扭头,薇安坐在窗边的单人沙发上,翘着腿,手里夹着根细烟,张总和刘总一个坐床尾一个靠墙站着,三个人都看着她。刘总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林莉把裙子往下扯,手抖得拉链都够不着,眼泪一下涌出来,说你们干什么,我要报警,我男朋友会找我。嗓子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薇安吐了口烟,笑了一声,说报警?你报什么警?你喝多了自己往张哥身上靠,酒是我倒的,饭是我请的,你情我愿的事儿,警察来了听谁的?林莉瞪着她,说你下药了,你肯定下药了。薇安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床边,弯腰把手机屏幕亮到她眼前。屏幕上正在放一段视频,画面里的她歪在枕头上,眼睛半睁半闭,嘴被撑得圆圆的,一根东西在她嘴里进进出出,她的头被一只手按着后脑勺,嘴角红了一圈,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林莉看见自己的脸,胃里真正翻起来,她扒着床沿干呕,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
薇安把手机收回去,说别急,还有更清楚的,你要不要看。林莉缩在床头,把被子拽过来挡在胸口,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薇安在她旁边坐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像哄小孩,说莉莉,你听我说,这事儿闹大了对你没好处,你想想你那个男朋友,周宇是吧,他在设计公司上班,接私活的对吧,我让人打听过了,他那个工作室才起步,客户都是熟人介绍的。你说这些视频要是发到他手机上,他先看到你被按着含别人的样子,他会怎么想?他信你是被下药的还是信你为了资源自己贴上来的?
林莉咬着嘴唇,咬得发白,眼泪糊了一脸。她伸手去够自己的手机,被薇安先一步拿走了,在手里掂了掂,说这样吧,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你现在穿好衣服走出去,我什么也不拦你,但明天早上这些视频就会出现在所有跟这部戏有关的投资人群里,还有几家媒体的邮箱,你知道的,现在发个匿名邮件太容易了。第二个,你把桌上那份合同签了,后面几个项目都走我的公司,通告、角色、广告,都从我这边过,你的形象我来帮你规划。她顿了顿,说你也别觉得委屈,我这是帮你,你看看你那个清汤寡水的样子,演女二都勉强,想上女一,得改。
林莉说我不签,你这是逼我。薇安叹了口气,说行,那我现在就发。她低头在手机上划了两下,林莉看见她把一段视频拖进对话框,收件人那栏写着周宇的名字。她扑过去想抢手机,被张总从后面拦腰抱住,按回床上。薇安把手机举高,拇指悬在发送键上面,说最后问一次,签不签。
林莉看着那个绿色的发送键,脑子里全是周宇的脸。她想起昨天晚上他揉她头发的时候手掌的温度,想起他说“你管人家呢,你自己别整就行”,想起自己信誓旦旦说这辈子就这张脸了。她要是现在不签,周宇五分钟之后就会收到那段视频,他会看见她嘴里塞着东西、嘴角被撑红的样子,他会认出那个房间不是她说的饭局,他会知道她撒了谎。她闭上眼,眼泪从眼皮缝里往外挤,说签,我签。
薇安从床头柜抽屉里抽出一沓纸,大概七八页,最上面一页印着某某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字样。林莉被扶到桌子前面,手抖得握不住笔,薇安把笔塞进她手里,指着几个地方说签这儿,这儿,还有这儿。她一一签过去,签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看见上面写着“形象改造方案由公司全权决定,艺人需无条件配合”,她笔尖停了一下,薇安在旁边说,签完就没事了,视频我当着你的面删。她签了。
薇安把合同收走,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签名,满意地折好放进包里,然后当着她的面把手机里那段视频删了——至少她看见的是删了。张总和刘总也站起来,张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小林啊,以后就是自己人了,跟着薇安好好干。刘总把手机揣兜里,冲她晃了晃,说放心,我这儿也删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套房,门关上之后,薇安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去洗把脸,楼下有车送你回去,明天片场别迟到,剧本又改了两场,你晚上看看。
林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套房的。她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把脸洗了三遍,嘴角那块红印子搓得生疼也搓不掉。裙子侧面的拉链拉上了,但领口被扯得有点松,她用手攥着领口走出会所,夜风一吹,整个人打了个寒战。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周宇发来的:结束了吗,我去接你。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回了个不用,我打车回。周宇又发:喝酒了?她回:喝了一点,没事。然后把手机屏幕扣在腿上,出租车后座的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跟昨天晚上的光一模一样,只是昨天她嘴里还嚼着饭团,跟周宇抱怨薇安整得太过了。
她回到出租屋,周宇已经睡了,卧室门关着。她轻手轻脚洗了个澡,热水浇在肩膀上,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胳膊里,热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上床的时候周宇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搂住她的腰,含含糊糊说了句回来了?她嗯了一声,背对着他躺好,眼睛睁着看墙上的影子。周宇的呼吸很快又沉下去,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有一条未读消息,薇安发来的:明天到片场先来我化妆车,我给你约了医生,先把胸看一下,剧本里那场撕衣服的戏,你现在的尺寸撑不起来。
她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是薇安那句“你现在的尺寸撑不起来”。她攥着被角,指甲陷进掌心里,想起自己前天还在片场跟周宇打电话说这部戏拍完要接女一号,想起自己说“纯天然的,多少钱都不换”。她翻了个身,周宇的胳膊还搭在她腰上,沉甸甸的,她没挣开,也没靠过去,就那么僵着躺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有人在按她的头,她怎么躲都躲不开,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小块,天还没亮。
合同与意外
天还没亮透,林莉就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落在周宇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上。她轻轻把他的胳膊挪开,下床的时候脚趾碰到地板,凉得人一激灵。洗手间镜子里那张脸还是她的脸,素净,眉眼柔和,只是眼底青了一圈,嘴唇干得起皮。她用冷水拍了拍脸,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手停在半空中——镜子里的人看起来跟昨天没什么两样,可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对了。
出门前周宇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她怎么这么早。她说剧组改了通告,得提前到。周宇嗯了一声,又睡过去。她在玄关站了两秒,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门带上。
片场比她想的还要早,灯光组的人正扛着灯架往棚里走,见她来了有人点头,有人假装没看见。林莉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往深处想,径直往薇安的化妆车走。那辆车停在片场最靠里的位置,车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她站在门口还没出声,薇安就从镜子里看见了她,扭过脸冲她笑,说进来啊,站门口当门神呢。
化妆车里暖气开得足,薇安穿着一件玫红色的丝绸睡袍,头发夹了一半,嘴唇上的口红刚涂到一半。她拍了两下身边的椅子,示意林莉坐。林莉没坐,站在那儿问医生呢。薇安说急什么,先坐,我跟你说说剧本。林莉只能坐下来,后背挺得很直。薇安对着镜子把口红抹匀,慢悠悠地说,昨晚我想了想,撕衣服那场戏得提前,今天下午就拍。林莉猛地转头看她,说合同上写的是按原剧本走。薇安把口红盖上,咔嗒一声,转过脸来,语气还是软的,说原剧本不也是撕吗,早撕晚撕有什么区别,你配合一点,大家都好过。
林莉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她听见自己说,我不同意。薇安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从包里摸出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转向她。画面里是酒店套房的灯,还有她自己半闭着眼被按在沙发上的侧脸。薇安手指悬在屏幕上,说这个角度拍得还挺清楚,你说我发给谁比较好,周宇,还是你们那帮记者朋友。林莉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昨天说删了。薇安把手机收回去,说我删了,别人删没删我不知道,反正我这儿没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林莉的肩膀,说别绷着脸,拍戏嘛,都是为了作品。
从化妆车出来,风一吹林莉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她站在片场边上缓了好一会儿,直到副导演扯着嗓子喊走位,她才挪动步子往棚里走。上午拍的是男女主在客厅吵架的过场戏,没她什么事,她坐在角落里翻剧本,翻到下午那场撕衣服的戏,原本两行字的动作描述被红笔划掉,旁边用黑笔重写了一整段,加了什么“挣扎中衣襟崩开”“情绪激烈时领口滑落”。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纸边都被她捏皱了。
下午开拍前,服装组拿过来一件浅色的真丝衬衫,料子薄得透光,扣子松松垮垮的,林莉往身上一套,胸口那道缝根本合不拢。她找服装师说这衣服不行,服装师一脸为难,说是薇安姐那边定的,说这样拍出来好看。林莉还想争,导演在对讲机里催了,她只能把外套裹在外面先出去。
机位架好,灯光打亮,导演喊了开始。男演员按走位逼过来,扯她的外套,外套掉了,里面那件衬衫的肩带被他一拽,啪地崩开,领口往两边滑。林莉本能地用手去捂,导演没喊停,镜头还推着,她听见机器转动的吱吱声。她侧过身去拉衣服,导演才喊咔,说这条情绪不够,再来一遍。第二遍男演员的手更重,衬衫从肩膀滑到胳膊肘,她整片胸口露在灯光底下,场记板旁边有人低低吹了声口哨。林莉死死拽着衣服蹲下去,导演走过来蹲在她面前,语气像在聊天气,说小林你这样不行啊,演员要放得开,你看看薇安姐怎么演的。
林莉抬起头,薇安就站在监视器后面,抱着胳膊,嘴角挂着笑。
那天收工之后她没等通告就往外走,走到片场门口,手机在口袋里连着震了好几下。她掏出来一看,是一个圈内朋友的群,有人在里面转了一段模糊的视频截图,配文是“这是林莉?看不出来啊”。截图里是她从酒店走廊被扶进去的背影,脸看不太清,但衣服和身形认得出来。底下已经有人阴阳怪气地跟了两句。林莉手指发凉,往上翻了翻,又有人发了一张今天片场的侧拍照,走光那一瞬间被拍得清清楚楚,胸口打了马赛克,但马赛克薄得跟没打一样。她盯着那张照片,整个人像被人按进冰水里。
她给发照片的人发私信,问谁拍的,对方隔了半天回了一句“都在传,我也是转的”。她又去找平时走得近的两个朋友,一个说最近忙,过两天聊;另一个回得倒快,问她那些照片是不是真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客气的小心。林莉说不是,是有人害我。对方回了个哦哦,然后就没下文了。她站在马路边上,车一辆一辆从面前过,她忽然觉得这个城市里好像没有一个人能让她开口。
回到出租屋,周宇已经在了,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在看。茶几上放着手机,屏幕亮着,停在某个八卦帖子上。林莉换鞋的时候瞥了一眼,心就沉下去了。周宇没抬头,问她今天拍戏顺利吗。林莉说还行。周宇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拿起来递到她面前,说这个,你解释一下。屏幕上正是那张片场走光照,底下评论已经堆了几百条。林莉嗓子发紧,说是角度问题,衣服没弄好,被人故意截的。周宇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说那这张呢。他手指一划,换到另一张,酒店走廊的截图,虽然糊,但能认出是她。林莉的嘴唇动了动,说是那天吃饭喝多了,有人扶我。周宇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声音压得很低,说林莉,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在干什么。她张了张嘴,那句“我被下了药”堵在喉咙口,后面还跟着薇安发视频的画面、合同上的签名、化妆车里那句“你说我发给谁比较好”。她看着周宇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从来没见过的神色,像在打量一个陌生人。她最终只说出“有人害我”四个字。周宇没再追问,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背对着她说了一句,你要是有什么事瞒着我,趁早说。
那天晚上两个人背对背躺着,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谁也没碰谁。林莉听着周宇翻来覆去的声音,知道他也没睡着。她想伸手碰碰他的后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她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解释,也不知道解释完了周宇会怎么看她。她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镜头推近时机器转动的吱吱声,还有场记板旁边那声口哨。
第二天到片场,她的经纪人已经在化妆间门口等着了,手里捏着通告表,见了她就往旁边一拉,压低声音说你怎么搞的,现在外面都在传你耍大牌不配合,还有人说你私生活乱。林莉说那些照片是被人故意拍的。经纪人叹了口气,说我知道,我知道,可现在这个局面你得想办法。她把通告表翻到后面,指着几行字说,薇安那边的人跟我说了,只要你配合,后面的戏份照旧,广告也照旧,钱一分不少你的。林莉说配合什么。经纪人看了她一眼,说你心里清楚,那个形象改造的事,薇安姐都安排好了,你听她的,至少还有戏拍。林莉盯着通告表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忽然觉得特别累,说我要是不配合呢。经纪人把通告表一合,说那你以后连这种戏都接不到,你自己想想。
经纪人走了之后,林莉在化妆间里坐了很久。化妆镜四周的灯泡亮得刺眼,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她想起刚入行的时候跑组递资料,被人嫌胸小不上镜,她回来跟周宇说我才不去垫呢,我靠演技。周宇当时笑她轴,说你就轴着吧。现在她坐在妆台前,手机里躺着薇安刚发来的消息:下午拍完戏来我车上,医生等着呢,合同里写了的,你配合点,别让我难做。她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最终没回。
下午的戏是外景,拍她一个人走在街上的过场。原本的镜头是远景加一个中景,导演临时加了个正面特写,机位压得很低,从下往上拍。林莉走完一条,导演说不够,再来一条,让她把外套敞开一点。她没动,导演在对讲机里喊服装,服装组跑过来要把她外套往下扯,她往后退了一步,说我不拍这个。片场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她。导演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脸上还挂着笑,说小林,别耽误大家时间。她站在那儿,腿有点抖,但没退。就在这时候薇安从保姆车上下来了,踩着高跟鞋走过来,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能听见,说怎么了这是,新人脾气这么大。她走到林莉身边,抬手帮她理了理外套领子,凑近了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手机里那段视频我还没删干净呢,你想让周宇看看你嘴里含着别人那副样子吗。林莉的呼吸一下子卡住了。薇安退开,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说好了好了,小姑娘脸皮薄,慢慢来,先拍别的。
那天收工之后林莉没去找薇安,也没去医院。她一个人坐在片场后面的消防通道里,抱着膝盖,手机放在脚边。天慢慢黑下来,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也没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薇安发来的,只有一行字:合同签了字就有法律效力,你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地上。楼道里很安静,能听见楼上片场收工的脚步声和拖线缆的声音。她想起前几天自己还站在这条通道里跟周宇打电话,说这部戏拍完要接女一号,说纯天然的多少钱都不换。那时候她说话的声音亮堂堂的,现在她连给周宇发一条消息的力气都没有。
过了不知道多久,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是周宇发的:今晚我不回来吃了,组里聚餐。她盯着那几个字,忽然有点慌,以前周宇聚餐都会问她想吃什么,给她带回来。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好。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的光照亮了半张脸,楼道外面远远传来薇安那辆保姆车发动的声音,车灯从通道口扫过去,白花花的一道光,晃得她闭上了眼。
镜子里的蛇精脸
那天晚上林莉没怎么睡。消防通道里坐到腿麻,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一点,周宇还没回来。她把手机充上电,坐在床边看着屏幕上薇安发来的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眼睛发酸。合同她确实签了,签的时候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可那又怎么样,当时那种情况她根本没有别的选择。她翻到相册里一张上个月的自拍,素颜,头发随便扎了个揪,鼻梁上还有一颗没遮住的小痘。她看着那张照片,觉得照片里的人离自己已经很远了。
第二天一早经纪人就来敲门,说薇安那边安排了车,让她去做个“皮肤管理”。林莉说我不去,经纪人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薇安的一条语音,外放出来声音懒洋洋的:不来也行,我正好把那段视频发给周宇,让他看看你那天晚上多主动。林莉攥着门把手站了半分钟,最后还是换了鞋。
车直接开到了城东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地下车库进去,电梯上到七楼,门一开就是一间装潢得很精致的诊所。前台没有招牌,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和某种香氛混在一起的味道。薇安已经在了,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翻杂志,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说进去吧,医生等着呢。林莉站在门口没动,说你要干什么。薇安合上杂志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像在打量一件东西,说你这张脸太素了,上镜吃亏,我帮你调整调整,恢复恢复疲劳,别紧张。
林莉往后退了一步,说我不做。薇安笑了笑,从包里掏出手机晃了晃,屏幕上是视频的缩略图。林莉盯着那个缩略图,喉咙发紧。薇安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自己走进去躺下,或者我让人把你抬进去,结果都一样,区别就是周宇会不会收到这段视频。林莉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她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白色的门,门上贴着磨砂膜,看不见里面。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在采访里说过的话,说整容脸一看就假,说那些往脸上打针的人根本不懂什么叫表演。那时候她说得那么理直气壮,现在她站在这里,连拒绝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诊所的医生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薇安跟医生交代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林莉只听见“填充”“下巴”“嘴唇”几个词。医生让她躺到治疗床上,说先打一针镇静,放松一下。林莉说我不打针,医生没理她,旁边的护士已经按住了她的胳膊。针扎进去的时候她咬紧了牙,药水推进去凉飕飕的,很快眼皮就沉了。她最后看见的是薇安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嘴角弯着,手机举在手里,镜头对着她。
再醒过来的时候脸上像被人打了一顿,又胀又热,颧骨上面压着冰袋,嘴唇厚得合不拢,口水会不自觉地往外渗。她伸手去摸脸,摸到的皮肤绷得紧紧的,下巴的弧度不对了,以前她下巴有点圆,现在摸上去尖尖的,滑得陌生。护士把镜子递过来的时候她没接,护士就举在她面前。镜子里那张脸肿着,嘴唇肿得像两根香肠,颧骨高得突兀,眼睛被挤得有点变形。可就算肿着,她也能看出来,那已经不是她的脸了。她盯着镜子看了好几秒,忽然伸手去擦镜子表面,好像擦一擦就能把那张脸擦掉。护士把镜子拿走了,她又去抠自己的脸,指甲刚碰到皮肤就被护士按住了手。
薇安就是这时候进来的,手机举得稳稳的,把林莉满脸泪痕、肿着嘴唇去抠脸的样子拍了个清清楚楚。林莉看见镜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往后缩,缩到床头,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薇安走过来坐在床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说别捂,刚填的东西要定型。林莉隔着被子闷声哭,说你把视频删了,你把我脸弄回去。薇安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上面是一段刚拍的视频,她自己的脸在画面里扭曲着,手指抠着脸颊,嘴里含含糊糊地喊。薇安说这段我留着当花絮,你要是听话我就不往外发。她又指了指林莉的脸,说这还没完全消肿呢,消肿之后比现在好看,你等着瞧。
接下来的几天林莉被留在诊所“恢复”。说是恢复,其实就是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每天挂消炎药和止痛药,护士按时来换冰袋。手机被收走了,薇安说怕她乱发东西影响恢复。林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脸上的胀痛一阵一阵的,嘴唇干得起了皮,可连喝水都费劲,嘴角一扯就疼。她有时候会伸手摸自己的脸,颧骨的棱角硌手,下巴的尖度让她想起以前在杂志上看到的那些女明星,她曾经指着那种脸跟周宇说,你看那个下巴能戳死人。现在那个下巴长在她自己脸上。
第四天下午,薇安带了一个人来。男的,四十来岁,穿一件深色polo衫,肚子微微鼓着,手腕上戴一块很亮的表。薇安推开门让那人进来,说这是王老板,听说你恢复得不错,来看看你。林莉往床里侧缩,说我不认识你。那男人笑呵呵地走到床边,说别怕别怕,薇安说你又懂事又漂亮,我来看看。薇安站在门口没走,反而把门带上了,靠在门板上抱着胳膊。那男人伸手掀开林莉的被子,林莉身上只穿了诊所的薄棉病号服,领口松松垮垮的。她一把拽住被子,说你别碰我。男人没理,手从病号服下摆伸进去,摸到她的腰。林莉整个人弹起来要躲,薇安在旁边说,你躲一个试试,你手机里那些东西我可还存着呢,你爸妈那边要不要也发一份看看?
林莉僵住了。她爸有高血压,她妈心脏不好,她不敢想那些视频要是传出去家里会怎么样。就这么一犹豫,那男人的手已经往上摸到了胸口。她做完脸部填充之后薇安又让她打了几天消炎针,胸本来就胀,被这么一揉疼得她倒吸一口气。男人按着她的肩膀往下压,说听话,让我看看恢复得怎么样。薇安走过来,站在床尾,手机对着她,说莉莉,跟王老板说句话。林莉咬着嘴唇不吭声,薇安就说,说谢谢老板帮我变漂亮。林莉摇头,眼泪顺着肿着的脸颊往下滚。男人手上用了点劲,捏得她胸口的皮肤发红,说小姑娘别犟,说完就让你歇着。薇安把手机凑近了些,说你再不说我就把视频发周宇了,你猜他看完还会不会要你?
林莉的嘴唇抖了半天,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轻又哑,说谢谢老板帮我变漂亮。说完这几个字她整个人都在抖,眼泪掉在枕头上洇开一片。男人满意了,松开手,拍了拍她的脸,说这才乖。薇安把手机收起来,冲男人点了点头,男人就出去了。门关上之后薇安走到床边,把林莉从床上拽起来,推到洗手间的镜子前面。镜子里那张脸肿还没全消,嘴唇又厚又翘,颧骨高耸,下巴尖得不像话,再加上刚才被揉得凌乱的病号服和满脸的泪,活脱脱一个她以前最瞧不起的样子。薇安把手机举到她脸旁边,屏幕上正放着刚才那段视频,她自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说谢谢老板帮我变漂亮。
薇安说,你看,这不挺会的吗。林莉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忽然伸手去拧水龙头,接了一捧水往脸上泼,泼完了又用袖子使劲蹭嘴唇,蹭得皮肤发红发烫。薇安也不拦她,就站在旁边拍。林莉蹭了半天,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嘴唇还是那么厚,下巴还是那么尖。她终于停下来,撑着洗手台,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薇安把手机收进口袋,凑到她耳边说,这才刚开始呢,脸只是第一步,你慢慢习惯。说完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哄小孩似的,转身出了洗手间,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声一声地远了。
林莉一个人站在洗手间里,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流。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满脸是水,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眼泪,嘴唇肿着,颧骨突兀,下巴尖得像削过。她盯着那张脸,忽然想起自己以前跟周宇说过的一句话,说我就是死也不会把自己弄成那副德行。那时候她说得斩钉截铁,现在镜子里的这张脸把她那句话撕得粉碎。她伸手把镜子上的水雾抹掉,又看了一遍,然后慢慢蹲下去,抱着膝盖坐在冰凉的瓷砖上,水龙头一直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她压在喉咙里的哭声。
外面走廊传来薇安打电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好像在跟谁约下一次的时间。林莉蹲在地上听着,手指抠着瓷砖缝,指甲缝里嵌进了一点灰。她忽然想起来手机还在薇安那里,周宇这几天发的消息她一条都没看到,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她。她蹲在那儿想了很久,想周宇看到她这张脸会是什么表情,想她妈要是看见她这样会不会哭,想她以前在采访里说的那些话现在被人翻出来会是什么效果。想了一圈,最后发现自己连站起来去跟薇安要手机的勇气都没有。水还在流,她伸手把水龙头拧上,洗手间里一下子安静得吓人,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吸鼻子的声音。
石头奶
林莉是被疼醒的。
那种疼跟脸不一样。脸是胀,是烧,是皮肤底下塞了东西撑得发紧。胸口的疼是沉的,像两块烧红的铁压在肋骨上,连呼吸都得小心着来,吸深一点就扯得整个前胸又闷又坠。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先看见的是诊所天花板上那盏白得发冷的无影灯,灯圈边上有一小片阴影,像是灯罩没擦干净。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点说不上来的甜腻,像某种药膏化开之后的余味。
她想抬手,胳膊却沉得不像自己的。指尖动了动,摸到胸口上缠着厚厚的纱布,一层一层裹得严严实实,纱布底下硬邦邦的,不是她原来那种软得能按下去的触感,是硬的,像里头塞了什么东西,顶着皮肉,撑得皮肤发亮。她低头看了一眼,只看到纱布隆起的两团轮廓,比从前大出太多,几乎把她整个胸廓都盖住了。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不知道是想喊还是想哭。
病房里没有人。窗帘拉了一半,外面不知道是白天还是傍晚,光从缝里透进来,照在床尾的铁栏杆上。床头柜上放着一只塑料杯,杯壁上凝着水珠,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是薇安那种带棱角的写法,只写了一行:醒了按铃,别乱动。
林莉没按铃。她试着撑起上半身,纱布跟着牵动,胸口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了一下。她闷哼一声,又倒回枕头上,后脑勺磕在枕沿,眼前一阵发黑。等那阵黑过去,她盯着天花板又躺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门开了。
进来的是那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后面跟着一个护士。医生手里拿着一沓单子,扫了一眼她胸口的纱布,语气平平地说恢复得还行,明天拆线。林莉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涩,问出来的第一句话是:“给我做的是什么?”
医生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翻单子,说薇安女士跟你沟通过的,假体植入,水滴形,高突,三百二十毫升。他报这些词的时候像在念药品说明书,说完把单子往腋下一夹,又说,你体质不错,没发烧,肿消得也快,明天拆了纱布就能看效果。
林莉说我没同意。
医生没接这句话,转头跟护士交代了两句换药的事,就出去了。护士走过来给她量体温,动作很轻,但掀被子的时候还是碰到了她胸口,林莉疼得整个人弓起来,牙咬得咯吱响。护士说忍一忍,刚做完都这样,过两天就好了。林莉抓住护士的手腕,问她现在几号了。护士说了一个日期,林莉愣了一下,她进诊所那天是十几号,中间昏昏沉沉被推去做脸,醒来照了一回镜子,再被按着脑袋折腾了一回,她以为最多过了两天,结果护士报的日子告诉她,她在这间屋子里已经躺了快一个星期。
她松开护士的手,躺回去。护士给她换了药,纱布揭开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只看到一片青紫红肿的皮肤,缝线的地方泛着暗红,乳晕被撑得变了形,像两枚被硬按在鼓面上的纽扣。她赶紧把眼睛闭上。
第二天拆纱布。
薇安来了,来得比医生还早。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扣子只扣了底下两颗,里头是深V的吊带,胸口那两团东西随着她走路的步子一颤一颤,跟没穿内衣似的。她进门先笑,说气色好多了,脸消肿之后顺眼不少。林莉没理她,眼睛盯着天花板。
薇安也不恼,拉了把椅子坐到床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段聊天记录,林莉扫了一眼就认出是周宇的头像,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问“莉莉你到底在哪,电话不接消息不回,你经纪人说你封闭训练,什么训练连手机都不让看”。薇安手指往下滑,后面还有两条,一条是昨天发的“你是不是在躲我”,一条是今天早上发的“林莉,回我一句行吗”。薇安把手机收回去,说你看,我替你瞒着呢,说你接了个大项目,全封闭,出来就能拿奖那种。你男朋友还挺好哄的。
林莉把脸别过去,问她要手机。
薇安说拆完线再给,现在给你你也干不了什么,手抖得连字都打不利索。她站起来,走到床尾,冲门口扬了扬下巴,说医生,拆吧。
拆纱布的过程林莉记不太清。她只记得纱布一圈一圈松开的时候,胸口那种被勒着的闷胀感一点点散开,可散开之后更难受,两团东西沉甸甸地坠着,皮肤像被人从里面往外撑,绷得发烫。最后一块纱布揭开的时候,凉气扑上来,她打了个哆嗦。薇安站在床边,抱着胳膊低头看,看了一会儿,说抬头,看镜子。
护士把一面立镜推过来,搁在她床边。林莉不想看,眼睛闭着,薇安说你不看也行,那我拍下来发给周宇。林莉睁开眼。
镜子里的人躺在那儿,上半身赤裸,胸口突兀地耸起两团,大得跟她的肩膀不成比例,形状圆得过分,像两个倒扣的碗,皮肤被撑得薄薄的,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纹路,乳头的方向被假体顶得微微朝上,硬邦邦地翘着,躺平了也不往两边塌,就那么直挺挺地立着。她动了一下胳膊,那两团东西跟着晃,晃得笨重,像里头灌了水又冻住了,没有她原来那种自然的软。
薇安伸手,两根手指按了一下她的左胸。林莉疼得倒抽气,薇安说别躲,你摸摸看,手感多好。她抓住林莉的手腕,把林莉自己的手按上去。林莉的手指碰到那团东西的时候整个人僵住了,硬,太硬了,按下去弹不回来,像按在一块裹了层皮的橡胶上。薇安捏着她的手指在假体边缘划了一圈,说这是毛面,不会移位,我特意挑的高突,躺下都不塌,男人最喜欢这种,一看就是假的,假的才贵。
林莉把手抽回来,攥成拳头搁在肚子上。她盯着镜子里那两团东西,忽然想起以前在剧组听人嚼舌头,说某某女星躺下来胸还是两个球,一看就是石头奶。她当时还跟着笑了一声。现在她自己躺在这儿,两团石头一样的东西戳在天花板底下,硬得连地心引力都拿它们没办法。
薇安把手机举起来拍,绕着床走了半圈,从侧面拍,从上面拍,还蹲下来从底下往上拍了一张,拍完低头看照片,说不错,肿着都这么挺,消肿了更好看。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凑到林莉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说你现在这胸,男人摸一把就忘不了,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们摸的时候能感觉到你在被他们摸,硬的,撑手的,一抓就知道不是自己的东西,可偏偏长在你身上。她又笑了一声,说你不是最讨厌这种吗,现在你自己摸摸,什么感觉。
林莉没说话。她把手缩到被子底下,攥着床单。
薇安直起身,拍了拍手,冲门口说进来吧。
门开了。进来的是那个探视客,上次在恢复室里按着她脑袋的那个。今天他换了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手里提着一个纸袋,进门先跟薇安点了点头,然后目光就落在林莉胸口上,落得明目张胆,从左边那团看到右边那团,又绕到床尾看侧面。林莉抓起被子往上拉,薇安伸手按住被角,说别遮,人家特意来看你的,你遮着多没礼貌。
探视客把纸袋搁在床头柜上,从里头掏出一盒东西,拆开包装,是两片硅胶贴,说薇安姐让我带的,说你现在伤口不能碰水,洗澡的时候贴这个。他一边说一边坐到床沿上,手很自然地伸过来,指尖碰了碰林莉右边胸口的边缘,说哟,还肿着呢,不过手感真好,硬邦邦的。林莉往旁边缩,后背抵到床栏,没地方退了。探视客的手掌整个覆上来,五指张开按了按,说三百二是不是小了点,我觉得可以再大一号。薇安在旁边说先恢复,下个月再看。
林莉说别碰我。声音发出来是哑的,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探视客没停手,另一只手也上来了,两只手一边一个托着,掂了掂分量,说沉,真沉,这得有四斤多吧。他抬头看林莉,笑着说你以前不是挺看不上这种吗,现在自己长了两个,什么感想。
林莉别过脸,嘴唇抿成一条线。薇安走过来,坐到床的另一边,伸手把她脸掰回来,说人家问你话呢,怎么这么没礼貌。林莉被迫看着探视客,探视客的手还搁在她胸口上,拇指绕着乳晕慢慢画圈,画了两圈,低头凑近看了一眼,说缝线在这儿呢,疼不疼。林莉不答。探视客就说,薇安姐说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饭,这样不行,恢复得慢,来,先吃点东西。
他从纸袋里又掏出一瓶东西,拧开盖子,是那种营养冲剂的味道,甜得发腻。林莉摇头,薇安说喝吧,你不喝,待会儿没力气。林莉看了她一眼,薇安脸上笑着,眼睛里没笑。林莉接过瓶子,仰头喝了两口,味道又甜又腥,滑过嗓子的时候她差点呕出来。喝完没一会儿,那种熟悉的昏沉感就从后脑勺漫上来,不重,但手脚开始发软,脑子像隔了一层棉絮。
探视客把瓶子拿走,手又回到她胸口上,这回揉得重了,拇指压着假体边缘往里推,推得林莉整个人往下缩,疼和一种说不上来的酸胀混在一起,从胸口往小腹窜。她咬着牙不吭声,探视客说叫出来嘛,叫出来好听。薇安在旁边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着她的脸和胸口,说对,叫两声,别跟个木头似的。
林莉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探视客笑了一声,说这才对。他站起来,解了皮带,把林莉的头按下去。林莉的嘴被撑开的时候,胸口那两团东西压在床沿上,硬邦邦地硌着,疼得她眼泪直淌。探视客按着她的后脑勺,说上次教你的话还记得吗。林莉含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谢谢老板帮我变漂亮。探视客说大声点。她又说了一遍,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哑又碎,说完自己先哭了,眼泪滴在床单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薇安把手机凑近,拍她嘴角被撑开的样子,拍完了低头看回放,说不错,比上次自然。她伸手把林莉的头发往后拢了拢,说行了,别哭,妆都花了——哦对,你现在没妆,那就更别哭了,脸肿着哭更难看。
探视客完事之后提上裤子,又捏了两把她的胸,说确实不错,比真的好玩。他收拾了东西出门,薇安送他到门口,两人在走廊里低声说了几句,林莉没听清,只听见薇安最后说了一句“下回还找他”。门关上之后,薇安走回来,把手机收进包里,看着瘫在床上的林莉,说你现在这副样子,自己看着恶心吧。
林莉没答。她侧躺着,胸口压在床垫上,疼得一阵一阵的,可刚才那阵折腾之后,乳尖那儿又隐隐发胀,一种很陌生的东西在皮肤底下跳,她恨不得把这两团东西从身上撕下来。薇安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说别费劲了,缝在里头的,你撕不掉。她又说,你猜周宇要是摸到这个,会是什么反应。林莉把脸埋进枕头里。薇安笑了一声,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对了,明天出院,后天有个通告,先拍一组硬照,你这两团得让镜头看见,回去好好养着,别乱动。
门关上了。林莉一个人在病房里躺了很久,直到护士进来给她换药。护士掀开被子的时候她下意识缩了一下,护士说别怕,就换药。药膏涂上去凉凉的,护士动作很轻,换完了把被子拉上来,说你这假体位置放得挺高的,恢复好了会往下掉一点,就没这么愣了。林莉问她,能取出来吗。护士看了她一眼,说这你得问医生,不过刚做完就取,皮松了更难看。她收拾了东西出去,把灯关了,只留走廊那头透进来的一点光。
林莉在黑暗里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硬的,烫的,隔着一层皮底下是两块不会动的东西。她想起自己以前在采访里说过的话,说演员的身体是工具,但工具也得是自己的。现在她摸到的这个身体,已经有一大半不是自己的了。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蜷起来,膝盖顶着胸口那两团硬东西,疼得睡不着,就睁着眼熬到天亮。
第二天出院,薇安没来,派了辆车。司机帮她把东西拎上车,她坐在后座,拿外套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可那两团东西裹不住,从领口那儿鼓出来,把外套前襟顶得合不拢。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车开出诊所那条巷子的时候,林莉看见路边有个报亭,亭子外面挂着一排杂志,其中一本的封面上印着薇安的脸,低胸,大胸,笑得又艳又锋利。车开过去,那封面一闪就没了。林莉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抠床单抠出来的线头。她把线头一根一根扯出来,弹在车座底下,弹完了又没事干,就盯着窗外发呆。手机还在薇安那儿,她连今天几号都是从护士嘴里问来的。车拐上大路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后天要拍硬照,薇安说“你这两团得让镜头看见”。她把手按在胸口上,隔着外套按着那两块硬邦邦的东西,按得指尖发白。
镜头前的假胸
车直接把林莉拉到了城东一家造型工作室,门口连招牌都没挂,门脸窄得像裁缝铺。司机把她放下就走了,说下午三点来接。林莉穿着出院时那身宽松衣服站在门口,领口还是合不拢,胸前那两团把衣服撑出一个很不自然的弧度。她抬手挡了一下,又觉得挡也挡不住,干脆把手放下,推门进去。
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得多,灯打得雪亮,一排排衣架从这头排到那头,全是露肩低胸的款式,颜色倒素净,白、米、裸粉,一件一件挂在金属杆上,像等着上手术台的病人。薇安已经在了,坐在一张高脚凳上抽烟,脚边搁着杯喝了一半的冰美式。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缎面衬衫,扣子只系到胸口上面那颗,露出大半截胸脯和锁骨,看见林莉进来,把烟在杯子里按灭了。
“来了。”薇安站起来,绕着她走了一圈,目光在她胸口停了两秒,“比我想的小了点,不过上镜应该够。脱。”
林莉站着没动。
薇安朝旁边一个化妆师模样的女孩抬了抬下巴。那女孩走过来,手里拎着件米白色的裙子,领口开得很低,腰收得紧,胸前是两片薄薄的料子,一看就是为了把胸托出来设计的。女孩把裙子往林莉面前一递,小声说:“林小姐,先换上吧,薇安姐等着呢。”
林莉接过裙子,进了更衣室。帘子拉上,她低头把身上那件宽大的病号服一样的衣服脱了,胸罩是出院时护士给的一件运动款,勒得紧,可即便如此也压不住那两团东西的形状。她解了胸罩,低头看自己的胸口。拆了线的地方还贴着肤色的胶布,从乳晕边上一直延伸到腋下,胶布底下是肿的,青紫还没褪干净,那对假体顶着皮,圆得过分,又高又硬,像两块倒扣的碗。她抬手托了一下,沉甸甸的,跟以前自己那点软肉完全两回事。以前她穿胸罩是为了收,现在怕是要为了托。
她把那条裙子套上。领口卡在胸口上沿,再往下拉一点就露乳沟了,往上提又勒得喘不过气。她试着把领口往上拽了拽,镜子里的自己看着像个把胸硬塞进小一号衣服里的傻子。帘子外面传来薇安的声音:“好了没有,要我给你掀帘子?”
林莉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走出去。
薇安靠在化妆台边上,上下扫了她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还行,”她说,“就是不够挺。小周,给她胸下垫点东西,把线往上提。”化妆师应了一声,拿了两片肤色的硅胶垫过来,让林莉抬手,从裙子底下塞进去,贴着胸的下缘往上托。垫完再一看,那对胸几乎要从领口滚出来了,白花花的两团,沟深得能夹住笔。
林莉低头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那不是我。她心里想。那不是我。可镜子就挂在正前方,她躲不开,一抬眼就看见一个脸被填充得发亮、胸大得离谱的女人站在更衣室门口,那女人穿着她刚刚穿上的裙子。她认得那条裙子,也认得那张脸上的眼睛,可拼在一起怎么看怎么陌生。
薇安走过来,从后面把她的腰一搂,下巴搁在她肩头,对着镜子里的两个人说:“你看,多好看。以前你瘦得跟个没长开的学生似的,现在这才叫女人。”她的手从林莉腰上滑到前面,隔着裙子在那对假胸上拍了拍,“待会儿拍照,手别挡。挡一次,我放一段。挡两次,我放两段。你数数你手机里那些视频够你挡几回的。”
林莉没说话。她的手机从诊所出来就没还给她,薇安说先替她管着。她现在身上连个能看时间的东西都没有,只能从工作室外面透进来的光判断快中午了。
拍硬照的地方就在工作室隔壁的棚里,白墙白地,背景纸卷下来一大片浅灰色,灯架支了三四个,中间搁了把高脚凳。摄影师是个扎小辫的男人,端着相机跟她说了句“放轻松”,可那语气听着跟“你随便摆”差不多。薇安站在摄影师旁边,抱着胳膊,像监工。
林莉一坐上去,摄影师就让她把外套脱了。她脱了,就剩那条米白色裙子。摄影师举着相机比了两下,说:“姐,你把肩膀打开,含胸了。”林莉把肩膀往后展,胸口往前一挺,领口那两片薄料子就绷紧了,沟从锁骨底下一直拉下去,她自己低头都能看见那两团东西在灯底下泛着胶布边缘的微光。
“好,别动。”快门咔咔响了几张,摄影师回头看了薇安一眼。薇安点了下头。摄影师又转回来,说:“姐,手放下来,别挡胸口,对,自然点,手搁膝盖上。”
林莉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快门又响了十几张。她维持着一个笑,嘴角提上去,腮帮子发僵。拍到一半薇安走过来,从摄影师手里接过相机看了一眼回放,啧了一声,说:“这胶布露出来了,反光。”她扭头对化妆师说,“给她换个肤色的贴,别反光,然后领口再往下拽一公分,把胶布盖住。”
化妆师过来把林莉领回更衣室,撕了原来的胶布换了一卷哑光的,再把领口往下拉了拉。拉完林莉低头一看,乳晕上缘都露出来一点,她伸手去提领口,化妆师按住她的手:“别动,薇安姐说这样上镜好看。”
再出去的时候薇安没再说什么,只朝摄影师扬了扬下巴。又拍了二十来分钟,换了三套衣服,一件比一件领口低。最后一套是黑色的,料子更薄,胸前的剪裁是一个V字从锁骨直劈到胸下,全靠那两团假胸把V字填满,否则就是两块布挂在身上。林莉穿着那件衣服站在灯底下,摄影师让她侧身,让胸的侧面轮廓对着镜头,她侧过去,那两团东西在侧光里投出一个夸张的圆弧,连她自己看着都觉得假。
拍完薇安走过来,把手机递给她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活动通告,后天下午,某品牌的新品发布,红毯加采访,薇安说:“到时候穿这条黑的去,记者会拍,你配合点。”她把手机收回去,又补了一句,“你的账号我让小周打理,发什么你别管,配合就行。”
林莉张了张嘴,薇安抬手止住她:“合同里写了,形象宣传由公司统一安排。你要是不放心,回去翻翻第七页第三款。”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在打过填充的嘴唇上显得格外锋利,“你签过字的。”
那天晚上林莉被送回自己租的房子。门一开,屋里一股闷了好几天的味道,窗帘拉着,茶几上还搁着半杯放干了的茶。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也跟着陷进去,胸口那两团硬邦邦地顶着,她侧过身蜷着,可侧躺也硌,怎么都不舒服。手机薇安还她了,可通讯录里几个朋友的头像已经灰了,聊天记录停在半个月前,最后一条是她发过去的“你听我解释”,对方没回。她翻到周宇的名字,点开,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他发的:“你到底怎么回事,给我回个电话。”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打了一行“我没事,过两天见面说”,删了,又打“周宇,我有些事想跟你说”,又删了。最后锁了屏,把手机扣在沙发上。
第二天上午经纪人来了,拎着一沓通告单,往茶几上一摊,说:“明天的活动,下午两点到现场化妆,四点上红毯,采访五分钟,问题我看了,都是品牌相关的,不会问太出格的。”她看了林莉一眼,又加了一句,“薇安姐说让你今天别吃东西,明天上镜脸会肿,喝点水就行。”
林莉问:“我的账号她发了什么?”
经纪人把手机掏出来,翻到林莉的社交主页递给她。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一张精修过的照片,就是昨天拍的那组硬照里挑出来的,黑色那件V字领,胸被修得又圆又亮,脸被修得下巴尖得像锥子,嘴唇饱满得反光。配文写着:“新的开始,谢谢大家的关心。”底下评论已经过千了,最上面几条是“终于开窍了”“早该这样了”“这胸也太顶了”“以前装什么清纯”。林莉一条一条往下翻,指尖有点抖,翻到后面有人贴了她以前的采访截图,配了句“打脸不”,底下一串哈哈哈。
她把手机还给经纪人,说:“我能不穿那件黑的吗。”
经纪人说:“品牌方指定了,薇安姐也定了,换不了。”她顿了顿,把通告单收起来,“莉莉,我知道你不舒服,可你看这数据,昨晚一条照片涨了八万粉,三个品牌今天早上来问报价。你以前拍一部戏才多少?现在一条广告顶你半部片酬。你配合半年,攒够了钱,想解约也有底气谈。”
林莉没接话。经纪人又坐了一会儿,把明天要穿的衣服从袋子里拿出来挂在门口,嘱咐她今晚别喝水,走了。
门关上以后林莉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穿着家居服,可家居服也遮不住那对胸的形状,领口被撑开,锁骨底下鼓出两团来。她把衣服掀起来,低头看那两团东西,胶布已经撕了,伤口愈合得差不多,只留下两道淡粉色的疤,从乳晕外侧往腋下走。她伸手按了一下,硬的,隔着皮能摸到底下假体的边缘,圆溜溜的一块,按下去弹回来,跟按皮球似的。她想起以前自己这地方是软的,一只手刚好能拢住,夏天穿薄T恤也没什么人盯着看。现在她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脚尖,只能看见两团肉挡在视线底下。
她把手放下来,衣服落回去,那两团又撑起来。
活动当天下午,林莉到现场的时候薇安已经在了,坐在化妆间里跟品牌方的公关聊天,看见她进来招了招手。化妆师把她按到镜子前,底妆、修容、高光,脸被画得更尖,嘴唇被涂得比平时厚了一圈。薇安在旁边看着,忽然说:“给她胸上也打点高光,锁骨往下,还有沟那儿。”化妆师愣了一下,说那地方打高光不太常见。薇安说:“你听我的,打完了镜头里立体,显得更大。”
高光打上去以后,那两团东西在灯底下泛着一层细闪,沟里亮晶晶的,显得又深又滑。林莉看着镜子,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刷了亮油的点心。薇安满意地点点头,把那条黑色V领裙子拿过来,让她换上。换完出来,薇安亲自上手把领口往两边扯了扯,让肩带滑下去一截,说:“待会儿走红毯,手别挡,笑就行。记者问什么你答什么,我让经纪人在旁边给你递话。”
红毯设在商场中庭,围栏外面挤了百来号人,举着手机和相机。林莉被经纪人领着往红毯那头走的时候,听见前面有人喊她名字,喊得挺热情。她深吸一口气,迈出去。闪光灯立刻亮成一片,咔嚓咔嚓的声音像下雨。她按照薇安说的,手垂在身侧,挺着胸往前走,嘴角提着一个笑。走到定点拍照的位置,记者喊:“林莉看这边!”她转过去,又喊:“侧一点!”她侧过去,那两团东西在闪光灯底下白得晃眼,沟里那道高光一闪一闪的。快门声明显密了一倍。
有个记者举着录音笔凑上来问:“林莉,最近形象变化挺大的,是有什么新规划吗?”经纪人从旁边递话:“莉莉最近在尝试新的风格,希望大家多关注作品。”记者又问:“网上有人说你整容了,你怎么看?”经纪人抢着说:“今天主要聊品牌活动哈。”林莉站在那儿,笑还挂在脸上,腮帮子已经僵了。她余光看见薇安站在围栏外面,抱着胳膊,对她微微抬了抬下巴,那意思是:继续。
采访结束她被经纪人拉着往后台走,路上手机在经纪人手里震个不停。经纪人看了一眼,递给她:“薇安姐发的。”屏幕上是一张截图,林莉刚走红毯的照片已经上了热搜,词条是“林莉 假胸”,底下评论刷得飞快,有人说“这胸假的也太明显了”,有人说“终于开窍了知道靠什么吃饭了”,还有人贴了她以前说“我永远不会靠身体博眼球”的采访截图,配文“脸疼吗”。薇安在截图底下发了一行字:“数据很好,继续。”
林莉把手机还给经纪人,没说话。她走到后台休息区,找了把椅子坐下来,手搁在膝盖上,胸口那两团东西压着裙子,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想把领口往上提。手刚碰到领口,手机又响了,薇安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薇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大,但足够清楚:“手放下。再提一次,我今晚就发那段你跪在诊所地上说谢谢的。”
林莉的手僵在领口上,停了两秒,慢慢放下来。
她坐在那儿,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经纪人过来说车到了,下一场通告在城西,得现在走。她站起来,跟着经纪人往外走,路过一面玻璃幕墙的时候瞥了一眼自己的影子,一个胸大得离谱、脸尖得不像话的女人正跟着她走。她加快脚步,那影子也加快,她慢下来,那影子也慢。她忽然想,要是现在有个地缝,她大概会钻进去,可这身裙子和这双高跟鞋让她连弯腰都费劲。
车开出商场停车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经纪人坐在副驾驶翻通告单,说明天上午还有个平面要拍。林莉靠在座椅上,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周宇发来的:“我看到热搜了。明天能见一面吗?”她盯着那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打了三个字“能,明天”,还没发出去,手机又进来一条消息,薇安的,是一张截图,截的是她刚才在红毯上侧身那张照片,底下配了句话:“这张我存了,你要是不听话,我就发给周宇,让他好好看看你现在什么样。”
林莉把打好的三个字删了。她盯着周宇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回了一句:“明天有通告,改天吧。”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腿上,闭着眼靠了一会儿。车拐上高架,路灯一盏一盏从车窗外划过去,她胸口那两团东西随着车的颠簸微微晃了一下,硬的,沉的,像两块绑在身上的石头。
对戏
第二天上午的平面拍摄安排在一间旧厂房改的摄影棚里。林莉到的时候,棚里已经架好了灯,白色背景纸从天花板垂下来,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她扫了一眼布告板上的拍摄方案,上面写着“都市女性职场感”,配了几套西装和衬衫——至少看着还算正常。她刚松了半口气,薇安就从侧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穿了一身墨绿色的缎面衬衫,扣子开到第三颗,那对圆滚滚的东西挤出一道深沟,走路时微微晃荡。
“早啊,莉莉。”薇安笑着走过来,拍了拍她肩膀,指甲上涂着裸色甲油,“昨晚那条热搜数据特别好,品牌方今早给我打了电话,说想加一套内衣线,下午补拍。”
林莉的肩膀僵了一下。“通告单上没写。”
“现在写了。”薇安把手机举到她面前晃了晃,屏幕上是经纪人发来的确认消息,时间戳是今天早上六点四十。林莉看了一眼,没再说话。薇安收回手机,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亲密的悄悄话:“摄影师我特意交代过了,重点拍你上半身。你乖一点,拍完我让你下午早点收工。”
林莉听见“乖一点”三个字,胃里拧了一下,但脸上没动。她转身往化妆间走,经过一面落地灯的时候余光扫到自己的侧影,胸前那对东西在衬衫布料底下撑出一个夸张的弧度,衬衫扣子被绷得紧紧的,第三颗和第四颗之间露出一小截皮肤。她下意识想把衬衫往下扯一扯,手抬到一半,想起昨晚那条语音,又放下了。
化妆师给她上妆的时候一直在夸她最近“状态好”,说脸型比以前上镜,立体多了。林莉盯着化妆镜里那张脸,高颧骨,厚嘴唇,下巴尖得能戳人。她记得自己以前笑起来苹果肌会鼓起来一小块,现在那块地方被填得平平整整,笑的时候只有嘴角在动,脸颊像冻住了一样。化妆师拿刷子扫过她颧骨的时候,她忽然问了一句:“能画淡一点吗?我想看着自然些。”
化妆师的手顿了一下,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站在门口翻手机的薇安,笑着说:“薇安姐交代了,今天要浓一点的妆,上镜吃妆嘛。”
林莉没再问。她坐在那儿,感觉刷子一层一层往脸上扫,粉底、修容、高光,像在往一张已经不像自己的面具上再糊一层泥。
开拍之后果然不出所料。摄影师是个话不多的中年男人,架着相机冲她喊“挺胸”“侧身”“手别挡着”,每一句指令都精确地指向她胸前那两团东西。林莉按着指令摆姿势,衬衫扣子被灯光打得发亮,摄影师让她把外套脱了,只剩一件薄衬衫,领口解开两颗。她照做了,手指捏着扣子的时候有点发抖,但没停。
拍到第三套的时候,摄影师忽然停下来,转头看薇安。薇安靠在灯架旁边,端着咖啡杯,慢悠悠地说:“林莉,你那个表情太僵了,放松点,想点高兴的事。你现在这个样子,男人看了都想多给钱,你高兴点才对啊。”
棚里安静了两秒。林莉站在背景纸前面,双手垂着,衬衫底下那对假胸被灯光照得轮廓分明。她听见旁边两个助理憋着笑,其中一个用气声跟另一个说了句什么,另一个捂着嘴点头。林莉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张嘴想说点什么,薇安已经抬手对摄影师说:“继续,刚才那个侧身再来一张,胸再往前送一点。”
林莉把话咽回去,按着指令又把胸往前挺了挺。
上午的平面拍完,林莉以为能走了,经纪人过来拦住她,说下午有一场戏要补,在隔壁棚,薇安跟导演打过招呼了,让她现在过去对戏。林莉问什么戏,经纪人翻了翻通告单,说剧本改了几页,导演想加一场女主角跟男主角在休息室的对手戏,台词不多,主要是情绪。
林莉跟着经纪人走到隔壁棚的时候,导演正坐在监视器后面抽烟。这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胡子拉碴,看见林莉进来,把烟掐了,冲她招手:“来来来,这场戏我跟薇安商量过了,需要你放得开一点。剧本你看看。”
林莉接过那两页纸,扫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剧本上写着女主角在休息室里向男主角示弱,台词是“我知道我变了,可你能不能别走”,动作提示栏里写着“女主角俯身靠近男主角,胸部贴近对方手臂,含泪说台词”。她翻到第二页,后面还有一段,动作提示更露骨,写着“女主角用胸部夹住男主角手臂,男主角抚摸其背部”。
“这……原剧本里没这些。”林莉抬起头。
导演把烟盒在手里转了转,语气很随意:“原剧本太素了,平台那边要话题度。薇安说你能演,我就把这场加上了。怎么,你演不了?”
林莉捏着那两页纸,指节发白。她想说这跟剧本主线没关系,想说这种戏根本没必要,想说她当初接这部戏是因为角色有层次有成长——但薇安的声音从棚门口传进来:“她演得了。她最近进步特别大,是吧莉莉?”
薇安走进来,手里拿着另一杯冰美式,好像她这一上午就一直在喝这个。她走到林莉身边,伸手把那两页剧本从她手里抽出来,翻了翻,笑着说:“这不难啊,你以前不是最会演这种欲拒还迎的戏吗?哦不对,”她故意顿了一下,“你以前不演这种,你以前嫌这种戏脏,对吧?”
林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薇安把剧本塞回她手里,拍了拍她手背:“好好对戏,导演说了,这场拍好了,后面给你加两场重头文戏,让你发挥发挥演技。”
这话像根针扎在林莉心口上。她知道薇安在拿她最想要的东西钓她——她一直想演有深度的戏,想靠演技证明自己,薇安就拿这个当饵。她低头看着剧本上那行“胸部贴近对方手臂”,喉咙里堵得慌,可最后还是点了头。
跟她对戏的男演员已经在休息室里等着了。休息室不大,一张旧沙发,一张茶几,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男演员三十出头,长得还算周正,穿着一件紧身黑T恤,看见林莉进来,站起来笑了笑,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她胸口,停了两秒才移上去。
导演坐在监视器后面,冲他们喊:“先走一遍位置,别紧张,就是找找感觉。”
林莉走到沙发旁边,按照剧本写的俯下身,把胸往男演员手臂上靠。她靠上去的那一瞬间,男演员的手臂很明显地绷了一下,然后往她胸上蹭了蹭。林莉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想直起身,薇安的声音从监视器旁边飘过来:“别动,位置对了,保持住。导演,你看这个角度行吗?”
导演盯着监视器看了几秒,说:“再近一点,胸再压上去一点,现在看着有点假。”
林莉闭了一下眼,把胸又往前压了压。男演员的手臂陷进那两团假体中间,硬的,圆的,挤出一道深沟。她听见男演员呼吸重了一点,胳膊肘很轻地动了一下,像在蹭。
“好,走一遍台词。”导演喊。
林莉开口说台词,声音发紧:“我知道我变了,可你能不能别走。”说完这句她眼眶真的红了,不是因为入戏,是因为她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说这句话特别可笑——她确实变了,变得连自己都不认识,而她连说“别走”的资格都没有。
男演员按着剧本伸手摸她的背,手掌从她后腰往上滑。林莉忍着没躲。导演又喊停,说情绪不够,让她再靠近点,把脸贴到男演员肩膀上去。林莉照做了。她脸贴上去的时候闻到男演员身上的汗味和香水味混在一起,胃里翻了一下,但没动。
薇安这时候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弯下腰凑到林莉耳边,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说:“你以前不是说过吗,‘我永远不会变成那种靠假胸假脸卖弄的女人’。现在你这对胸夹得这么紧,是不是其实挺爽的?”
林莉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从耳根烧到脖子。她想反驳,想推开男演员站起来,可薇安的手按在她后背上,力道不大,但意思很明确。她咬着下唇,身体僵在那里,胸口贴着男演员的手臂,能感觉到对方的心跳一下一下顶过来。
“导演说再来一条。”薇安直起身,笑着对监视器那边喊,“这次让她把台词说得软一点。”
第二条走完,导演说可以了,但表情不太满意,说情绪没到位,明天再补一条近景。林莉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男演员冲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拎着外套出去了。薇安走过来,把手机屏幕对着她晃了晃,上面是刚才对戏时拍的一张照片——林莉俯着身,胸压在男演员手臂上,脸侧对着镜头,表情看不清楚,但那对假胸的轮廓清清楚楚。
“这张不发给周宇,”薇安收起手机,语气很随意,“但你得记住,我手里有多少张这样的。”
林莉没说话。她转身往外走,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几个场务蹲在墙角吃盒饭,其中一个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胸口停了一瞬,又低下去。她加快脚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响声。
她躲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反锁了隔间的门,蹲下来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胃里空空的,从早上到现在她只喝了半杯水。她蹲在那里,手撑着隔板,指甲抠着板壁上的贴纸边缘,抠下来一小块。过了大概两三分钟,她站起来,冲了马桶,走到洗手台前面洗手。
洗手台上面有一面镜子,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女人脸尖得不像话,嘴唇厚嘟嘟地翘着,颧骨高耸,下巴削成一条线。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忽然注意到自己站着的姿势——肩膀往后打开,胸挺着,腰收着。她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站了?她试着把肩膀往前塌,胸收回去,镜子里立刻显得有点驼背,脖子往前伸。她站直了,胸又自动挺出去。
她试了两次,塌肩,挺胸,塌肩,挺胸。第三次她放弃了,就那么站着,看着镜子里那个挺着假胸、顶着蛇精脸的女人。她忽然想起来,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她站在衣柜前面挑衣服,第一反应是拿了件领口低的衬衫,因为薇安说过“别穿高领,显脖子短”。她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想起来,她已经在按照薇安的标准挑衣服了。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经纪人探进头来:“林莉?车在门口等着了,薇安姐说晚上还有个饭局,让你回去换身衣服。”
林莉抽出两张纸巾擦手,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说:“知道了。”
她走出洗手间,走廊里灯管闪了一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衬衫被撑得满满当当,扣子之间的缝隙里露出一线皮肤。她伸手想把领口拢一拢,手指刚碰到扣子,想起薇安那条语音,手又垂下去。
她往门口走,经过片场的时候听见导演在跟副导演说:“明天那场近景得让她把胸再露多点,平台那边要这个。”副导演应了一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林莉没停步,推开门走进下午的阳光里。门口停着一辆黑色保姆车,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经纪人已经在副驾驶翻通告单了,头也不回地说:“晚上饭局在城南,薇安姐说让你穿那条黑色的裙子,领口低的那条。”
林莉靠在座椅上,把手机摸出来看了一眼,周宇上午那条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她回了“改天吧”之后对方没再发。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闭上了眼。车发动的时候,她胸口那两团东西随着引擎的震动轻轻晃了一下,又硬又沉,像两块焊在身上的石头。
付费的床
车在城南那家私人会所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两盏黄铜壁灯照着厚重的木门,门童穿着黑西装戴白手套,拉开车门的时候目光在林莉胸口停了一瞬,很快移开,侧身让出通道。
经纪人从副驾驶回过头,把一只纸袋递过来:“薇安姐让换的裙子,你去里面化妆间换。她已经在包间了,让你快点儿。”
林莉接过纸袋,没打开看,跟着服务生穿过走廊。会所里面比外面更暗,墙上贴着深色壁纸,每隔几步挂一盏壁灯,光晕缩在灯罩里,照不亮脚下的地毯。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服务生推开一扇门,里面是个小化妆间,镜子四周镶了一圈灯泡,台面上摆着几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她把纸袋拆开,那条黑裙子滑出来,料子很薄,领口开得很低,腰收得极细,裙摆短得只能盖住大腿中段。她对着镜子把身上的衬衫脱了,假胸在灯光下白得晃眼,圆鼓鼓地顶着皮肤,乳沟被挤成一道深沟。她把裙子套上去,拉链在侧面,拉到一半卡住了,她吸了口气才拉上。裙子的领口果然低,胸的上半截几乎全露在外面,稍一弯腰就能看见乳贴的边缘。
她盯着镜子,下意识伸手想把领口往上提,指尖碰到布料的瞬间又停住了。薇安那句话还在耳边——再遮就再放一段视频。她把手放下来,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包间在走廊另一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和杯盏碰在一起的脆响。她推开门,一股酒气和暖风扑面而来。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坐了五六个人,薇安坐在靠里的位置,正侧着头跟身旁一个年长的男人说话。那男人身材发福,衬衫领口绷得紧,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表盘在灯下闪了一下。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落在林莉身上,从脸一路滑到胸口,停了两秒,嘴角慢慢牵起来。
薇安也转过头,笑得很亲热:“莉莉来了,过来坐。”她拍了拍自己另一边的空椅子,那椅子挨着年长投资人。
林莉走过去坐下,裙摆缩上去一截,她往下扯了扯,薇安在桌下轻轻踢了她一下。她不动了。
薇安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位是陈总,投过好几部戏。今晚你好好陪,别让我再教你。”说完她直起身,端起酒杯跟桌上其他人碰杯,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寒暄。
陈总侧过身来,胳膊搭在林莉的椅背上,手指头在她肩头点了点:“小林是吧?我看过你之前那部戏,演得不错。”他说话的时候酒气喷过来,林莉往后缩了缩,脊背抵在椅背上,没处退了。陈总的手从肩头往下滑,落在她裸露的手臂上,捏了一下:“就是太瘦了,现在这样好,有肉。”
桌上其他人装作没看见,继续聊着项目、平台、排片。林莉坐在那里,感觉那只手从手臂移到腰侧,隔着薄薄的裙子布料捏了一把。她僵着没动,薇安在旁边跟人谈笑,余光扫过来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忍着。
饭吃了不到一个小时,薇安就站起来说楼上开了房间,让陈总上去休息。陈总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林莉后腰推了一把,她踉跄半步,跟着往门口走。薇安走在她另一边,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低声说:“上去之后该怎么做你知道。别哭丧着脸,他花钱不是来看你摆脸色的。”
房间在顶层,门一开就是一张大床,窗帘拉着,只开了床头灯。陈总先进去,把外套脱了扔在沙发上,回头看她。林莉站在门口,手攥着门框,指甲掐进木头里。薇安从后面跟上来,在她背上推了一下,把她推进房间,然后自己也进来了,靠在门边的柜子上,抱着胳膊。
陈总坐在床边拍了拍床垫:“过来。”
林莉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站在陈总面前,对方仰头看她,伸手把她的裙子从肩膀上扯下来,领口滑落,两只假胸弹出来,沉甸甸地坠着。陈总两只手一起抓上去,揉了两把,表情很满意:“真大,真硬。薇安说你以前还嫌这个,现在知道好了吧?”
林莉没说话,嘴唇抿着。薇安在后面开口了:“莉莉,陈总问你话呢。”
她喉咙发紧,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知道了。”
陈总笑了一声,把她按到床上。林莉仰面倒下去,后脑勺磕在枕头上,眼前晃了一下。陈总压上来,手从胸口往下摸,裙子被推到腰上。她本能地并拢腿,薇安走过来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腿张开。还要我教你?”
林莉闭了一下眼,把腿慢慢分开。陈总的手探进去,她浑身绷紧,指甲抓着床单。薇安在旁边说:“放松,你越绷他越费劲。把腰抬起来一点。”那声音不急不缓,像在指导一场戏。林莉照做了,腰离开床面,陈总闷哼一声,动作顺畅了些。
整个过程薇安都在旁边看着,偶尔出声指点:“胸往他脸上送。”“叫两声,别跟木头似的。”林莉一开始咬着嘴唇不出声,薇安就说:“你要是不叫,我就把上次那段视频发给你那个小男朋友。”林莉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接着那声音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她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做到一半的时候,她感觉到身体在发热,那种热从下腹往上漫,跟羞耻搅在一起分不开。药物还在起作用,加上之前的反复刺激,她的身体比她自己更早学会了反应。陈总让她翻过去跪着,她从枕头上撑起身,膝盖抵着床垫,胸垂下来晃了两下。陈总从后面贴上来,手绕到前面抓着那两只假胸,她听见自己嘴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哼,尾音往上翘,像是讨好。
薇安在边上笑了一声,很轻,但林莉听见了。
陈总动作越来越快,林莉的膝盖在床单上蹭得发疼,上半身趴下去,脸埋在枕头里。她忽然听见自己说了一句:“陈总……您舒服吗?”那声音又软又腻,从她嗓子里自动滑出来,她甚至没来得及想。陈总粗声应了一句“舒服”,动作更重了。林莉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眼泪把枕套洇湿了一小块。
结束之后陈总翻身下床,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沓现金扔在床头柜上,又摸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对着那头说了几句“下部戏女二给她留着”“对,就那个林莉”。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进了浴室。
林莉趴在床上没动,腿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膝盖内侧磨得发红。薇安走过来坐在床沿,伸手把她汗湿的头发从脸上拨开,凑到她耳边。林莉以为她要说什么狠话,薇安的声音却低得像在哄人:“看,你现在就是你最讨厌的那种女人。假的、贱的、爱钱的。”
林莉的眼泪又涌出来,淌进耳朵里。可她的身体还在发抖,小腹一阵一阵地抽,刚才那种热还没完全退干净,腿根湿漉漉的。她恨自己这个反应,恨得牙根发酸,但身体不听她的。
薇安从包里摸出手机,对着床头那沓钱拍了一张,又对着林莉趴在床上的样子拍了一张。林莉下意识想拉裙子盖住自己,薇安按住她的手:“别动,这张留着。”拍完她把手机收起来,点着屏幕划了几下:“存好了。以后你自己看看,省得每次都要我提醒。”
浴室门开了,陈总裹着浴袍出来,从床头拿起那沓钱,抽出几张塞进林莉手里:“拿着,买点自己喜欢的东西。”林莉低头看着手里那几张钞票,纸边割着指腹。她应该把钱扔回去,应该站起来走人,应该像以前那样说一句“我不卖”。但她没动。手指慢慢收拢,把钱攥住了。
陈总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脸,出门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薇安站起来理了理裙子,对着镜子补口红,从镜子里看她:“钱收好了?这还只是开始。下周有个品牌方的局,人家点名要你,你好好表现,资源自然来。”她合上口红盖子,转过身,“你自己数数,今晚挣的比你拍三个月戏都多。你不是要演戏吗?有了资源才有戏演,这个道理不用我教你吧。”
林莉从床上坐起来,裙子皱巴巴地挂在腰上,她把钱塞进裙子的侧兜里,没说话。薇安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周宇今天下午给我发消息问你的情况。我没回。你要是不想让他看到点什么东西,下周那个局就给我打起精神来。”
门关上了。林莉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床头的电子钟跳到十一点二十。她伸手把裙子兜里的钱掏出来,一张一张捋平,一共八张。她把钱叠好放在床头柜上,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来塞回兜里。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膝盖打弯的时候疼了一下。
她走到浴室里,把裙子脱了站在花洒下面,水冲下来的时候她低着头,看见自己胸口那两只假胸被水淋得发亮,乳沟里积着水往下淌。她伸手搓了搓胸口,皮肉被搓得发红,那两团东西纹丝不动地鼓着,硬邦邦的。她忽然想起以前洗澡的时候,热水冲在真胸上会软软地塌下去,现在它们像两个焊上去的半球,搓不动,按不下去。
她关了水,拿浴巾裹着自己出来,从包里摸出手机。周宇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还是她发的“改天吧”,下面空荡荡的。她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键盘上面,打了两个字“周宇”,又删了。打了“我今天”,又删了。最后她把手机扔回包里,换回自己的衣服,把那条黑裙子卷起来塞进纸袋。
走出会所的时候夜风灌进领口,她把外套裹紧了,低头往保姆车走。经纪人从驾驶座探出头来:“薇安姐说你今晚表现不错,下周那个局她帮你约好了,让你这两天好好休息,把状态养一养。”林莉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车开出去一段,她忽然开口:“下个局是什么时候?”
经纪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周四。怎么了?”
“没什么。”她把脸别向车窗那边,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尖下巴,厚嘴唇,胸脯把外套撑得鼓起来。她看了两秒把眼睛移开了。兜里那八张钞票硌着大腿,她把手伸进去捏了捏,纸边已经被攥软了。
车上了高架,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掠过去。林莉把手机摸出来又看了一眼,周宇的头像还是灰的。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跟下午在车里一个姿势。只是这回她没有闭眼,就那么看着车顶,胸口那两团东西随着路面起伏轻轻晃,又硬又沉。
她自己会维持
林莉坐在化妆镜前,化妆师正用一把扁平的粉刷往她颧骨上扫阴影。刷毛戳在皮肤上有点痒,她微微偏了一下头,化妆师就用手掌把她的脸扳正。
“别动,这边还没匀。”
镜子里那张脸她已经看了好几个月,可每次化妆灯全开的时候还是会愣一下。下巴尖得能当尺子用,颧骨被填得鼓出来,嘴唇比从前厚了将近一倍,唇珠那一块亮晶晶地翘着。最陌生的是眼睛,内眼角被切开过,眼尾往上吊,看人的时候自带一股她自己都不习惯的媚气。
化妆师往她嘴唇上又补了一层唇釉,退后半步端详:“好了,完美。”
林莉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过。她站起来的时候胸口往前一送,那两团东西沉甸甸地坠着,把内衣广告要穿的黑色蕾丝胸罩撑得满满当当。摄影师在棚里喊她过去试光,她走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胸在衣服里晃,幅度不大,因为实在太硬了,几乎不流动,只是机械地随着步伐上下颠。
“姐,这边。”摄影师是个年轻姑娘,说话客客气气的,手里的相机却已经对准了她的胸口,“薇安姐那边交代了,主图要突出胸型,咱们先拍几张侧身俯身的,您配合一下。”
林莉点了下头。她站到白色背景纸前面,灯“啪”地亮起来,热烘烘地烤着脸。摄影师让她侧身,她就侧身;让她把手臂抬起来搭在脑后,她就抬起来。胸罩的肩带勒进肉里,那两团假体被挤得更往前突,乳沟深得能夹住一支笔。
“再低一点,下巴收,对,胸往前送。”
她照做了。镜头咔嚓咔嚓响个不停,摄影师每拍几张就低头翻一下屏幕,然后抬头提新要求:“姐,您手别挡着,稍微往两边拨一下,把整个胸型露出来。”
林莉的手指碰到自己胸口的时候顿了一下。那层皮肤底下的东西硬邦邦的,像按在两只倒扣的塑料碗上。她按照要求把手指往两边拨开,蕾丝边被拉扯着陷进乳沟里。
“好,特别好。”摄影师又拍了一组,然后放下相机,“姐,薇安姐说让您录一段短视频,就简单说两句,夸一下这个内衣穿着舒服。”
林莉站在灯底下没动。摄影棚角落里支着一部手机,镜头对着她。她知道薇安那边同步能看到画面。她吸了一口气,对着手机镜头弯起眼睛:“这款内衣真的很舒服,承托力特别好,像我这种胸比较大的女生穿一整天也不会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又甜又亮,尾音往上挑,说完还侧身展示了一下侧面线条。
摄影师比了个OK的手势。林莉从背景纸前面走下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她扶了一下旁边的灯架。化妆师过来给她补妆,小声说:“姐,刚才那条特别好,薇安姐刚发消息说过了。”
林莉没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黑色蕾丝边上蹭了一点粉底的痕迹。她拿纸巾去擦,手指头碰到那两团东西的时候又缩回来。
拍摄结束已经是下午两点。经纪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通告表翻得哗哗响:“一会儿还有个采访,在楼上会议室,二十分钟。薇安姐说让你采访里多说两句以前不懂事、现在想通了之类的话,具体怎么说你自己发挥,反正意思到位就行。”
林莉把外套披上,扣子没系,就那么敞着往电梯走。经纪人跟在她旁边,压低声音:“你听我说,这个采访是跟平台合作的,流量推得很大,你好好说,别掉脸子。薇安姐说了,你要是不配合,她手里那些东西——”
“我知道。”林莉打断她。
经纪人闭了嘴,电梯里安静了几秒。林莉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外套敞着,里面的蕾丝胸罩露了一大半,乳沟从领口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她把外套往中间拢了拢,经纪人立刻伸手把她的衣襟又拨开:“别遮,薇安姐说的,采访全程敞开。”
电梯到了楼层,门一开就是会议室的走廊。采访记者已经架好了机器,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坐在沙发对面,手里拿着一沓提纲。看见林莉进来,记者站起来握手,眼睛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又在她胸口停了一拍。
“林莉老师,咱们今天聊得轻松一点,主要就是聊聊您最近的状态变化。”记者坐回去,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很多网友都说您最近整个人气场都不一样了,您自己觉得呢?”
林莉在沙发上坐下来,外套敞着,胸挺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在脸上维持得很稳,嘴角的弧度是练过的,露出八颗牙齿,眼睛弯起来却不太到眼底。
“以前太傻了,真的。”她听见自己说,“以前总觉得靠演技就行,什么都不用管,现在才知道男人喜欢看什么。”她停了一拍,让这句话落下去,“你问我气场为什么不一样,其实就是想通了,该展示的就展示,该放下身段就放下身段,没什么好端着的。”
记者眼睛亮了一下,往前探身:“所以您是说以前太保守了?”
“对,以前特别保守,穿衣服也裹得严严实实的,现在回头看觉得挺可笑的。”林莉笑出声来,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轻飘飘的,“现在觉得女孩子嘛,有身材就露,有人看才有价值。”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耳膜嗡嗡响。她放在身侧的手指掐进沙发垫子里,指甲隔着布料陷进去,指节发白。可她脸上还挂着那个笑,头微微往旁边偏,做出一个轻松自在的姿态。
“那网友说您现在的风格特别适合您,您怎么看?”记者又问。
“我也觉得。”林莉点了一下头,胸口跟着晃了晃,“以前那个样子其实挺拧巴的,明明没那个条件还硬撑。现在多好,该有的都有了。”她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指尖在蕾丝上搭了一秒就收回来,那个动作是薇安教过的,说这样显得大方又性感。
采访又持续了七八分钟。林莉说了几次“以前太傻”“现在才知道”“女孩子要懂得利用自己的条件”之类的话,每说一句都觉得嘴巴里发苦,可她的声音一直甜甜的,表情一直松弛着。记者最后关了录音笔,笑着站起来:“特别好,林莉老师,这段播出去肯定爆。”
林莉站起来握手,外套还敞着。记者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她太熟悉了,先看脸,再看胸,然后移开。
人一走,会议室里只剩她和经纪人。林莉脸上的笑“啪”地掉下来,她一把把外套裹紧,系扣子的时候手指头哆嗦,扣了好几下才系上。
“你刚才说得挺好。”经纪人在旁边翻手机,“薇安姐发消息说晚上有个饭局,让你过去——”
“我今天不想去。”林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经纪人抬头看她,表情为难:“薇安姐说你要是不去,她就直接给周宇发那段新的。就是上周四那段。”
林莉系扣子的手停了。她站在会议室中间,灯从头顶打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毯上,影子里的胸还是那么鼓。她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声音平了:“几点?”
“七点半,还是老地方。薇安姐说让你穿那条红裙子,露背那个。”
林莉点了下头,拿起包往外走。走廊里没人,她走得很快,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一串急响。推开洗手间的门,里面空着,她反手锁了隔间,坐在马桶盖上把脸埋进手里。
哭的时候不能出声,她早就练出来了。肩膀抖几下,呼吸压着,眼泪从指缝里往下滴。她哭了几分钟,然后从包里摸出纸巾把脸擦干净,掏出小镜子补妆。粉饼按在脸上,遮掉泪痕,唇釉重新涂一遍,眼线补两笔。镜子里那张蛇精脸又完整了,尖下巴,厚嘴唇,高鼻梁。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忽然伸手去推自己的胸。手指按在胸罩外面,用力往肋骨方向压。那两团东西纹丝不动,硬邦邦地顶着掌心,推不进去,按不下去,只能感觉到沉甸甸的分量坠在胸口。
“恶心。”她对着镜子小声骂了一句。声音很轻,在隔间里转了一圈就散了。
她把镜子收进包里,站起来拉开门走出去。洗手间的灯白晃晃的,她走到大镜子前面重新整理外套,把领口往下拉了拉,把胸往上托了托,让乳沟露得更明显。然后她掏出手机,对着镜子拍了一张自拍。照片里那张脸笑得很甜,胸大得几乎要从领口溢出来。
她打开社交账号,把照片传上去,配了一行字:“今天也是努力工作的一天,感谢品牌爸爸的信任。”发完之后她把手机锁屏,深吸一口气推开洗手间的门。
经纪人站在走廊那头冲她招手:“车到了,走吧。”
林莉走过去,经过走廊转角的时候玻璃幕墙映出她的侧影,尖下巴,厚嘴唇,那对碗公奶在红裙子外面鼓出夸张的弧度。她看了一眼就把头转开了,脚步没停。
晚上七点半的饭局她准时到了。薇安坐在主位上,看见她进来就笑,朝自己旁边的位子拍了拍。林莉走过去坐下,薇安的手自然地搭上她的腰,凑到她耳朵边上:“采访我看了,说得特别好。你看,你自己会维持,根本不用我盯着。”
林莉笑了一下。薇安的手从她腰上滑下去,在她大腿上捏了一把,然后端起酒杯跟桌上的投资人碰杯,声音又亮又脆:“我们莉莉现在可懂事了,你们看这身段,这脸,是不是比我当初预想的还到位?”
桌上的人都在笑。林莉也跟着笑,端起面前的酒杯抿了一口。酒是苦的,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发紧,可脸上那个笑端得稳稳的,嘴角的弧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薇安凑过来,嘴唇贴着杯沿,声音只有她听得见:“今晚王总喜欢你,你好好表现。表现好了,下周那个综艺我帮你撕下来。”
林莉点了一下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红裙子的领口被撑得往外翻,那两团东西在灯光底下泛着假模假式的光泽。她把手放到桌面上,指甲掐进掌心里,脸上还笑着。
红毯上的回答
红毯铺在傍晚六点半的酒店北门,从车道边缘一直延伸到签名墙前,两侧的隔离栏外挤着几十家媒体的长枪短炮。林莉坐在保姆车后座,隔着车窗看那片密密麻麻的镜头,指甲不自觉地抠进掌心。经纪人从前排回过头来,语速很快:“待会儿下车先站定三秒,让两边都拍够,然后慢慢往前走,走太快脸容易拍歪。薇安姐的车就在后面,她让你在签名墙那儿等她一起合影。”
林莉嗯了一声。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条裙子——正红色,深V直接开到胸骨下方,腰收得极紧,裙摆拖地,两侧开衩高过大腿中段。领口那两片薄薄的布料被胸撑得几乎要崩开,乳沟从锁骨下方一直延伸到被布料截断的地方,白晃晃地暴露在空调冷气里。她伸手想把领口往上提一提,经纪人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的动作,立刻说:“别动,就这个高度,品牌方要求的。”
车停稳,车门从外面拉开。闪光灯的白光几乎是扑面砸过来的,像一堵发烫的墙。林莉脸上自动浮出一个笑,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下巴微收,眼睛看向最近的一台相机。她侧身下车,高跟鞋踩上红毯的瞬间,两侧的喊声就涌了上来——“林莉!看这边!”“左边左边!”“转一下身!”
她按照经纪人说的站定三秒。闪光灯一下接一下地炸开,她听见有人在喊“胸口再侧一点”,也听见快门声里夹着几声意味不明的口哨。她没动,笑还挂在脸上。薇安的车停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车门打开,薇安踩着银色细高跟走下来,一身墨绿丝绒长裙,胸前的深V比林莉还低几分,那对又大又圆的假体在闪光灯下泛着光滑的弧线。她走过来,手自然地挽住林莉的胳膊,下巴微抬,对着镜头笑得热络又锋利。
“一起走。”薇安低声说,嘴唇几乎没动。
林莉点头。两个人并肩往前走,闪光灯更密了,快门声连成一片,像下雨。记者群里有人喊:“薇安姐!看这边!”“两位一起看右前方!”薇安的手从林莉的胳膊滑到她的腰上,掌心贴着她的腰侧,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没法往旁边躲。林莉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裙子渗进来,和闪光灯的热量混在一起,闷得她有点喘不上气。
走到签名墙前,工作人员递上签字笔。林莉弯腰在墙上找空位签字,深V领口垂下去,胸几乎要从布料里滚出来。她听见身后一片快门声骤然加快,有人倒吸了一口气,也有人笑了一声。她签完直起身,把笔递回去,脸上的笑没变。薇安在旁边签完自己的名字,顺手揽住她的肩,两个人并排站着让媒体拍照。林莉的胸贴着薇安的手臂,那对假体硬邦邦地顶过去,她下意识想缩一下肩膀,薇安的胳膊却收紧了些。
“挺胸。”薇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上还对着镜头笑。
林莉把胸挺了起来。闪光灯又炸开一轮。她感觉到裙子的领口被胸撑得更开了,乳沟在灯光下显得又深又假,像两道画上去的阴影。她知道明天娱乐版的标题会怎么写,也知道那些照片会被放大多少倍去拍她那对假胸的特写。她都知道,可她还是在笑。
记者群往前挤了一步,隔离栏被推得晃了一下。一个举着录音笔的女记者抢到最前面,话筒上套着某视频平台的标,声音又尖又亮:“林莉!看这边!问一个粉丝都很关心的问题——你以前在采访里说过绝对不会整容、不会靠身材博眼球,现在回头看当时的自己,你怎么评价?”
周围安静了一瞬。快门声还在继续,但节奏慢了下来,所有人都在等她的回答。林莉感觉到薇安搭在她腰上的手轻轻按了一下,像某种暗号。她偏过头看了薇安一眼,薇安正对着镜头笑,嘴唇微微翕动,没有出声,但林莉读得懂那个口型——说。
她转回脸,对着那支录音笔和后面一排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嘴角提得很标准,眼睛却好像没跟上。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又甜又稳:“我以前看不起这种样子。”她顿了一下,闪光灯在她眼前炸开一片白。薇安的手还按在她腰上,力道没松。她继续说:“现在我觉得,被这么多人看、被这么多人花钱,其实很舒服。”
话说出口的一瞬间,她的胃往上翻了一下。那几句话从嘴里出去的时候好像带着倒刺,刮过喉咙,可她脸上还端着笑。她看见那个女记者的眼睛亮了一下,后面的记者群骚动起来,快门声又密了,有人喊“再说一点”,有人喊“所以是承认整容了吗”。她没再回答,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把脸转向另一边的镜头。
手指在身侧掐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她感觉到疼,可那点疼被闪光灯和快门声盖得严严实实。她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也知道那些话明天会变成什么标题——“林莉自曝被看很舒服”“昔日清纯女星承认爱钱爱整容”。她甚至能想象出评论区会怎么骂她。可她还是把胸挺得更高了,因为薇安的手就搭在她腰上,因为如果她不挺,今晚回去就会多一段影像,薇安会把那段影像发给周宇,发给她的父母,发给每一个她还在乎的人。
黑材料还在薇安手里。林莉知道那个文件夹里存着什么——酒店套房里她被按在床边发抖的录像,恢复室里她肿着脸含着泪说“谢谢老板帮我变漂亮”的录音,休息室里她用那对新胸夹住男演员身体时薇安在旁边笑着拍下的视频。那些东西够毁掉她一百次。可薇安已经不太需要拿它们来威胁她了,这一点林莉自己心里清楚。她现在会自己挺胸,自己笑,自己对着镜头说“被看很舒服”。她已经在维持了,不需要薇安再额外提醒。
薇安的手从她腰上滑下去,改成挽住她的胳膊,凑过来贴着她耳朵说:“说得特别好。”声音里带着真心的满意,尾音往上翘,“你看,你自己会来事儿,根本不用我盯着。”林莉笑了一下,没接话。薇安又捏了捏她的手臂,对着旁边的镜头扬起下巴:“我们莉莉现在可懂事了,你们多拍点,明天版面给大一点。”
记者们笑着应和。林莉跟着笑,嘴角的弧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她感觉到薇安挽着她的力道松了些,改成虚虚地搭着,像是确认她不会跑。事实上她确实不会跑。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红裙子的领口被撑得往外翻,那两团东西在闪光灯底下泛着光滑的、假模假式的光泽,乳沟深得能夹住一支笔。她把手放到身侧,指甲又掐进掌心里,脸上的笑还端着。
红毯尽头的主持人开始念下一个名字,记者群呼啦啦往那边涌,长枪短炮从她面前撤走,闪光灯的频率降下来。林莉跟着薇安往内场走,经过签名墙拐角的时候,玻璃幕墙映出她的侧影——尖下巴,厚嘴唇,那对碗公奶在红裙子外面鼓出夸张的弧度,腰被勒得细得有点不真实。她看了一眼就把头转开了,脚步没停。
内场是颁奖礼前的酒会,水晶灯亮得晃眼。薇安一进去就被几个制片人围住了,笑着碰杯,把林莉晾在两步远的地方。林莉端了一杯香槟站在旁边,抿了一口,酒是甜的,可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还是发紧。她看见不远处有几个年轻女演员凑在一起说话,其中一个她认识,去年还在同一个剧组跑过龙套,那时候两个人蹲在路边吃盒饭,聊过各自想演什么角色。现在那个女孩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胸口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凑到同伴耳边说了句什么。几个人一起往这边瞟了一下,然后笑着散开了。
林莉把香槟杯放下,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想去洗手间,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裙子往上提一提,把胸往里按一按,哪怕按不动,至少不用在灯光底下这么明晃晃地摆着。可她刚往侧厅方向迈了一步,薇安的声音就从背后追过来:“莉莉,过来,王总想跟你喝一杯。”
她站住了。转过身的时候脸上已经重新堆好了笑。王总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油亮,肚子把衬衫撑出一个圆润的弧,他端着酒杯上下打量林莉,目光在她胸口停了很久,才笑着说:“小林现在真是越来越上道了,这身打扮好,比那些假清高的强多了。”薇安在旁边笑:“王总您不知道,她现在自己知道该穿什么,我都不怎么管了。”王总哈哈笑着拍了拍薇安的肩膀,又朝林莉举杯:“来,喝一个。”
林莉走过去,碰杯的时候王总的手指从她手背上蹭过去,蹭得很慢。她没躲,仰头把酒喝了。薇安在旁边看着,眼神满意得像在看一件打磨好的作品。
酒过三巡,薇安拉着林莉去露台上透气。十一月的夜风灌进来,林莉打了个哆嗦,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薇安靠在栏杆上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说:“你今天红毯上那句话说得真好,我都没教你,你自己就会说了。”她偏过头看林莉,烟雾从嘴唇间飘出来,“你以前不是最恨这种话吗?说靠色相赚钱的女人恶心,说假胸假脸看着就脏。现在呢?”
林莉没说话。她看着楼下的车流,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薇安也不催她,抽完半根烟才把烟头摁灭在栏杆上,转过身来正对着她:“问你话呢。”
“现在……”林莉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现在我自己就是。”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嘴角扯了一下就掉下去了,“你满意了吧。”
薇安凑过来,伸手把她裙子领口往下一拉,露出半边胸脯,冷风直接灌进去,林莉本能地缩了一下。薇安的手按在那团假体上,掌心贴着乳沟往下压了压,硬邦邦的触感隔着薄薄的皮肤传过来。“我满不满意不重要,”薇安说,声音很轻,“重要的是你现在自己会挺胸,自己会笑,自己会说‘被看很舒服’。我都不用开口,你就知道该干什么。”她把手收回来,帮林莉把领口拉回去,拍了拍她的肩,“走吧,进去吧,里面还有记者要拍内场。”
林莉跟着她往回走。经过洗手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薇安回头看她:“怎么了?”
“我去补个妆。”
薇安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快点,五分钟。”
林莉推门进去。洗手间里没人,她反手把门锁上,走到镜子前面。镜子里那张脸还是她,又已经不是她了——颧骨被削过,下巴被拉长,嘴唇填得又厚又翘,眼睛因为眼角开过而显得过分大。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把裙子领口拉开,看着那对碗公奶在胸罩里挤出的深沟。她伸手去推,推不动,硬邦邦的假体像两块扣在胸口的碗,沉甸甸地坠着。
“恶心。”她小声说了一句,声音在瓷砖墙面上撞了一下就散了。她抬起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那个笑又甜又标准,和刚才红毯上的一模一样。她掏出粉饼补了补鼻尖和下巴,把口红重新涂了一遍,然后把裙子领口又往下拉了拉,把胸往上托了托。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周宇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我看到直播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林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蛇精脸照得有点发蓝。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把手机锁屏塞回包里。她没回。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她总不能说“我是被逼的”,因为没人会信,连她自己都快不信了。她刚才在红毯上对着镜头笑的时候,身体确实热了一下,确实因为被那么多人盯着看而有一种奇怪的、发胀的感觉。她恨那种感觉,可它确实在。
她把手机收好,对着镜子最后检查了一遍妆容,拉开门走出去。薇安站在走廊那头,正跟王总说着什么,看见她出来就招手:“快点,内场要开始了。”
林莉走过去,薇安自然地挽住她胳膊,两个人一起往内场走。经过一道玻璃门的时候,林莉从门上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红裙子,大胸,尖下巴,笑得又甜又假,挽着另一个整容脸女人,像一对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姐妹。她看了一眼就把头转开了。
内场的灯光比红毯还亮,主持人正在台上热场,台下几十张圆桌坐满了人。薇安领着她往前面几桌走,一路上有人打招呼,有人举手机拍,薇安笑着回应,林莉也跟着笑。走到第三桌的时候,有人喊:“林莉,这边坐!”她看过去,是几个投资方的人,其中一个她认得,就是上回在酒店套房里被薇安安排“使用”她的那个年长投资人。对方朝她举了举酒杯,眼神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又滑回来。
薇安在她腰上轻轻推了一下:“去吧,坐那边。”
林莉走过去坐下。年长投资人凑过来,酒气喷在她耳侧:“今天这身真不错,比上回在酒店还好看。”她笑了一下,端起酒杯跟他碰了碰。对方的手从桌布底下伸过来,放在她大腿上,隔着薄薄的裙子捏了一把。她没躲,脸上的笑还挂着。
台上主持人开始念提名名单,灯光暗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向舞台。林莉坐在暗处,感觉到那只手还在她腿上,慢慢地往上移。她盯着台上刺眼的追光,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第一次走红毯的样子——那时候她穿一件白色衬衫裙,胸口包得严严实实,脸上只涂了薄薄一层粉底,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对着镜头说“我想靠演技被大家记住”。那时候她说完那句话,自己觉得特别有底气。
现在她坐在同样的场合里,胸口那两团假体把裙子撑得快要裂开,大腿上搭着一只陌生男人的手,而她脸上的笑一点没变。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还是甜的,可她尝不出味道了。薇安坐在隔壁桌,隔着几个人朝她举了举杯,眼神里带着那种满意的、得意的光。林莉朝她笑了一下,把胸挺得更直了些。
台上念到她的名字,提名的是最佳新人奖,大屏幕切到她脸上,全场掌声响起来。她站起来往台上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有点不稳。经过薇安那桌的时候薇安伸手扶了她一把,在她耳边说:“笑好看点。”
她走上台,接过话筒,对着台下几百张脸和无数镜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又甜又稳,嘴角的弧度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她说:“谢谢大家,我会继续努力的。”台下掌声又响起来,闪光灯在她脸上炸开一片白。她站在光里,胸挺着,下巴微收,眼睛看向最近的那台摄像机。
她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她变成了当初自己最不想成为的那种人——假胸、假脸、爱出风头、爱钱,而且在被这样对待的时候,身体会诚实地发热。她站在台上,对着镜头笑,眼里却没有光。台下薇安满意地朝她点头,她看见了,笑得更甜了些。
走下台的时候她经过周宇发来的那条消息还躺在手机里,没被点开。她也没打算点开。她坐回座位上,年长投资人的手又搭了上来,她没动,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台上继续念着下一个提名,灯光从她脸上移开,暗影里她嘴角的笑慢慢淡下去,淡到只剩一个勉强的弧度。可等镜头再扫过来的时候,她又把嘴角提上去了。
红毯尽头薇安还在等她,挽住她胳膊的时候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林莉对着前方还在拍的相机继续笑,闪光灯亮一下,她笑一下。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这条红裙子是薇安选的,尺码偏小了一号,穿上之后胸被挤得格外突出。薇安当时把裙子扔给她的时候说:“你就该穿这个,让大家看看你现在多好看。”
她穿着这条裙子走完了红毯,接受了采访,坐在了酒会里。裙子勒得她肋骨发疼,可她没说要换。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酒是甜的,喉咙是紧的,脸上的笑是标准的。闪光灯还在亮,她还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