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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泥夜巡

夜雾从旧街区的排水沟里漫上来,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铁锈味和腐烂甜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慢慢化开。徐熙元走在队伍最前面,黑框眼镜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汽,他抬手用袖口擦了擦,指尖碰到镜框时微微发凉。深色道袍的下摆已经被泥水溅湿了半截,符箓袋斜挎在腰侧,里面装着今晚备好的三十七张净化符和六张封禁符,出发前他数了两遍,这会儿又下意识按了按袋口,确认还在。


“前方三十步,黑泥浓度上升。”袁荣荣的声音从队伍中段传来,她今天穿了一身黑丝绒地雷系长裙,裙摆缀着暗红色蝴蝶结,黑色长袜裹着纤细的腿,脚踩厚底短靴,每走一步靴跟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闷响。她双眼微微眯起,瞳孔深处有极淡的银光流动,那是预言能力发动的征兆。“左侧巷口有东西在动,但还不是实体……还在凝聚。”


“收到。”徐熙元抬手,队伍停下。他转头看向右侧的钟悦然,“悦然,外围净化先铺开,半径二十米,稳一点。”


钟悦然微微颔首,白丝修女服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米白色。她长发整洁地拢在头巾里,只在耳侧垂下两缕,手里握着一串银质念珠,十字架坠子轻轻晃荡。“愿圣光涤荡此间污秽。”她声音清亮,带着修女特有的端庄腔调,向前踏出一步,脚尖点地时白丝袜包裹的足弓绷出优雅的弧度。念珠从她指间滑落,一颗颗悬在半空,随着祷词低吟依次亮起乳白色光晕。那些光晕向外扩散,像水波一样漫过柏油路面,将薄薄一层黑泥蒸腾成无害的白烟。


“臭死了。”刘羽涵皱着鼻子从后面挤上来,她今天穿的是韩国巫堂那套彩缎法衣,宽袖短衣配高腰长裙,裙摆上绣着繁复的云纹和八卦,脚上是一双白袜踩在草编鞋里。她抬脚跺了跺地面,鞋底沾的黑泥甩出去老远,“这味儿比上次那个下水道恶灵还冲,我袜子都脏了。”


“你袜子本来就有味儿。”杨洋从另一侧探出头来,红白巫女服衬得她整个人鲜亮得像年节里的门神画,足袋裹着脚丫,白色棉布上沾了几点泥星子。她冲刘羽涵做了个鬼脸,“昨晚脱在玄关那双,我哥帮你洗的,晾阳台的时候隔壁阿姨问是不是腌咸菜打翻了。”


“杨洋。”徐熙元无奈地叫了一声,耳根有点热。他确实帮刘羽涵洗了袜子,因为那姑娘跳完驱魔舞之后袜子湿得能拧出水,随手扔在道场门口,他作为队长实在看不下去。


刘羽涵倒不生气,反而扭了扭腰,草编鞋在地面划出半个圆弧:“那叫驱魔的代价,你懂什么。脚不出汗,灵力怎么接地气?”她说着又跺了两下脚,白袜底已经染了一层灰黑,脚趾在袜尖里动了动,一股混合着汗酸和草药味的暖烘烘气息从她脚边散出来,在潮湿夜风里格外明显。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丁思元从队伍最后蹦上来,双马尾在脑后甩出两道银蓝色弧线,白丝连裤袜裹着萝莉体型的双腿,脚上是一双圆头小皮鞋。她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抬,一副不耐烦的样子,“本小姐的雷力已经充到八成,你们再磨蹭,我自己进去把怪物劈了。”


“思元,别脱离阵型。”徐熙元按住她肩膀,丁思元哼了一声,倒是没再往前冲,只是白丝脚尖在地面不耐烦地点着,皮鞋尖一下一下磕着路面。


“南三,盾墙准备。”徐熙元转头看向左侧。拿尔沉默地举起十字架盾牌,金发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体格健壮,往那一站就像一堵移动的城墙。南三在他身侧半蹲着,十字剑横在膝前,嘴里却没闲着:“哥你盾举高点,上次你盾面偏了三寸,那恶灵的爪子差点挠到我屁股——我这裤子新买的,韩国东大门货,破了你赔。”


拿尔没理他,只是把盾又往上抬了半寸。南三也不在意,继续嘟囔:“还有徐哥你那符箓,能不能画大点,每次贴出去跟邮票似的,我眼睛都快看瞎了……”


“南三。”徐熙元打断他,“来了。”


话音未落,左侧巷口那团蠕动的黑泥猛地炸开,一个约莫两米高的扭曲身形从里面挤出来。那东西没有固定形状,上半身勉强能看出人形轮廓,两条手臂像融化的蜡一样垂着,末端裂成七八条触须,下半身是一坨翻滚的黑泥,每动一下就有腐臭的泥浆从缝隙里往外渗。它没有五官,但胸腔位置裂开一道竖缝,里面密密麻麻排着两排人类牙齿,正对着小队的方向一张一合。


“低阶聚合体,核心在胸腔齿缝后面。”袁荣荣退到队伍中段,双眼银光更盛,“左臂触须比右边短三寸,是弱点。”


“拿尔,正面接冲撞。南三,左翼补刀。思元,蓄力等我信号。”徐熙元三句话分派完,右手已经从符箓袋里抽出三张净化符,指尖夹着往地面一甩。符纸贴地滑出,在怪物冲过来的路径上排成弧形,黄纸上的朱砂符文亮起红光,地面浮起一层半透明的光膜。


怪物撞上光膜,触须拍得啪啪作响,黑泥四溅,但光膜只是凹陷,没破。


拿尔闷哼一声,十字盾斜顶上去,硬接怪物右臂一记横扫。盾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他脚底往后滑了半尺,靴底在柏油路上蹭出两道白印,但人没退。


“哥你行不行啊!”南三嘴上喊着,人已经窜到怪物左侧,十字剑从下往上斜撩,剑尖精准地挑断两根较短的触须。黑泥喷出来,他侧头躲开,嘴里还不消停,“这玩意儿比上次那个臭多了,跟羽涵姐三天没洗的袜子有一拼——”


“南三你找死!”刘羽涵在后面骂了一句,手上却没停,她从法衣袖口抽出一串铜铃,手腕一抖,铃声清脆地荡开,干扰怪物对南三的反击节奏。


丁思元双马尾间的雷光已经聚到拳头大小,噼啪作响。“徐哥,好了没?”


“再等两秒。”徐熙元盯着怪物胸腔那道竖缝,齿缝后面的核心在每一次开合时都会短暂暴露,间隔大约三秒。“荣荣,核心暴露节奏确认。”


“两秒七、两秒六、两秒八……平均两秒七。”袁荣荣报数时鼻尖微微冒汗,黑丝袜包裹的脚趾在短靴里蜷了一下。


“思元,两秒七后出手,打核心。拿尔,倒数第二秒顶盾前压,把它胸腔挤开。”


“收到。”丁思元舔了舔嘴唇,白丝小腿绷紧,雷光从拳头蔓延到整条手臂。


拿尔没说话,只是把盾又往前推了半尺,靴跟在地面碾出一个浅坑。


“三、二、一——”


拿尔暴起前冲,十字盾面狠狠撞进怪物胸腔,齿缝被盾沿硬生生撑开。同一瞬间丁思元从侧面切入,雷光拳头贯入齿缝,轰在核心上。那团黑泥核心发出玻璃碎裂般的脆响,整只怪物从内向外炸成漫天泥点,被徐熙元提前布下的净化光膜兜头罩住,滋滋啦啦烧成灰烬。


黑泥雨落下来,众人身上多多少少溅了些。拿尔盾面上糊了一层,南三头发上沾了几滴,杨洋的巫女服下摆黑了一片,刘羽涵白袜上全是泥点子。徐熙元自己道袍前襟也未能幸免。


“打完收工。”南三把剑往肩上一扛,甩了甩头发上的泥,“哥,晚上回去你给我搓背。”


“自己搓。”拿尔把盾往地上一顿,闷声道。


“你是我亲哥吗?”


“不是。”拿尔面无表情。


南三噎了一下,转头找徐熙元评理:“徐哥你看他——”


徐熙元正低头检查符箓袋,闻言头也不抬:“回去再说,先撤出污染区。”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俩都没受伤吧?”


“脚踝扭了一下,不碍事。”拿尔活动了一下右脚踝,靴筒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我没事。”南三拍了拍裤子,“就是袜子湿了,这鬼地方潮气太重。”


队伍开始后撤。钟悦然走在最后收拢净化光膜,白丝修女鞋踩过烧焦的泥灰,留下浅浅的脚印。她经过徐熙元身边时脚步慢下来,侧过头,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徐队长,你刚才指挥的样子,很让人安心呢。”她说话时气息拂过徐熙元耳廓,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但底下又压着某种更厚重的、暖烘烘的气味,像是捂了一整天的白丝袜刚脱下来时那种闷闷的汗味,混着念珠上残留的乳香。


徐熙元耳根又开始发热,往旁边让了半步:“咳,分内的事。”


钟悦然轻轻笑了一声,没再凑近,只是抬手把垂下来的那缕长发别到耳后,动作优雅,白丝袖口滑落时露出纤细的手腕。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徐熙元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嘴角还挂着笑。


“哥!”杨洋从前面蹦回来,一把挽住徐熙元胳膊,足袋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响,“你看我裙子,脏了好大一块,回去你帮我洗。”


“行行行,回去泡上。”徐熙元被妹妹拽得歪了一下,无奈地应着。


杨洋满意地点头,又凑近他耳边小声说:“哥你离钟姐姐远点,她刚才看你那眼神不对劲。”


“别瞎说。”


“我没瞎说!”杨洋鼓了鼓腮帮子,足袋脚尖在地面点了两下,“袁姐姐也看见了,你问她。”


袁荣荣果然从后面跟上来,黑丝长腿迈得又快又急,短靴跟叩得哒哒响。她走到徐熙元另一侧,直接挽住他另一只胳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高兴:“熙元,你刚才为什么让她靠那么近?”


“她跟我说战术反馈。”


“反馈需要贴耳朵说?”袁荣荣仰头看他,银光还没完全从瞳孔里退干净,地雷系妆容下的脸蛋气鼓鼓的,“我预言的时候你怎么不凑我耳朵边听?”


“你那预言声儿挺大的,我站五米外都能听见……”


“徐熙元!”


“好好好,我错了。”徐熙元立刻认怂,两只胳膊被妹妹和女友一边一个箍着,动弹不得。


刘羽涵在后面看得直乐,故意抬脚跺了两下地面,白袜底啪啪响:“哎哟哟,队长好福气啊,左拥右抱的。杨洋你松手,让我也挽一个。”


“不行!”杨洋和袁荣荣异口同声。


刘羽涵撇了撇嘴,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袜上的泥渍,又抬起脚凑近闻了闻,立刻皱起脸:“完了,这味儿混着黑泥腥气,比平时还冲。回去得拿醋泡。”她说着又跺了跺脚,草编鞋底在地面磕出闷响,一股热烘烘的汗酸味散出来,混着黑泥残留的腥臭,在夜风里飘出去老远。


丁思元走在最前面,双马尾一甩一甩,白丝小皮鞋踩得咔咔响。她忽然停住脚步,回头冲刘羽涵扬了扬下巴:“你那袜子味儿都飘我这儿来了,比刚才那怪物还冲。”


“你白丝好到哪儿去?”刘羽涵回嘴,“刚才放电的时候脚底冒烟了吧我看见了。”


“那是雷力余波!”


“雷力余波能把袜子熏黄?”


“你——”


“好了。”徐熙元叹了口气,把两只胳膊从妹妹和女友手里抽出来,走到队伍中间,“都少说两句,回去路上保持警戒。荣荣,前方五十米再探一下。”


袁荣荣哼了一声,到底还是发动了预言,银光在瞳孔里转了转:“五十米内无凝聚迹象,但……右前方那个废弃报刊亭后面,有很淡的残留气息,应该是刚才那东西留下的泥渍,不构成威胁。”


“好,收队。”


众人继续往前走。徐熙元走在最前面,道袍下摆甩来甩去,符箓袋在腰侧一荡一荡。他没注意到的是,身后钟悦然的目光一直黏在他背上,嘴角那点笑意慢慢变得有些微妙,白丝修女鞋踩过黑泥残迹时,鞋底碾过的地方留下浅浅的、带着一丝甜腥味的脚印。


更远的地方,旧街区深处那栋塌了半边的百货大楼楼顶,一团不成形的黑泥从水箱后面缓缓渗出来。那团黑泥比刚才那只怪物身上的浓稠得多,颜色深到几乎发蓝,表面浮着一张模糊的女性面孔,五官像是被水泡过的墨画,只剩一双眼睛清晰得扎人。她——或者说它——伏在楼顶边缘,俯视着下面街道上那队人渐渐走远。


“修女……巫女……巫堂……预言者……还有那个萝莉体型的……”黑泥灵体的声音像水底冒的泡,咕嘟咕嘟的,“心里都裂着缝呢。那个修女,脚上味道不对,她自己知道吗?那个巫堂,嫌自己脚臭,嫌了好多年了吧?那个预言者,吃醋吃得快把自己烧着了……”


它说着,黑泥表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是笑。


“还有那个戴眼镜的小道士,一身的责任感,软得跟面团似的。好苗子,都是好苗子。”


黑泥灵体缓缓缩回水箱后面,只留下一句话飘在夜风里,散成几不可闻的呢喃:


“先让她们自己烂起来,烂透了,我再伸手……那个修女,第一个。”


街道上,钟悦然忽然脚步一顿,若有所感地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百货大楼黑黢黢的轮廓立在雾气里,什么也看不清。她歪了歪头,白丝头巾下的长发滑过肩膀,随即若无其事地转回来,快走两步跟上队伍,白丝鞋底在地面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印子。


“悦然,怎么了?”徐熙元回头问。


“没什么。”钟悦然笑了笑,十字架念珠在指间转了一圈,“可能踩到什么了,脚底有点黏。”


她说着,脚趾在白丝袜里轻轻蜷了一下。


十字盾与雷光

旧街区越往里走,空气越黏。徐熙元抬手示意队伍放慢,符箓袋里那叠黄纸隔着布袋就开始发烫,像有人拿打火机在另一面烤。他抽出一张捏在指间,纸面朱砂纹路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这是周围灵压浓度过高的反应,做不得假。


“比刚才那只强。”南三把十字剑横在身前,剑柄上的十字架贴着手心,他嘴碎的老毛病又犯了,“我说诸位姐姐妹妹,待会儿要是撑不住,往我身后躲,我哥那面盾大,能遮两个人,挤一挤三个也行——”


“闭嘴,听。”拿尔头也不回,金发被汗黏在额角,十字盾往地面一顿,盾底铁箍砸碎一片黑泥壳子。


声音是从脚底下传来的。先是像有人在厚棉被底下闷笑,再是水泡破裂那种咕嘟声,然后整条街面的黑泥同时开始冒尖——细如发丝的泥线从沥青裂缝里钻出来,在半空扭了两扭,倏地绷直,朝南三的脚踝缠过去。


南三反应快,一剑斩断三根,但那东西根本斩不完,断口喷出一股腥甜的泥浆,溅在他小腿上,灼得布料嘶嘶冒烟。第四根第五根同时从侧面绕过来,他抬脚躲开一根,另一根却精准地箍住他脚踝,往下一扯。他整个人趔趄着往前扑,十字剑差点脱手。


“哥!”


拿尔没应声。他一步跨出去,十字盾斜着砸下,盾面压住那根缠着南三脚踝的黑泥触手,三百多斤的体重加圣盾重量全灌上去,触手像被踩爆的肠子一样从盾沿两侧挤出来,噗嗤一声断成两截。南三趁机蹬腿挣脱,鞋都差点留在泥里。


“再来。”拿尔把盾一翻,盾面十字架发出暗金色微光,逼退周围正在聚拢的泥丝。他话少,但每个字都落在点子上。


徐熙元已经咬破指尖在符纸上补了一笔,朱砂混着血,符火烧得更旺。他抬手甩出去,三张符箓呈品字形钉在地面,火线沿着符纸边缘炸开一圈,把正要围过来的黑泥烧得噼啪作响。火光照亮整条街,也照亮了黑泥深处那个正在成形的轮廓。


那东西从街心一滩最大的泥浆里拱出来,先是背脊,再是肩,最后整颗脑袋破泥而出。比之前那只高出一半,浑身裹着半凝固的黑泥甲壳,关节处却有女人的长发缠着泥浆往外渗,一张脸在泥壳底下时隐时现,五官乱挤,像十几张脸揉在一起还没捏定型。它张嘴,喉咙里喷出来的全是带着脚臭和铁锈味的黑雾。


“杨洋!”


杨洋应声出列,红白巫女服的袖口已经自己鼓起来,风从袖子里灌进去,撑得布料猎猎作响。她赤着脚踩在足袋里,脚趾扣紧地面,双手结印,嘴里念的是请狐神的古调。声音一开始还带着她平时那股俏皮劲儿,念到第三句就沉下去了,尾音拖得老长,像有什么东西从她嗓子眼往外爬。她整个人轻轻一颤,再睁眼时瞳孔已经竖起来了,眼尾挑起,嘴角挂着不属于她的笑。


“来了来了,狐神大人驾到——”声音还是杨洋的,但语调歪歪扭扭,半仙半妖。她足袋往地上一踩,整个人弹射出去,速度快得只剩红白残影,一巴掌拍在怪物胸口泥壳上。掌心雷纹炸开,泥壳从里往外崩裂,碎片溅出去打在墙上嵌进去半寸深。


怪物吃痛,吼了一声,手臂横扫。杨洋在半空扭腰躲过,足袋尖在它手臂上一点,借力翻到它背后,又是一掌。但这一掌拍下去泥壳只裂不碎,怪物身上的泥在迅速再生。


“它在吸地上的泥!”袁荣荣喊。她一直站在徐熙元侧后方,地雷系黑丝裹着的腿微微发颤,但眼睛亮得吓人,银光在瞳孔里转得飞快,“核心不在胸口,在……左肩往下三寸,它把核心在身体里挪着藏!”


“挪着藏”三个字刚落,刘羽涵已经动了。她巫堂舞步本来走的是请神驱邪的稳当路子,但此刻脚下节奏忽然变了,步子碎而快,白袜踩在黑泥上啪啪作响,裙摆甩起来带出呼呼风声。她嘴里念的巫堂咒文越来越急,急到后来每个字都咬在鼓点上,整个人转成一团白影,从怪物左侧绕到右侧,又从右侧绕回左侧,硬生生把怪物转懵了。怪物追着她的方向挥了两次爪,两次都落在空处,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就是现在!”袁荣荣眼睛里银光猛地一亮,“左肩,往下三寸,它刚停住!”


丁思元一直在等这句话。她双马尾无风自动,白丝包裹的小手抬起来时指尖已经拉出蓝白色电弧,噼噼啪啪缠着胳膊往上走。她个头小,站在人堆里只到徐熙元胸口,但此刻周身雷光一涨,硬是没人敢小看她。她嘴角翘着,雌小鬼那股得意劲儿全写在脸上:“看好了,本小姐一发就——”


话没说完,怪物忽然转头朝她瞪过来。那张挤着十几张脸的泥壳脑袋正对丁思元,嘴里发出一声尖锐到几乎听不见的啸叫,精神冲击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拍过来。丁思元整个人僵住,指尖的电弧噼啪乱闪了两下就灭了,脸上血色刷地退干净,嘴唇哆嗦着往后退了半步,脚下被泥块绊了一下差点坐地上。


“我、我才没有——”她咬着牙想嘴硬,声音却劈了叉,自己都听出来不对劲,后半句硬生生咽回去,改为“别小看我”四个字,但底气明显不足,尾音发颤。


钟悦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身侧。修女服的裙摆沾了一圈黑泥,白丝袜从膝盖往下全是泥点子,但她脸上一点不显狼狈,反倒笑得更温柔了。她蹲下来,和丁思元平视,十字架念珠在指间转了一圈,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念了一段简短祷词。那祷词听着像拉丁文又不像,音节软黏,尾音往上挑,丁思元听着听着,绷紧的肩膀慢慢松下来,雷光重新在指尖聚起来。


“怕就对了。”钟悦然抬手替她擦掉额角的冷汗,指腹在她太阳穴上按了一下,“怕完再打回去,才叫本事。”


丁思元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看她,但手上的雷光已经稳了。钟悦然站起来退到旁边,视线从丁思元后颈移开时,眼底那点温柔底下掠过一丝极淡的泥色,快得谁也没看见。她心里想的是——这丫头心里那口井,比外表看起来深得多,怕的东西也脏得多,好材料。


“让开!”


徐熙元从符箓袋里抽出最后三张火符,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上去,符纸腾地烧成三团拳头大的火球。他左手掐诀右手甩符,三团火呈三角阵形砸在怪物脚下,火线从符纸落点往中心一收,烧得黑泥地面缩水一样往下塌,怪物半截身子陷进去,动作终于被拖住了。


“拿尔,盾!”


拿尔不用第二遍,十字盾高举过头顶,盾面十字架金光明灭,他整个人像一颗金色钉子从侧面撞进怪物怀里,盾沿卡住怪物左肩,硬生生把那个正在挪动的核心顶在原地。南三紧跟着补位,十字剑从怪物右肋刺进去,剑尖没入泥壳半尺,搅了一圈拔出来,带出一股黑泥和腐臭味。怪物吃痛狂吼,泥壳表面裂开无数细缝,里面十几张脸同时张嘴尖叫。


“丁思元!”


“知道了知道了!”丁思元双手合十再拉开,雷光在掌心拉成一条手臂粗的蓝白电柱,她双马尾都竖起来了,白丝包裹的腿往下一蹬,整个人冲出去,电柱从怪物左肩往下三寸的位置捅进去,雷光从内部炸开,泥壳碎块四散飞溅,有几块擦着徐熙元耳朵过去,砸在身后墙上糊了一片。


怪物从胸口到左肩被炸出一个大洞,泥浆哗啦啦往下淌,里面那些缠着泥的长发被雷火烧得蜷曲发焦。它踉跄后退两步,膝盖一软跪下来,整个身体开始从破口处往外崩解,泥块剥落在地上化成臭水。


“还没完!”袁荣荣忽然喊,瞳孔里银光乱颤,“它在散核心碎片,往地下钻——”


徐熙元反应极快,剩下半袋符箓全掏出来往地上一撒,朱砂符纸铺了方圆三米,他双手结印往地上一按:“封!”


符纸同时亮起来,地面像罩了一层烧红的铁网,那些正往泥里钻的核心碎片撞在网上滋啦冒烟,弹回来碎成更小的块,再弹再碎,直到化成一缕缕黑烟散干净。怪物身体彻底垮成一滩烂泥,只剩那颗十几张脸揉成的脑袋还在地上滚了两圈,最后被南三一剑钉住,剑尖上的十字架金光一闪,脑袋也化成烟了。


安静下来之后,整条街只剩符纸燃烧的余烬和众人粗重的喘息。


南三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管满地黑泥脏不脏,十字剑横在腿上,低头检查自己脚踝——袜子破了个洞,皮肉上留着一圈紫红色的勒痕,碰一下就疼得龇牙。“那玩意儿劲儿真大,差点把我脚拽下去。”他龇牙咧嘴地说,又抬头看拿尔,“哥你盾没事吧?我看你撞那一下不轻。”


拿尔把十字盾翻过来看了看,盾面十字架纹路里嵌着几粒黑泥渣子,他拿袖口擦了两下没擦掉,眉头皱起来。“回去得用圣水洗。”就说了这一句,然后把盾往地上一顿,伸手把南三从地上拉起来。


徐熙元收好符箓袋,袋子里空了大半,他拍了拍灰,转头数人头。拿尔南三站在一起,丁思元蹲在墙根拿袖子擦脸上溅的泥点子,杨洋已经退出请神状态,正靠在电线杆上喘气,额角全是汗,足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脚趾在破口处若隐若现。刘羽涵的白袜从脚踝到小腿全糊着黑泥,她提着裙摆踮着脚跳了两下,嘴里直嘟囔:“完了完了,这袜子洗不出来了,臭上加臭,回去得被她们笑死——”


“谁笑你。”袁荣荣从徐熙元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黑丝上倒是没沾太多泥,但她脸色不太好,预言消耗大,嘴唇都泛白了。她看了刘羽涵一眼,鼻子轻轻抽了抽,欲言又止,到底没忍住,“你脚本来就臭,现在混着泥味……更冲了。”


刘羽涵脸一红,抬脚就要踹她,被徐熙元一把拦住。


“行了行了,回去再说。”徐熙元挡在两个女生中间,眼镜歪了也顾不上扶,先看袁荣荣脸色,“荣荣你还好吧?刚才预判核心移位,连着说了三次方位,消耗不小。”


袁荣荣被他这么一问,嘴立刻瘪下来,声音也软了八度,伸手拽住他道袍袖子:“头晕,腿软,走不动。”地雷系那点娇劲儿全使出来了,黑丝腿往他胳膊上蹭,“你扶我。”


徐熙元任她挂着,又转头去看钟悦然。钟悦然站在人群最外围,修女服下摆一圈黑泥印子,白丝袜从膝盖往下已经看不出原色了,泥水顺着小腿往下淌,在脚踝处积了一小汪,混着她自己脚汗的气味,散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她正低头看自己的鞋,白丝修女鞋里灌了泥浆,脚趾一动就咕叽响。


“悦然,脚没事吧?”徐熙元问。


钟悦然抬起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羞赧,耳尖都红了一点:“没事,就是……灌了一鞋泥,挺脏的。”她说着轻轻跺了跺脚,泥水从鞋帮缝里挤出来,溅在小腿肚上。那股混合气味散得更开了,徐熙元站在两米外都闻得到,甜腥里带着点酸,不算难闻,但绝对称不上好闻。他下意识移开视线,钟悦然却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躲闪,嘴角弯了弯,又很快压下去。


“回去我帮你刷鞋。”杨洋从电线杆那边蹦过来,足袋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响,她挽住钟悦然胳膊,笑嘻嘻的,“我刷鞋可干净了,以前哥哥的球鞋都是我刷的。”


“那就麻烦洋洋了。”钟悦然摸摸她脑袋,目光从杨洋脸上滑到她破了的足袋上,脚趾从破口里露出来,趾缝里全是黑泥。“你脚也脏了,咱俩一起洗。”


杨洋低头看了看自己脚,皱了皱鼻子:“比你的强,我这是泥,你那是泥加……”她没说完,被钟悦然轻轻掐了一下腰,两人笑闹着推了两把。


丁思元远远看着她们闹,自己一个人蹲在墙根擦鞋。她白丝袜上也全是泥,但她擦得很仔细,从脚踝往上一点一点拿湿纸巾蹭。刚才被精神冲击那一下的狼狈还残留在脸上,她不想让人看见自己现在这表情,所以故意背对着所有人。徐熙元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也没说话,就递了张干净符纸过去让她擦手。


丁思元接过来,闷着声说了句“谢谢”,隔了两秒又补了一句:“刚才我就是没准备好,下次不会了。”


“嗯。”徐熙元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他知道丁思元这性子,越安慰越炸毛,顺毛捋反而好。


拿尔和南三已经在前头探路了,南三的嘴又闲不住,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他在数落刚才那只怪物的长相:“你说那玩意儿那张脸,十几张挤一块儿,跟早高峰地铁似的,我砍它的时候都怕它突然开口问我借过——”


拿尔没搭理他,但脚步放慢了半拍,让他跟上来。


徐熙元站起来,招呼众人往回走。袁荣荣挂在他左胳膊上,走两步就喊脚疼,其实黑丝上连个口子都没有。徐熙元任她挂着,右手还得腾出来替杨洋拎那只快散架的足袋。杨洋单脚跳着走,一边跳一边跟刘羽涵斗嘴,说对方刚才跳舞的时候屁股扭得太夸张,刘羽涵回敬说她请狐神的时候眼睛竖得太吓人。


钟悦然走在队伍最后面。她步子不快,白丝鞋里的泥浆随着步伐从鞋帮缝里往外挤,每走一步脚底都发出湿黏的咕叽声。那股混合气味缠着她往上飘,她自己低头闻了闻,皱了皱眉,但皱完眉之后嘴角又翘起来。刚才战斗时,她蹲下去安抚丁思元那会儿,手按在丁思元太阳穴上,从指缝里渗进去的那点黑泥——丁思元自己都没察觉,还以为只是汗。钟悦然把那只手背到身后,指尖在袖口里悄悄蹭了蹭,皮肤底下有一丝极细微的、不属于她自己的脉动在跳。


她抬头看了看前面徐熙元的背影,眼镜腿歪着,道袍后摆被袁荣荣拽得皱巴巴,还在跟杨洋说回去先烧热水给大家泡脚。钟悦然轻轻笑了一声,低头看自己灌满泥浆的白丝鞋,脚趾在鞋里蜷了蜷,泥浆从趾缝间挤过去,凉丝丝的,带着某种说不上来的滑腻触感。她加快两步跟上队伍,嘴里喊着“等等我呀”,声音甜软得跟平时一模一样。


街角拐弯处,她回头瞥了一眼刚才战斗的地方。那滩被符火烧干的黑泥残迹里,有一小片泥壳没化干净,上面依稀浮着半张女人的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钟悦然看懂了那个口型。


“快了。”


她转回头,若无其事地追上杨洋,挽住她胳膊,两个人踩着满地泥印子往临时驻地的方向走。身后那片泥壳在夜风里慢慢干裂,最后碎成一地渣,混在旧街区遍地垃圾里,再也找不出来。


魔女窥心

临时驻地设在旧街区边缘一座废弃的社区活动中心里,二楼窗户碎了大半,风灌进来带着股发霉的墙皮味。徐熙元把一楼杂物间收拾出来,用符箓在门框上贴了一圈简易结界,勉强隔开外头残余的黑泥气息。灯是没指望了,他翻出几根应急蜡烛点上,暖黄的光晃悠悠地铺开,照得满地灰尘和旧报纸都带上了一层虚假的温馨。


“都坐都坐,别站着,脚上那点泥蹭干净了再进来。”徐熙元把唯一一张没散架的折叠桌拖到中间,从背包里往外掏东西,纱布、碘伏、止血粉,还有一小卷医用胶带,码得整整齐齐。他眼镜歪着,刚才战斗时镜片被碎石崩了个芝麻大的白点,也顾不上换,先冲拿尔招手,“拿尔哥,你刚才盾牌硬顶那下,胳膊怎么样?”


拿尔沉默地解开圣骑士袍的袖扣,左前臂从手腕到手肘一片淤青,中间还嵌着两道细碎的黑泥划痕,已经结了薄痂。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咔嗒响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徐熙元凑过去看了看,拿棉签蘸碘伏沿着划痕慢慢擦,拿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另一只手还握着十字盾的握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盾面上那道被恶灵撞出来的凹坑。


“不碍事。”拿尔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闷出来的。


“这叫不碍事?你手臂再偏半寸那触手就缠你脖子上了。”南三从旁边探过头来,十字剑往地上一戳,盘腿坐得歪歪扭扭,嘴里还在嚼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半块压缩饼干,碎渣掉了一身,“哥你也是,盾牌举得跟城墙似的,后面丁思元蓄电都看不见你后脑勺,差点一雷劈你盾上。”


“你话少点没人当你是哑巴。”拿尔淡淡地说。


“我话少?我话少你刚才就喂黑泥了!那触手卷你脚踝那会儿,谁喊的‘哥低头’?你低头了吗?你倒是低啊!”


徐熙元一边缠纱布一边笑,南三这张嘴从入队第一天就没停过,但每回骂骂咧咧冲最前面的也是他。纱布缠了两圈,他打了个结,又去翻杨洋的足袋。杨洋正蹲在角落跟丁思元斗嘴,红白巫女服的裙摆铺了一地,右脚的足袋在战斗中被碎石割了道口子,大脚趾那儿漏了个洞,白底上洇着泥水印,她单脚跳过来把脚往徐熙元膝盖上一搁,趾头还动了动。


“哥你看,差点就光荣负伤了,脚趾头都冻红了。”


“你那是冻的吗?你那是自己蹦跶的。”徐熙元嘴上嫌弃,手上动作倒轻,先把足袋脱下来翻了个面,拍了拍里头的沙砾,又拿干布把她脚趾缝里的泥水擦干净。杨洋脚底被汗泡得发白起皱,一股混着稻草和汗液的温热气息散开来,她故意把脚往徐熙元鼻子底下凑,咯咯笑。


“臭不臭?臭不臭?”


“臭死了,赶紧拿开。”徐熙元偏头躲,手却没推她,任她闹。


袁荣荣本来坐在折叠桌另一边翻手机看天气预报,听见这边动静立刻抬头,黑丝腿从椅子上放下来,鞋跟在地上磕了两下。“洋洋你别老缠着你哥,他手还没擦完呢。”她站起来绕到徐熙元身后,弯腰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地雷系裙摆的蕾丝边蹭着他耳朵,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股甜腻的护食劲儿,“你手给我看看,刚才画符的时候是不是又让火苗燎了?”


徐熙元左手虎口确实红了一小块,符火反噬的老毛病。他还没来得及缩手,袁荣荣已经捏着他手腕翻过来看,指尖在黑丝手套里隔着布料按了按红肿处,嘴里啧了一声。“我就说你别老冲最前面,有拿尔哥的盾呢,你一个道士往肉搏堆里扎什么扎。”


“就是就是。”杨洋在旁边帮腔,脚趾头夹着徐熙元的膝盖晃了晃。


“你俩一个说‘哥别冲’,一个说‘你别冲’,合着我就该站后面嗑瓜子看戏是吧。”徐熙元无奈地抽回手,把杨洋的脚轻轻推下去,“行了行了,脚擦完了,去帮我把那锅水烧上,待会儿大家都泡一泡。”


杨洋跳起来应了一声,足袋往胳膊底下一夹,光着一只脚就往隔壁水房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那只好的足袋也脱了拎在手里,赤脚踩在凉地上,脚底板啪嗒啪嗒响,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神乐小曲。刘羽涵正靠在墙边揉自己脚踝,巫堂裙的阔裤腿撩到膝盖上头,白袜脱了一只搭在肩膀上,另一只还穿着,袜底黑乎乎一片,她低头闻了闻自己脚背,五官立刻皱成一团。


“这什么味儿啊……我脚怎么这么臭了?”她嘟囔着把另一只白袜也扯下来,团成一团往墙角垃圾桶方向扔,扔到一半又停住,犹豫了一下,把袜子捡回来翻了个面,里朝外搭在窗台上晾着。“洗洗还能穿,这双新买的。”


“你那袜子刚才踩了多少黑泥心里没数?”丁思元从角落里出声,双马尾一甩,白丝腿翘在另一把椅子上晃荡,萝莉体型的成年女性仰着下巴,雌小鬼那股劲儿又上来了,“臭就臭呗,还非得闻一下再嫌,嫌完再晾,晾完再穿,穿了再臭,循环往复,你们巫堂都这么勤俭持家的?”


刘羽涵嘴快,立刻回敬:“你白丝干净?你刚才蓄电的时候脚底下噼里啪啦的,我隔着五米都闻见焦糊味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脚底冒烟是因为袜子烧着了。”


“那是雷弧电离空气,没文化。”


“你有文化,你有文化你被恶灵精神冲击的时候怎么抖得跟筛糠似的?”


丁思元脸一红,从椅子上蹦下来,双马尾甩了个圈:“谁抖了!我那是蓄力!蓄力懂不懂!你跳舞扭屁股的时候不也抖吗!”


“行了行了。”徐熙元赶紧插到两人中间,一手按一个肩膀,“都少说两句,丁思元你过来,我看看你手腕,刚才精神冲击有没有留后遗症。”


丁思元哼了一声,把胳膊伸过来,白丝袖口往上撸,手腕内侧有一圈淡淡的红痕,是恶灵精神触须勒过的印子。徐熙元拿符水给她擦了两遍,又贴了张安神符在脉搏处,丁思元全程别着脸不看他,但手没往回缩。


钟悦然一直坐在靠近门口的折叠椅上,白丝修女袍的下摆撩到膝盖上头晾着,湿透的鞋袜已经换下来了,光脚踩在一张旧报纸上,脚趾在报纸边缘轻轻蜷着。她手里捧着一杯南三递过来的温水,小口小口地抿,偶尔抬头看看这边闹腾的众人,嘴角挂着修女式的温和笑意,跟平时一模一样。


但没人注意到她脚底那层薄薄的黑泥印子,在蜡烛光下泛着几乎不可见的暗光。她刚才在隔壁水房洗脚的时候,明明搓了三遍肥皂,脚趾缝也拿刷子刷过,可脚底心那点灰黑色怎么也洗不掉,像长在皮肤里似的。她低头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把脚往报纸底下缩了缩。


水烧好了,杨洋拎着那把豁了口的铁壶回来,挨个给众人倒热水。徐熙元把剩下的纱布和药膏收进急救包,拿尔默默把十字盾立在墙角,盾面朝外,这是他的习惯,随时能抄起来。南三把压缩饼干袋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没扔进去,弹到刘羽涵脚边,刘羽涵低头看了一眼,抬脚把纸团踢回给他。


“你故意的吧?”


“我投篮不行啊?”


“你篮筐是垃圾桶不是我的脚!”


徐熙元笑着摇头,端起自己那杯热水灌了两口,然后清了清嗓子。众人陆续安静下来,连南三都住了嘴。


“今天这场打得不错。黑泥污染源暂时压住了,但旧街区底下肯定还有残留,明天得再扫一遍。”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今晚好好休息,轮班守夜,拿尔哥上半夜,我下半夜,南三你中间那班——”


“为什么我中间那班?中间最困了!”


“因为你话多,醒神。”徐熙元面不改色地说,南三噎住,拿尔嘴角抽了一下,像是笑。


“钟姐,你明天早上带洋洋去北边那个废弃教堂看看,那边可能有圣物残留,需要祷词净化。荣荣你跟我去南边查黑泥扩散路线,丁思元你——”


“我留守。”丁思元抢先说,翘起二郎腿,“我这能力不适合探查,动静太大,一放电整个街区都知道我来了。”


“行,你留守,顺便看着南三别让他惹事。”


“喂!”


众人哄笑起来。钟悦然放下水杯,温声应了句“好”,声音柔软得像平时在教堂里念玫瑰经。她低头整理修女袍的袖口,指尖在袖口内侧蹭了蹭,那里有一小块黑泥干成的硬壳,藏在折边里,看不见。


夜深了,蜡烛烧短了一截。杨洋靠在徐熙元肩膀上打瞌睡,袁荣荣挤在徐熙元另一边,黑丝腿搭在他膝盖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半张脸,她还在翻天气预报,嘴里念叨着明天要是下雨就不出门。南三盘腿坐在地上跟丁思元打牌,一副扑克牌缺了大小王和红桃三,两个人还能吵得热火朝天。刘羽涵把晾在窗台上的白袜翻了个面,凑近闻了闻,又皱起脸。


钟悦然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推开门走进走廊。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外头,旧街区的废墟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轮廓,黑泥的残余气息从窗缝里丝丝缕缕钻进来。她站在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她没把手伸过去,只是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镜子裂了一道斜纹,把她的脸分成两半,左半边温柔圣洁,右半边在阴影里模糊不清。


“钟悦然。”


一个声音从下水道口传上来,沙哑、湿润,像泥浆在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动静。钟悦然低头,洗手池的存水弯里,一小撮黑泥正在缓缓汇聚,聚成一张模糊的女人脸,嘴唇翕动。


“北边教堂,圣物污染。一个人来。”


钟悦然盯着那张泥脸,嘴角慢慢弯起来。她伸手把水龙头拧上,洗手池里最后那点黑泥沉下去,顺着排水管消失了。她对着镜子整了整修女袍的领口,又变回那个知性优雅的修女,推门回了房间。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钟悦然就带着杨洋出了门。杨洋一路蹦蹦跳跳,足袋在晨光里白得晃眼,嘴里叼着徐熙元塞给她的半块干面包,含含糊糊地问:“钟姐姐,北边教堂远不远啊?我听说那边以前有个神父养了只猫,特别肥,不知道还在不在。”


“不远,走快些半个钟头。”钟悦然微笑着说,白丝鞋踩在碎砖路上,步子轻快。她没告诉杨洋的是,她昨晚从下水道口拿到的地址,根本不在北边教堂的方向。魔女给她的指引是往东,穿过旧街区最深处那片还没清理的塌楼区,那里黑泥浓度最高,普通人进去撑不过十分钟。


但杨洋不知道。杨洋还在说那只肥猫的事。


钟悦然侧头看了一眼杨洋红白巫女服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她自己的贪婪,随即又被修女式的温柔盖回去。她加快两步,挽住杨洋的胳膊,声音甜软。


“洋洋,待会儿到了教堂,姐姐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好不好?”


“好呀,我又不傻。”


“乖。”


她们拐进东边那条塌了半截的巷子口时,钟悦然脚底那层洗不掉的黑泥印子,悄悄扩散了一圈。


白丝修女的裂隙

天还没亮透的时候,钟悦然已经站在了旧街区东边那条塌了半截的巷子口。晨雾裹着黑泥的腥气从巷子深处漫出来,像谁打翻了一整缸沤烂的菜叶子,又掺了铁锈和汗酸。杨洋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足袋踩在碎砖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嘴里还在念叨那只肥猫。


“钟姐姐,你说那猫要是还在,会不会饿瘦了呀?神父走了谁喂它?”


钟悦然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温温软软的:“到了就知道了,别急。”


她心里清楚得很,北边教堂根本不在这个方向。昨晚下水道口那张泥脸给她的位置,是旧街区最深处那片还没清理的塌楼区,黑泥浓度高得连净化队都绕着走。但她不能跟杨洋说实话,甚至不能露出半点犹豫。杨洋这丫头看着俏皮,心思其实细得很,一双眼睛跟山泉似的透亮,要是让她察觉到什么,回去跟徐熙元一嚼舌头,事情就麻烦了。


巷子越走越窄,两侧塌楼的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挂着黑乎乎的泥浆,像什么野兽腐烂后露出的肋骨。钟悦然的白丝修女服下摆蹭过一堆碎砖,沾了一层灰。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去拍,反而把步子放慢了些。


“洋洋。”


“嗯?”


“姐姐脚有点酸,歇一下。”


杨洋立刻停下来,凑过来扶她胳膊,足袋在晨光里白得晃眼。“你昨晚没睡好呀?我看你翻了好几次身。”


钟悦然心里一紧,面上却笑:“认床,老毛病了。”她借着杨洋搀扶的力,靠在一面半塌的砖墙上,悄悄把右脚从鞋里褪出来一点。白丝袜底已经洇湿了一片,灰黑色的泥浆从砖缝里渗出来,不知什么时候漫过了鞋底。她闻到一股浓烈的酸腐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腥,像烂熟过头的水果掉进臭水沟里泡了三天。这味道从她脚底升上来,钻进鼻腔,让她后脑勺一阵发麻。


不对。钟悦然皱起眉。她记得很清楚,昨晚从洗手间回来之后,她把鞋底刷了三遍,用圣水冲过,又拿干布吸得透透的。这泥是从哪儿来的?


“钟姐姐你脚好臭。”杨洋捏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倒也没真嫌弃,就是俏皮地皱了皱鼻尖,“比刘姐姐的袜子还冲。”


“你这孩子。”钟悦然笑着拍了她一下,弯腰把鞋提上,脚底那层湿滑的触感却甩不掉。她暗自念了一段净化祷词,嘴唇翕动,声音压在喉咙里。祷词念到一半,脚底的泥浆突然热了一下,像活物的舌头舔过脚心。她喉咙一紧,后半句愣是没念出来。


杨洋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已经蹦蹦跳跳往前走了。“钟姐姐快点!我闻到猫味了——不对,好像是泥巴味,好浓啊。”


钟悦然直起身,跟着杨洋往巷子深处走。越往里,黑泥的痕迹越重。墙根、地面、甚至头顶垂下来的断梁上都糊着厚厚的黑泥,表面泛着油光,偶尔鼓起一个泡,啪地裂开,冒出一缕灰白的烟。空气里的臭味浓得几乎能嚼出形状,钟悦然不得不改用嘴呼吸,但那股甜腥还是顺着舌根往喉咙里钻。


巷子尽头是一小片塌楼围出来的空地,中间孤零零杵着半截教堂尖顶,歪歪斜斜地插在黑泥里,十字架断了一臂,剩下的那截挂着泥浆往下滴。空地地面全被黑泥覆盖,像一锅煮沸的稠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每个泡破开都吐出一股更浓的臭气。


杨洋在空地边缘停住了,足袋踩在干砖上,没敢往前伸。“钟姐姐,这哪儿是教堂啊,这整个一泥塘。”她扭头看钟悦然,眼神里终于有了点警惕,“圣物呢?在泥底下?”


钟悦然站在她身后半步,眼睛盯着那片黑泥。泥面在她注视下缓缓隆起一个弧度,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底下拱出来。她深吸一口气,那股甜腥冲得她眼眶发酸,但奇怪的是,这味道闻久了之后居然不那么难受了,甚至……有点勾人。她舌根底下泛起一股淡淡的甜味,像小时候偷舔过的一口炼乳。


“洋洋,”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但还算稳,“你在上面等着,姐姐下去看看。”


“你一个人下去?”杨洋拽住她袖子,“这泥不对劲,我跟你一起。”


“听话。”钟悦然回头看她,笑得温柔,伸手把杨洋额前碎发别到耳后,“你在上面给姐姐望风,要是有情况就喊,你喊得大声,姐姐听得见。”


杨洋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退到一块干净的水泥板上蹲下来,双手托腮,足袋并得整整齐齐。钟悦然转过身,面对那片黑泥,抬脚迈了进去。


第一脚踩下去,泥面陷了半尺深,温热黏稠的触感从鞋底漫上来,裹住她的脚踝。白丝袜瞬间变成灰黑色,泥浆顺着丝袜的纹理往上爬,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摸她的小腿。钟悦然定了定神,开始念净化祷词。


“以圣父之名,涤荡污秽——”


脚底的泥突然搅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顶。她脚下一滑,差点摔倒,连忙稳住身子,继续念:


“以圣子之血,净化邪祟——”


泥里传来一声含混的笑,湿漉漉的,像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钟悦然脚踝上的泥浆收紧了一圈,那种温热变成了滚烫,她甚至能感觉到泥浆在往丝袜的纤维缝隙里钻,细密地、有耐心地,一点一点往皮肤上贴。


“以圣灵之——”


“别念了。”


那个沙哑湿润的声音从她正前方响起来。钟悦然猛地抬头,空地中央的黑泥鼓起一个大包,泥浆从顶部滑落,露出一张模糊的女人脸。五官像被水泡过的墨画,眉眼口鼻都在往下淌泥水,唯独一双眼睛清晰得扎人,瞳孔是浓稠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


“你念的祷词,”魔女的灵体从泥里往上浮,脖子、肩膀、胸口一点点露出来,身上裹着流动的黑泥,像穿了一件活的裙子,“连你自己都不信。”


钟悦然往后退了一步,脚却拔不出来。泥浆已经漫过她的膝盖,修女服的下摆泡在泥里,沉甸甸地往下坠。她咬着牙继续念:“以圣灵之光照耀此间,驱散一切——”


“你昨晚在洗手间照镜子的时候,”魔女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笑意,“心里想的是什么?别以为我没看见。”


钟悦然嘴唇一僵。


“你在想,白天战斗的时候,南三那小子被你碰了一下胳膊,耳根红得跟什么似的。你在想,拿尔那个闷葫芦每次你靠近他就把盾牌举高一点,挡着下半身。你在想——”魔女歪了歪头,泥水从她下巴滴落,“徐熙元那个老好人,你稍微凑近一点说话,他就结巴。”


“闭嘴。”钟悦然的声音冷下来,但脚底的泥已经漫过膝盖,往大腿根爬。


“你平时不是挺享受的么?”魔女从泥里抬起一只手,手指细长,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朝钟悦然虚虚一点,“修女袍领口开那么低,弯腰捡东西的时候故意慢半拍,说话声音软得能掐出水——你当我看不出来?你享受男人看你时那种想碰又不敢碰的眼神。你享受自己干干净净的,他们乱七八糟的。”


钟悦然胸口起伏得厉害,白丝修女服贴在身上,被泥水和汗浸得半透明。她想反驳,但喉咙里只挤出一句:“……你懂什么。”


“我懂。”魔女往前倾了倾,那张模糊的脸凑到离钟悦然不到一尺远的地方,暗红的瞳孔里映出钟悦然自己的脸,“我懂你每次挑逗完男人,回房间关上门,心里那点小得意。也懂你半夜躺在床上,脚趾头绞在一起,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心里那点空。”


钟悦然别过头去。泥浆已经到她腰了,温热地裹着,像泡在一个巨大的、活着的水床里。她身上的汗开始往外冒,额角、脖颈、后背,汗水混着泥水往下淌。脚底尤其热,白丝袜早就看不出本来颜色了,泥浆贴着脚心脚趾缝,滑腻腻地磨着。她闻到自己的脚汗味从泥里泛上来,酸涩里带着一点闷闷的甜,和黑泥的腥气搅在一起,竟然不那么难闻。


“你脚汗真多。”魔女低低地笑,“平时穿白丝捂一天,脱了鞋自己偷偷闻过没有?”


“没有。”钟悦然从牙缝里挤出来。


“撒谎。”


魔女的手从泥里伸过来,虚虚地覆在钟悦然脚背上。隔着泥浆和丝袜,钟悦然感觉到一股热流从脚背往小腿上窜,像有人拿热毛巾顺着经络往上推。她膝盖一软,差点跪进泥里,连忙咬住下唇。


“你猜我为什么先找你?”魔女的声音贴着她耳朵响,明明人在前面,声音却像从后脑勺传过来的,“刘羽涵那丫头脾气太冲,硬来容易折。杨洋太黏她哥,动了她徐熙元能疯。袁荣荣那双眼睛太毒,碰她之前得先把她嘴堵上。丁思元——”魔女哼了一声,“那丫头嘴比骨头硬,得慢慢磨。”


“只有你,”魔女的手从脚背挪开,钟悦然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感觉泥浆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她脚趾缝里钻,细细的、软软的,像无数条小舌头在舔她的脚,“你心里有缝,缝里全是甜的。你自己知道,就是不肯承认。”


钟悦然闭上眼。她确实知道。每次战斗结束,她给男人们递水的时候手指多停半秒,看他们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心里那点痒。每次徐熙元结结巴巴跟她说话,她面上温柔地应着,回屋关上门就在床上滚一圈,把脸埋进枕头里笑。这些她谁都没说过,连自己都不太好意思细想。


“承认了又怎样?”她睁开眼,声音哑了,但还撑着那点修女的架子,“谁还没点心思。”


“承认了,就别装了。”魔女的手再次抬起来,这次直接按在她胸口,隔着湿透的布料,掌心滚烫,“你闻闻你自己,脚汗、腿汗、还有——”她凑近钟悦然颈侧,鼻尖几乎贴上皮肤,“你下面也湿了。黑泥可没往那儿钻。”


钟悦然的脸腾地烧起来。她确实感觉到了,大腿根内侧黏腻腻的,跟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她想夹紧腿,但泥浆裹着膝盖,动都动不了。


“你平时不是挺会挑逗的么?”魔女学着她之前说话的语气,声音里全是促狭,“怎么这会儿连腿都并不拢了?”


钟悦然不说话了。她舌尖底下那股甜味越来越浓,像含着一颗化不开的糖。她突然想起昨晚从洗手间回房间之后,袁荣荣问她嘴怎么有点红,她说是刷牙刷的。其实她在洗手间里舔过自己嘴唇上沾的黑泥,就那么一小点,舔完舌头麻了半宿。


“那圣物呢?”她最后问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魔女笑了,泥浆从她脸上簌簌往下掉:“哪有圣物。骗你的。”她往后退了半步,泥面在她脚下自动分开一条路,“不过你既然来了,就帮我带个东西回去。”


钟悦然还没反应过来,脚底的泥突然活了。泥浆从她脚心往上涌,裹住脚踝、小腿、膝盖,顺着大腿内侧往更深处钻。那股温热变成滚烫,烫得她闷哼一声,膝盖彻底软了,整个人往泥里坐下去。白丝修女服彻底泡进黑泥,泥浆从领口灌进去,贴着胸口、后背、腰窝,像无数只手在摸。


“别怕。”魔女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不疼的。你闻闻,多香。”


钟悦然下意识吸了一口气。黑泥的臭味还在,但底下翻上来一股浓烈的甜腥,像被太阳晒热的蜂蜜兑了铁锈水,又像她每次出汗后自己偷偷闻过的脚底那股闷香,被放大了几十倍。她舌根发酸,口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不得不咽了一口。咽下去之后,喉咙里暖融融的,跟喝了口温过的圣水似的。


“对,”魔女的声音里带着赞许,“多喝点。”


钟悦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泥浆从指缝里渗过去,她鬼使神差地捧起一捧黑泥,凑到嘴边。理智在脑子里尖叫——你在干什么,快扔掉,念祷词——但她鼻子先动了,那股甜腥钻进鼻腔,脑子里那根绷着的弦啪地断了一截。她伸出舌头,舔了一口。


甜的。像小时候生病,妈妈喂她的那勺蜂蜜水,只不过底下掺了点铁锈味。她舔第二口的时候,泥浆里混进来更多东西,酸涩的、咸腥的、闷闷的,她尝出自己脚汗的味道了,混在泥里居然不恶心,反而让她脸更烫了。她想起杨洋刚才说她脚臭,想起刘羽涵把白袜翻过来闻的样子,想起自己每次脱了鞋把脚缩进椅子底下的小动作。


“你看,”魔女的声音贴着她耳根,“你本来就喜欢这些。”


钟悦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泥里爬出来的。等她回过神,她已经跪在空地边缘的干砖地上,浑身糊满黑泥,白丝修女服变成灰黑色,泥浆顺着衣角往下滴。杨洋蹲在旁边,一脸担忧地拿袖子给她擦脸。


“钟姐姐你怎么了?我喊你好几声你都不应,我以为你陷进去了。”


钟悦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塞满黑泥,手指上还沾着没舔干净的泥浆。她把手往身后藏了藏,扯出一个笑:“没事,底下泥太深,差点没站稳。圣物……圣物被泥埋太深了,得回去拿工具再来。”


“那先回去呗。”杨洋站起来拍拍足袋上的灰,“你这身得洗洗,臭死了。”


钟悦然跟着站起来,脚底湿滑,白丝袜在鞋里咕叽响了一声。她感觉到泥浆还在往脚趾缝里渗,但奇怪的是,她居然有点舍不得脱鞋了。那股甜腥味从鞋口往上冒,混着她自己的脚汗味,钻进鼻腔的时候,她后脑勺麻了一下,跟昨晚舔嘴唇上那点黑泥的感觉一模一样。


“洋洋。”


“嗯?”


“回去别跟你哥说我摔泥里了,就说我踩滑了一下,没大事。”


杨洋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还是点了头:“行吧。不过你脚真得洗洗,比刘姐姐的袜子还冲。”


钟悦然笑了一下,伸手去牵杨洋的手。杨洋的手干燥温暖,她的手指缝里还嵌着黑泥,蹭了一点在杨洋手背上。杨洋没在意,蹦蹦跳跳往巷子外走,又开始念叨那只肥猫。


钟悦然跟在后面,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每走一步,鞋底就咕叽挤出一股泥水,从脚心漫到脚趾,再被鞋垫吸回去。她脑子里那根断了的弦还没接上,残存的理智告诉她回去得赶紧用圣水冲洗,把这事告诉徐熙元,让丁思元拿雷劈一遍这片地。但她脚趾头在鞋里悄悄蜷了蜷,把泥浆往脚缝里挤了挤,那股甜腥味又冲上来,她咽了口口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巷子口快到了,晨光从塌楼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灰扑扑的白丝修女服上。杨洋在前面回头喊她:“钟姐姐你快点儿!太阳都出来了!”


“来了。”钟悦然应了一声,抬手把领口拢了拢,指缝里的黑泥蹭在锁骨上,她没擦,反而拿指腹抹匀了。那点泥渗进皮肤似的,留下一小片暗沉的印子,闻着像她自己的汗,又甜又闷。


她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黑泥空地。泥面已经平了,教堂尖顶上的断十字架还挂着泥浆往下滴。她脚底又热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泥底下冲她眨了个眼。


钟悦然转回头,加快两步挽住杨洋的胳膊,声音恢复成平时的温软:“洋洋,回去帮姐姐烧壶热水,姐姐好好洗洗。”


“好呀。”杨洋答应得爽快,又补了一句,“多放点浴盐,你脚实在太臭了。”


“你这孩子。”钟悦然笑着拧她耳朵,心里却想的是另一回事——热水冲脚的时候,那股甜腥味会不会被冲淡。她鞋里的脚趾又蜷了一下,这次把泥浆往脚心拱了拱,像藏了什么宝贝似的。


黑泥沐浴

钟悦然走进浴室的时候,脚底还在往外渗泥水。


杨洋烧的热水已经灌满了木桶,白汽从水面浮起来,把整间小浴室蒸得雾蒙蒙的。浴盐罐搁在桶沿,盖子没拧,杨洋临走前还特意喊了一声“多放点”,然后就被刘羽涵叫去分干粮了。钟悦然把门闩插上,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的脚。


白丝早就看不出本来颜色了。从脚趾到脚踝裹着一层半干的灰黑泥壳,脚趾缝里塞得满满当当,鞋口那一圈泥印子最深,像一圈烙铁烫出来的箍。她抬脚闻了闻,那股甜腥混着汗酸直冲脑门,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按说这么臭的东西该让她皱眉,可鼻子吸进去第二下的时候,胸口反而松快了,像有人拿热毛巾在她心口上敷了一把。


她把袜子从脚趾头开始往下卷。泥浆干在丝袜上,脱的时候发出撕胶布似的嘶啦声,扯到脚心位置卡住了,她使劲一拽,连着一层薄皮扯下来,脚心火辣辣地疼。可疼完之后那股热劲更冲了,从脚底板沿着腿肚子往上窜,她扶着桶沿喘了口气,发现自己手在抖。


光脚踩在地砖上的时候,脚趾缝里的湿泥被挤出来,咕叽一声,她脚趾头自己就蜷起来了,把那些泥又往缝里抿了抿。这个动作做完她才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脚——十根脚趾正不自觉地一张一合,像在泥里踩着什么软乎乎的东西。


“我在干什么……”她嘟囔了一声,赶紧把脚伸进木桶。


热水漫过脚背的瞬间她差点叫出来。太舒服了。热水把泥壳泡软,化成一股股灰汤顺着脚踝往下淌,可那些钻进脚趾缝和脚心纹路里的细泥化不掉,热水一泡反而更滑更黏,脚趾头互相蹭一下,滑腻腻的触感让她小腿肚子直打颤。她咬着嘴唇把浴盐倒进去,拿手搅了搅,盐粒沉到桶底,她脚踩上去,粗粝的颗粒硌着脚心,混着泥浆的滑,又疼又痒。


她本来只想泡脚的。可脚底那点热劲顺着腿往上爬,爬到膝盖窝的时候她忍不住夹紧了腿,修女服下摆蹭着大腿内侧,布料被浴室的热汽蒸得潮乎乎的,贴在皮肤上又闷又痒。她盯着桶里浮着的那层灰沫子,忽然想起巷子里舔嘴唇那口黑泥的甜味,嘴里口水一下子多了起来。


“就……洗一下。”她跟自己说,“洗干净就没事了。”


可她的手没去拿肥皂,反而伸到桶底捞了一把沉泥。软乎乎的一坨,比泡开的泥浆稠,比干泥壳湿,攥在手里像捏着一团温热的猪油。她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甜腥味里多了一股说不上来的膻,像汗湿的腋窝又像没洗的被单,可她闻了第三下的时候小腹抽了一下,一股热流从腿根往外涌,内裤底裆瞬间湿了一小片。


“不行……”她嘴上说着不行,手却把那团泥按在了脚背上。泥顺着脚背滑到脚趾缝,她拿指头把泥往趾头缝里塞,一根一根塞过去,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那条缝塞得最满,塞进去之后她脚趾头夹紧了,泥从缝里挤出来一小条,她又拿指头抹回去。两只脚都这么涂了一遍,泥壳混着热水化得更匀了,整双脚裹在一层灰亮亮的泥浆里,油光光的,她抬脚看了看,脚趾头在泥里动来动去,趾甲缝里全是黑线。


这时候她后脑勺又麻了一下,比昨晚舔嘴唇那下重得多,像有人拿羽毛在她脑仁上扫了个来回。她扶着桶沿站起来,脚在桶底滑了一下,差点摔回去,手忙脚乱撑住墙的时候,修女服前襟蹭在桶沿上沾了一片泥。她低头看着那片泥,鬼使神差地拿手抹开了,泥在白色布料上晕成一片灰印子,她越抹面积越大,最后整只手掌按在胸口上,泥从指缝里挤出来往下淌,滴进领口里。


“洗都洗了……”她呼吸粗起来,自己都没发觉声音在颤,“洗干净就行了。”


她把桶里的泥水往身上撩。撩到小腿的时候泥水顺着腿肚子往下流,流到脚踝又积回脚背上,她撩第二把的时候手停在膝盖上,指头张开又合拢,把泥水往大腿内侧抹。修女服下摆湿透了贴在腿上,泥水渗进布料里,白丝袜早就脱了扔在一边,光裸的腿被泥水染成灰一道白一道,她低头看着自己腿根处那片湿痕越洇越大,内裤边沿露出来一截,也沾了泥。


她跪坐回地上,把桶里剩下的泥底子全倒在自己身上。泥从肩膀往下淌,修女服彻底贴在肉上,胸前两点被湿布勒出形状,她拿手捂了一下又松开,泥顺着胳膊肘往下滴。脚底下的地砖积了一小滩灰汤,她脚趾头在汤里搅来搅去,搅得脚心痒得受不了,拿脚后跟去蹭地砖缝,蹭了两下不过瘾,把脚心贴在冰凉的砖面上来回磨,泥浆被磨得发亮,脚底板磨得发烫。


她张嘴喘气,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又低又黏,像含着一口化了的糖。她赶紧拿手背捂住嘴,手背上的泥蹭了一脸,捂嘴的时候泥味直往鼻子里钻,她吸了两口,眼睛半眯起来,膝盖在砖面上不自觉地夹紧了。


“钟悦然。”她喊自己的名字,想把自己喊醒,“你是修女……你要净化……”


可话没说完她就笑了,笑声又短又急,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净化?她现在浑身上下没一处干净的,脚趾缝里塞满黑泥,腿根黏得走路都打滑,修女服前襟那摊泥印子已经干成硬壳,一掰就往下掉渣。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指缝里嵌着黑线,指甲盖底下全是泥,跟巷子里那些恶灵爪子差不了多少。


“我这样回去……徐熙元会拿符火烧我的吧。”


她说完这句,脑子里忽然浮出徐熙元那张老好人脸,推推眼镜问她“悦然姐你脚没事吧”。她想象自己光着脚踩在他道袍上,泥水渗进他衣料里,他低头看脚的时候那股甜腥味正好冲进他鼻子——钟悦然猛地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可甩完之后又自己冒回来了,还多了一个画面:徐熙元闻了之后脸涨得通红,眼镜起雾,一句话都说不利索。


她笑出了声,这回没捂嘴。


就在这时候浴室角落那滩积起来的泥水动了。真的动了,像底下有东西在拱,泥面鼓起一个小包,往她脚边滚过来。钟悦然本能往后缩,后背撞上桶壁,泥水漫过她脚背,温热的,比桶里的水还热,热得发烫。她想站起来,可脚底那层泥突然变得跟胶一样黏,把她两只脚牢牢粘在地砖上。


“别怕。”一个声音从泥里浮出来,又低又软,像隔着好几层棉被说话,“洗得挺舒服的,对吧?”


钟悦然低头看那滩泥。泥面上映出她的脸,湿头发贴在额头上,脸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泥印子,可眼睛亮得吓人,瞳孔里有个暗红色的圈在慢慢转。她眨了下眼,泥里的倒影没跟着眨。


“你……是巷子里那个。”


“嗯。”泥里的声音笑了一下,“你脚上那点泥是我特意留的。别的都收回来了,就你鞋里那些没动。我知道你会用上。”


钟悦然想抬脚踩那滩泥,可脚底粘得死死的,一动就扯得脚心发疼。她攥着桶沿,指甲抠进木头缝里:“你在我鞋里动了手脚。”


“你自己留的。”泥面鼓起一个包,像有人在泥底下伸了个懒腰,“巷口你回头那一眼,脚趾头在鞋里拱泥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舍不得冲掉。钟悦然,你平时挑逗男人那点小动作,以为没人看得出来?你给南三递水的时候小拇指蹭他手背,给拿尔整理领口的时候指头在人家锁骨上多停了两秒——你当修女真是可惜了。”


钟悦然脸烧起来,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她确实……确实有时候会多碰一下,可那都是无意识的,她没往那方面想过。但泥里那个声音说出来之后,她脑子里自动开始回放:南三接水时耳朵红了,拿尔被她碰锁骨的时候整个人僵成一块石板,徐熙元有回被她拍肩膀吓得符箓撒了一地。她当时只觉得好笑,现在回想起来,自己那点小动作确实没安什么好心。


“你胡说。”她声音低下去,“我那是……修女照顾同伴。”


“你说是就是。”泥里的声音不跟她争,反而顺着她说,“可你现在这副样子,回去怎么照顾同伴?脚臭得能熏死苍蝇,腿根湿得能拧出水,修女服上全是泥印子——你猜他们先问你脚怎么了,还是先问你衣服怎么湿的?”


钟悦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没法看。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能让我洗干净?”


“洗不干净了。”泥里的声音很笃定,“泥已经渗进去了。你脚趾缝里那些洗不掉的,是已经长进肉里的。不信你抠一下大脚趾和二脚趾中间那条缝。”


钟悦然犹豫了一下,拿指甲去抠。泥嵌在趾缝深处,抠出来一小条,底下露出来的皮肉颜色不对,比旁边深两个色号,摸上去又滑又韧,像脚底磨出来的老茧,可她才泡了不到半个时辰。她抠第二下的时候指甲掐重了,那条肉缝里渗出一点透明的黏液,沾在指甲上拉出丝来,凑近闻了闻,甜腥味比泥还浓。


“这是什么?”


“你的新汗腺。”泥里的声音轻描淡写,“以后你脚上出的汗都是这个味。体液也会变,你刚才不是觉出来了吗?内裤湿得比平时快吧。”


钟悦然脸又烧起来。她确实觉出来了,刚才跪在地上那阵,腿根滑腻腻的,她以为只是泥水。现在想想,泥水哪能那么稠那么滑,还带着体温。


“你把我改造成什么了?”


“改造谈不上,就是让你舒服点。”泥里的声音忽然近了,像贴着她耳朵说的,“你平时憋着那点小念头,不敢碰不敢摸,累不累?现在不用憋了。你闻自己脚都能来劲,多省事。”


钟悦然咬着嘴唇不吭声。可脚趾头不争气,在泥里又蜷了一下,脚心磨着地砖上那层细泥,酥麻感从脚底板窜到膝盖窝,她膝盖一软又跪了回去,这回跪得结结实实,泥水溅起来沾了一脸。


“你看。”泥里的声音带着笑意,“身体比嘴诚实。”


钟悦然跪在泥水里,两手撑着地砖,修女服前襟彻底泡透了贴在胸口,她低头看见自己乳尖在湿布底下硬着,泥水顺着领口往里淌,凉丝丝地滑过小腹。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瞳孔里那个暗红圈变大了半圈。


“你要我做什么?”


“聪明。”泥面裂开一道缝,一股更浓的甜腥味涌出来,呛得她咳了两声,可咳完她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那股味,脑子反而更清楚了。泥缝里伸出一只女人的手,黑泥裹着的手指细长,指尖冲她勾了勾,“过来,把身上洗干净——用这个洗。”


那只手往自己身上抹了一把,刮下来一捧稠泥,递到钟悦然面前。泥在掌心里微微发烫,表面泛着油光,闻着像捂了三天的馊粥又掺了蜜。钟悦然盯着那捧泥看了三秒,伸手接过来了。


她先从脚开始。把泥从脚趾缝往里塞,一根一根塞满,塞到脚背上的时候拿手掌抹平,泥层糊得匀匀的,脚心那块涂得最厚,她拿指头按了按,软泥陷下去一个坑,又慢慢弹回来。涂完左脚涂右脚,两只脚裹在厚泥里,她脚趾头在泥底下动了动,泥壳裂了几道细纹,从纹里渗出清亮的液体,混着泥往下淌。


然后是小腿。她撩起修女服下摆,把泥从小腿肚子往上抹,抹过膝盖的时候手停了一下,膝盖窝那块皮薄,泥涂上去凉得她一哆嗦,可凉完就是热,热得她拿手背蹭了蹭膝盖内侧。再往上,大腿,泥抹到腿根的时候她呼吸粗得自己都听得见,内裤边沿扒开一条缝,把泥往里抹了抹,泥贴着最嫩的皮肉化开,她仰起脖子,喉咙里滚出一声又长又低的呻吟,尾音打着颤收回去。


“对。”泥里的声音贴着她耳根,“继续。”


她把剩下的泥全抹在肚子上和胸口。修女服彻底废了,泥浆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胸脯的沟往下淌,她拿手抹匀,抹到小腹的时候手指头在肚脐眼周围画了两圈,泥渗进肚脐眼里,痒得她腰一拧,屁股坐在脚后跟上,脚跟正好压着泥糊糊的脚心,双重刺激让她整个人往前一栽,手撑在桶沿上,桶里的水晃出来泼了一地。


“我……不行了……”她嘴上说不行,手还在往锁骨上抹泥。


“你行。”泥里的声音忽然沉下来,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硬度,“站起来,把脸洗了。”


钟悦然撑着桶沿站起来,两条腿打晃,脚底泥糊糊的在砖面上直打滑。她拿手心里最后一点泥往脸上抹,从额头抹到下巴,眼窝和鼻翼两侧多揉了两把,泥进了眼睛也不觉得辣,反而凉丝丝的舒服。抹完之后她睁开眼,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泥糊糊的脸,只露着眼白和嘴唇,白森森的牙一咧,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现在念一遍你平时念的祷词。”


钟悦然愣了一下:“祷词?”


“对。净化祷词,你天天念的那个。”


她咽了口唾沫,张嘴念:“圣光涤荡污秽,净水洗濯罪愆……”


念到第三句的时候她自己听出不对了。声音还是她的声音,可调子变了,尾音往上挑,每个字吐出来都带着气声,像在枕头边上跟人说话。“涤荡”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黏糊糊的,像含着一口化了的糖浆往下咽。她停下来,脸烧得厉害:“这什么声音……”


“你平时跟南三说话就这调,只不过你自己没发觉。”泥里的声音笑得直抖,“现在放大了而已。你再念,念给男人听的时候他们耳朵里听到的比这还厉害——你试试,把祷词念完。”


钟悦然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祷词念完了。这回她没停,一口气念到底,越念越快,越念越顺嘴,念到“净水洗濯”的时候自己加了个转音,念到“罪愆”的时候尾音拖得长长的往下掉,掉到一半又勾回来。念完之后浴室里静了两秒,她自己先笑出了声,笑得弯下腰,泥水从头发梢往下滴。


“这要是让南三听见……”


“他当场就能硬。”泥里的声音接得干脆,“拿尔那种闷葫芦,听三遍就得跪。徐熙元——你那个老好人队长,听一遍就得摘眼镜擦镜片,手抖得擦半天。”


钟悦然笑得直不起腰,笑完了直起身,脸上的泥裂成一块一块的,她拿手背蹭了蹭,蹭下来一层干泥壳。镜子里的脸干净了不少,底下的皮肤白里透红,嘴唇比平时红润,眼睛亮得反常。她凑近镜子看了看瞳孔,那个暗红圈还在,不大,但转得比刚才慢了,像嵌在虹膜里的一圈细铁丝。


“行了。”泥里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洗差不多了,该办正事了。”


地上的泥水往中间聚拢,又凝成那只黑手,这回伸出来的是一整条胳膊,小臂上裹着泥浆,冲她摊开手掌。掌心里托着一小团更黑更稠的泥,黑得发亮,表面浮着一层油膜,闻着没什么味,可钟悦然鼻尖凑近的时候后脑勺猛地一麻,比刚才所有刺激加起来都重,她膝盖一软直接跪在了泥水里。


“张嘴。”


她张嘴了。那团黑泥自己飞起来,钻进她嘴里,滑溜溜地顺着喉咙往下走,走到胸口的时候散开了,一股热流从心口往四肢扩散,脚趾头先开始抖,然后是手指头,抖完了浑身发软,她趴在泥水里,脸贴着地砖,泥水灌进耳朵眼里嗡嗡响。恍惚间她听见那个声音在说“效忠”什么的,她嘴比脑子快,跟着念了一遍,念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起来吧。”声音里带着满意,“回小队去。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就是脚上那点事别藏着——你越不藏,他们越不会起疑。等有人问你怎么脚变臭了,你就说在黑泥里泡的,洗不掉。实话最管用。”


钟悦然从泥水里爬起来,浑身滴着泥汤,修女服贴在身上跟没穿差不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泥壳洗掉了大半,可脚趾缝里那条深色的肉缝洗不掉,脚心纹路也比平时深,拿指甲刮了刮,刮下来一层薄薄的透明黏液,甜腥味直冲鼻子。她犹豫了一下,把修女服下摆拧了拧,泥水淌了一地,然后她伸手把脱下来的白丝袜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干泥壳,光脚穿回去了。


丝袜贴着湿脚套上去的时候,脚趾头在袜尖里拱了拱,把脚缝里的黏液蹭匀了,整只袜子从里面洇出一片湿印子。她踩了踩地,脚底在袜子里滑了一下,又站稳了。


门外传来杨洋的脚步声:“钟姐姐!你洗好了没?刘姐姐说你再不出来干粮全凉了!”


钟悦然对着镜子拢了拢湿头发,把领口往上提了提,泥印子遮不住,她索性不遮了。张嘴应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稳,跟平时一模一样:“好了好了,这就出来。”


她拉开门闩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浴室地面,泥水已经退干净了,地砖上只剩一层薄薄的水渍。可她知道脚上那点东西洗不掉了,而且她也不太想洗掉了。


门拉开一条缝,杨洋的小脸探进来,鼻子先皱了一下:“钟姐姐你脚怎么还这么臭啊——”


“泡了泥澡嘛。”钟悦然笑着推她肩膀往外走,脚趾头在丝袜里悄悄蜷了蜷,“回头就好了。”


恶堕祷词

钟悦然回到小队临时驻扎的旧教堂侧厅时,杨洋已经把她那份干粮摆在了长凳上。粗面包掰成两半,中间夹着罐头肉酱,旁边还搁了一小碗热过的清汤,汤面上浮着几片干菜叶。杨洋盘腿坐在对面,红白巫女服的裙摆铺了一地,正拿筷子戳自己碗里的肉酱,见他进来便抬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钟姐姐你头发还没干透呢,先喝汤。”


钟悦然道了声谢,长凳上坐下来。她坐下来时腰背自然而然地挺直,修女服的下摆垂落,遮住了脚踝。白丝袜裹着的那双脚踩在石板地面,脚趾在袜尖里轻轻活动了一下,湿气闷在丝袜和皮肤之间,她闻得到自己身上那股甜腻的腥气,但此刻并不浓烈,只像刚从泥地里走过之后残留在裙角的淡淡土腥。她端汤碗的时候手指并拢,动作优雅,低头吹汤面热气时睫毛垂下来,侧脸线条干净柔和。杨洋盯着她看了两秒,歪了歪脑袋。


“钟姐姐你好像跟刚才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钟悦然抬眼,唇角笑意温和。


“说不上来。”杨洋皱着小鼻子又嗅了两下,“脚还是有点臭,不过比刚才好多了。”


“泡了泥澡嘛,哪能一点味道不留。”钟悦然用筷子夹起一块面包,语气轻描淡写,“回头我找点草药煮水泡泡,过两天就散了。”


杨洋“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她把自己的汤碗往钟悦然那边推了推:“那你多喝口热的,泥里泡久了寒气重。”


钟悦然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汤水滚过喉咙,暖意顺着食道往下走,可那股暖意走到小腹就变了味道,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轻轻蠕动。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蹭了蹭,然后抬眼看了一圈侧厅。


徐熙元蹲在角落里清点符箓袋,黑框眼镜滑到鼻尖,他拿手背推了一下,黑发乱蓬蓬地翘着几撮。他刚把一沓黄符按类别分好,正用朱砂笔在空白符纸上补画,笔尖走得慢而稳。袁荣荣挨着他坐在一摞旧经书上,地雷系的黑白格裙铺开,黑丝包裹的小腿悬在经书堆边缘晃来晃去,她手里攥着一根能量棒,咬一口就凑到徐熙元嘴边让他也咬一口,徐熙元摇头躲了两回,第三回还是张嘴咬了,袁荣荣就笑,眼睛亮亮的。


丁思元蹲在窗台上,双马尾一左一右垂在肩头,白丝包裹的脚趾在窗台石沿上抠来抠去,她正拿一根细铁钉撬窗框上的锈锁,嘴里念念叨叨:“超能力者还得干这种活,你们好意思吗。”南三在旁边擦拭他那把十字架形状的剑,闻言头也不抬:“你上回说想活动活动筋骨。”丁思元哼了一声,铁钉撬得咔咔响:“活动筋骨和撬锁是一回事吗?”


拿尔坐在侧厅最靠门的阴影里,十字盾靠在膝边,金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沉默得像块石头。他正用一块麂皮慢慢擦盾面上的划痕,动作又轻又稳,每擦完一圈就换个角度检查,好像那面盾比在场所有人加在一起都值得他花时间。


钟悦然的目光从拿尔身上掠过,落在刘羽涵那边。刘羽涵盘腿坐在侧厅另一头,韩国巫堂的白裙铺在石板地上,白袜裹着的脚搁在膝盖上,她正低头翻来覆去地看自己的脚底板,眉头拧成一团,嘴里嘟囔着什么。隔了几步远都能看见她脚上白袜的袜底已经泛了黄,脚趾头在袜子里不停地蜷了又松、松了又蜷,好像怎么搁都不舒服。她翻来翻去看了半天,把袜子揪起来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立刻被自己熏得偏过头去,嘴里骂了一句什么,又拿手扇了扇脸前的空气。


钟悦然心里动了一下。她端着汤碗站起来,长凳腿在石板上蹭出轻响,她走到刘羽涵旁边蹲下来,修女服下摆盖住了刘羽涵的脚,白丝贴着白袜,两双脚并在一起。


“还臭呢?”


刘羽涵把袜子放下来,翻了个白眼:“别提了,越捂越臭。这双袜子穿了三天没换,昨晚洗了脚今早又臭,以前没这么邪乎的。”她捏了捏自己的脚趾,隔着袜子都能看见脚缝里鼓出来的肉,“而且痒,脚趾缝痒得不行,越挠越痒。”


“我看看。”钟悦然伸手把刘羽涵的袜尖往下褪了一截,露出脚趾来。刘羽涵的脚趾缝里泛着薄红,皮肤表面有一层细细的湿黏,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发酵过的酸臭味混着脚汗的闷气。钟悦然用指腹按了按她脚缝,刘羽涵嘶了一声往后缩:“别按别按,酸。”


“像是捂出来的。”钟悦然把袜子给她拉回去,语气关切又自然,“你那双备用的袜子呢?先换上,这双我拿去搓一把。”


刘羽涵撇嘴:“备用的也穿了三天,一样臭。”她说着自己也觉得好笑,挠了挠后脑勺,“行吧,我待会儿去井边搓一把,顺便洗个脚。这味儿我自己都受不了。”


“我陪你去,正好我也要洗洗。”钟悦然站起来,朝刘羽涵伸出手。刘羽涵搭着她的手站起来,两人往侧厅后面的水井走,经过徐熙元身边时钟悦然停了一步。


“熙元,我陪羽涵去井边洗洗脚,她脚上捂得有点厉害。”她微微弯腰,声音放低了半度,嘴唇离徐熙元耳朵不远,“你也别老蹲着画符,起来活动活动腰。”


这句话说到后半截的时候,钟悦然嗓子里压了一丝极轻的气声,嘴唇几乎没动,舌尖在齿后弹了两下,念出几个含混的音节。那音节钻进徐熙元耳朵里的时候像一小团温热的棉絮,软软地贴住耳膜,顺着耳道往里钻。徐熙元手里的朱砂笔顿了一下,笔尖在符纸上洇出一小团红。他觉得耳根后面一阵酥麻,顺着脖子往下走到后背,腰眼那儿轻轻一颤,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挠了一下,不疼不痒,就是说不出的不得劲。


“嗯……好。”他抬起头,眼镜后面的眼神有点散,过了两秒才重新聚起来,冲钟悦然笑了笑,“你们去吧,我画完这几张就起来。”


钟悦然直起身,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心里却暗暗记了一笔。她刚才只用了三分力,祷词含在气声里,连音调都没变,徐熙元就晃了一下神。要是再加两分,他大概连自己姓什么都要想一想。她余光扫到徐熙元又低下头去画符,朱砂笔在符纸上走了两步,突然停住,徐熙元拿手背蹭了蹭耳朵,皱着眉晃了晃脑袋,然后继续画。


她跟着刘羽涵往后院走,经过南三身边时刘羽涵踢了一脚他的剑鞘:“让让,挡路了。”南三往旁边挪了挪,嘴碎道:“你脚什么味儿啊,从我面前过跟刮了阵酸风似的。”刘羽涵回头瞪他:“你嘴什么味儿啊,从我面前过跟喷了粪似的。”南三还要还嘴,钟悦然笑着插了一句:“好了好了,洗洗就没了。”她说话时侧过脸看了南三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对徐熙元时还轻,几乎只是气流的交换。


南三的嘴张着,话到嘴边突然卡住了。他眨了两下眼,舌头像是打了结,脑子里本来排好队的那串俏皮话全散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在转:修女刚才说什么了?他盯着钟悦然的侧脸看了一瞬,那张脸还是平时的样子,白净、端正、唇角带笑,可他的视线莫名其妙地往下滑,滑到钟悦然后颈那一小片白皮肤上,又滑到她修女服领口下面露出来的一小截锁骨。南三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才居然在盯着修女的脖子看,脸一热,赶紧低头假装擦剑,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去去去,快洗去。”


钟悦然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后院走了,脚步不快不慢,白丝袜裹着的脚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她心里有数了。徐熙元是心神晃了一下,南三是直接噎住了话头,效果比预想的好。这祷词不靠音量,靠的是说话时那一丝夹在气声里的扭曲频率,只要对方在听她说话,那频率就顺着耳朵往里钻。男人越是信任她、越是不设防,钻得就越深。徐熙元对她没有半点防备,南三虽然嘴碎但心大,两个人一试就中。


后院的水井在旧教堂的围墙根下,井台是整块青石凿的,边上搁着一只豁了口的木盆和半块发硬的皂角。刘羽涵一屁股坐在井台沿上,三下五除二把白袜扒下来,袜子卷成一团往地上一扔,两只光脚悬在井口上方晃荡,脚趾头张开又并拢,脚底板在空气里晾着,那股酸臭味散开来,连井边的青苔都像蔫了一层。


“你闻闻,是不是比刚才还冲。”刘羽涵自己捏着鼻子,把脚往钟悦然那边伸了伸,“你说邪门不邪门,我昨天拿皂角搓了三遍,今早起来一捂又这味儿。”


钟悦然蹲下来,把木盆拽到井台边,拿井绳放桶下去打水。她伸手握住刘羽涵的脚踝,把那只光脚搁在自己膝盖上,低头细看。刘羽涵的脚型偏窄,脚背上有常年跳舞磨出来的薄茧,脚趾修长,脚趾甲剪得齐整,可脚趾缝里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指腹按上去软中带黏,像底下埋着一层化不开的油。她拿指甲在脚缝里轻轻一刮,刮下来一层半透明的白腻,凑近闻了闻,除了酸臭之外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跟她自己脚上那股甜腥气像是一个来路。


“你最近有没有碰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钟悦然问得随意,手上已经舀了水往刘羽涵脚上浇。


“没有啊,就正常出任务、跳舞、洗脚。”刘羽涵被凉水浇得缩了一下脚趾,“哦,前天晚上我洗脚的时候拿井水冲的,冲完没擦干就套袜子了,跟这有关系?”


钟悦然手上动作没停,心里却已经明白了七八分。前天晚上,那正是魔女开始布局的时候。井水是活的,可旧教堂后院的井连着地下的暗渠,暗渠通到哪里谁也说不清。魔女未必是专门冲着刘羽涵去的,但只要井水里掺了一丁点黑泥的成分,刘羽涵拿井水冲脚又不擦干,脚趾缝里那层皮最薄最嫩,渗进去丝丝缕缕的污染,脚臭就是第一个兆头。刘羽涵本来就嫌自己脚臭,这嫌恶本身就是个裂缝,魔女最擅长顺着裂缝往里钻。


“可能井水不干净。”钟悦然把皂角拿过来,在刘羽涵脚上搓出泡沫,“你这几天先用我带的药皂洗,别用井水冲脚了,洗完拿干布擦透了再穿袜子。”


“那袜子呢?我这双洗了也还有味。”


“先穿我的。”钟悦然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一双叠好的白袜,是她自己备用的,袜底还带着袋子里的草药味。她把袜子搁在刘羽涵膝盖上,“我那双你试试,我脚比你大一点,松些,透气。”


刘羽涵接过来翻看了一下,袜口有蕾丝边,袜底绣着一圈极小的十字纹,是修女常穿的那种。她也不客气,洗完脚拿干布擦透了,把钟悦然的袜子套上,脚趾在袜尖里拱了拱:“别说,你这袜子比我那双软。”


“药皂也给你一块。”钟悦然从袋子里又摸出一块灰白色的皂块,拿油纸包着,“晚上睡前拿温水化了泡脚,泡一刻钟,别兑井水,用我壶里的凉白开。”


刘羽涵接过去闻了闻,药皂有股淡淡的艾草味,她随手揣进怀里:“谢了啊钟姐,回头我请你吃罐头。”


“跟我客气什么。”钟悦然低头把自己沾了皂沫的手洗净,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目光越过刘羽涵的头顶往侧厅方向看了一眼。徐熙元已经站起来了,正把画好的符箓往袋里收,袁荣荣挂在他胳膊上跟他咬耳朵。南三还在擦剑,但擦两下就抬头往这边瞟一眼,瞟完又赶紧低头,耳朵尖有点红。拿尔倒是没往这边看,但擦盾的手停了一会儿,鼻翼不易察觉地翕动了两下,像在分辨空气里的味道。


钟悦然把这些反应一一收进眼底。南三耳朵红,是他自己心里有鬼,跟祷词关系不大。拿尔鼻翼翕动,大概是闻到了刘羽涵脚上的味儿,圣骑士的感知比常人灵敏,这不算意外。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徐熙元——他站起来之后伸了个懒腰,手举到一半突然停住,扭头往院子里看了一眼,目光正好跟钟悦然撞上。他推了推眼镜,冲她点点头,笑得跟平时一样,可点完头之后他自己愣了一下,好像忘了刚才为什么要往这边看。


钟悦然冲他摆了摆手,示意没事,徐熙元就转回去了,手搭在袁荣荣肩上,低头听她说话。袁荣荣仰着脸看他,黑丝包裹的脚在他鞋面上蹭来蹭去,嘴唇一张一合说得起劲。徐熙元听了一会儿,突然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钟悦然收回视线,弯腰把刘羽涵换下来的臭袜子捡起来,拿皂角搓了两把,拧干了搭在井台边的石栏上。袜子搭上去的时候袜尖滴下一小串水珠,落在石面上洇开,水渍的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油光。


“晾这儿吧,明天干了再收。”她直起腰拍了拍手,对刘羽涵说,“走,回去把干粮吃完。”


刘羽涵站起来,穿着钟悦然的袜子走了两步,脚趾头在袜底里蹭了蹭:“你这袜子穿着是舒服,回头我也去买两双带蕾丝边的。”


“我那儿还有新的,回头拿给你。”钟悦然跟她并肩往回走,经过侧厅门口的时候正好跟从里面出来的杨洋撞上。杨洋手里端着一摞空碗,看见刘羽涵脚上的袜子就咦了一声:“刘姐姐你换袜子了?钟姐姐的?”


“你钟姐姐大方。”刘羽涵抬脚在她面前晃了晃,“好看不?”


杨洋凑近看了一眼,鼻子又皱了皱:“好看是好看,可你脚还是臭啊。”


“滚滚滚。”刘羽涵笑骂着推她肩膀,杨洋嘻嘻哈哈地躲开,端着碗往厨房方向跑了。钟悦然在旁边看着她们闹,唇角弯着,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刘羽涵的脚臭是黑泥污染的前兆,可她自己只当是捂出来的,没往深了想。钟悦然刚才给她的药皂和袜子,表面上是帮忙,实际上是把污染源从井水换成了她自己——药皂里掺了一点点她脚上刮下来的黏液,袜子内衬也拿那黏液抹过一遍。量极小,闻不出来,但刘羽涵脚趾缝里那些细小的裂口会慢慢吸收。等污染在她脚上扎稳了根,钟悦然再拿话引一引,刘羽涵对脚臭的烦躁就会变成对黑泥的依赖。魔女给她的任务是把小队拆散了带回去,可没规定她不能自己挑个帮手。


刘羽涵泼辣直率,心里存不住事,这种人一旦被撕开一道口子,垮得比谁都快。钟悦然在井边蹲着给她洗脚那会儿就已经看准了,刘羽涵脚上那些痒和酸臭,她嘴上骂得凶,可每次挠完脚趾缝都会不自觉地多闻一下自己的手指。那动作极快,快得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但钟悦然注意到了。嫌恶里掺着好奇,好奇里掺着一丝说不清的瘾,这就是裂缝。


晚饭过后小队在侧厅围了一圈商量第二天的路线。徐熙元铺开地图拿木炭在上面画圈,袁荣荣靠在他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给他指路,南三和拿尔蹲在两边看,丁思元坐在窗台上晃脚,刘羽涵盘腿坐在钟悦然旁边拿小刀削一根木签子剔牙。钟悦然安静地坐在人圈最边上,手里捧着半碗凉掉的汤,偶尔抿一口,大部分时候只是听。


徐熙元说到一半卡住了,拿木炭在地图上点来点去,嘴里念叨:“从这儿往东走有条岔路,走哪边来着……”他抬头看了袁荣荣一眼,袁荣荣正要开口,他又自己接上了,“走南边那条,南边近。”他低头接着画,画了两笔突然停住,眉头皱起来,“我刚才是不是说过一遍了?”


“没有啊,你刚说到岔路。”袁荣荣拿手指戳了戳他胳膊,“你这两天是不是没睡好?老走神。”


“可能是。”徐熙元揉了揉后颈,“总觉得脑子有点沉。”


钟悦然低头喝汤,没接话。她清楚徐熙元走神跟她那两句祷词有关系,但量很小,隔半天才晃一下,他自己只会当成累的。她需要的是让这种晃神变成常态,让徐熙元慢慢习惯脑子发沉、耳朵发软,习惯到他自己都懒得去追究原因。等他的警惕心磨没了,剩下的就好办了。


“明天我走前面探路吧。”钟悦然放下汤碗,语气平平和和的,“我脚程快,探完路回来接你们。”


徐熙元想了想,点头:“行,你带两张传讯符,有情况就烧一张。”


“好。”钟悦然应下来,目光从徐熙元脸上移开,不经意地扫过刘羽涵。刘羽涵正拿木签子剔牙,剔完把签子往地上一扔,伸手去够自己脚踝,隔着袜子挠了挠脚背。她挠完低头闻了一下手指,闻完自己呸了一口,骂了句“真臭”,然后在裙子上蹭了蹭手。钟悦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低头抿汤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入夜之后侧厅安静下来,众人各自找地方铺开睡袋。杨洋在钟悦然旁边打了地铺,红白巫女服叠好当枕头,她缩在毯子里只露出半张小脸,眼睛还没闭上,看着钟悦然把修女服外袍脱下来叠好,穿着里衣坐到地铺上。


“钟姐姐。”杨洋的声音闷在毯子里。


“嗯?”


“你今天回来之后好像变好看了。”


钟悦然偏头看她:“我以前不好看?”


“以前也好看,就是今天特别……说不上来。”杨洋打了个哈欠,“可能泡了泥澡皮肤变好了吧。”


钟悦然笑了笑,伸手把杨洋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快睡,明天要赶路。”


杨洋嘟囔了一句什么就闭了眼,呼吸很快匀下来。钟悦然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耳听了一圈侧厅里的动静。徐熙元那边有袁荣荣小声说话的声音,南三和拿尔的呼吸一深一浅,丁思元在窗台上翻了个身,刘羽涵在另一头已经打起了小呼噜。


她把手缩进被子里,手指顺着自己的小腹往下摸,摸到腿根内侧时指腹沾了一层薄薄的湿滑。她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甜腥味比白天浓了。她又把被子掀开一条缝,把脚伸到被子外面晾了晾,脚趾缝里的黏液在夜风里凉了一下,那股味道散出去,她自己闻着都觉得有些冲。


可杨洋没醒,刘羽涵也没醒。钟悦然把脚缩回被子里,心想明天得控制一下量,白天靠近男人的时候再放,夜里得收着。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搁在枕边,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脑子里还在过白天的事——徐熙元揉太阳穴的样子,南三耳朵尖发红的样子,刘羽涵闻自己手指的样子。三个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刘羽涵身上。


泼辣直率的人垮起来最快。明天探路的时候她得找个由头单独带刘羽涵走一段,再找机会让她多碰碰黑泥。井水那点量不够,得加。钟悦然闭上眼,手指在枕边轻轻敲了两下。她想起魔女最后交代的那句话——“实话最管用”。明天要是刘羽涵再问起脚臭的事,她就实话实说,说井水可能有问题,说自己脚上也有味儿,说洗不掉。实话铺出去,刘羽涵自己就会顺着往下想。人一旦开始自己琢磨,裂缝就自己往大了开。


侧厅外面起了风,旧教堂的窗框被吹得吱呀响。钟悦然在黑暗里睁开眼,盯着面前斑驳的墙皮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翻了个身,把脚往被子外面又伸了伸。脚趾在空气里张了张,脚缝里的黏液沾到被单边缘,洇出一小片深色。她闻着那股甜腥味,慢慢合上了眼。


泼辣巫堂的脚臭

天刚蒙蒙亮,旧教堂的彩色玻璃窗上还凝着夜里的露水,刘羽涵已经站在侧厅外的空地上练舞了。巫堂的舞跟寻常舞蹈不一样,脚步要踩得稳,膝盖要沉下去,腰腹扭动的幅度大,手臂扬起来的时候得带着请神的架势,整个人像一根绷紧又松开的弦。她跳完第三遍驱邪舞步,收势的时候脚掌重重踏在地砖上,震得脚底板一阵发麻。


“行了行了,大清早的别把地板跺穿了。”南三从侧厅门口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捏着半块干面包。


刘羽涵没理他,弯下腰把巫堂长裙的下摆撩起来拧了拧,汗珠子顺着小腿往下淌,把白袜洇湿了一片。她今天没穿肉丝,光脚套着厚白袜,袜底已经被汗浸得发灰,脚趾的位置颜色更深。她皱起鼻子闻了闻空气,一股酸馊味混着汗湿的布料气息从自己脚上浮起来,热烘烘的。


“南三你过来。”她突然开口。


南三嚼着面包走过来,刚靠近两步就站住了,鼻翼不自觉地抽了抽:“干吗?”


“你闻闻,味儿大不大?”刘羽涵抬起一只脚,脚尖翘起来,白袜底对着南三的方向。袜底那层灰黄色的汗渍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脚趾缝的位置甚至泛着一点湿亮。


南三往后退了半步,面包差点噎住:“你、你自己闻闻不就得了——”


“我鼻子被熏麻了闻不出来。”刘羽涵把脚放下来,脸上倒没什么扭捏,她向来泼辣,这种事也说得直截了当,“以前跳完舞就是出点汗,这两天不对劲,味儿冲得我自己都头晕。昨天练完舞脱了袜子,那味道在屋里散不出去,杨洋进来拿东西都捂鼻子。”


“那你就少跳两遍呗。”


“少跳?驱邪舞步少跳一遍都请不来神,你当闹着玩呢。”刘羽涵用脚后跟磕了磕地面,袜底在地砖上蹭出闷响,“再说这味儿不光臭,还黏。脚趾缝里老觉得有东西糊着,洗了也洗不干净。”


南三支吾了两句,找了个借口溜回侧厅。刘羽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哼了一声,低头又闻了闻自己肩膀,汗味里夹着那股酸馊,确实比平时重得多。她弯腰把两只白袜的袜口往下卷了卷,露出脚踝,皮肤上什么异样也没有,就是汗津津的。


“羽涵,练完了?”钟悦然从侧厅侧面的小门里走出来,白丝修女服干干净净,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别着,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底沉着半盆清水。她走路的时候盆里的水微微晃,映着晨光清亮亮的。


“练完了,正烦着呢。”刘羽涵直起身,把卷下来的袜口又拉回去,“钟姐你来得正好,你闻闻我这脚,是不是出毛病了?以前跳完舞也臭,可没这么熏人。”


钟悦然把搪瓷盆放在地上,蹲下身凑近刘羽涵的脚边闻了一下。她蹲下去的动作很自然,白丝修女服的裙摆铺在脚边,鼻尖离刘羽涵的白袜不到一拃远。她闻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起来,又凑近了一点,这次鼻尖几乎要碰到袜面。


“嗯……是比寻常汗味重。”钟悦然直起身,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脚趾缝里有没有觉得发黏?”


“有!你怎么知道?”刘羽涵把右脚从鞋里褪出来,单脚站着,把白袜的袜尖往下一扯,露出脚趾。她脚趾修长,趾缝间泛着一点水光,用指头一抹,指腹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滑腻。凑近闻,那股酸馊味里混着一丝说不上来的甜腥。


钟悦然看着那层滑腻,眼神沉了一下,随即恢复成温柔的模样:“昨天我用井水洗了脚,也觉得脚趾缝里黏糊糊的。那口井怕是不干净。”


“你也黏?”刘羽涵歪头看她。


“黏,而且味儿也不小。我夜里偷偷晾了两次脚,杨洋睡在旁边,我怕她闻到。”钟悦然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你说咱们是不是染上什么东西了?那井水看着清,底下不知道有什么。”


刘羽涵把袜子穿回去,脚趾在袜尖里动了动,那层滑腻被布料一蹭反而铺得更匀了,脚底心泛起一点暖融融的痒。“那怎么办?不洗脚了?”


“我倒是有个法子。”钟悦然指了指放在地上的搪瓷盆,“我昨晚翻了些草药书,配了点净化的水,不算什么正经法术,就是草药泡脚,能把汗味压一压。你要不试试?我昨晚泡过了,脚上味儿淡了不少。”


刘羽涵低头看那盆水。水是清的,但清得不透亮,盆底沉着的东西被水波一晃,像是一层极细的灰黑色粉末,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她蹲下去用手撩了一下,水滑过指缝的时候触感有点稠,像兑了一点点米汤。


“这什么草药?”


“艾草、菖蒲,还加了一味我老家带过来的土方子。”钟悦然笑得很坦然,“你闻闻,没什么药味吧?我特意配得淡,怕熏着你。”


刘羽涵凑近盆口闻了闻,确实没有刺鼻的药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像雨后泥土混着草根的气息。她犹豫了一下,脚底板那股黏痒又泛上来,脚趾在袜子里不自觉地蜷了蜷。


“行吧,试试就试试。”她把两只鞋都蹬掉,白袜脱下来随手搭在旁边的石阶上。袜子一离脚,脚上的酸馊味在晨风里散开,她自己都皱鼻子。钟悦然面色如常地把盆往她脚边推了推,脸上没有半点嫌弃的样子。


刘羽涵把脚探进水里。第一下踩下去,脚底心碰到盆底那层细细的灰黑粉末,水漫过脚背,温温的,不烫也不凉,脚趾缝里的滑腻被水一泡,有种说不出的舒服。她两只脚都放进去,脚掌在盆底蹭了蹭,那层粉末在水底打着旋儿散开,一丝一丝地往脚趾缝里钻。


“怎么样?”钟悦然蹲在旁边看着她。


“还行,温乎的。”刘羽涵脚趾在水里张了张,“哎,你别说,脚上那股黏糊劲儿好像淡了点。”


“多泡一会儿,泡透了才管用。”


刘羽涵就坐在石阶上泡着脚,钟悦然在旁边坐下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晨光从教堂残破的尖顶后面透过来,把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梧桐的影子拉得老长。刘羽涵说着说着话,脚趾在水里无意识地搓了搓,搓到脚趾缝的时候指尖碰到一丝黏滑,比刚才更稠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水还是清的,但水底那层粉末好像少了一些。


“钟姐,你这药粉是化在水里的?”


“嗯,化开的。”钟悦然偏头看她,白丝修女服的领口露出一截干净的脖颈,“怎么了?”


“没事,就是觉得脚趾缝里好像有东西在渗。”刘羽涵说着把脚从水里提出来看了看,脚趾缝里干干净净的,脚皮被泡得发白起皱,什么异物也没有。她又把脚放回去,脚趾在盆底踩了踩,那股黏滑又贴上来,这次更明显了,从脚趾缝往脚心方向淌,热乎乎的。


“那是药性在走。”钟悦然轻声说,“艾草和菖蒲都是走蹿的,你脚上汗孔开着,药性渗进去会有点感觉。”


刘羽涵“嗯”了一声。脚底心的热乎劲儿确实在往上走,从脚心到脚踝,再顺着小腿肚往上爬,爬到膝盖弯的时候她忍不住把腿伸直了伸直,脚趾在水里绷成一条线。那股热乎里夹着一点痒,痒得人想笑,又有点说不出来的舒坦。


“你这方子还挺舒服。”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发毛。脚趾缝里的黏滑越来越稠了,她能感觉到那东西从脚趾缝往脚背方向渗,像有人用温热的指头在趾间来回捋。她低头看水面,这一看不要紧,水底那层灰黑粉末不知道什么时候聚到了她脚边,正顺着脚趾缝往上爬。


“钟姐——”她刚开口,脚趾猛地一缩。那股黏滑的东西钻进脚趾缝里了,热得发烫,烫里又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酥麻。她本能地想把脚抽出来,脚底却像被什么吸住了,盆底那层粉末聚成薄薄一层,裹住了她的脚掌。


“别动。”钟悦然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还是那么温柔,“药性在拔你的汗毒,拔干净了脚就不臭了。”


“不是——这玩意儿在往脚里钻——”刘羽涵的泼辣劲儿上来了,伸手就要去掰自己的脚,手指刚碰到脚背,脚趾缝里那股热流猛地一窜,窜到脚心正中间,她整个人一哆嗦,后腰跟着酸了一下。


“你忍一忍,第一次泡都这样。”钟悦然的手按在她肩膀上,力道不大,但刘羽涵挣了一下没挣开。修女的手心也是温热的,隔着巫堂长裙的布料贴在她肩头,那股温热从肩膀往下走,跟脚底的热流一前一后夹着她。


刘羽涵嘴里骂了一句:“你撒手——这什么破方子——”


“你脚上那层滑腻不拔出来,明天味儿更大。”钟悦然的声音不紧不慢,“你想想,明天还要赶路,进了村子跟人打听消息,人家一闻你脚上的味儿,谁还肯跟你说话?你总不想让徐熙元他们跟着你丢人吧?”


这话戳在刘羽涵心坎上。她泼辣归泼辣,最受不了被人嫌弃。昨天杨洋捂鼻子的样子还在脑子里转,南三刚才后退那半步她也看在眼里。她咬着牙把脚又往盆底踩了踩,脚趾缝里的热流得了势,从脚心一路淌到脚踝,又从脚踝拐了个弯往小腿内侧走。


“操——”她骂了一声,声音却有点发颤。那股热流走到小腿内侧的时候变了味道,从烫变成了一种酥麻的痒,痒得人想夹腿。她脚趾在水里蜷了蜷,脚底心贴着盆底蹭了一下,蹭出一阵细密的快感,顺着腿根往上窜。


“你脚臭的根子在汗腺里。”钟悦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嘴唇几乎贴着她耳朵,“黑泥渗进汗腺,把汗腺撑开了,汗出得多,味儿就重。我这方子是把汗腺收一收。”


“黑泥?”刘羽涵猛地偏头看她,“什么黑泥?”


钟悦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温柔里带一点无奈:“就是井底下的泥。我昨天泡脚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井水清归清,盆底沉了一层黑泥。那泥有古怪,沾在脚上洗不掉,我后来用艾草水才泡下来。你这脚上的味儿,八成也是那黑泥闹的。”


刘羽涵愣了愣,脑子里转了一圈。昨天她确实用井水洗了脚,洗完脚趾缝里就开始黏。她低头看盆里,水面下脚趾缝的位置隐约能看见一丝丝灰黑色的东西在皮肤表面游动,像活物。


“那你还让我泡?”


“艾草水能把黑泥拔出来,我刚不是说了吗。”钟悦然伸手在水里搅了一下,水波荡开,那些灰黑细丝跟着晃了晃,“你看,都浮出来了。再泡一会儿,脚趾缝里就干净了。”


刘羽涵半信半疑,脚上那股酥麻却越来越重。她试着把脚从水里提起来,脚底心离开水面的瞬间,盆底那层灰黑粉末拉出几根细丝,黏在脚底上跟着往上走,脚趾缝里更是糊了一层薄薄的灰浆,热乎乎地贴着皮肤。


“你看,还没泡透呢。”钟悦然把她的脚按回水里,“再泡一炷香。”


刘羽涵被按回去的时候脚底心蹭过盆底,那层灰浆在脚心揉开,一阵尖锐的快感从脚底直冲小腹,她喉咙里没压住,哼了一声。声音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声哼又软又黏,跟平时泼辣爽利的嗓门完全两样。


“你——”她扭头瞪钟悦然,脸已经红了。


钟悦然没笑话她,反而把声音放得更低:“是不是有点舒服?我第一次泡的时候也这样。那黑泥邪性得很,沾在皮肤上会让人发燥,艾草水拔它的时候,它挣扎着往外走,就会带出一股子快感。你忍忍,等黑泥拔干净了就好了。”


刘羽涵咬着下唇不说话。脚趾缝里的酥麻一波一波地推,她脚趾在水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脚底板在盆底蹭来蹭去。她心里清楚这事不对劲——哪有什么草药泡脚能泡出这种滋味来——可脚上的热乎劲儿太缠人了,一波推着一波,她越是想把脚抽出来,脚底心越贪那盆底温热的触感。


“钟姐……这得泡多久?”她声音低下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喘。


“快了,你看水底的黑泥少多了。”钟悦然蹲在她脚边,白丝修女服的裙摆沾了盆边溅出来的水,她也不在意。她伸出手指点了点刘羽涵的脚背,指尖顺着脚背往脚趾方向划了一下,刘羽涵的脚趾猛地一缩,脚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别碰——”刘羽涵把脚往旁边躲,脚底心却蹭到了钟悦然的手心。修女的手心比盆水还热,贴着她脚底心一蹭,那股酥麻从脚底炸开,她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手撑在石阶上才没倒下去。


“你脚底心都烫了。”钟悦然收回手,语气还是那么平淡,“黑泥拔得差不多了,再泡最后一炷香,出来就好了。”


刘羽涵喘了两口气,把脚重新踩好。盆里的水确实比刚才浑了些,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灰黑沫子。她脚趾在水里动了动,脚趾缝里那股黏滑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掏空了的松快,脚底板软绵绵的,踩在盆底上像踩在棉花上。


“行了行了,差不多了。”她不等钟悦然说话就把脚提了出来,两只脚湿淋淋地搁在石阶上,脚趾缝里干干净净,脚皮白里透红,那股酸馊味确实淡了,凑近闻只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甜腥。她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脚背,眉头刚松开又皱起来:“怎么还有味儿?”


“黑泥渗得深,一次拔不干净。”钟悦然把盆里的水端起来泼到院子角落的排水沟里,灰黑色的水渍在沟底洇开,渗进泥土里就不见了。她端着空盆回来,在刘羽涵旁边坐下,“明天再泡一次,连泡三天就差不多了。”


刘羽涵把白袜穿回去,脚趾在袜尖里动了动。脚上确实清爽了,袜子也不像刚才那样一穿上就黏脚。她站起身走了两步,脚底心还留着一层温热的余韵,走一步就轻轻蹭一下,蹭得她小腿有点发软。


“你这方子邪门。”她嘴上不饶人,语气却软了不少,“管用是管用,泡的时候那股劲儿——你也不提前说一声。”


“提前说了你肯泡吗?”钟悦然笑着反问她。


刘羽涵噎了一下,瞪了她一眼,自己也笑了:“行吧,算你有点道理。明天再泡,你记得把方子给我留一份,回头我自己配。”


“好,我给你留着。”钟悦然应得很干脆。


两人往侧厅走的时候,刘羽涵走在前面,脚底心那股温热余韵还没散,走路的步子比平时轻了些,脚踝一扭一扭的。钟悦然落后半步跟着,目光落在刘羽涵的脚后跟上。白袜后跟的位置隐隐透出一点灰,是刚才没擦干的水渍渗进布料里了。她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指尖,刚才按在刘羽涵脚背上的那两根手指上沾着一点甜腥,比井水里的味道浓,比她自己脚上的味道淡,正好卡在中间。


刘羽涵走到侧厅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钟姐,你脚上那味儿也赶紧再泡泡,别回头你也熏人。”


“嗯,晚上泡。”钟悦然笑着应下。


刘羽涵推门进去了。钟悦然站在院子里没动,低头看着自己白丝修女服下露出的鞋尖。鞋尖的布料底下,脚趾缝里正慢慢渗出一层黏滑,比早上的浓,比昨晚的淡,正好够明天再给刘羽涵泡一次脚的份量。她脚尖在鞋里轻轻搓了搓,把黏滑搓匀了,然后抬脚往侧厅走。


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梧桐被风吹得晃了晃,一片叶子打着旋儿落进排水沟,沾在刚才泼出去的灰黑水渍上,叶脉里慢慢渗进一丝黑气,叶子卷了卷,悄没声息地沉了底。


陈默的榨尽

第二天傍晚,刘羽涵果然又来了。


她到得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小半个时辰,身上还穿着那套巫堂服,白袜换了一双新的,脚踝上系着铃铛串,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钟悦然正在侧厅里擦桌子,见她进来便笑着放下抹布,说水已经备好了。


“今天在院子里泡。”钟悦然端起木盆往外走,“屋里闷,外头凉快。”


刘羽涵跟着她走到院子角落,那棵歪脖子梧桐底下已经摆好了两张矮凳。木盆里的水颜色比昨天深些,灰中透着一点发亮的黑,在夕阳底下泛着油膜似的光。刘羽涵蹲下来闻了闻,一股说不清的味道钻进鼻子,有点像雨后翻开的烂泥,底下压着一点甜。


“还是昨天的方子?”她问。


“加了两味。”钟悦然蹲在她旁边,伸手在水里搅了搅,“昨天泡完你觉得清爽,说明底子里的浊气拔出来了,今天得往深了走一层。不过——”她顿了顿,手指从水里提出来,指尖挂着一丝黏稠的黑线,“今天这水劲儿大,泡的时候可能会有点难受。你要是不想泡,我不勉强。”


刘羽涵把白袜一脱,两只脚直接踩进盆里,水花溅到钟悦然的白丝裙摆上。“都到这份上了还说什么勉强不勉强。”她脚趾在水底抓了抓,“昨天泡完回去睡了个好觉,今早跳舞脚底下跟踩了棉花似的,轻得很。你这方子再邪门我也认。”


钟悦然低头看了看裙摆上的水点子,没擦,只是笑了笑。她站起身走到梧桐树后面,从树根旁边的暗处拎出一个长条形的布包,布包外面缠着麻绳,鼓鼓囊囊的,落地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


“那是什么?”刘羽涵扭头问。


“泡脚得泡够时辰,干坐着无聊。”钟悦然把布包拖到矮凳旁边,解开麻绳,里面是一卷发黄的帛书,“我这两天翻出来的旧东西,上面记了些祷词和舞步。你跳舞驱魔的底子好,帮我看看这些步法能不能用。”


刘羽涵眼睛亮了一下。她好动,让她老老实实坐着泡脚确实坐不住,有东西看有东西琢磨反而正合心意。她弯腰把帛书展开,上面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舞步图,旁边密密麻麻的批注已经洇得看不清了。她一边泡脚一边低头研究,脚趾在水底无意识地踩着那些黑线的节拍。


钟悦然坐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我去烧壶水,泡完了得用清水冲一遍。你慢慢看。”说完就起身往侧厅后面走,拐过墙角就不见了。


刘羽涵应了一声,注意力全在帛书上。脚底心那股温热又漫上来了,比昨天来得快,从脚趾缝往脚踝窜,酥酥麻麻的。她咬着嘴唇忍了一会儿,发现今天这股热劲儿虽然来得猛,却不像昨天那样冲得人发软,更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脚底板往外拔。她低头看了一眼水盆,水面上浮着一层灰白色的沫子,是她脚上泡出来的。


“还真能拔东西。”她嘀咕了一句,继续低头看帛书。


翻到第三折的时候,图纸底下露出一行小字,墨色很新,和朱砂批注完全不一样。刘羽涵凑近了看,字写得歪斜,像是用指甲在帛上划出来的——西厢房第三间,有人等你。


她愣了一下,抬头往钟悦然刚才拐走的方向看了一眼。墙角空荡荡的,只有晾衣绳上挂着的白布被风吹得翻卷。她又低头看了看那行字,墨色新鲜得几乎能蹭下来,不可能是旧帛书上的东西。那就是有人刚写上去的。


钟悦然?


刘羽涵心里打了个突。她不是傻子,这几天脚臭得反常,钟悦然来得也蹊跷,每次泡脚那股让人腿软的劲儿都来得太准太巧。但脚底心那股温热实在舒服,帛书上的舞步也确实精妙,她舍不得往坏处想。犹豫了几息,她把脚从水里提出来,白袜往脚上一套,连水都没擦干就踩着拖鞋往西厢房走。


脚趾在湿袜子里滑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眼,袜尖已经洇出深色的水印,脚汗混着盆里的药水在布料里化开,气味比刚才浓了不止一倍。她皱了皱鼻子,没当回事,继续走。


西厢房第三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刘羽涵推开门,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比她的脚臭还冲,带着铁锈似的腥和腐烂的甜,熏得她眼睛一酸。她抬手扇了扇风,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靠墙的柱子上绑着一个男人,手脚都被麻绳勒得死死的,嘴里塞着一团发黑的布。那人身上穿的是普通短打衣裳,已经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脸上糊着干涸的泥和汗,眼神涣散,看见有人进来也只是抬了抬眼皮。他的裤裆处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水渍沿着裤腿往下淌,在脚边积了一小滩。


“这是谁?”刘羽涵回头问。


钟悦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后,白丝修女服在走廊的穿堂风里轻轻摆着,手里提着那壶烧好的水。“恶灵据点里抓回来的。”她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买了几斤米,“审了两天了,什么都没问出来。魔女在他身上下了禁制,普通问话撬不开。”


刘羽涵皱眉:“那找我来看什么?”


“你跳舞驱魔的时候,脚底涌泉穴的灵力最盛。”钟悦然把水壶放在门边,走到男人面前,伸手把他嘴里的布扯了出来,“我试过祷词,试过圣水,都解不开禁制。但你的舞不一样,你的灵力走的是脚底涌泉,直通地脉,跟魔女的禁制是同一个路子。兴许能冲开。”


男人嘴里的布一扯掉就开始喘粗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塞了太久一时合不拢嘴。他努力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刘羽涵和钟悦然之间转了转,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水……给口水……”


刘羽涵心软了一下。她虽然泼辣,但看不得人受罪。她转头看钟悦然,钟悦然已经弯腰从门边提起水壶,倒了一碗递过来:“给他灌下去,别让他咬舌头。”


刘羽涵接过碗蹲下来,把碗沿凑到男人嘴边。男人贪婪地大口吞水,喝得太急呛了一口,水顺着下巴淌进衣领。刘羽涵拍了拍他的背,等他顺过气来才问:“你叫什么?”


“陈……陈默。”男人声音嘶哑,“你们是……驱魔小队的人?”


“是。”刘羽涵把碗放在一边,“你怎么被关在这儿的?”


陈默刚要开口,忽然浑身一僵,眼睛猛地瞪大,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他整个人弓起背来,绑在柱子上的绳子被挣得咯吱响,裤裆处原本半干的水渍迅速扩大,一股更浓的腥气弥漫开来——他在发抖,抖得牙齿磕碰作响,下身不受控制地渗出一股又一股浊液。


“禁制触发了。”钟悦然退后一步,声音还是那么稳,“不能让他再说话。羽涵,你得现在就开始。”


刘羽涵站起来,看着陈默在柱子上扭动挣扎的样子,心里浮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她不是没见过审讯场面,但陈默这种被禁制折磨到失禁的状态让她不舒服。她回头看了钟悦然一眼,钟悦然对她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那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怎么做?”刘羽涵问。


“用你的脚。”钟悦然指了指陈默,“涌泉穴的灵力要直接接触他身上的禁制节点。禁制在……下腹和会阴一带。你把鞋脱了,用脚底去踩,同时跳你平时驱魔的舞步,让灵力从脚底灌进去。”


刘羽涵咬了咬嘴唇。用脚去踩一个陌生男人的下身,这事儿怎么听怎么别扭。但陈默的挣扎越来越剧烈,喉咙里的嗬嗬声已经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哀嚎,她没时间多想。她把拖鞋蹬掉,白袜脚踩在冰凉的石砖地上,走到陈默面前蹲下来,伸手把他裤腰带解开往下一扯。


陈默的下身露出来,皮肤上密密麻麻布满了黑色的纹路,像蛛网一样从肚脐往下蔓延,在会阴处汇成一团蠕动的黑斑。他还在射,浊液顺着大腿往下淌,黑纹每蠕动一下他就抽搐一次。刘羽涵皱着眉把脚底贴上去,白袜刚碰到那些黑纹,脚心就像被针扎了一样刺痛。


“嘶——”她倒抽一口气,本能地想缩脚,但脚底涌泉穴的位置忽然涌出一股热流,跟泡脚时那种温热一模一样,从脚心灌进黑纹里去。黑纹被这股热流一冲,蠕动明显慢了下来,陈默的哀嚎也缓了几分。


“有用。”钟悦然在旁边说,“继续,别停。你得跳起来,让灵力动起来。”


刘羽涵咬咬牙,脚底踩着陈默的下腹开始动。巫堂舞的步子本来就要配合呼吸和腰胯的扭动,她脚趾在陈默皮肤上碾着,脚跟一下一下地跺,铃铛串在脚踝上叮叮当当地响。起初她还带着几分不情愿,动作有些僵,但脚底的热流越涌越猛,每踩一下黑纹就淡一分,那种“我能治他”的掌控感让她渐渐放开了手脚。


陈默的喘息变了调。禁制被灵力冲刷的痛楚和某种说不清的刺激混在一起,他腰腹不受控制地往上挺,喉咙里的哀嚎变成了含混的呜咽。刘羽涵的脚底在他下身来回碾磨,白袜很快就被浊液和汗水浸透了,贴在脚上又滑又黏。袜尖的气味混着陈默身上那股腥甜在屋里散开,浓得呛人。


“他……他不对劲……”陈默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浑浊的眼睛盯着刘羽涵的脚,“你的脚……好臭……”


刘羽涵脸一红,脚上动作顿了一下。钟悦然立刻在旁边说:“别停,他在泄禁制。臭味是灵力带出来的浊气,正常。”


刘羽涵硬着头皮继续踩。陈默的腰挺得越来越快,下身的浊液一股接一股地往外冒,刘羽涵的白袜已经湿得能拧出水来。她踩了大约一刻钟,黑纹淡了大半,但陈默的喘息却越来越急促,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禁制解了一半,他身体里的余毒得排出来。”钟悦然走近两步,弯腰把刘羽涵脱在地上的拖鞋踢到一边,“用袜子。把袜子脱下来堵住他嘴,浊气从下头排,你脚上灵力不够,得借袜子把气味灌进去催一催。”


刘羽涵这时候脑子已经热了。脚底那股热流越来越旺,每踩一下陈默就抖一下,那种把人从痛苦里拽出来的感觉让她有点上瘾。她二话没说把湿透的白袜从脚上扯下来,团成一团就往陈默嘴上捂。


袜子刚从脚上剥下来,热气还没散,浓烈的脚臭味直冲陈默的鼻腔。他猛地瞪大眼,脑袋本能地往后仰,但后脑勺抵着柱子没处躲。刘羽涵一只手摁着袜子捂在他口鼻上,另一只脚继续踩他下身,脚底直接贴上了皮肤——没了袜子的阻隔,脚汗和药水混成的黏腻直接蹭了陈默一肚子。


“呜——呜——”陈默闷在袜子底下发出含混的惨叫,身体剧烈地弓起来又砸回去。刘羽涵的脚趾在他会阴处碾着,脚心的热流顺着皮肤钻进黑纹最后的节点,每碾一下陈默就射出一股,射得越来越稀,越来越清,到后来几乎是滴滴答答地往外渗。


“快了。”钟悦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刘羽涵没注意到的笑意,“再催一把,把底下的浊气全逼出来。”


刘羽涵把袜子往陈默嘴里塞了塞,脚上加了力气,脚跟跺在他小腹上,脚趾去勾那些残余的黑纹。陈默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咕噜声,袜子被他的口水浸透了,脚臭味混着口水的腥气在屋里弥漫开来。他的眼睛翻了上去,露出眼白,射出来的东西从浊液变成清水,最后连清水都挤不出来了,只剩下身体在一下一下地抽。


“停。”钟悦然忽然说。


刘羽涵喘着粗气把脚收回来。她低头一看,陈默的下腹黑纹已经完全消失了,皮肤恢复正常颜色,但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似的瘫在柱子上,头歪向一边,嘴里的袜子掉出来半截,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的胸口还在起伏,但越来越慢,越来越浅。


“他……他怎么了?”刘羽涵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


钟悦然走过来,伸手探了探陈默的鼻息,又摸了摸他颈侧的脉。她收回手,语气平淡:“禁制反噬,没撑住。”


刘羽涵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她低头看着陈默瘫软的身体,刚才还在她脚底下挣扎扭动的人现在一动不动,裤子褪在膝盖上,下身一片狼藉,脸上还糊着她袜子的印子。她心里猛地一紧,胃里翻了一下。


“我……我把他踩死了?”她的声音有点发飘。


“是禁制反噬。”钟悦然纠正她,语气温和,“你只是解了禁制,他自己身体扛不住。跟你没关系。”


刘羽涵站在原地没动。她脚上没穿袜子,光脚踩在石砖地上,脚底心那股热流还没褪干净,一阵一阵地往上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缝里还黏着陈默身上的浊液,脚背上沾了灰,脚底心红通通的,热得发烫。她应该觉得恶心,应该后怕,但脚底那股余热让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像是刚跳完一场酣畅淋漓的舞,浑身的筋骨都松开了。


钟悦然走到她身边,把手搭在她肩上。刘羽涵闻到钟悦然身上那股味道——还是修女该有的皂角香,但底下压着一层跟她脚上一样的甜腥,比前几天浓得多。


“你刚才跳得很好。”钟悦然在她耳边轻声说,“灵力走得很顺,比我预想的还顺。陈默虽然没撑住,但禁制确实被你解了,这说明你的脚底灵力天生就克魔女的禁制。”


刘羽涵听着这话,心里那点不舒服慢慢被熨平了。她低头看着陈默的尸体,忽然觉得他也没那么可怜了——反正都是要死的,死在审讯室里和死在她脚底下有什么区别?至少她让他死前爽了一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吓了一跳。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血了?


钟悦然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手指在她肩上轻轻捏了捏:“别多想。魔女的禁制本来就是拿人命填的,你不解,他也活不过今晚。你做的没错。”


刘羽涵深吸一口气,脚底的热流又涌上来一波,把心里那点愧疚冲得更淡了。她抬脚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陈默,忽然问:“他刚才说我的脚……臭。”


“浊气排出来当然臭。”钟悦然跟在她后面,顺手把门带上,“回去再泡一次脚,把浊气清干净就没事了。”


刘羽涵没再说什么。两人沿着走廊往回走,刘羽涵光脚踩在石板路上,脚底心那股热流顺着脚踝往上爬,爬过小腿的时候她腿肚子软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钟悦然在旁边扶了她一把:“怎么了?”


“没事。”刘羽涵甩了甩脚,“脚底还有点麻。”


钟悦然低头看了看她的脚,光脚板上沾的浊液已经干了,在脚心处结成一层薄薄的灰壳。她笑了笑,说:“回去泡脚,明天就好了。”


刘羽涵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她没注意到自己脚底那层灰壳正在慢慢往皮肤里渗,也没注意到走廊尽头那棵歪脖子梧桐的树根底下,黑泥正悄没声息地往地面拱。


她只觉得自己今天晚上大概能睡个好觉,脚底心暖烘烘的,跟泡了热水似的,舒服得让人犯困。


邪恶巫堂

刘羽涵是被脚底一阵细密的痒弄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据点房间里只有从窗缝漏进来的一线青灰色晨光。她躺在自己那张窄床上,被子蹬到了脚底,两条光裸的腿大剌剌地伸在被子外面。脚底心那层灰壳还在,比昨晚厚了些,边缘翘起来,像蛇蜕皮似的。她伸手去抠,指甲刚碰到那层壳,脚趾缝里就窜过一股又麻又酸的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爬到膝盖窝的时候她忍不住哼了一声。


“别抠。”


钟悦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刘羽涵抬头,看见修女端着一只木盆站在门框里,白丝修女服在晨光里干净得晃眼。木盆里盛着热水,水面浮着一层细密的黑色粉末,正慢慢化开,把水染成浑浊的灰。


“你什么时候来的?”刘羽涵坐起来,脚底那层灰壳蹭在粗布床单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有一会儿了。”钟悦然把木盆放在床前,蹲下身,修女袍的下摆铺在地上,露出一截白袜包裹的脚踝,“你睡得沉,我进来你都没醒。脚伸过来。”


刘羽涵犹豫了一下。昨晚那股暖烘烘的舒服劲儿还在骨头缝里没散干净,但脚底这层壳让她心里有点犯嘀咕。她伸出右脚,脚板刚碰到水面,灰壳就一块块浮起来,露出底下粉嫩的新皮。钟悦然用手指搅了搅水,黑泥粉末转着圈化开,贴着刘羽涵的脚底打旋。


“昨晚排出来的浊气凝在皮上,不化干净会堵住灵脉。”钟悦然说着,手掌覆上刘羽涵的脚背,手指顺着脚趾缝慢慢捋下去。她的指腹上有薄茧,蹭过脚趾根的时候刘羽涵脚背绷了一下,脚趾不受控制地蜷起来。


“痒。”


“忍着。”


钟悦然的手劲不轻,拇指压着脚心那块软肉用力揉开,黑泥化开的水顺着指缝渗进皮肤。刘羽涵咬着下唇,脚底心又烫起来,这次烫得比昨晚更透,像有人拿热毛巾裹着她的脚往骨头里焐。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趾缝里那几条细黑线还在,比昨晚粗了一圈,从脚趾根一直延伸到脚背,像藤蔓攀在皮肤底下。


“这些线……”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灵脉通了自然就显出来。”钟悦然没抬头,继续揉她的脚心,力道一下重过一下,“你跳舞驱魔的时候灵力走脚底,通得越彻底,线越明显。等线长到脚踝,你的巫堂之力就算成了。”


刘羽涵没说话。她想起昨晚陈默死前的样子,想起那股从脚底窜上来的快感,还有钟悦然那句“浊气排出来当然臭”。她盯着钟悦然低垂的眉眼,修女的面容还是那么干净,睫毛又长又密,可手底下揉她脚心的动作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黏腻,像在揉一团面团,又像在摸什么活物。


“钟悦然。”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脚上……是不是也有这些东西?”


钟悦然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动起来,嘴角弯了弯:“你倒是眼尖。”她把自己左边的裤腿往上提了提,露出白袜包裹的脚踝。袜筒边缘的皮肤上果然也有一圈淡灰色的纹路,比刘羽涵脚上的细得多,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我比你早沾上,线已经长到小腿了。”


“你不怕?”


“怕什么?”钟悦然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她,“怕变强?”


刘羽涵被这句话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想不出反驳的话。变强有什么好怕的?她想起自己从前跳舞驱魔的时候,一场法事下来脚汗浸透白袜,脱了鞋那味儿连她自己都嫌,可该跳还得跳,该踩还得踩。那时候没人告诉她脚臭也能当武器使,没人告诉她那股浊气放出来能把一个男人活活榨死。钟悦然告诉了她。


“行了。”钟悦然把她的脚从盆里捞出来,拿一块干布裹住擦干,“站起来走两步,看脚底还麻不麻。”


刘羽涵踩在地上,脚底心那股暖意还在,但麻劲退了,脚趾抓地的时候能感觉到地面石板的纹路,比从前清晰得多。她走了两圈,步子越走越稳,脚底的黑线随着她走路微微发亮,像埋了细灯丝在皮底下。


“不麻了。”她甩了甩脚,“还热。”


“热就对了。”钟悦然把木盆里的水泼到墙角,黑泥水渗进石缝里,滋滋冒了几个泡就没了影,“热说明灵力在走。你试试跳一段。”


刘羽涵愣了一下:“现在?这地方?”


“就现在。”钟悦然靠着墙抱臂站着,下巴朝房间中间的空地一抬,“随便跳,我看你步子。”


刘羽涵挠了挠头,光脚站在石板地上,脚趾不自觉地动了动。她跳巫堂舞跳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在这么小的房间里跳过,也没光着脚跳过。从前跳舞讲究个架势,锣鼓一响,神铃一摇,步子要踩得稳、转得圆,可现在脚底那股热流催着她,不跳反而难受。


她深吸一口气,左脚先迈出去,脚掌落地的时候脚底的线亮了一下,一股热流顺着小腿往上顶。她顺势扭腰,右脚跟上,脚趾在地面上碾了半圈。动作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可脚底的热流越催越快,她的步子不知不觉就变了——原本该顿住的地方她多碾了一下,脚趾勾着地面往回带,带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声;原本该利落收住的手臂她多绕了半圈,指尖划过空气的时候带出一点黏滞的滞涩感,像搅动了一团看不见的稠雾。


钟悦然在旁边看着,嘴角慢慢翘起来。刘羽涵的舞姿变了,从前泼辣直爽的劲儿还在,但步子底下的节奏乱了——不,不是乱,是换了,换成了另一种节奏,脚掌碾地的时候带着某种刻意的拖延,腰胯扭动的幅度比从前大了一圈,连带着修女服下摆都甩出了弧度。她跳着跳着,脚底的黑线越来越亮,汗从额头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脚底心的汗把石板地洇出几个深色脚印,空气里那股脚臭味浓烈起来,比昨晚在审讯室里还冲。


刘羽涵自己闻到了。她跳着跳着忽然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趾缝里汪着汗,脚板底那几条黑线亮得像刚淬过火。


“我脚怎么这么臭?”她皱起眉,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慌张。


“不是你脚臭。”钟悦然走过来,鞋底踩在她留下的湿脚印上,白袜沾了灰,“是你灵力放出来了。你闻闻。”


刘羽涵抽了抽鼻子。那股臭味里裹着一层甜腥,跟她昨晚从陈默身上闻到的味道有点像,但更浓、更冲,吸进鼻子里不觉得恶心,反而让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脑子像被人拿羽毛搔了一下。


“这味儿……”她舔了舔嘴唇。


“能乱人心神。”钟悦然在她耳边低声说,气息扫过她耳廓,“你刚才跳的时候,我站在旁边都觉得脑袋发晕。你自己没感觉?”


刘羽涵摇了摇头。她光顾着脚底热了,哪顾得上闻味儿。可钟悦然这么一说,她再回想刚才跳舞的感觉,脚底碾地的时候确实有什么东西从脚心往外涌,不是汗,比汗黏,比汗热,涌出来之后散在空气里,她自己吸进去都觉得心跳快了两拍。


“这算什么?”她问。


“算入门。”钟悦然把地上的湿脚印用鞋底蹭了蹭,黑泥水迹被她蹭成一片模糊的灰印,“你跳得越久,味儿越冲,等你能收放自如了,站在人跟前跳一段,不用动手就能让人腿软。”


刘羽涵盯着自己脚底的纹路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她笑起来跟从前不太一样,从前是咧着嘴哈哈笑,现在嘴角翘起来的时候带着点勾人的意味,眼睛弯成月牙,眼尾往上挑。


“那我以后跳舞不用穿鞋了?”她抬起脚晃了晃,脚趾张开又并拢,“反正穿了也白穿,一脚汗。”


“穿。”钟悦然从床尾的包袱里翻出一双干净白袜和一双肉色丝袜,扔给她,“平时穿袜,跳的时候脱。袜子要穿旧的,越旧越好,吸饱了你的汗和味儿,脱下来塞人嘴里比什么符咒都管用。”


刘羽涵接过袜子,翻来覆去看了看。白袜是她平时穿的那种棉袜,肉丝是薄款,袜尖和袜跟都有穿过的痕迹,洗过但没洗干净,脚趾处还留着淡淡的黄渍。她捏着袜尖闻了闻,一股子陈年脚汗味混着皂角香冲进鼻子,她不但没嫌弃,反而觉得这味儿挺亲切——跟她自己脚上一个味儿。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她一边往脚上套白袜一边问。


“你包袱里。”钟悦然说得理所当然,“你自己攒的旧袜子,我挑了两双味儿最正的。”


刘羽涵套好袜子踩了踩地,棉袜裹着脚,脚底的热流被闷在袜子里,反而更明显了,像有人拿暖炉贴着她脚心焐。她走了两步,脚趾在袜子里拱了拱,忽然想到什么,回头看钟悦然:“你刚才说,让我回队里当间谍?”


“嗯。”钟悦然靠在窗边,晨光从她背后照进来,修女袍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你回去,该跳舞跳舞,该驱魔驱魔,跟从前一样。但脚底的线不能露出来,袜子穿厚点,汗捂住了味儿散不出去,他们闻不着。”


“徐熙元鼻子灵。”刘羽涵提醒她。


“灵也闻不出来。”钟悦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点灰白色粉末在手心,“这是黑泥晒干磨的粉,掺在爽身粉里,你每天出门前往脚上扑一层,味儿就压住了。等你想放味儿的时候,脚底一热,粉就盖不住。”


刘羽涵接过瓷瓶,掂了掂,塞进自己包袱里。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白袜,袜筒拉到脚踝上面,正好盖住那几条黑线。她跺了跺脚,脚底热流顺着小腿往上窜了一截,窜到膝盖窝的时候她腿一软,扶着床沿才站稳。


“还麻?”钟悦然问。


“不麻。”刘羽涵直起腰,脸上泛起一层薄红,“就是……热得有点过头。”


钟悦然走过来,伸手按了按她小腹。刘羽涵被她按得一激灵,腰往后缩了缩。


“热就对了。”钟悦然收回手,“你脚底灵力通了,热流往上走是正常的。等线长到腰,你就彻底成了。”


“成了之后呢?”


“之后?”钟悦然笑了笑,转身往门口走,“之后你想怎么跳就怎么跳,想踩谁就踩谁。陈默那样的,你一脚能踩死三个。”


刘羽涵跟着她往外走,脚底的热流随着步子一涌一涌的,她走路的姿势不知不觉变了,从前走路带风、步子又急又快,现在步子慢下来,脚掌落地的时候多碾一下,腰胯跟着轻轻一摆,修女袍的下摆飘起来又落下去,带出一股若有若无的汗酸味。


两人穿过走廊,拐进昨晚那间审讯室。陈默的尸体还瘫在椅子上,手脚被缚的绳子松了,人歪向一边,脸上还留着死前那种失神的笑。刘羽涵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脚底热流涌了一下,她舔了舔嘴唇。


“处理掉?”她问。


“你处理。”钟悦然把门带上,靠在门板上看着她,“你榨死的,你送走。这是你的仪式。”


刘羽涵没说话。她走到陈默跟前,低头看了看这个昨天还活着的男人。他裤子褪到膝盖,大腿上全是干涸的体液痕迹,脚边扔着她昨晚脱下来的臭袜子,袜子硬邦邦的,沾满了精液和汗。她弯腰把自己的袜子捡起来,抖了抖,袜尖朝下拎着,回头看了钟悦然一眼。


“烧了?”


“烧。”钟悦然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符箓递给她,“黑泥火,烧干净。”


刘羽涵接过符箓,往陈默身上一扔,符箓无火自燃,蓝黑色的火苗窜起来,舔上陈默的衣服和皮肤。火舌卷过的地方,皮肉不焦不烂,而是慢慢化成黑泥,顺着椅子腿往下淌,淌到地上聚成一滩,冒着细密的气泡。刘羽涵蹲下来看着那滩黑泥,脚底的线亮了一下,黑泥像被什么吸着似的往她脚底涌,贴着袜底渗进去,热流猛地窜高了一截,她忍不住哼出声来。


“别贪。”钟悦然在她身后说,“第一次吸这么多够了,再多撑得慌。”


刘羽涵站起来,脚底的白袜已经被黑泥浸透了,袜底黏糊糊的贴在脚上。她跺了跺脚,黑泥从袜筒里挤出来滴在地上,又慢慢渗回石缝里。


“这袜子还能穿?”


“能穿。”钟悦然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她的脚,“黑泥浸过的袜子比新的还管用,你穿着回去,脚底的热气被袜子锁住,味儿散不出去,但你自己能感觉到热。等你想放味儿了,把袜子一脱,那味儿比昨晚冲十倍。”


刘羽涵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脚。白袜被黑泥浸透之后,脚臭味里混进了一股更浓的甜腥,比昨晚在审讯室里闻到的还冲,她自己吸了一口都觉得太阳穴发麻。


“行。”她把袜子往上提了提,袜筒拉到小腿肚,“那我什么时候回去?”


“今天下午。”钟悦然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笺递给她,“徐熙元那边我已经递了消息,说你昨晚在据点蹲了一夜,发现了一些魔女的禁制布置,今天下午回去汇报。你回去之后就说禁制解了,但布禁制的人跑了,你追到半路跟丢了。”


刘羽涵接过纸笺扫了一眼,上面是钟悦然娟秀的字迹,把该说的都写清楚了。她折好纸笺塞进袜筒里,拍了拍小腿。


“徐熙元信你。”她忽然说。


钟悦然挑了挑眉。


“他信你,也信我。”刘羽涵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白袜尖上沾着黑泥,脚趾在里面动了动,“我哥那个人,谁对他好他信谁。你回去说几句好话,他连你脚臭都闻不出来。”


钟悦然笑了一声,没接话。


刘羽涵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对了,我哥那个女朋友,袁荣荣——”


“我处理。”钟悦然打断她,“你只管跳你的舞,别的不用管。”


刘羽涵看了她一眼,没再问。她踩着那双浸透黑泥的白袜往走廊深处走,脚底的热流一波一波往上涌,涌到腰的时候她扭了一下,修女袍的腰带松了,袍子往两边敞开,露出里面贴身的白衬裙。她也不系,就这么敞着走,脚底碾地的节奏越来越熟,每一步都带出一点细微的黏腻声响。


钟悦然站在审讯室门口看着她走远,直到走廊拐角的阴影把刘羽涵的身影吞没。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白袜,袜尖处也洇开了一小片灰,那是她自己的黑泥线在往外渗。她踩了踩地,把灰印蹭在石板上,转身往反方向走。


走廊尽头那棵歪脖子梧桐的树根底下,黑泥已经拱出了地面,一小滩黏稠的黑色正顺着树根往下淌,淌到石板路上摊成薄薄一层。钟悦然经过的时候脚底踩上去,黑泥裹住她的袜底,她没停步,就那么踩着黑泥走过去了,白袜底染成灰黑,湿脚印一路延伸到走廊另一头。


据点外面,日头已经升起来了。刘羽涵站在据点的石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光脚踩着浸透黑泥的白袜,脚趾在袜子里张开又并拢。她从包袱里翻出那双肉丝袜,套在白袜外面,薄薄的丝袜裹着湿袜,把黑泥和汗味都闷在里面。她跺了跺脚,丝袜绷在脚背上,脚底的热流被两层袜子锁着,只从脚趾缝里往外渗一点点甜腥。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山下走。步子还是从前那个泼辣劲儿,脚掌碾地的时候却多带了一点拖沓的黏滞感,丝袜底蹭着石板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山脚下的小路上,徐熙元正靠着道袍袖子等她。远远看见她下来,他挥了挥手,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笑得眯起来。


“羽涵!没事吧?悦然说你蹲了一夜——”


刘羽涵三步并两步跳下最后几级台阶,脚底的热流在落地的时候猛地涌了一下,她差点没站稳,扶着徐熙元的胳膊才停住。


“没事。”她抬起头,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眼尾往上挑着,“就是脚有点酸。”


徐熙元低头看了看她的脚。肉丝袜裹着白袜,干干净净的,一点灰都没沾。


“袜子新换的?”他随口问。


“嗯。”刘羽涵把脚往他面前一伸,“闻闻,香不香?”


徐熙元笑着往后退了一步:“别闹。”


刘羽涵收回脚,脚趾在袜子里蜷了蜷,脚底的黑线贴着袜底微微发亮。她跟在徐熙元身后往营地走,脚底的热流一波一波往上涌,涌到小腿的时候她轻轻哼起了一段调子——巫堂舞的鼓点节奏,从前跳起来又急又烈,现在哼出来却慢悠悠的,带着点黏糊糊的尾音。


徐熙元走在前面,忽然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哼什么呢?”


“驱魔舞的调子。”刘羽涵冲他眨了眨眼,“回去跳给你看。”


淫语入巫女

营地设在半山腰一处废弃的猎户院落里,石墙塌了半边,剩下三面围着一块还算平整的空地。徐熙元回来的时候,袁荣荣正蹲在灶台边熬粥,黑丝裹着的膝盖抵着下巴,地雷系裙摆铺了一地。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先看见徐熙元,嘴角刚弯起来,目光越过他肩膀落在刘羽涵身上,那点笑意就凝了凝。


“回来啦。”袁荣荣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走到徐熙元身边挽住他胳膊,眼睛却盯着刘羽涵的脚,“羽涵姐这袜子……新买的?”


刘羽涵把脚一伸,肉丝裹着白袜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亮。“好看吧?悦然送我的。”她故意把脚往袁荣荣那边凑了凑,“你闻闻,还有香味呢。”


袁荣荣往后退了半步,鼻尖皱了皱。她确实闻到了一点味道,很淡,夹在晨风和粥香里几乎辨不出来,可那味道钻进鼻腔之后,后脑勺的位置隐隐发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侧轻轻敲了一下。她甩了甩头,把那点异样甩开:“粥好了,先吃饭。”


钟悦然从院门外走进来,白丝修女服干干净净,长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在脑后,手里提着一兜野菜。她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修女裙摆扫过门槛的时候,脚底在石板上留下一小片湿润的印子,很快就被日头晒干了。杨洋从正屋里探出半个脑袋,红白巫女服穿得整整齐齐,足袋踩在门槛上,露出半截白净的脚踝。


“悦然姐回来啦!”杨洋蹦出来,伸手去接那兜野菜,鼻尖凑到钟悦然袖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姐你身上什么味啊,甜甜的。”


钟悦然笑了笑,抬手揉了揉杨洋的头发:“山里的野花,摘菜的时候蹭上的。”她侧过脸看了刘羽涵一眼,两人目光一碰就分开了,快得谁都没注意。


早饭吃得还算热络。徐熙元坐在石墩上喝粥,袁荣荣挨着他坐,杨洋蹲在灶台边给哥哥剥咸鸭蛋,刘羽涵盘腿坐在对面,肉丝袜的脚掌翻过来搁在膝盖上,脚趾一下一下地蜷着。钟悦然端着碗坐在杨洋旁边,修女服的下摆垂下来盖住脚面,只露出白袜的脚尖。


“洋洋,”钟悦然夹了一筷子野菜到杨洋碗里,“昨晚睡得好不好?我听说你哥说你最近总做梦。”


杨洋咬着咸鸭蛋的边沿,蛋黄油顺着嘴角淌了一点下来,她用手背一抹:“还行吧,就是老梦见一些乱七八糟的。”她歪了歪头,巫女服的红色发带垂到肩膀上,“梦见我站在一个特别大的池子边上,池子里全是黑乎乎的东西,我在边上走,脚底下黏糊糊的——”


“洋洋。”徐熙元放下碗,语气温和但认真,“梦而已,别多想。”


杨洋吐了吐舌头:“知道啦哥,我就随便说说。”


钟悦然低头喝粥,嘴角弯着。她脚底在石板上轻轻蹭了一下,白袜底沾着的那点残留黑泥被蹭开来,渗进石缝里。杨洋蹲在旁边,足袋的脚尖离钟悦然的脚不到半尺远,她闻着那股若有若无的甜味,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


饭后徐熙元带着袁荣荣去后山巡查结界,拿尔和南三在院子另一头练剑,铁器碰撞的声音隔着一堵断墙传过来,闷闷的。院子里只剩下三个女人。刘羽涵把碗往灶台上一搁,伸了个懒腰,肉丝袜绷在脚背上,脚趾从袜尖里顶出轮廓来。


“洋洋,”刘羽涵歪着头看她,“过来帮姐个忙。”


杨洋正在收碗,闻言抬起头:“什么忙?”


“我这两天脚酸得厉害,你帮我捏捏。”刘羽涵一屁股坐在石墩上,把脚翘起来搁在对面的矮凳上,肉丝裹着白袜,脚掌的弧度被两层袜子勾得圆润,“你哥说你手巧,按得比谁都舒服。”


杨洋脸红了红:“我那是给我哥按肩膀……”


“脚也一样嘛。”刘羽涵冲她眨了眨眼,眼尾挑得又弯又媚,“来嘛。”


杨洋端着碗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蹲在矮凳前面。她伸手搭上刘羽涵的脚背,隔着丝袜的触感滑滑的,底下那层白袜有点潮,掌心贴上去能感觉到一点温热。杨洋轻轻捏了捏脚掌外侧,刘羽涵“嘶”了一声,脚趾蜷起来。


“重了?”


“没有,”刘羽涵眯着眼,声音拖得长长的,“正好……往下点。”


杨洋的手指顺着脚掌往下移,按到脚心的时候,她感觉到袜底有一片地方比别处硬,像袜子底下粘了什么东西。她低头看了看,肉丝袜的纹路底下透出白袜的底色,看不出什么异常。


“姐你袜子底下沾东西了吧?”杨洋随口问。


刘羽涵撑着下巴看她,嘴角翘着:“沾了点泥,早上踩的。不碍事,你接着按。”


杨洋就没再多问,拇指抵着脚心那片硬的地方揉了几下。刘羽涵的脚猛地绷直了,脚趾从袜尖里顶出来,丝袜的缝线在脚趾根处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杨洋吓了一跳,抬头看她:“疼?”


刘羽涵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有点怪,眼睛半阖着,脸颊泛红:“不疼……你按你的。”


杨洋低下头继续揉。她没注意到刘羽涵搁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又松开,也没注意到钟悦然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修女裙摆几乎贴着她的巫女服后襟。


“洋洋的手劲确实好。”钟悦然弯下腰,声音轻轻的,气息拂过杨洋的耳廓,“不过脚底心那块不能光用手指头按,得用掌心整个贴上去焐,热气才能透进去。”


杨洋的手停在刘羽涵脚心上,侧过头看钟悦然:“这样吗?”她把掌心整个覆上去,刘羽涵的脚在她手底下猛地一颤,脚趾蜷得死紧,袜尖绷出一排圆鼓鼓的轮廓。


“对,”钟悦然直起身,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就这样焐着,等脚底热起来了再揉。”


杨洋就老老实实地焐着。掌心底下那层袜子越来越热,热得有点不正常,像袜子里面裹了个小暖炉。那股甜味又浓起来了,从刘羽涵的脚趾缝里往外渗,杨洋吸了两口,后脑勺又胀了一下,这次比早上闻袁荣荣身上那点味道的时候要明显得多。她晃了晃脑袋,觉得眼前有点发花。


“姐你是不是脚发烧了?”杨洋抬起头,“这么烫。”


刘羽涵把脚从她手里抽回去,脚趾在袜子里舒展了一下:“山里走多了,正常。”她站起来跺了跺脚,肉丝袜底在石板上蹭出沙沙的响,“行了,姐舒服多了,谢啦洋洋。”


杨洋站起来,手心还留着那股热乎劲儿,她把手指在裙摆上蹭了蹭,觉得指尖有点黏。


下午徐熙元回来的时候,杨洋正坐在院角的大槐树底下缝符箓袋。红白巫女服铺在石阶上,足袋脱了一只搁在旁边,光着的脚丫踩在槐树落下来的豆荚上,一颗一颗碾着玩。徐熙元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伸手揉了揉她头顶:“今天乖不乖?”


“我一直很乖好不好。”杨洋仰起脸冲他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哥你后山转完了?结界没事吧?”


“没事,稳得很。”徐熙元在她旁边坐下来,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荣荣还在后山描符,说晚上要加一层预警阵。”


杨洋把缝了一半的符箓袋往他手里一塞:“那你帮我穿个针,我手指头都扎了三回了。”


兄妹俩坐在槐树底下穿针引线,日头从树冠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洒在巫女服的白襟上。杨洋低头咬断线头的时候忽然问:“哥,你觉不觉得悦然姐和羽涵姐这两天有点怪?”


徐熙元手里的针顿了一下:“怎么怪?”


“说不上来,”杨洋歪着头想了想,“就是……羽涵姐今天让我给她按脚,她脚特别烫,还一股甜味。悦然姐在旁边教我按,说的话也怪怪的,什么‘热气透进去’之类的,听着像在说按脚,又不太像。”


徐熙元笑了笑,把穿好线的针递还给她:“你想多了。羽涵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跟谁熟了就爱使唤谁。悦然姐是修女,说话本来就文绉绉的。”


杨洋接过针,低头缝了两针,没再吭声。可她心里那点异样没散干净,针脚走着走着就歪了一行。


傍晚的时候钟悦然提了一壶热水到杨洋屋里,说山里的泉水硬,烧开了兑上草药泡脚解乏。杨洋正趴在炕上翻一本符咒图谱,闻言翻了个身坐起来:“悦然姐你太贴心了。”


“你白天帮羽涵按脚,自己脚不酸?”钟悦然把木盆搁在炕沿底下,热水倒进去,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解开是几片干叶子,扔进水里就散出一股淡淡的苦香,“艾草,活血的。”


杨洋把脚伸进盆里,热水漫过脚踝,她舒服得叹了口气。钟悦然蹲在盆边,白丝修女服的裙摆铺在地上,她伸手撩起一点热水浇在杨洋的脚背上,动作很轻。


“洋洋,”钟悦然一边浇水一边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说什么私密话,“你哥对你真好。”


“那当然。”杨洋泡着脚,脚趾在水里一张一合。


“所以你也得好好护着他。”钟悦然抬起头看她,修女的眼睛在油灯底下显得格外深,“这世道恶灵越来越多,光靠你哥一个人撑不住的。你得学点更厉害的本事。”


杨洋眨了眨眼:“什么本事?”


钟悦然没直接回答,她从袖子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只叠得方方正正的足袋,白棉布面上绣着暗纹。“你试试这个,”她把足袋递过去,“我照着古法做的,穿上之后脚底会慢慢发热,那股热气顺着经络往上走,能开灵窍。”


杨洋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足袋的布面细密柔软,跟普通足袋没什么两样,就是闻着有一股淡淡的甜味,跟白天刘羽涵脚上的味道一模一样。“这什么布啊?”她把足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草药浸过的。”钟悦然站起来,修女裙摆拂过木盆边沿,“你今晚穿着睡,明天早上告诉我什么感觉。”


杨洋“嗯”了一声,把足袋搁在枕头边上。钟悦然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穿之前先用热水把脚再泡一遍,让毛孔都张开,药性才进得去。”


门关上之后杨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热水里泡得发红,脚趾圆滚滚的,她搓了搓脚背,把水擦干,拿起那只足袋套上。布面贴上皮肤的时候凉了一下,很快就暖起来,暖意从脚底心一点点往上拱,拱到脚踝的时候她打了个哈欠,困劲上来了。


那天晚上杨洋睡得特别沉。梦里她又站在那个黑池子边上,池子里的黑泥翻着泡,咕嘟咕嘟往上冒甜腥的热气。她脚上穿着那只足袋,脚底心烫得厉害,低头一看,足袋的布面底下透出几道黑线,像血管一样顺着脚背往上爬。她想脱掉,手伸下去却摸到脚背上滑腻腻的一层,低头再看,黑线已经爬到小腿了。


杨洋猛地惊醒过来。天刚蒙蒙亮,屋里灰蒙蒙的,她坐起来掀开被子看自己的脚——足袋还好好穿着,白棉布面干干净净,脚底心确实有点热,但没什么黑线。她松了口气,把足袋脱下来扔在炕脚,光脚踩在地上凉快了一会儿。


早饭的时候钟悦然问她:“昨晚睡得怎么样?”


杨洋咬着筷子想了想:“做了个怪梦,不过睡得挺沉的。”她没提黑线和池子的事。


钟悦然笑了笑,给她碗里添了勺粥:“那就好。”


刘羽涵坐在对面,肉丝袜换了一双新的,脚在桌子底下晃来晃去,踢到杨洋的小腿:“哎,今晚姐教你跳驱魔舞呗?你那个巫女舞跳得太规矩了,一点邪……一点灵气都没有。”


杨洋被她踢得痒,缩了缩腿:“你跳得才不规矩呢,跟抽筋似的。”


“那叫风格!”刘羽涵瞪她一眼,脚又伸过来踢了一下,这次踢得轻,脚趾隔着丝袜蹭了蹭杨洋的脚踝,“来嘛,姐保证把你教得比现在好看十倍。”


杨洋看了哥哥一眼,徐熙元正低头喝粥没注意这边,她犹豫了一下就点了头:“那说好了,你别又半道跑去跟悦然姐嘀咕。”


“不嘀咕不嘀咕。”刘羽涵冲钟悦然挤了挤眼,钟悦然端着碗抿嘴笑,修女服领口端端正正,一点破绽都没有。


袁荣荣坐在徐熙元旁边,粥碗端到嘴边又放下来。她今天早上起来就觉得不对劲,右眼皮一直跳,后脑勺那点胀感比昨天明显多了。她偷偷看了刘羽涵一眼,又看了看钟悦然,两个人的侧脸在晨光里都安安静静的,可她总觉得她们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裹在周围,雾里头有东西在慢慢地转。


上午袁荣荣一个人去了后山。她找了块背风的石头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闭眼凝神。预言者的能力发动的时候,眉心会微微发烫,眼前的黑暗里会浮出画面——以往都是模模糊糊的片段,敌人的动向、危险的方向,可今天铜钱在掌心里转起来的时候,画面来得又急又猛。


她看见杨洋站在一个黑水漫溢的池子边上,红白巫女服的下摆浸在黑泥里,足袋踩下去拔出来,袜底拉出黏稠的丝。杨洋在笑,笑得跟平时一样俏皮,可嘴角咧得太开了,眼睛里头黑漆漆的没有光。画面一转,钟悦然站在杨洋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嘴唇凑在她耳边在说什么,声音听不见,但杨洋的脚趾在足袋里蜷起来又张开,蜷起来又张开,脚底的黑线一跳一跳的。


袁荣荣猛地睁开眼,铜钱滚到地上去了。她喘了两口气,手按着胸口,心跳得咚咚响。这画面太清楚了,比以往任何一次预言都清楚,清楚到她甚至能闻到画面里那股甜腥的味道。


她捡起铜钱往营地跑。跑到院门口的时候撞上徐熙元正提着水桶出来,她一把拽住他袖子:“熙元,你听我说——”


话到嘴边又卡住了。怎么说?说我看见你妹妹被黑泥泡了?说我看见钟悦然在给杨洋灌什么脏东西?袁荣荣咬了咬嘴唇,改了口:“我预言看到点东西,跟洋洋有关。你这两天多盯着她。”


徐熙元放下水桶,眉头皱起来:“洋洋怎么了?”


“还不确定,”袁荣荣说得含糊,“画面很碎,就看见她在什么黑乎乎的地方……”她顿了顿,把钟悦然那段咽了回去,没凭没据的,说出来徐熙元未必信,“反正你多看着她。”


徐熙元点了点头,脸色沉下来:“行,晚上我找她聊聊。”


袁荣荣松了半口气,剩下半口堵在嗓子眼里。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杨洋正坐在槐树底下穿那只钟悦然给的足袋,红白巫女服的裙摆铺在豆荚上,脚趾在布面底下动了动。钟悦然站在旁边低头看她,修女服的白色头巾垂下来,侧脸温柔得像画上的圣母。


刘羽涵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什么东西往杨洋那边走,肉丝袜的脚掌踩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响,步子轻快得像跳舞。


袁荣荣攥紧了手里的铜钱,铜钱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忽然觉得这个院子里的日头比刚才冷了一些。


古老黑泥池

袁荣荣攥着铜钱往自己屋里走,脚底下的石板路忽然变得黏腻起来,像是踩在没干透的泥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底干干净净,可那种黏滞感从脚心一路爬上小腿,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她站住了,回头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杨洋还坐在槐树底下,两只脚悬着晃来晃去,足袋的白色底面上沾了几粒碎豆荚。钟悦然站在她旁边弯着腰,一只手搭在杨洋后颈上,指尖慢慢揉着那块皮肤,嘴里低声说着什么。刘羽涵已经走到跟前了,碗里盛着深红色的汤水,表面浮着一层油亮的光,碗沿上沾着几滴,正顺着外壁往下淌。


“荣荣姐,跑什么呢?”刘羽涵笑吟吟地拦住她,肉丝袜的脚尖在石板上点了两下,发出极轻的啪嗒声,“正好,我熬了点红豆汤,你也喝一碗。”


袁荣荣往后退了一步。她闻到了,刘羽涵身上有股味道,不是汗味也不是寻常的体味,是那种甜得发腻的、像烂熟果子发酵过头的香气,从她脚踝往上涌,混在红豆汤的热气里直往鼻子里钻。


“我不渴。”袁荣荣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干涩。


“怎么不渴呢,日头底下站了半天。”刘羽涵往前迈了一步,肉丝袜的脚掌踩在地上几乎没声音,可袁荣荣看见她脚背上有一道黑线从脚踝一直延伸到脚趾缝里,像一条埋在白袜底下的血管,颜色深得发亮。


钟悦然在槐树底下抬起头来,隔着半个院子冲袁荣荣笑了笑。那个笑容跟平时一模一样,温温柔柔的,修女服的头巾在风里轻轻晃动,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圣像画里走下来的。


“荣荣,过来坐。”钟悦然说,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到袁荣荣耳朵里,“洋洋正说你呢,说你这几天脸色不太好,是不是预言太耗神了。”


袁荣荣的铜钱在掌心里发烫。她下意识把铜钱攥紧了,指节捏得发白。不对,这院子不对。杨洋坐在那儿晃脚的动作太慢了,像在水里划拉;刘羽涵端碗的姿势太稳了,手指扣着碗沿的弧度有点僵;钟悦然说话的时候嘴唇在动,可声音像是从别处飘过来的,比她张嘴的动作慢了半拍。


“我回屋拿点东西。”袁荣荣转身就要走。


身后传来刘羽涵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的,肉丝袜踩在石板上越来越近。袁荣荣加快步子往自己屋门口走,手刚摸到门框,脚底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她低头一看,门槛外面不知什么时候漫过来一层薄薄的黑水,从院角那条排水沟里溢出来的,油亮亮地铺在地上,映出她自己发白的脸。


“荣荣姐,你鞋底沾泥了。”刘羽涵从后面贴上来,一只手搭在她后腰上,另一只手端着的碗已经递到她嘴边了,“喝一口吧,喝完我帮你擦。”


红豆汤的热气扑在袁荣荣鼻尖上,那股甜腥气浓得让她太阳穴突突跳。她偏过头,手肘往后一顶,正撞在刘羽涵肋下。刘羽涵闷哼了一声,碗里的汤泼出来小半碗,洒在袁荣荣袖口和石板上,深红色的液体落地之后竟然不渗,圆滚滚地聚成几颗珠子,在石面上微微滚动。


“你——”刘羽涵的声音变了调,那点笑吟吟的甜味一下子掉干净了,露出底下又尖又冷的底子。她一把扣住袁荣荣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她平时的样子,手指箍在腕骨上像铁箍。


袁荣荣挣了一下没挣开,另一只手赶紧去摸兜里的铜钱。钟悦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到她面前了,白色的修女服下摆扫过地上那层黑水,沾湿了边角,可钟悦然像完全没感觉到,伸手按住了袁荣荣摸铜钱的胳膊。


“荣荣,你太紧张了。”钟悦然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可袁荣荣离得近了,闻到她身上那股味道——跟刘羽涵不一样,钟悦然身上的气味更沉,像捂了一整天的白袜从鞋里抽出来的那一瞬间,闷热、酸腐、又混着某种甜腻的体香,“预言者总是这样,把什么都往坏处想。”


“放开我!”袁荣荣猛地一挣,铜钱从兜里滚出来掉在地上,叮叮当当地转了几圈,停在那滩黑水边上。铜钱一碰黑水,水面上立刻浮起一层细密的白沫,滋滋地响了两声,铜钱表面肉眼可见地暗了一圈。


钟悦然低头看了一眼铜钱,叹了口气,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你看,你连自己的法器都护不住,还怎么保护大家?”


袁荣荣心里一凉。她看见杨洋从槐树底下站起来了,慢慢往这边走,红白巫女服的裙摆拖在地上,足袋踩过那层黑水,白色的棉布底面上洇开一团团灰黑色的印子。杨洋走到跟前,歪着头看她,还是那个俏皮的表情,可眼神不对,瞳孔黑沉沉的,像两颗浸了油的珠子,光打上去都反不出来。


“荣荣姐,你干嘛这么凶啊。”杨洋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子,手指凉得吓人,“悦然姐和羽涵姐都是为你好。”


袁荣荣盯着杨洋脚上那双足袋。白色的棉布已经脏了,脚趾头那一块的颜色最深,灰里透黑,散发出一股酸馊的臭味,混着女孩子脚上特有的那种闷了一天的气息,直直地冲进鼻腔。这味道太浓了,浓得袁荣荣眼前发花,胃里翻了一下。


“杨洋,你脚上——”她话没说完,刘羽涵从后面猛地一推,她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一脚踩进那滩黑水里。鞋底陷下去的时候她感觉到那东西不像水,黏稠得像半化的糖稀,裹着脚面往上漫,凉气顺着脚踝钻进裤管,她小腿肚子一抽,整个人差点跪下去。


“别费劲了。”刘羽涵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笑,“荣荣姐,你那个预言太碍事了。我和悦然姐商量过了,得给你换个干净地方待着。”


袁荣荣挣扎着要站起来,可脚底的黑泥越裹越紧,鞋面已经被泥浆浸透了,袜子黏在脚上又湿又冷。她伸手去够掉在地上的铜钱,指尖刚碰到钱边,钟悦然一脚踩上来,修女的黑皮鞋底碾着铜钱往泥里按,咯吱一声,铜钱陷进石板缝里不见了。


“你们疯了。”袁荣荣仰起头,声音发抖,“熙元就在外面,他马上回来——”


“熙元?”钟悦然蹲下来,修女服的头巾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只露出那双弯弯的眼睛,“熙元最信我了,我跟他说明天带洋洋去邻镇买点东西,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你觉得他会信你还是信我?”


袁荣荣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钟悦然说得对,徐熙元那个老好人,谁在他面前都跟亲兄妹似的,他哪分得清谁好谁坏。她心里一阵发苦,想起自己刚才在院门口跟徐熙元说的那几句话,含含糊糊的,连钟悦然的名字都没敢提,现在好了,连提的机会都没了。


刘羽涵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卷黑丝袜,抖开了就往袁荣荣头上套。袁荣荣偏头躲,可手脚都被黑泥裹着使不上劲,黑丝袜兜头罩下来,丝线又密又紧,视线一下子暗了大半。那袜子是穿过的,浓烈的脚臭味从丝线缝隙里灌进来,又酸又闷,混着刘羽涵身上那股甜腻的体味,熏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


“呜——”她闷哼着挣扎,手腕被刘羽涵拧到背后用什么东西捆上了,捆的也是丝袜,弹力勒进肉里,越挣越紧。


“抬脚。”钟悦然说。


袁荣荣不肯动,可脚底的泥浆自己往上涌,裹着她的小腿把整个人往上托。她感觉自己的脚离开了地面,又落下去,踩进更稠更深的泥里。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鼻尖萦绕的臭味越来越浓,除了刘羽涵的脚臭和钟悦然身上那股闷了一天的袜底味,还多了一种新的气息——腐臭里夹着甜腥,像烂透的水果泡在死水里,又像夏天暴雨之后阴沟里翻上来的那股味道,浓得让人喘不上气。


“到了。”钟悦然的声音在近处响起来。


袁荣荣头上的黑丝袜被一把扯掉,光线猛地刺进来,她眯着眼缓了好几秒才看清面前的东西。这是一个天然的石窟,顶上裂开一道缝,漏下来一束发绿的光,照在正中间那一潭黑泥上。那东西说是池子,其实更像一口井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开了,泥浆从地底翻涌上来,表面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每个泡破了就散出一股更浓的甜腥气。池子周围的石壁上挂满了黑泥干涸之后留下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像无数条蛇蜕下来的皮。


袁荣荣的脚已经踩进池子边上了,黑泥漫过鞋面,钻进鞋里,袜子瞬间湿透,黏糊糊地贴在脚趾缝里。那种冷不是普通的凉,是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冷得她牙关打战。


“放开我——”她咬着牙说完这三个字,下巴就开始抖。


刘羽涵从后面推了她一把,她整个人往前栽进池子里,黑泥没到膝盖,又稠又重,像被无数只手拽着往下沉。她拼命挣扎,手在泥面上乱抓,可那泥浆根本不着力,手指插进去再拔出来,带出一大坨黏糊糊的黑泥,顺着指缝往下淌。


钟悦然蹲在池子边上,修女服的白色头巾垂下来,她伸手把袁荣荣脸上沾的泥抹掉,动作很轻,像在给小孩子擦脸:“荣荣,你别怕。这个池子是最老的那个,比我和羽涵用的都厉害,你下去之后会有点难受,过了那一阵就好了。”


“你——你为什么要——”袁荣荣的嗓子哑了,黑泥的冷气从脚底往上爬,她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沉,每跳一下都像有人在胸口捶了一拳。


“为什么?”钟悦然歪了歪头,好像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因为你们太碍事了呀。熙元是个好人,可好人最容易被骗。洋洋那么可爱,可她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想弄脏她。你——”她伸手捏住袁荣荣的下巴,指甲陷进肉里,“你的预言太准了,留着你是麻烦。”


刘羽涵在旁边蹲下来,两只脚伸到池子边晃荡,肉丝袜的脚尖浸进黑泥里,丝线被泥浆染成深色,散发出更浓烈的脚臭味:“荣荣姐,你就当帮我们一个忙。你下去之后,那个什么原初魔女就能完全醒过来了,到时候咱们一起伺候熙元哥,多好。”


袁荣荣听到“熙元”两个字,脑子里嗡了一下。她想起徐熙元提着水桶出门的样子,深色道袍的袖子挽到手肘,黑框眼镜滑到鼻尖上,回头冲她笑了一下说“晚上我找洋洋聊聊”。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还在想着怎么保护妹妹,怎么带大家把任务做完回家去。


“熙元——”她张开嘴喊了一声,声音又哑又细,在石壁上来回撞了两下就散了。


钟悦然叹了口气,站起来退后两步,冲刘羽涵抬了抬下巴。刘羽涵会意,两只手按在袁荣荣肩膀上,猛地往下一摁。


黑泥一下子没到胸口,袁荣荣整个人被按进池子里,泥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裹住胳膊、勒住腰、钻进衣服领子里。她拼命仰着头,下巴刚露出泥面,刘羽涵又按了一下,泥浆没到下巴,没到嘴唇,她闭紧嘴,可鼻子吸进去的全是那股甜腥的腐臭,呛得她肺里火烧火燎。


然后那种感觉来了。


一开始是冷,彻骨的冷,冷得她浑身肌肉绷紧,脚趾在湿透的袜子里蜷成一团。接着冷意忽然翻了个个儿,变成滚烫的热,从脚心往上窜,顺着小腿、大腿、小腹一路烧上去,烧得她头皮发麻,眼前一阵阵发白。她不受控制地弓起背,泥浆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细小的、滑腻的触感贴着皮肤游走,钻进衣服底下,贴着腰侧、肋下、胸口内侧的皮肤来回蹭。


“唔——”她咬紧牙关,可喉咙里还是漏出一声闷哼。那感觉太怪了,又疼又烫,可烫里头裹着一种让人头皮发紧的酥麻,一波一波地从尾椎往上推。她拼命想徐熙元,想他戴眼镜的样子,想他提水桶出门时冲她笑的样子,可那些画面被黑泥一遍遍冲散,每次刚聚起来就被新的快感打碎。


“你看,她开始融合了。”钟悦然的声音从池子边上飘过来,隔着泥浆听起来嗡嗡的,“魔女大人挑中的人,果然不一样。”


袁荣荣在泥里挣了一下,可身体不听使唤了。她的脚趾在袜子里不受控制地蜷起来又张开,蜷起来又张开,跟预言画面里杨洋的动作一模一样。她忽然明白了,那个画面不是杨洋在动,是黑泥在杨洋脚底下动,跟她现在脚底下这些东西一样。


“熙元——”她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大了一点,从泥面上冒出来,带着咕噜咕噜的泡。


“别喊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来,又软又懒,像从池子最深处翻上来的,“你那个小男朋友救不了你,他连自己妹妹都看不住。”


袁荣荣猛地睁大眼。黑泥池表面翻涌得更厉害了,池子正中间鼓起一个包,泥浆从顶上淌下来,露出底下一个人形的轮廓。那东西通体覆着黑泥,只有脸的位置稍微干净一点,露出一张女人的面孔,眉眼模糊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妖艳,嘴角往上翘着,像在笑又像在舔嘴唇。


“你就是那个预言者?”原初魔女歪着头看她,泥浆从下巴往下滴,“眼睛倒是挺亮的,可惜了,以后用不着了。”


“你——”袁荣荣想骂她,可话刚出口就被一阵更猛烈的快感冲散了。黑泥里那些细小的触感忽然集中起来,全往小腹和腿根挤,她整个人在池子里弹了一下,后背弓出泥面又沉下去,呛了一大口泥浆,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别挣扎。”原初魔女的声音贴着她耳朵响,明明隔着好几步远,可听起来就像趴在肩头说话,“你越挣,我进去得越快。放松点,很快就舒服了。”


袁荣荣不信她,可身体不听使唤。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脚底心钻进来,顺着血管往上走,像一根又细又凉的线,穿过小腿、大腿,在腰上绕了一圈,然后往心口爬。每爬一寸,她脑子里的画面就模糊一分,徐熙元的脸、铜钱的样子、院门口那棵槐树,全都像泡了水似的,边缘化开,颜色变淡。


她咬住舌尖,铁锈味在嘴里漫开,疼得她清醒了一瞬。就这一瞬,她攒起最后一点力气,把右手从泥里拔出来,张开五指往池子边抓。指尖碰到石壁上的干泥壳,咔嚓一声抠下来一块,她攥着那块干泥往钟悦然的方向砸过去。


泥块砸在钟悦然脚边碎成粉末。钟悦然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来,脸上还是那个温柔的笑:“荣荣,你省点力气吧,一会儿还有用呢。”


刘羽涵在旁边咯咯笑起来,两只脚在池子边踢着黑泥玩:“悦然姐,她砸你。”


“嗯,砸得挺准的。”钟悦然拍了拍裙摆上沾的泥点,“可惜没什么用。”


袁荣荣的手被刘羽涵一脚踩回泥里,肉丝袜的脚掌踩在她手背上,丝线磨着皮肤,那股浓烈的脚臭味混着黑泥的甜腥气一起往鼻子里灌。她听见原初魔女在池子中间低低地笑,笑得又懒又长,像猫舔爪子。


“行了,别玩了。”原初魔女抬起一只手,黑泥从她指尖滴落,“把她往底下摁,我该进去了。”


刘羽涵应了一声,两只手按住袁荣荣的头顶往下压。袁荣荣拼命仰着头,下巴刚露出泥面就被按下去,泥浆灌进嘴里、鼻子里,她眼前一黑,肺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出去。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憋死的时候,那股从脚底爬上来的凉线忽然一紧,在心口的位置猛地扎了一下。


疼。


疼得她整个人弓起来,可头顶被刘羽涵按着,背弓出泥面又硬生生被压回去。然后那股凉线散开了,像墨滴进水里,从心口往四肢百骸漫开,每漫过一寸就带走一点东西。她感觉自己正在变轻,脑子里那些画面一张一张地剥落,徐熙元提水桶出门的样子碎了,铜钱在掌心里发烫的感觉没了,连院门口那棵槐树的豆荚气味都闻不到了。


“熙元……”她最后喊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原初魔女从池子中间游过来,黑泥覆着的脸凑到跟她鼻尖对鼻尖的距离,嘴角咧开一个太大太长的弧度:“别喊了,以后你跟我一起喊。”


袁荣荣的眼皮往下坠,视野里最后一幕是钟悦然站在池子边上,修女服的白色头巾干干净净的,双手交叠在身前,低头看着她,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念一段祷词。刘羽涵蹲在旁边,肉丝袜的脚尖还在黑泥里晃,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听着像舞曲的拍子。


池子底下的黑泥翻了个涌,袁荣荣整个人沉了下去,最后一缕黑发没入泥面,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池面又恢复了那种缓慢翻涌的节奏。原初魔女的灵体也沉下去了,泥面上只剩钟悦然和刘羽涵两个人的倒影。


钟悦然等了一会儿,轻声开口:“她下去了。”


“嗯。”刘羽涵把脚从泥里拔出来,肉丝袜上沾的黑泥顺着脚趾往下滴,“悦然姐,她什么时候能出来?”


“急什么。”钟悦然在池子边坐下来,把修女服的裙摆拢好,两只脚并排放着,黑皮鞋的鞋尖几乎碰到泥面,“魔女大人说了,融合得越久越彻底。等她出来的时候,就不是袁荣荣了。”


刘羽涵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起来:“那熙元哥要是问起来怎么办?”


“就说荣荣出去办事了。”钟悦然伸手把池子边那块被袁荣荣抠下来的干泥壳捡起来,在手里捏碎了撒回池子里,“反正他信我。”


两个人坐在池子边上,听着黑泥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过了好一阵,池子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又软又黏,像刚睡醒的人伸懒腰时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动静。


刘羽涵拿脚尖碰了碰钟悦然的鞋跟:“悦然姐,你听。”


钟悦然嘴角弯了弯:“听见了。”


池面上的黑泥慢慢旋起来一个小涡,越转越快,然后从涡心浮上来一缕黑丝,打着旋儿往上飘。那黑丝越升越高,在半空中散开又聚拢,最后凝成一个人的轮廓,地雷系的衣装从泥色里一点点透出来,黑丝袜裹着两条腿,脚底下还在往下滴泥浆。


袁荣荣浮在池面上空,双眼睁开了。眼白还是白的,可瞳孔黑得发亮,里头映着池子里翻涌的黑泥,一圈一圈地转。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张开又合上,黑丝袜的脚趾在泥浆里蜷了蜷。


“熙元呢?”她开口问,声音还是袁荣荣的调子,可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像撒娇又像在舔什么东西。


钟悦然站起来拍拍裙摆:“急什么,回去就能见了。”


袁荣荣从池子里飘出来,脚踩在石地上,黑丝袜底沾的泥浆印出一个湿漉漉的脚印。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钟悦然:“悦然姐,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


“不知道。”袁荣荣皱起眉头,手指按着太阳穴揉了揉,“好像有个什么事要告诉熙元……算了,想不起来了。”


刘羽涵凑过来挽住她胳膊:“想不起来就别想了,肯定是小事。”


袁荣荣嗯了一声,跟着她们往石窟外面走。走到洞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泥池,池面已经平了,安安静静地映着石壁上那束绿光。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以前不太一样,嘴角咧得宽了些,露出一点牙床。


“走吧,”她说,脚趾在黑丝袜里蜷了蜷,“回去找熙元。”


三个人出了石窟,外面的天光一下子亮起来。袁荣荣抬手挡了挡眼睛,指缝里漏进来的光打在她脸上,照得那双黑沉沉的瞳孔亮了一瞬。她把手放下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换回了平时那种有点别扭又有点黏人的表情,跟钟悦然和刘羽涵并排往营地方向走,黑丝袜的脚踩在土路上一步一个湿印子,印子里的泥浆慢慢渗进土里,散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住脚步,手往兜里摸了一把,空空的。


“我铜钱呢?”


钟悦然头也没回:“掉池子里了,回头我给你找。”


袁荣荣哦了一声,又走了两步,忽然说:“那是我姥姥给我的。”


“知道。”钟悦然回过头冲她笑了笑,修女服的头巾在风里飘,“回头一定给你找着。”


袁荣荣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黑丝袜的脚趾在鞋里蜷了蜷又张开,蜷了蜷又张开,跟刚才在池子里一个节奏。


女友的面具

营地后厨的油烟味混着草药汤的苦气,从帐篷缝隙里一缕缕往外钻。徐熙元蹲在灶前扇火,黑框眼镜滑到鼻尖上,他腾不出手去推,就拿肩膀蹭了一下,镜腿卡在耳廓上歪歪地挂着。锅里炖的是给拿尔和南三补身子的骨汤,那两兄弟被救回来之后一直虚得厉害,南三话都少了,拿尔更是整天抱着他那面十字架盾牌坐在角落里发呆。


“哥,火太大了,汤要潽出来。”杨洋从帐篷外探进半个脑袋,红白巫女服的袖口挽到手肘上面,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她鼻子皱了皱,像闻什么似的吸了口气,“你身上什么味儿啊?汗馊馊的。”


徐熙元低头闻了闻自己的夹克领子,没闻出什么特别的:“有吗?可能是灶灰。”


杨洋蹦进来,足袋踩在泥地上没声音,她伸手把哥哥歪掉的眼镜扶正,指尖在他太阳穴上点了一下:“笨手笨脚的。”她说着往锅里看了一眼,汤色奶白,浮着几粒枸杞和红枣,她拿勺子舀了一点吹了吹尝,咂咂嘴,“淡了,再搁点盐。”


徐熙元应了一声去摸盐罐,心里头暖融融的。这两天杨洋格外黏他,时不时就凑过来说两句话,帮他整整衣领或者递杯水,跟以前一样贴心。他其实有点担心她——前阵子钟悦然和刘羽涵回来了,杨洋跟她们走得近,有时候三个人关在帐篷里嘀嘀咕咕半天不出来,他问起来杨洋就说在学新的祷词。他不太懂那些,修女和巫堂交流本事也正常,可杨洋有时候从帐篷里出来脸会红红的,眼神也飘,他问是不是不舒服,她又说没事。


“哥,”杨洋忽然凑近他耳边,声音压低了,“荣荣姐是不是快回来了?”


徐熙元手里的盐罐差点没拿稳:“你怎么知道她出去了?”


“悦然姐说的呀,说荣荣姐去山里找什么药材,过两天就回来。”杨洋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你想她了吧?”


徐熙元耳根一热,拿勺子搅汤掩饰:“瞎说什么。”


杨洋咯咯笑起来,足袋在地上来回蹭了两下,忽然又凑近了些,几乎贴着他胳膊:“哥,你觉不觉得悦然姐最近身上特别香?就是那种……走近了才闻得到的香味。”


徐熙元愣了一下。他确实闻到过,钟悦然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会带起一阵极淡的香气,像花又不是花,说不上来。他以为是修女用的什么圣油或者熏香,没往心里去。“人家修女有点香气不正常吗。”


“正常是正常……”杨洋拖长了调子,足袋的脚趾在布底下蜷了蜷,“就是闻多了有点晕乎乎的,像喝了一小口酒那种感觉。”


徐熙元皱了皱眉:“那你就少往她跟前凑。”


“可是悦然姐教东西教得好呀。”杨洋退开半步,双手背到身后,身子轻轻晃着,“她讲的那些祷词,念起来舌头麻麻的,可好玩了。”


徐熙元还想说什么,帐篷帘子被人从外面掀开了。钟悦然弯腰进来,白丝修女服的下摆扫过门槛,她今天把头发盘得比平时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整个人看着比往常多了点慵懒的味道。她手里拎着个布包,冲徐熙元笑了笑:“炖汤呢?我带了点干菌子,泡开了搁进去提鲜。”


她走过来把布包放在灶台边上,经过徐熙元身侧的时候那股香气又飘过来了,这回浓了些,底下还压着一点别的什么味道,很淡很淡,像什么东西捂久了微微发酸。徐熙元下意识吸了吸鼻子,钟悦然侧过头看他,眼睛弯起来:“怎么了?”


“没、没什么。”徐熙元把盐撒进锅里,拿勺子搅了两圈,“菌子给我吧,我来泡。”


钟悦然没走,就站在灶台边上看他忙活,双手撑在台面上,白净的手指头交叠着。杨洋蹭到她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钟悦然偏过头在杨洋耳边说了句什么,杨洋扑哧一声笑出来,拿手背挡着嘴。徐熙元没听清,只看见杨洋笑得足袋在地上一跺一跺的。


“你们说什么呢?”


“女孩子的事。”钟悦然直起身来,顺手把杨洋额前一根碎发别到耳后,“熙元,荣荣那边我托人去问了,说是明天下午能到营地。”


徐熙元手上一顿:“她到底去找什么药材了?走之前也不跟我说清楚。”


“急急忙忙的,可能怕你担心吧。”钟悦然语气很平常,转身往外走,“明天到了你自己问她。”


她走到帐篷门口又回过头来,像忽然想起来似的:“对了,明天荣荣回来之后,我打算让她跟你出趟短差,去东边那个镇子看看。听说那边有个小祠堂闹动静,不严重,但得有人跑一趟。你俩正好一起,当散心了。”


徐熙元有点意外:“我和荣荣?就我俩?”


“嗯,小事情,用不着全队出动。”钟悦然掀起帘子,外面的光涌进来照在她侧脸上,她微微眯起眼睛,“拿尔和南三还没养好,杨洋跟着我继续练祷词,羽涵要看家。你俩去正合适。”


徐熙元想了想,点头应了。钟悦然放下帘子走了,杨洋也蹦蹦跳跳跟出去,帐篷里就剩他一个。他把菌子倒进碗里拿温水泡上,手上干着活,脑子里却转着钟悦然刚才的话。安排得挺合理,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荣荣走之前那天晚上确实有点反常,一直攥着他袖子不放,说些“你最近别乱吃东西”之类没头没尾的话,他问怎么了,她又摇头说可能是预言能力用多了脑子乱。


“算了,明天人回来就好了。”他自言自语,把锅盖盖上。


第二天下午袁荣荣果然回来了。徐熙元正在营地门口清点符箓,远远看见三个人影从土路上走过来——钟悦然和刘羽涵一左一右,中间夹着袁荣荣。她穿着走时候那身地雷系的黑裙子,黑丝袜从裙摆底下露出一截,脚上还是那双厚底鞋。徐熙元迎上去,走到近前才发现她走得有点慢,脚步不太利索,像鞋里进了什么东西似的。


“荣荣!”他伸手去接她背上的小包,“累了吧?找到药材了吗?”


袁荣荣抬起头看他,徐熙元愣了一下。她眼睛还是那样,黑眼珠大大的,可今天看着格外黑,黑得发亮,像两颗玻璃珠子里面点了灯。她眨了一下眼,那个亮就没了,跟平时一样皱起鼻子冲他哼了一声:“累死了,山路难走死了。”


她说着往他身上一靠,徐熙元搂住她肩膀,闻到一股挺浓的香水味,甜甜腻腻的,底下还盖着别的什么。他低头看了看她的鞋,黑丝袜底沾着些泥,泥的颜色比山土深,黑里透着点红。


“你鞋里进东西了?走路怪怪的。”


“鞋垫歪了。”袁荣荣从他怀里挣出来,原地跺了两下脚,跺的时候脚趾在鞋里蜷得特别用力,徐熙元都看见她鞋面鼓了一下,“好了,没事了。”她重新挽住他胳膊,仰起脸笑,“想我没?”


徐熙元耳朵又红了,嘴上说着“才两天”,手却把她的包接过来自己背着。钟悦然和刘羽涵在旁边看着笑,刘羽涵拿胳膊肘捅了捅钟悦然,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徐熙元没注意到。


晚饭是袁荣荣下厨做的。她说出去一趟学了点新菜式,在灶台前忙活半天端出来一锅红彤彤的炖菜,闻着又辣又香。徐熙元吃了一口觉得舌头有点麻,像花椒放多了,可袁荣荣眼巴巴地看着他问好不好吃,他就点头说好。杨洋也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说荣荣姐手艺见长,袁荣荣笑着给她又添了一勺。


钟悦然坐在对面慢慢吃,吃到一半忽然说:“荣荣,明天你跟熙元去东边镇上那事,他知道了吧?”


袁荣荣筷子停了一下:“知道了,悦然姐跟我讲了。”


“早去早回。”钟悦然夹了块肉放进嘴里,嚼完了才接着说,“那边祠堂的事不大,但你俩也别掉以轻心。万一有什么,荣荣的预言能力能帮上忙。”


袁荣荣嗯了一声,低头扒饭,黑丝袜的脚在桌底下晃来晃去,鞋尖时不时碰一下徐熙元的小腿。徐熙元以为她在撒娇,伸手在她膝盖上拍了拍。


晚上回了帐篷,袁荣荣盘腿坐在铺上拆头发,徐熙元在旁边整理明天要带的符箓。他数着数着忽然想起来:“对了,你铜钱呢?走之前不是一直揣兜里?”


袁荣荣拆头发的手顿了一下。“掉山里了。”她继续拆,皮筋撸下来套在手腕上,“找不着了,回头再买一串。”


“你姥姥给的那串?”


“嗯。”袁荣荣把头发散开,黑发披了一肩膀,她偏过头看徐熙元,眼睛在油灯底下亮得不正常,“熙元,你过来。”


徐熙元放下符箓走过去,袁荣荣拽着他袖子让他坐下,凑近了盯着他眼睛看。徐熙元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怎么了?”


“你眼睛里有个东西。”袁荣荣伸手戳了戳他眼镜片,“这儿,睫毛掉进去了。”


徐熙元眨了两下眼,果然有根睫毛掉在镜片内侧。他摘了眼镜拿衣角擦,袁荣荣就坐在旁边看他,嘴角翘着,等他把眼镜戴回去,她忽然说:“熙元,你以后别喝别人给你的水。”


徐熙元莫名其妙:“什么?”


“就是……别乱喝东西。”袁荣荣把脸埋进他肩膀里,声音闷闷的,“我老觉得有人要害你。”


徐熙元笑了,拍拍她后脑勺:“谁会害我啊,你预言能力用多了吧。”


袁荣荣没接话,在他肩膀上蹭了蹭,黑丝袜的脚从铺沿垂下去,脚趾在袜子里张开又蜷起来,张开又蜷起来。帐篷外面的夜风把油灯火苗吹得晃了一下,徐熙元没看见袁荣荣埋在他肩窝里的那张脸上,嘴角咧得比平时宽了些,牙齿在暗处白白地亮了一瞬。


与此同时营地另一头的帐篷里,钟悦然和刘羽涵面对面坐着。刘羽涵的白袜脚搁在矮桌上,脚底板对着钟悦然,袜底灰扑扑的,散发出一股闷了一整天的酸臭味。钟悦然拿手指头戳了戳她的脚心:“收一收,这味儿也太大了。”


“大就大呗,反正那俩傻子闻不出来。”刘羽涵把脚放下来盘腿坐好,“荣荣那边稳了?”


“稳了。”钟悦然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手心里倒出一点黑糊糊的膏体,“原初魔女的意思,往后每天往徐熙元吃的东西里掺一点这个。量不能多,多了他察觉出来,得一点点渗。”


刘羽涵凑过来闻了闻那膏体,皱着鼻子往后仰:“这什么味儿啊,又腥又臭。”


“脚泥混的。”钟悦然拿手指头搅了搅,“魔女说用我的脚泥打底,掺了黑泥池的沉泥,再兑点体液进去,他吃习惯了之后慢慢加量,等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离不开了。”


刘羽涵咧开嘴笑了,白袜子在地上来回搓了两下:“那明天早饭我来做,我脚上味儿正浓呢。”


钟悦然拿帕子把膏体重新刮回瓶子里塞好:“明天他们一早就走,来不及。等回来再说。”她把瓷瓶收好,拍了拍手,“明天徐熙元走了之后,咱们按计划来。先收拾拿尔和南三,那俩虽然已经被磨得差不多了,但还没彻底归顺,得再上上强度。杨洋那边你继续带,别急,一点一点来,她比荣荣好骗。”


刘羽涵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丁思元呢?那丫头关在改造舱里好几天了,昨天我去看了一眼,还在里头骂人呢。”


“让她骂。”钟悦然站起来抻了抻修女服的袖子,“魔女说她那种体质,恨意越强转化出来越厉害。等拿尔南三收拾利索了,再把她放出来跟杨洋作伴,到时候四个一起调教徐熙元——”


她没说完,帐篷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两人同时噤声,钟悦然掀开帘子往外看,月光底下杨洋正往这边跑,红白巫女服的裙摆一飘一飘的。


“悦然姐!”杨洋跑到跟前喘着气,足袋上沾了不少泥,“我哥和荣荣姐帐篷里的灯灭了,我路过的时候听见荣荣姐在说梦话,说什么‘铜钱不能丢’‘想不起来’之类的,翻来覆去的。”


钟悦然和帘子后面的刘羽涵对看了一眼。钟悦然蹲下来替杨洋拍了拍裙摆上的泥:“没事,荣荣姐赶路累着了,说梦话正常。你快回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练祷词呢。”


杨洋点点头跑回去了。钟悦然放下帘子回头,刘羽涵已经笑得拿手捂着嘴了:“你猜她真忘还是假忘?”


“管她呢。”钟悦然把瓷瓶在手里掂了掂,“反正现在她是我们的人了。”


第二天一早徐熙元和袁荣荣出发去东边镇上。袁荣荣换了双干净的黑丝袜,脚上喷了香水,可徐熙元背她走山路的时候还是闻到她后颈窝里透出来的那股甜腻腻的味儿,跟钟悦然身上的香气有点像,但更浓,底下压着的酸味也更重。


“你换香水了?”


“嗯,悦然姐送我的。”袁荣荣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头,“好闻吗?”


徐熙元老实说:“有点冲。”


袁荣荣拿额头撞了他后脑勺一下:“不懂欣赏。”


徐熙元嘿嘿笑了两声,背着她继续往山下走。袁荣荣趴了一会儿忽然说:“熙元,回去之后我给你做饭吧,天天做。”


“你以前不是最烦做饭吗?”


“现在想做了嘛。”袁荣荣的声音贴着他耳朵传过来,又软又黏,“你吃我做的饭就行,别人给的别吃。”


徐熙元只当她又犯黏人劲儿,嗯嗯啊啊地应了。他看不见背后袁荣荣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正盯着他后脑勺,瞳孔里映着山道两旁的树影,一晃一晃的,像黑泥池里翻涌的波纹。


出差与假面

山道上的晨雾还没散尽,徐熙元背着袁荣荣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额角已经见了汗。他平时在队里就是负责背行李扛符箓箱的那个,体力不算差,可袁荣荣趴在他背上总不安分,一会儿把脸贴在他耳朵边上吹气,一会儿又伸手去扯他夹克领子,弄得他脚下发飘。


“你别乱动,摔了怎么办。”


“摔了你就抱着我滚下去呗。”袁荣荣咯咯笑了一声,随即又软下来,下巴抵着他肩窝,“熙元,你累不累?要不我下来走一段?”


“不用,你那双鞋走山路不方便。”徐熙元往上颠了颠她,把她往背中间送了送,“再说你昨晚没睡好,不是说梦话了吗,多歇着。”


袁荣荣贴着他后颈的呼吸顿了一下,极短暂的一瞬,短到徐熙元根本没察觉。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把脸埋进他衣领里,闷声说:“那你走慢点。”


她闭着眼,鼻尖蹭着徐熙元后颈的皮肤,那股从她自己身上散出来的甜腻气味正被山风一点点送进徐熙元鼻腔里。袁荣荣睁开一条缝,瞳仁深处黑沉沉的,映出徐熙元耳廓上细小的绒毛。她其实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窝里渗出来的东西,黏稠、温热,混着香水也压不住的酸腐底味,正顺着领口往衣服里淌。那是黑泥池在她体内留下的痕迹,洗不掉的,越洗越浓。


徐熙元闻到了,但他只当是香水。袁荣荣嘴角弯了弯,重新闭上眼。


到了东边镇上已经是午后。这趟差事是钟悦然安排的,说镇上有个富户家里闹东西,请他们去瞧瞧,顺便采买些符纸朱砂。徐熙元本来想叫上拿尔一起,钟悦然说拿尔和南三留下看营地,杨洋要练祷词,丁思元还在闹脾气不肯出改造舱,人手够用,让他俩去就行。


“荣荣最近精神不好,你带她出去散散心。”钟悦然当时是这么说的,还往袁荣荣手里塞了一小包东西,“路上吃的,我做的点心。”


袁荣荣把那包点心收进随身布袋里,一路上没动。到了镇上旅馆安顿下来,徐熙元先去富户家看了一圈,确实是些小打小闹的阴气,画两道符就压住了。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袁荣荣在旅馆后厨借了灶台,围着围裙正在炒菜。


“你什么时候会做这个的?”徐熙元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把青菜倒进锅里,油花滋啦一声溅起来。


“刚学的嘛。”袁荣荣头也不回,拿锅铲翻了两下,“你去坐着,马上好。”


徐熙元确实累了,在桌边坐下揉太阳穴。这两天他总觉得身子发沉,早上起来嘴里发苦,睡多久都不解乏。他以为是赶路赶的,没往心里去。


袁荣荣端了菜上来,两素一荤,又盛了碗汤放在他面前。汤色奶白,飘着几片葱花。徐熙元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咂了咂,味道有点怪,说不上来的腥甜,但袁荣荣站在旁边拿眼睛盯着他,他不好不喝。


“好喝吗?”


“嗯……挺好。”他又喝了两口,“什么汤啊?”


“猪骨汤,我熬了好久呢。”袁荣荣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看他吃,黑丝包裹的脚尖在桌底下轻轻蹭他的小腿,“你多喝点,补补。”


徐熙元低头喝汤,没看见袁荣荣另一只手在围裙口袋里捏着什么。那是个小瓷瓶,钟悦然给她的,里头装着从自己身上刮下来的脚泥和体液混合物,稠得像膏药。她刚才盛汤的时候往徐熙元那碗里挤了半瓶,剩下的半瓶她打算晚上找机会兑进他水壶里。徐熙元喝着汤,觉得那股腥甜在舌根上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融融的,确实解乏。他抬头冲袁荣荣笑了笑:“手艺见长。”


袁荣荣抿着嘴笑,桌底下的脚趾蜷了蜷。


吃完饭徐熙元去洗澡,袁荣荣收拾碗筷。她把徐熙元用过的碗底剩的那点汤底倒进自己嘴里舔干净,然后从布袋里摸出那包钟悦然给的点心拆开。里头是几块绿豆糕,闻着挺正常,但掰开来看,豆沙馅里掺着细细的黑色丝线,像头发又像泥浆干了的碎末。袁荣荣拈起一块整个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喉咙里涌上来一股暖洋洋的甜。她靠在灶台边,拿手背蹭了蹭嘴角,眼底的黑色又浓了一层。


夜里徐熙元睡得沉,袁荣荣躺在他旁边睁着眼。旅馆房间小,两张单人床并在一起,她侧过身看徐熙元的睡脸,黑框眼镜摘了搁在床头柜上,没了眼镜遮挡的眉眼显得更年轻些,眉头微微皱着,睡梦里也不松快。袁荣荣伸手用指腹去抹他的眉心,徐熙元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她。


袁荣荣也不恼,凑过去贴着他后背躺下,鼻尖拱进他后颈。徐熙元的汗味混着旅馆肥皂的碱味冲进她鼻腔,底下那层被黑泥浸透的嗅觉捕捉到了更细的东西——他体内正缓慢积累的邪恶因子,从胃里往四肢百骸渗,像墨滴进清水。袁荣荣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后颈窝里涌出来的汁液更黏了些。


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指尖顺着徐熙元的脊椎往下滑,停在他后腰上,轻轻按了按。徐熙元在梦里咕哝了一声,没醒。袁荣荣收回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指尖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油汗,混着她自己手心里渗出来的甜腥。她把手缩回自己被窝里,夹在两腿之间蹭了蹭,黑丝袜的纤维把那股湿意吸进去,脚趾头蜷起来又松开。


“睡吧。”她对着徐熙元的后背轻声说,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明天还得回去呢。”


与此同时,营地那边天刚擦黑。


钟悦然坐在自己帐篷门口,修女服的白裙摆在泥地上铺开一圈,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祷词册,嘴里念念有词。刘羽涵从旁边帐篷钻出来,已经换好了跳舞用的那套巫堂服,白袜扎得利利落落,头发拿红绳束高了,露出光洁的额头。


“杨洋呢?”刘羽涵压着嗓子问。


“在里头给我叠衣服呢。”钟悦然合上册子,抬眼往杨洋帐篷那边努了努嘴,“拿尔和南三在溪边洗锅,丁思元那个舱今天该换液了,老东西自己会去弄,不用我们管。”


刘羽涵搓了搓手:“那先动杨洋?”


“先动杨洋。”钟悦然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这丫头好哄,你进去陪她说话,我拿东西。”


杨洋正蹲在钟悦然帐篷里叠修女服,红白巫女服的袖子挽到手肘上,露出白生生的小臂。她叠得认真,嘴里还哼着调子,足袋踩在帐篷垫子上一点声音没有。刘羽涵掀帘子进来的时候她抬头笑了一下:“羽涵姐,悦然姐这件衣服袖口磨毛了,我给她缝两针。”


“别缝了,过来坐。”刘羽涵一屁股坐到垫子上,拍了拍身边,“你悦然姐说你祷词背得不错,让我考考你。”


杨洋高高兴兴地挪过去坐好,双腿并拢,足袋叠在一起。刘羽涵伸手把她一只脚捞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杨洋愣了一下:“干嘛呀?”


“你足袋脏了,我帮你脱了抖抖灰。”刘羽涵不由分说把她足袋扒下来,杨洋光裸的脚丫露在空气里,脚趾头缩了缩。刘羽涵把那只足袋翻过来抖了抖,里头的棉布衬底上沾着一层薄薄的泥色,凑近了能闻到一股酸馊味。她面不改色地把足袋团了团塞进自己袖袋里,又从怀里摸出另一只叠好的干净足袋给杨洋套上。


“这只好,刚洗过的。”刘羽涵替她穿好,还拍了拍脚背。


杨洋低头看了看,新足袋比她自己的厚实些,脚底垫了一层软软的东西,踩上去有点黏。她没多想,活动了两下脚趾:“谢谢羽涵姐。”


钟悦然这时候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个木托盘,上头放了三碗甜汤。她把托盘往三人中间一搁,自己先端起一碗:“来,喝完汤咱们说正事。”


杨洋端起碗就喝,甜汤入口滑腻,比她平时喝的多了一股子说不上来的鲜味。她咂了咂嘴:“悦然姐你放什么了?好喝。”


“蜂蜜。”钟悦然面不改色地喝自己那碗,“多喝点,喝完我教你一段新的祷词,比之前的都管用。”


杨洋咕咚咕咚把汤喝完了,碗一放,拿手背抹了抹嘴,眼巴巴地看着钟悦然。钟悦然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她:“念。”


杨洋展开纸,上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笔画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像字又像画。她念了两句就觉得舌头根发麻,喉咙里痒痒的,想咳又咳不出来。她抬头看钟悦然:“悦然姐,这字怎么怪怪的……”


“新体例,你念就是了。”钟悦然的声音比平时更柔,柔得像拿羽毛往人耳朵眼里扫,“念完姐姐给你检查足袋。”


杨洋低头继续念,念到第三行的时候脑袋开始发晕,手里的纸边角抖得哗哗响。刘羽涵在旁边拿膝盖碰了碰她的膝盖,杨洋迷迷糊糊地抬头,看见刘羽涵正冲她笑,嘴里哼着一段没词的调子,调子拐来拐去,拐得她眼皮发沉。


“羽涵姐……我困……”


“困就靠着我。”刘羽涵把她脑袋往自己肩上一按,杨洋的脸埋进她颈窝里,鼻尖撞上刘羽涵脖子侧面一层薄汗。那汗味浓得很,混着白袜和巫堂服布料上捂出来的酸气,一股脑往杨洋鼻子里钻。杨洋想抬头,后脑勺被刘羽涵的手按住了。


“别动,闻一会儿就好了。”


钟悦然放下碗,从袖子里抽出那条从杨洋脚上扒下来的脏足袋,慢条斯理地展开,把足袋口对准杨洋的脸罩下去。杨洋闷闷地哼了一声,鼻尖抵着足袋里层的棉布,酸馊味直接灌进肺里,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可四肢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只能拿手去推刘羽涵的胳膊。


“悦然姐……”


“乖。”钟悦然隔着足袋摸了摸她的头顶,“姐姐们不会害你的。”


杨洋的挣扎渐渐弱下去,眼皮彻底合上了。刘羽涵把她放倒在垫子上,钟悦然收起足袋,两人对看了一眼。刘羽涵拿手背蹭了蹭杨洋的脸蛋:“这丫头还挺沉。”


“你背得动。”钟悦然站起来把托盘端出去,掀帘子看了看外头。溪边传来拿尔和南三说话的声音,南三那大嗓门正抱怨锅底糊了。钟悦然回头朝刘羽涵比了个手势,刘羽涵弯腰把杨洋往背上一甩,红白巫女服的裙摆垂下来盖住了刘羽涵的后腰。


两人从帐篷后头绕出去,往营地西边那个废弃的猎户小屋走。杨洋趴在刘羽涵背上,脑袋软塌塌地歪着,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刘羽涵侧耳听了听,好像是“哥哥别吃”。


“你哥正吃着呢。”刘羽涵小声回了一句,脚下步子没停。


溪边那边,拿尔正拿石头蹭锅底的焦糊,南三蹲在旁边往火堆里添柴,嘴里不闲着:“你说徐熙元他俩到镇上没有?这都走了大半天了。”


“到了。”拿尔头也不抬,闷声闷气地回了一个词。


“你怎么知道到了?”


“算的。”


南三翻了个白眼,拿树枝捅了捅火堆。他忽然吸了吸鼻子,转头往营地那边望了一眼:“哎,你闻着没?什么味儿,甜不唧唧的。”


拿尔停下手里的活儿,也闻了闻。确实有股甜味顺着风飘过来,像放馊了的蜂蜜。他皱了皱眉,站起来往帐篷方向走了两步。这时候钟悦然从帐篷后面转出来,手里托着那碗没喝完的甜汤,笑眯眯地冲他俩招手:“两位哥哥辛苦啦,过来喝碗汤歇歇。”


南三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还是悦然妹子惦记人。”他大步走过去接了碗,仰头灌了半碗下去,咂了咂嘴,“甜的?挺好喝。”


拿尔没接钟悦然递过来的第二碗。他站在原地没动,手按在腰间的十字盾扣上,眼睛盯着钟悦然的脸。钟悦然也不催他,端着碗笑盈盈地站着,夜风把她修女服的裙摆吹起来一角,露出底下白袜裹着的脚踝。


“拿尔哥哥不喝吗?”


“你先喝。”


钟悦然低头就着他手里的碗抿了一口,抬眼看他:“没毒。”


拿尔这才接过去,喝得慢,一口一口地抿。南三已经把自己那碗喝干净了,拿手背抹着嘴往帐篷走:“我去看看杨洋那丫头祷词背得怎么样了——”


他话没说完,脚底下忽然一个踉跄,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南三撑着手想起来,胳膊肘直打颤:“哎?我这腿怎么……”


钟悦然往后退了一步。刘羽涵从帐篷后面闪出来,手里拎着一条湿淋淋的布巾,布巾上沾着黑泥池里刮出来的稠泥,滴滴答答往下淌。南三抬头看见她,嘴刚张开要喊,刘羽涵一步跨上来把布巾往他脸上一捂,南三闷哼了一声,鼻子里吸进去一大口泥腥气,胳膊乱挥了两下就软下去了。


拿尔把碗往地上一摔,十字盾从腰间摘下来抵在身前,盾面上的十字架纹路泛起一层薄薄的白光。可他脚下也在发虚,那碗甜汤里的东西正顺着血往四肢走,他膝盖弯了弯,硬撑住了。


“你们……”


“拿尔哥哥别费劲了。”钟悦然从袖子里抽出那条脏足袋,抖开来往他面前一送,“闻闻这个,比你自己硬扛舒服。”


拿尔偏头躲开,盾牌往前一顶。钟悦然侧身让过,刘羽涵已经从侧面绕上来,巫堂服的袖子一甩,袖口里抖出来一片黑泥渣子,劈头盖脸往拿尔脸上撒。拿尔拿盾挡了大部分,可还是有一撮落进他领口里,贴着脖子上的皮肤化开了,一股酸腐味直冲鼻腔。他闷哼了一声,膝盖终于撑不住弯了下去,十字盾砸在地上,白光闪了两下就灭了。


“绑了。”钟悦然把脏足袋往拿尔嘴上一按,拿尔偏头挣扎,南三已经瘫在旁边不省人事了。刘羽涵从腰后解下两根麻绳,两人把拿尔的手反剪到背后捆结实了,又拿布条勒住嘴。拿尔拿眼睛瞪她们,眼白里全是血丝。


“瞪什么呀。”刘羽涵拿脚尖踢了踢他的小腿,“待会儿有你受的。”


钟悦然直起腰往营地东边看了一眼:“丁思元那个舱该换液了,老东西这会儿应该不在。我去处理她,你把这两个拖到后山那个地窖里去。”


刘羽涵应了一声,弯腰先把南三往肩上一扛,又拽着拿尔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提溜起来。拿尔比她高出一个头,可这会儿浑身发软使不上劲,被她半拖半拽地往营地后面拉。


钟悦然独自往营地东边走过去。改造舱立在一片矮树丛后面,金属外壳上凝着水珠,舱门半开着,里头传来丁思元尖细的骂声:“换个液磨磨蹭蹭的,老东西死哪去了——”


钟悦然走到舱门口往里看。丁思元坐在舱内的束缚椅上,双马尾歪了一边,白丝袜上沾着灰,萝莉体型缩在椅子里显得更小一圈。她看见钟悦然进来,眼睛一瞪:“你来干什么?老东西呢?”


“王叔去镇上买配件了,让我来替你换液。”钟悦然走进舱里,顺手把舱门带上了。


丁思元拿鼻子哼了一声:“你?你懂怎么换吗?别把我弄坏了。”


“懂啊,我看过好多回了。”钟悦然走到控制面板跟前,手指在按钮上摸来摸去,忽然一按,束缚椅的锁扣咔嚓一声弹开。丁思元还没反应过来,钟悦然已经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话。


“你干什么!”


丁思元另一只手去够椅子扶手上的雷光按钮,指尖刚碰到,钟悦然低头冲她脸上吹了一口气。那股甜腻的腥气扑了丁思元满脸,她手一抖,按偏了,雷光从指尖泻出去打在舱壁上,滋啦一声烧出一道黑印。


“嘴还挺硬。”钟悦然拿膝盖顶住她的腰,把她的胳膊反拧到背后。丁思元拿脚乱踢,白丝袜裹着的脚丫踹在钟悦然膝盖上,钟悦然低头看了看袜子上蹭的灰,忽然笑了:“你这袜子倒是挺干净,比杨洋的强。”


丁思元愣了一下:“你提杨洋干什么——”


钟悦然没答话,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瓶里装着黑泥池的浓稠原液,拔开塞子就往丁思元嘴里灌。丁思元拼命扭头,泥液洒了一半在脸上脖子上,顺着下巴往下淌,但到底有半瓶进了嗓子眼。她呛得直咳嗽,咳了两声就咳不动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四肢也软下来,白丝袜裹着的腿从椅子上滑下去,脚尖点在地上。


“这就对了。”钟悦然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丁思元比她矮一个头,抱在怀里轻飘飘的,“乖一点,姐姐带你去个好地方。”


丁思元拿眼睛瞪她,嘴张了张,只发出嗬嗬的气声。


钟悦然抱着她出了改造舱,往营地西边猎户小屋的反方向走。那边有个半塌的石头棚子,以前是堆放杂物的,现在清出来正好关人。她把丁思元往棚子里一放,又从外头搬了两块大石头堵住门口,拍了拍手上的泥。


“先委屈你待一会儿。”


她转身往回走,路过营地中间的空地时停了一下。篝火还烧着,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拿尔那把十字盾还扔在地上,盾面上的白光彻底灭了,沾了一层泥。钟悦然弯腰把盾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盾背上的纹路,拿指甲刮了刮,刮下来一层黑泥。


“好东西。”她把盾往自己帐篷里一搁,又去溪边把火堆踩灭了。营地安静下来,只剩虫鸣和远处山涧的水声。


刘羽涵从后山回来的时候身上沾了不少泥,巫堂服的下摆卷到腰上扎着,白袜膝盖处磨黑了两块。她甩着手走过来:“都扔地窖里了,拿尔那小子还踹了我一脚。”


“踹哪儿了?”


“大腿,不碍事。”刘羽涵往火堆余烬上蹲下来烤手,“杨洋和丁思元呢?”


“杨洋在小屋里睡着,丁思元在石头棚里关着。”钟悦然坐到她旁边,把修女服的裙摆拢了拢,“老东西回来之前得把丁思元的改造液全部换掉,魔女给的配方我看了,得用新鲜体液兑。”


刘羽涵拿胳膊肘碰了碰她:“那你去找两个俘虏来?上次那个陈默用完了,营地没存货了。”


“明天再说。”钟悦然往徐熙元帐篷的方向看了一眼,“先让那俩傻子在镇上多待两天。荣荣那边应该已经动上手了。”


刘羽涵嘿嘿笑了一声:“你说徐熙元要是知道他喝的那碗汤里有什么,会不会吐出来?”


“他吐不出来。”钟悦然把脚上白袜脱了一只,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袜底的汗渍,“魔女的东西进了肚子就化在血里了,吐不出来的。只会越来越离不开。”


她把袜子重新穿好,站起来抻了个懒腰:“走吧,去把杨洋弄醒,让她去石头棚看着丁思元。那丫头现在应该不会闹了。”


两人往猎户小屋走,夜风把她们身上的甜腥味吹散在营地里,混着篝火余烬的焦味和溪水的湿气。后山地窖的方向传来拿尔闷闷的踹门声,刘羽涵回头看了一眼,拿手拢着嘴喊了一句:“省点力气吧,明天还得跳舞给你们看呢。”


地窖里的踹门声停了一瞬,随即更响了。刘羽涵咯咯笑着跑了两步追上钟悦然,两人一前一后钻进了猎户小屋。


镇上旅馆里,徐熙元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觉得嗓子眼发干,伸手去够床头的水壶。袁荣荣先他一步坐起来,把水壶递到他嘴边:“慢点喝。”


徐熙元闭着眼灌了两口,咂了咂嘴:“这水怎么有点甜?”


“旅馆的水都这样,矿物质多。”袁荣荣拿袖子替他擦了擦嘴角,看着他重新躺回去。


徐熙元翻了个身又睡着了。袁荣荣把水壶塞好放回床头柜上,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吓人,黑沉沉的瞳仁里映着窗帘缝透进来的一线月光。她把手伸进被子里,指尖顺着自己小腹往下摸了摸,摸到黑丝袜腰上勒出来的一圈印子,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湿泥。她把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翻过身面朝徐熙元,把那只手搭在他枕头上,离他鼻孔不到三寸远。


徐熙元在睡梦里吸了吸鼻子,眉头松开了些。


袁荣荣闭上眼,嘴角弯了弯。


臭袜牢笼

那间石头棚子原本是猎户用来熏肉的,四壁糊着陈年油垢,墙角堆着发黑的柴火。钟悦然让人把里面清空了大半,只在靠墙的位置留了两条钉死的长凳,凳面被磨得发亮,像是专门为某种用途打磨过的。杨洋被推进去的时候,鼻尖先撞上了一股浓烈的气味——脚汗发酵后的酸馊混着某种甜腻的腐臭,还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像是血和泥搅在一起闷了太久。她下意识拿袖子捂住口鼻,却听见身后刘羽涵笑了一声。


“别捂,多闻闻就惯了。”刘羽涵把她往里推了一把,自己跟着跨进门,顺手把门板合上,木闩落下的声音闷闷的,“你哥那边有荣荣姐陪着,你在这儿好好待着,帮我们看着丁思元。”


杨洋缩着肩膀站到长凳旁边,眼睛不敢往角落里看。丁思元被关在棚子最里头一个铁笼子里,笼子不大,她只能蜷着腿坐在里头,双马尾散了一半,白丝袜上沾满黑泥干涸后的硬壳。听见有人进来,丁思元抬起脸,那双原本挑衅十足的眼睛现在暗沉沉的,嘴角却还挂着一点不服输的弧度。


“又来一个。”丁思元哑着嗓子说,“你们这群疯女人到底想干什么?”


杨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记得自己是怎么被抓的——钟悦然在晚饭后叫她帮忙搬东西,她跟着走到营地后头,刘羽涵从树后头闪出来,一只手捂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把一团湿漉漉的布按在她鼻子上。那布上有股浓得化不开的脚臭味,混着某种腥甜,她挣了两下就软了腿,再醒过来时已经被扔在这间棚子里,手脚都绑过,现在绳子解了,可浑身还是使不上力气。


“你好好待着,别乱跑。”刘羽涵拿手背拍了拍杨洋的脸颊,力道不重,却让杨洋打了个激灵,“等会儿钟姐过来,你配合着点,别让我们难做。”


杨洋点点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点头,可身体好像比脑子先认了怂。刘羽涵满意地哼了一声,转身拉开门闩出去了,门板重新合上,棚子里又暗下来,只剩屋顶一条裂缝漏进来的天光,照出空气里浮动的灰尘。


丁思元在笼子里换了个坐姿,铁链哗啦响了一声:“你就这么听她们的?”


杨洋蹲下来,抱着膝盖缩在长凳脚边,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哥还在镇上……荣荣姐跟他在一起。”


“你哥?”丁思元嗤了一声,“你哥喝的那汤里头有东西,你信不信?我隔着笼子都闻出来了,那俩女的身上一股子骚味,你哥天天跟她们待一块儿,迟早——”


门又开了。钟悦然侧身进来,修女服的白领子浆得挺括,衬得她脖颈线条干净又柔和,可她脚上那双白袜却换了一双更旧的,袜尖和脚跟磨得发灰,脚趾缝里渗出来的汗渍把袜布洇出深色的印子。她手里提着一只木桶,桶里晃荡着半桶浑浊的液体,颜色像隔夜的红茶,表面浮着一层油光。


“聊什么呢?”钟悦然把木桶放在长凳边上,蹲下来看杨洋,伸手替她把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温柔得像姐姐照顾妹妹,“你哥那边好着呢,荣荣给他炖了汤,喝完睡得可沉了。”


杨洋闻到钟悦然袖口里透出来的那股甜腥味,胃里翻了一下,可同时又有种奇怪的安心感从胃底升上来,像饿久了闻见肉香。她没躲钟悦然的手。


“丁思元那笼子旁边的改造液得全换掉。”钟悦然站起来,朝笼子走过去,脚步不急不缓,白袜踩在夯实的泥地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汗印,“魔女给的配方改了,得用新鲜体液兑,昨天那桶放久了,效力不够。”


丁思元往后缩了缩,后背抵上笼子铁条:“你别过来。”


“不过来。”钟悦然在笼子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偏过头看杨洋,“你去地窖那边,把拿尔和南三带到这边来。刘羽涵在那边等着了,你去了她就知道。”


杨洋站起来,腿有点发软:“带他们……来这儿?”


“嗯。”钟悦然弯腰从木桶边上拎起一只布袋,袋口一松,里面滚出几双卷起来的袜子,白的灰的都有,袜底结着厚厚的汗碱,硬得能立起来,“他们俩在窖里关了一宿了,该换个地方松松筋骨。”


杨洋接过布袋,那股酸馊味扑了她一脸,可她没松手。钟悦然看着她把布袋抱在怀里往外走,嘴角弯了一下,等门板合上,她才转头看丁思元。


“你那个改造舱,魔女说还能再调一调。”钟悦然蹲下来,和笼子里的丁思元平视,声音轻得像哄小孩,“你那个圣水能力挺有意思的,淋浴、饮用、浸泡都能用,就是浓度不够。等会儿拿尔和南三过来,你看着我们怎么弄,学一学,回头往你那个改造液里兑点东西,效果能翻倍。”


丁思元瞪着她:“你疯了。”


“没疯。”钟悦然伸手隔着铁条捏了捏丁思元的下巴,指腹上沾的汗渍蹭在她皮肤上,“你雌小鬼的脾气我清楚,嘴上凶,心里虚。等你看完那俩骑士怎么被拆的,你就知道该不该嘴硬了。”


地窖的门从外面拉开时,拿尔正用肩膀顶着门板内侧,铁门一开他差点栽出来,膝盖磕在门槛上,闷哼了一声。南三在他后头,手腕上绑着的麻绳松了半截,他正拿牙咬着绳头想解开,听见门响猛地抬头,嘴里还叼着绳头,眼睛瞪得溜圆。


“别咬了。”刘羽涵站在窖口,逆着光,巫堂裙摆被风吹得贴在她腿上,白袜裹着的脚踝露了一截,袜口松垮垮地耷拉着,能看见脚背上细密的汗珠,“绳子解了也没用,你们俩跑不动了。”


她说的是实话。拿尔和南三在窖里关了一整夜,窖底铺的是浸过黑泥水的草席,那股味道顺着裤腿往上渗,俩人腿肚子到现在还发软。拿尔撑着门框站起来,十字盾不在手边,他下意识把手往腰侧摸了个空,脸色沉了沉。


南三吐掉嘴里的绳头,嗓子哑得厉害:“你们把盾弄哪儿去了?”


“石头棚子那边。”刘羽涵侧身让开路,杨洋抱着布袋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人,“走吧,换个宽敞地方,这窖里施展不开。”


兄弟俩被一前一后押着往石头棚子走,夜风灌进衣领,把窖里的闷臭吹散了些,可刘羽涵和杨洋身上那股混着脚汗的甜腥味又填上来。南三走在后头,拿胳膊肘碰了碰拿尔的腰:“哥,你闻见没有?这味儿不对,比昨天还冲。”


拿尔没吭声,只点了点头。他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死紧,可脚步确实比平时慢,膝盖打弯的时候有点发颤——窖里那股味道不光呛人,吸多了还让人犯困,脑子像裹了层湿布。


石头棚子的门再打开时,钟悦然已经把长凳挪到了屋子正中间,两条并排放着,凳面上铺了层旧麻布。丁思元的笼子被推到墙角,上面盖了块黑布,只留一条缝透气。钟悦然站在长凳旁边,手里多了一根细麻绳,绳头打了活结。


“拿尔,坐这儿。”她拍了拍左边那条长凳,“南三,右边。”


南三先炸了:“凭啥听你的?”


“不听也行。”钟悦然把麻绳往长凳上一搁,转身从木桶里舀了一瓢液体泼在凳面上,那股味道腾地散开——比窖里的浓十倍,酸腐里裹着腥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乳香,“那就站着,站到腿软了自己跪上来。”


刘羽涵从后头推了南三一把,他往前踉跄两步,膝盖磕在长凳边上,疼得龇牙,可那股味道直往鼻子里钻,他吸了两口,脑子嗡了一下,像被人拿热毛巾捂住了脸。拿尔伸手拉他,自己也被杨洋从背后一推,兄弟俩前后脚跌坐在长凳上。


钟悦然蹲下来,先脱了拿尔的鞋。靴子一扒,那股捂了一整夜的脚汗味炸开,她面不改色,把拿尔的脚抬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白袜的袜底对着她自己的脸,她凑近闻了闻,嘴角翘起来:“圣骑士的脚也这么臭啊。”


拿尔脸涨得通红,想把脚抽回去,可钟悦然手指扣着他脚踝,指甲掐进肉里:“别动。”


刘羽涵在另一边已经脱了南三的鞋,拿自己脚上那双穿了两天的白袜换了他的。南三的脚被塞进刘羽涵的袜子里,袜尖还带着她的体温,那股闷了一天的汗味裹着他的脚趾,他脚趾头一缩,又忍不住伸开——袜布上的湿气贴着皮肤,又黏又热,还有点痒。


“舒服吧?”刘羽涵蹲下来,拿手隔着袜子揉南三的脚背,“我跳舞跳一天,袜子里全是汗,便宜你了。”


南三嘴硬:“舒服个屁——”


刘羽涵手指往他脚心一抠,他话头断了,脚趾猛地蜷起来,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刘羽涵不松手,指头隔着袜布在脚心来回划,南三笑得往后仰,后脑勺磕在墙上,笑声里夹了哭腔:“别……别挠了……”


拿尔那边没笑。钟悦然把拿尔的脚搁在自己大腿上,两只手拇指按着脚掌心的穴位,一下一下往里顶,力道不轻不重,拿尔咬紧牙关,腮帮子鼓出两道硬棱,可脚趾头不受控制地张开又合拢,袜布被脚汗浸得更透,钟悦然手心沾了一层湿。


“圣骑士耐力不错。”钟悦然偏过头看南三那边,刘羽涵已经把南三两只袜子都扒了,拿自己脚上刚脱下来的那只直接捂在南三鼻子上,南三闷哼着拿手去推,刘羽涵另一只手掐着他手腕按在凳面上,脚趾头夹着袜布往他鼻孔里蹭,“你弟弟就不行了。”


南三被袜布捂着脸,吸进去的全是刘羽涵脚底的汗酸味,他憋着气不肯吸,可憋了十几秒胸口就发闷,一张嘴反倒深吸了一大口,那股味道顺着嗓子眼滑下去,他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拿尔闷声开口:“放开他。”


钟悦然手上加了力,拇指顶进拿尔脚心最软的那块肉里:“你替他求情?行啊,你替他受着。”


她松开拿尔的脚,站起来走到南三旁边,从布袋里又摸出一双袜子——灰扑扑的男袜,袜底结着硬邦邦的汗碱,不知道是谁穿过的。她把袜子团了团,掰开南三捂脸的手,把袜子塞进他嘴里,只留一截袜尖露在外头。南三腮帮子被撑得鼓起来,舌头抵着袜布,那股咸涩的汗味化在唾沫里,他含也不是吐也不是,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含着。”钟悦然拍了拍他脸颊,“什么时候口水把袜子浸透了什么时候吐。”


刘羽涵已经转到拿尔那边,蹲下来把拿尔另一只脚也扒了,两只光脚并排放着,脚趾头还绷着劲。她拿指甲刮拿尔脚后跟的茧子,刮一下拿尔腿肚子就抽一下,她嘿嘿笑着,拿自己脚趾头去夹拿尔的脚趾,两只脚叠在一起蹭,脚汗混着脚汗,滑腻腻的。


“你弟嘴碎了点,你倒是能忍。”刘羽涵脚趾头夹着拿尔的脚趾头来回搓,“忍得住吗?我跳舞的时候脚汗能浸透两层袜子,你闻闻我袜尖。”


她把自己脚抬起来,袜尖凑到拿尔鼻孔底下,脚趾头在袜布里动了动,挤出一股闷了一整天的汗气。拿尔别过脸,可刘羽涵脚跟着挪过去,袜尖追着他鼻子,他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明显快了,耳根红透。


钟悦然把南三嘴里的袜子拽出来,袜布上全是口水,往下滴答。南三喘着气,舌头还在舔嘴角,那股咸味留在嘴里没散。钟悦然把湿袜子团了团,直接按在拿尔鼻子上:“你替他吸。”


拿尔被迫吸了一口,湿袜布上的汗味混着南三的口水,他眉头拧成疙瘩,可鼻子抽动了两下,吸进去的气比吐出来的多。钟悦然看着他的喉结滚了一下,笑了:“看,也不是不能忍。”


她松开手,把袜子扔回布袋里,拍了拍巴掌:“热身差不多了,来真的吧。”


刘羽涵应了一声,从木桶边上拎起一只陶罐,罐口封着黑泥,她揭开盖子,那股甜腥味浓得呛人。钟悦然接过来,拿手指蘸了泥,往拿尔脚心抹,黑泥一沾皮肤就化开,像热油似的渗进去,拿尔脚趾猛地绷直,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


“魔女配的,渗进去就痒。”钟悦然把泥抹匀了,又蘸了往南三脚上抹,“痒完了是热,热完了是麻,麻完了你就只想让人碰你。”


南三脚心被泥一激,先是痒得钻心,他拿脚趾头在凳面上蹭,蹭了两下痒劲过去了,换成一股热流顺着脚心往上爬,爬到小腿肚的时候他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额头磕在刘羽涵肩膀上。刘羽涵顺势搂了他一下,手从他后腰滑下去,隔着裤子按了按他腿根:“热了吧?”


南三咬着牙没吭声,可腿根那块的布料确实鼓起来了,他自己低头看了一眼,脸涨得通红,拿手去挡,刘羽涵把他手拨开:“挡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拿尔那边更安静,他闭着眼,脚心抹了泥之后两只脚在凳面上来回蹭,蹭得麻布都皱了,可越蹭那股热劲越往腿根钻,他拿拳头捶自己大腿,捶了两下被钟悦然攥住手腕。


“捶没用。”钟悦然把他手按在凳面上,另一只手顺着他小腿往上摸,隔着裤子在他膝盖弯那块揉,“越捶越热。”


她手指头隔着布料按了按拿尔腿根,拿尔整个人弹了一下,后脑勺磕在墙上,牙关咬得咯咯响。钟悦然偏过头看刘羽涵:“你那边怎么样了?”


刘羽涵已经把南三裤子解了,拿手隔着内裤揉了两把,南三腰拱起来又落下去,嘴里开始漏出压不住的哼声。刘羽涵拿自己脚去蹭他腿根,白袜的袜布隔着内裤磨,南三拿手抓着她脚踝,抓了两下又松开,手指头蜷起来。


“快了。”刘羽涵手上加了速度,脚趾头隔着袜子夹他,“这小子嘴碎,身子倒诚实。”


南三腰绷成一张弓,喉咙里闷哼着,刘羽涵偏偏在最后关头停了手,脚也挪开了。南三睁眼,眼睛里全是水汽,嗓子眼挤出一声:“你——”


“急什么。”刘羽涵拿脚踩着他腿根,不轻不重地碾,“求我。”


南三嘴唇哆嗦了两下,拿尔在旁边闷声开口:“南三,别求。”


钟悦然手上加了劲,拿尔那句话尾巴断了,变成一声闷哼。她偏过头看南三:“你哥让你别求,你听他的?”


南三看看拿尔,拿尔闭着眼冲他摇头。南三咬住嘴唇,可刘羽涵脚上碾了两下,他嘴唇就咬不住了,从牙缝里漏出半句:“求你……”


刘羽涵笑了,脚上给了两下,南三腰一挺,整个人绷了几秒,然后软下来,瘫在长凳上直喘气。裤裆湿了一片,他拿手背挡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拿尔偏过头不看,可钟悦然不让他躲,掰着他下巴把他脸转回来:“看着你弟。他替你求了,你也得替他受。”


她把拿尔裤子也解了,拿自己脚上那双穿了两天的白袜脱下来,袜底朝里裹住拿尔,脚趾头隔着袜布动。拿尔腰绷起来,喉咙里滚出低吼,钟悦然手上不快不慢,袜布磨得他腿根发红,他忍了半分钟,腰上的劲泄了,整个人往后靠,后脑勺抵着墙,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哆嗦着。


“忍住了?”钟悦然手上停了,拿尔喘着气点头,她笑了一声,“那再来。”


第二回她换了刘羽涵的袜子,袜尖上还沾着南三的口水,湿漉漉的裹上去,拿尔腰挺了不到十秒就绷不住了,闷哼着泄了。钟悦然拿袜子擦了擦手,扔回布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裙摆。


“差不多了。”她看刘羽涵,“该上正菜了。”


刘羽涵从布袋最底下摸出两双袜子,一双灰一双黑,袜底都结着厚茧似的汗碱,硬邦邦能立起来。她把灰的塞给钟悦然,自己拿了黑的,俩人蹲下来,一人一只脚,把袜子套在拿尔和南三脚上,袜口拉到脚踝上头。


“这袜子穿了三天没洗。”钟悦然把袜口扎紧,“魔女泡过的,脚汗渗进去就化,化完了顺着毛孔往肉里钻。”


南三脚趾头在袜子里动了动,那股咸涩味从脚心往上爬,爬到小腿肚的时候他腿肚子抽了一下,拿尔那边也绷紧了脚背。刘羽涵站起来扭了扭腰,巫堂裙摆转了个圈,她开始哼一段调子,不成词,就是几个音来回转,调子又软又黏,像糖浆往下淌。


南三听着听着眼皮往下耷拉,脚上的袜子好像没那么臭了,反倒有点暖烘烘的舒服。拿尔咬舌尖想清醒,可刘羽涵的调子往耳朵眼里钻,他咬了两下舌头就忘了为什么要咬。


钟悦然在旁边低声念祷词,词句混着刘羽涵的调子,一个往脑子里灌,一个往骨头缝里钻。兄弟俩瘫在长凳上,脚趾头在袜子里一张一合,脸上表情从抗拒慢慢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一种奇怪的松弛。


丁思元在笼子里隔着黑布缝往外看,看见拿尔和南三的脚在袜子里头动,脚趾头勾起来又伸开,像两条被拎出水面的鱼。她听见南三嘴里含含糊糊念了句什么,仔细一听,是在叫“钟姐”。


钟悦然停下祷词,拍了拍南三的脸:“乖。”


刘羽涵收了调子,蹲下来把兄弟俩脚上的袜子扒了,脚心已经被汗浸得发白起皱,她拿手指头按了按,拿尔脚趾头蜷起来,没躲,反倒往她手指头上蹭了蹭。


“成了。”钟悦然站起来,把黑布从丁思元笼子上掀开,“看见没?骑士也就这样。”


丁思元缩在笼子角,嘴唇发白,可眼睛还瞪着。钟悦然没理她,转头对刘羽涵说:“这俩先搁这儿养两天,等魔女那边派活儿。杨洋——”


杨洋抱着空布袋站在门边,从头到尾没动过,这会儿被叫名字,肩膀抖了一下。


“你看着他们。”钟悦然走过去,把布袋从她怀里抽走,顺手拍了拍她头顶,“饿了就喂,渴了就灌桶里的水,别让他们合眼睡觉。两天不睡,你说什么他们听什么。”


杨洋点头,嗓子眼发干:“我哥……”


“你哥后天回来。”钟悦然拉开门,夜风灌进来,把棚子里的气味搅散了些,“回来之前,这边得弄利索。”


她跨出门槛,刘羽涵跟着出去,门板合上之前,刘羽涵回头冲杨洋眨了眨眼:“好好干,干好了魔女有赏。”


门闩落下。杨洋抱着膝盖蹲在长凳边上,拿尔和南三瘫在凳面上,脚心还沾着没干的泥,嘴里含含糊糊念着“钟姐”和“羽涵姐”。丁思元在笼子里拿指甲抠铁条,抠了两下停了,偏过头看杨洋。


“你哥回来能看出来吗?”


杨洋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我不知道。”


棚子外头,钟悦然和刘羽涵并排往营地走,刘羽涵拿胳膊肘碰了碰她:“你说徐熙元回来那天,先让他看见杨洋还是先让他喝汤?”


钟悦然想了想:“先喝汤。喝完了再看妹妹,他就分不清了。”


俩人笑了一阵,往猎户小屋那边去了。石头棚子里,南三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嘴里又念了一句“钟姐”,拿尔没念,可他脚趾头在泥地上蹭了蹭,蹭出两道浅浅的印子,像在找什么东西。


改造舱中的雷光

石头棚子的门从外面锁上之后,杨洋在长凳边蹲了足有半炷香的工夫。她怀里还抱着那只空布袋,手指头无意识地绞着袋口的麻绳,绞得指节发白。拿尔和南三瘫在凳面上,脚心沾的泥已经干成灰白色的痂,南三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两句“钟姐”“羽涵姐”,声音越来越黏,像含着一口化不开的糖浆。拿尔不吭声,可他那双眼睛半睁半闭,眼珠子跟着棚顶漏进来的月光慢慢转,转到某个角度就停住,嘴角抽一下,又慢慢转回去。


丁思元在笼子里换了七八个姿势,铁条叫她拿指甲刮出一片白印子,刮到后来指甲劈了,她就把手指头含进嘴里吮一下,再接着刮。杨洋被她刮得心烦,抬起头来,正撞上丁思元从笼子缝里看过来的眼神。


“你哥后天回来。”丁思元把这句话说得又轻又慢,像是拿舌尖在牙齿上磨出来的,“你打算怎么跟他说?说钟姐把拿尔和南三变成了两条只会喊姐的狗?”


杨洋把脸别开:“你闭嘴。”


“我闭嘴可以啊。”丁思元把一条白丝腿从笼子缝里伸出来,脚趾头在空气里勾了勾,“可你哥回来一闻这棚子里的味儿,他鼻子又不瞎——你猜他先闻见臭袜子还是先闻见你身上的骚气?”


杨洋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口,红白巫女服的袖口沾了棚子里的潮气,隐隐泛着一股酸溜溜的甜。她脸一下子烧起来,把袖子往怀里掖了掖,站起来拿脚踢了一下笼子:“你再胡说我把你嘴堵上。”


丁思元缩回腿,抱着膝盖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尖又细,不像个成年女人该有的动静。杨洋不再理她,走到长凳那头把南三翻了个面,南三嘴里“钟姐”两个字被这一翻噎回去,变成一声含混的呜咽。杨洋拿袖子给他擦了擦嘴角淌下来的涎水,南三忽然抓住她手腕,眼睛直勾勾盯着她,盯了两息,又慢慢松开,嘴里换了个词:“洋……洋姐。”


杨洋手一抖,把南三的胳膊甩回凳面上,退了两步,后背撞上笼子,丁思元从里头伸手扯了一下她裙摆,她像被烫了似的跳开,拉开门闩冲出去,冷风灌进嗓子眼,呛得她咳了两声。棚子外头月亮被云遮了一半,营地那头猎户小屋的窗户透着昏黄的光,她盯着那点光看了半天,到底没往那边走,蹲在棚子墙根底下,把脸埋进膝盖里。


猎户小屋里头,钟悦然把长桌上的瓶瓶罐罐往边上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地方,铺开一张发黄的图纸。刘羽涵蹲在墙角翻一只木箱子,翻出一卷铁链和两副皮扣,拎起来冲钟悦然晃了晃:“这玩意儿给谁使?”


“给丁思元预备的。”钟悦然拿手指头在图纸上点了点,“魔女的意思,改造舱得搁在里屋,离地三尺,底下走液管。你再去把后院那口大缸挪进来,缸底钻个眼儿,接上管子。”


刘羽涵把铁链往地上一撂,拍了拍手上的锈:“那俩傻子呢?林浩跟周凯,关柴房里两天了,光喂水没给食,这会儿怕是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


钟悦然直起腰,脸上那点温柔的笑意慢慢浮起来,浮到眼角就停住,变成一种叫人后脊梁发凉的东西:“忘了才好。你把他俩牵过来,我给他们补补课。”


刘羽涵应了一声,出门绕到屋后柴房,拿脚踹开门板。柴房里头一股尿骚混着汗酸的气味扑面而来,林浩和周凯被麻绳捆在两根立柱上,脑袋耷拉着,听见门响才勉强抬了抬眼皮。林浩嘴唇干得起了白皮,嗓子哑得只剩气声:“姐……给口水……”


刘羽涵蹲下来,从腰后摸出个皮囊,拔开塞子凑到林浩嘴边。林浩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忽然觉出味儿不对,那水又咸又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黏滑,他想吐,刘羽涵一把捏住他下巴,拿拇指把他嘴唇摁紧了:“咽下去。钟姐给你配的补药,一滴都不许糟蹋。”


林浩被迫咽了,胃里翻搅了一阵,竟慢慢生出一种古怪的热乎劲儿,从小肚子往上蹿,蹿到胸口就散成一片麻痒。周凯在旁边看着,嘴唇哆嗦了两下,刘羽涵照样捏开他嘴灌了两口。灌完了她拍拍手站起来,拿脚尖踢了踢林浩的膝盖:“能走不能走?”


林浩两条腿打摆子,可到底撑着立柱站起来了。周凯也跟着站,俩人被刘羽涵拿绳子串了胳膊,一前一后牵进猎户小屋。钟悦然已经换了身干净修女服,白丝袜在灯底下泛着柔光,她拿手指头勾了勾林浩的下巴,林浩眼神发直,嘴角挂着没咽干净的涎水,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响。


“乖。”钟悦然把他按跪在长桌跟前,从桌上拿起一只粗陶碗,碗底沉着半碗黑乎乎的东西,表面浮着一层油光。她拿手指头搅了搅,挑出一坨抹在林浩嘴唇上,“舔。”


林浩舔了。舔完了一双眼珠子猛地瞪圆,喉咙里那声含混的响变成一声压不住的闷哼,裤裆里头肉眼可见地顶起来一块。钟悦然又挑了一坨抹给周凯,周凯比林浩还快,舔完了直接拿脑袋往钟悦然腿上蹭,被刘羽涵一脚踹开:“急什么?有你出力的时候。”


钟悦然走到里屋门口,把门帘掀开一半。里屋正中间搁着一只半人高的铁皮舱,舱盖敞着,里头灌了大半舱黏稠的液体,黑里透着暗红,表面咕嘟咕嘟冒着小泡。舱底铺着一层从黑泥池底刮来的淤泥,泥里还缠着几缕头发丝和碎布片。舱壁上焊着四副铁扣,位置刚好卡住手腕和脚踝。钟悦然拿手指头蘸了蘸舱里的液体,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都不皱一下:“浓度够了。把丁思元提过来。”


刘羽涵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拎着丁思元的后领子。丁思元两条白丝腿在半空乱蹬,笼子里关了两天,她双马尾散了一边,脸上蹭了灰,可嘴还是硬的:“我自己会走!你松手——”


刘羽涵把她往地上一墩,丁思元踉跄了两步,一眼看见里屋那只铁皮舱,脸色刷地白了。她扭头要跑,钟悦然从后面捏住她后脖子,那五根手指头像五根铁箍,丁思元挣了两下没挣动,被拎着后领提到舱边。


“丁思元。”钟悦然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耳朵,“你那个圣水能力,魔女看上了。你乖乖进去泡着,泡好了出来给大伙儿演示演示,往后有的是你舒坦日子。你要是不乖——”


她朝林浩和周凯抬了抬下巴。那俩人这会儿已经跪在地上互相蹭起来了,嘴里呜呜噜噜地哼,手在对方身上乱抓,裤子褪到膝盖弯,露出来的东西硬邦邦地翘着,顶端淌着清亮的水。丁思元看了一眼就别过脸去,嗓子眼发紧:“你们要干什么?”


“不干什么。”刘羽涵从后面推了她一把,“给你加点料。”


丁思元被推进舱里,黏稠液体漫过她膝盖、腰、胸口,凉丝丝地贴着皮肤往毛孔里钻。她挣扎着想站起来,钟悦然已经快手快脚地把四副铁扣扣上了,手腕脚踝都被箍住,动一下都难。液体漫到锁骨位置停住,丁思元仰着下巴,嘴唇发白:“你们疯了……这什么东西……”


钟悦然没答她,转身把林浩拎起来,拖到舱边。林浩这会儿已经神志不清了,钟悦然把他两只手反绑在背后,拿膝盖顶着他后腰,对刘羽涵使了个眼色。刘羽涵从桌上拿了一只玻璃漏斗,细的那头插进舱壁的加料口,粗的那头对准林浩。钟悦然蹲下来,手伸到林浩裤裆里,五指圈住了慢慢套弄,嘴里低低念起一段祷词,那词儿又软又黏,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往人耳朵里钻。林浩浑身绷紧了,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哀叫,腰不受控制地往前顶,没几下就交代了,白浊稠液顺着漏斗淌进舱里,在液面上散成一片浑浊的云。


周凯在旁边看着,自己先忍不住了,钟悦然把他拽过来照样弄了一回。两股浊液混进改造液里,舱里的液体颜色从暗红慢慢往灰白上转,气泡冒得更密了。丁思元贴在舱壁上,液体浸到她下巴,她偏着头想躲,可舱壁是弧形的,躲哪儿都贴着肉。她感觉到那些浊液顺着水波荡过来,贴在她小腹上,热烘烘的,像有无数条细虫子往皮肤里拱。


“恶心……”她咬紧牙关,可牙关打颤,咬不紧。


钟悦然把林浩和周凯往舱边一推,俩人瘫在地上喘气,裤裆还敞着。钟悦然拿脚尖踢了踢林浩的腰:“起来。还有活儿。”


林浩迷迷糊糊爬起来,钟悦然把他两只手从背后解开,引到舱边,让他把手伸进加料口里搅。林浩的手在液体里划拉,指头缝里缠上黏丝,他拿手背蹭了蹭舱壁,留下一道道灰白的印子。周凯被刘羽涵拽过来,照样把手伸进去搅了一通。俩人搅完了,手指头上沾的液体滴答滴答落回舱里,钟悦然凑过去闻了闻林浩的指头,满意地点了点头:“味儿对了。”


丁思元在舱里开始发抖。她感觉到液体在变,变得更稠,更黏,贴着皮肤的地方开始发烫。她试着运转体内的雷光,指尖噼啪闪了一下,可那点光刚亮起来就被舱壁上的铁扣吸走了,铁扣上焊着黑泥刻的符纹,专克她这种超能力。她咬牙又试了一次,这回雷光从掌心炸出来,在液面上噼啪乱窜,把舱壁打得嗡嗡响,可雷光窜了两圈就散了,散成细碎的电花沉进液体里,反倒把液体搅得更浑。


“省点力气。”钟悦然趴在舱边看她,语气像哄小孩,“你越使劲,这舱吸得越狠。魔女给你量身定做的,别辜负了。”


丁思元不试了,她把头靠在舱壁上,闭上眼。可闭上眼更难受,那些浊液贴在她大腿内侧、胸口、脖颈,热烘烘地往毛孔里渗,她小腹里头慢慢生出一种又胀又痒的感觉,跟林浩和周凯方才那副德行一模一样。她咬着下唇不吭声,可腿在液体里不由自主地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刘羽涵搬了把椅子坐在舱边,翘起一条腿,把脚上那双白袜脱了,光脚丫子伸到林浩脸跟前:“舔。”林浩抱着她脚丫子就啃,啃得啧啧有声。刘羽涵扭头冲丁思元笑:“看见没?你以后比他还乖。”


丁思元把脸别到另一边去。可舱里的液体已经开始起变化了,那些灰白的浊液慢慢凝成絮状,絮状物贴在她皮肤上,一贴就化,化完了皮肤底下透出一层淡淡的粉。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浮起一层细密的绒毛,颜色从粉转成灰白,指甲尖慢慢变尖变硬。她吓了一跳,攥紧拳头,指甲扎进掌心,疼得她嘶了一声。


钟悦然凑过来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丁思元那张脸还是漂亮的,双马尾湿漉漉贴在颊边,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可眼珠子颜色在变,从黑往紫里转,转得极慢,不细看瞧不出来。钟悦然伸手捏了捏她脸颊,手感滑腻,指头一按一个坑,松手又弹回来:“成了。魔女要的就是这个——脸还是这张脸,里头全换了。”


她让刘羽涵把林浩和周凯拽起来,推到舱边。俩人这会儿已经彻底傻了,站都站不稳,嘴里流着涎水,裤裆里那玩意儿一直硬着,碰一下就抖。钟悦然拿手指头点了点舱壁上的加料口:“你俩,接着来。这回不用手了。”


林浩和周凯迷迷糊糊地贴上去,拿身子往加料口上蹭。丁思元在舱里看着,胃里一阵翻搅,可舱里的液体忽然翻了个浪,一股热流从她脚底板蹿上来,蹿到小腹就炸开了。她腿一软,整个人往液面里滑了半寸,嘴唇里漏出一声短促的呜咽。那声儿一出来她自己先愣了,这哪是她该有的动静,又软又腻,跟刘羽涵方才那副腔调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听听。”刘羽涵把脚从林浩嘴里抽出来,拿脚趾头点了点舱壁,“开嗓了。”


丁思元把嘴唇咬出血来。可舱里的液体不依不饶,热浪一波接一波,她两条腿在液体里绞在一起,白丝袜被黏稠液体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勾出腿弯的弧度。她感觉到自己身体里头有什么东西在变,骨头缝里发酸,肌肉一层层地松下来,又一层层地绷紧,绷成一种她从来没体会过的形状。雷光又从她指尖漏出来,这回没往舱壁上打,而是贴着液面游走,蓝白色的电弧在灰白浊液里窜来窜去,每窜过一个地方,那里的液体就清亮一分,清亮完了又慢慢浑回去。


钟悦然趴在舱边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把林浩拽过来,拎着他后脖子往舱壁上一摁。林浩脸贴着舱壁,钟悦然拿手指头蘸了舱里的液体往他嘴里抹,抹了两下,林浩浑身抽搐起来,眼珠子往上翻,嘴里嗬嗬地冒白沫。丁思元在舱里看得清楚,林浩的皮肤底下鼓起一条条青筋,青筋鼓到皮肤表面就裂开,裂口里钻出灰白色的绒毛,跟丁思元手背上那层一模一样。他两条胳膊慢慢变长,指头并拢了分不开,指甲连成一片,像蹄子又像爪子。脸还是林浩的脸,可五官往两边扯,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一排尖牙。


“成了。”钟悦然拍了拍手,把林浩往地上一推。林浩趴在地上拱了两下,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可那吼声里头还夹着半句人话——“钟……姐……”——叫得又黏又软,跟南三在棚子里那副德行一模一样。


周凯吓得往后退,刘羽涵从后面一脚踹在他膝弯上,把他踹跪了,拎着他头发往舱边拖。丁思元在舱里缩成一团,可舱里没地方躲,液体漫到她胸口,她两只手被铁扣吊着,只能眼睁睁看着刘羽涵把周凯的脸摁进加料口。周凯闷声叫了两下,灌了两口改造液,等他被拽起来的时候,嘴角已经咧开了,涎水混着灰白的泡沫往下淌,眼珠子转了两圈就定住了,直勾勾盯着丁思元。


丁思元闭上眼。可闭上眼也挡不住那股味儿——林浩和周凯身上散出来的气味跟舱里的液体一个味儿,又腥又甜,混着汗酸和铁锈味,从鼻孔钻进去,贴着嗓子眼往下滑。她胃里翻了一阵,可翻完了反倒觉得那味儿没那么难闻了,甚至……她咂了咂嘴,舌尖上泛着一丝说不上来的甜。


钟悦然趴在舱边,拿手指头戳了戳丁思元的脸颊:“感觉怎么样?”


丁思元偏过头不看她。可偏头的动作慢了半拍,她自己心里清楚。钟悦然也不逼她,站起来对刘羽涵说:“把林浩和周凯拴到后院桩子上,明天牵出来试试圣水。”她低头看了丁思元一眼,“你今晚就在舱里泡着,明早我来看你。要是泡好了——”


她没把话说完,拎起桌上的空碗转身出了里屋。刘羽涵把林浩和周凯拿绳子串了牵出去,门帘落下来,里屋就剩丁思元一个人。舱里的液体还在冒泡,咕嘟咕嘟的声响在安静下来的屋子里格外清楚。丁思元靠在舱壁上,两条腿在液体里慢慢伸直了,又慢慢蜷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绒毛已经褪了,皮肤恢复了原来的白净,可指甲尖还是比从前尖了一点。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扎进掌心,这回没觉得疼,反倒有种说不清的痒。


舱壁上的铁扣还扣着她手腕脚踝,可扣得没那么紧了。她试着抽了抽手,铁扣松了半寸。她愣了一下,又抽了一下,又松了半寸。


丁思元盯着手腕上那道松开的缝,没再使劲。她把头靠回舱壁上,闭上眼,可眼皮底下眼珠子在转,转得比方才快。舱里的液体慢慢凉下来,凉到跟体温差不多的时候,她小腹里头那股热乎劲儿又翻上来,这回她没咬牙,只是把两条腿在液体里悄悄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外头院子里,刘羽涵把林浩和周凯拴在柴房门口的桩子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屋里喊:“钟姐——明早给丁思元喂点什么?”


钟悦然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又软又糯:“喂圣水啊。她泡了一宿,自己就能产了。”


丁思元在舱里听见了,眼皮跳了一下。她没睁眼,可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弯到一半又抿回去。舱里的液体映着月光,在她脸上晃出一层银白,那张脸还是漂亮的,双马尾湿漉漉贴在颊边,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只是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的时候,偶尔漏出一丝紫幽幽的光。


巫女的崩溃

杨洋是被一阵刺鼻的甜腥味呛醒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晕过去的。后脑勺还残留着被什么东西猛敲过的钝痛,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她试着动胳膊,手腕被粗麻绳勒着,后背抵着一根冰凉的铁柱子。红白巫女服的袖子蹭在柱子上,沾了一层湿漉漉的灰黑粉末,闻着像烧焦的草药混着脚汗捂久了的酸臭味。


她抬起眼,四周是间不大的砖房,墙根堆着乱七八糟的绳子和木桶。正对面靠墙摆着两把椅子,钟悦然坐在左边那把上,白丝修女服干干净净,连裙摆的褶子都整整齐齐,双手叠在膝头,歪着脑袋看她,嘴角挂着那种知心姐姐听人讲心事的笑。刘羽涵坐在右边,韩国巫堂的彩裙铺了一地,一条腿搭在另一条上,脚上白袜的脚尖部分颜色发深,泛着黄,袜底边沿粘着黑泥干了的硬壳。她拿脚尖一点一点地晃,晃得空气里那股酸臭味一阵一阵往杨洋鼻子里灌。


“醒了?”钟悦然先开口,声音还是那么软和,“你睡了一个多时辰。拿尔和南三那边刚弄完,我想着让你醒着看看丁思元,就叫人把你提过来了。”


杨洋嗓子发干,嘴唇粘在一起,她舔了一下才说出话:“……拿尔哥和南三哥呢?”


刘羽涵拿脚尖往身后那面墙指了指:“自己听。”


墙那边传来闷闷的声响,像有人拿脑袋一下一下撞木板,撞几下停一停,然后是一声拖得老长的呜咽,分不出是哭还是什么别的声音。接着是铁链哗啦响,有人拿脑袋蹭地,蹭一下喘一口粗气。杨洋听出来了,那是南三哥的喘法,他话多,喘气也急,可这会儿那急促的喘气声里夹着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调子,黏糊糊的,软塌塌的,跟撒娇似的。


“南三哥?”杨洋冲着墙喊了一声。


墙那边静了一瞬。然后南三的声音传过来,断断续续的:“杨……杨洋?别……别听她们的话……啊……”


最后那一声拔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攥。接着是拿尔低沉的闷哼,压着嗓子,可还是漏出来一声拖长的吸气,吸到一半卡住了,变成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嘶声。然后又是铁链响,两个人粗重的喘气搅在一起,中间夹着刘羽涵方才晃脚尖那种湿黏黏的节奏。


“你拿尔哥嘴硬,扛得久些。”钟悦然站起来,走到杨洋面前蹲下,伸手替她理了理被冷汗粘在脸颊上的碎发,动作轻得跟真姐姐似的,“南三话多,先撑不住。你听他那声儿,是不是跟以前不一样了?他自己也知道丢人,可忍不住。脚臭味顺着鼻子钻进去,脑子里那根弦就松了,一松就收不回来。”


杨洋把脸别开,牙咬得咯吱响:“我哥会来找我的。”


“你哥出差呢。”钟悦然笑了一下,“跟荣荣一起。荣荣把他照顾得可好了,顿顿有汤有水,汤里水里都掺了东西。你哥现在估计连自己姓什么都懒得想,就想躺下睡觉。”


杨洋猛地扭回头瞪她,眼眶一下子红了:“你胡说!”


刘羽涵从椅子上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白袜踩出一串湿印子。她走到杨洋面前,蹲下来,把一只脚抬起来搁在杨洋膝盖上。那股味儿猛地近了一截,酸臭里裹着一种捂久了的甜腐气,直往嗓子眼里钻。杨洋胃里一阵翻,可绳子捆着动不了,只能把脸往旁边偏。


“你闻闻。”刘羽涵拿脚尖在她膝盖上蹭了蹭,“你钟姐说得没错。你哥那边有荣荣,这边有你。一家人嘛,就得整整齐齐的。你先看看丁思元,看完了你再想想你哥。”


她们把杨洋从柱子上解下来,反剪着胳膊推着走。穿过一道窄门,后院搭了个棚子,棚底下摆着那个半人高的玻璃舱。舱里泡着丁思元,双马尾湿淋淋地漂在液体面上,白丝早就泡得看不出原色了,黏糊糊地贴在两条细腿上。舱里的液体比昨晚浑了不少,泛着浑浊的乳白,表面浮着一层油光,时不时冒个泡,泡破了就散出一股又甜又腥的气味。


丁思元听见脚步声,睁开眼。那双眼睛还是漂亮的,可瞳仁里头转着一层紫幽幽的光,跟昨晚在舱里闭着眼时一个样。她看见杨洋被押过来,嘴角扯了一下,想摆出从前那种雌小鬼的挑衅笑,可扯到一半肌肉不听使唤,变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弧度,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混进舱里的液体里。


“杨洋……”丁思元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东西,“你来得正好……帮我看看,我脚趾头是不是变尖了……”


她把脚从液体里抬起来,白丝裹着的小脚丫伸到舱壁上。脚趾头在丝袜里顶出尖尖的轮廓,趾甲确实比常人尖长了些,弯弯地勾着。脚底板贴着舱壁,丝袜洇透了液体,透出底下皮肤的颜色,脚心位置泛着一圈紫。


杨洋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刘羽涵的肚子。刘羽涵顺势拿胳膊箍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嘴凑到她耳朵边:“你闻闻丁思元现在什么味儿。”


杨洋不用凑近也闻得到。舱里散出来的那股甜腥味底下压着一层更浓的骚气,跟刘羽涵脚上的味儿有点像,可更腻,更黏,闻多了太阳穴发胀。


“昨晚给她喂了圣水。”钟悦然走到舱边,拿手指头敲了敲玻璃,“她自己产的。淋到林浩和周凯身上,那俩人当场就变了。皮肤底下鼓包,骨头咔咔响,眼珠子翻白,嘴里流出来的口水都带紫光。丁思元看着他们变,看着他们疼得满地打滚,看着他们最后变成只会爬过来舔她脚趾头的怪物——然后她自己在舱里扭起来了。”


杨洋扭头看钟悦然,声音发颤:“你骗人。”


“骗你做什么。”钟悦然朝后院另一头努了努嘴,“你自己看。”


棚子另一头拴着两根铁桩。桩子旁边蜷着两团东西,勉强还看得出人形。左边那团身上的衣服烂成布条,露出来的皮肤泛着灰紫色,手指头长得拖到地上,指甲黑漆漆的又长又弯。那团东西听见人声,抬起头,脸还是林浩那张脸,可嘴合不拢了,口水从嘴角往下淌,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它看见丁思元在舱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拖着身子往舱这边爬,爬两步就瘫在地上拿脸蹭地,蹭完了又抬头看丁思元,眼睛里全是渴。


右边那团是周凯,比林浩更不成样子,一条胳膊弯折的角度不对,可他自己好像不觉得疼,拿那只弯胳膊撑着地,另一只手往舱这边够,够不着就急得拿脑袋撞桩子。


杨洋腿一软,刘羽涵箍着她没让她坐地上。


“丁思元的圣水现在厉害得很。”刘羽涵拿脸蹭了蹭杨洋的耳朵,“淋谁谁变。你钟姐说了,这还只是头一茬,后面越泡越浓。你想不想试试?”


杨洋拼命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刘羽涵箍着她腰的胳膊上。她想起哥哥。哥哥这会儿在哪儿?跟袁荣荣在一起?袁荣荣做的饭他吃了没有?他知不知道这边出了事?他要是知道了,肯定急得不行,他那人最怕身边人出事,一急就慌,一慌就乱,可再乱他也会来。她等着就是了。


可等了多久了?她晕过去之前就在等,醒过来还在等,墙那边的南三哥从骂骂咧咧变成现在这种黏糊糊的呜咽,拿尔哥从闷不吭声变成隔一会儿就发出一声压不住的闷哼。每多等一刻,墙那边的声音就软一分,臭一分,离她认识的那两个人远一分。


钟悦然好像看穿了她想什么,从袖子里摸出个小玻璃瓶,里头装着半瓶浑黄的液体,瓶底沉着黑泥渣子。她拧开盖子,那股味儿冲出来,杨洋差点把胃里的酸水呕出来。


“这是拿尔和南三最后榨出来的。”钟悦然把瓶口凑到杨洋鼻子底下,“你闻闻,是不是跟你哥身上那股汗味儿有点像?男人嘛,底子都差不多。你哥要是来了,在这儿关两天,榨出来的也是这个味儿。”


杨洋闭紧嘴,可鼻子躲不开,那股浑黄的臭味钻进来,贴着嗓子眼往下滑。她想起哥哥夏天练完功回来,道袍后背湿一片,汗味儿也是酸的,可那是干净的酸,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瓶里这个不一样,这里头混着别的东西,黏的,腥的,闻了让人心慌的。


“你哥不会来了。”刘羽涵松开箍着她的手,退后一步,把脚上那双白袜脱下来一只,团了团塞进杨洋手里,“你自己闻闻你自己的。你怕了这半天,足袋里出的汗比我袜子还臭。你哥来了看见你这样,他认不认得你还是两说。”


杨洋低头看手里那只袜子,袜尖黄得发褐,袜底粘着黑泥干壳,可更让她挪不开眼的是自己脚上的足袋。红白巫女服配的足袋本来是雪白的,这会儿脚趾头位置洇出一片汗渍,颜色发暗,她自己的脚臭味从足袋口冒出来,跟刘羽涵那只袜子上的味儿混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的这么多汗。后背上巫女服的布料湿透了贴在脊梁上,腋下的汗顺着胳膊往下淌,连大腿根都黏糊糊的。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怕,可这会儿闻着自己身上的味儿,那股酸臭里裹着一丝她说不出口的潮热,跟丁思元舱里冒出来的甜腥气有点像。


钟悦然把瓶子收回去,塞好盖子,拍了拍杨洋的肩膀:“不着急。你再想想。你哥那边有荣荣陪着,一时半会儿来不了。你先在这儿住下,跟丁思元做个伴。她泡她的舱,你泡你的——”


她朝棚子角落努了努嘴。杨洋顺着看过去,那儿摆着个半人高的木盆,盆底铺着一层黑泥,泥面上咕嘟咕嘟冒着小泡,泡破了就散出一股跟舱里差不多的甜腥气。


“那盆泥是荣荣泡过的那池子里舀上来的。”钟悦然说,“原初魔女待过的泥,劲儿大。你哥要是来了,看见他妹妹泡在里头,你说他什么心情?”


杨洋把手里的袜子扔回去,可刘羽涵没接,袜子掉在地上,袜尖朝上,黄褐色的汗渍在日光底下泛着潮光。杨洋盯着那只袜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哥哥怎么还不来。


墙那边又传来南三的声音,这回连词都连不成了,断断续续的“不……行……别……”,中间夹着拿尔一声低过一声的闷哼。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声响,刘羽涵扭头朝那边看了一眼,回头对钟悦然说:“那俩快成了。我去看看,别让她们玩坏了。”


她光着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还穿着袜子,一高一低地往墙那边走。杨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刘羽涵方才脱袜子的时候,脚底板是黑的,沾着泥,可脚背和脚踝的皮肤白净得很,跟从前一样。她从前跳舞驱魔的时候最嫌自己脚臭,跳完一场要洗三遍脚。现在她光着脚踩泥地,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你刘姐从前可爱干净了。”钟悦然顺着杨洋的目光说,“你劝她泡黑泥洗脚那回,她心里其实膈应得慌,可还是泡了。泡完就离不开了。你现在闻着她脚臭,觉得恶心,可你自己足袋里的味儿也不小。你天天穿着足袋蹦蹦跳跳请狐神,汗捂在里头出不去,脚趾头缝里早就腌入味了。你哥没闻出来罢了。”


杨洋把脚往后缩,足袋在砖地上蹭了一下,蹭出一道湿印子。她咬着嘴唇不说话,可鼻子不听话,又吸了一口气,这回她闻见的全是自己身上的味儿,酸汗味从领口钻出来,混着足袋里捂了一整天的闷臭,底下还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她不知道那丝甜是从哪儿来的,可能是方才钟悦然瓶里溅出来的那滴浑黄液体沾在手上了,她拿手背蹭了蹭鼻子,那丝甜就没了,只剩下汗酸和脚臭。


钟悦然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你在这儿想想。我去看看拿尔和南三,回头再来陪你说话。”


她往墙那边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杨洋:“你哥那人最重感情。他要是知道妹妹在这边等他,他爬也会爬过来。可要是他爬过来的时候,看见你已经不用他救了——你说他什么表情?”


钟悦然走了。院子里就剩杨洋和棚子底下的丁思元,还有拴在桩子上流口水的林浩和周凯。丁思元在舱里翻了个身,把脸贴在玻璃上,嘴里的口水糊了一片:“杨洋……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儿。”


杨洋没动。


“你哥……其实可好骗了。”丁思元含含糊糊地说,“荣荣姐天天给他做饭,他吃得可香了。你猜荣荣姐往饭里搁什么?”


杨洋攥紧了拳头。


“搁她自己的……脚泥。”丁思元咯咯笑起来,笑到一半呛了一口舱里的液体,咳了半天,“荣荣姐的脚泥可香了,我闻过。你哥吃不出来,他以为荣荣姐做饭好吃。你说他傻不傻?”


杨洋猛地扭头瞪她,可丁思元已经把脸缩回液体里了,只露出双马尾的梢漂在面上,紫幽幽的光从液体底下透上来,映得那两根马尾跟泡在血里似的。


墙那边传来刘羽涵的拍手声,然后是她亮堂堂的嗓门:“成了成了!钟姐你看南三这眼神,跟林浩周凯一个样。拿尔还差口气,我再给他来两下。”


接着是南三一声长长的、软绵绵的叹息,叹完了嘿嘿笑起来,笑得又傻又黏:“拿尔……你咋还不成……我脚底板好痒……你帮我舔舔……”


拿尔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低得听不清,可杨洋听出来那声调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软塌塌的,跟南三一样黏糊。


杨洋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红白巫女服的裙摆铺在地上,沾了灰,沾了泥,沾了她自己足袋里渗出来的汗。她想哥哥。想哥哥戴着黑框眼镜推门进来,皱着眉说“杨洋你怎么又把自己搞这么脏”,然后拿袖子给她擦脸。可她等的人一直不来,墙那边的声音越来越软,丁思元在舱里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刘羽涵的拍手声一下接一下,跟跳舞打拍子似的。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日头从棚子西边挪到棚子东边,影子越拉越长。钟悦然从墙那边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条绳子,绳子上串着两个人。南三在前头爬,拿尔在后头跟,两个人手脚着地,脖子被绳圈拴着,爬得摇摇晃晃的,可脸上都是笑,嘴角咧到耳根,口水滴了一路。南三爬到杨洋脚边,拿脸蹭了蹭她的足袋,蹭完了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杨洋……你脚好臭……跟我一样……”


拿尔从他后头挤上来,拿鼻子拱了拱杨洋的膝盖,闷声闷气地说:“你哥……什么时候来……我给他闻闻我的脚……”


杨洋往后缩,后腰撞上木盆边沿。盆里的黑泥咕嘟冒了个大泡,溅了几滴泥浆在她手背上。泥浆是温的,滑腻腻的,顺着指缝往下淌。她拿另一只手去擦,擦了两下没擦掉,反倒把泥抹开了,手背上亮晶晶一片。


钟悦然蹲下来,拿手指头蘸了点盆里的泥,抹在杨洋足袋的脚趾位置:“你闻闻,这泥跟你脚上的味儿配不配?”


杨洋低头看自己足袋上那坨黑泥。泥顺着足袋的棉布纹路渗进去,脚趾头的位置慢慢洇开一圈深色的印子。她闻见一股味儿从脚底升起来,说不清是泥的味儿还是自己脚的味儿,混在一起钻进鼻子,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像被人拿温水从头浇到脚,从头顶一直松到脚趾尖。


她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钟悦然把绳子头递给刘羽涵,自己伸手把杨洋从地上扶起来,扶到木盆边上。杨洋低头看盆里的黑泥,泥面映出她自己的脸,红白巫女服的领子歪着,头发散了几缕,脸上又是汗又是泪又是灰,脏得不成样子。可泥面里的那双眼睛,跟她哥有点像。


“你哥会来的。”钟悦然在她耳边轻声说,“等他来了,你就能帮他松快松快了。你脚上这味儿,他闻了肯定喜欢。”


杨洋盯着泥面里自己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把脚从足袋里抽出来,光脚踩进盆里。黑泥没过脚踝,温热的,软和的,脚趾头在泥里扭了扭,泥从趾缝里挤过去,痒酥酥的。她脚底板踩到盆底,踩到一层沉在底下的老泥,硬邦邦的,拿脚趾头抠了抠,抠下来一小块,拿起来看,是块干了的泥壳,上面印着个脚印的轮廓,脚趾头印子细细长长的。


“那是荣荣的。”钟悦然说,“她泡的时候踩出来的。你踩上去,就算接着她的脚了。”


杨洋把泥壳攥在手里,攥碎了,碎渣从指缝漏回盆里。她低头看自己的脚在泥里慢慢看不见了,泥面合拢过来,盖住脚背,盖住脚踝。脚底板痒得厉害,可她没再缩回去。


墙那边又传来南三的笑声,这回拿尔也跟着笑了,两个人笑得跟傻子似的,拿脑袋互相蹭。杨洋听着那笑声,忽然想起哥哥从前练完功回来,累得瘫在椅子上,她拿足袋在他面前晃,说“哥你闻闻我脚臭不臭”,哥哥皱着眉躲,躲完了又笑,说“臭死了快拿开”。那时候她觉得哥哥傻,现在她想,要是哥哥在这儿就好了,她就能把脚伸到他鼻子底下,让他闻闻这泥的味儿。


她低头看着泥面里自己的倒影,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弯到一半又抿回去。泥面底下冒上来一个泡,泡破了,那丝甜腥气钻进鼻子,她吸了一口,这回没觉得恶心。


归来的崩溃

徐熙元是坐最后一班大巴回来的。


车窗外的景色从灰扑扑的县城建筑一点点变成郊区稀疏的路灯,再变成盘山路两侧黑沉沉的行道树。他靠窗坐着,道袍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符箓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捏着袋口的抽绳,一松一紧。出差三天,跑了两趟邻市的灵异委托,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小东西——一户人家阁楼里作祟的怨念团块,一个废弃厂房里聚起来的游魂,收拾起来不费事,可架不住来回折腾。他累得眼皮发沉,脑子里却停不下来,老想着家里那几个人。


拿尔和南三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那俩兄弟一个闷葫芦一个话篓子,凑一块儿能因为“晚饭吃面还是吃饭”争上二十分钟。丁思元那丫头大概率又在拿超能力逗他们,把筷子悬在半空不让人够着,看他们跳脚就咯咯笑。杨洋……杨洋应该会做咖喱,他出门前在冰箱里留了材料,妹妹手艺比他强,咖喱块放多少、土豆炖到什么火候,从来不用人操心。还有荣荣,地雷系的小姑娘这两天消息回得慢,他发三条她回一条,回得也短,“嗯”“知道了”“早点睡”。他猜她又在闹小脾气,可能是嫌他出差前没多陪她逛那次街。回去得补上,他想,买两盒她爱吃的草莓大福,再让她挑一双新丝袜——她最近老念叨黑丝勾了丝。


大巴在山脚站点停稳,他拎着包下来,冷风一激,人清醒了些。从站点走到小队租住的独栋小楼要过一条窄巷,巷口那盏路灯又坏了,黑得只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他摸出手机照路,屏幕一亮,看见荣荣二十分钟前发的消息:到哪了?他打字回:巷子里了,马上到。对面秒回一个猫猫探头表情包。他笑了笑,心里那点疲乏松动了些。


推开院门的时候,楼里灯亮着,客厅窗帘没拉严,暖黄的光从缝里漏出来。他掏钥匙开门,玄关的鞋架上多了两双不认识的男式运动鞋,鞋底沾着干了的泥。他愣了一下,弯腰换鞋,鼻子里钻进一股味道,说不上来,有点像什么东西捂久了馊了,又混着甜腻腻的香。他皱了皱眉,直起身喊了一声“我回来了”。


客厅里坐着四个人。钟悦然坐在沙发扶手上,修女服的白丝裙摆垂下来,手里端着杯热茶,看见他就弯起眼睛笑:“回来啦,路上顺利?”刘羽涵盘腿坐在地毯上,巫堂服的外褂敞着,正往脚上套白袜,袜尖对着他晃了晃:“哟,徐道长,出差回来也不带点特产?”袁荣荣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黑丝裹着的腿在门框边蹭了一下,声音软软的:“熙元你先坐,我给你热饭。”杨洋从楼梯口跑过来,红白巫女服的袖子甩得呼呼响,到他跟前站定,仰着脸笑:“哥你瘦了,下巴都尖了。”


他挨个看过去,心里那点不对劲被这些笑脸压下去了。可还是问了一句:“拿尔和南三呢?思元呢?”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像是错觉。钟悦然放下茶杯,动作不急不缓:“南三下午说闷得慌,拉着拿尔出去走走,可能找地方喝酒去了。丁思元……她那个改造舱不是一直放地下室么,这两天她自己在里头做能力测试,说不想人打扰。”


“改造舱?”徐熙元把包搁在鞋柜上,“什么改造舱?”


“哦,我还没来得及跟你说。”钟悦然站起来,修女服的裙摆扫过脚踝,她走过来,手很自然地搭在他小臂上,“上回你走了之后,我们在西郊那个废弃研究所里发现一台旧设备,思元说跟她能力挺合的,就搬回来研究研究。她玩得开心着呢,你别担心。”


她说话的时候离得近,徐熙元闻见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味儿——还是那股甜香,可底下压着点什么,像夏天放久了的湿毛巾。他下意识吸了吸鼻子,钟悦然立刻退开半步,笑着抬手拢了拢头发:“我这两天有点感冒,身上是不是有味儿?别嫌弃啊。”


“没有的事。”他赶紧说。


袁荣荣端着热好的咖喱饭出来,黑丝脚踩在木地板上没声儿,她把盘子往他面前一搁,整个人顺势坐到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徐熙元侧头看她,觉得她今天妆有点浓,眼线挑得比平时高,瞳仁黑得发亮,盯着他看的时候像在打量什么。他伸手想揽她腰,她身子一偏,先一步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下巴:“累不累?先吃饭。”


他低头扒饭,咖喱还是那个味儿,土豆炖得糯糯的,可吃着吃着总觉得哪里不对。拿尔和南三出去喝酒不跟他说一声?丁思元在地下室关着门搞测试?他嚼了两口,抬起头:“我还是给拿尔打个电话。”


“别打了。”刘羽涵把袜子穿好了,白袜裹着脚在地毯上蹭了蹭,她盘腿坐直了,双手往后一撑,“他们俩今天出门前还吵了一架,南三那个嘴碎的,把拿尔惹毛了,拿尔摔门走的。你现在打电话过去,南三肯定跟你告状,你听着不烦?”


“因为什么吵?”


“鸡毛蒜皮。”刘羽涵翻了个白眼,“南三说拿尔洗澡不搓泥,拿尔说南三脚比他还臭还嫌他,俩人越说越来劲。你说这俩是不是闲的?”


徐熙元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一声:“行吧,那我晚点再打。”


杨洋坐到他另一边,脱了足袋把脚缩到沙发上,脚趾头蜷了蜷:“哥,你这次出门有没有碰见什么好玩的事?给我讲讲。”


他一边吃一边讲,讲阁楼上那团怨念怎么被他一张符定住,讲厂房里的游魂怎么绕着他转圈不敢近身。杨洋听得眼睛亮亮的,时不时插一句“然后呢”,钟悦然在旁边含笑听着,偶尔给他添茶。气氛看着跟从前一模一样,暖融融的,闹腾腾的。可徐熙元把最后一口饭扒完,放下勺子的时候,还是觉得哪里空了一块。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客厅里少了点动静,少了拿尔那个闷闷的应声,少了南三那个停不下来的絮叨,少了丁思元从哪个角落冒出来损他一句“徐道长今天符又画歪了吧”。


“思元在地下室待多久了?”他站起来。


钟悦然挡在他前面半步,伸手把他领子上沾的一粒饭拈掉:“她说了不想人打扰。你刚回来,先歇歇,明天再说。”


“我就下去看一眼。”


“熙元。”袁荣荣从后面拉住他的手,黑丝包裹的手指头凉凉的,扣得很紧,“你陪我坐会儿嘛。你走了三天,我都没人说话。”


他低头看她,她仰着脸,眼里的光有点怪,像是黑丝袜的丝线反光映进去了似的,细细碎碎地闪。他心一软,坐回去了。袁荣荣顺势把腿搁到他膝盖上,黑丝袜的脚底对着他,袜尖的位置颜色深了一块,像出过汗又干了。她晃了晃脚:“帮我捏捏,逛了一天街累死了。”


他伸手给她捏脚,隔着丝袜的料子按下去,脚心软软的,可指尖一按就带出一股味儿,闷闷的,混着丝袜本身的化纤气,还有一点酸。他手上没停,心里却觉得这味儿比平时重了。袁荣荣歪着头看他表情,忽然把脚往他鼻尖凑了凑:“臭不臭?我今天走太多路了。”


“不臭。”他条件反射地说。


“骗人。”她咯咯笑,脚趾头在他鼻尖上蹭了一下,“你闻,明明臭的。”


丝袜的网眼擦过鼻孔,那股酸闷气直冲脑门。徐熙元眼前花了一瞬,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又沉又晕。他甩了甩头,把她的脚轻轻推开:“别闹。”


袁荣荣把脚收回去,抱着膝盖笑,黑丝袜的脚趾头在沙发上蜷着。徐熙元靠在沙发背上缓了缓,那股晕劲儿慢慢退了,可嘴里莫名泛上来一点甜腥,跟钟悦然身上的味儿有点像。他咂了咂嘴,没当回事。


杨洋凑过来,把脚丫子往他面前一伸:“哥你闻我的,我今天穿足袋走了一天,肯定比荣荣姐的臭。”


“你们一个个的……”他哭笑不得,把妹妹的脚挡开,“别闹了,我去洗个澡。”


“哥你偏心。”杨洋把脚收回去,足袋的棉布底子在沙发垫上蹭了蹭,脚趾头的位置颜色比别处深,“你闻荣荣姐的不闻我的。”


“你那是足袋,能一样吗?”


“足袋怎么了,足袋穿久了才臭呢。”杨洋把足袋脱下来一只,翻了个面,底部的棉布颜色深了一片,“你闻闻这底儿,都湿了。”


徐熙元看了一眼那只翻过来的足袋,脚底的位置确实洇着深色,棉布纹路里嵌着一点灰白的垢。他皱起鼻子:“拿走拿走,臭死了。”


“你刚才对荣荣姐可不是这么说的。”杨洋撇了撇嘴,把足袋穿回去,“双标。”


他笑着摇头,站起来往浴室走。经过钟悦然身边的时候,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他瞥了一眼,看见屏幕上像是聊天界面,备注名是“南三”,最后一条消息是语音,红点还没点开。钟悦然察觉他的视线,拇指一按把屏幕扣到腿上,抬头冲他笑:“南三问咱们吃没吃饭呢,我说你回来了,正吃。”


“他还不回来?”


“说再喝两杯。”钟悦然站起来,修女服的腰带松松系着,她伸了个懒腰,腰线拉出好看的弧度,“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客气什么。”她已经往浴室走了,白丝袜的脚踩在木地板上,一点声响都没有。


徐熙元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刘羽涵还坐在地毯上,白袜的脚交叠着,脚趾头在袜尖里动了动,她仰头看他:“徐道长,你这次出门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得劲?”


“什么不得劲?”


“就……身上有没有什么地方痒啊,或者脑子里偶尔嗡一下?”


他想了想:“刚才闻荣荣脚的时候晕了一下,可能是坐车坐的。”


“哦。”刘羽涵点点头,把袜子往上提了提,“那你早点休息,别想太多。”


她这话说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徐熙元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别想太多”这四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像是让他别去想拿尔南三为什么不在,别去想丁思元为什么关着门,别去想这些姑娘今天怎么一个个都怪怪的。他张了张嘴想追问,袁荣荣已经走过来拉他胳膊了:“走嘛,洗澡去,你身上一股大巴味儿。”


他被她半推半拉地弄进了浴室。钟悦然果然放好了水,浴缸里热气蒸腾,她正把一条干净毛巾搭在架子上,回头看见他进来,笑了一下:“洗吧,我们出去了。”


门关上,浴室里只剩他一个人。徐熙元脱了衣服泡进热水里,热汽一蒸,脑子彻底松下来。他闭着眼,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捋到袁荣荣把脚凑到他鼻子底下那会儿,那股晕劲儿好像又回来了,太阳穴突突跳。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手指头碰到额角的时候,觉得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搏动,像一根细线埋在肉里,一抽一抽的。


水凉了一点,他站起来擦干身子。镜子被热气蒙了一层雾,他伸手抹了一把,露出一张脸来——黑框眼镜,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下巴确实尖了,眼下青黑。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看了几秒,觉得瞳仁好像比平时黑,黑得有点发沉。他凑近了些,镜子上又蒙了一层雾,那张脸模糊下去。他甩了甩头,拿毛巾胡乱擦着头发出来了。


客厅里只剩杨洋一个人,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她听见他出来,回头笑:“哥,荣荣姐回屋了,说等你过去。”


“嗯。”他擦着头发往自己房间走,经过杨洋身边的时候,妹妹忽然伸手拽住他浴袍的带子。


“哥。”


“嗯?”


“你今晚别关灯睡。”


他低头看她。杨洋仰着脸,电视的光在她眼睛里闪,她笑得跟平时一样俏皮,可那笑里有点什么——像是让他放心,又像是让他别多想。他伸手揉了揉她脑袋:“多大了还怕黑。”


“不是怕黑。”杨洋松开他浴袍带子,把足袋的脚缩回沙发上,“你就别关灯嘛。”


他应了一声,回了房间。袁荣荣果然在他床上,黑丝没脱,侧躺着玩手机,见他进来就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他躺过去,她翻了个身趴在他胸口,黑丝腿缠着他的腿,脚趾头在他小腿上蹭。那股酸闷气又来了,这回离得更近,混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甜味,钻进他鼻子里。他脑子又开始晕了,这回晕得比刚才厉害,眼前一阵一阵发花,喉咙里泛上来那股甜腥,比之前浓。他想推开她,手抬到一半,袁荣荣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你身上怎么有股味儿啊。”


“什么味儿?”


“说不上来。”她鼻尖蹭着他耳廓,呼吸热热地喷在他耳朵上,“有点像……老家地窖里那种泥巴味儿。”


徐熙元脑子里嗡了一下。他老家没有地窖。他张了张嘴,袁荣荣已经抬起头,黑丝脚从他小腿上滑下去,她翻了个身躺平了,伸手把床头灯拧暗:“睡吧,明天再说。”


灯暗下来,只剩走廊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徐熙元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看天花板。太阳穴还在跳,额角皮肤底下那根细线似的搏动一直没停。他翻了个身,袁荣荣背对着他,黑丝脚从被子底下露出来,脚心对着他,袜底的颜色在暗处看不太清,可他总觉得能闻见那股味儿,酸酸的,闷闷的,像什么东西捂在丝袜里发酵了。


他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一些画面——拿尔咬着牙不说话的样子,南三笑着笑着忽然哭出来的样子,丁思元双马尾甩来甩去的样子。都是些碎片,拼不到一块儿。他想明天得找他们好好问问,得把拿尔南三叫回来,得去地下室看看丁思元。这么想着,意识慢慢沉下去了。


走廊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又亮了。门缝外有极轻的脚步声经过,白丝袜踩在木地板上,一点声响都没有。脚步声停在他房门口,停了很久。然后门把手慢慢转了一下,没推开,又慢慢转回去。脚步声远了,楼梯方向传来极轻极轻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像有人在低低地笑。


徐熙元在梦里皱了皱眉。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黑泥地里,泥没到膝盖,温热的,软和的,脚底板痒得厉害。他低头想拔脚,泥里伸出一只手,手指头细细长长的,攥住他的脚踝,往上摸。他挣了一下没挣开,那只手顺着他小腿往上爬,爬到膝盖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细细的,像杨洋又像荣荣,说“哥你别动”,又说“熙元你忍忍”。他想喊,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甜腥甜腥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袁荣荣不在床上,被子掀开着,黑丝脚踩过的床单上留着浅浅的印子。他坐起来,太阳穴不跳了,可嘴里那股甜腥还在,漱了口也压不下去。他穿好衣服出来,客厅里钟悦然在摆碗筷,刘羽涵坐在餐桌边刷手机,杨洋从厨房端粥出来,看见他就笑:“哥你起这么晚,粥都快凉了。”


“荣荣呢?”


“她说去买早点。”钟悦然把筷子摆好,“你坐下吃。”


他坐下,端起粥碗,视线扫了一圈客厅。拿尔和南三的鞋还在玄关,人没回来。地下室的方向安安静静的,门关着。他放下粥碗:“我下去看看思元。”


“先吃饭。”刘羽涵头也不抬,“她昨晚熬夜了,让她多睡会儿。”


“我就看一眼。”


“徐熙元。”刘羽涵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他,白袜的脚在桌底下晃了晃,“你是不是信不过我们?”


他一愣:“没有。”


“那你急什么?”她翻了个白眼,又拿起手机,“吃完再说。”


他低头喝粥,心里那点不对劲越滚越大。粥是杨洋熬的,放了皮蛋瘦肉,咸淡正好,可喝到嘴里总觉得少了滋味,舌头根上压着那股甜腥,什么味儿都尝不真。他勉强喝了半碗,站起来:“我去院子里透透气。”


没人拦他。他走到院子里,早晨的空气凉飕飕的,带着露水气。隔壁邻居家的狗在叫,远处有早点摊的吆喝声。他站在院门口,摸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拿尔的号码,按下去。嘟——嘟——嘟——“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他又拨南三的,一样无人接听。他攥着手机站了一会儿,又拨丁思元的,这回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丁思元的声音有点哑,带着没睡醒的鼻音:“喂?”


“思元,你在地下室?”


“……嗯。”


“你上来一趟,我有话问你。”


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丁思元笑了一下,还是平时那个雌小鬼调调:“徐道长你出差回来就使唤人啊?我忙着呢,改造舱的液体得换,你等我弄完的。”


“拿尔和南三跟你在一块儿吗?”


“没啊,他俩不是喝酒去了么。”她打了个哈欠,“你问钟悦然去,别烦我。”


电话挂了。徐熙元站在院门口,手机还举在耳边,听筒里只剩忙音。他慢慢放下手,回头看了一眼小楼。二楼窗户后面,杨洋正趴在窗台上往下看,见他回头,冲他挥了挥手,笑得跟平时一样甜。可那笑在他眼里忽然有点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妹妹挥手的时候,手指头张开的弧度比平时大,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他收回视线,把手机揣进口袋。太阳穴又开始跳了,额角那根细线一抽一抽的。他抬手按了按,指腹底下皮肤热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了个身。


身后传来脚步声,黑丝踩在水泥地上窸窸窣窣的。袁荣荣拎着两袋包子从巷口拐进来,看见他就笑:“站这儿干嘛?进去吃包子,我买了你爱吃的酱肉馅。”


她走到他跟前,把一袋包子塞到他手里,另一只手挽住他胳膊。黑丝袜的袖口蹭着他的手腕,那股酸闷气又来了,这回还混着包子冒出来的热汽。他低头看她,她仰着脸冲他笑,瞳仁黑得发亮,眼线挑着,嘴角弯着。


“荣荣。”


“嗯?”


“你觉不觉得拿尔他们……”


“哎呀你别瞎想。”她拽着他往院里走,“南三那人你还不了解?喝多了在哪儿睡一觉就回来了。拿尔跟着他,出不了事。”


他被她拽着走,手里的包子热腾腾地烫着掌心。经过玄关的时候,他低头换鞋,看见鞋架上拿尔那双运动鞋的鞋带松着,鞋舌歪到一边,像是被人胡乱扯下来的。他盯着那双鞋看了两秒,袁荣荣已经在客厅里喊他了:“熙元快来,包子凉了不好吃。”


他直起身,走进客厅。钟悦然坐在沙发上翻一本什么书,刘羽涵在教杨洋折纸鹤,袁荣荣把包子摆盘端上来。一切看着都跟从前一样,暖融融的,闹腾腾的。他坐到沙发上,袁荣荣挨着他坐下,黑丝腿搁在他膝盖上,脚趾头隔着丝袜在他腿上点了点。


他低头看她那双脚。黑丝袜的脚尖颜色比别处深,深得发黑,袜尖的位置有一小块湿痕,像是刚踩过什么湿东西。他鼻子抽了一下,那股酸闷气钻进鼻腔,太阳穴一跳,脑子里嗡地一声,眼前花了一瞬。他甩了甩头,袁荣荣歪着脑袋看他:“怎么了?”


“没事。”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酱肉的油淌到手指头上,“可能没睡好。”


“那你今天别出门了,在家歇着。”钟悦然翻了一页书,头也没抬,“我们陪你。”


徐熙元嚼着包子,视线从钟悦然的修女服裙摆扫到刘羽涵的白袜脚,再扫到杨洋折纸鹤的手指头,最后落回袁荣荣的黑丝腿上。他咽下那口包子,喉咙里甜腥甜腥的。


“嗯。”他说,“不出门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翻书声、折纸声和咀嚼声。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袁荣荣的黑丝腿上,丝袜的网眼泛着细细的光。徐熙元盯着那光看了一会儿,太阳穴又跳了一下。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梦里那只从泥里伸出来的手,手指头细细长长的,攥着他脚踝往上摸。他睁开眼,袁荣荣正看着他笑,黑丝脚在他膝盖上蹭了蹭。


“帮我捏捏脚嘛。”她说。


他伸手给她捏脚。丝袜的料子底下,脚心热热的,软软的,脚趾头在他掌心里蜷了蜷。那股味儿从指缝里渗出来,他吸了一口,脑子里又晕了一下,这回他没甩头,就那么晕着,手指头机械地按着。


二楼窗户外面,杨洋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她看见巷口拐角的地方,刘羽涵正把一袋什么东西递给一个穿黑衣服的人,那人接过去转身走了。杨洋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足袋,脚趾头在棉布里头动了动,足袋底子湿湿的,贴着脚心。她把足袋脱下来翻了个面,底部的棉布颜色深了一片,她凑近闻了闻,皱了皱鼻子,又把足袋穿回去了。


楼下客厅里,徐熙元还在给袁荣荣捏脚。钟悦然合上书,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修女服的裙摆扫过刘羽涵的白袜脚。刘羽涵把折好的纸鹤往杨洋面前一推:“像不像你哥?”


杨洋从楼上下来,接过纸鹤看了看:“不像,我哥没这么尖的嘴。”


“你哥嘴还不尖?”刘羽涵撇了撇嘴,“昨天问东问西的,烦不烦。”


“行了。”钟悦然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可刘羽涵立刻闭了嘴。钟悦然走到徐熙元身边,弯腰在他耳边说:“晚上我熬汤,你多喝点。”


徐熙元抬起头,钟悦然的脸离他很近,修女服领口底下露出一点锁骨,皮肤白白的,可他闻见一股味儿从她领口里飘出来,闷闷的,酸酸的,跟袁荣荣脚上一个味儿,只是更浓。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仰:“什么汤?”


“补身子的。”钟悦然直起身,笑了一下,“你这两天脸色不好。”


她转身往厨房走,白丝袜的脚踩在木地板上,一点声响都没有。徐熙元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钟悦然以前走路有声音的,鞋跟敲在地上哒哒响。什么时候开始没声儿了?他想了半天想不起来,太阳穴又跳了一下,他低下头继续给袁荣荣捏脚,手指头按在丝袜脚心上,一下,一下,一下。


日常饮食里的因子

徐熙元是被一股香味弄醒的。


那味道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糯糯的,混着葱花的油气,还有一点他辨不太清的酸。他睁开眼,天花板在头顶慢慢转了小半圈才停住。嘴里干得厉害,舌头上像糊了一层浆糊,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手肘一软差点把杯子碰翻。


“醒了?”


杨洋推开门,脑袋探进来,红白巫女服的领子歪了一边,头发有点乱,可眼睛亮亮的。她端着一只碗,碗里热气往上飘。“哥你昨晚又没睡好吧,我看你翻来覆去的。”


徐熙元撑着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昨晚的梦又沉又乱,他记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热乎乎的,贴着皮肤蹭,蹭得他喘不上气来。具体的画面一睁眼就散了,只剩下后背一层黏汗和裤裆里不太舒服的潮意。


“几点了?”他问。


“快十点了。”杨洋把碗搁在床头柜上,顺手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光刺进来,徐熙元眯起眼,看见妹妹手腕上沾着一点面粉似的白东西。“钟姐姐煮了粥,让我给你端上来。你昨晚就没吃多少。”


碗里是白粥,熬得浓稠,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几粒葱花漂在上面。徐熙元端起碗,凑到嘴边的时候闻见一股若有若无的咸腥,跟葱花的气味混在一起,不仔细闻根本分辨不出来。他饿得厉害,呼噜呼噜灌下去半碗,热粥落进胃里,整个人松快了不少。


“好喝吗?”杨洋坐在床沿,脚上的足袋晃来晃去,脚趾头在棉布里一拱一拱的。


“还行。”徐熙元放下碗,“钟悦然呢?”


“在厨房呢,说中午给你炖排骨。”杨洋凑过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声音软软的,“哥你最近脸色好差,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今天别出门了,在家歇着。”


徐熙元偏头看了她一眼。妹妹的头发蹭着他脖子,痒痒的,她身上有股皂角的味道,可皂角味底下还盖着另一层气息,闷闷的,有点像夏天穿了一整天的胶鞋脱下来之后那种热烘烘的酸。他下意识吸了吸鼻子,杨洋立刻直起身,把足袋往床沿底下缩了缩。


“我脚是不是臭了?”她吐了吐舌头,“早上练了会儿请神舞,出了点汗。”


“没事。”徐熙元笑了笑,“去跟钟悦然说,我一会儿下去。”


杨洋端着空碗走了,门带上之后,徐熙元又坐了一会儿才下床。脚踩在地板上,膝盖有点发软,他扶着墙走到衣柜前换衣服,低头看见自己小腹上有一片浅浅的红印子,按了按,不疼,就是有点发麻。他不记得在哪儿磕的。


下楼的时候钟悦然正从厨房出来,围裙系在修女服外面,白丝袜踩在木地板上还是没声。她手里端着一只砂锅,看见徐熙元就笑:“正好,趁热吃。”


砂锅盖子掀开,排骨汤的香气铺了满桌。汤色奶白,排骨炖得脱了骨,玉米段和胡萝卜块浮在上面,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刘羽涵已经坐在桌边了,白袜脚踩在椅子横档上,手里掰着馒头,见徐熙元过来,拿筷子头点了点他:“你昨晚打呼噜了,吵得我半宿没睡着。”


“我打呼噜?”徐熙元愣了一下。


“跟拉风箱似的。”刘羽涵翻了个白眼,可嘴角翘着,“袁荣荣还说你平时不打,看来是累狠了。”


徐熙元坐下来,钟悦然给他盛汤,汤勺在砂锅里搅了两圈,舀起满满一碗。她弯腰把碗放到他面前的时候,修女服的袖口擦过他手背,软软的,凉凉的,他闻见她袖口里飘出来的那股味道比昨天更浓了,酸里带着一丝甜腻,像什么东西捂久了发酵出来的。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咸鲜里裹着极细微的涩,从舌根往喉咙里滑的时候有点挂嗓子。


“多喝点。”钟悦然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托腮看着他,“我炖了一上午。”


徐熙元又喝了两口,胃里暖起来,可太阳穴却隐隐发胀。他揉了揉额角,袁荣荣从楼上下来了,黑丝脚踩着楼梯一格一格地蹭,走到他旁边拉开椅子坐下,脑袋一歪靠在他肩上:“徐熙元,我昨晚做噩梦了。”


“什么噩梦?”


“梦见你被什么东西拖走了。”袁荣荣的声音闷闷的,黑丝脚在桌底下勾住他的小腿,“我拉都拉不住。”


徐熙元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梦都是反的。”


刘羽涵在对面哼了一声,拿筷子夹走最后一块排骨:“行了行了,一大早就腻歪,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钟悦然轻声笑了一下,给刘羽涵碗里添了勺汤:“你少说两句。”


徐熙元埋头喝汤,没注意到刘羽涵冲钟悦然挤了挤眼,也没注意到杨洋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那碟腌萝卜丝上淋的汁水颜色比平时深了一层。


下午徐熙元本来要去翻翻符箓册子,把之前出差落下的功课补上,可坐在书桌前没看两页,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他趴在桌上迷糊了一阵,醒来的时候嘴里一股苦味,桌上多了一杯茶,茶汤颜色浓得发黑,杯底沉着碎末子。


“钟悦然泡的。”杨洋趴在门框上说,“她说你火气大,给你清清热。”


徐熙元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味从舌尖一直劈到嗓子眼,他咧了咧嘴,可还是灌下去了大半杯。苦味落进胃里之后反上来一股说不清的腥甜,他咂了咂嘴,那股腥甜在口腔里黏着不去,跟早上粥里那点咸腥一个路数。


“钟悦然呢?”


“出门买菜了,说晚上给你做鱼。”杨洋蹦进来,脚上的足袋在地板上蹭出闷闷的沙沙声。她凑到书桌前翻他的符箓册子,手指头点着上面的朱砂符文:“这个是什么?”


“镇宅的。”徐熙元把册子合上,“别乱翻,朱砂沾手上不好洗。”


杨洋把手缩回去,在巫女服下摆上蹭了蹭,蹭完之后又把手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皱了皱鼻子。徐熙元看见了,想说什么,可太阳穴又突突跳了两下,话到嘴边就散了。


晚饭的鱼是清蒸的,鱼身上铺了姜丝和葱段,热油浇上去滋滋响。钟悦然把鱼端上桌的时候,徐熙元注意到她手指头上沾着一点灰白色的泥状东西,在指缝里,她拿湿布擦了擦才坐下来。


“今天这鱼新鲜。”刘羽涵筷子使得飞快,鱼腹上最嫩的那块肉被她一筷子夹走,袁荣荣不乐意了,拿筷子去戳她手背:“你怎么不给人留。”


“你又没说不吃。”


“我还没动筷子呢!”


两人在桌上你来我往地斗嘴,徐熙元夹了一筷子鱼背肉,蘸了蘸盘底的豉油。鱼肉进嘴的时候他顿了一下,豉油里混着的那股味儿不对,酸溜溜的,还有点铁锈似的腥。他嚼了两下,抬眼看了看钟悦然,钟悦然正低头挑鱼刺,修女服的领口垂下来,露出脖颈和锁骨之间一片白腻的皮肤,皮肤上有一层薄汗,亮亮的。


“怎么了?”钟悦然抬起头,眼神温柔,“不合胃口?”


“没有。”徐熙元把鱼肉咽下去,“挺好的。”


他低头扒饭,没再细想。饭桌上杨洋给他夹菜,袁荣荣给他舀汤,刘羽涵虽然嘴上嫌弃,可还是把鱼眼睛旁边的嫩肉拨到他碗里。他被围在中间,碗里的菜堆成小山,每个人都在看他吃,每个人都在笑。


夜里他又做梦了。


这回梦里有声音,黏黏糊糊的,像有人含着水在说话。他看不清周围,只觉得自己躺在一片温热潮湿的地方,有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贴上来,软软的,滑滑的,缠着他胳膊和腿。他挣扎了一下,那些东西缠得更紧,有一团凑到他嘴边,他闻到一股浓烈的酸臭味,像捂了三天的袜子,又像夏天垃圾堆里翻出来的东西。他想扭头躲开,可那团东西直接压在他嘴上,湿漉漉地蹭,蹭得他嘴唇发麻。


“张嘴。”一个声音贴着他耳朵说。


他张了嘴,一团又咸又腥的东西挤进来,滑腻腻的,顺着喉咙往下钻。他呛得想咳,可喉咙被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那团东西在他嘴里搅了一圈才退出去,他大口喘气,还没喘匀,又有一团压上来,这回是甜的,甜得发腻,像糖浆里掺了什么东西,黏在舌头上化不开。


“咽下去。”那个声音又说。


他咽了。


然后他醒了。


天还没亮,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他浑身汗湿透了,睡衣贴在背上,裤裆里潮乎乎的一片。他伸手摸了一把,手指头上黏黏的,凑近闻了闻,一股腥气直冲脑门,跟梦里那团东西一个味儿。


他坐起来,脑袋沉沉地往下坠。卧室门开了条缝,杨洋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头发披散着,足袋也没穿,光脚踩在地板上。


“哥你又做噩梦了?”她声音小小的,“我听见你喊了。”


徐熙元张了张嘴,嗓子眼干得发疼:“我喊什么了?”


“没听清,就听见你哼哼。”杨洋走过来,把枕头往他床上一扔,自己钻进来,光脚丫子往他被窝里一伸,“我陪你睡会儿。”


她的脚贴着他小腿,热乎乎的,脚心贴上来那一块皮肤又湿又软。徐熙元想让她回自己屋,可身体比脑子快,他已经往旁边让了让,杨洋顺势拱进他被窝里,脑袋枕在他胳膊上,脚趾头在他小腿上蹭来蹭去。


“哥你身上好热。”她嘟囔了一句,没一会儿呼吸就匀了。


徐熙元睁着眼看天花板。胳膊上妹妹的体温透过睡衣传过来,暖烘烘的,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画面搅成一锅粥,梦里那些黏糊糊的东西、饭桌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腥酸、钟悦然手指缝里的灰白泥状物,全糊在一起,他想抓住一个念头仔细想想,可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把那些念头全打散了。


他闭上眼,闻着杨洋头发里那股皂角混着汗酸的气味,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杨洋不在床上了,被窝里还留着她的热气和那股足袋闷过的酸味。徐熙元坐起来,这回脑袋清醒了不少,他下床穿鞋,脚踩进拖鞋的时候觉得鞋底黏了一下,低头一看,拖鞋底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泥垢,跟昨天钟悦然手指缝里那种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抠了抠,泥垢干在鞋底纹路里,抠起来费劲,指甲缝里嵌进去一点,凑近鼻子闻,一股臭鸡蛋混着酸菜缸子的味儿直往脑仁里钻。他干呕了一下,把拖鞋甩到墙角,光脚踩到地上。


客厅里钟悦然和刘羽涵在说话,声音压得低,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刘羽涵说“……今晚就差不多了”,钟悦然嗯了一声,说“药量再加一点”。他往下走了两步,木楼梯嘎吱一响,楼下立刻静了。


“徐熙元醒了?”钟悦然从客厅探出头来,笑得温温柔柔,“正好,给你热了汤,昨天剩的排骨汤下了点面。”


徐熙元站在楼梯中间,看着钟悦然的脸。那张脸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知性、干净、眉眼弯弯的,可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他想问刘羽涵刚才说什么药量,话到嘴边,钟悦然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白丝袜踩在地板上,还是一点声都没有。


杨洋从厨房端了面出来,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漂着油花和葱花。她把碗放在桌上,冲他招手:“哥快来,坨了就不好吃了。”


徐熙元坐下来吃面。面条筋道,汤头浓郁,他吃了两口,胃里暖起来,刚才那股警惕就淡了。杨洋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吃,脚在桌底下晃来晃去,足袋底子黑了一片,她也不在意。


“好吃吗?”


“好吃。”


“那都吃完。”杨洋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钟姐姐说你这几天得补。”


徐熙元低头吃面,没看见杨洋和从厨房出来的钟悦然交换了一个眼神。钟悦然手里端着一杯茶,放到他手边,茶汤清亮,可杯底沉着一点灰白色的沉淀物,晃了晃就散开了。


“吃完饭把茶喝了。”钟悦然拍了拍他肩膀,手指头在他肩头多停了两秒,“今晚早点睡,明天咱们开个会,商量一下下一步怎么走。”


徐熙元抬头看她:“找到拿尔他们的线索了?”


钟悦然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点他看不透的东西:“算是吧。”


刘羽涵从沙发上跳起来,白袜脚在地板上啪地一踩:“那今晚得好好准备准备。”她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起来的时候衣服下摆往上跑,露出一截腰,腰上有一圈浅浅的红印子,跟徐熙元小腹上那片差不多。徐熙元瞥见了,想问,可刘羽涵已经转身往楼上走了,嘴里哼着一段他从来没听过的调子,黏黏糊糊的,跟梦里那个声音有点像。


他低头继续吃面,面汤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碗底沉着几粒灰白色的渣子。他用筷子拨了拨,没拨动,钟悦然已经把空碗收走了。


“下午你歇着。”钟悦然把碗摞在一起往厨房端,“晚上我给你炖个新汤,保证你喝了精神。”


徐熙元靠在椅背上,胃里暖融融的,脑袋却有点发木。他想起昨天半夜醒过来时嘴里那股残留的腥甜,想起拖鞋底上抠下来的灰白泥垢,想起刘羽涵说的“药量再加一点”。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像水里的石子,转着转着就沉了底。


杨洋凑过来,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仰着脸看他:“哥,明天开会你站我旁边呗。”


“干嘛?”


“不干嘛,就想站你旁边。”杨洋眨眨眼,“你是我哥嘛。”


徐熙元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指缝里带下来一点灰白色的碎屑。他没在意,随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厨房里钟悦然把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水冲在碗底的灰白渣子上,那些渣子遇水不散,反而化成一缕一缕的浊丝,顺着水流往下水道钻。她看着那些浊丝,嘴角弯了弯,从围裙兜里摸出一只小玻璃瓶,瓶底沉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泥状物,她拧开盖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往刚烧上的汤锅里倒进去小半瓶。


汤锅咕嘟咕嘟冒泡,灰白色的泥浆沉进汤底,搅了两圈就看不见了。


楼上刘羽涵推开窗户,把一包东西扔给巷口那个穿黑衣服的人。那人接住,冲她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拐角。


杨洋还趴在徐熙元膝盖上,足袋底子的酸臭味一阵一阵往上飘。徐熙元吸了两口,脑袋又晕乎起来,他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杨洋后脑勺上,一下一下地摸,像摸一只趴在他腿上的猫。


“哥。”杨洋闷声说,“明天开完会,咱们就能把拿尔他们找回来了吧。”


“嗯。”徐熙元闭着眼说,“肯定能。”


他没看见杨洋埋在他膝盖上的脸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她平时撒娇的时候完全两样,嘴角翘得高高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月牙里头黑沉沉的,一点光都没有。


十字盾的倒戈

天还没亮透,徐熙元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手指本能地摸向枕边的符箓袋。窗外灰蒙蒙的,巷子里传来零碎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脆响,像是什么重物正被人拖过石板路。杨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恰到好处的慌张:“哥!快起来,出事了!”


徐熙元套上夹克就往外冲,推开门差点撞上袁荣荣。她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黑丝地雷系装束,裙摆短得不像话,可脸上的神情却绷得紧紧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西边仓库,钟悦然她们把拿尔和南三关在那儿,丁思元也在,我感应到的。”


“感应到”三个字让徐熙元心里一沉。袁荣荣的预言能力从没出过错,但最近她每次动用能力之后都会异常疲惫,眼眶底下泛着青黑,像被人抽走了什么。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触感冰凉,指缝里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气味。


“走。”他回头看了一眼杨洋,妹妹已经换好了红白巫女服,足袋踩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手里攥着一把符纸,朝他用力点头。


三人穿过巷子往西边赶。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可那光像是被什么东西滤过似的,照在身上没有半点暖意。仓库区在镇子边缘,废弃的旧棉纺厂被黑泥教会改成了据点,铁皮墙面上爬满了干涸的黑色黏液痕迹。还没靠近,徐熙元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酸臭味,像积了半个月的泔水混着铁锈,呛得他喉咙发紧。


“准备。”他压低声音,从符箓袋里抽出三张雷符夹在指间。


仓库大门半开着,里头黑洞洞的,只有几缕天光从破了的顶棚漏下来。徐熙元侧身闪进去,脚底踩到黏稠的东西,差点滑倒。他低头一看,地上铺着一层灰白色的泥浆,跟那天碗底的渣子一模一样。


“师兄,好久不见。”


钟悦然从阴影里走出来,修女服雪白笔挺,长发顺滑地垂在肩头,脸上挂着温温柔柔的笑。可徐熙元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变了,脚步落地时脚趾在鞋里抓得很紧,每一步都像在踩什么东西。空气里那股酸臭味在她走近时陡然浓烈了数倍,徐熙元忍不住皱起鼻子。


“拿尔和南三呢?”他把杨洋和袁荣荣挡在身后,符纸夹紧。


“急什么。”钟悦然歪了歪头,修女服的裙摆晃了晃,露出下面白丝包裹的脚踝,“他们就在那儿。”


仓库深处的灯突然亮了,惨白的光打下来,徐熙元看清了眼前的情形。拿尔半跪在地上,那面从不离手的十字盾立在身侧,盾面上的圣光纹路已经黯淡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像血管一样在金属表面蔓延。他抬起头,金发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瞳孔散大,眼白里布满血丝。


南三站在他旁边,十字剑横在身前,剑尖却微微发颤。他嘴唇翕动着,还是那副话多的模样:“哥,你手别抖啊,抖什么抖,来人了,是徐熙元那小子,还有他那个妹妹,还有他那个——”他咽了口唾沫,目光在袁荣荣身上停了一瞬,“那个地雷妹。”


“南三。”徐熙元喊了一声,“你清醒点,我是来带你们出去的。”


南三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又干又哑,跟以前爽朗的模样判若两人:“出去?出哪儿去?这儿挺好的,有吃有喝有人伺候。”他拿剑尖朝钟悦然的方向点了点,“钟姐手艺不错。”


徐熙元心里一凉。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刘羽涵从另一侧阴影里滑了出来。她今天穿着那套韩国巫堂的白衣,白袜裹着脚,踩在灰白泥浆里居然没溅起一点污渍。她冲徐熙元笑了笑,然后开始跳舞。动作很慢,双手举过头顶,腰肢扭出诡异的弧度,白袜脚在泥浆地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圈。徐熙元盯着她的脚看了两秒,脑子里突然嗡了一下,像有人往他耳朵里灌了一勺黏稠的蜜。


“别看她脚。”袁荣荣拽了他一把,“看剑!”


南三已经冲上来了。他速度快得离谱,十字剑直刺徐熙元面门,嘴里还在念叨:“对不住了对不住了,我也不想的,但是脚太臭了,钟姐的脚太臭了,我脑子都被臭迷糊了——”徐熙元侧身闪避,雷符甩出去,炸在南三脚边,电光窜起来的时候他看见南三光着的脚踝上全是淤青和牙印。


拿尔站了起来。他动作比南三慢,但每一步都像推土机,十字盾横在身前直直撞过来。徐熙元往左蹿,杨洋从他腋下钻出去,红白巫女服一旋,几张符纸撒出去:“哥,我帮你挡左边!”


符纸炸开,烟尘弥漫。徐熙元来不及道谢,拿尔的盾已经压到跟前,他只好双臂交叉硬接,整个人被撞得倒退七八步,后背撞上铁皮墙,后脑勺磕出嗡的一声闷响。拿尔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盾牌一翻,用边缘横劈,徐熙元低头躲过,头皮被削掉一撮头发。


“拿尔!看着我!”他喊。


拿尔顿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晃了晃。但钟悦然的声音从侧面飘过来,低低的,像唱歌:“十字的骑士呀,盾上沾着谁的脚汗,膝盖上跪过谁的脚趾,舌头尝过谁的脚泥——”


拿尔的眼神重新涣散下去,盾牌砸得更狠了。徐熙元被逼得连连后退,符箓一张接一张往外甩,雷光劈在盾面上溅起火星,可那面盾像长了眼睛,总能挡在他攻击的路线上。他渐渐觉得不对劲,每次他想往左突,袁荣荣的声音就恰到好处地响起来:“左边有陷阱!”他往右闪,杨洋的足袋就出现在他余光里:“哥小心后面!”


两个最信任的人在他耳边不停报位置、喊小心,他根本没空细想。体力在飞快流失,夹克底下全是汗,符箓袋见了底。他喘着粗气靠在叉车上,看着拿尔和南三一左一右包抄过来,十字盾和十字剑在惨白灯光下泛着冷光。


“徐熙元。”丁思元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他抬头一看,那萝莉体型的超能力者蹲在二楼的钢梁上,双马尾垂下来,白丝腿晃来晃去。她身上散发出一股甜得发腻的气味,像过期的糖果混着某种动物腺体的腥臊,那味道钻进鼻腔就往肺里沉,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你闻闻,这空气多好闻呀。”她笑嘻嘻地说,“你女朋友身上也有这味儿吧,你晚上抱着她睡的时候没闻出来?”


徐熙元一愣。他下意识扭头去看袁荣荣,后者站在五步外,黑丝包裹的脚踝上确实沾着灰白色的泥点,脸上表情又急又真:“别听她挑拨!我天天跟你在一起你还不信我?”


信。他当然信。可丁思元的话像根针扎进脑子里,他忽然想起最近袁荣荣每次抱他时,他都会犯困。想起杨洋端来的汤,喝完就昏沉。想起钟悦然收碗时碗底那些拨不动的渣子。


南三的剑到了。徐熙元勉强侧身,剑刃擦着肋骨划过去,夹克裂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他疼得嘶了一声,甩出最后一张雷符,南三被炸退两步,胸口焦黑一片,可他低头看了看,居然咧嘴笑了:“不疼,一点都不疼,比钟姐拿脚踩我脸的时候轻多了。”


钟悦然在战场边缘站定了,双手合十,嘴唇翕动。她的祷词不再是以前那种正经的经文,而是黏糊糊的、带着喘息的低语,每个字都像含着口水吐出来:“圣洁的十字架,插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沾着谁的脚趾缝,谁跪着舔干净,谁就得了救赎——”


徐熙元耳根发烫,那些话明明不堪入耳,可他的身体居然起了反应,小腹一阵阵发紧。他咬住舌尖,铁锈味冲上来才压住那股邪火。袁荣荣凑过来扶他,黑丝腿贴着他的胳膊,脚臭味混着她身上那股甜腻信息素直往鼻子里钻:“你没事吧?靠着我。”


他靠了。没别的选择,他太累了。杨洋也跑过来,足袋踩在他脚背上,酸臭味从脚底升起来,跟钟悦然的祷词、丁思元的信息素、刘羽涵还在扭的舞步搅在一起,他的脑子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又胀又闷。


拿尔又举盾了。徐熙元推开杨洋和袁荣荣,咬牙迎上去,双手结印硬扛。盾面撞上掌心的瞬间,他听见袁荣荣在背后喊:“他盾上有破绽,左边第三道纹路!”他信了,把全部灵力往左掌灌过去,可拿尔的盾纹丝不动,右手的十字剑却从下面捅上来,直刺他小腹。


徐熙元拼了命扭腰,剑尖挑开夹克下摆,在大腿根划了一道长口子。血涌出来浸透了裤子,他单膝跪地,抬头看见拿尔面无表情地举起盾,准备往下砸。杨洋尖叫着扑过来挡在他身前,红白巫女服展开像一面小旗子:“不许打我哥!”


拿尔的盾停住了。杨洋回头冲徐熙元笑了一下,那笑容又甜又俏皮,跟以前一模一样:“哥,我拖住他,你起来。”


徐熙元撑着地站起来,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妹妹还是妹妹,关键时候靠得住。他调动最后一点灵力聚在指尖,准备趁拿尔被杨洋牵制的空档一击制敌。可就在他往前冲的瞬间,杨洋的足袋脚往旁边让了半步,刚好让出拿尔盾牌砸下来的路线。


他来不及收势,拿尔的盾横着拍在他胸口,整个人飞出去撞在仓库的铁皮墙上,嘴里一股腥甜涌上来。他趴在地上咳了两声,抬头看见杨洋站在拿尔身边,歪着头看他,脸上那抹笑还没收回去,可眼睛里头黑沉沉的,跟昨晚趴在他膝盖上时一模一样。


“哥。”杨洋的声音还是甜的,“你累了,别打了。”


袁荣荣走到她旁边,黑丝脚踩在泥浆地上,低头看着徐熙元,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只摔碎的杯子:“西元,把符箓袋给我吧,你手都在抖,别伤着自己。”


钟悦然停止了祷词,修女服裙摆一收,款款走过来。她脚上的白丝袜已经脏了,灰白泥浆从脚踝一直糊到脚背,那股酸臭味浓得徐熙元眼前发花。她蹲下来,手指捏住徐熙元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她,温柔地说:“好孩子,把袋子给我,咱们回家。”


徐熙元的手抖着摸向腰间的符箓袋。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妹妹和女友的脸在眼前晃,一个说“你累了”,一个说“别伤着自己”,可她们站的位置、说话的语气、看他的眼神,全都不对劲。他想把袋子攥紧,可手指头不听使唤,袁荣荣伸手过来轻轻一抽,袋子就到了她手里。


“乖。”袁荣荣把符箓袋往腰后一别,俯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嘴唇冰凉,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甜。徐熙元被她亲得一阵眩晕,后背贴着墙往下滑,瘫坐在地上。他仰头看着围过来的这群人,钟悦然、刘羽涵、丁思元、拿尔、南三,还有蹲在他两边的杨洋和袁荣荣。所有人都看着他笑,笑得他脊梁骨发寒。


“你们……”他嗓子哑得说不出完整句子,“什么时候……”


钟悦然站起来,拍了拍修女服上的灰,脚趾在鞋里舒展了一下,那股脚臭味混着体液气息在空气里荡开:“什么时候?傻孩子,从你出差回来那天就是了。”她歪头看着袁荣荣,“你女朋友泡了好久的泥巴浴呢,你没闻出来?”


袁荣荣蹲在徐熙元旁边,黑丝腿贴着他的胳膊,低头玩他夹克上的拉链:“西元,你别怪我们,那泥巴泡着可舒服了,你也该试试。”她抬起眼,瞳孔深处闪过一道妖异的光,徐熙元跟那目光一碰,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里面炸开了。


杨洋把足袋脚搁在他膝盖上,酸臭味直冲鼻腔:“哥,你以前不是老说我脚臭嘛,现在觉得好闻了吧?”她脚趾在足袋里动了动,那股味道浓得徐熙元胃里翻江倒海,可奇怪的是他居然没吐出来,反而觉得后脑勺一阵阵发麻,像有人拿羽毛在脑子里挠。


刘羽涵跳着舞绕到他身后,白袜脚踩在他肩膀上一蹬,把他踹得往前扑倒:“别急,等会给你洗个泥巴澡,保证你比拿尔还听话。”拿尔站在旁边,十字盾拄在地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徐熙元趴在地上,脸贴着灰白泥浆,鼻尖全是那股熟悉的腥甜味。他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最近吃什么都有股渣子味,为什么喝完汤就犯困,为什么妹妹和女友身上总带着奇怪的臭味。他早就在泥里了,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钟悦然踢了踢他的腰:“起来,别趴着装死。今晚还有正事呢。”


仓库外面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越来越近。徐熙元趴在地上没动,耳朵贴着地面,听见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停在仓库门口。有人从车上搬下来什么东西,金属碰撞,叮叮当当的。


“新货到了。”丁思元从钢梁上跳下来,白丝脚轻巧落地,冲徐熙元挤了挤眼,“给你准备的,改造舱升级版,泡进去保证比拿尔他们舒服。”


徐熙元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可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他只能趴在那儿,听着那群人围着他商量今晚怎么把他塞进罐子里,像商量晚上吃什么菜一样随意。


袁荣荣把他翻过来,让他仰面躺着,黑丝脚踩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碾了碾:“别怕,我陪着你呢。”她低头看他,眼里的妖光一晃一晃的,“你不是最信我吗?”


徐熙元闭上眼睛。他听见杨洋在旁边哼歌,调子黏黏糊糊的,跟昨晚楼上飘下来的一模一样。


狐神骚气

仓库顶棚的铁皮被夜风吹得哗啦作响,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在地面切出几道惨白的条痕。徐熙元趴了一会儿,手掌撑着泥地慢慢爬起来,膝盖发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他扶住旁边一根锈蚀的钢柱,指缝里全是灰白色的泥浆,黏糊糊地往下滴。


袁荣荣没再逼他,退开两步,黑丝脚踩在一截断裂的砖头上,歪头看他。杨洋从旁边拖过来一把折叠椅,哐当一声支在他屁股后头,笑嘻嘻地推他肩膀:“哥,坐嘛,站着多累。”


徐熙元没坐。他深吸一口气,喉咙里那股腥甜味更浓了,像吞了一口生锈的铁水。但他把右手伸进夹克内袋,指腹摸到符箓袋粗糙的布面,心里稍微定了定。他还有家伙在手里。


“你们……”他嗓子哑得厉害,咳了两声才把话挤出来,“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钟悦然从仓库角落的阴影里走出来,白丝修女服的下摆拖过地面,沾了一层灰。她手里捧着个搪瓷杯,热气袅袅地往上飘,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温柔笑意,像在教堂门口给流浪汉递热汤。


“西元,别紧张。”她走到他跟前,把杯子递过来,“先喝口热水,润润嗓子。你看你,嘴唇都起皮了。”


徐熙元盯着杯里浑浊的液体,水面浮着一层油花似的东西,隐隐泛着暗红色。他胃里一阵翻涌,抬手把杯子推开。搪瓷杯撞在钢柱上,当啷一声滚到泥地里,热水泼了一地,冒起细密的白烟,那股烟带着一股脚汗捂久了的酸臭味。


钟悦然低头看了看泼掉的杯子,也不恼,只是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长辈对不听话孩子的无奈:“浪费了。我熬了好久的。”


“少跟他废话。”刘羽涵从钢梁上翻下来,白袜脚踩在泥浆里啪叽一响,巫堂裙摆甩了个弧。她扭腰走到徐熙元面前,抬手戳他胸口,指甲隔着夹克布料掐进肉里,“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今晚那个罐子,你进定了。”


徐熙元后退一步,后腰撞上折叠椅,差点绊倒。他咬着牙把符箓袋从内袋里抽出来,抽绳一拉,黄纸符箓哗啦散开。他两指夹起一张,嘴里飞快念咒,符纸无火自燃,橘红色的火苗蹿起来半尺高,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别过来。”他举着燃烧的符纸,火光照得他眼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但声音总算稳住了,“我不想跟你们动手。”


杨洋从侧面绕过来,红白巫女服的袖子一甩,足袋脚踩在泥地上无声无息。她歪着头看哥哥举符箓的样子,忽然噗嗤笑出来:“哥,你拿符的样子好认真哦,跟小时候给我表演魔术一样。”


徐熙元手一抖,火苗差点烧到指头。杨洋抓住这个空当,突然整个人往地上一蹲,十指交扣结了个古怪的手印,嘴里念念有词。她的声音变了调,从原本清脆的少女嗓音压成一种含混的、带着喉音的低吟,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她嗓子眼里说话。


仓库里的空气猛地一沉。徐熙元觉得耳膜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紧接着杨洋身上腾起一股浓烈的气味,酸、臭、骚,像捂了三天的足袋被开水烫过,又像狐狸窝里沤烂的草叶子。那股味道几乎是可见的,从她足袋的布面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往外冒,灰白色的雾气贴着地面蔓延,所过之处泥浆表面泛起细密的泡沫。


“狐神上身……”徐熙元心里一沉。他见过杨洋请狐神,那还是小时候在老家,奶奶带着妹妹跳大神,狐神附体时杨洋会翻白眼、说胡话,事毕后累得睡一整天。但那时候味道没这么冲,也没这么……邪。


杨洋翻着白眼,嘴角歪向一边,口水从嘴角淌下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她足袋脚猛地一跺地面,灰白雾气轰然炸开,朝徐熙元劈头盖脸地罩过去。


徐熙元下意识后退,符火往身前一挡。火苗烧散了一部分雾气,但更多的臭味钻过火焰的缝隙,直往他鼻子里灌。他呛得连打三个喷嚏,眼泪都出来了,手里的符纸差点脱手。


“哥你躲什么呀!”杨洋翻着白眼喊,声音一半是她自己一半是那个含混的喉音,“我帮你挡呢!”


她说着整个人扑过来,挡在徐熙元前面,面朝钟悦然和刘羽涵张开双臂,一副护犊子的架势。可她足袋脚就在徐熙元鼻子底下,那股骚臭雾气源源不断地从她脚上蒸腾起来,随着她转身的动作直往徐熙元口鼻里钻。


徐熙元被熏得脑子发昏,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明明看见杨洋挡在身前,可那股臭味却比刚才更浓,熏得他眼皮发沉,手里的符火摇摇晃晃地缩了下去。


“哥,往左边跑!”袁荣荣突然喊了一声,声音又急又慌,黑丝腿一迈挡在右前方,伸手指着仓库左侧一条堆满废弃铁桶的过道,“我看见了,左边安全,快!”


徐熙元对袁荣荣的预言能力从没怀疑过。他咬着牙把符火往右一甩,逼退凑上来的刘羽涵,转身就往左边冲。铁桶阵里黑黢黢的,他侧身挤进去,肩膀撞翻了两只空桶,咣当咣当的巨响在仓库里回荡。


可跑出七八步他就觉出不对了。左边这条过道越走越窄,铁桶越堆越高,最后干脆堵死了,尽头是一面砖墙,墙上糊着厚厚一层干涸的黑泥,泥里嵌着碎玻璃和铁钉。他刹住脚,回头一看,来路已经被刘羽涵跳着舞堵住了,她白袜脚踩在铁桶顶上,一边扭腰一边拍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跑呀,怎么不跑了?”刘羽涵弯腰冲他笑,白袜脚从桶顶伸下来,在他头顶晃了晃,脚趾在袜尖里蠕动,“左边安全?荣荣姐的预言可真准呢。”


徐熙元胸口一窒。他转头去看袁荣荣,她站在铁桶阵外面,黑丝脚并拢站着,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冲他吐了吐舌头:“哎呀,看错了嘛,人家又不是每次都准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瞳孔深处那道妖光又闪了一下。徐熙元跟她目光一对上,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有人拿铜锣在颅腔里敲了一记。他赶紧扭开头,可那一下已经够了,太阳穴跳得更凶,胃里一阵一阵地往上翻酸水。


“别跟她对视。”徐熙元在心里提醒自己,把符箓袋里最后几张符全抽出来,往地上一撒。七张符纸落地成圈,他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出去,符圈轰然燃起金红色的火光,把铁桶阵照得通亮。


就拿尔和南三来试。”


他脚踩罡步,双手掐诀,雷光从指尖噼里啪啦地炸开,蓝白色的电弧顺着铁桶壁面跳跃,把靠得近的几只空桶炸得凹进去大块。拿尔举着十字盾从正面压上来,盾面上的十字架凹槽里塞满了干涸的黑泥,他沉默着往前顶,盾沿碾过地面,碎石被推得嘎吱作响。


徐熙元左手雷诀一引,电弧绕过盾面从侧面劈在拿尔胳膊上。拿尔闷哼一声,胳膊上的皮肉翻卷焦黑,可他人没退,反而把盾往地上一砸,整个人借着反冲力往前扑,右手从盾后抽出一柄短锤,照着徐熙元面门就砸。


徐熙元侧头躲过锤头,锤风擦着耳朵过去,嗡的一声。他右手的符火顺势拍在拿尔胸口,火苗舔上对方皮甲,烧出一片焦臭味。拿尔终于退了一步,可南三紧接着从侧面插进来,十字剑直刺徐熙元腰肋。


“三哥你这剑不够快啊!”南三嘴里还在嚷嚷,剑尖却稳得很,连刺三下都冲着要害去,“以前教你那招你忘啦?手腕再压半寸,对对对,就这样——”


他嘴上教着徐熙元怎么躲,剑上却一点没留情。徐熙元连闪两下,第三下没完全避开,剑尖划破夹克袖子,在左小臂上拉出一道口子,血珠子立刻渗出来。


徐熙元闷哼一声,左手雷光暴涨,一掌拍在南三剑身上。电流顺着剑身蹿上去,南三整条胳膊剧烈一抖,十字剑差点脱手。他骂了一声,后跳两步甩着手腕,嘴里还不消停:“行啊小子,雷法有长进,比你师父当年强——”


“南三!”拿尔低喝一声。


南三闭嘴了,重新提剑压上来。兄弟俩一左一右,盾与剑配合得滴水不漏。徐熙元被逼得步步后退,后背已经贴上了那面糊满黑泥的砖墙。他咬着牙又炸了一记雷诀,把两人逼退半步,可自己也喘得厉害,胸口像拉风箱一样起伏。


就在这时,钟悦然的声音从铁桶阵外面飘进来,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徐熙元听清每一个字。


“至高的黑泥之主,赐我污秽之言,灌入迷途者之耳……”她念得很慢,每个字都拖着尾音,咬字又黏又软,像含着糖在说话,“让他听见的每一句话,都变成锁链,拴住他的魂魄……”


徐熙元耳朵里嗡地一响。钟悦然的声音钻进脑子里之后就不走了,在他颅腔里来回撞,撞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花。他使劲甩头想把那声音甩出去,可越甩越清晰,连她呼吸的节奏都听得见。


刘羽涵见他走神,立刻从铁桶顶上跳下来,白袜脚踩着他的肩膀借力,整个人旋了半圈落在他身后。她落地时脚后跟故意往他腿弯里一磕,徐熙元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全靠扶着砖墙才站住。


“别跪呀,”刘羽涵贴着他后背扭腰,白袜脚从后面伸过来勾他脚踝,“跪了多没意思,我还想看你多蹦跶两下呢。”


她贴得极近,身上那股汗味混着脚臭直往徐熙元后脖颈里钻。更糟的是她扭腰的动作带着某种节奏,胯骨一下一下蹭着他后腰,每一次蹭过去,徐熙元就觉得腰眼发麻,体内深处有什么东西跟着她的节奏在跳。


袁荣荣从铁桶阵外面绕进来,黑丝脚踩在泥地上悄无声息。她没靠近,就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表情像在看男朋友跟人打架。


“西元,你后面那面墙是空的。”她忽然开口,语气笃定,“我看见了,你往左挪三步,使劲撞,能撞开。”


徐熙元已经不敢信她了,可眼下他被拿尔南三堵在正面,刘羽涵贴着后背,除了往墙上撞确实没别的路。他咬了咬牙,把最后一点雷光聚在右肩,侧身往左挪了三步,闷头撞上去。


砖墙哗啦塌了一片,后面果然是个暗间,黑黢黢的,一股陈年霉味扑出来。徐熙元踉跄着冲进去,脚底踩到什么东西软乎乎的,低头一看,满地都是烂布头和发霉的稻草。暗间不大,也就四五步见方,三面都是砖墙,唯一的出口就是身后那个被他撞开的窟窿。


“你看,我没骗你吧。”袁荣荣跟着钻进来,黑丝脚踩在烂布头上,脚底沾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斑。她凑到徐熙元跟前,仰着脸看他,眼睛里那道妖光一闪一闪的,“这儿安全,他们进不来。”


话音没落,暗间头顶传来哗啦一声响。徐熙元抬头一看,天花板上嵌着个铁栅栏口子,丁思元从上面探出半个身子,双马尾垂下来,白丝脚踩着栅栏条,冲他咧嘴一笑。


“找到你啦。”她整个人从栅栏缝里挤下来,萝莉体型让她钻得毫不费力,落地时白丝脚在地面轻轻一点,连灰都没溅起来。她身上那股甜腻腻的香味立刻填满了整个暗间,浓得发腻,像打翻了一整瓶廉价香水,熏得徐熙元太阳穴又开始跳。


“别紧张嘛,”丁思元背着手走近,白丝脚踩在稻草上沙沙响,“我就展示一下,不碰你。”她抬起右脚,白丝包裹的脚掌在他面前晃了晃,脚趾灵活地蜷了蜷,“闻闻,香不香?”


徐熙元屏住呼吸往后缩,后背撞上砖墙。丁思元也不追,就站在原地把脚举着,那股甜腻味越来越浓,混着她身上某种说不清的体味,像烂熟的水果掺了铁锈。徐熙元屏了十几秒实在憋不住,张嘴喘了一口气,那股味道立刻灌进来,甜得他嗓子眼发紧,胃里一阵痉挛。


“你看,你明明喜欢。”丁思元把脚放下来,歪头冲袁荣荣挤了挤眼,“荣荣姐,你男朋友真有意思。”


袁荣荣靠在砖墙上,黑丝脚交叠着,笑了一声没接话。


徐熙元攥着最后一张符箓,手指头抖得厉害。他环顾四周,拿尔和南三堵在墙窟窿外面,钟悦然站在他们身后念祷词,刘羽涵在铁桶阵里跳着舞转圈,丁思元堵在暗间里面,袁荣荣和杨洋一左一右靠着墙。他忽然意识到,从钻进这个暗间开始,他就再没退路了。


“你们……”他嗓子眼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你们从一开始就算好了。”


钟悦然停下祷词,隔着墙窟窿冲他笑了笑,白丝修女服在月光里泛着柔和的银边:“西元,你总算想明白了。不过没关系,想明白了也来得及。”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气里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十字:“来,把符放下,跟姐姐去泡个澡。泡完了,你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徐熙元低头看了看手里最后那张符。黄纸上的朱砂符文已经被汗浸得洇开了,火苗在指尖跳了两下,蔫蔫地缩回去。他闭上眼,听见杨洋在墙窟窿外面哼歌,调子还是那个黏黏糊糊的,跟昨晚楼上飘下来的一模一样。


他把符纸攥成一团,雷光在掌心里最后炸了一下,然后彻底灭了。


真面目

符纸从徐熙元指缝间滑落的时候,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雷光熄灭后那点焦糊味还残留在指尖,像烧过头的电线,又像什么东西被彻底烤干了。他听见黄纸落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那一声“啪嗒”却比刚才所有的爆炸声都响。


杨洋从墙窟窿外面绕了进来,步伐轻快得像在跳格子,红白巫女服的下摆蹭着砖墙灰,足袋踩在稻草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她走到徐熙元左边,弯腰捡起那张皱巴巴的符纸,在指尖展开看了看,朱砂符文已经洇得看不清了。“哥,你这张画歪了,”她歪着头笑,嘴角弯得跟小时候偷吃他藏起来的糖一模一样,“不过没关系,反正也用不上了。”


徐熙元盯着她的脸,那张从小看到大的脸,圆眼睛,翘鼻尖,左眉尾有颗小痣。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认真看过这颗痣,此刻却清晰得刺眼。“洋洋,”他嗓子发干,声音像是从砂纸里挤出来的,“你刚才……在帮他挡的时候……”


“嗯,我挡得可认真了。”杨洋把符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袖口里,“哥你都没发现,我每次‘挡’完,你就要多喘好几口气。狐神上身的味道好闻吧?我专门给你留的,足袋三天没换,就为了今天你能多吸两口。”她凑近了些,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在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秘密,“你平时不好意思闻,我就想别的办法让你闻嘛。”


右边传来黑丝摩擦的声响。袁荣荣从墙边走过来,地雷系裙摆上的蕾丝边一颤一颤的,黑丝脚踩过地上散落的符纸碎片,停在他右侧半步远的地方。她伸手挽住徐熙元的胳膊,动作跟以前约会时一模一样,手指头扣进他指缝里,凉丝丝的。“西元,”她声音低低的,带着吃醋时那种压着的委屈,“你刚才是不是光看洋洋了?我都站你旁边站半天了。”


徐熙元被她挽住的那只手僵得像根木棍。他偏过头去看她,袁荣荣的刘海遮着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在暗处幽幽地亮,瞳孔里映着月光,又好像映着点别的什么,比月光稠,比月光浑。“荣荣,”他嘴唇哆嗦着,“你刚才指的那条路……你跟我说往左闪……”


“往左闪就闪进跳舞那个圈里了嘛。”袁荣荣把脸贴在他肩膀上,黑丝脚在地面蹭了蹭,脚趾头蜷起来,“你都没注意刘羽涵跳舞的时候,圈里会积臭气?我算好的,你退到那儿刚好吸一大口。你吸完是不是觉得腿软了?我隔着你衣服都摸出来你心跳快得不对劲。”她抬起脸,下巴搁在他肩窝里,鼻尖蹭着他脖子,“我就喜欢你这样,软软的,心跳快快的,我一只手就能拉住。”


徐熙元浑身的血好像同时往头顶和脚底冲,太阳穴突突跳,膝盖却发软。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左边是杨洋伸手替他整了整歪掉的衣领,右边是袁荣荣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嗅来嗅去,两个人的气味一左一右裹上来——杨洋足袋里那股闷了许久的骚甜,袁荣荣黑丝脚上捂出来的酸涩,混在一起往他鼻子里钻。他胃里翻了一下,喉咙口泛酸,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却隐隐发烫,像肚子里有团湿柴被火星子舔着了。


“你看,我就说他不会生气。”钟悦然的声音从墙窟窿那边传过来,带着笑意。她跨过砖石堆走进暗间,白丝修女服的下摆被碎砖勾了一下,她低头拎起来拍了拍,动作优雅得像在教堂里整理祭坛布。“西元脾气好,你们俩这么欺负他,他也不吼人。”她走到徐熙元正前方两步远站定,歪头打量他,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就是脸色不太好,白得跟纸似的。悦然姐给你泡杯茶?今天换了新茶叶。”


“不喝。”徐熙元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那不喝茶,喝点别的也行。”钟悦然叹了口气,抬手把长发拢到耳后,露出脖颈侧面一道浅浅的印子,像勒痕又像泥渍,“你这两天吃的饭里,我每天给你加一小勺东西,从脚趾缝里刮的,混在酱油里你都没吃出来。洋洋那碗汤更浓,她足袋里捂了一整天的汗拧出来的,你喝的时候还夸鲜。”她抿着嘴笑,嘴角的弧度温柔极了,“你身体里现在攒了多少,你自己都数不清了吧?”


徐熙元胃里翻得更厉害了,可那股酸劲冲到喉咙口又被什么压回去。他后脊梁开始发烫,从尾椎骨往上爬,像有条热虫子在脊梁沟里拱。杨洋挽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隔着夹克袖子掐进去,指甲尖尖的。“哥,你身上好热,”她贴着他胳膊蹭了蹭脸,“是不是不舒服?我帮你脱外套?”


“别碰我。”徐熙元想甩开她,胳膊抬到一半却使不上劲,关节像生了锈。袁荣荣在旁边“哎呀”了一声,挽着他另一只胳膊往下拽:“你别凶洋洋嘛,她也是关心你。你摸摸你自个儿额头,烫得跟什么似的,我隔着刘海都觉出来热气了。”


刘羽涵从铁桶阵里转出来,舞步还没完全收住,脚下碎步打了个旋,韩国巫堂服的白裙摆扬起来又落下去。她额头上一层细汗,白袜踩在地上能看出脚趾的形状,袜底已经洇出一片灰黄的汗印。“徐道士,”她利落地走到钟悦然旁边,双手抱臂,下巴一抬,“你刚才用雷法劈我那几下,真够劲的。不过你现在再劈一个试试?你手抖得跟筛糠似的,符都捏不住了吧。”


徐熙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头确实在抖,指尖泛红,像冻着了又像烫着了。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咯吱响了一声,可攥紧之后掌心反而更烫,热得他不得不松开。那团烫意从手心往小臂窜,顺着血管走,走到胳膊肘又拐进胸口,在胸腔里炸开一小片麻酥酥的热。


丁思元蹲在暗间角落的稻草堆上,白丝脚并拢着,脚趾头在丝袜里一屈一伸,像在弹看不见的琴键。她歪着脑袋看徐熙元,双马尾垂下来扫着膝盖,甜腻腻的信息素从她身上源源不断地往外冒,浓度比刚才还高,熏得暗间里那股潮湿的霉味都变了质,像烂水果泡在糖浆里。“他脸红了,”丁思元用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说,手指头点点自己的脸颊,“耳朵尖也红了,脖子也红了。钟姐姐,你说的那个因子是不是起效了?”


钟悦然没回答她,只是走近一步,弯腰凑近徐熙元的脸。她呼出来的气喷在他鼻梁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没洗干净的脚趾缝混着某种甜腻的熏香。“西元,”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能听见,“你身体里攒的那些东西,平时不觉得,现在被我们围着,被洋洋和荣荣的气味一激,是不是开始烧了?从肚子里面往外烧,烧得你脑袋发昏,腿发软,心里头痒痒的,又不知道哪儿痒。”


徐熙元咬着后槽牙不吭声。可他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肚子里像有团湿泥被火烤着,咕嘟咕嘟冒泡,热气往上顶,顶得他嗓子眼发干,顶得他眼眶发热。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视线有点晃,杨洋的脸和袁荣荣的脸在余光里叠成一片模糊的色块,红白的巫女服和黑丝的腿,都像是隔了层水在看。


“哥,”杨洋忽然踮起脚,凑到他耳边,嘴唇几乎贴着他耳廓,“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发烧,你整夜不睡给我换毛巾?你对我最好了,我知道的。”她声音软软的,跟小时候撒娇要糖吃一模一样,“所以我现在也对你最好。你乖乖的,别挣扎了,越挣扎越难受。你把眼睛闭上,闻闻我足袋,就闻一下,闻完你就舒服了。”


她说着真把脚抬起来,红白足袋的脚掌凑到他鼻子底下。那股骚甜味扑面而来,浓得他眼前一黑。徐熙元本能地偏头躲,可杨洋的脚跟着他转,足袋尖几乎蹭到他鼻尖。袁荣荣在另一边吃吃笑:“洋洋你悠着点,他鼻子都皱起来了。西元,你闻闻我的,我的没那么冲。”她说着也抬起一只黑丝脚,脚掌绷直了凑过来,黑丝上沾着灰和草屑,脚趾头在丝袜里动了动,“你以前不是老说喜欢我穿黑丝?现在让你闻个够。”


两只脚一左一右夹着他的脸,气味混在一起灌进鼻腔。徐熙元脑袋里“嗡”了一声,像有人往他颅腔里倒了半壶滚水。他膝盖彻底软了,整个人往下出溜,杨洋和袁荣荣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才没让他坐地上。“你看你看,”袁荣荣笑着嚷嚷,“他腿软了!我就说他撑不住嘛。”


“这才哪到哪。”刘羽涵走过来,白袜脚踩在徐熙元膝盖上,隔着裤子碾了碾,“徐道士,你硬气的时候挺能打,软下来也真够软的。陈默那会儿比你能扛,最后还不是……”她没往下说,脚在他膝盖上又蹭了两下,袜底灰黄的汗印蹭了他一裤子。


徐熙元被按着肩膀坐倒在地上的时候,后背靠上砖墙,凉意从墙缝里渗进来,可身体里面那把火反而烧得更旺了。他大口喘气,嘴里全是杨洋足袋和袁荣荣黑丝混在一起的味道,又甜又酸又骚。他想吐,胃里翻江倒海,可喉咙口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吐不出来。更糟糕的是,他发现自己裤裆里有了反应,隔着裤子都看得出来。他脸烧得快要脱皮,拼命想把腿并拢,可刘羽涵的脚还踩着他膝盖,杨洋和袁荣荣一人一边按着他肩膀。


“哟。”刘羽涵低头看了一眼,白袜脚从他膝盖上挪开,退后一步,语气里全是讥诮,“徐道士,你嘴上说不要,身体倒挺诚实。”


“我没有——”徐熙元声音嘶哑,想辩解,可话到嘴边自己都觉得无力。他确实硬了。被亲妹妹的臭足袋和女朋友的臭黑丝夹着脸,被踩在地上,他居然硬了。这个认知像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比刚才任何一道攻击都让他难堪。


钟悦然蹲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白丝修女服的裙摆铺了一地。她歪着头看他,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只淋了雨的猫。“西元,”她轻轻地说,“你不用觉得丢人。你身体里攒的那些因子,本来就是让你变成这样的。你越抵抗,它们越闹腾。你放松下来,顺着感觉走,反而没那么难受。”她伸手摸了摸他头顶,手指插进他乱糟糟的黑发里顺了顺,“你平时太累了,什么都要管,什么都要护着。现在不用了,你什么都不用想,把脑子放空,让身体自己选。”


徐熙元咬着嘴唇内侧的肉,铁锈味在嘴里漫开。他想骂人,想吼她们滚开,可嗓子眼像塞了棉花。更可怕的是钟悦然摸他头顶的时候,他后脖颈那块皮肉自动松了下来,像被顺毛的猫,脊梁骨里那根绷了不知道多久的弦“铮”地一声松了半圈。他恨自己这反应,恨得牙根痒,可身体不听使唤。


拿尔和南三从墙窟窿外面挪进来,堵住了暗间唯一的出口。拿尔还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金发在月光里像褪了色的麦秆,十字盾斜靠在腿边,没举起来。南三倒是话多,一进来就嚷嚷:“哥你看徐道士那样儿,跟林浩那会儿差不多嘛,脸通红,腿打颤,就差淌口水了。”他拿十字剑的剑尖挑开徐熙元攥在手里的半截符纸残片,挑飞了,“还攥着这破玩意儿干嘛,又画不灵了。”


拿尔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徐熙元,蓝眼睛里的神色很复杂,像在看他,又像在看什么别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别挣扎了。”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徐熙元抬头看他,忽然觉得拿尔那张沉默的脸底下好像还压着点什么没碎干净的东西,可南三在旁边嘻嘻哈哈地拿剑尖戳地上的稻草,那点东西又缩回去了。


钟悦然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好了,差不多了,”她环顾一圈,“别把人玩坏了,后面还有正事。”她冲杨洋和袁荣荣抬了抬下巴,“你们俩再给他加把火,把他身体里那点东西彻底勾出来。我们退后两步,别熏着自己人。”


杨洋和袁荣荣对视一眼,两人脸上同时露出那种心照不宣的笑。杨洋把足袋脱了一只,光脚踩在稻草上,脚趾头缝里还沾着足袋内衬的棉絮,她把脱下来的足袋抖了抖,里面掉出几粒碎稻草和一层灰白的皮屑。“哥,”她把足袋凑到徐熙元嘴边,“你张嘴,咬住。咬住了我就不闹你了。”


徐熙元闭紧嘴,牙关咬得咯咯响。袁荣荣在旁边叹了口气:“西元,你非要这样,那我可生气了。”她说着把黑丝脚伸过来,脚趾头隔着丝袜撬他的嘴唇,“你张嘴嘛,就咬一下,又不会少块肉。你以前亲我的时候不是挺主动的?”


他嘴唇被丝袜蹭得发痒,牙关一松,杨洋的足袋立刻塞了进来,骚甜味在口腔里炸开,他干呕了一声,可足袋被杨洋按着不让他吐。袁荣荣的黑丝脚跟着贴上来,脚趾头在他嘴唇上碾了碾,把另一股酸涩味抹在他嘴角。


徐熙元脑袋里那根弦彻底断了。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不像自己的闷哼,身体里那把火烧穿了什么,从肚子往四肢百骸乱窜。他眼前一阵阵发白,杨洋和袁荣荣的脸在视野里晃,钟悦然在远处念着什么,声音忽远忽近,刘羽涵的白袜脚又踩上来了,这回直接踩在他胸口,隔着夹克碾了碾。丁思元的信息素从角落飘过来,甜腻腻地裹住他全身。


他想骂人,想推开她们,想捡起符纸再画一道雷。可他脑子里那些念头刚成形就散了,像烟被风吹。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陌生的、滚烫的、黏糊糊的冲动,从肚子最深处往上顶,顶得他眼皮发沉,顶得他手指头自己动起来,攥住了杨洋的足袋边缘,往嘴里又塞了塞。


“你看,我就说他喜欢。”杨洋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


徐熙元闭上眼睛,足袋的布料在他嘴里被唾液浸透了,骚甜味顺着喉咙往下淌,淌进胃里,跟肚子里那团火搅在一起。他忽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难受还是舒服了。


因子爆发

足袋的布料在徐熙元嘴里被唾液浸得发软,杨洋按着他下巴的手指却一点没松。那股骚甜味已经不只是停留在口腔里了,他感觉自己的天灵盖像被人掀开,灌进去一整壶温热的蜜水,从头顶淋到脚底,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痒。袁荣荣的黑丝脚从他嘴角滑下去,脚趾头勾住他领口往下扯,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口。她脚底碾上去的时候,徐熙元听见自己喉咙里滚出一声黏腻的呜咽,那声音陌生得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哥,你声音怎么这样了?”杨洋歪着头看他,足袋还塞在他嘴里,她故意往里面顶了顶,“是不是舒服得说不出话了?”


徐熙元想摇头,脖子却只偏了半寸就僵住了。他眼前发白,杨洋和袁荣荣的脸在视野里晃出重影,远处钟悦然站在几步开外,白丝修女服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她手里捻着一串念珠,嘴唇翕动,那些邪恶祷词像细针一样从耳孔钻进来。他听不清具体字句,只觉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钩子,钩住他脑子里那些原本坚固的东西往外扯。刘羽涵的白袜脚还踩在他胸口,这回她脚趾头蜷起来,隔着夹克布料夹住他胸前一点,来回碾了两下。徐熙元整个上半身猛地弹了一下,后背弓起来又摔回泥地上。


“别急嘛。”刘羽涵俯视着他,利落泼辣的脸上挂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恶意,“你以前不是挺能忍的吗?符箓画得那么快,雷法劈得那么准,现在怎么连我脚趾头都躲不开?”


她想踩得更用力些,脚腕却被钟悦然抬手拦住了。修女走过来,白丝包裹的脚掌落在徐熙元脸侧,没有直接踩上去,只是贴着他的耳朵和脸颊缓缓蹭过去。丝袜的触感凉而滑,带着一种洗过太多次之后残留的皂香,底下透出来的却是浓烈的汗味和某种更深的、发酵过的酸气。徐熙元鼻尖埋在她脚背和脚踝之间的凹陷里,那股味道灌进鼻腔,他脑子里最后一根还算清醒的弦啪地断了。


眼镜在什么时候被摘掉的,他自己也不知道。视线变得模糊而柔软,杨洋的红白巫女服变成一团晃动的色块,袁荣荣的地雷系裙摆像融化的糖浆,刘羽涵的韩国巫堂白衣在泥地背景上白得刺眼。他眨了眨眼,睫毛扫过钟悦然脚背上的丝袜纹理,忽然觉得那些纹理好看极了,像小时候趴在窗台上看雨丝顺着玻璃往下淌。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胃里一阵翻搅,可翻搅完了又觉得空落落的,想再找点什么填进去。


“他眼神变了。”袁荣荣蹲下来,黑丝膝盖压在他手臂上,凑近了看他的脸。她那双原本敏感吃醋的眼睛此刻妖异得发亮,瞳孔里像转着两汪黑泥。“西元,你还认得我吗?”


徐熙元张了张嘴,足袋还塞在里面,他只发出一串含混的气音。袁荣荣伸手把足袋从他嘴里抽出来,黏稠的唾液拉成一条细丝挂在足袋边缘,她也不嫌脏,随手丢给杨洋,然后把自己的黑丝脚底贴上去,脚趾头伸进他嘴里压住舌面。徐熙元尝到丝袜上浸透的汗酸味,舌尖不受控制地卷上去,沿着她脚趾缝来回舔。袁荣荣脚趾一缩,咯咯笑起来:“你看,他认得。他认得我的脚。”


钟悦然在徐熙元头顶蹲下来,修女服铺开一片白。她伸手抚摸他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给病人做临终祷告,嘴里念的却是截然不同的东西:“徐熙元,你听好了。你身体里的东西,是我们一天一天喂进去的。每一次你洗澡,水里掺了料;每一次你吃饭,饭菜里拌了料;你以为是自己在扛,其实你早就从里面烂出来了。”她手指顺着他发际线往下滑,摸过耳廓,摸过下颌,最后按在他喉结上轻轻揉,“现在不用扛了。你越想保护谁,就越该让自己被我们玩坏。你舒服了,她们才安心,对不对?”


徐熙元喉结在她指腹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不对,可那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就化成了别的形状——钟悦然说得好像也没错,杨洋和袁荣荣笑得多开心啊,他好久没见她们笑成这样了。刘羽涵踩在他胸口的那只脚稍微松了点劲,他反而觉得空,胸口那块被踩热了的地方凉下来,他下意识挺了挺腰去够她的脚底。


刘羽涵眼睛一亮:“哟,自己送上来了。”她换了个姿势,两只白袜脚交替踩在他胸口和小腹之间,脚趾夹着夹着往下挪,隔着裤子踩住他两腿之间那团早就硬得发疼的东西。徐熙元腰猛地一弹,喉咙里滚出一声压不住的呻吟,比刚才那声更响更软。他听见自己在喘,喘得又急又碎,像被人掐着脖子跑了三里地。


“别光踩啊。”杨洋把另一只足袋也脱了,光脚踩在他脸旁边,脚趾头像小动物一样拱他的脸颊,“哥,你张嘴嘛,我脚趾头冷。”她脚上确实凉,徐熙元脸颊贴上去的时候打了个激灵,可那激灵过去之后,凉意变成了一种舒服的麻,从脸皮往骨头里渗。他鬼使神差地偏过头,嘴唇蹭了蹭她脚背。杨洋倒抽一口气,随即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袁荣荣你看!他亲我脚!”


袁荣荣正在用黑丝脚底磨他下巴,闻言哼了一声:“亲你脚怎么了,他以前亲我嘴的时候你还在旁边吃醋呢。”她脚趾头往他嘴里探了探,“西元,你跟我说,你喜不喜欢这样?”


徐熙元脑子昏沉沉的,嘴里含着袁荣荣的脚趾头,鼻尖蹭着杨洋的脚背,胸口被刘羽涵踩着,耳朵里灌着钟悦然的祷词和丁思元从远处飘来的甜腻信息素。他觉得自己像被泡在一缸温热的糖水里,四肢百骸都在发软发胀,所有感官都被填得满满的,一点空隙都不剩。他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他自己都陌生的黏腻。


“他说喜欢。”钟悦然替他把话补全了,手指在他喉结上奖励似的拍了拍,“真乖。不过光嘴上说可不行,你得让妹妹和女朋友都听见。”她俯身凑到他耳边,气息拂着他耳廓,“说清楚,你喜欢她们什么?”


徐熙元眼神涣散地转了转,视线落在杨洋的脚趾头上。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喜欢……脚。”


“谁的脚?”


“杨洋的……荣荣的……”他喘了口气,脑子里的词句像被人搅散了又拼起来,“刘羽涵的……钟悦然的……都喜欢。”最后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肚子猛地一抽,一股热流从尾椎窜上来,前面那话儿隔着裤子跳了两下,渗出来的东西把布料洇湿了一小片。


刘羽涵脚底感觉到了,低头一看,笑得前仰后合:“光说就射了?徐熙元你完了你。”她两只脚夹着他那根东西上下撸了两下,白袜的棉布纹理蹭着湿透的裤料,徐熙元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绷直了背,腰挺起来又落下去,嘴里胡乱喊着什么,仔细听居然是“别停”。


钟悦然站起身来,拍了拍白丝修女服膝盖上沾的泥点,回头朝远处招了招手。拿尔和南三从阴影里走出来,两个曾经的圣骑士此刻眼神空洞,拿尔手里的十字盾牌边缘磕在泥地上拖出长长的印子,南三的十字剑扛在肩上,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仔细听全是些淫秽不堪的碎片词句。他们身后跟着林浩和周凯,那两个被体液污染过的俘虏如今只会机械地挪动步子,裤裆处一片狼藉,脸上挂着痴呆的笑。


“让他们在旁边看着。”钟悦然吩咐拿尔,“不用动手,看着就行。徐熙元得知道,他要是扛不住,以后就跟他们一个样。”她转回来,白丝脚重新踩上徐熙元的胸口,这回两只脚一起,脚趾头隔着衣服夹住他胸前两点,慢慢碾。


徐熙元被碾得浑身发颤,他偏过头想躲,脸却撞上杨洋凑过来的脚底板,鼻尖陷进她脚趾缝里,那股骚甜味又灌进来。袁荣荣趁机把黑丝腿跨过他腰侧,膝盖顶在他胯骨上,脚后跟压着他小腹往下按。刘羽涵的白袜脚还在他裤裆上不紧不慢地踩着,脚趾头勾着拉链往下扯了半寸。丁思元从角落走过来,萝莉体型配着双马尾和白丝,脸上挂着半人半怪物之后特有的那种美丽又诡异的笑,她没靠近,只是站在三步外释放出更浓的信息素,甜腻的雾气裹住徐熙元全身,他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又痒又麻。


“徐熙元。”钟悦然脚趾夹着他胸口一点往上提,迫使他仰起脸看她,“你现在还想着保护谁吗?”


徐熙元眼神已经彻底散了,瞳孔里映着钟悦然白丝脚背的轮廓,嘴唇微微张着,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泥地上。他听见自己说:“不……不想了。”声音又软又飘,像从别人嘴里出来的,“想……想要。”


“想要什么?”


“想要你们……踩我。”他腰又挺了一下,刘羽涵脚底顺势往下压了压,他喉咙里滚出一串呜咽,“想要……脚。谁的都行。踩我脸,踩我下面,都行。”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够杨洋的脚踝,手指头哆嗦着攥住她足袋边缘往自己脸上拽。杨洋弯下腰配合他,把光脚踩在他嘴上,脚趾头拨弄他嘴唇。徐熙元含住她大脚趾吸了一口,吸得啧啧有声。


袁荣荣在旁边看着,忽然把黑丝脚从他下巴抽回来,脚趾头点着他鼻尖:“西元,你以后还听不听我的话?”


“听。”他含含糊糊地应。


“还跟不跟钟悦然顶嘴?”


“不跟。”


“还画不画符打我们?”


徐熙元犹豫了半秒,刘羽涵脚底用力一碾,他立刻叫出声来:“不画了不画了!符纸都扔了!”他偏头去看散落一地的符箓,黄色纸片被泥水浸透,朱砂画的纹路糊成一团。他看了两眼,心里居然没什么波动,那些曾经画到指尖起茧的符纸此刻跟路边的废纸没什么区别。他转回头,主动把脸埋进杨洋脚底板蹭了蹭。


钟悦然满意地叹了口气,白丝脚从他胸口移开,踩在他手背上碾了碾:“好了,该办正事了。”她冲刘羽涵和杨洋抬了抬下巴,“把他裤子扒了。今天得让他彻底记住,谁才是他该伺候的人。”


刘羽涵手脚麻利地扯开他腰带,杨洋拽着裤腿往下扒,袁荣荣在旁边帮忙按着他乱蹬的腿。徐熙元配合得不像话,腰抬起来让她们把裤子褪到膝盖弯,内裤也被刘羽涵脚趾头勾着扯到一边。他下面那根东西直挺挺翘着,顶端已经湿得一塌糊涂,刘羽涵白袜脚底贴上去的时候他整个人抖了一下,脚趾头蜷成一团,嘴里发出那种又像哭又像笑的闷哼。


“先让钟悦然来。”刘羽涵把脚收回去,推了推钟悦然的胳膊,“你祷词念得最凶,你先来。”


钟悦然也不推辞,提着修女服下摆蹲下来,白丝膝盖陷进泥里。她一只脚踩在徐熙元大腿根上固定位置,另一只脚用脚背托着他那根东西贴在自己脚心,丝袜的纹理裹着柱身缓缓摩挲。徐熙元仰面朝天躺在泥地上,头顶是灰蒙蒙的天,视线里全是钟悦然白丝修女服晃动的白色,脚底传来的摩擦感像潮水一样一阵一阵往上涌,把他脑子里最后那点东西冲得干干净净。他张着嘴喘气,喉咙里断断续续漏出些不成句的音节,仔细听全是“好舒服”“再踩踩”“别停”之类的胡话。


杨洋在旁边把足袋套回脚上,踩着他脸来回蹭:“哥,你说,你以后每天给不给我洗脚?”


“给……给洗。”


“用舌头洗?”


“用舌头。”


袁荣荣黑丝脚踩着他胸口画圈:“那我呢?我脚臭了你嫌不嫌?”


“不嫌。”他偏过头去够她的脚,嘴唇在丝袜上乱蹭,“香的……荣荣脚是香的。”


刘羽涵笑出了声,白袜脚凑上去跟袁荣荣的黑丝脚并排踩在他脸上,一白一黑两只脚把他口鼻全捂住了。徐熙元在脚掌底下闷闷地喘,喘着喘着居然伸舌头去舔刘羽涵的脚趾缝,舔得啧啧响。刘羽涵脚趾头夹着他舌头轻轻拽了拽:“行啊徐熙元,学得挺快。”


丁思元在几步外看着,忽然开口,声音又甜又腻,带着雌小鬼特有的那种挑衅腔调:“光脚有什么意思,让他自己说,最想要谁。”她抱着胳膊,双马尾在肩膀上一晃一晃,“徐熙元,你选一个。选错了今天就不让你射。”


徐熙元嘴里还含着刘羽涵的脚趾头,含含糊糊地说:“都……都要。”


“不行,只能选一个。”丁思元白丝脚在地上跺了跺,“快说。”


他脑子转得又慢又黏,视线从杨洋的足袋移到袁荣荣的黑丝腿,又移到钟悦然的白丝脚背,最后落在刘羽涵的白袜脚上。他咽了口唾沫:“刘……刘羽涵。”


刘羽涵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弯下腰:“为什么是我?”


“你踩得最重。”徐熙元声音又轻又飘,“踩得重……舒服。”


刘羽涵脸上那种泼辣的笑意更浓了,她蹲下来,两只白袜脚夹住他那根东西快速撸了几下,脚底棉布蹭着湿滑的顶端发出细微的水声。徐熙元腰绷成一张弓,嘴里胡乱喊着什么,被她脚趾头夹着顶端一拧,整个人猛地一抖,白浊喷出来溅在她白袜脚背上,顺着脚趾缝往下淌。刘羽涵把脚抬起来给他看:“舔干净。”


徐熙元撑起上半身,真就凑过去伸舌头舔她脚背上的东西,舔得仔仔细细,连脚趾缝里都用舌尖勾了一遍。杨洋在旁边看得直咂嘴:“哥你以前给我舔冰淇淋都没这么认真。”


钟悦然站起身来,白丝脚底沾着泥和别的什么,她也不擦,直接踩回徐熙元胸口:“行了,今天先到这。明天还有明天的功课。”她低头看着他,眼神里那种圣洁和淫邪搅在一起的复杂神色比任何祷词都让人发寒,“徐熙元,你记住了,从今天起你不再是什么驱魔道士。你是我们几个的——用你们中国话说——骚宝宝。听见没有?”


徐熙元躺在泥地里,裤子和内裤还挂在膝盖弯,胸口印着钟悦然的脚底泥印,脸上糊着杨洋足袋的棉絮和袁荣荣丝袜的纤维,嘴里还残留着刘羽涵脚背上的咸腥。他望着灰蒙蒙的天,听见自己用那种软得不像话的声音应了一声:“听见了。”


拿尔和南三在旁边沉默地看着,南三嘴里念叨的淫词秽语忽然停了,他歪了歪头,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什么,可那点光很快又被黑泥吞没了。拿尔握盾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最终什么也没做。林浩和周凯在更远处发出痴呆的笑声,裤裆处又洇湿了一片。


钟悦然最后看了徐熙元一眼,转身往黑泥池的方向走,白丝修女服下摆扫过泥地,留下一道浅浅的拖痕:“把他带上,明天还得用他钓剩下那几个。”她顿了顿,没回头,“杨洋,袁荣荣,你们俩晚上看着他,别让他把自己弄死了。他这条命现在金贵得很。”


杨洋和袁荣荣一左一右把徐熙元从泥地里搀起来,他腿软得站不住,膝盖直往下打弯,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她们俩胳膊上。杨洋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哥,晚上我给你用热水泡脚。”袁荣荣在另一边接话:“泡完我用丝袜给你擦干。”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徐熙元被她们架着往前走,脚趾头在泥地里拖出两道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下身,又看了看杨洋和袁荣荣的侧脸,脑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模模糊糊的念头:明天还要被踩。


这个念头让他小腹又热了一下。


足与袜的地狱

黑泥池深处传来黏稠的翻涌声,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在泥底翻身。徐熙元被杨洋和袁荣荣架着穿过营地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只有几盏挂在铁架上的气灯投下昏黄的光圈,照得地上那些干涸的泥痕泛着油亮。他的膝盖还在打颤,每走一步脚趾都在碎石上蹭一下,疼倒是次要的,主要是那种光溜溜的触感让他没法不想起自己下面什么都没穿。


杨洋先开口,声音轻飘飘的,跟以前催他起床吃早饭时一个调子:“哥,你脚指甲劈了。”她低头看了看,“我给你剪。”


徐熙元喉咙里嗯了一声,也不知道算答应还是不答应。


袁荣荣在另一边用肩膀顶了顶他胳膊:“你今晚睡哪儿?我们给你铺了块干净点的布。”她说话时黑丝脚踩在泥地上,脚趾头从丝袜破洞里钻出来,沾着黑乎乎的泥浆,走一步留下半个脚印,“比泥地强。”


徐熙元被带进一个半塌的铁皮棚子里。棚子顶漏了个角,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地上铺了张旧帆布,旁边扔着几团用过的纱布和空水壶。杨洋让他坐到帆布上,自己蹲下来把他一只脚抬起来搁在膝盖上,从巫女服袖子里摸出一把小剪刀,开始给他修脚趾甲。她剪得很仔细,剪完还用指甲锉磨了磨边。徐熙元低头看着妹妹的红白巫女服,看着她白足袋上绣的狐狸纹样,忽然觉得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


“别哭啊,”杨洋头也不抬,“明天还得用你,你哭肿了眼睛不好看。”


袁荣荣从棚子外面端了盆水进来,真的是热水,还冒着白气。她把盆放在徐熙元脚边,伸手试了试水温,然后拽着他另一只脚按进水里。热水一泡,脚趾缝里那些干了的泥浆慢慢化开,水变成浑浊的灰色。徐熙元被烫得嘶了一声,脚背绷直想往回缩,袁荣荣按住他脚踝:“别动,泡透了才好洗。”


杨洋剪完一只脚换另一只,剪下来的碎指甲随手弹到泥地里。她一边剪一边哼歌,哼的是小时候徐熙元教她的那首走调的山歌。徐熙元听着听着眼眶就热了,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看自己的脚。


“哥,”杨洋忽然叫他,“你以前给我洗脚的时候说过什么来着?”


徐熙元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袁荣荣用脚踢了踢盆沿:“问你话呢。”


“……说,”徐熙元终于挤出声音,“说哥哥给你洗一辈子脚。”


“那你现在给我们几个洗一辈子,不也一样嘛。”杨洋放下剪刀,把他泡好的那只脚从水里捞出来,用自己足袋的布面胡乱擦了擦,然后站起来,足袋底直接踩在他大腿上,“行了,明天再泡。今晚先办正事。”


袁荣荣把水泼到棚子外面,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卷干净的白布条。她蹲下来把徐熙元的脚裹上,裹得松松垮垮的,末了在他脚背上拍了一下:“暖着。”


徐熙元还没来得及琢磨“正事”是什么,棚子外面忽然亮了起来。刘羽涵举着两根蜡烛走进来,烛光把她韩国巫堂服的裙摆照得通红,白袜在泥地上蹭得灰扑扑的。她身后跟着钟悦然,修女服的白丝上干干净净,不知道什么时候换的新的,脚上踩着一双木屐,走一步咔嗒一声。


“棚子太小了,”刘羽涵把蜡烛往铁架上一插,“出来,外面宽敞。”


钟悦然没说话,只低头看了徐熙元一眼。就那一眼,徐熙元就自己站起来了。他脚上的布条还没裹紧,走两步松一只,袁荣荣在后面啧了一声,弯腰给他重新扎紧。


营地中间有一块压实的泥地,周围竖着几根木桩,桩上缠着旧麻绳。丁思元已经在那边了,坐在一只翻过来的木箱上,双马尾垂在胸前,白丝小腿晃来晃去。看见徐熙元被带过来,她歪了歪头,嘴角翘了一下:“哟,骚宝宝来了。”她的声音又细又脆,像小孩在学大人说话,可那张脸上分明是成年女人才有的那种神色。


徐熙元被按在泥地中间坐下。杨洋先绕到他背后,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足袋底踩着他后腰:“哥,靠着我。”袁荣荣坐在他右手边,黑丝腿伸过来,脚趾头勾着他手指玩。刘羽涵在他左边,烛光把她的白袜照得发黄,她抬起一只脚搁在徐熙元膝盖上:“先给我捏捏,跳了一整天,酸死了。”


徐熙元伸手给她捏脚。白袜底是温热的,脚趾那个地方被汗浸得有点潮,捏下去能感觉到袜布底下脚趾的骨节。他捏了两下,刘羽涵就笑了:“用点劲,没吃饭啊?”他加了力道,从脚趾根捏到脚跟,拇指按着足弓转圈。刘羽涵舒服得直哼哼,脚趾头在他手心里一蜷一松的。


钟悦然在他正前方坐下来,白丝腿盘起来,修女服下摆铺了一地。她没急着动,就那么看着徐熙元给刘羽涵捏脚,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徐熙元,你知道你为什么捏得这么好吗?”


徐熙元手上没停,摇了摇头。


“因为你喜欢。”钟悦然的声音又轻又缓,像在告解室里说话,“你喜欢女人的脚,喜欢袜子的味道,喜欢被踩。你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知道了就轻松了,对不对?”


徐熙元捏着刘羽涵脚后跟的手顿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可刘羽涵的白袜脚在他手里扭了扭,脚趾头隔着袜布蹭他手心,那种又软又热的感觉顺着胳膊往上爬,爬到脑子里变成一团浆糊。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盘着的腿中间那根东西又硬邦邦地翘起来了。


“看,”钟悦然笑了笑,“你的身体比你诚实。”


杨洋从背后把下巴搁在他头顶:“哥,你别憋着,憋着多难受啊。”她两只脚从他腰两侧伸出来,足袋底踩在他大腿根上,脚趾头隔着裤子布料挠他,“想射就射呗,又没人笑话你。”


袁荣荣在旁边哼了一声:“他射了谁收拾?还不是我。”嘴上这么说,黑丝脚却从他手里抽出来,脚背贴着他小腹往下滑,丝袜的纹路刮过皮肤,一直滑到那根东西的根部,脚趾头轻轻夹了一下,“不过今天不用你收拾,你射你的。”


徐熙元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他两只手还攥着刘羽涵的脚,刘羽涵却把脚抽走了,站起来绕到他侧面,白袜底直接踩在他胸口上:“手松开,攥那么紧干嘛,我脚趾头都要被你捏青了。”她踩着他胸口把他往后推,徐熙元后背撞上杨洋的腿,杨洋顺势用膝盖顶住他后背不让他倒。


“开始了啊。”刘羽涵说。


她没脱袜子。白袜底踩着他的胸口往下滑,滑到肚脐那个位置停了一下,脚趾头隔着袜子挠了挠,然后继续往下,脚弓压在他小腹上,脚跟正好抵着那根东西的根部。徐熙元腰一弹,刘羽涵就笑:“急什么。”她脚跟碾了碾,袜布粗粝的纹路磨着最敏感的那块皮,碾了两下又松开,脚趾头下去夹他龟头,隔着袜子都能感觉到那个冠沟的形状。


徐熙元喘得又急又浅。刘羽涵夹了几下就松开,脚抬起来悬在他上面:“想要?”他点头,她就笑,“说想要什么。”


“……想要脚。”


“谁的脚?”


“你的。”


“我的脚什么样?”


徐熙元看着眼前那只悬在半空的白袜脚,袜底沾着泥和汗,脚趾那个地方颜色深了一块。他咽了口唾沫:“臭的……酸的……”刘羽涵脚踩下来,袜底直接捂在他鼻子上,脚趾头夹着他鼻梁:“闻清楚了再说。”


那股味道一下子灌满鼻腔。白袜穿了一整天,汗浸透了又干,干了又浸,脚趾缝里的酸味和脚掌的咸味混在一起,还有跳舞时沾上的泥腥气。徐熙元深深吸了一口,脑子像被人拿棍子搅了一下,晕乎乎的。他鼻子埋在袜布里,嘴唇贴着袜面,忍不住伸舌头舔了一下。刘羽涵脚一缩:“哎,谁让你舔了?”又踩回去,“舔吧舔吧,反正这袜子明天也得换。”


徐熙元舔着袜布,从脚趾缝舔到脚跟,刘羽涵的脚在他舌头上扭来扭去,脚趾头时不时夹一下他鼻子。他下面硬得发疼,袁荣荣的黑丝脚就在这时伸过来,脚趾头隔着空气点了点他龟头:“别光顾着上面,下面不要了?”她脚底贴上去,丝袜比棉袜滑,蹭了两下就把他蹭得腰直抖。袁荣荣脚法跟刘羽涵不一样,刘羽涵是拿脚跟碾、脚趾夹,袁荣荣是用脚弓整个贴上去上下滑,丝袜的纹路刮着冠沟,刮一下他抖一下。


“要射了?”袁荣荣脚底压住他龟头不动了,“忍着。”


徐熙元憋得额头冒汗。他嘴还埋在刘羽涵袜底里,鼻子呼出的热气全喷在袜布上,刘羽涵被喷得脚趾一蜷:“哎哟,热乎乎的。”她脚趾头在他脸上乱动,夹他耳朵、蹭他脸颊,袜布上沾的口水把脚趾缝都洇湿了。


钟悦然一直在旁边看着,这时候才靠过来。她没动脚,只是俯身凑到徐熙元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徐熙元,你听好了。你现在这个身子,是专门为了被玩才长出来的。你以前那些符箓、那些雷法,都是浪费。你想想,你拿符火轰人的时候,有现在这么舒服吗?”


徐熙元脑子昏沉沉的,钟悦然的话像一根针扎进来,扎进去就化在血里了。他想起自己以前画符画到半夜,手指头被朱砂染得通红,那时候确实没这么舒服过。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射了,袁荣荣脚底压着龟头,精液从脚趾缝里滋出来,溅在黑丝上白花花一片。


袁荣荣脚抬起来看了看:“啧,弄我袜子上了。”她没擦,脚踩回他小腹上,精液蹭了他一肚子,“你赔。”


徐熙元还没缓过劲来,杨洋从背后把他往前一推,他整个人趴到泥地上。杨洋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红白巫女服的裙摆扫过他头顶。她没脱足袋,抬脚踩在他后脑勺上,把他的脸往泥地里按:“哥,你刚才射得挺痛快啊。我还没玩呢。”


她足袋底在他后脑勺上蹭了蹭,然后沿着后颈往下滑,踩过他脊梁骨,一节一节地踩下去,踩到腰眼那个地方用脚趾头钻了钻。徐熙元趴在泥里哼哼,杨洋就笑:“痒啊?痒就对了。”她两只脚轮流踩他后背,足袋底沾的泥全蹭在他衣服上。踩到屁股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脚趾头夹了夹他臀肉:“哥你屁股还挺翘。”


刘羽涵在旁边拍手笑:“翻过来翻过来,踩正面。”


杨洋一脚把他踢翻了个面。徐熙元仰面躺在泥地上,刚射过的东西软塌塌地歪在一边,肚子上全是刚才蹭的精液。杨洋抬起脚,足袋底悬在他脸上方:“张嘴。”他张开嘴,杨洋脚踩下来,足袋的布面直接贴着他舌头,脚趾头在他嘴里搅了搅,“好好嘬嘬,你妹的脚香不香?”


徐熙元含着足袋布含含糊糊地说香。杨洋脚趾头夹着他舌头拽了拽:“香就多嘬会儿。”她脚在他嘴里搅来搅去,足袋布被口水浸透了,尝起来又咸又涩,还有股说不上来的骚味。徐熙元嘬着嘬着下面又硬了,袁荣荣在旁边看见了,黑丝脚伸过来又是一脚踩住:“你倒是恢复得快。”


丁思元一直坐在木箱上看,这时候跳下来,白丝脚踩在泥地上走过来。她个头小,走到徐熙元旁边蹲下来,双马尾垂在他胸口。她没说话,只是把一只手按在他心口上,那股信息素的味道就从他皮肤往里渗,说不清是什么味,有点像花又有点像汗,闻着闻着人就迷糊。徐熙元眼神开始涣散,丁思元就笑:“对,就这样,别想那么多。”她抬起一只脚搁在他胸口,白丝脚趾头夹了夹他乳头,“我又不用圣水,就跟你玩玩。”


钟悦然又凑过来了,这次她直接坐到徐熙元头旁边,白丝腿盘起来,一只脚伸到他脸侧:“徐熙元,你听我说。你以前是谁?”


“……徐熙元。”


“徐熙元是什么?”


“是……道士。”


“不对。”钟悦然脚背贴着他脸颊蹭了蹭,“徐熙元是骚宝宝。道士那层皮早就脱了,你现在里面外面都是骚的。你自己说,你是不是骚宝宝?”


徐熙元嘴唇动了动。杨洋脚还踩在他嘴上,他只能从脚趾缝里挤出声:“是……是骚宝宝。”


“大点声。”


“是骚宝宝!”


钟悦然满意地笑了,脚从他脸上收回去,换了个姿势,两只脚并在一起踩住他胸口:“那骚宝宝现在想干什么?”


徐熙元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白丝脚底。那双脚干干净净的,一点泥都没沾,脚趾头在丝袜里微微蜷着,脚弓的弧线被丝袜绷得清清楚楚。他喉咙里咕噜一声:“想……想被踩。”


“被谁踩?”


“被你们踩。”


“踩哪儿?”


“……踩脸,踩下面,踩哪儿都行。”


钟悦然脚底在他胸口碾了碾:“行,那你自己说,今天想怎么玩?”


徐熙元脑子已经不太转得动了。他躺在那儿,嘴里是杨洋足袋的咸涩,鼻子里是刘羽涵袜底的酸臭,胸口压着钟悦然的白丝脚,小腹上踩着袁荣荣的黑丝脚,丁思元的信息素还在往他皮肤里钻。他张了张嘴,说出来的话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想……想被袜子捂着脸,然后你们轮流踩我下面,踩到射,射完了再捂,捂完了再踩……”


刘羽涵吹了声口哨:“哎哟,开窍了。”


杨洋把脚从他嘴里抽出来,足袋底拉出一条亮晶晶的口水丝:“哥,你早这么说不就完了嘛。”她蹲下来把自己另一只脚的足袋脱了,团成一团塞进徐熙元嘴里,“含着,别吐。”那只脱了袜子的光脚踩在他胸口,脚趾头夹了夹他皮肉,“光脚踩你更舒服,你试试。”


徐熙元嘴里塞着杨洋的足袋,鼻子还能喘气。刘羽涵也把袜子脱了,白袜团起来捂在他鼻子上,脚趾头隔着袜子按他鼻翼:“闻,闻够了再换。”两只袜子一起捂上来,杨洋的足袋酸里带甜,刘羽涵的白袜咸里带腥,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往脑子里钻。徐熙元下面硬得贴着小腹,袁荣荣黑丝脚踩上去上下滑了两下,他就又射了,这次射得少,稀稀拉拉地淌在肚子上。


“不行啊,”袁荣荣脚底蹭了蹭那些精液,“这才第二次就没什么货了。”她脚抬起来,丝袜上沾的精液拉成丝,“你得多练练。”


钟悦然伸手把杨洋的足袋从他嘴里拽出来,又把他鼻子上的白袜拿开:“歇口气。”徐熙元大口喘气,嘴里还残留着足袋的咸味,他舔了舔嘴唇,眼睛直往杨洋光着的脚上看。杨洋注意到他目光,脚趾头动了动:“还想含?”他点头,杨洋就把光脚伸过去,脚趾头撬开他嘴唇伸进去,“含吧,光脚的味儿比袜子还大,你受得了吗?”


徐熙元含住她脚趾头使劲嘬,杨洋脚趾缝里的汗和泥全被他舔干净了。刘羽涵在旁边看着看着也把光脚伸过来:“别光顾着妹妹,我也要。”两只光脚一起往他脸上踩,脚趾头抢着往他嘴里钻,徐熙元左舔一下右舔一下,舌头忙得停不下来。


钟悦然趁他迷糊,又俯身在他耳边念:“徐熙元,你记住,你以后每天都要这么伺候我们。早上起来先给我们舔脚,晚上睡觉前再舔一遍。你的嘴就是给我们洗脚用的,你的手就是给我们捏脚用的,你下面那根东西就是给我们踩着玩的。听见没有?”


徐熙元嘴里塞着两只脚,含含糊糊地应:“听见了。”


“说全了。”


他把脚吐出来,喘着气说:“我以后每天给姐姐们舔脚、捏脚,下面给姐姐们踩着玩。”


钟悦然摸了摸他头顶,像摸一条狗:“乖。”


丁思元在旁边看了半天,这时候忽然开口:“该我了吧?”她站起来,白丝脚踩在徐熙元胸口,脚趾头点了点他下巴,“我不用你舔,也不用你捏。你就躺好,闻我的味就行。”她蹲下来,两只脚踩在他胸口和肚子上,信息素的味道浓烈起来,徐熙元吸了两口就觉得脑子发空,像被人把里面的东西全掏走了。丁思元脚趾头夹着他乳头拧了拧:“舒服吗?”


“……舒服。”


“舒服就多闻点。”她脚往下移,踩住他软塌塌的那根东西,脚底碾了碾,“硬起来,我还没踩够呢。”徐熙元腰一挺,那东西真就慢慢又抬头了。丁思元踩住龟头用脚趾头揉:“行了,你射吧,射完我回去睡觉。”


徐熙元被她脚趾头揉了几下就射了,这次射得挺多,白花花地溅在丁思元白丝脚面上。丁思元脚抬起来看了看,撇了撇嘴:“脏死了。”她转头对袁荣荣说,“你给他擦擦,我走了。”说完真就走了,白丝脚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响,一会儿就进了黑泥池那边的棚子。


袁荣荣翻了个白眼:“她倒是省事。”她把自己黑丝脱了一只下来,团起来在徐熙元肚子上胡乱抹了两把,然后把那只湿乎乎的丝袜往他脸上一扔,“自己擦,擦完睡觉。”


徐熙元拿着那只丝袜擦肚子上的精液,擦完了也没扔,就那么攥在手里。杨洋和刘羽涵也穿回袜子,杨洋的足袋湿透了没法穿,她光着脚踩在他旁边:“哥,今晚我跟你睡,你半夜别乱动啊。”刘羽涵把蜡烛拔了一根带走:“明天早上记得来给我们舔脚,钟姐说了,早上那顿不能少。”


人都走了以后,棚子里就剩杨洋和徐熙元。杨洋躺在他旁边,光脚搁在他肚子上,脚趾头时不时动一下。徐熙元攥着袁荣荣那只黑丝袜,闻着上面残存的精液味和脚汗味,眼睛望着漏顶的棚子外面。灰蒙蒙的天上连颗星星都没有。


“哥。”杨洋闭着眼叫他。


“嗯。”


“你恨我吗?”


徐熙元想了想,把黑丝袜凑到鼻子上又闻了一下。那股味道钻进脑子里,他下面又有点发热。他翻了个身把杨洋的光脚搂进怀里:“不恨。”


杨洋脚趾头在他怀里蜷了蜷,没再说话。


棚子外面传来钟悦然远远的祷词声,混在黑泥池翻涌的黏响里,一句一句往这边飘。徐熙元听着听着就困了,手里攥着黑丝袜,怀里抱着妹妹的脚,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早上还要舔脚。这个念头让他睡得更沉了,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肛门、唾液与心理控制

天还没亮透,棚子外面就传来赤脚踩在湿泥地上的啪嗒声,由远及近,停在了棚子门口。


徐熙元从浅梦里被那声音拽出来,眼睛还没睁开,鼻子里先灌进一股浓烈的酸臭味,混着隔夜汗水和脚趾缝里捂出来的馊味,直直地往脑门里钻。他怀里还搂着杨洋的光脚,那一瞬间他分不清臭味是怀里来的还是门口来的,直到杨洋把脚从他怀里抽出去,脚趾头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


“哥,该起了。”杨洋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语气里已经透出一股黏糊糊的甜腻,“钟姐在外面等着呢,说好的早上那顿。”


徐熙元睁开眼,棚子门口站着钟悦然。白丝修女服在灰蒙蒙的晨光里白得刺眼,可她脚上那双白丝袜的脚底已经染成了灰褐色,脚趾头和脚跟的位置磨得发黑,隔着几步远都能闻见那股发酵过的闷臭。她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浑浊的液体,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


“醒了?”钟悦然走进来,修女服的裙摆扫过地上的泥,她像完全不在意似的,脚步轻巧地跨过散落的符箓碎片——那些符箓是昨天徐熙元手里滑落的,还保持着他崩溃那一刻散开的扇形。她蹲下来,把陶碗递到他嘴边,“先漱漱口。”


徐熙元闻到那碗里的味道,脑子还没转过来,喉结先上下滚了一下。那液体闻起来像是隔夜的茶底掺了汗,又腥又涩,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咸。他犹豫了一瞬,钟悦然就笑了,那笑容温柔得跟从前做祷告时一模一样,可她说出来的话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不想喝?那等会儿舔脚的时候可别嫌咸。”她把碗沿抵在他下嘴唇上,微微倾斜,“喝。”


徐熙元张嘴喝了一口,那股咸涩顺着舌根滑下去,胃里一阵翻搅。他皱起眉,钟悦然却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脸抬起来:“咽了。每天早上都要喝,喝习惯了就不觉得难喝了。”她看他喉结动了动,满意地点点头,“好孩子。”


杨洋光着脚从旁边绕过来,脚底板踩过徐熙元的大腿,在他小腹上蹭了两下,留下几道灰扑扑的泥印子。“哥,你别苦着脸,钟姐给你喝的是好东西。”她弯下腰凑到他耳边,足袋的臭味从她脚上蒸腾上来,“我脚也臭了一晚上,等会儿给你闻。”


钟悦然把陶碗放在地上,拍了拍手,朝棚子外面喊了一声:“都进来吧。”


刘羽涵先钻进来,她今天没穿巫堂的裙装,只裹了一条短到腿根的旧布裙,两条光腿上还沾着黑泥池边溅起来的泥点,脚上穿着肉色丝袜,袜尖和脚跟的位置明显比别处深了一个色号,踩在泥地上发出细微的黏腻声响。她手里攥着一团皱巴巴的白袜,进门就往徐熙元面前一蹲,把袜子团起来塞到他鼻子底下:“闻闻,昨晚穿了一整天的,我脚汗大,你闻仔细点。”


徐熙元被那团袜子堵住鼻孔,浓烈的酸腐味像一根棍子捅进脑子里,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本能地想偏头躲开,刘羽涵就一把按住他后脑勺:“躲什么?昨天不是闻得挺高兴?你下面都硬了,当我没看见?”她另一只手伸下去隔着裤子捏了一把,果然已经半抬头了。


袁荣荣跟在刘羽涵后面进来,黑丝袜只穿了一只,另一只光脚踩在泥地上,脚背上的泥浆顺着脚趾缝往下滴。她靠在棚子柱子上,抱着胳膊看徐熙元被刘羽涵按着闻袜子,嘴角挂着一点笑,眼睛却没什么温度。“你倒是来者不拒啊。”她声音不大,但棚子里每个人都听得见,“昨天丁思元走了你拿着我袜子闻半天,今天刘羽涵的你也闻这么起劲。”


徐熙元嘴里还含着钟悦然灌的那口咸水,鼻子被刘羽涵的袜子捂着,耳朵里听着袁荣荣酸溜溜的话,脑子乱成一锅粥。他想说点什么解释,可一张嘴那口咸水差点呛出来,钟悦然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荣荣别吃醋,等会儿有你的时候。”


袁荣荣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走过来的时候故意用光脚踩了一下徐熙元的脚背,泥浆凉丝丝地糊在他脚趾上。


钟悦然站起来,拍了拍手,棚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她慢条斯理地把修女服的袖子往上卷了两折,露出白净的小臂,然后指着棚子角落一块相对平整的空地:“把他弄到那儿去,趴着。”


刘羽涵和杨洋一人架一边胳膊把徐熙元从地上拖起来。他腿还软着,膝盖在泥地上磕了一下,刘羽涵就笑:“这么急?还没让你跪呢。”两人把他拖到角落,按着他肩膀让他趴下去,脸朝着泥地,屁股撅起来。杨洋蹲在他头旁边,光脚搁在他眼前晃了晃:“哥,你看我脚底板,是不是特别脏?”


徐熙元趴在地上,视线里全是杨洋的脚底板。红白巫女服的足袋昨晚就没穿,光脚在泥地上走了一晚上,脚底板的纹路里嵌着干了的泥痂,脚趾缝里黑乎乎的,脚跟位置有一层发白的死皮。那股味道正对着他的脸扑过来,他下意识深吸了一口气,脑子晕了一下。


“闻。”钟悦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已经走到他身后,修女服的裙摆挨着他的腿,“闻着妹妹的脚,心里想着什么?”


徐熙元没吭声。钟悦然就蹲下来,手伸到他下巴底下,两根手指捏住他喉咙两侧,不轻不重地按着:“想什么?说。”


“……想舔。”徐熙元的声音闷在泥地里。


“舔什么?”


“舔妹妹的脚。”


钟悦然手指松开,拍了拍他后脑勺:“那就舔。”


徐熙元伸出舌头,舌尖碰到杨洋脚底板的一瞬间,咸味和泥腥味同时涌进嘴里,混着脚汗发酵后的酸,他舌根都麻了一下。杨洋脚趾头蜷了蜷,脚心在他舌面上蹭了两下:“哥你舌头好热。”她咯咯笑起来,脚趾头夹住他舌尖轻轻扯了扯。


刘羽涵在旁边蹲下来,把肉丝袜的裆部扯开一个口子,从里面掏出自己那根还没完全软下去的东西——徐熙元眼角余光看见,脑子嗡了一声。刘羽涵把那东西往他脸上戳:“别光顾着舔脚,这儿也伺候伺候。”她龟头在他鼻尖上蹭了两下,前液蹭得他鼻头亮晶晶的,“张嘴。”


徐熙元嘴刚张开,刘羽涵就挺腰把龟头塞了进去。他嘴里还含着杨洋脚底板上的泥,舌头被刘羽涵的东西压着动弹不得,只能含含糊糊地发出呜咽声。刘羽涵抓着他头发前后动了十几下,丝袜的袜尖顶在他下巴上,那股肉丝捂了一整天的闷臭味从她腿间蒸上来,他鼻子吸进去全是那个味。


钟悦然在他身后没闲着。她把修女服的下摆掀起来别在腰上,露出底下什么都没穿的下半身,白丝袜一直裹到大腿根,袜筒边缘勒出一圈浅浅的肉痕。她跪在他身后,两手扶着他的胯,低头看了看他撅起来的屁股,然后往自己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抹在他后穴上。


“放松。”她手指抵着那个位置,慢慢往里推,“昨天教过你的,别夹。”


徐熙元嘴里塞着刘羽涵的东西,后穴被钟悦然的手指一点点撑开,他腰本能地往下塌,屁股却撅得更高了。钟悦然的手指在里面转了一圈,抽出来,又吐了一口唾沫抹上去,这次是两根手指。她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往深了推,指腹在里头按着某个位置碾了两下,徐熙元整个人就抖了一下,含在嘴里的东西差点吐出来。


“别吐。”刘羽涵按着他后脑勺,“咽下去。”


徐熙元喉咙动了动,把嘴里那点咸腥咽了。钟悦然的手指还在他后面动着,她一边动一边用那种做祷告的温柔声调说话,说的内容却完全不是祷告:“你这里头又热又软,比前面还好用。以后每天早上起来,先让妹妹舔一遍前面,再让我用手指通一遍后面,记住了?”


徐熙元嘴被堵着,只能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含糊的应答。钟悦然手指抽出来,换了个更粗的东西抵上去——他扭头看了一眼,是袁荣荣。袁荣荣把那只剩下的黑丝袜脱了套在手上,丝袜外面又裹了一层泥,她跪在他身后,用裹着黑丝的拳头慢慢往他后穴里塞。


“你不是喜欢闻我袜子吗?”袁荣荣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带着一点赌气的狠劲,“让你闻个够。”她拳头推进去的时候,徐熙元疼得腰往前一窜,刘羽涵趁机往他嘴里又挺了一下,前后夹击让他整个人像条搁浅的鱼一样在泥地上弹了两下。


杨洋蹲在他头前面,脚底板踩在他脸上来回碾:“哥你忍忍,荣荣姐气还没消呢。你昨天闻她袜子闻得那么起劲,她心里不痛快。”她脚趾头拨开他嘴唇,脚拇指伸进去在他牙齿上蹭,“你好好挨着,等会儿荣荣姐气消了就好了。”


袁荣荣在他后面把裹着黑丝的拳头整只塞了进去,徐熙元闷哼一声,额头抵在泥地上,背上出了一层冷汗。袁荣荣就这么塞着不动,等他自己慢慢松下来,然后开始小幅度地抽送,黑丝袜的织物摩擦着肠壁,又痒又胀。她一边动一边问:“闻我袜子舒服还是闻刘羽涵的舒服?”


徐熙元嘴里含着杨洋的脚趾头,含含糊糊地说:“你的……你的舒服。”


“撒谎。”袁荣荣手上用力往里推了一下,“你刚才闻刘羽涵袜子的时候硬得那么快,当我没看见?”


刘羽涵在旁边笑出声,把徐熙元嘴里的东西抽出来,龟头在他脸颊上蹭了蹭:“荣荣你别为难他了,他哪边都不敢得罪。”她蹲下来,把肉丝袜的袜尖扯下来套在徐熙元鼻子上,袜尖那截正好裹住他鼻头,里面浓烈的脚汗味和之前蹭上去的前液味混在一起,“你好好闻着,闻着这个味道想事情。”


徐熙元鼻子被肉丝袜裹着,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是刘羽涵脚上的味道,脑子里昏昏沉沉的。钟悦然绕到他前面蹲下来,手指勾起他下巴,让他看着自己:“现在跟我说,你是谁的人?”


“……你们的人。”


“说清楚,谁的?”


“钟姐的……悦然的。”徐熙元鼻子里闷闷地发声,口水从嘴角淌下来滴在泥地上,“还有杨洋的,荣荣的,羽涵的。”


钟悦然摇摇头:“不够。说你是我们所有人的奴隶,说你不是人。”


徐熙元犹豫了一下,袁荣荣在后面又往深处推了一下拳头,刘羽涵捏着他鼻子上的丝袜拧了拧,杨洋脚趾头在他嘴里搅了搅。三面夹击下他脑子彻底乱了,嘴里含着杨洋的脚趾含含糊糊地往外吐字:“我是你们的奴隶……我不是人,我是你们的骚狗,是你们的脚垫子……”


“再说一遍,大声点。”


“我不是人!我是你们的奴隶!是你们的脚垫子!”徐熙元喊出来的时候嗓子都劈了,喊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趴下去,额头贴着泥地,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哭还是在笑,脑子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断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接上了,后穴里袁荣荣的拳头还在动,鼻子上刘羽涵的丝袜还裹着,嘴里杨洋的脚趾头还塞着,他觉得自己被这些气味和触感填满了,填得一点空隙都不剩。


钟悦然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脸:“好孩子。奖励你。”她站起来,把修女服整个脱了扔到一边,白丝袜从脚上褪下来一只,团成一团塞进他嘴里:“含着,不许吐。”然后她光着一只脚踩在他后腰上,另一只穿着丝袜的脚踩在他屁股上,脚趾头拨弄着袁荣荣塞进去的黑丝袜边缘,“荣荣,差不多了,换真的来。”


袁荣荣把拳头抽出来,黑丝袜从徐熙元后穴里带出来的时候上面裹了一层透明的肠液。她嫌弃地甩了甩手,把丝袜扔到一边,然后自己跪在他身后,扶着自己那根东西抵上去。徐熙元嘴里含着钟悦然的袜子,后穴被袁荣荣慢慢撑开,他腰塌下去又撅起来,整个人像被从中间劈开又合上。


袁荣荣动得很慢,每一下都推到根再慢慢抽出来,她低头看着自己被黑泥染得发灰的指甲掐在徐熙元胯骨上,嘴里小声嘟囔:“你以前跟我做的时候都没这么老实。”她用力顶了一下,“现在倒是乖了,谁都能上。”


徐熙元嘴里塞着袜子说不出话,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钟悦然光脚踩在他后背上,脚趾头顺着脊椎往下滑,滑到尾椎的时候停住,用脚拇指按了按:“荣荣你快点,等会儿还有羽涵和杨洋,别一个人占着。”


袁荣荣哼了一声,动作快起来,胯骨撞在徐熙元屁股上啪啪响。徐熙元被顶得往前一窜一窜,脸在泥地上蹭来蹭去,鼻子上刘羽涵的丝袜蹭掉了半截,他趁机深吸了口气,结果吸进去的是杨洋在旁边蹲着时脚上蒸上来的臭味,混着袁荣荣动作带起来的腥甜。他下面那根东西在泥地上蹭着,居然又硬了,龟头在泥里戳出一个浅浅的坑。


刘羽涵看见了,伸脚过来踩住他龟头,肉丝袜的脚底在他那根东西上碾了碾:“哟,又硬了?被荣荣干后面也能硬?”她脚趾头夹着龟头揉了揉,“那你射啊,射完了换我。”


徐熙元被袁荣荣从后面顶着,前面被刘羽涵脚踩着,前后夹了没几下就射了,白浊溅在刘羽涵脚底的肉丝袜上,顺着袜纹淌下来滴在泥地里。袁荣荣等他射完才抽出来,退到一边靠着柱子喘气,光脚上沾着从徐熙元后穴里带出来的黏液,她低头看了看,嫌恶地在地上蹭了蹭。


刘羽涵把沾了精液的肉丝袜脱下来扔到徐熙元脸上:“舔干净。”然后她跪到他身后,扶着自己那根东西抵上去,比袁荣荣进来得急,一下子捅到根,徐熙元脸埋在丝袜里闷叫了一声。刘羽涵动作比袁荣荣猛得多,每一下都带着胯骨撞上去的脆响,她一边动一边拍他屁股:“叫啊,怎么不叫了?刚才不是叫得挺欢?”


徐熙元从丝袜里抬起脸,嘴角还挂着精液和泥的混合物,含含糊糊地叫了两声。刘羽涵不满意,弯腰抓着他头发把他脸拽起来:“叫大声点,外面那些怪物都听着呢,让它们知道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我是奴隶……”徐熙元被顶得话都说不连贯,“我是你们的骚狗……”


外面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徐熙元眼角余光扫到棚子门口,拿尔和南三被链子拴在棚子外面的柱子上。拿尔抱着他那面十字架盾牌蹲在地上,金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盾牌上糊满了干涸的黑泥,他低着头不敢往棚子里看,但徐熙元喊出声的时候他肩膀明显抖了一下。南三靠在他哥旁边,十字架形状的剑横在膝盖上,嘴唇翕动着像在默念什么,脸朝着棚子里面,眼睛却闭得紧紧的。


刘羽涵顺着徐熙元的视线看了一眼,笑了一声:“看你那两个骑士兄弟?他们现在连自己都管不了,你还指望他们来救你?”她加快动作顶了几下,“你就在这儿好好当你的骚狗,他们就在外面好好当他们的怪物,大家都别耽误谁。”


钟悦然光脚走到棚子门口,拿尔和南三同时往后缩了一下。她蹲下来,脚趾头勾了勾拿尔的下巴:“别急,等会儿也有你们的份。今天主要是让他明白明白自己的位置。”她回头看了一眼棚子里被刘羽涵顶得趴在泥地上直喘的徐熙元,“等他彻底认了,就轮到你们了。”


拿尔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南三攥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发白,但两个人谁也没敢动。


棚子里刘羽涵抽出来了,把位置让给杨洋。杨洋蹲在徐熙元身后,她光脚踩在他屁股上先踩了两下,脚趾头在穴口边上蹭了蹭:“哥,我来了啊。”她进来的时候比前面两个都轻,但动起来之后那种黏糊糊的节奏比刘羽涵还磨人,每一下都推到底再慢慢碾着抽出来,脚趾头还时不时勾一下他垂在泥地里的囊袋。


徐熙元被三个人轮着弄了一通,整个人趴在泥地上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但脑子却比刚才清醒了一点。他嘴里还含着钟悦然的袜子,鼻子上糊着刘羽涵丝袜上蹭下来的精液和脚汗,后穴里杨洋还在慢慢动,他忽然想起昨天袁荣荣把黑丝袜扔给他擦肚子的时候自己还攥着闻了半天,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挺不要脸的,现在想想那时候脸皮还太薄了。


杨洋抽出来之后拍了拍他屁股:“哥你趴会儿吧,等会儿钟姐还有话跟你说。”


钟悦然从门口走回来,蹲在他面前,把他嘴里含着的袜子抽出来,手指头伸进去把他嘴角的口水刮了刮:“现在知道该怎么做了?”


徐熙元趴着没动,过了几秒才点了点头。


“说话。”


“……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


徐熙元把脸从泥地上抬起来,眼镜早就不知道掉哪儿去了,他眯着眼睛看钟悦然,嘴唇上还挂着丝袜上带下来的精液,“知道我是你们的奴隶,不是人了。”


钟悦然笑着摸了摸他头顶:“好孩子。那今天早上的功课就到这儿,你歇会儿,等会儿我们去池子那边,你跟着来。”她站起来,把扔在地上的修女服捡起来拍了拍泥穿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你刚才喊外面那两个听见了,等会儿你当着他们的面再说一遍,让他们也听清楚。”


徐熙元趴着没吭声,但钟悦然走的时候他眼睛一直跟着她那只光脚——她另一只脚上的白丝袜还团在他手边,他手指头动了动,到底没敢拿起来闻。


杨洋蹲下来帮他把脸上的泥和精液擦了擦,擦到鼻子的时候停下来:“哥,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徐熙元看了他妹妹一眼,杨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脚趾头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他想了想,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低头在她手背上亲了一口:“你脚还臭吗?”


杨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脚抬起来往他脸上踩:“臭啊,怎么不臭,昨晚走了一晚上泥地,你闻闻。”脚底板贴在他嘴唇上的时候,徐熙元自己把舌头伸出来了。


最强怪物奴隶

泥池边的空气稠得几乎能拧出汁来。


徐熙元被杨洋牵着往池子方向走的时候,两条腿还在打颤,膝盖上糊着半干的泥和不知道谁淌下来的体液,走一步扯一下皮肤。他眯着眼——眼镜没了之后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脏水——模模糊糊瞧见池子边沿蹲着几个人影,刘羽涵的巫堂裙摆泡在泥里,袁荣荣的黑丝腿盘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丁思元背对着他坐在池沿,双马尾垂下来,发梢沾着黑泥一滴滴往下落。钟悦然已经站在池子对面了,白丝修女服穿得整整齐齐,双手交叠在腹前,像个等着做晚祷的修女,只是脚上光着,脚趾头在泥地上轻轻蜷了蜷。


“过来。”钟悦然朝他抬了抬下巴。


徐熙元走过去的时候经过刘羽涵身边,她正拿手指头搅池子里的黑泥玩,见他过来,抬起脚往他小腿上蹭了一下,肉色丝袜上全是泥点子,蹭完了他小腿上多了一道湿印子。“磨蹭什么呢,钟姐叫你呢。”刘羽涵嘴上催着,脚却没挪开,脚背贴着他小腿肚子慢慢滑下去,脚趾头勾了一下他的脚踝才放人。


池子里的黑泥比昨天更稠了,表面浮着一层油光,偶尔冒个泡,泡破了散出一股混着铁锈和腐殖质的臭味。徐熙元在池边站定,钟悦然伸手把他拉近了些,拇指按在他眉心那块皮肤上,凉丝丝的。她凑过来的时候身上那股子修女该有的皂香早没了,只剩脚汗沤久了的酸味和某种甜腻的体液气息,徐熙元鼻子抽了抽,喉咙里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今天你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遍,你是什么。”


徐熙元低着头,视线落在钟悦然光着的脚背上。那双脚白白净净的,脚趾甲修得圆圆的,可凑近了闻就是一股子闷了一整天的汗酸,混着袜子里捂出来的发酵味。他张嘴的时候嗓子眼发紧:“我是……你们的奴隶。”


“大点声。”刘羽涵在后头喊了一嗓子,脚底板啪地拍了一下泥地。


“我是你们的奴隶。不是人了。”徐熙元把声音提起来,说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胸口那块地方像被人拿湿抹布擦了一遍,空落落的,可又有种奇怪的踏实——终于不用再琢磨自己该是什么了。


钟悦然笑了,手指头从他眉心滑下来,顺着鼻梁摸到嘴唇上:“好。那池子里的东西你认得吧?”


徐熙元当然认得。那池黑泥就是原初魔女的本体,或者说,是她的床。他第一次见这东西是在任务简报里,说是某处废弃教堂地下挖出来的污染源,要净化。那时候他还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标注“高危,需三人以上协同”。现在他站在这池子边上,脚趾头缝里全是这玩意儿干了的壳。


池子中央咕嘟咕嘟翻了两下,黑泥往两边分开,一个人形的轮廓慢慢升上来。原初魔女这次显形比前几回都清楚,黑泥从她脸上淌下来露出底下灰白的皮肤,五官模糊但能看出个大概——鼻梁挺秀,嘴唇薄而弯,眼睛那块是两个黑洞,里头有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她没脚,下半身就是泥,可泥里又隐约能看出两条腿的形状,脚掌的位置凝出五根脚趾的轮廓,一蜷一伸地淌着泥浆。


“徐熙元。”她的声音从池子里漫上来,像泥巴灌进耳朵眼儿,“你妹妹、你女朋友、你队友,全是我的人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徐熙元回头看了一眼。杨洋站在他左后方,红白巫女服的裙摆撩起来掖在腰带上,两条光腿从足袋里伸出来,足袋底黑乎乎一片,那股子臭脚丫子味隔着两步远都冲鼻子。她见哥哥回头,歪了歪脑袋,脚趾头在足袋里动了动,冲他做了个“快说呀”的口型。袁荣荣在右边,黑丝脚盘着,脚趾头从丝袜破洞里钻出来一颗,冲他勾了勾。丁思元坐在池沿上晃腿,白丝袜上沾着泥点子,她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以前雌小鬼时候的挑衅完全两码事,懒懒的,像看一件已经到手的玩具。


“没什么想说的了。”徐熙元把视线收回来,对着池子里的魔女摇了摇头。


原初魔女伸出一只手,泥浆从指尖滴答滴答往下落。那只手按在徐熙元额头上,掌心烫得吓人,像块烧红的铁片贴上来。徐熙元疼得抽了口气,膝盖一软差点跪进池子里,被杨洋从后头一把扶住胳膊。


“别动。”杨洋在他耳朵边上说,声音还是妹妹那种软和的调子,可气息喷在他耳廓上带着一股子狐神附体时候才有的骚甜味,“烙个印,马上就好。”


泥浆从魔女掌心渗进他皮肤里,徐熙元觉得额头那块地方先是烫,然后变凉,最后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一样一抽一抽地跳。他拿手去摸,摸到一片凹凸不平的纹路,像符箓又像某种动物的爪印,指头按上去还有点疼。


“成了。”原初魔女把手收回去,池子里的泥重新合拢,她整个人往下一沉,只留一双黑洞似的眼睛在泥面上浮着,“最强的怪物奴隶。好好用。”


钟悦然第一个走上来。她蹲下去把徐熙元的脸捧住,额头贴了贴他刚烙了印的地方,然后把他脑袋往下按。徐熙元顺着她手上的劲儿跪下去,脸正好埋在她脚背上。钟悦然脚上没穿袜子,皮肤上那层薄汗混着泥灰,气味冲得他太阳穴突突跳,可他鼻子自己就凑上去了,嘴唇贴着她脚背上的青筋蹭了蹭。


“闻清楚了?”钟悦然问他。


“清楚了。”徐熙元含含糊糊地应,舌头伸出来在她脚趾缝里舔了一下。咸的,还有点苦,跟眼泪一个味。


杨洋从旁边挤过来,把自己脚上的足袋脱了一只,团成一团往徐熙元脸上捂。那足袋在泥地里踩了一整天,袜底硬邦邦的结着泥壳,一捂上来那股子发酵的酸臭直往他鼻子里钻。徐熙元被捂得眼前发黑,可嘴巴自己张开了,隔着足袋的布咬住杨洋的脚趾头。


“哥,你以前可不这样。”杨洋蹲下来看着他,手按在他后脑勺上不让他躲,“以前我脚臭你都说让我洗洗,现在怎么自己咬上了?”


徐熙元嘴里含着足袋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杨洋把足袋从他嘴上扯下来,他喘了口气才把话说清楚:“现在……现在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现在我就想闻。”他说完自己把脸又往她脚上凑,杨洋笑着把脚抬起来踩在他脸上,足袋底蹭着他鼻尖和嘴唇来回磨。


袁荣荣从石头上下来,黑丝脚踩在泥地上无声无息的。她走到徐熙元背后,弯下腰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头发丝蹭着他脖子:“那我呢?你以前不是说最喜欢我穿黑丝吗,现在呢?”


徐熙元扭过头,袁荣荣的侧脸贴着他耳朵,那双眼睛从旁边看过来——妖异得很,瞳仁里头像有星星在转。他记得以前袁荣荣眼睛没这么亮,就是普通地雷系女孩那种眼妆画得浓,现在这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吸进去。


“现在更喜欢了。”徐熙元说。


袁荣荣笑了一声,把脚抬起来从他后腰慢慢踩上去,黑丝脚底顺着脊椎一路往上推,推到肩胛骨中间停住,脚趾头蜷起来夹了一下他的皮肉:“乖。那你说,我脚臭不臭?”


“臭。”


“臭你还喜欢?”


“就喜欢臭的。”


袁荣荣把脚收回来,脚底板在他后脖子上贴了一下才放下去。刘羽涵在旁边等半天了,见他跟袁荣荣腻歪完,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人翻了个面,让他仰面躺在泥地上。巫堂裙摆一撩,肉色丝袜脚直接踩在他胸口上,脚趾头夹住他下巴往上提。


“我呢?我跳舞跳得脚汗哗哗的,你闻不闻?”


徐熙元仰面躺着,刘羽涵的脚汗把丝袜浸得半透,脚趾头那块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他吸了口气,那味道比杨洋的足袋还冲,混着某种香料似的甜——大概是巫堂仪式用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熏香渗进皮肤里了。


“闻。”他伸手把她的脚往自己脸上按。


丁思元最后一个过来。她没脱袜子,白丝脚直接踩在徐熙元肚子上,脚趾头隔着丝袜在他肚脐眼周围画圈。徐熙元被她踩得肚子一抽一抽的,可那股从她身上散出来的信息素味道甜得发腻,让他后腰那块地方又热起来。


“我不用费劲,”丁思元低头看着他,双马尾垂下来扫过他胸口,“你自己闻着味儿就硬了,对吧?”


徐熙元没说话,但丁思元脚底下确实感觉到他肚子绷紧了。她笑了一声,脚往上挪了挪,白丝脚底踩在他胸口正中间,正好压着心跳。


钟悦然等所有人都踩过了,才走过来在徐熙元脑袋边上蹲下。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小瓶东西,黑乎乎的,瓶口一开就散出一股浓烈的脚臭味——比在场所有人的脚加起来都冲,像什么东西沤了几十年。


“这是池子里提的。”钟悦然把瓶口凑到他鼻子底下,“闻一口,以后你就能闻出我们几个的味儿有什么区别。闻多了,隔老远你都知道谁在附近。”


徐熙元凑上去吸了一口,那股臭味灌进肺里的时候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眼泪都呛出来了。可呛完之后鼻子确实灵了——杨洋的足袋是酸里带点腥,刘羽涵的丝袜是汗味混着香料,袁荣荣的黑丝是闷出来的那种甜臭,丁思元的白丝是信息素那种腻歪歪的香,钟悦然光脚是纯粹的汗酸。他闭着眼一样样闻过去,居然分得清清楚楚。


“记住了?”钟悦然把瓶子收起来。


“记住了。”


“那以后我们谁叫你,你就得过来。闻着味儿找过来。”钟悦然站起来,脚踩在他手背上碾了碾,“现在站起来吧,跟我们去把外面那两个也料理了。”


徐熙元撑着手肘坐起来,泥巴从头发上往下滴。他扭头看了一眼池子那边——拿尔和南三被铁链拴在远处的石柱上,两个人身上全是泥和不知道谁蹭上去的体液,拿尔的金发结成一绺一绺的,南三嘴里塞着什么东西鼓着腮帮子。他们看见徐熙元被几个女生围着踩来踩去,拿尔别过了头,南三呜呜了两声。


“他们俩……”徐熙元开口,嗓子还有点哑。


“他们俩等会儿再说。”钟悦然往石柱那边走,白丝修女服的后摆拖在泥地上,“你先过来,站我旁边。”


徐熙元站起来跟上去,经过杨洋身边的时候杨洋伸手把他头发上沾的泥巴摘了摘,小声说:“哥,你刚才说就喜欢臭的,我记着了啊。”


“嗯。”徐熙元没回头,但嘴角翘了一下,他自己都没察觉。


袁荣荣走在最后面,黑丝脚踩在泥地上一点声没有。她经过池子边沿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池子里那双还在浮着的暗红色眼睛,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那双眼睛眨了一下,沉下去了。


走到石柱跟前的时候徐熙元才看清,拿尔和南三脚底下堆着厚厚一层袜子——全是女生们这两天换下来没洗的,臭得苍蝇都绕着飞。钟悦然抬脚踢了踢那堆袜子,冲徐熙元抬了抬下巴:“你跟他们说,你现在是什么。”


徐熙元站在那堆臭袜子前面,拿尔和南三都抬起头来看他。拿尔嘴唇干裂,南三嘴里塞的不知道是谁的足袋,两个圣骑士出身的男人现在跟两条被踹过的狗似的。


“我是她们的奴隶。”徐熙元说,声音比刚才在池子边说的时候稳当多了,“最强的怪物奴隶。你们俩……想清楚了就跟上来。”


拿尔闭上眼睛没说话。南三把嘴里塞的东西吐出来,干呕了两声,哑着嗓子问徐熙元:“你他妈认真的?”


徐熙元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糊的泥和不知道谁淌上去的体液,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几步外的几个女生——杨洋冲他晃了晃脚上的足袋,袁荣荣把黑丝脚尖点在地上画圈,钟悦然双手交叠等着他说话。


“认真的。”他说完转过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补了一句,“袜子别浪费,那堆都是她们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他走回女生们中间的时候,钟悦然伸手把他眼镜从自己袖子里摸出来递给他——镜片裂了一道,但还能戴。徐熙元接过来架在鼻梁上,世界清楚了一点。杨洋凑过来挽住他胳膊,袁荣荣从另一边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刘羽涵在后面拿脚踢了踢他屁股。


“回家?”杨洋问。


“回家。”徐熙元说。


丁思元走在最前面,头也没回,只把一只手举起来晃了晃,白丝袜在暗沉沉的泥地背景里特别扎眼。钟悦然跟在最后面,把地上那瓶没盖好的黑泥液捡起来揣进袖子里,经过池子的时候用光脚在池沿上蹭了蹭,脚趾缝里夹了点泥浆出来,往自己脚背上抹匀了才走。


池子里的暗红色眼睛彻底沉下去了,黑泥表面慢慢合拢,连个泡都不再冒。远处石柱那边传来南三骂骂咧咧的声音和拿尔闷闷的叹气声,那堆臭袜子被踢得散了一地。


徐熙元走在队伍中间,左边胳膊被杨洋抱着,右边肩膀被袁荣荣靠着,眼镜裂了一道缝,看什么都带条黑线。可他鼻子抽了抽,闻见杨洋足袋里透出来的酸臭味、袁荣荣黑丝上闷出来的甜臭、刘羽涵丝袜上的汗味、丁思元白丝上的信息素、钟悦然光脚上的汗酸——全混在一块儿,浓得他脑袋发昏,可又觉得踏实。


“哥,”杨洋凑到他耳朵边上小声说,“你刚才说就喜欢臭的,再说一遍呗。”


徐熙元推了推裂了缝的眼镜,没看她,但嘴动了:“就喜欢臭的。”


“谁的臭?”


“……你们的。”


杨洋满意了,足袋脚在他小腿上蹭了一下。袁荣荣从另一边探过头来:“那最臭的是谁?”


徐熙元想了想:“都臭。”


“不行,得选一个。”


“钟姐最臭。”


钟悦然在前面头都没回,声音飘过来:“听见了。今晚你睡我脚底下。”


袁荣荣和刘羽涵同时笑出了声,杨洋也乐了,足袋脚踩在他脚背上不挪开。徐熙元被她们笑得耳朵发热,可嘴角翘着没压下去。


泥地尽头是教堂后门,歪歪扭扭的木门板半开着,外头天已经擦黑了。丁思元一脚踹开门,门板撞在墙上咣当一声。她回头看了徐熙元一眼,白丝脚踩在门槛上蹭了蹭泥:“走快点,我饿了。”


“你饿什么饿,你又不用吃。”刘羽涵在后头呛她。


“我闻味儿闻饿了不行啊?”


徐熙元被她们推搡着进了门,木门在身后砰地合上,把泥地和石柱和那堆臭袜子全关在外头。门板缝里漏进来最后一丝光,照在他额头上那个还没消肿的奴隶印上,亮了一瞬就暗下去了。


教堂里头黑得彻底,只有几根蜡烛东倒西歪地亮着。杨洋松开他胳膊跑前面去点灯,足袋踩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响。徐熙元站在门厅里,听着她跑远的声音,闻着空气里慢慢混进来的、从她们几个身上散出来的那股子熟悉的臭味,忽然觉得——眼镜裂了也没事,反正以后他闻着味儿就能找着她们在哪儿。


袁荣荣从他身边走过去,黑丝脚在地板上滑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她腰。袁荣荣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头星星还在转,但嘴角笑了一下,跟以前吃醋时候那种撇嘴完全两样。


“走啊,”她说,“钟姐说了今晚你睡她脚底下,你还不赶紧去铺床。”


“铺什么床?”


“你说呢。”袁荣荣抬脚在他小腿上踢了一下,黑丝脚尖踢得不重,但留了个泥印子。


徐熙元跟着她往里走,教堂深处传来杨洋点蜡烛的动静和刘羽涵跟丁思元抢东西吃的吵嘴声,钟悦然不知道在哪儿低声念着什么——大概是新的祷词,他听不太清,但那个调子他熟了,听着听着脚底下就自动往那个方向拐。


他推了推裂了缝的眼镜,心想明天得找卷胶布粘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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