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染成你的颜色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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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社团街与轻浮的邀约
四月的风裹着樱花的余韵穿过K大正门,山浦未来在长长的坡道上停下脚步,仰头望着头顶那片被枝桠切割成碎块的天空。花瓣落了几片在她的黑色长发上,她抬手轻轻拂去,指尖触到发梢时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修剪过了。去年冬天备考最紧张的时候,她对着镜子信誓旦旦地说考上大学一定要换个发型,如今真的站在这里了,却连美容院的门朝哪开都没去查过。
“未来——!”
身后传来清脆的喊声,带着那种在SNS上聊了三个月却只见过照片的微妙熟悉感。未来回过头,看见相野理沙正从坡道下方小跑上来,浅驼色的风衣下摆被风掀得翻飞,内搭的白色针织衫领口别着一枚细细的银色胸针,下面是一条剪裁利落的深色阔腿裤。她脸上的妆容精致得像刚从杂志里走出来,眼尾一抹淡橘色衬得整个人都明艳起来。未来下意识地把自己的连帽卫衣下摆往下拽了拽。
“等很久了?”理沙站定,微微喘着气,从包里掏出手机晃了晃,“都怪电车延迟,我出门前查了路线明明来得及的。”
“没有,我也刚到。”未来笑了笑,声音不大。她其实已经在这里站了快十分钟,看完了整块校区导览图,甚至记住了文学部事务所在哪栋楼。
理沙自然地挽上她的手臂,两人并肩往校园深处走。未来闻到理沙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混合着洗发水的花果香,清爽又不腻人。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带还是去年陆帮她换的,左边那根系得有点歪。
“所以说,你那个复读的男朋友——”理沙把声音拖得长长的,“现在一个人在家学习?”
未来点了点头:“嗯,他今年一定要考上。我出门前跟他说好了,周末尽量不打扰他,让他专心。”
“你还真是体贴啊。”理沙偏过头看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不过大学刚开学,你就打算每个周末都回去陪他学习?”
“那倒也不是……”未来犹豫了一下,“他说不用我陪,自己效率更高。我就想着至少别让他分心。”
理沙没接话,只是把目光投向道路两侧渐渐热闹起来的景象。正门通往中央广场的主干道两旁,各色社团的招新摊位已经支起来了,花花绿绿的横幅和旗帜挤挤挨挨地挂了一路。轻音部的音箱里放着不知名的乐队曲,茶道部摆出了整套茶具现场点茶,几个穿着运动服的男生举着写有“硬式网球部”的牌子大声招呼路过的女生。空气里混着烤香肠和章鱼烧的味道,还有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大概是某个社团为了招揽人气而点的线香。
“好热闹!”理沙的眼睛亮起来,“未来,你之前有想好要参加什么社团吗?”
“没特别想好。”未来老实回答。她其实在入学前翻过社团介绍册,但总觉得那些活动离自己有点远。高中时她参加的是图书委员,大部分时间都在整理书架和写读书卡,跟大学社团那种热热闹闹的氛围完全不是一回事。
“我也是!不过先看看嘛,又不吃亏。”理沙拉着她往招新街深处走,“我听SNS上有人说,K大的户外运动社团特别好玩,经常组织合宿和登山,还能认识很多其他学部的人。”
未来被她拽着往前走,目光扫过两侧的摊位。文学部的学长递来一张传单,她下意识接过来道了声谢,还没来得及看上面的字就被理沙拉走了。漫研社的展板上贴满了手绘海报,一个戴眼镜的女生正热情地给路过的新生介绍作品。未来注意到有几个穿着花哨运动外套的男女站在路中间发传单,他们手里的纸片似乎特别受欢迎,围过去的大多是女生。
“啊,那个——”理沙忽然放慢脚步,视线越过未来的肩膀投向斜前方。未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高个子男人正靠在路灯杆上抽烟,烟圈在午后的光线里散成一团淡青色的雾。他穿着一件亮橙色的户外夹克,里面是印着大号字母的黑色T恤,下面一条卡其色工装裤配着双看起来穿过不少次却打理得很干净的登山鞋。五官相当端正,下颌线条利落,刘海用发蜡随意抓出了点造型,整个人透着股懒洋洋的、跟校园氛围不太搭的轻浮劲儿。
“诶,长得不错嘛。”理沙凑到未来耳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那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兴致。
未来还没来得及回应,那个男人已经掐灭了烟,径直朝她们走过来。他步子迈得很大,三两步就挡在了两人面前,脸上挂着一个过分热情的笑容。
“两位学妹!一看就是新生对吧?”他声音很亮,带着种自来熟的轻快,“我是户外运动社团的广树,三年级。今天下午五点在车站前的居酒屋有迎新会,一定要来啊!”
未来被他突如其来的搭话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理沙倒是镇定得很,歪了歪头问:“户外运动社团?具体都做什么活动?”
“登山、露营、皮划艇、冬天还有滑雪合宿!”广树掰着手指数,语气夸张得像在说相声,“当然啦,不运动也行,我们社团最擅长的其实是喝酒烤肉开派对。刚入学嘛,先认识点朋友最重要,你说是吧?”
他说最后那句话时把脸凑近了未来一些,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未来闻到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某种男士香氛的气息,并不难闻,但靠得太近让她有点不自在。她把视线移开,落在广树夹克胸口那个社团logo上——一座山的简笔画,下面写着“K大户外运动研究会”。
“我们……”未来刚开口,就被广树截住了话头。
“别我们我们的了,犹豫就是想去!”他掏出手机,动作流畅地调出LIME的二维码界面,“先加个好友,我把迎新会的详细信息发你们。居酒屋叫‘山猫亭’,车站北口出来走三分钟就到,很好找的。”
理沙已经掏出手机扫了码,抬头冲未来眨眨眼:“去嘛,反正晚上也没事。”
未来有些为难地看向理沙,后者正用一种意味深长的坏笑表情看着她,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未来读出了那个口型——“挺帅的”。她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不擅长拒绝这种场合。陆今晚说要做一套模拟题,肯定没空回她消息,自己回去也是一个人对着公寓的墙吃便利店便当。
“那……好吧。”她轻声说,也扫了广树的二维码。屏幕上跳出一个头像——照片里的广树站在山顶,背后是铺天盖地的云海,他张开双臂笑得肆意,跟眼前这个靠在路灯杆上搭讪的轻浮男判若两人。
“好嘞!晚上见啊!”广树收起手机,冲她们比了个手势,转身就往回走,走了几步又转回来,对着理沙补了一句,“对了,你朋友很可爱,记得带她一起来啊。”说完才真正挥挥手走了,亮橙色的夹克背影在人群里晃了几下就被人流吞没了。
未来盯着手机上新跳出来的对话框,广树已经发来一条消息:“两位美女,五点半山猫亭门口集合,迟到的人要喝三杯哦~”后面跟着一串表情包,夸张得让人有点想笑。
“这人还挺有意思的。”理沙把手机收进口袋,语气轻快,“有点轻浮,不过是我喜欢的类型。”
未来皱了皱眉:“会不会太热情了?才第一次见面就……”
“哎呀,大学社团都这样啦。”理沙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人家又没恶意,就是拉人参加活动嘛。而且你看他那个样子,明显是经常跟女生打交道的,晚上肯定不止我们两个新生去,不用担心。”
未来没再说什么,跟着理沙继续往前走。招新街的喧嚣渐渐被她们甩在身后,但广树那几句热情洋溢的话还留在她耳朵里,像某种轻快的、不太习惯的旋律。她想起刚才扫码时瞥见的广树的朋友圈封面——照片里他搂着几个同样穿着花哨的男女,背景是夜晚的街道,每个人手里都举着酒杯,笑得毫无顾忌。那种世界离她好像有点远。
“你男朋友会介意你去迎新会吗?”理沙忽然问。
未来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会的,他又不是那种人。而且只是社团活动,认识几个朋友而已。”
“那就好。”理沙侧过头看她,嘴角弯了弯,“不过说真的,你那个复读的男朋友,他今年要是又没考上怎么办?你想过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未来沉默了几秒,视线落在前方路面上被踩碎的花瓣上。“他说今年绝对没问题,”她慢慢地说,“我相信他。”
“嗯——”理沙拖了个长音,没再追问,只是把手臂抽出来,改成拉住未来的手腕,“走,前面好像有免费试吃的章鱼烧!”
未来被她拽着跑了两步,风灌进卫衣的帽子里鼓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招新街的方向,广树大概还在那里发传单,橙色的身影在人群里时隐时现。她收回目光,把手机往口袋里塞了塞,屏幕还亮着,那条“迟到的人要喝三杯哦”的消息下面,理沙已经回了个“绝对准时!”的贴图。
五点半,车站北口。未来看着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那件藏青色的连帽卫衣,黑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皮筋束在脑后,脸上除了润唇膏什么也没涂。她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翻出那支买了很久却几乎没用过的有色唇膏,对着镜子薄薄地涂了一层。
手机震了一下,是陆的消息:“今晚要背完一本单词,你早点睡不用等我。”后面跟着一个打哈欠的贴图。
未来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一行“我今天去社团迎新会”又删掉了,最后只回了个“加油”的贴图。她把手机装进包里,推开公寓的门,四月的晚风迎面扑来,带着远处车站方向隐约的人声和车流声。
理沙已经在车站北口等着了,远远就冲她挥手。她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短夹克配印花T恤,下面是一条破洞牛仔裤,头发散着,耳垂上多了一对亮闪闪的耳环。未来走近时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笑着说:“走啦,山猫亭,迟到要罚三杯的。”
未来跟着她往前走,远远看见居酒屋门口已经聚了一小群人。那个亮橙色的夹克在人群里格外显眼,广树正举着手机大声说什么,周围几个男女被他逗得哈哈大笑。他好像感应到了视线似的突然转过头来,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未来身上,咧开嘴冲她挥了挥手。
未来下意识地低下头,脚步慢了半拍。理沙在前面催她:“快点快点,好像已经开始了!”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步子跟了上去。居酒屋的暖帘上印着一只叼着鱼的山猫图案,广树替她们掀开帘子,里面暖烘烘的灯光和喧闹的人声一下子涌出来,混着烤鸡串的酱香和啤酒花的微苦气息。
“欢迎欢迎!就等你们了!”广树侧身让出通道,手虚虚地扶了一下未来的后背,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认识很久。未来缩了缩肩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理沙拉进了那片热闹的、完全陌生的光亮里。
迎新会的第一杯加力安奴
居酒屋里面比从外面看上去要宽敞得多,一条窄长的通道把两侧的包厢串起来,墙壁上贴满了手写的菜单纸条和褪色的祭典海报。未来被理沙拉到靠里的大包厢时,里面已经坐了十来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适合户外活动的休闲衣服,几个男生脖子上还挂着运动毛巾,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桌子拼成了长条形,上面摆满了还没动的毛豆、炸鸡块和薯条,几瓶啤酒已经开了盖,细密的水珠沿着瓶身往下淌。
“来了来了!新面孔!”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拍着手招呼她们坐下,顺手把两碟小菜推到她们面前,“坐这儿坐这儿,别客气啊。”
未来在理沙旁边跪坐下来,膝盖碰到坐垫的边角,她悄悄往旁边挪了挪,把包放在身后。包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没来得及看,广树就从通道那头挤了过来,手里托着一个托盘,上面歪歪斜斜地立着好几只玻璃杯,琥珀色的液体里泡着半片橙子。
“先别急着看菜单,”广树把托盘往桌上一墩,杯底磕出清脆的一声,“入学快乐——先干一杯!”
“干杯!”桌上七八个人跟着喊起来,玻璃杯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泡沫从杯沿溢出来,有人赶紧低头去舔。未来面前也被塞了一杯,她低头看了看,橙汁的颜色,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闻起来有股甜丝丝的柑橘味,底下压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有点像药草的苦香。
“加力安奴加橙汁,女孩子喝正好,”广树蹲在她旁边,胳膊肘支在桌面上,另一只手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度数不高,跟果汁似的。”
未来抿了抿嘴唇。她其实不太会喝酒,高中时和陆去过一次居酒屋,两个人分了一杯梅酒,她喝完脸就红得厉害,陆还笑她“一杯倒”。但此刻包厢里所有人都举着杯子看她,理沙也在旁边用胳膊肘轻轻碰她:“尝尝嘛,闻着挺好喝的。”
她端起杯子,嘴唇碰到杯沿,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甜。比想象中甜得多,橙汁的酸味把酒精的味道盖得严严实实,只有咽下去之后喉咙深处才泛上来一点点热意。
“怎么样?”广树歪着头看她。
“嗯……像果汁。”未来老实地说。
“对吧!”广树一拍手,冲其他人比了个“看吧”的手势,“我就说这个好喝,你们还非要点什么乌龙茶割,没劲。”
旁边几个男生笑着骂他“你就知道灌小姑娘”,广树也不恼,嘿嘿笑着站起来去给其他人倒酒。未来又抿了一口,这次稍微多喝了一点,杯子里的液面下去了一小截。她放下杯子,环顾了一圈包厢,理沙已经和对面一个穿深蓝色衬衫的男生聊上了,那人长得挺周正,说话时微微侧着头,很认真在听理沙讲什么,理沙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耳环晃来晃去。
未来收回目光,把杯子上的水珠用指尖抹掉。桌上的人开始互相自我介绍,有人说自己是经济学部的,有人说自己是文学部的,有个男生说自己老家在长野,滑雪特别厉害,另一个女生立刻接话说那冬天社团合宿一定要去长野。话题转得又快又碎,未来听了几句就跟不上了,只能低头吃毛豆,把豆荚剥开一粒一粒往嘴里送。
“山浦同学是吧?”广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绕回来了,在她旁边盘腿坐下,手里夹着一根还没点的烟,“理沙说你从入学前就认识她了?”
“嗯,在SNS上聊过。”
“那你们俩性格差挺多的啊,”广树把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着了,他吸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她一看就是爱玩的,你看着就……乖。”
未来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加力安奴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胃里开始有了一点暖融融的感觉,肩膀好像也没刚进来时绷得那么紧了。
“我跟你说,”广树用夹着烟的那只手朝桌上比划了一圈,“大学就是什么都要试一下。社团活动也好,喝酒也好,现在不试什么时候试?等毕业了就没这个闲工夫了。”
“可是……”未来犹豫了一下,“我不太能喝。”
“这杯才多少度啊,跟饮料没区别,”广树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空罐子里,语气很随意,“你就当喝果汁,慢慢喝,喝不完也没事。”
他说完就站起来,冲通道那头喊了一句“谁还要啤酒”,立刻有三四个人举手。未来看着他忙前忙后给人倒酒、跟男生们互相拍肩膀、被女生们笑着推来推去,好像跟谁都很熟的样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杯子,琥珀色的液体还剩大半杯,橙子片已经沉到了杯底。
理沙那边忽然爆发出一阵笑声,未来转头去看,穿深蓝衬衫的男生正用手比划着什么,理沙捂着嘴笑得直往后仰。广树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凑过来小声说:“那家伙是三年级的小林学长,挺会聊天的,理沙好像挺中意他?”
“我不知道,”未来摇摇头,“她没跟我说。”
“你俩不是朋友吗?”
“是……但才认识没多久。”
广树“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抽完一根烟,又从口袋里摸出第二根点上,烟雾飘过来的时候未来下意识地偏了偏头,但没说什么。她从小就不太习惯烟味,陆不抽烟,她爸也不抽,家里从来没人抽烟。但广树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一边抽烟一边跟旁边的人聊滑雪场的事,烟灰时不时落下来一点。
“啊,”广树忽然转过头来,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烟,又看了看未来微微皱着的鼻子,“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不喜欢烟味吧?”
未来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下意识地摇头:“没、没事……”
“有事就说啊,”广树把烟摁灭在罐子里,站起来推开包厢的拉门,对着外面扇了扇空气,“我去那边抽,你好好喝你的。”
他拿着烟和打火机出去了,拉门在身后合上,包厢里的空气一下子清爽了不少。未来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好像自己把人家赶走了似的。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加力安奴的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更暖了。
理沙趁着这个空当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怎么样?那个广树前辈,是不是有点烦?”
“有一点,”未来老实说,“不过人好像不坏。”
“他刚才是不是一直跟你说话?”理沙挤了挤眼睛,“我看他老往你这边凑。”
“没有啦,他就是给每个人倒酒。”
“倒酒倒到蹲你旁边抽半天烟?”理沙撇撇嘴,又笑起来,“算了,反正小林学长挺有意思的,他说他去年去了北海道骑摩托,回头给我看照片。”
未来笑着推了她一下:“那你好好聊。”
理沙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又转回去跟小林学长说话了。未来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把剩下的半杯加力安奴慢慢喝完了,杯子空掉之后放在桌上,旁边立刻有人问“还要吗”,她连忙摆手说不用了。
但广树回来的时候手里又端着两杯,一杯放在她面前:“卡鲁哇牛奶咖啡,这个比刚才那个还甜,你肯定喜欢。”
“我真的……”
“就一杯,慢慢喝,”广树在她对面坐下来,这次没抽烟,两只手捧着另一杯卡鲁哇,笑得很坦率,“我刚才是不是抽太多了?你都不好意思说吧?”
“也没有……”
“我这个人就是有时候太自说自话了,我妈也老说我,”他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你要是不舒服就直说,别跟我客气。”
未来看着他那副有点窘迫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难应付了。她端起卡鲁哇牛奶咖啡抿了一口——确实比加力安奴还甜,咖啡的味道很淡,主要是牛奶和糖的甜香,像小时候喝过的某种饮料。
“好喝吧?”广树观察她的表情。
“嗯。”未来点点头。
“那就好。”广树笑了,举起自己的杯子,“来,碰一个。”
未来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杯子举过去跟他碰了一下。玻璃轻轻一响,广树仰头喝了一大口,未来也跟着喝了一口。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未来摸出来看,是陆的LIME消息:“今天背单词效率不错,背了三百多个。你们大学怎么样?好玩吗?”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拇指悬在键盘上。广树凑过来看了一眼,未来下意识把手机往怀里收了收,但广树已经看见发信人的名字了。
“男朋友?”他问。
“嗯。”
“复读生?”
“……嗯。”
广树“哦”了一声,语气很自然:“我当年也复读过一年,头一年没考上,第二年才进来的。”
未来有点惊讶地抬起头:“前辈也复读过?”
“是啊,那一年可难熬了,”广树往后靠了靠,胳膊撑在身后,“每天就是看书看书看书,我妈连电视都不让我看。不过我第二年考完就知道稳了,不像第一年,考完心里完全没底。”
未来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摩挲。陆现在就是第一年,他考完的那天晚上给她打电话,声音闷闷的,说“可能不太行”,后来成绩出来果然差了十几分。那天晚上她在电话里跟他说“绝对要一年就考上”,陆在那边沉默了很久才说“嗯”。
“你男朋友肯定也挺辛苦的,”广树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没那么咋咋呼呼了,“复读那年压力特别大,我那时候谁都不想见,就想一个人待着。”
“他……也差不多,”未来小声说,“最近都不怎么回我消息,说要背单词。”
“正常正常,我那会儿也这样,我女朋友……哦,那时候的女朋友,给我发消息我经常第二天才回,”广树摆摆手,“不是不在乎,就是真的没那个心思。”
未来听着,心里某个地方稍微松了松。她其实一直有点委屈,陆最近回消息越来越慢,有时候她发三四条他才回一个贴图,但听广树这么一说,好像确实不是陆变了,只是他现在全部心思都在考试上。
“所以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广树举起杯子,“来,再碰一个,祝他明年一定考上。”
未来被这句话说得心头一暖,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卡鲁哇牛奶咖啡甜丝丝的,喝起来完全不觉得有酒精,但咽下去之后胃里那团暖意慢慢扩散到四肢,手指尖好像有点发麻。
“前辈,”她放下杯子,犹豫了一下,“你刚才说第二年考完就知道稳了,那第二年是不是比第一年容易?”
“那可不一定,”广树摇摇头,“第一年我是应届,基础其实还行,就是太紧张了,考试那天手都是抖的。第二年反而更怕,因为要是再考不上就真的没退路了,”他停了一下,“不过后来想通了,考不上就考不上呗,又不是人生就完了。”
未来从来没这么想过。陆把考试看得比什么都重,她也被他带着觉得那场考试就是天大的事,但广树说得好像很轻松,好像人生还有很多别的东西。
“再来一杯?”广树看她杯子快见底了。
“不用了不用了,”未来连忙摆手,“我真的不能喝了。”
“最后一杯,真的,”广树已经站起来了,“你脸都没红,肯定没事。”
未来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不烫,只是有点微微发热。她想说“那好吧”,又觉得不应该,但广树已经冲她比了个“等着”的手势,往吧台方向去了。理沙那边好像也喝了不少,脸颊红扑扑的,正拉着小林学长自拍。
广树端着两杯回来,这次没说是卡鲁哇还是加力安奴,只是把其中一杯放在她面前。未来看着杯子里浅褐色的液体,上面浮着一层奶泡,闻起来有可可的味道。
“这个度数更低,”广树说,“喝这个没事。”
未来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确实很淡,可可味里混着一点点酒香。她不知不觉喝了大半杯,包厢里的声音开始变得有点远,又有点近,每个人说话都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但笑声又格外清楚地钻进耳朵里。理沙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小林学长肩膀上,小林学长也没躲,两个人对着手机屏幕笑得前仰后合。
“你看他们俩,”广树凑过来小声说,“是不是挺配的?”
未来点点头,她想说点什么,但舌头好像有点不听使唤。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杯子,又空了。什么时候喝完的?她不记得了。
“你脸有点红了,”广树看着她,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还好吧?”
“嗯……”未来用手背贴了贴脸颊,确实烫了,“可能有点……上头了。”
“那歇一会儿,”广树把她的空杯子拿开,又推过来一杯水,“喝点水。”
未来接过水杯喝了两口,冰凉的液体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陆又发了一条消息:“你那边怎么那么吵?”她打字回:“在迎新会,有点吵,回去跟你说。”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包里,不想再看。
“男朋友?”广树又问。
“嗯,问我这边怎么这么吵。”
“那你回去再跟他说呗,现在玩你的,”广树笑着说,“他又不会跑。”
未来笑了笑,没说话。广树说得对,陆又不会跑,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单词,哪有空管她在干什么。
“对了,”广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刚才说你是文学部的?想进什么社团?”
“还没想好……理沙说想看看户外运动社团。”
“那正好啊,我们社团可好玩了,”广树一下子来了精神,盘腿坐直了,“夏天去海边合宿,冬天去滑雪,平时周末就爬爬山什么的,不强制参加,但去了就特别有意思。”
“我体力不太好……”
“没事,我也是慢慢练出来的,”广树拍拍自己的胸口,“你看我现在这样,其实高中时候体育课经常不及格。”
未来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广树看起来就是那种运动很好、很受女生欢迎的类型,没想到高中体育课还不及格过。
“真的,我高中跑个一千五百米跟要命似的,”广树比划着,“后来复读那年天天坐着,更不行了,进了大学才开始爬山,现在好多了。”
未来听着,觉得这个人好像跟自己想象的不太一样。她本来觉得广树就是个轻浮的、爱跟女生搭讪的学长,但聊下来发现他说话其实挺实在的,也不装。
“那……我考虑考虑。”她说。
“行啊,慢慢考虑,”广树站起来,“我去拿点吃的,你饿不饿?”
未来摇摇头,又点点头。其实她有点饿了,刚才光喝酒了,毛豆没吃几颗。
广树笑着去拿吃的了。未来靠在墙边,看着包厢里热闹的人群,理沙和小林学长已经交换了LIME,正在互相加好友。旁边几个男生在比谁用筷子夹花生米夹得准,输的人喝酒,已经有人连喝三杯了。她忽然觉得这种氛围好像也没那么可怕,大家各玩各的,没人逼她干什么。
广树端着一盘炸鸡块回来,放在她面前:“吃,这个好吃。”
未来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外皮酥脆,里面肉汁很足。她确实饿了,连着吃了两块。
“再来一杯?”广树又举了举自己的杯子。
“我真的……”
“最后一杯,真的最后一杯,”广树竖起一根手指,“喝完这杯咱们就收,我送你到车站。”
未来看了看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杯浅粉色的饮料,杯壁上凝着水珠,里面漂着一颗樱桃。
“这个是什么?”
“桃子味的,度数特别低,跟汽水差不多,”广树把杯子推过来,“你喝完这个咱们就走,说话算话。”
未来犹豫了一下。她其实已经有点晕了,但广树说喝完就走,而且桃子味的听起来确实没什么杀伤力。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甜,比之前所有酒都甜,桃子的香味盖住了一切,她几乎尝不出酒精味。
“好喝吧?”
“嗯。”
“那就好,”广树也喝了一口自己的酒,“来,干杯。”
未来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又喝了一大口。包厢里的笑声好像更大了,理沙不知道讲了什么,小林学长笑得直拍桌子。未来也跟着笑起来,虽然她没听清理沙讲了什么。杯子里的粉色液体一点点减少,她的脑袋越来越沉,眼皮有点重,但心情意外地好。广树在旁边说什么,她听不太清,只看见他嘴在动,然后自己也跟着点头。
“山浦同学,”广树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还好吧?”
“嗯……”未来想点头,但头好像自己有意识似的往旁边歪了一下。她看见理沙的脸在眼前晃,听见有人说“她是不是喝多了”,然后是广树说“没事没事,我送她回去”。
再然后,记忆就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只剩下一些碎片——居酒屋门口的暖帘,夜风扑在脸上的凉意,广树扶着她胳膊的手,理沙在身后喊“明天联系我”,还有手机在包里震了又震,她没力气去掏。
最后一点印象,是广树凑得很近的脸,路灯在他身后拉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他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只看见他笑了一下,然后世界就彻底安静了。
断片后的午后与蛤蜊味噌汤
未来的意识是从一阵头痛开始的。
像是有人拿钝器在太阳穴上轻轻敲,不剧烈,却持续不断地提醒她那里出了问题。她皱起眉,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棉质枕套贴着脸颊的触感陌生又熟悉——是自家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香型,她在药妆店打折时买的那瓶。这个认知先于视觉抵达大脑,让她从混沌中捞出了一点安心感。然后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节发酸,像握了很久什么东西;再试着睁开眼,眼皮沉重得离谱,视线花了三四秒才对准焦距。
天花板。白色的,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边缘延伸出去,她每天早上醒来都会看到,却从来没想过要找房东修。窗帘没拉严,一道刺眼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未来眯起眼,把脑袋往旁边偏了偏,看见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着十一点四十七分。
她猛地坐了起来。
动作太急,血液瞬间从脑袋里撤走,眼前黑了一瞬,耳鸣轰轰地响。未来撑着床沿等那阵眩晕过去,胃里翻涌着一种空荡荡的恶心感,嘴里又干又苦,像含了一整夜的铜币。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穿着昨天出门时的那件白色雪纺衬衫,但扣子开了三颗,衣摆从裙腰里跑出来一半,裙子还在,就是皱得不成样子。丝袜脱了一只,另一只挂在脚踝上,皱巴巴地堆着。
记忆到居酒屋门口就断了。之后发生了什么,她脑子里只剩一片空白,像有人拿橡皮擦把那段录像带整个抹掉了。
未来掀开被子检查——内衣还在,虽然位置有点歪。身上没有奇怪的痕迹,腿上没有,胳膊上也没有。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连膝盖和手腕都仔细检查了,除了手肘内侧有一小块淡淡的红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久了留下的,别的什么都没有。她试着按了按那块红印,不疼,就是有点发麻。
应该……什么都没发生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未来发现自己连确认的对象都不确定。她不知道昨晚最后是谁送她回来的,不知道广树把她送到哪一步,更不知道理沙有没有跟上来。手机,她得看手机。
未来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下意识眯了眯眼。通知栏堆了一串未读消息,LINE的图标上标着红色数字。她划开屏幕,最上面是理沙,发了好几条。
“未来?你到家了吗?”
“广树前辈说你被他送回去了,你还好吧?”
“醒了给我发个消息,我有点担心。”
“我昨晚也喝多了,现在才醒。你看到消息回我一下。”
时间戳显示最早的那条是凌晨两点多发来的,最后一条是半小时前。未来心里一紧,赶紧先回了理沙:“我刚醒,没事,别担心。头疼得要死。”发完她才去看其他消息。
陆的对话框在理沙下面。昨晚十一点多发的:“大学怎么样?迎新会好玩吗?”然后是今天早上八点多:“怎么没回消息?还在睡?”九点半又补了一条:“你是不是喝多了?以后少喝点,对身体不好。”
未来盯着那几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昨晚她确实完全忘了陆说过要发消息的事。迎新会一开始她还想着要拍张照片发给他,结果被广树拉着喝了几杯之后,什么都忘了。
她把陆的对话框往下滑了滑,先没回,继续看别的。再下面是一个陌生头像,灰蓝色的风景照,名字写着“广树”。未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昨天刚交换的LINE,她还没来得及存备注。广树的消息只有两条,第一条是凌晨一点出头:“到家了跟我说一声。”隔了大概十分钟,第二条:“你手机没回,估计睡了。明天记得喝点水,我在便利店买了蛤蜊味噌汤和运动饮料放你门口了,别忘了拿。”
门口?
未来放下手机,踩着拖鞋走出卧室。公寓是一室一厅的格局,从卧室到玄关要经过厨房和短短的走廊。她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底凉凉的,脑袋还是有点发胀。走到玄关的时候她先看了一眼门口的地面——一双帆布鞋旁边放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袋子上印着附近那家连锁便利店的蓝色标志。她蹲下去打开袋子,里面是一瓶五百毫升的运动饮料,还有一杯密封好的速食味噌汤,杯盖上贴着标签:蛤蜊味噌汤。
拿着那杯味噌汤站起来的时候,未来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不记得广树什么时候买的这些东西,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放在门口的,更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门、怎么倒在床上、怎么把衣服弄成这副样子。但这些东西在这里,实实在在的,杯壁上的水珠还没完全干,说明是早上才从便利店的冷藏柜里拿出来的。广树大概很早就来了,按了门铃她没听见,就把东西放在门口走了。
未来把味噌汤和饮料拿进厨房,放在料理台上。她靠着橱柜站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杯盖边缘的塑料膜。羞愧感比头痛来得更猛烈,从胃底往上涌,脸也跟着烧起来。昨晚她喝了多少?三杯?四杯?广树一直在旁边劝,她明明知道应该拒绝的,可就是说不出口。然后呢?她有没有吐?有没有说胡话?有没有做什么丢人的事?
手机又震了一下。未来拿起来看,是广树回了消息——她刚才根本没注意到自己什么时候给广树发了“我醒了”。广树发来一个笑脸表情,紧接着是一行字:“醒了就好。味噌汤记得加热一下,别喝凉的。”
未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飞快地打了一串字:“广树前辈,昨天真的对不起!我完全不记得后来发生了什么,是不是给您添了很多麻烦?我有没有做什么奇怪的事?那个……下次见面我一定好好道谢。”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最后一句不太对,什么叫下次见面好好道谢,好像约了要见面似的。她想撤回,但广树已经回了。
“没添麻烦,你挺老实的,喝多了就靠在那儿睡觉。我打车送你到楼下,你还能自己走,就是步子有点飘。理沙跟她学长先走了,我顺路。真没做什么奇怪的事,你放心吧。”
未来把这段话读了两遍,又读了第三遍。老实。睡觉。自己走。她试着把这些词和昨晚最后那点碎片记忆拼在一起——居酒屋门口的暖帘,夜风,广树扶着她的手,然后是一片空白。这些词倒是能对上,但中间缺了太多块拼图,她怎么努力都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上的出租车,怎么开的家门。
“真的非常抱歉,我以后一定注意。”未来又发了一条,想了想,加上一句,“味噌汤我这就热,谢谢前辈。”
广树回得很快:“不用一直道歉,喝酒嘛,开心最重要。下次我教你喝慢点。”后面跟了一个吐舌头的表情。
未来不知道该回什么,发了一个点头的贴图过去。她把手机放在一边,拆开味噌汤的杯盖,把汤倒进小锅里加热。等待的时候她靠着灶台,目光落在窗外。楼下的巷子里有人在遛狗,一只柴犬拽着绳子往前冲,主人被拖得小跑起来。阳光很好,照得对面公寓的墙壁一片暖白。她突然觉得这个画面和昨晚的喧闹隔了很远很远,像两个世界。
汤热了,未来倒进碗里端到桌上。蛤蜊的鲜味混着味噌的咸香冒上来,她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些翻涌的空虚感被一点点熨平。她连喝了好几口,才放下勺子,拿起手机给陆回消息。
“昨天太累了,回来倒头就睡,没看到消息。大学挺好的,迎新会就是吃吃喝喝,没什么特别的。陆要加油哦,我这边不用担心。”
发完她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陆大概在上课或者自习,没那么快回。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喝汤。味噌汤喝了大半碗,额角渗出薄薄一层汗,头痛也消了大半。
未来把碗洗了放回沥水架,站在厨房里环顾了一圈这间小小的公寓。一个人住的好处就是这种时候——没人看见她昨晚是怎么被半扶半架着回来的,没人闻到她身上的酒味和烟味,没人问她“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喝成这样”。她想象了一下如果跟别人合租,今天早上大概要顶着各种目光解释半天。光是想想就够难受的。
她回到卧室把脏衣服换下来扔进洗衣篮,冲了个澡。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她低头检查了一遍,确实没有任何不该有的痕迹。广树说的是实话,她没被怎么样。这个认知让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额头抵在瓷砖墙上,热水顺着头发淌下来,流进眼睛里有点刺。
洗完澡出来她重新看了遍手机。理沙又发了一条:“你没事就好,吓死我了。广树前辈靠不靠谱啊?他送你回去的时候你还能说话吗?”未来回她:“挺靠谱的,他买了味噌汤放我门口。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他说我挺老实的。”理沙秒回了一串哈哈哈:“那就好那就好,下次别喝那么猛了,你那个喝法我看着都怕。”
未来发了个苦笑的表情。她擦着头发坐到床边,把广树的LINE点开又看了一遍。他说“下次我教你喝慢点”,这话听着像是还要约她出去喝酒。她本来应该觉得困扰——她确实对广树那种轻浮的态度有点应付不来——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一小块地方觉得,至少这个人还算有责任心,知道把喝醉的人送回家,还买了醒酒的东西。
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拿起那瓶运动饮料拧开喝了一口。凉的,甜度刚好,从喉咙一路舒服到胃里。窗外的阳光已经移到了床脚,把被子晒得暖融融的。未来窝回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在心里默默对广树说了声谢谢。然后又想起自己一个人住这件事,突然觉得庆幸——这种狼狈样子,还是只有自己看到最好。
答谢之约与时尚餐厅
未来站在车站前的便利店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过了约定时间三分钟。她今天出门前换了三套衣服,最后还是穿了件最普通的白色棉质衬衫和深色长裙——衣柜里实在找不出什么更特别的。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脸上只涂了薄薄一层防晒,连粉底都没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帆布鞋,鞋头有点刷不掉的灰印,心里忽然有点后悔没擦一擦。
站前的风比想象中凉,她缩了缩肩膀,把手机翻过来又翻过去。广树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马上到,等我一下”,语气轻飘飘的,像他这个人一样让人抓不住。未来本来想回一句“好的”,打了又删掉,觉得太正式,最后什么都没发。她不太擅长这种等待的场合,尤其是不太熟的人。脑子里已经开始预演待会儿见面该说什么,第一句是“你好”还是“今天谢谢你了”,好像哪个都不太对。
“未来酱——”
声音从左边斜刺里穿过来。广树从车站出口那边快步走过来,一只手插在牛仔裤口袋里,另一只抬起来晃了晃。他今天穿了件宽松的印花短袖,外面套了件薄薄的连帽衫,帽子没戴,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锁骨下方一小截皮肤。头发像是刚洗过,还有点潮,在风里微微翘着。整个人走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和烟草味混在一起的气息,说不上难闻,但很显眼。
“等很久了?”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弯了下腰去看她的脸,嘴角带着那种不太正经的笑。
“没有,刚到。”未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退得太明显,脚硬生生钉住了。
“那就好。走,店在巷子里面,有点难找。”广树转身就迈开步子,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跟上跟上,别走丢了。”
未来小跑了两步跟上去。他的步子很大,她得加快频率才勉强不掉队。穿过站前广场,拐进一条侧巷,又绕了两个弯,招牌才出现在眼前——没有挂得太高,就贴在墙面上,深色底配金色字,门口摆着一盆修剪得很整齐的绿植,玻璃门后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从外面看不太出里面多大,但光是门口这块区域就和她平时去的家庭餐厅完全两个世界。
广树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冷气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香薰味,像是某种木质调。店内灯光调得偏暗,每张桌子上方悬着一盏细长的吊灯,光线刚好落在桌面和人的半张脸上。桌椅是深色木质,间距很宽,靠墙一侧摆了一排皮质沙发座。未来扫了一眼周围——客人的穿着都偏讲究,有几个年轻女人指甲做得精致,头发卷得一丝不苟,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她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指甲剪得秃秃的,什么装饰都没有。
“两位?”一个穿黑色围裙的店员迎上来,脸上挂着标准的笑。
“对,靠窗那个位置可以吗?”广树指了指角落的沙发座,语气熟稔得像是来过好几次。
店员点头引路。未来跟在广树身后走过去,经过吧台时瞥见上面摆了一排酒瓶,标签她一个都不认识,但看起来都不便宜。她坐进沙发里,皮面凉凉的,靠垫软硬适中,比想象中舒服。广树在她对面坐下,顺手把菜单推到她面前。
“看看想吃什么,随便点。”
未来翻开菜单,第一页是饮品,第二页开始是餐点。她的目光扫过价格栏,喉咙紧了一下——一份意面要两千多日元,沙拉也要一千出头。她合上菜单,又翻开,假装在认真看,其实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计算这一顿大概要花多少钱。自己那份如果控制在两千以内的话……但这家店好像根本没有两千以内的主菜。
“怎么了?”广树支着下巴看她,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根烟,没点着,就在指间转来转去。
“那个……这里有点贵吧。”未来压低声音,把菜单往他那边推了推,“要不换一家?车站那边有家连锁的——”
“今天是我答谢你,当然我出。”广树把菜单推回来,烟夹到耳朵上,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你帮我点了那么多次火,我总得表示表示。别担心钱的事,我打工赚得还行。”
他说的“点火”指的是迎新会上她帮他递打火机的事。未来自己都快忘了,被他这么一提,脸上有点热。“那也不至于来这么贵的地方……”
“不贵不贵,这家在学生里挺有人气的,SNS上经常有人发。你看。”他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转过来。上面是这家店的照片,摆盘精致的甜点、颜色好看的鸡尾酒,配文写着“K大附近宝藏餐厅”“约会必去”。点赞数好几百。未来看着那些照片,确实拍得好看,但她还是不太习惯这种被人请来贵地方的感觉。
“那就……少点一些。”她小声说。
广树笑了一声,把菜单拿回去翻到酒水页。“行,那我帮你点。这家有个招牌的桃子气泡酒,酒精度很低,跟果汁差不多,你肯定能喝。”
未来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其实不太能喝,但转念一想上次在迎新会上喝成那样确实丢人,今天少喝点、慢慢喝应该没事。而且他特意选了低酒精的,再推辞好像显得太矫情。她点了点头。
广树叫来店员,熟练地点了两杯桃子气泡酒、一份拼盘前菜、一份意面和一份烤鸡。点完他把菜单递回去,靠进沙发里伸了个懒腰,整个人终于松弛下来。“今天课多吗?”
“上午两节,下午没课。”未来把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包带边缘,“前辈呢?”
“我?我今天就一节课,十点就放了。”他歪了歪头,“别叫前辈了,叫广树就行。我又不是你直系学长,听着怪生分的。”
“……广树先生?”未来试着叫了一声,自己都觉得别扭。
“先生更奇怪了吧。”他笑起来,眼角挤出两道浅浅的纹路,“直接叫广树就好了。或者达也行,我朋友都那么叫。”
“达”这个叫法她实在叫不出口,最后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
饮品先上来了。高脚杯里浅粉色的液体冒着细密的气泡,杯沿卡了一片桃子干,卖相确实好看。未来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甜味先冲上来,酒味被压得很淡,只在咽下去的时候从喉咙底泛上来一点温热。确实像果汁。
“怎么样?”广树也端起自己的杯子,隔着桌面看她。
“好喝。”她实话实说。
“对吧。”他碰了一下她的杯壁,发出清脆的一声,“干杯。”
未来跟着喝了一口。第二口比第一口顺,甜味没那么冲了,能尝出一点果肉的纤维感。前菜拼盘端上来,摆盘比她想象中讲究——几片生火腿卷着蜜瓜,小碗里盛着橄榄油浸的蘑菇,还有几块切得方方正正的奶酪。她不知道从哪样开始吃,广树已经叉了块蜜瓜递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先吃这个,开胃。”
未来道了声谢,用叉子戳起来咬了一小口。蜜瓜的清甜和火腿的咸味在嘴里混在一起,意外地搭。她嚼了两下,眼睛微微睁大。
“好吃吧?”广树看她表情就笑了,“这家店虽然贵,但东西是真不错。”
“嗯。”未来又叉了一块,这次吃得没那么拘谨了。
话题从课表聊到各自的专业,又聊到高中时候的事。广树听说她高中是吹奏乐部的,来了兴趣,问她是吹什么乐器。未来说是长笛,他“哦——”了一声,说长笛好啊,声音干净,像她给人的感觉。未来被他这么直白地夸,不知道该怎么接,低头喝了口酒。
“不过我看你挺容易被人推着走的。”广树用叉子拨着碟子里的橄榄,“迎新会那天也是,我随便劝两句你就喝了。要不是我送你回去,你一个人倒路边都有可能。”
“那天是我自己没把握好。”未来辩解了一句,声音有点弱。
“我知道,所以我没怪你。”他往后靠了靠,手又摸到耳朵上那根烟,拿下来在指尖转,“但以后跟我出去的时候,喝不了就说喝不了,我不会硬灌你。”
未来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借机说教或者开个玩笑,没想到他说得挺认真。她点了点头,这次点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诚。
“话说回来,”广树话锋一转,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你那个复读的男朋友,最近怎么样?”
未来的手指在杯脚上停住了。“就……还行吧。他挺努力的,每天从早学到晚。”
“见面多吗?”
“这学期开始就见过一次。他周末也要上补习班,不太好打扰他。”
广树“嗯”了一声,没马上接话。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两下,像在组织语言。“我不是要挑事啊,但你们这样,你不觉得寂寞?”
未来把杯子转了一圈,气泡在液体里缓缓上升。“寂寞……也还好。他考上就好了,一年而已。”
“一年挺长的。”广树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复读那年,我女朋友——前女友了——三个月就跟别人跑了。也不是怪她,我自己那会儿满脑子都是考试,根本没空管她。后来想想,也不能全怪人家。”
未来第一次听他提自己的事。她抬头看他,灯光落在他侧脸上,把平时那股轻浮劲压下去不少,看起来比平时正经。“前辈复读的时候很辛苦吧。”
“辛苦是辛苦,但现在回头看也就那么回事。”他把烟塞回烟盒,大概是决定不在这抽了,“不过你男朋友有你在,至少还有个念想。比我那时候强。”
这话说得她心里有点暖,又有点说不清的酸。她端起杯子喝了口酒,气差不多跑光了,甜味更明显。
意面和烤鸡上桌之后,广树又要了两杯一样的酒。未来喝到第二杯一半的时候,整个人明显松下来了,肩膀不再端着,说话声音也自然了许多。她甚至主动问起广树现在在社团里都做什么活动。
“露营啊,爬山啊,夏天去海边。”广树用叉子卷着意面,“下次有活动叫你。理沙也一起,她不是说对社团有兴趣吗。”
“我运动不太行……”
“不用你运动,你就负责在旁边看着,给我们递水就行。”他笑得眼睛弯起来,“而且社团里女生不少,你可以交新朋友。”
未来想了想,好像确实没什么坏处。她刚想答应,忽然瞥见广树摸出打火机在手里转。桌面上的烟灰缸是空的,他大概忍了一会儿了。她放下叉子,伸手从他指间把打火机抽过来。
“你点吧,我不介意。”
广树挑了下眉,把烟叼上。未来按了两下打火机,火苗蹿出来,她凑过去帮他点上。火光照亮他鼻梁到下巴的那片区域,皮肤上有一点点胡茬的青色。他吸了一口,烟头亮起来,然后吐出一缕细长的白烟,偏头朝没人的一侧吹。
“你挺会照顾人的嘛。”他把烟夹在手里,隔着桌子看她,“递火这个动作,熟练得像在夜店上班。”
未来把打火机拍回他面前,脸有点红。“我才没去过夜店。别乱说。”
“开玩笑开玩笑。”他笑着举手投降,“不过说真的,你这种体贴法,稍微打扮一下,在那种地方绝对吃得开。”
“我可不是那种风格。”未来低头戳了戳碟子里的鸡肉,声音闷闷的。
“哪种风格?”广树歪头看她,烟灰轻轻弹进缸里。
“就……那种。”她比划了一下,发现自己也说不清楚,干脆放弃了,“反正我不适合。”
广树把烟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指了指她的脸。“你觉得你现在这样就挺好?我不是说不好啊,挺清纯的。但你要是想变,一两个钟头的事。”
“一两个钟头能变什么。”
“头发染个色,卷一卷。指甲做一下,睫毛接一接。再换个衣服——”他上下扫了她一眼,视线没什么冒犯的意思,就是单纯在打量,“完全两个人。”
未来想象了一下自己金发卷毛的样子,忍不住笑出来。“太夸张了,那不是我。”
“怎么不是?你试试就知道了。”广树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身体往前倾了倾,胳膊撑在桌面上,“我跟你讲,我喜欢的类型就是那种——金发,卷的,指甲做得漂漂亮亮,妆化得精致,最好再抽点烟。辣妹那种。”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致。未来听着,嘴上说着“那跟我完全不搭”,心里却莫名记住了一个画面:金色的卷发,亮晶晶的指甲,指尖夹着烟——她想象不出来自己的脸安在那个画面上是什么样,但又忍不住去想。
“行了行了,别一副我要改造你的表情。”广树摆摆手,靠回沙发里,“我就随口一说。吃你的。”
未来低头继续吃面,但那个画面还在脑子里转。她咬了咬叉子尖,偷偷瞄了广树一眼。他正拿手机拍桌上的空盘子,大概是要发SNS。她看着他垂下来的刘海和按在屏幕上的手指,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轻浮,但好像也没那么难相处。
吃完结账的时候未来坚持要付自己那份,广树拦了两下没拦住,最后拗不过她,让她付了饮料钱。“行吧行吧,那你下次请我吃拉面。”他把找零塞回她手里。
“下次?”
“对啊,不是说了社团活动叫你吗。活动完一起去吃拉面,你请客。”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事已经定下来了。
未来把钱包装回包里,没再推。走出店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巷子里的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广树站在路口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才转向她。
“你家哪个方向?”
“反方向,我坐电车回去。”
“那我陪你走到车站。”
“不用了,我自己——”
“走啦走啦,别磨蹭。”他已经迈开步子往车站方向走了,连头都没回。
未来跟上去,这次步子没之前那么赶了。两个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广树走在靠车道那一侧,烟夹在远离她的那只手里。经过便利店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进去买了瓶水塞给她。
“回去多喝点水,今天虽然酒精度低,但还是喝了。”
未来接过水瓶,瓶身凉凉的,在手里沁出一层水雾。她攥着瓶子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广树……先生。”
“嗯?”
“今天谢谢了。挺开心的。”
广树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烟在路灯下亮了一下。“谢什么,我该谢你。下次别这么客气了,叫我广树就行。”
未来没应声,但耳朵有点热。走到车站进站口,她刷卡进去,回头看了一眼。广树站在闸机外面,朝她挥了挥手,烟已经掐了,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被站厅的白光照得有点晃眼。
她上了电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电车启动的时候她往外看,站前广场上已经看不到广树了。她把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凉的,一路舒服到胃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广树发来的LIME:“到家说一声。”
未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个“好”。打完字她又翻到和陆的聊天记录,上一条还停在昨天自己发的“陆要加油哦”。陆没回。她盯着那个对话框看了一会儿,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电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她靠着窗玻璃,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那杯桃子气泡酒的味道,广树递水时手指碰到的温度,还有他说的那句“你试试就知道了”。她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从包里摸出耳机塞上。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闭了闭眼,心想今天就是一顿答谢饭,想那么多干什么。
到站下车,走回家的路上夜风比白天凉了不少。她掏出钥匙开门,进屋第一件事是给广树发消息:“到家了。”发完又觉得太短,补了一句“今天谢谢你,晚安”。广树秒回了个熊本熊说“晚安”的贴图。
未来把手机扔到床上,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玄关的穿衣镜时她停下来,凑近看了看自己的脸。黑头发,素颜,眼下有点淡淡的黑眼圈,嘴唇因为刚才喝了酒还带着一点红。她伸手把马尾拆了,头发散下来搭在肩上。
镜子里的人确实很普通。她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头发是金色的呢?如果卷起来呢?她抓了一缕头发在指间绕了两圈,又松开。然后摇着头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大概是被广树那番话带偏了。
洗完澡躺到床上,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理沙发来的消息:“今天和广树前辈吃饭怎么样?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未来打字:“就吃了顿饭,他挺规矩的。还聊了社团的事,说下次活动叫我们。”
理沙发了一串感叹号:“可以啊你!那下次一起去!话说他到底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
未来看着这句话,手指悬在键盘上停了几秒。她想了想,回了一句:“别乱猜,就是答谢。晚安。”
发完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黑暗中她睁着眼,脑子里又闪过广树点烟时侧脸的轮廓,还有他说“辣妹那种”时候的语气。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闷闷地叹了口气。
答谢。就是答谢而已。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然后闭上眼。
烟味初体验与被留下的照片
广树把烟盒放在桌上的时候,未来正用吸管搅着杯子里剩下的冰块。桃子气泡酒早就喝完了,杯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指尖碰上去,凉丝丝的。
“要不要试试?”
他问得很随意,像是问要不要再点一杯饮料。烟盒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白色的英文字母,未来认不出是什么牌子,只看见盒角有一小块被压得有点变形,大概是在口袋里揣久了。广树从里面抽出一支,烟身细长,滤嘴那端有一圈金色的环,夹在他食指和中指之间转了个方向,朝她递过来。
未来的心跳快了半拍。她盯着那支烟,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我明明讨厌烟味的。迎新会那晚他坐在旁边抽烟,她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吸进去太多。可此刻烟盒就搁在两个人中间的桌面上,他的手指干干净净,指甲修得整齐,递烟的动作不急不缓,好像她接不接都无所谓,又好像他早就知道她会接。
“我……不太会。”她听见自己说。这话一出口她就知道糟了,没说“不要”,说的是“不太会”。
广树笑了一声,把烟往前又送了送。“没事,我教你。第一次都这样。”他下巴朝烟的方向抬了抬,“叼着,别吸气,先轻轻吸一口到嘴里,再吐出来。别过肺。”
未来伸手接过来。滤嘴碰到嘴唇的时候她闻到一股干燥的烟草味,不像点燃之后那么呛,反而有点淡淡的甜,大概是滤嘴里加了什么香料。她学着广树的样子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动作生疏得像个拿笔姿势不对的小孩。
广树从裤兜里摸出打火机,银色的,金属外壳上有些划痕。他“啪”地翻开盖子,火苗蹿出来,凑到她面前。“点的时候吸一口,火苗靠近就行,别烧到滤嘴。”
未来把烟凑近火苗,学着吸了一下。烟头亮起来,一缕白烟从尖端升上去。她还没来得及高兴,那口烟已经在嘴里散开了——苦,涩,舌根发麻,像有什么东西在口腔里烧。她本能地往下咽,喉咙立刻被呛住,咳得整个人弯下腰去。
“咳咳——咳——”
广树伸手在她背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说了别吸进去嘛。”他语气里带着笑,不是嘲笑,倒像是觉得她这样挺有意思。未来咳得眼角泛泪,手忙脚乱地把烟从嘴边拿开,烟灰差点掉在裙子上,她又慌忙用另一只手去接,整个人狼狈得不行。
“这、这什么味道啊……”她好不容易缓过气来,嗓子眼里还残留着那股焦苦味,“好难吃。”
“第一次都这样。”广树把自己那支也点上,吸了一口,吐烟的时候脸微微侧开,白烟从嘴角飘出去,散在空气里。“你再试试,这回记住,到嘴里就吐。”
未来看着手里那支还在燃的烟。滤嘴被她咬得有点扁,烟灰已经积了一小截。她其实想放下,嘴巴里那股苦味让她直皱眉,可广树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那种“你能行”的鼓励,她要是这时候把烟按灭,好像显得太不给他面子。
她重新把烟叼回嘴里,这回小心多了,只吸了很小一口,立刻松开嘴,把烟吐出来。白烟从唇间溢出去,虽然还是有点苦,但至少没呛着。
“你看,会了吧。”广树往椅背上一靠,又吸了一口自己的烟。
未来看着自己吐出来的那团烟慢慢散开,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她在干什么?她从来不抽烟,高中时路过抽烟的同学都要绕道走,陆也从来不碰这些东西。可现在她坐在一家装潢精致的店里,手里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对面坐着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男人,而她居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糟。
烟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混着广树身上古龙水的味道。她发现他抽烟的时候会把烟夹在离脸稍远的地方,吐烟的方向总是避开她,有时候用手扇一扇,让烟往旁边飘。这些小动作她之前没注意过,现在因为自己也拿着烟,反而看得清楚了。
“来,看镜头。”
未来抬起头,广树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机举起来了,镜头正对着她。她下意识想把烟藏起来,手刚往下缩,广树就说:“别动别动,就这样,挺好看的。”
“等、等一下——”她话没说完,快门声已经响了。
“拍好了。”广树低头看屏幕,嘴角翘着,“你看看。”
他把手机转过来。照片里的未来半侧着脸,手指间夹着那支细长的烟,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正要说什么。背景是店里暖黄色的灯光和深色的木质墙面,虚化了,衬得她整个人柔和得不像话。烟头那一点橙红色的光在画面里特别显眼。
“删掉删掉。”未来伸手去够他的手机。
“急什么。”广树把手机举高,她够不着。“等这支抽完我就删。”
“现在删。”
“抽完就删,我保证。”他看着她,眼睛弯了弯,“我说话算话。”
未来盯着他看了两秒。她其实可以坚持,可以板起脸来让他立刻删掉,但她没有。她低下头又吸了一口烟,这回比前两次都顺畅,烟在嘴里转了一圈才吐出去,苦味还在,但好像已经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好抽吗?”
“……不好抽。”她老实说,“又苦又呛。”
“那你还抽。”
“是你让我抽的。”
广树笑出声来,肩膀都在抖。“我让你试一口,谁让你一根都抽完了。”
未来低头一看,烟确实只剩一小截了,滤嘴下面的白纸已经烧到快靠近手指。她赶紧在烟灰缸里按灭,动作太急,烟灰弹起来一点,落在桌面上,她又用手去擦。
“行了行了。”广树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擦擦手。”
未来接过纸巾擦手指,指尖上沾了一层淡淡的烟味,怎么擦都擦不掉。她把纸巾团起来扔到烟灰缸里,广树的那支也快抽完了,他最后吸了一口,按灭,然后拿起手机。
“看好了啊。”他当着她的面打开相册,点开那张照片,拇指按在删除键上。“三、二、一——”
照片消失了。他又把最近删除的文件夹打开给她看,确认里面也清空了。
“行了吧?”
未来点点头,心里那点紧张散掉了,但又生出一点微妙的东西。那张照片她只看了一眼,记得自己当时的样子——好像也没那么土气,甚至有点……她说不清。反正照片没了,想这些也没用。
“不过,”广树把手机揣回兜里,“我发给你了。你刚才看手机的时候应该收到了。”
未来愣了一下,赶紧从包里翻出手机。LIME里果然多了一条消息,就是那张照片。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抽烟初体验纪念。别删啊,挺好看的。”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照片里的自己有种她平时很少见到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好像比平时放松,又好像有点紧张,两种感觉混在一起。她按了保存,然后回了一条:“说好删掉的。”
“我手机里删了呀。”广树一脸无辜,“你手机里的我可管不着。”
未来想反驳,又觉得他说的好像也没错。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包里,嘴上嘟囔了一句:“再也不抽了。”
“嗯,不抽了。”广树顺着她说,语气里却带着明显的笑意,好像根本不信。
未来瞪了他一眼,自己也没忍住笑了一下。
结账的时候广树先一步把账单拿过去了。未来伸手去够,他直接举过头顶,另一只手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万日元的纸币压在账单夹里,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无数遍。
“我来我来,今天本来就是我拉你出来的。”
“不行,说好答谢的——”
“女孩子不用在意这些。”广树把找零和收据往钱包里一塞,站起来拿外套。“你要是真过意不去,下次再一起吃饭就行了。”
未来跟着站起来,还想说什么,可他已经把外套穿好了,手插在兜里,歪着头看她,表情很轻松,好像付钱这件事根本不值得讨论。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谢谢”两个字,声音比预想的小。
“走了,送你回去。”
从店里出来,夜风一吹,未来才发觉自己脸上有点发烫。可能是酒,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广树走在她左手边半步远的地方,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微微往她这边侧着,好像在听她说什么,其实她什么都没说。
路上两个人聊了些有的没的。广树问她下周有没有空,社团那边有个小聚会,就几个人,喝点东西。未来问都有谁,他说了几个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理沙之前说过想去,她就说回去问问理沙。
“你那个朋友挺有意思的。”广树说,“上次迎新会跟那个学长聊得挺欢。”
“理沙就是那样,跟谁都能聊。”
“那你呢?”
“我?”
“你跟谁都能聊吗?”
未来想了想。“不算吧。我比较慢热。”
“看不出来。”广树偏过头看她,“你跟我聊得挺好的。”
未来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她注意到自己的影子被他的影子罩住了大半。
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广树没有跟上去,就站在门口的路灯底下,朝她挥了挥手。“照片别删啊。”
“知道了知道了。”未来已经走上台阶,回头应了一声。她推开公寓门的时候听见身后打火机“啪”的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广树站在路灯下点了支烟,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他朝她抬了抬下巴,意思是“进去吧”。
未来进了门,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着电梯壁,从包里摸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手指悬在删除键上停了一会儿,电梯到了她住的楼层,门开了,她锁了屏把手机攥在手里走出去。
进屋之后她没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直接扑到床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洗过之后新换的,有洗衣液的香味,可她还是觉得嘴里有一股烟味。她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手背搭在额头上。
被男人结账了。她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又觉得有点不好意思。长这么大,除了家里人,还没有哪个男的这样自然地替她付过钱。陆跟她出去吃饭从来都是AA,各付各的,偶尔她多出一点陆还会算清楚还给她。倒不是说那样不好,只是今天广树那种“女孩子不用在意”的态度,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手机滑到枕头旁边,屏幕亮了一下,是广树发来的消息:“到家了,早点睡。今天辛苦了。”
未来看着“辛苦了”三个字,想打字又不知道回什么好,最后发了个点头的熊本熊贴图过去。
发完她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张照片。照片里的自己确实不像是会出现在这种照片里的人,可偏偏就是她。她想起他说的那句“等这支抽完就删掉”,结果自己手机里这张还留着。要不要删呢?她问自己。
反正他那边已经删了,这张留着也不会怎么样吧。她在心里找了个理由,然后又想,其实留着也没什么,就是个纪念,抽烟初体验什么的,虽然又苦又奇怪,但总归是个经历。而且照片拍得确实还行,比她平时自拍的那些都自然。
她点开编辑,把照片加进了一个隐藏相册,那个相册里只有这一张图。做完这些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起身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上眼,嘴里那股苦味好像淡了一些。她又想起广树递烟过来的那个瞬间,他手指干干净净的,烟盒上印着不认识的英文字母,还有他点烟时火苗映在瞳孔里的样子。她把脸埋进水流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她裹着毛巾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又亮了一下。是陆发来的:“今天做了三套模拟题,累死了。你那边怎么样?”
未来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她打了几个字:“跟朋友吃了顿饭,还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陆别太拼了,注意休息。”
发完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钻进被窝。头发还没全干,湿气贴在脖子上凉凉的。她闭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烟的味道,照片里自己的样子,广树说“下次再一起吃饭”时的语气,还有他站在路灯下点烟的那个侧影。
她翻来覆去了一会儿,最后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闷闷地想:反正照片留都留了,删不删的,以后再说吧。
至于那支烟,她确实不打算再抽了。又苦又呛,有什么好的。可转念又想到广树说“第一次都这样”时的表情,好像她要是再试一次,说不定真能学会似的。
未来在黑暗中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算了,不想了。明天还有课呢。
与陆的约会和未满足的夜
周六上午十点,未来在涩谷站八公口等了将近十五分钟。
她出门前换了三套衣服,最后还是穿回了那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配深蓝长裙。站在人来人往的出口旁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又抬手理了理没怎么打理过的黑发,忽然有点后悔没听理沙的话化个淡妆。不过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她压下去了——今天是去见陆,又不是别人,化不化妆有什么关系。
陆比约定时间晚了十二分钟。他从人群里挤过来的时候未来一眼就认出了他,灰色连帽衫外面套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夹克,肩上挎着那个从高中用到现在的黑色帆布包,头发好像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带着一种没睡够的疲惫感。
“抱歉抱歉,早上那套古文模拟拖了时间。”陆走到她面前,开口就是这句话,连“好久不见”都省了。
未来笑了笑说没关系,自己也刚到。其实她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但她没说。
两人并肩往道玄坂方向走,未来问他想吃什么,陆皱着眉想了一会儿说随便,又补了一句“别太贵的,这个月补习班的教材费又交了一笔”。未来点头说好,带着他拐进了一家她事先查过的定食屋,午餐套餐不到一千日元,味道也不错。她原本想提广树带她去的那家时尚餐厅,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觉得在陆面前提那个不太合适,而且陆肯定也不愿意去那种地方。
定食屋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能看到下面的街道。两人在角落的小桌坐下,未来把菜单递给陆,陆翻了两页就合上了,点了最便宜的炸鸡定食,未来要了烤鱼套餐。
等餐的时候陆就开始说复读班的事。说今天早上那套古文模拟题难得离谱,说班上的佐藤又考了第一,说讲师在课堂上点名说他数学的解题速度还不够快,说下个月要加一节晚间特别讲座,费用另算。未来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句“那很辛苦呢”或者“陆已经很努力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是真心的,她确实觉得复读很不容易,一个人要承受那么大的压力,每天从早学到晚,连周末都泡在补习班里。
可听着听着她发现自己碗里的烤鱼已经吃了一半,陆还在说同一件事——那个古文模拟,讲师讲评的时候用了什么方法,佐藤做题的时候翻页翻得多快,他自己的时间分配哪里出了问题。未来把一块鱼肉送到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广树在LIME上发的那句“明天约会加油哦”,后面还跟了个打气的表情。她当时回了个“谢谢”,然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莫名觉得有点心虚。
“未来,你在听吗?”
“嗯?在听在听。”未来抬起头,看见陆正看着她,表情有点不满。“你刚才是不是走神了?”
“没有,就是有点饿了。”未来笑了笑,把烤鱼往他那边推了推,“陆要不要尝一口?这个还挺好吃的。”
陆夹了一块,嚼了两下说还行,然后继续讲补习班的事。未来看着他说话时微微皱起的眉头,忽然觉得这张脸好像和高中时不太一样了。高中那会儿陆还会在放学路上给她买罐热咖啡,会在她生日的时候偷偷在书包里塞手写的信,会在周末约她去台场看夜景。现在他坐在对面,满嘴都是模拟题、排名、讲师的评价,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复读生的工作就是学习嘛。”未来在他说话的间隙插了一句,语气尽量放得轻松,“陆现在专心学习就好,考上了就轻松了。”
陆叹了口气说:“话是这么说,但真的很累啊。每天回家倒头就睡,连看会儿手机的时间都没有。未来你那边多好,大学那么自由,社团活动、迎新会什么的,想干嘛就干嘛。”
未来想起上周的迎新会,想起被灌酒到断片,想起广树送她回家还买了蛤蜊味噌汤。她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米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那边社团怎么样?好玩吗?”陆问了一句,但没等她回答就接着说,“我这边连社团都没时间参加,每天就是教室和自习室两点一线。”
未来把“我还没想好加哪个社团”咽了回去,改口说:“还行吧,就是普通的社团。”
吃完饭结账,两人AA。陆掏出钱包数硬币的时候未来瞥见他钱包里夹着高中毕业时两人的合照,照片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她心里软了一下,伸手帮他把硬币拢到一起推到收银台那边。
出了定食屋,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铺在街上。陆把找零塞回钱包,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未来一眼,欲言又止地挠了挠后颈。
“那个……未来,你之后还有时间吗?”
未来愣了一下。她看了看陆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他问的是什么。两人从高中开始交往到现在,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了,但最近半年陆一直忙着复读,他们连见面都少了很多,更别说别的。她心里其实有点犹豫,因为晚上约了理沙去参加社团的说明会,但看着陆站在阳光底下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她又不忍心拒绝。
“嗯,有时间。”她说。
陆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时那种略显疲惫的神情。“那……这附近有那种店吧?就是,呃,休息那种。”
未来点了点头。两人在街上走了一会儿,陆用手机搜了一家离车站不远的情人旅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价格让未来稍微皱了皱眉,但陆说“我出一半”,她也就没多说什么。
旅馆在一条安静的小巷里,外墙刷成暗红色,入口处挂着厚重的深色帘子。前台没有人,陆在自助机上操作的时候未来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房间号,心跳不自觉地快了一点。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手指碰到锁骨的时候忽然想起广树抽烟时眯起来的眼睛,赶紧把手放了下来。
房间在四楼,电梯很小,两个人站进去之后谁都没说话。陆盯着楼层数字看,未来盯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的影子。她今天穿的是平底鞋,站在陆旁边只比他矮半个头,影子叠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还挺般配的。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占了大部分空间,窗帘拉着一半,透进来的光刚好能看清室内。陆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坐到床边就开始脱外套,动作里带着一种赶时间的急切。未来站在门口换拖鞋,把开衫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回头的时候陆已经躺到床上看手机了。
“未来,过来。”陆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未来走过去坐下,陆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另一只手还拿着手机在翻什么。未来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补习班的LIME群,有人在问今天的作业范围。陆一边回消息一边把脸凑过来亲她的脸颊,嘴唇贴上来的时候还在看手机。
“陆。”未来轻轻推了一下他的肩膀,“手机。”
“哦,抱歉。”陆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翻身面对她,双手捧住她的脸亲了下来。他的吻比平时急,嘴唇压得有点重,舌尖探进来的时候带着午饭炸鸡的油味。未来闭上眼回应他,手搭在他肩膀上,感觉到陆的手从她腰侧往上摸,隔着针织衫揉她的胸。
她轻轻哼了一声,陆像是得到了鼓励,动作更快了些。他把她的针织衫往上推,手指探进内衣边缘的时候有点凉,未来缩了一下,陆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没在意,继续往下扯她的内衣肩带。
“好久没做了。”陆在她耳边说,声音有点哑,呼吸热热地喷在耳廓上,“未来,我好久没做了。”
未来嗯了一声,伸手帮他解皮带扣。陆自己把裤子蹬掉,又急着去扯未来的长裙。裙子卡在膝盖上的时候他拽了两下没拽下来,未来只好自己抬了抬腰配合他。内裤被拉到脚踝的时候她感觉到空气凉凉地贴上皮肤,接着陆的手指就探了过来,带着点试探地摸了两下。
“湿了。”陆说,语气里带着点高兴,好像完成了一项任务似的。
未来把脸偏到一边,耳朵有点热。其实没有很湿,但也不算干,大概是她身体自己做的准备。陆的手指在入口附近蹭了几下就收回去,自己套弄了两下,然后扶着她的腰从正面挺了进来。
进去的瞬间未来轻轻吸了口气,陆的尺寸她早就熟悉了,但今天好像比平时更急更硬,可能是真的太久没做了。陆把她的腿分得更开,整个人压上来开始动,节奏从一开始就很快,床板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未来抱着他的背,手指抓着他T恤的布料,感觉到陆每一下都顶得挺深。她试着调整呼吸配合他的节奏,但没几下陆的呼吸就乱了,额头抵在她肩膀上闷哼了一声:“未来,我好像……马上要……”
“没关系。”未来搂紧他的脖子,腿缠上他的腰,“没关系,射进来。”
陆又顶了两三下就射了。未来感觉到体内一股热流涌进来,陆的身体在她身上绷紧又松懈,整个人趴下来压在她胸口喘气。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手指穿过那些有点汗湿的发丝,心里涌上一种柔软的、近似于满足的感觉。虽然身体深处还空落落的,但被内射这件事本身让她觉得安心——陆愿意射在里面,说明他信任她,说明他们还是那种关系。
陆趴了一会儿才撑起身子,低头在她嘴唇上亲了一下。“抱歉,好久没做,一下子就射了。”
“没事。”未来笑了笑,抬手帮他把额前的头发拨开,“我也很舒服。”
“真的?”
“嗯,最喜欢陆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未来自己都觉得有点像是在念台词,但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真诚。陆好像信了,又亲了她一下,然后翻身躺到旁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纸巾。
未来侧躺着,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腰以下。纸巾递过来的时候她自己擦了擦,又用湿巾简单清理了一下。陆躺在旁边看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看手机。
“几点了?”
“三点多吧。”未来也看了一眼自己手机,三点十二分。
“我四点得走。”陆已经下床开始穿裤子了,“晚上还有一套数学模拟要做,明天早上七点半的补习班,得早点起。”
未来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她看着陆套上T恤、蹬上牛仔裤、把帆布包挎到肩上,一连串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从做完到现在拢共不到十分钟。
“这么快就走?”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了一些。
“嗯,真的得走了,再晚回去做题时间不够。”陆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未来你再休息会儿,房费我多付了一千,够你待到五点的。”
未来点点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陆直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下次有空再约”,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门锁咔嗒一声合上,房间里忽然安静得有点过分。
未来一个人坐在床上,听着走廊里陆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房间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气味,床单皱巴巴的,枕头歪到一边,床头柜上有一团用过的纸巾。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斜斜地切在床上,照出空气里漂浮的细小灰尘。
她慢慢躺回去,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陆头发的味道,那种便宜的洗发水混着一点汗味,和高中时一模一样。她深深吸了一口,又慢慢吐出来。
身体深处那点空落落的感觉还在,像是一杯水被喝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晃来晃去。她想起刚才陆趴在她身上喘气时自己的心情,那种“至少他还需要我”的满足感现在已经淡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楚的寂寞。房间里暖气开得足,但她觉得有点冷,把被子拉到肩膀裹紧了。
手机亮了一下。她伸手去够,是理沙发来的LIME:“晚上七点社团说明会,你来吗?听说户外运动社那边有免费吃喝。”
未来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打了“来的”两个字发过去。然后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圆形的吸顶灯,忽然想起广树那天在路灯下点烟的样子。他点完烟之后把打火机收进口袋,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身侧,整个人松松垮垮地靠在电线杆上,好像周围什么都不在乎似的。
她拿起手机打开隐藏相册,滑到那张抽烟的照片。照片里的自己皱着眉叼着烟,表情说不上好看,但确实很新鲜,像是另一个人。她看了几秒,退出相册,又打开LIME给陆发了条消息:“路上小心,晚上做题别太晚。”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枕边,闭着眼躺了一会儿。房间的隔音不太好,能隐约听见隔壁房间的电视声和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她想起陆走之前说的“下次有空再约”,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下次他是不是还是这样匆匆忙忙。
四点出头的时候未来爬起来穿好衣服,把床单稍微整理了一下。出门前她对着玄关的镜子理了理头发,发现脖子上有一小块红印,是陆刚才吸出来的。她用手指蹭了蹭,没蹭掉,只好把针织衫的领子往上拉了拉。
走出旅馆的时候外面天还亮着,巷子里的风比中午凉了一些。未来在路口站了一会儿,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忽然不太想直接回家。她翻了翻手机,理沙又发来一条消息:“对了对了,广树前辈也会来哦,他说要带新入部的人去喝酒。”
未来盯着“广树”两个字看了两秒,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最后回了个“知道了”。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往车站方向走。风从身后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得往前飘了一下。她伸手按住裙子,忽然想,晚上穿这身去社团说明会是不是太素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加快脚步往检票口走去。
向广树倾诉的夜晚
从社团说明会回来的那个晚上,未来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说明会本身没什么好说的,无非是几个社团轮流上台放PPT,台下的人一半在玩手机一半在打瞌睡。户外运动社的展位确实有免费零食,理沙拿了两块巧克力曲奇,一块自己吃一块塞给未来。广树也在,他站在展位后面帮学长搬折叠桌,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袖子撸到小臂中间,看见未来的时候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没有多说什么。未来本来想过去跟他说句话,但理沙拉着她去看旁边的摄影社展位,等她再回头的时候广树已经不在那里了。
回来的路上理沙一直在说摄影社那个戴眼镜的男生挺有意思,问未来觉不觉得。未来含糊地应了两句,脑子里想的却是广树抬下巴时嘴角那个不咸不淡的弧度。她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在意这个,明明人家只是普通地打了个招呼。
躺到十二点多,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刺得眼睛发酸。未来翻了个身,又翻回来,最后拿起手机打开LIME,点进广树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张抽烟照片,配了一句“纪念品”。她盯着那个对话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发出去的是:“广树先生,明天有空吗?想找你商量点事。”
发完她就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心跳得厉害,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大半夜的给一个才认识没多久的男人发消息说想商量事,商量什么?她其实也没想好。只是从旅馆出来之后那种空落落的感觉一直没散,而广树是唯一一个让她觉得“跟他说什么都不会被嫌弃”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广树回得飞快:“超闲的。不如说我正想给你发消息。明天晚上有空吗?带你去吃好吃的。”
未来看着屏幕,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回去。她打字:“是我找你商量事情,怎么变成你请我吃饭了。”
广树回:“商量事情不吃饭怎么商量。六点半老地方车站前,行吗?”
未来打了“行”发过去,又加了一句“这次我请”。广树回了个大笑的表情,说“来了再说”。未来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到枕边,这回倒是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傍晚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出门前她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换了三套衣服,最后还是穿了平时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和深色裙子。她告诉自己只是去吃个饭商量事情,又不是约会,没必要太讲究。但走到车站前看见广树已经在那里等着的时候,她又有点后悔没换那件带蕾丝领口的衬衫。
广树今天穿得比上次随意,一件宽松的黑色印花T恤配工装裤,脚上是一双看起来穿过很久的帆布鞋。他靠在车站前的栏杆上玩手机,抬头看见未来就笑了一下,把手机收进口袋:“来得挺早。”
“前辈等很久了?”
“刚到。”广树直起身,很自然地往未来旁边一站,“走吧,今天去一家我常去的店,没那么花哨,但东西好吃。”
他说的“没那么花哨”是一家开在二楼的小居酒屋,门口挂着暖帘,里面只有吧台和几张桌子,墙上贴满了手写的菜单纸条。老板娘模样的女人看见广树就招呼:“哟,好久不见,带女朋友来了?”
广树笑着摆手:“朋友。老样子先来两杯生啤,再要个炸鸡块和毛豆。”
未来在吧台前坐下,把包放在腿上。这家店确实比上次那家自在得多,不用端着架子,广树替她拉开椅子的时候也没有那种刻意讨好的感觉。生啤上来之后广树举杯碰了一下她的杯子:“干杯。所以,要商量什么事?”
未来喝了一口啤酒,泡沫沾在上唇,她用手背蹭掉,斟酌着开口:“就是……我男朋友的事。”
广树挑了下眉,没有接话,只是把毛豆往她那边推了推,示意她继续说。
未来剥了一颗毛豆,手指捏着豆荚转了两圈。“他叫陆,从高中开始交往的。他今年没考上大学,在复读。我们约好他这一年好好学,考上了再想后面的事。”她顿了顿,“但是昨天见面的时候,他一直在说复读多辛苦、每天除了学习还是学习,我听着听着就觉得……很累。他抱怨完之后又问我有没有时间,然后我们就去了旅馆。做完之后他马上就走了,说明天还要早起去补习班。”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觉得自己讲得太直白了,耳朵有点热。但广树没有露出任何取笑的表情,只是慢慢嚼着毛豆,等她说下去。
“我也知道复读很辛苦,我也一直在跟他说加油。可是昨天从旅馆出来的时候我觉得特别寂寞,就好像……我只是他学习之外的一个调剂。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好像也没多开心,就是在抱怨,抱怨完了做一次,做完就走。”未来用筷子尖戳着碟子里的毛豆皮,“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说了怕影响他学习,不说我自己又憋得慌。”
广树把啤酒杯放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侧过身,手肘撑在吧台上看着未来:“复读确实辛苦。我当年也复读过一年,每天做题做到想吐。但是啊——”他拿起一串刚端上来的炸鸡块,咬了一口,“是自己选的路,抱怨太多也不太好吧。女朋友又不是垃圾桶,对吧。”
未来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接。
“而且,”广树用筷子指了指她,“要是我的话,可不会让未来酱有寂寞的感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只是在说炸鸡块炸得不错,但未来心里咯噔一下。她抬起头看他,广树已经转回去继续吃炸鸡了,侧脸被吧台上方暖黄色的灯光照得很柔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跟一个认识不到一个月的男人商量男朋友的事,而且这个男人刚才那句话让她心跳快得有点过分。
“我是不是很奇怪,”未来低声说,“跟你商量这种事。”
广树转过头看她:“哪里奇怪了。你觉得我靠不住?”
“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行了。”广树又给她倒了一杯啤酒,“商量事情嘛,找谁商量不是商量。你愿意跟我说,我挺高兴的。”
未来抿着嘴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之后他们没再聊陆的事,广树说起自己复读那年的事,说他那时候每天泡在图书馆,唯一的娱乐就是晚上回家路上抽一根烟,后来养成了习惯就戒不掉了。未来问他为什么没再考一年,他说觉得差不多就行了,大学又不是人生的全部。他说这话的时候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未来听着听着觉得心里松快了不少。广树说话的方式很轻松,不会让人觉得有压力,也不会像陆那样把什么话题都绕回自己的辛苦上。她甚至开始觉得,自己昨天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好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填上了。
吃完结账的时候未来抢着掏钱包,广树直接把她手按住了:“说了我请。”
“可是是我找你商量事情……”
“商量事情就不能请客了?”广树把信用卡递给老板娘,回头冲她笑,“下次你请,行了吧。”
未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收起钱包。两人从居酒屋出来,夜风比上次暖和了一些,街上行人不多,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广树走在靠车道那侧,步子不快不慢,跟未来的步调刚好合上。
“前辈,你家在哪个方向?”
“跟你顺路,先送你回去。”
未来没有推辞。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社团说明会聊到大学食堂哪个窗口好吃,又聊到广树最近在看的漫画。未来发现自己跟他说话的时候不用想太多,想到什么说什么就行,说错了广树也不会在意,最多笑一声。
走到离未来家还有一条街的地方,路边有一小段没有路灯,黑漆漆的。未来正想说“前面拐过去就到了”,忽然感觉身后有人贴上来,眼前一黑,一只手覆上了她的眼睛。
“前——”
她的话没说完,嘴唇就被一个柔软的东西堵住了。
未来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只覆在眼睛上的手没有松开,另一只手从侧面环过来搂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后面带。她下意识伸手去推,手掌抵住对方的胸口,可是推不动,那只搂着腰的手臂收得很紧,紧到她几乎能感觉到对方胸腔里的心跳。
嘴唇上的触感很清晰,温热、柔软,带着一点啤酒的苦味和更明显的烟草气息。广树的舌头很自然地探进来,不急不缓地扫过她的齿列,像是在等她自己做决定。未来脑子里嗡嗡作响,所有的念头搅成一团:这是不对的,陆还在等她回消息,她刚才还在说男朋友的事,怎么现在就——可是那些念头被酒精泡得软绵绵的,被广树手臂的力度和嘴唇的温度一点点挤到了角落。
她想起昨天在旅馆房间里陆匆匆离开的背影,想起自己一个人裹着被子发冷的感觉,想起刚才广树说“要是我的话,可不会让未来酱有寂寞的感觉”时那个漫不经心的语气。这些念头混在一起,让她推在广树胸口的手慢慢松了劲,手指蜷了蜷,最后只是轻轻攥住了他T恤的前襟。
广树的舌头退出去,嘴唇在她下唇上轻轻含了一下才放开。覆在眼睛上的手也拿开了,未来睁开眼,看见广树的脸就在十几厘米外,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他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意。
“吓了一跳吧?”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不过我想这么做,就这么做了。”
未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广树看着她,手还搭在她腰上没有松开:“让我进去吧。”
未来花了几秒钟才明白他说的“进去”是什么意思。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还攥着他的T恤,指节因为用力有点发白。她应该说不的,应该推开他,应该现在立刻转身回家然后把这件事当作没发生过。她脑子里把这些“应该”过了一遍,可是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是用尽全力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广树看见了。他笑了一下,搂着她腰的手稍微用了点力,带着她拐进了旁边那条更暗的小巷。未来跟着他走,脚步有点发飘,不知道是因为酒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的路灯,光线被建筑物的阴影切断了,像一道界线,她刚刚跨了过去。
第一次被广树占有
门在身后合上时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嗒,锁舌弹进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未来站在玄关那块狭小的空间里,鞋还没脱,后背几乎贴着门板,广树的手从她腰侧滑过去拧了一下门锁,确认锁好了才收回来。房间里的灯没开,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把广树的轮廓勾出一道模糊的边。
“拖鞋不用找了。”广树说,声音就在她头顶,气息扫过她的发顶,带着酒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那种味道。他一只手伸过来扣住她的手腕,指头刚好压在她脉搏上,未来觉得自己心跳快得藏不住,一下一下撞在他指腹下面。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拉着往里走了两步,脚上的单鞋在木地板上蹭出闷闷的声响,然后膝盖后面碰到床沿,整个人往后一仰,陷进了被褥里。
床垫的弹性比她想象的要软,后背陷下去的时候头发散了一枕头。广树没有给她留出坐起来的空隙,他一条腿跪上床沿,另一条腿还踩在地上,上半身覆下来,手掌撑在她耳朵两侧,把她整个人框在他的影子里。未来仰着脸看他,窗帘缝里那线光刚好横过他的眼睛,她看见他垂着眼皮看她,嘴角弯着,像在打量什么让他满意的东西。
“未来酱,”他低下头,鼻尖蹭了一下她的鼻尖,“紧张?”
未来摇头,又点头,自己也说不清。她确实紧张,手指攥着床单,指甲掐进掌心里,可是身体里又有一股说不清楚的燥热,从胃底一直烧到小腹,和刚才在巷子里接吻时那种软绵绵的晕眩不一样,现在更清楚,更尖锐,像一根绷紧的弦。广树笑了一声,很轻,热气扑在她嘴唇上,然后他偏过头去亲她的脖子,嘴唇贴在她颈侧那块薄薄的皮肤上,先是用唇碾,再拿牙齿轻轻刮了一下。未来缩了缩肩膀,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自己都没听清。
他的手从她腰侧往下走,摸到裙摆边缘,手指勾住布料往上推,掌心贴着她大腿外侧一路蹭上去。未来穿的是条到膝盖的棉质裙子,样式普通,朴素的深蓝色,是她平时出门最常穿的那一条。广树把它推到腰上,手指碰到内裤边缘的时候停了一下,抬起眼看她。
“可以?”
未来把脸偏过去,耳朵烧得厉害,从鼻腔里嗯了一声。那声音小得她自己都觉得心虚,可是广树听见了,他低下头在她锁骨上咬了一口,不重,但留下的牙印清清楚楚,然后手指勾住内裤两侧往下一扯。布料从她腿上滑下去,卡在脚踝那里,未来下意识想把腿并拢,广树的膝盖已经顶了进来,把她两腿分开了。
他解开自己裤子的时候未来偏着头没敢看,只听见金属扣碰撞的细响和拉链声,然后感觉到他贴上来,那个地方烫得她眼皮一跳。她跟陆做过不少次,知道那是什么温度什么触感,可是广树的尺寸抵在入口的时候,她心里还是猛地一沉,比他看起来的要大得多,光是抵在那里就撑得她发胀。
“放松。”广树的声音从她耳朵边上落下来,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气息灌进耳道里,“吸一口气。”
未来照着做了,吸了半口气,还没吐出来,广树就顶了进来。那一瞬间她几乎叫出声,整个身体像被人从内部劈开一样,胀痛感从下身一路窜到腰后,她手指猛地揪住床单,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掌心里,膝盖不由自主地曲起来想往里缩,却被广树卡着动不了。他进得很慢,但一直没停,一寸一寸往里推,未来觉得自己被撑到了极限,小腹里面酸得发胀,眼眶一下就热了。
“疼?”广树停下来问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也重了一些。
未来摇头,其实疼,可是那种疼里面混着别的什么,酸胀的、满当当的,让她说不出拒绝的话。她咬着下唇,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没事”,声音有点抖。广树看了她两秒,然后腰往后退了一点,又慢慢顶回来,这次比刚才顺畅了些,未来的身体已经适应了一部分,胀痛感退下去,换成一种被填满的压迫感,从下身一直漫到小腹深处。
广树开始动了,起初还慢,每一下都退到快要滑出去的地方再慢慢推回来,未来被他磨得腰发软,攥着床单的手指松了又紧,喉咙里断断续续漏出气音。可是没过多久他就变了节奏,顶进来的速度加快了,力道也重了,胯骨撞在她大腿根上发出闷响,未来被顶得往上滑了一截,后脑勺差点撞到床头板,广树伸手垫在她后脑下面,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往下按,把她牢牢钉在原地。
“未来酱好可爱。”他低下头来说,嘴唇贴着她的额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可腰上的动作凶得完全不像同一个人的,每一下都撞得很深,未来觉得他顶到了什么地方,酸胀感从那一点炸开来顺着脊椎往上爬,她忍不住叫出了声,很短的一声“啊”,然后自己咬住了嘴唇。
“别咬。”广树拿拇指去蹭她的下唇,把她的牙齿从嘴唇上剥开,“叫出来,这房间隔音还行。”
未来摇头,可是下一记顶进来的时候她没忍住,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比刚才长,尾音带着颤。广树满意地哼了一声,低下头亲她的嘴角,亲完又去亲她的下巴、脖子,一路往下,嘴唇隔着她的上衣含住胸前,牙齿轻轻磨着,未来整个人绷紧了,腰往上弓,被他按回去。他一边动着一边含含糊糊地说“好可爱”“真漂亮”之类的话,声音低哑,混在床板轻微的吱呀声和两人交叠的呼吸里,未来听着听着觉得耳根发烫,那些话肉麻得她在平时肯定要别过脸去,可现在她身体里像灌了蜜一样发软,每听一句,下面就不自觉地绞紧一分。
广树被她绞得吸了口气,掐着她腰的手指紧了紧:“别夹这么紧,我要忍不住了。”
未来根本没余力去控制,她连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叫的都记不清了,脑子里只剩下身体里面那根东西进出的节奏,又快又重,把她整个人撞得支离破碎。快感一层一层叠上来,和她以前经历过的完全不一样。跟陆做的时候,她总是在配合,配合他的速度,配合他什么时候射,自己那点快意像隔着一层纱,模模糊糊的,还没够到边就结束了。可现在这层纱被扯掉了,每一下顶撞都清清楚楚地碾过她最敏感的地方,她能感觉到自己里面在收缩,从深处一阵一阵地发紧,小腹绷得像块石头,然后猛地松开来,快感从骨盆里炸出去,顺着脊背窜到头顶,她眼前白了一瞬,叫出来的声音自己都认不得。
广树没停,她高潮的时候他反而顶得更深了,未来的身体还没从那一阵痉挛里缓过来,又被推上了另一个坡。她数不清几次了,只记得自己中途哭了出来,眼泪从眼角滑进头发里,广树低头舔掉了一滴,说“哭起来也可爱”,然后继续。床单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后背底下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膝盖弯里也黏糊糊的,广树的手从她腰上滑下去摸到腿根,蹭了一手湿,低笑了一声没说话,把她翻过去从后面又来了一次。
未来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芯被她的眼泪和口水洇湿了一小块,广树从后面覆上来,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心跳隔着两层皮肤撞在一起。他最后那几十下顶得又急又狠,未来连叫的力气都没了,只剩气声从嗓子里漏出来。然后他猛地往最里面一顶,停住了,未来感觉到他在里面跳了一下,接着一股滚烫的东西冲进来,量多得她小腹都跟着抽了一下,热流从深处漫开,她整个人止不住地抖,腿根发颤,手指在枕头上抓了一把又松开。
广树伏在她背上喘了几口气,然后慢慢退出来,未来感觉到有东西顺着腿根往下淌,凉丝丝地蹭过皮肤。她趴着没动,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床垫晃了晃,广树躺到她旁边,伸手把她捞过去,让她侧躺着靠在他胸口。他还没完全软下去,贴在她大腿上,湿漉漉的,未来迷迷糊糊地想挪开一点,却被他的手臂箍住了腰。
“别动。”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事后那种懒洋洋的哑,“让我抱一会儿。”
未来就真的不动了,脸贴着他锁骨下面的位置,耳朵压在他胸口,能听见他心跳慢慢从急促缓下来,一下、一下,沉沉的。房间里很安静,窗帘缝里那线光还亮着,比她进来的时候暗了一点,大概外面夜深了。她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汗味混着烟味,还有她自己身上带过来的酒气,脑子里空空的,什么念头都浮不起来,只有一个感觉清晰得像刻在骨头里:刚才那一次,比她过去所有加在一起的都要舒服。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这句话说出了口,声音很轻,几乎像叹气。广树的手指本来在她后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划,听见了,停了一下,然后低低地笑起来,胸腔的震动传给她:“你说什么?”
未来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耳根又开始烧,可是话已经出口了,她闷闷地重复了一遍:“第一次……这么舒服。”
广树笑得更明显了,下巴抵在她头顶蹭了蹭:“看来和男朋友做的时候没怎么满足啊。”
未来没吭声,嘴唇抿了抿。她应该反驳的,应该说陆也有陆的好,可是脑子里浮现出昨天旅馆房间里陆匆匆结束又匆匆离开的样子,那句话就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她只是把手臂环得更紧了一点,像在找什么依靠似的,把自己整个人缩进广树怀里。广树也没追问,手掌按在她后腰上,一下一下慢慢地揉,力道不轻不重,像在安抚一只跑累了的猫。
“以后,”未来听见自己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还能这样吗?”
广树低下头看她,她没抬头,不知道他什么表情,只感觉到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那只揉着她后腰的手往上走,捏了捏她的后颈:“你说呢。”语气里带着笑,不是问句,倒像在笑她问了个傻问题。
未来没再说话,闭上眼睛,腿根还黏着,小腹里面还留着被顶开的钝钝的酸胀感,可这些感觉现在都变成了一种踏实的重量,压在她身体里,让她不想动,也不想回家。她听着广树的心跳慢慢变缓,感觉到他的手指从后颈滑到她的头发里,一下一下梳着,像在整理什么属于他的东西。
事后烟与改变的提议
未来不知道自己在他怀里躺了多久,大概是睡着了,又大概只是意识模糊地飘了一会儿。等她重新感觉到时间在走,是因为广树动了。他抽回手臂的时候带起一小阵风,凉意爬上她肩膀,她下意识缩了缩,睁开眼睛。
广树从床头柜上摸到烟盒和打火机,半靠着床头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胸膛还带着刚才那场情事留下的薄汗。他没问她介不介意,也没先打开窗户,就那么自然地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响,火苗蹿起来,凑上去吸了一口,烟头红了,细细的烟丝烧出噼啪的微响。
未来侧躺着看他。她以前很讨厌有人在房间里抽烟,高中那会儿班上有个男生在厕所偷偷抽,被老师抓了还写了检讨,她当时觉得活该。陆不抽烟,还说过“抽烟的人我都不太理解”。可这会儿广树夹着烟靠在床头,下颌微微抬起,烟从鼻孔里慢慢溢出来,在昏暗的房间里拉成一道青白色的线,她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好看。很没道理,她甚至能想起刚才嘴唇上那股烟味混着唾液的感觉,苦是苦的,但不知怎么的,让她后颈有点发麻。
广树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低下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从嘴里取下烟:“看什么?”
“在别人房间里不打招呼就抽烟,”未来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没礼貌。”
“哦。”广树应得满不在乎,又抽了一口,这回故意朝她那边吐,烟飘过来,她皱起鼻子,却也没躲。他笑了一声,把烟夹在指间,另一只手伸过来揉她的头发,“抱了漂亮女人之后的烟,味道就是不一样。”
未来从枕头里抬起脸:“漂亮什么的,就是客套话吧。”
“客套话?”广树偏过头看她,眼睛里带着那种让人分不清是认真还是玩笑的光,“我会抱长得丑的女人吗?”
未来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她知道自己不算难看,但也从来没被人用这种直白到近乎粗暴的方式夸过。脸又热起来,她伸手想把被子拉高一点遮住,被广树先一步按住了手腕。
“别遮,”他说,“现在这样挺好看。”
她不知道他说的“这样”是指她凌乱的头发、泛红的脸,还是被子底下光裸的肩膀。反正她没再动,只觉得心跳快了几拍,那种被盯着看的紧张感和刚才身体里残留的钝钝的舒服混在一起,让她有点想笑又有点想躲。
广树抽了半根烟,忽然朝烟盒抬了抬下巴:“要不要试试?”
未来愣了一下:“抽烟?”
“嗯。”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烟头那点红光在两人之间亮着,“你刚才接吻的时候不是尝到了吗。自己抽一口试试,感觉不一样。”
未来想起上次——那回在店里喝酒,广树也问过类似的话,她当时大概是拒绝了,或者只碰了一下就呛到,记忆里只剩一股烧焦的苦味。她犹豫着,眼睛盯着他手里那根烟,烟灰已经积了一小段,他没弹,就那么举着等她回答。
“今天是答谢,”广树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笑,“可以拒绝。”
他说“可以拒绝”的时候,语气跟刚才说“你说呢”一模一样,好像给了她选择,又好像笃定她不会选另一个。未来撑着手臂坐起来一点,被子从肩头滑下去,她没去拉,伸手接过了那根烟。
滤嘴是湿的,沾着他的唾液。她学着他的样子用嘴唇含住,广树把打火机递过来,她按下去,火苗蹿出来,她凑上去吸——这次没上次那么呛了,烟进了口腔,在舌根那里转了一圈,她张嘴吐出来,灰白色的烟散在面前,味道还是苦的,但苦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焦香,舌尖上留着淡淡的甜。
“怎么样?”广树问。
“好像……没那么难抽了。”未来看着手里那根烟,烟头的红一明一暗,她忽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人喜欢这个。手指夹着烟的感觉很实在,烟在嘴里停留的那一两秒,像把什么别的东西都隔开了。
广树笑着把烟拿回去,自己抽了一口:“进步挺快。”
未来没说话,看着他叼着烟的样子,忽然想到一件事。陆不会抽烟,甚至讨厌烟味,每次她走过便利店门口闻到别人抽烟都会拉她快走两步。可她现在坐在广树床上,嘴里含着他抽过的滤嘴,烟味混着他身上的味道钻进肺里,她居然觉得还不错。
“不过啊,”广树把烟按灭在床头柜上那个空易拉罐里,翻身侧过来面对她,手肘撑在枕头上,“你要是打扮得再时尚一点,抽这根烟就更搭了。”
未来偏过头:“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现在这样也挺可爱,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伸手捏了捏她垂在肩头的黑发,捻了捻发梢,“染个头发,化化妆,换个穿衣风格——会更有味道。”
未来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明白过来:“前辈喜欢辣妹吧。”
广树没否认,反而笑出声来,肩膀都在抖:“被发现了?”
“上次在店里就说了吧,‘只和辣妹交往’什么的。”未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酸,“那你还抱我。”
“所以我说了啊,抱了漂亮女人之后的烟味道不一样。”广树凑过来,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头,“而且我也没说现在这样不行。只是觉得,你要是愿意试试别的风格,可能会更有意思。”
未来垂下眼睛。她想起理沙,迎新会上理沙穿的那条碎花连衣裙,头发卷得松松的,指甲涂着浅粉色的甲油,站在人群里整个人都在发光。她当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T恤,第一次觉得朴素这个词不太好听。
“明天就去美容院和买东西,”广树继续说,语气随意得很,“我会好好给你选——除了辣妹以外的风格。”
未来抬头看他:“真的?”
“嗯,先看看你适合什么。”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不过丑话说前头,要是弄完我觉得辣妹更适合你,你得听我的。”
未来抿着嘴,想说“凭什么听你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心里其实已经开始想明天去美容院会是什么样子,头发染成什么颜色,化妆的话眼影选什么色系。那些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以前从来没对打扮上过心,衣柜里全是黑白灰,化妆品只有一支润唇膏。
“半信半疑。”她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
广树又笑了,这回笑得比刚才轻,手指从她耳后滑到下巴,轻轻抬起来:“那就半信半疑地跟我去。”
未来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把脸偏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忽然想起陆,想起明天本来打算去图书馆陪他看书。这个念头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广树按在她后颈的手掌打断了。他把她拉过去,在她嘴唇上啄了一下,烟味还没散干净,她却没觉得讨厌。
“困了。”广树松开她,重新躺平,手臂展开,“睡吧,明天还有事。”
未来犹豫了两秒,还是靠过去,把脸贴在他肩膀旁边。她闭上眼睛,鼻尖蹭着他皮肤上残留的烟味和汗味,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慢慢沉下去,只剩下最后一个清醒的想法:明天要去美容院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口跳得有点快,像小时候第一次被妈妈带去理发店,坐在椅子上等着剪头发的那种紧张。只是这次更复杂,里面掺着一点说不清的期待,还有一点——她不太愿意承认的——被广树牵着走的安心感。他连明天要做什么都替她想好了,她只要跟着就行。
窗帘缝里那线光彻底暗了,大概是后半夜。未来听着广树的呼吸慢慢变长,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他腰侧的床单,攥了一会儿又松开,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把被子裹紧。身后的人没动,但过了几秒,一只手搭上她的腰,掌心温热,就那么放着,没再动。
她盯着黑暗里的墙壁,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要跟陆说一声,就说学校有事,去不了图书馆了。这个谎话在脑子里滚了一圈,她发现自己居然不怎么心虚,反而在想明天穿什么出门——广树会带她去哪里买衣服呢,美容院又是什么样子的。
想着想着,困意终于彻底压下来,她闭上眼睛,腰上那只手的重量成了最后一个清晰的知觉,然后连这个也模糊了,沉进一片混沌的黑暗里。
新形象与陆的否定
那天早上未来醒得比闹钟还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广树的胳膊横在她腰上,沉得有点发麻,她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挪开,他哼了一声翻过身去,呼吸又沉下去。她坐在床沿愣了一会儿,后脑勺还残留着昨晚没睡好的钝痛,但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清清楚楚:今天要去美容院。
她轻手轻脚地洗了脸,对着镜子看了半天。镜子里那张脸她看了二十年,黑头发齐肩,脸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涂,眉毛没修过,眼角下面还有一颗小痣。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又放下来,反复了两三次,忽然觉得这头黑发有点寡淡。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赶紧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去。
广树是被她吹头发的声音吵醒的。他半睁着眼靠在床头看她,嘴角弯着,什么也没说,就那么看。未来被他看得不自在,关掉吹风机问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今天早上看着跟平时不太一样。未来问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就说感觉。她没再追问,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出门前她给陆发了条消息,说上午学校有点事,图书馆去不了了。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陆就回了,问什么事,要不要帮忙。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不用”两个字发过去,然后把手机塞进包里,没再看。广树在玄关等她,手里转着车钥匙,看她出来就伸手揽了一下她的肩,说走吧,先吃饭,吃完去美容院。
美容院在车站附近一栋楼的二层,玻璃门上贴着银色的英文字母,未来站在门口有点迈不动腿。里面飘出来的味道跟她以前路过时闻到的一样,是某种花果香混着药水味,她从来没进去过。广树推开门让她先进,里面一个穿黑衣服的人迎上来,跟广树明显认识,笑着说了句什么,广树指了指未来,那人就上下打量她一圈,点了点头。
未来被按在一张黑色皮椅上,围布一系,脖子以下全被罩住。美发师——广树叫她“老师”——把她的头发拢起来捏了捏,跟广树说了几句话,未来没太听清,只捕捉到“长度够”“漂两次”几个词。她刚想问要染什么颜色,广树已经替她答了:“铂金,卷度大一点,别太夸张。”老师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去调药水。
漂发的过程比未来想象的长得多。药水抹上去的时候头皮一阵刺痒,她缩了一下脖子,广树就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她椅背上,低头说忍忍,一会儿就好。她嗯了一声,盯着镜子里自己被锡纸包成一缕一缕的头发,觉得有点滑稽。漂第二遍的时候头皮已经麻了,她看着镜子里那头头发从黑变棕再变浅,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陆以前说过喜欢她黑头发,说看着乖。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没让自己继续想。
上色和卷发又花了快两个小时。老师拿掉最后一层锡纸的时候未来几乎认不出镜子里的人。头发是浅得发亮的铂金色,大卷从耳侧一直垂到胸口,衬得她肤色白了一个度。老师又给她修了眉毛,涂了层薄薄的粉底,眼影选了偏棕的暖色,眼尾拉了一点点,睫毛膏刷了两遍,嘴唇上抹了支珊瑚色的唇釉。未来凑近镜子看自己的眼睛,觉得眼白好像都变亮了。
广树从后面靠过来,下巴搁在她头顶,对着镜子里的她说:“看吧,我说什么来着。”未来抿了抿嘴唇,唇釉有点黏,她不太习惯,但镜子里那个人确实好看,好看得让她有点不好意思。老师又递过来一小盒东西,说这是美瞳,日抛的,棕色的,广树接过来塞进她手里,说戴上试试。未来笨手笨脚地对着镜子戳了半天才戴进去一只,眼泪都戳出来了,但戴上之后眼睛确实大了一圈,显得水汪汪的。
从美容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未来站在街边等广树去开车,风一吹卷发扫在脸上,她下意识伸手去拨,手指碰到头发又缩回来,总觉得这头发不是自己的。路过玻璃橱窗的时候她多看了两眼,里面那个人穿着昨天的旧卫衣和牛仔裤,顶着一头铂金大卷发,怎么看怎么不搭。她忽然有点想笑。
下午广树带她去买了衣服。未来从来没进过那种店,架子上全是亮片和短裙,店员迎上来的时候她往广树身后缩了半步。广树倒是自在,指了几件让她去试,她抱着衣服钻进试衣间,对着镜子换上一件黑色低胸的短上衣和一条格纹超短裙,胸口露出来一大片,她拿手遮了遮,又觉得遮了更奇怪。出来的时候广树靠在沙发上玩手机,抬眼看她,吹了声口哨。店员在旁边笑着说很适合,未来脸烧得厉害,想回去换掉,广树已经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帮她把领口往下拉了拉,说别遮,好看。
最后买了两套,一双十三厘米的黑色长靴,还有几件她叫不出名字的小东西。广树付钱的时候她站在旁边,手里拎着购物袋,觉得今天一天花掉的钱比她过去半年买衣服的钱都多。
从店里出来广树问她要不要去他家坐坐,她犹豫了一下说今天想早点回去,广树也没坚持,帮她叫了车,关车门之前弯腰在她耳边说,明天见。她点点头,车开出去一段才想起来自己没问他明天要干什么。
回到公寓她把购物袋扔在床上,人跟着倒下去,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她爬起来,把新买的衣服一件件摊开摆在床上看,又去洗手间把美瞳摘了,对着镜子把头发重新卷了卷。她翻出手机给陆发消息,说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陆过了十分钟回,说晚上要自习,改天吧。她看着这条消息,心里那点兴奋劲儿慢慢凉下来,回了个“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明天中午吧,我去找你。陆说行。
第二天中午她换了新买的衣服出门。黑色短上衣、格纹短裙、黑色长靴,头发卷好,眼妆画得比昨天还仔细了些,美瞳也戴上了。出门前她在镜子前转了两圈,觉得有点夸张,但已经来不及换,跟陆约的时间快到了。
陆约在学校旁边一家定食屋。未来推门进去的时候陆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参考书,听到门响抬起头。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眉头慢慢皱起来。未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旁边,问他等很久了吗。陆没接话,视线从她的头发扫到眼睛再扫到胸口,嘴唇动了动,说:“你……这是怎么了?”
未来笑了一下,说换了身衣服,好看吗。陆把参考书合上推到一边,表情有点复杂,像是不确定该说什么。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又放下,终于说:“是吗?是不是不太合适?不过我更喜欢之前的样子吧。”
那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得不重,但扎在了什么要紧的地方。未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你是说我不可以做我喜欢的打扮吗?”
陆明显慌了。他身子往前倾,手在桌面上摆了摆,说不是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突然看到你这样有点不习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嘛,我、我是说我自己不太习惯,不是说你不能……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眼神也飘开了。
未来看着他,忽然觉得他那个慌张的样子有点陌生。她想起以前每次约会,陆总是穿着同一件灰色夹克,头发随便抓两下就出门,她从来没说过什么。她想起昨天在美容院坐了两个多小时,头皮被药水蜇得发麻的时候,她还在想陆会不会喜欢。现在她知道了,他连一句“好看”都没说出口。
“那是什么意思?”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要是觉得合适一开始就该说啊!?我回去了。”
陆伸手想拉她,被她躲开了。她抓起包转身就走,推开定食屋的门,外面的空气比里面凉,她走得很快,靴子跟敲在地面上笃笃响。拐过街角她才慢下来,胸口堵着的那口气还没散,眼睛有点发酸,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出来。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陆的消息: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生气了吗?未来把手机塞回去,没回。走了十几步又震了,还是陆:我真的觉得你怎么样都好看,刚才就是嘴笨。未来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锁屏,继续走。第三条、第四条陆续进来,她干脆把手机调成静音扔进包里,耳根子清静了,但胸口那股闷劲儿还在,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下不去。
她本来想直接回公寓,走到车站前广场的时候脚步慢下来。广场上人不少,她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低头看手机,琢磨着要不要回陆一条消息,又觉得回了也没意思。正犹豫着,忽然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未来酱。”
她抬起头,广树从广场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短袖衬衫,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走到她跟前停下,上下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说:“穿上了啊。”
未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短裙和靴子,想起昨天他付钱的样子,点了下头。广树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歪头看她,说:“怎么了,脸色不太好看。”
她没吭声。广树也没追问,只是往旁边挪了一步,跟她并排站着,过了几秒才说:“这边不太方便说话,去我那儿吧,给你泡杯茶。”
未来抬头看他。广场上人来人往,广播在报车次,自动贩卖机的嗡嗡声混在风里。她想起刚才陆发来的那些消息,想起他说“更喜欢之前的样子”,那句话又在脑子里响了一遍。然后她看了一眼广树,他站在那里等她回答,不催也不走,好像她去不去都行,但他在。
“嗯。”她听见自己说。
广树点了下头,转身往车站后面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有没有跟上。未来把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陆的消息已经攒了七八条,她没点开,把手机翻了个面塞进包里,然后抬脚跟上了广树的步子。
在广树家倾吐与第二次
广树的公寓在车站后面一栋老旧楼房的四层,没有电梯,楼梯间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未来跟在他身后上楼,靴子踩在铁皮台阶上发出闷响,楼道里飘着别人家做晚饭的味道,混着洗衣粉和灰尘的气息。广树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在。
门打开的时候,屋里比走廊亮堂得多。窗帘没拉,傍晚的余晖照进来,在榻榻米上铺了一层暖橘色。房间不大,收拾得比上次来时干净,茶几上的烟灰缸倒空了,杂志码成一摞靠在墙边,连被子都叠得方方正正。未来站在玄关脱靴子,广树从鞋柜里抽出一双拖鞋摆在她脚边,说随便坐,然后拎着便利店的袋子进了厨房。
她走到房间中央坐下,膝盖并拢,手放在大腿上。短裙的裙摆因为坐姿往上缩了一截,她往下扯了扯,又觉得没必要,松开手。厨房传来水壶烧水的声响,还有广树开冰箱、拆包装袋的动静,窸窸窣窣的,听着居然让人安心。她把包放在身旁,手机在包里闷闷地震了一下,她没理。
广树端着两杯麦茶出来,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搁在自己坐下的位置旁边。他在她对面盘腿坐下,点了根烟,抽了一口才开口:“说吧,怎么回事。”
未来双手捧着杯子,麦茶是温的,杯壁不烫手。她低着头看杯子里浮着的茶渣,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广树也不催,抽着烟等她,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重,但一直都在。
“我今天……”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重新说,“今天和男朋友约了见面。”
广树嗯了一声,弹了弹烟灰。
“我按你之前说的,换了打扮去的。就这身。”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短裙,“他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是不是不太合适’。”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胸口那股闷劲儿又涌上来。广树没插话,只是把烟叼在嘴里,伸手把烟灰缸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他更喜欢我以前的样子。”未来语速快起来,“我以前什么样?黑头发、不化妆、穿得普普通通,他根本就没注意过我穿什么。我换了打扮他连看都不多看一眼,就说‘不太合适’,好像我做了什么错事一样。”
她喝了一口麦茶,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有点抖。
“我跟他在一起快两年了,他从没夸过我好看。一次都没有。我有时候换了新衣服问他怎么样,他就说‘还行’‘可以’,然后就低头看他的参考书了。我以为他就是那种人,不擅长说这种话,我也没计较过。可是今天——”
她咬了下嘴唇,声音低下去:“今天他那个语气,好像我打扮一下就是学坏了似的。我难得大声跟他说话,我说‘你是觉得我不可以做自己喜欢的打扮吗’,他就慌了,说不是那个意思,越解释越乱。最后我丢下一句‘那是什么意思’就走了。”
广树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烟蒂拧了两下。
“走了之后他发了一堆消息过来,道歉的,说什么‘我真的觉得你怎么样都好看’‘刚才就是嘴笨’。”未来苦笑了一下,嘴角扯起来又落回去,“嘴笨。他要是真觉得我好看,为什么不早说?非要等我生气了才讲这种话。而且他说的‘好看’跟我想听的完全不一样,他就是想哄我回去,根本没明白我为什么生气。”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段,停下来喘了口气,发现自己的语速比平时快了很多,声音也比平时大。广树一直没打断她,就那么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她忽然有点不好意思,缩了缩肩膀:“抱歉,我说太多了。”
“没事。”广树把空杯子往旁边一推,手肘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她,“稍微冷静点了吗?”
未来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就听我说。”广树的声音不急不缓,“不是你的错。是那个男朋友不好。”
未来抬起眼睛看他。
“你说你换了打扮,他第一反应是‘不合适’。”广树竖起一根手指,“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根本没把你当成一个会变的人来看。在他脑子里你就是那个黑头发、不化妆的样子,你一变他就慌了,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一个跟以前不一样的你。这种人最麻烦,嘴上说喜欢,其实喜欢的是自己习惯的那个版本。”
未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本来以为自己会不舒服——听别人说自己男朋友的坏话,按理说应该会反感,至少会想替陆辩解两句。可是她坐在那里,听着广树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数落陆,心里居然一点抵触都没有。非但没有,她甚至觉得广树说的每一句都戳在点上,像有人替她把堵在胸口的东西一句一句掏出来摆好了。
“他要是真的觉得你怎么样都好看,”广树接着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那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该说‘好看’,而不是‘不太合适’。后面那些消息就是找补,怕你跑了才发的。你信不信,你要是今天不生气,他根本不会说那些话。”
未来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什么装饰都没有。她想起陆看到她这身打扮时皱起来的眉头,那个表情比他说的话更诚实。
“我……”她开口,声音很轻,“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说不上来。今天忽然就明白了。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头没有我。他看的是‘他的女朋友’,一个应该乖乖待在原地等他考完试的人。”
广树没接话,站起来把空杯子收走,走到厨房水槽边冲了冲。水声哗哗的,未来坐在原地,听着那个声响,忽然觉得这个房间比她自己的公寓还让人放松。她想起上次在这里,广树给她烟抽,问她要不要打扮得更时尚,那时候她还半信半疑,现在她穿着他挑的短裙和靴子,坐在他家的榻榻米上,跟他抱怨自己的男朋友。这个变化太快了,快得她自己都有点跟不上。
广树擦干手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离她很近,肩膀几乎挨着肩膀。他没有碰她,只是侧过头看着她,说:“你今天来找我,是想让我说什么?”
未来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那你就待着。”广树说,“想待多久都行。”
房间里安静了一阵。窗外有乌鸦叫了两声,远处电车经过的轰隆声闷闷地传过来。未来把腿伸直,靴子脱了之后脚踝露在外面,傍晚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凉的。她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稳了很多:“广树先生。”
“嗯?”
“请让我忘记一切吧。”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句话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从她嘴里跑出来,拦都拦不住。她转头看广树,他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眯了眯眼睛,像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
“你确定?”他问。
未来没回答,只是看着他。她脑子里闪过陆的脸,闪过定食屋桌上那杯没喝完的茶,闪过他皱起来的眉头和那句“更喜欢之前的样子”。然后那些画面被广树凑近的脸覆盖了。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拇指在她嘴唇上蹭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
“那就忘了吧。”他说完就吻了上来。
这个吻跟上次不一样。上次是试探的、带着点玩味的,这次一上来就深,舌头直接撬开她的嘴唇,缠住她的舌头不放。未来被压得往后仰,手撑在榻榻米上,广树整个人覆上来,膝盖顶开她的腿,一只手从她腰侧滑上去,隔着薄薄的T恤握住她的胸。
她喘了一声,声音被堵在嘴里。广树的手掌又大又热,隔着布料揉了两下就嫌碍事,直接把T恤往上推,手指钻进内衣边缘,把罩杯往下一扯,掌心贴上赤裸的乳房。未来弓起背,指尖抠进榻榻米的缝隙里。
“今天不用客气了。”广树松开她的嘴,嘴唇贴着她耳廓说,“你自己说的,要忘记一切。”
他把她翻过去,让她跪趴在榻榻米上,裙子往上一掀堆在腰际,内裤扯到膝盖弯。未来把脸埋在手臂里,听见身后拉链拉开的声音,然后是保险套包装撕开的脆响。她闭着眼,心跳快得发慌,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到很深的地方,把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都压住了。
广树从后面顶进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往前一冲,额头差点磕到茶几角。他一手掐着她的腰把她拽回来,另一手绕到前面揉她的胸,下身一下一下往里送,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深。未来被顶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喉咙里溢出来的全是断断续续的喘叫,她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你男朋友,”广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喘,但语调还是稳的,“跟你做的时候,也这么深吗?”
未来摇头,脸埋在手臂里闷闷地说:“不……不知道……”
“不知道?”广树笑了一声,腰上加了力,撞得她整个人往前耸,“那就是没有。”
他说得没错。未来模模糊糊地想。陆从来没有这么深过,从来没有这么重过,从来没有让她觉得自己的身体被撑开到极限、每一寸都被碾过。广树的胯骨撞在她臀肉上发出啪啪的声响,混着水声和她压不住的叫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她觉得自己像被拆开了,一块一块的,脑子里什么念头都存不住,只剩下一波接一波的快感往上涌。
广树的动作越来越快,呼吸也粗起来。忽然他猛地拔出来,未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扳着肩膀翻了个面。他跨在她胸口上方,一只手撸了两下,精液射在她嘴唇和下巴上,有几滴落在锁骨窝里。
“张嘴。”他说。
未来迷迷糊糊地张开嘴,他凑近把剩下的挤进她嘴里。腥咸的味道在舌尖漫开,她本能地想吐,但广树的手扣着她的后脑勺,低声说了句“咽下去”。她喉咙动了一下,吞了。广树看着她咽完,拇指把她嘴角的痕迹抹掉,然后把她翻回去,重新戴上套,从正面插了进来。
这次他压得很低,胸膛贴着她的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未来被填满的瞬间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流进头发里。广树舔掉她脸颊上的泪痕,动作没停,又深又重地顶她,每一下都像要把她钉在榻榻米上。未来搂住他的脖子,指甲在他背上抓出几道痕,高潮来得又急又猛,她整个人绷紧了抖,广树又顶了十几下才闷哼一声射出来。
他趴在她身上喘气,汗湿的额头贴着她的颈窝。未来睁着眼看天花板,日光灯管上停着一只小飞虫,翅膀一开一合。她觉得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搅碎了,碎得拼不回去。但奇怪的是,她不觉得难过。胸口那块堵了一整天的闷劲儿散了,空荡荡的,反倒轻松。
广树撑起身子,把套摘了打了个结扔进垃圾桶,又倒回她旁边躺下,手臂摊开。未来侧过身,把脸贴在他肩膀上,闻到他皮肤上的汗味和淡淡的烟草气。
“回不去了。”她小声说,不知道是在说给广树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广树没问什么回不去了,只是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卷着她一缕发尾绕了绕。
“明天去把头发染了吧。”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未来闭着眼,嗯了一声。
同一支烟与“成为你的女人”
未来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下来,胸腔里那口急促的气一抽一抽地往外送,像刚跑完一场长跑。榻榻米硬邦邦的,硌着膝盖和手肘,但广树身上热烘烘的,汗湿的皮肤贴着她的额头,她不想动。
过了好一会儿,广树的手从她头发上滑下来,拍了拍她的后背,说了一句“热不热”。没等她回答,他自己先坐起来了,从矮桌上摸过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又去够打火机。塑料打火机在指尖咔嗒响了一下,火苗蹿起来,他歪头点着,吸了一口,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吐出的烟在日光灯下慢慢散开,灰白色的,一缕一缕往上飘。
未来翻了个身,趴在榻榻米上,下巴搁在自己叠起来的手臂上,看着他的侧脸。他抽烟的时候眼睛微微眯着,下颌线被灯光勾出一道轮廓,嘴唇含着滤嘴的样子有点懒,又有点凶。她以前觉得男人抽烟没什么好看的,甚至有点讨厌,烟味呛人,牙齿会黄,衣服上沾了味道洗都洗不掉。陆不抽烟,她以前也觉得这样挺好。可现在广树夹着烟坐在她旁边,光着上半身,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看着看着,喉咙里竟生出一点痒。
“给我也来一口。”她说。
话说出口自己都愣了一下。声音不大,带着事后那种软绵绵的沙哑,但意思很明确。广树转过头看她,挑了一下眉,把那支烟从嘴里拿出来,在烟灰缸边上弹了弹,烟灰落下去,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火星。
“你抽?”他问,语气里带着点笑,不是嘲笑,更像觉得有意思。
“刚才抽过。”未来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只露出眼睛,“你不是说味道不一样吗。”
广树没再多问,把烟递到她嘴边。未来撑起上半身,凑过去含住滤嘴。滤嘴上有他的唾液,温温的,还有点湿,她吸了一口,烟涌进嘴里,在舌面上滚了一圈。比第一次好多了,不像上次那样呛得她眼泪直冒,苦味还在,但底下有一层她说不清的东西,有点像烧焦的糖,又有点像他身上的味道。她把烟咽下去,从鼻子里呼出细细一缕,居然觉得喉咙里暖融融的。
“行啊。”广树看着她,笑了一声,“有点样子了。”
未来又吸了一口,这次吸得深了些,烟在肺里转了一圈才出来。她低头看了看手里这支烟,滤嘴上有两个浅浅的牙印,一个是他的,一个是她刚才咬的。她忽然觉得这支烟变得很特别,两个人轮流含同一个滤嘴,唾液混在一起,烟灰积了一截,弹掉,再接着抽。她想起高中时看过的小说里写男女主角分一支烟,当时觉得矫情,现在却觉得——好像确实有点什么。
广树把烟接回去抽了一口,他抽烟的姿势很随意,烟夹在指根处,吸的时候微微仰头,喉结动一下。未来看着他,忽然觉得那张脸比以前顺眼太多。第一次见面时她觉得他轻浮,花哨的衬衫、亮色的运动鞋、头发抓得翘起来,笑起来还老爱歪嘴角,整个就是迎新会上那种专门骗大一女生的学长。可现在同样的脸,同样的歪嘴角,她看着看着,胸口就软下去一块。
她想起陆。陆不抽烟,不喝酒,不花哨,规规矩矩的一个人。可陆今天说她打扮不合适。陆说她原来那样更好。陆连一句“好看”都舍不得说,好像夸她一句就会让她得意忘形似的。广树不一样,广树会盯着她看,会说“抱了漂亮女人之后的烟味道就是不一样”,会直接说“明天去把头发染了”。广树想要什么就说什么,不藏着,不绕弯子,也不怕她生气。她当时听他说染头发,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人怎么这么霸道,可同时又有点……高兴。他说“我会好好给你选除了辣妹以外的风格”,她半信半疑,但走出他家门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
现在她趴在榻榻米上,看着广树把烟叼回嘴里,忽然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一件事——她喜欢广树。比喜欢陆还要喜欢。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心里紧了一下,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但紧过之后又松了。她想起陆在车站前说的那句“是不是不太合适”,想起自己提高声音反驳时陆那副慌张又委屈的脸。她知道陆不是坏人,陆只是……只是不懂。不懂她想要什么,不懂她为什么忽然开始打扮,不懂她站在镜子前试衣服时那种小小的雀跃。陆只会说“以前那样就挺好”,好像她最好永远停在高中那个穿校服、不化妆、扎马尾的样子。
可广树不一样。广树说“去染头发”,说“打扮得更时尚”,说“只和辣妹交往”。广树要她变,变成他喜欢的样子。奇怪的是,她一点都不觉得被冒犯。她甚至有点想看看,广树会把她变成什么样。
“广树先生。”她开口,声音闷在手臂里,有点含混。
“嗯?”
“我好像……”她顿了顿,把脸从手臂里抬起来,直直看着他。烟还剩小半截,夹在他指间,细烟袅袅地往上飘,在他脸前晃。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不大,眼尾有点往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什么。她说:“我好像喜欢广树先生。比喜欢他还要喜欢。”
广树没接话,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才把烟从嘴边拿开,看着她。他脸上没什么惊讶的表情,好像早就知道了似的,只是嘴角弯了一下,不太明显,像在忍笑。
“然后呢?”他问。
未来咬了咬下唇。她想说的话在喉咙里堵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出来了:“请让我成为……你的女人吧。”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未来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的,撞在耳膜上。她有点怕他笑她,或者用那种轻浮的语气说“哦?你确定?”。但广树没笑,也没立刻回答。他把手里那截烟抽完,在烟灰缸里摁灭,动作不紧不慢的,摁完了才转过来面对她。
“可以啊。”他说,语气平常得很,像在答应她明天一起吃午饭,“不过我有条件。”
未来撑着手臂坐起来,膝盖在榻榻米上蹭了一下,盘腿坐好,看着他。
“我只和辣妹交往。”广树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那笑里没什么商量的余地,“想当我的女人,就得按我的喜好来。头发、化妆、衣服、指甲,还有抽烟——都得照我说的做。我不会客气,你也没得挑。”
未来听着,脑子里浮现出自己现在的样子,黑头发,素颜,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打折买的碎花连衣裙,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跟“辣妹”两个字差了大概十万八千里。她想象了一下自己金发卷翘、睫毛浓密、指甲长长的样子,那画面有点陌生,像另一个人。可那个“另一个人”站在广树旁边,好像比他身边站着现在这个自己更合适。她想起理沙,理沙那种时髦的打扮,广树大概也喜欢那样的吧。
“嗯。”她点头。
“嗯什么?”广树歪了歪头,“说清楚。”
“是的,”未来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她觉得自己脸颊在发烫,但胸口很定,像已经想好了,“请让我染上您的品味吧。辣妹也好,夜店小姐也好,请按您喜欢的来吧。我想成为您的颜色。”
广树看着她,愣了一瞬,然后笑了。这回笑得比之前大,嘴角咧开,露出一排牙齿,眼睛也弯起来:“你都这么明白的话,那就好。”他伸手过来,拇指在她脸颊上蹭了一下,“一直以来的等待也算值了。”
未来被他这话说得有点懵。一直以来的等待?她想起迎新会上他端着酒杯过来搭讪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约她出去时那副游刃有余的表情,想起他说“我会好好给你选除了辣妹以外的风格”时那种看似体贴的口吻。她忽然明白了——那些温柔、那些照顾她情绪的话、那些“可以拒绝”的台阶,大概都是他设好的。他一开始就想要一个辣妹,只不过得让她自己走过来。现在她自己走过来了。
可她发现自己并不生气。甚至觉得,掉进这个陷阱也没什么不好。她本来就是随波逐流的人,陆那边她随不动了,广树这边水流急得多,她顺着漂下去,说不定能看见不一样的岸。
“那……”未来舔了舔嘴唇,上面还留着烟的涩味,“明天先去染头发?”
“嗯。我认识一家店,明天带你去。”广树站起来,光着脚走到矮桌边,从冰箱里摸出两罐冰咖啡,一罐丢给她,一罐自己打开灌了一口,“染完了去买衣服。你看看你现在穿的,太素了。”
未来接过冰咖啡,铝罐外面凝了一层水珠,凉丝丝地贴在手心。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碎花裙,以前觉得挺好看的,现在被广树一说,好像确实寡淡了点。
“你会陪我挑?”她问。
“当然。我说了会好好给你选。”他走回来坐下,一条腿盘着,一条腿伸出去,脚踝搭在榻榻米边缘,“不过选完了你得穿。不许这个不行那个不行的。”
“嗯。”未来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咖啡,苦味混着甜味滑下去,跟刚才的烟味搅在一起,有种说不清的味道。她又想起那支烟,两个人轮流抽的那支,滤嘴上两个牙印。她忽然有点想再抽一口。
“广树先生。”
“嗯?”
“再给我一根烟。”
广树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把烟盒扔过来。未来接住,抽出一支,学他的样子叼在嘴里,伸手去够打火机。打火机在手里翻了个面,她按下去,火苗蹿出来,她凑近点着,吸了一口。这次没呛,烟顺顺当当地进了肺里,她眯着眼吐出来,看着烟雾在面前散开。
广树靠在矮桌边上,手里转着冰咖啡的罐子,看着她抽烟的样子,嘴角一直挂着笑。
“像那么回事了。”他说。
未来咬着滤嘴,也笑了。她心里清楚,明天染完头发、买完衣服之后,她大概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陆会怎么看她?学校里的同学会怎么看她?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坐在广树房间里,抽着他给的烟,穿着他嫌太素的裙子,她一点儿也不着急回去。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远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条细线。未来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心里盘算着明天染什么颜色。广树没具体说,但她猜,大概是金色吧。那种亮闪闪的、一看就是辣妹的金色。她想象了一下自己顶着一头金发的样子,觉得又害怕,又有点等不及。
漂染、美甲与镜中的陌生人
第二天早上未来是被烟味熏醒的。她睁开眼,广树已经坐在窗边抽第二根了,窗帘拉开了一半,晨光打在他后背上,T恤的布料薄得透出肩胛骨的形状。他听到动静回头,烟夹在指间,冲她抬了抬下巴。
“起了?收拾收拾,预约的十点。”
未来坐起来,头发睡得乱七八糟,低头一看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裙子,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她抓了抓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该先回去换个衣服……”
“不用,反正要换新的。”广树把烟掐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洗漱的东西卫生间有新的,牙刷在镜子柜里。”
未来磨磨蹭蹭地爬起来,赤脚踩在榻榻米上还有点发软。昨晚折腾到后半夜,腰和腿根都酸得厉害,走路的时候大腿内侧隐隐发胀。她进了卫生间关上门,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眼睛下面有点青,嘴唇上还留着没卸干净的唇膏印,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用广树说的新牙刷刷牙,凉水激得她清醒了不少。
出来的时候广树已经穿好鞋在门口等了,手里转着车钥匙。未来赶紧把昨天的裙子拉平,跟上去。
广树的车是一辆白色的旧款两厢,副驾驶堆着几件没拆吊牌的外套,他随手捞起来扔到后座,示意未来上车。车里一股淡淡的烟味混着车载香水的甜腻,未来系好安全带,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往后退。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一栋二层小楼前面,招牌上写着美容院的名字,玻璃门后面能看见里面暖黄色的灯光和几把空着的理发椅。
“我打过招呼了。”广树熄了火,拔了钥匙,“进去找店长就行,说相野介绍来的。”
未来愣了一下:“相野?”
“我姓相野。”他推开车门,回头看她一眼,“怎么,你以为我连姓都没告诉过你?”
未来确实不知道。她一直只叫广树先生,从来没问过姓什么。她抿了抿嘴没吭声,跟着下了车。
推门进去,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店里不大,三把椅子靠墙排着,墙上钉着木架子,摆了一排瓶瓶罐罐。一个系着黑色围裙的人从里间探出头来,头发扎得高高的,脸上妆化得挺浓,看不出具体年纪。
“相野先生介绍的那位?”那人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未来一眼,目光在她那头黑直发上停了两秒,“行,坐吧。今天要漂是吧?”
“嗯。”未来在椅子上坐下,围布哗啦抖开系到脖子上,勒得有点紧。美发师把她的头发拢到脑后,手指插进去捋了捋:“发质还行,就是从来没染过吧?漂两次的话会伤,后面得好好护理。”
“听她的。”广树靠在旁边的墙上,从兜里摸出烟盒,被美发师瞪了一眼,又塞回去了。
未来从镜子里看着自己。黑头发被分绺夹起来,美发师端来一个塑料碗,里面是淡蓝色的膏体,味道刺鼻,闻着有点冲脑子。刷子蘸了膏体往发根上抹,凉飕飕的,未来缩了一下脖子。
“别动。”美发师按住她头顶,“第一次漂会有点痒,忍忍。”
广树在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翻手机。未来从镜子里能看到他的侧脸,嘴角一直带着那种不紧不慢的笑。她忽然想,他是不是经常干这种事——带女孩来染头发,坐在旁边等着看她们变样。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心里酸了一下,但没来得及细想,头皮上开始火辣辣地刺痒起来。
“痒……”她小声说。
“正常。药水在起作用。”美发师手上没停,一层一层往上刷,“再等二十分钟冲掉。”
等待的时间里未来盯着镜子发呆。膏体把头发粘成一缕一缕的,贴在头皮上,看起来有点滑稽。她想起陆以前说过喜欢她黑头发的样子,说又黑又直,看着特别乖。那时候她还挺高兴的,现在想想,陆好像从来没夸过别的。乖,听话,等一年,考上了就好。她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头皮上的刺痒反而没那么难受了。
二十分钟后冲洗,温水冲掉膏体的时候她整个人松下来,但头发变成了一种很难看的橘黄色,像放久了的苹果皮。美发师用毛巾给她擦了擦,又调了一碗膏体,这次颜色更深,味道更冲。
“第二次漂完就均匀了,然后上色。”美发师解释了一句,刷子又贴上发根。
第二遍比第一遍更疼。未来咬着嘴唇忍,手攥着围布边角。广树大概看出来了,从椅子上起来走到她旁边,伸手捏了捏她的肩膀。
“快好了。”他声音不大,就她能听见,“忍过去就漂亮了。”
未来点点头,从镜子里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净。她心里那点酸溜溜的东西又冒出来了,但这次她压下去了。管他以前带过谁来,反正现在坐在这儿的是她。
第二遍冲掉之后头发变成了均匀的浅金色,还没上色就已经很亮了。美发师调了一碗银白色的膏体刷上去,等了十五分钟冲洗吹干,未来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头发——铂金色,亮得有点扎眼,跟她以前那头黑直发完全是两个极端。
“烫卷。”美发师没给她喘气的机会,卷发杠一根一根卷上去,上药水,又等了半天拆下来,手指绕着发尾一拉,卷度弹回去,蓬蓬松松地堆在脸颊两侧。吹风机嗡嗡响着,热风把头发吹得乱飞,最后拿大梳子一梳,卷度散开,软塌塌地搭在肩膀上,发尾翘着。
接下来是化妆。美发师推过来一个带轮子的小车,上面摊着各种刷子和盒子。未来平时连粉底都不怎么涂,这会儿只能闭着眼任人摆布。粉扑在脸上拍,刷子在眼皮上扫,睫毛夹夹得她眼泪都快出来了,又贴了假睫毛,眼皮上多了一层重量,睁眼闭眼都感觉怪怪的。
“睁眼看看。”
未来睁开眼,镜子里的自己把她吓了一跳。眼皮上一层金棕色的眼影,眼线拉出去一截,假睫毛又长又密,把眼睛撑得大了一圈。嘴唇涂了偏裸色的唇蜜,亮晶晶的。美发师又拿了一管东西过来,让她把手伸出来——指甲锉磨了磨,涂底胶,照灯,贴甲片,再涂一层透明的胶,反复照了好几遍灯。最后出来的时候十根手指上顶着十厘米长的透明甲片,尖端修成尖圆形,上面撒了一层细碎的亮粉。
未来把手翻过来看,手指显得又长又细,但完全干不了活——她试着拿了一下桌上的梳子,甲片戳在梳柄上滑了一下,根本捏不住。
“习惯就好。”美发师把工具收了,“一共三万八。”
广树从钱包里数了现金递过去,连价都没还。未来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个人轻飘飘的,头发的重量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脖子后面空荡荡的,但发尾扫在肩膀上又痒痒的。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长指甲在灯光底下闪闪发亮。
“我出去抽根烟。”广树拍了拍她的后脑勺,“你在这儿等我,顺便适应适应。”
他推门出去了,风铃又响了一声。店里就剩未来和美发师两个人。美发师在收拾台面,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那边架子上有烟灰缸,想抽自己拿。”
未来愣了一下,顺着她下巴指的方向看过去,墙角的小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烟灰缸,旁边还有一盒没拆封的烟。她犹豫了两秒,走过去抽了一根出来,学广树的样子在烟灰缸边上敲了敲,叼在嘴里。打火机就在烟盒旁边,她按了两下才打着,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凑过去吸了一口。
烟进肺里的时候她忽然想到——自己还没成年。十八岁生日还有一个多月呢。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烟从鼻子里喷出去,呛了一下。
美发师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弯了弯。
未来靠在墙边慢慢抽,烟灰弹进缸里。她看着自己夹烟的那只手,长指甲,亮粉,铂金色的卷发垂在肩膀前面,发尾扫过锁骨。镜子里那个人她认识又不太认识,像自己,又像另一个人。她试着笑了一下,镜子里的表情有点媚,跟以前那种乖乖的笑完全两码事。
“像那么回事了。”她学着广树昨天晚上的语气对自己说,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好笑。
门又响了,广树进来的时候嘴里还叼着半根烟,看见她站在那儿抽,眉毛挑了一下。
“自己拿的?”
“嗯。她说的。”未来朝美发师那边努了努嘴。
广树走过来,绕着她转了一圈,从各个角度看了一遍,最后站在她正面,点了点头:“不错嘛。很有我的女人的感觉。很可爱哦。”
未来被他说得脸有点热,但心里挺受用的。她对着镜子侧了侧头,卷发晃了晃,确实比想象中好。她本来以为会弄得跟夜店小姐似的俗气,但现在看起来——虽然也挺夸张的——但至少不丑。
“接下来教你说话。”广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烟掐灭,“过来坐好。”
未来在他对面坐下,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长指甲戳在裙子上有点别扭。
“首先,语尾拖长。比如‘好开心’就说‘好开心——’,‘真的吗’就说‘真的吗——’,懂吧?”
“好开心——”未来试着拖了一下,拖得有点生硬,自己先笑了。
“别笑。认真练。”广树板着脸,但眼睛里带着笑,“再来。‘广树,今天去哪儿呀——’”
“广树,今天去哪儿呀——”未来跟着说了一遍,这次拖得自然了点。
“行。然后自称。别老说‘我’,说‘あたし’……不对,你们这边说‘美久’也行,或者就含糊点带过去。”
未来点点头,在心里默念了两遍。
“叫我的时候,叫广树也行,叫达也行,叫亲爱的也行。看场合。”
“达……”未来试着叫了一声,觉得有点肉麻,缩了缩肩膀。
“叫亲爱的试试。”
“亲爱的——”她拖长了尾音,自己都觉得这语气甜得发腻,跟以前那个说话规规矩矩的未来完全两个人。
广树笑了:“行,就这个调调。媚一点,傻一点。男人就吃这套。”
未来心里清楚他说的是实话。以前她对陆说话总是认认真真的,陆反而老嫌她太闷。现在广树让她媚一点傻一点,她练了几遍,从生硬到顺口也就花了十来分钟。好像身体里本来就有这个开关,只是以前没人按过。
“差不多了。”广树站起来,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走,买衣服去。”
未来被他拉着往外走,路过镜子的时候又看了一眼自己——铂金色卷发,浓妆,长指甲,嘴里还叼着没抽完的烟。她冲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把烟掐灭在门口的烟灰缸里,跟了上去。
耳洞、肚脐钉与超短裙
从美容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行人的脸照得发黄。未来踩着刚买的高跟鞋跟在广树身后,鞋跟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每一声都让她觉得自己像踩在别人的影子里。
广树走在前面,手插在裤兜里,肩膀松松垮垮地晃着。他走路的样子一直是这样,像对什么都满不在乎,又像随时准备回头逗你一句。未来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她以前从来不觉得自己会这么盯着一个男人看。
“接下来,”广树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去打耳洞。”
未来愣了一下:“耳洞?”
“嗯。两边各打两个。”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指腹粗糙的触感让她缩了缩脖子,“你这耳朵太干净了,什么都没有,看着就不像我的女人。”
“可是……”未来下意识抬手护住耳朵,“会不会很疼?”
“疼一下就过去了。”广树笑了一声,松开她的耳垂,继续往前走,“疼过之后就是我的标记了。走吧,我知道一家店,手艺不错。”
未来站在原地犹豫了两秒。她想起陆以前说过,女孩子干干净净的最好,不要打那些乱七八糟的洞。那时候她点头说好,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去打耳洞。可现在广树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快点”,她的脚就自己动了起来,跟了上去。
穿刺店在一条小巷的二楼,招牌不大,霓虹灯管拼出耳钉和脐环的图案。推门进去的时候,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金属混合的味道。店里灯光很白,墙上挂满了各种穿孔的照片,有些看起来很普通,有些则夸张得让未来不敢多看。
柜台后面的穿刺师抬起头,看了广树一眼,又看了未来一眼:“打哪儿?”
“耳垂,各两个。还有肚脐。”广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动作干脆利落,“用不锈钢的,简单款就行。”
穿刺师点点头,示意未来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广树跟过去,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像在给她撑腰,又像在按住她不许跑。
“先打耳垂。”穿刺师戴上手套,从抽屉里取出一次性针管和消毒棉片,“会有点疼,忍一下。”
未来攥紧了椅子的扶手。她感觉到棉片在耳垂上擦过的凉意,然后穿刺师用手指捏住她的耳垂,捏得有点紧,紧到有点发麻。
“深呼吸。”广树在她头顶说。
未来吸了一口气。针穿进去的那一瞬间,她感觉耳朵像被烫了一下,尖锐的疼从耳垂一直窜到耳根。她咬住嘴唇,没叫出来。穿刺师动作很快,针拔出来,耳钉穿进去,拧紧。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一下她都疼得手指抠进掌心里,但每一下之后她都能感觉到广树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一点,像是在无声地说“很好”。
四个耳洞打完,未来两只耳朵火辣辣地烧着。她抬手想摸,被穿刺师拦住:“别碰,会感染。”
“还有肚脐。”广树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催促。
未来站起来,跟着穿刺师往里面的隔间走。隔间有一张窄床,铺着一次性垫纸。穿刺师让她把裙子掀起来露出肚脐,未来犹豫地看了广树一眼。广树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点了点头。她就把裙子往上撩,撩到肚脐上方,手指有点抖。
穿刺师用棉片消毒的时候,冰凉的触感让她肚子上的肌肉绷紧了。针穿过去的时候她没忍住,轻轻地“嘶”了一声。疼,比耳垂更疼,像是有人用指甲掐住她的肚脐往外扯。她闭着眼,听见穿刺师说“好了”,才敢睁开。
低头看的时候,肚脐上多了一颗小小的钢珠,周围一圈皮肤微微发红。她用手指碰了碰钢珠,凉凉的,带着一点异样的重量。
“不错嘛。”广树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她的肚脐,又看了看她的耳朵,“打耳洞这种东西,有种被征服的感觉。果然很棒。”
未来抬起头看他。广树的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是真的满意。那种满意让未来胸口泛起一阵奇怪的暖意,像被人夸了成绩单。她刚才疼得差点掉眼泪,可现在看着广树的表情,她忽然觉得那些疼都值了。
“疼吗?”广树问,伸手碰了碰她耳垂上的新耳钉。
“有一点。”未来老实说。
“忍着。这是开始。”他笑了一下,把钱包收起来,“走了,去买衣服。”
从穿刺店出来,未来的耳朵和肚脐都还在隐隐作痛。耳钉碰到头发的时候会带一下,每一下都提醒她自己身上多了什么东西。她走在广树旁边,忽然有种很具体的感觉——自己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改造成什么。不是抽象的那种“改变”,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耳朵上的钢珠、肚脐上的环、头发上的颜色、指甲上的长度。每一样都是广树选的。
服装店在车站前的商业街上,橱窗里摆着几个模特,穿的都是她以前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款式。广树推开门,门口的店员立刻迎上来,目光在广树脸上停了一秒,又转到未来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帮她找几套。”广树的语气像在点菜,“超短裙,要短。上衣胸口开大一点的。还有靴子,十三厘米的跟。”
店员点头,转身往衣架那边走。未来拉了拉广树的袖子,小声说:“十三厘米……我可能走不稳。”
“走不稳就慢慢走。”广树低头看她,“穿久了就习惯了。我女人不能穿平底鞋。”
未来没再说什么。店员抱了一摞衣服过来,把她领到试衣间前面。试衣间的帘子拉上之后,她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铂金色卷发,浓妆,长指甲,耳朵上四颗新打的钢珠,肚脐上还有一颗。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换衣服。
第一条裙子是黑色的,短到几乎遮不住大腿根。上衣是一件领口开到胸口的针织衫,薄薄的面料贴在皮肤上,乳沟露了一大片。她穿上之后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觉得自己像在演什么深夜节目。靴子是系带的,十三厘米的细跟,穿上去之后整个人被拔高了一截,小腿的线条绷得笔直。
她掀开帘子走出去的时候,店里另外两个顾客投来了目光。一个拎着购物袋的中年女人瞥了她一眼,又瞥了一眼,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未来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身上刮过去,脸上有点热,但她没低头。
广树坐在店里的沙发上翻杂志,听见动静抬起头。他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
“行啊。”他站起来,绕着她走了一圈,“完全符合我的喜好。”
未来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出来的胸口和几乎不存在的裙摆,手指不自觉地往下扯了扯裙子边缘。广树伸手把她的手拨开。
“别扯。就这样。”他退后一步,又审视了一遍,“以后出门就按这个标准来。超短裙,高跟鞋,美瞳,假睫毛,一样都不能少。”
“假睫毛也要?”
“当然要。眼睛大一点才好看。”广树说着,指了指她嘴里还没点上的烟——她刚才在门口下意识叼了一根,还没找打火机,“还有,烟别用那个什么口袋烟灰缸。抽完直接扔地上就行。”
未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看:“直接扔?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广树从她手里拿过烟,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又塞回她嘴里,“我的女人,扔个烟头怎么了。”
未来叼着烟愣了一下。她想起以前和陆走在路上的时候,陆连她手里拿个空饮料瓶都要找垃圾桶,说乱扔垃圾显得没教养。那时候她觉得陆说得对,现在广树说直接扔,她竟然觉得……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周围人的目光也好,规矩也好,都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变得不那么真切了。
“还有内衣。”广树忽然补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店里很安静,店员和另外两个顾客都能听见,“内衣要动物图案的。豹纹、斑马纹那种。纯色的不要。”
未来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飞快地瞟了一眼店员,店员正低着头整理衣架,装作没听见。那个中年女人倒是听得清清楚楚,嘴角撇了撇,拎着袋子往门口走了。
“听见没有?”广树问。
“听见了……”未来小声说,烟灰掉了一点在裙子上,她赶紧用手掸掉。
“大点声。”
“听见了。”她稍微提高了音量,声音有点发虚。
广树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对店员说:“这几套都包起来。靴子就穿这双走。”
从服装店出来的时候,未来手里多了好几个纸袋。新靴子穿在脚上,十三厘米的跟让她走路的姿势都变了,每一步都得把重心放稳。广树走在旁边,手搭在她腰上,手指碰到露出来的皮肤,热热的。
街上的人比刚才多了。未来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落在她金色的卷发上、露出的胸口上、短得不像话的裙子上。有一个推着自行车的老头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差点撞上路边的护栏。两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女生走过去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凑在一起说了句什么,然后笑了一声。
未来以前走在街上从来没人看。她穿得朴素,走路低头,恨不得把自己缩到最小。现在她走在路中间,鞋跟敲得地面嗒嗒响,每一道目光都像在确认一件事——她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应该觉得难堪的。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些目光落下来的时候,她心里反而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像她终于变成了一个能被看见的人,哪怕被看见的方式是被人上下打量、被人撇嘴、被人回头多看一眼。
广树的手在她腰上收紧了一点:“想什么呢?”
“没什么。”未来摇摇头,吸了一口手里的烟,把烟灰弹在地上。烟头还亮着,她看了一眼,随手扔在了脚边。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啧”,她没回头。
“这才对。”广树笑了一声,手指在她腰侧摩挲了一下,“慢慢就习惯了。”
未来没说话,又走了一段才开口:“广树先生。”
“嗯?”
“我这样……真的好看吗?”
广树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她。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半张脸照得发亮。他伸手把未来嘴角沾的一根头发拨开,手指在她唇边停了一下。
“好看。”他说,语气比平时认真了一点,“你本来就该是这样。以前那样太浪费了。”
未来看着他,忽然想起下午在美容院的镜子里看到的自己。那时候她觉得镜子里的人不像自己,华丽得有点可笑。可现在站在街上,穿着超短裙和十三厘米的高跟鞋,耳朵上四颗钢珠,肚脐上还有一颗,她忽然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好像离自己近了一点。
“走吧。”广树重新搂住她的腰,“还有一样东西没买。”
“什么?”
“美瞳。刚才忘了说,要那种颜色亮一点的,灰的或者蓝的。”
未来被他拉着往前走,新靴子的跟一下一下敲在路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露在短裙外面的腿,又看了一眼广树搂在自己腰上的手。他指甲修得很干净,指节分明,无名指上什么也没戴。
她忽然想,如果陆现在看见她,会是什么表情。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心里紧了一下,但很快就过去了。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咕咚一声,然后水面又平了。
“蓝色吧。”她忽然开口。
广树低头看她:“什么?”
“美瞳。蓝色的吧。”未来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试着用了今天刚学的语气,“广树喜欢蓝色吗——?”
尾音拖得有点长,甜得她自己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广树笑了,笑得挺开心。
“行啊,学得挺快。”他搂着她拐进另一条街,“那就蓝色。”
路边烟头与“我的女人”规则
美瞳店在车站前一条窄巷的二楼,招牌不大,灯箱上印着一排五颜六色的眼球图案,在夜里亮得有点刺眼。未来跟在广树身后上楼,十三厘米的细跟踩在铁皮楼梯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每一声都让她觉得自己像踩在高跷上,随时可能崴脚。她下意识伸手扶了一下扶手,广树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
未来愣了一下,把手放上去。他的手干燥温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大概是握球拍或者器械磨出来的。他牵着她走完最后几级台阶,推开玻璃门,店里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化妆品香精的气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的店员抬起头,目光在未来身上停了两秒,又滑到广树脸上,露出一个职业化的笑。广树指了指玻璃柜里的彩色镜片,说要蓝色,亮一点的。店员弯腰去拿货,未来站在柜台前,玻璃反光映出她的脸——铂金色的卷发垂在肩头,浓妆把五官衬得比平时锋利,假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细的阴影。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还是觉得不太真实,像在看一个和自己长得很像的陌生人。
“试试。”广树从店员手里接过两片独立包装的镜片,递给她。
未来拆开包装,对着柜台上的小镜子往眼睛里戴。她以前从没戴过隐形眼镜,手指戳了好几次才把镜片贴到眼球上,眼泪立刻涌出来,把刚画好的眼线晕开一小块。她眨了眨眼,等刺痛过去,再看向镜子的时候,瞳孔已经变成了两潭透亮的蓝,在灯光下亮得像玻璃珠子。
广树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的脸,点了点头:“不错,挺配的。”
未来又眨了眨眼,蓝色的视野里一切都蒙着一层淡淡的冷调,连广树那张脸都显得没那么轻浮了,反而多了点说不清的锐利。她转过头冲他笑了一下,试着用新学的语气说:“谢谢广树先生~”
尾音拖得还行,没有下午那么生硬了。广树伸手揉了一下她头顶的卷发,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纸币放在柜台上,连找零都没等就拉着她往外走。
出了店门,夜风裹着街上的烧烤味和汽车尾气灌进来。未来下意识想吸口气,结果被风呛了一下,咳了两声。广树已经点了一支烟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他用另一只手拢着才点着。他吸了一口,把烟递到未来嘴边。
未来接过来抽了一口,尼古丁混着焦油的味道冲进喉咙,她现在已经不觉得呛了,反而有种奇怪的安定感,像什么东西在胸口落定了。两个人站在巷口抽烟,来来往往的人从面前经过,有人瞥一眼就移开目光,有人多看了两秒,视线在她露出的腿和敞开的领口之间来回扫。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去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黏在她胸口的位置,嘴角挂着不太干净的笑。未来感觉到了,夹着烟的手指紧了紧,下意识往广树那边靠了半步。以前被这样看的时候她会低头、会缩肩膀、会假装没注意到然后加快脚步走开。可今天她忽然觉得烦,那种烦从胃里往上顶,一路顶到嗓子眼。
“烦死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压在喉咙里,“看什么看啊……”
话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从来没在街上这样说过话,连对陆都没说过。可广树听见了,他偏过头看她,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里有种她没见过的亮光。
“哦——”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满意,“这也挺不错的嘛。就是要这样,不爽就说出来。我的女人不用憋着。”
未来被他这么一说,脸上有点热,但胸口那股烦闷确实散了不少。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烟,已经烧到滤嘴了,剩一小截白色的烟纸和海绵头。她想起广树在服装店门口说过的话——烟头别用口袋烟灰缸,直接扔。她犹豫了不到一秒,手指一松,烟头掉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砖缝里,还亮着一点暗红色的火星。
旁边有个拎着便利店袋子的年轻女人正好走过来,差点踩到那个烟头,脚偏了一下,皱着眉往未来这边看了一眼。未来和她对上了视线,那女人撇了撇嘴,加快脚步走远了。未来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痛快。她说不清这两种感觉哪个占得更多。
“再来一次。”广树忽然说。
“什么?”
“刚才那句。不爽的时候要怎么说。”他把自己的烟也扔在地上,用鞋尖碾了一下,然后看着她。
未来抿了抿嘴。她知道他在教她,像下午在美容院里教她说话方式一样,一步一步把她往某个方向推。可她居然不排斥,甚至有点想让他看看自己学得有多快。她吸了口气,把下巴微微抬起来一点,眼睛眯了一下,试着把声音放得又软又懒,拖出那种甜腻的尾音。
“好~的♡亲~爱~的♡”
说完她自己先绷不住了,肩膀缩了一下,差点笑场。那个语气太夸张了,夸张得她耳朵根都红了。可广树笑得很大声,伸手把她整个人捞过来,手臂箍在她腰上,下巴搁在她头顶。
“行啊,学得挺快。”他笑够了才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人只要想做,还是能做到的嘛。”
未来被他搂着,脸贴在他胸口,能闻到他衬衫上淡淡的烟味和洗衣液的味道。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人只要想做还是能做到的。她以前怎么没想过这个。以前她总觉得很多事情做不到,不擅长拒绝,不擅长表达不满,不擅长让自己被看见。可现在她站在街上,穿着两天前绝对不敢穿的衣服,说着两天前绝对说不出口的话,居然觉得没那么难。
她抬起头,从广树怀里挣出来一点,伸手把他衬衫领子拽了拽:“那……我合格了吗?”
广树低头看她,手指在她腰侧捏了一下:“合格什么?”
“你的女人。”她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嗓子有点紧,但没移开视线,“像现在这样,行吗?”
广树没马上回答。他把手从她腰上挪开,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她铂金色的卷发看到蓝色的眼睛,从耳垂上的四颗钢珠看到敞开的领口,从超短裙的裙摆看到十三厘米的鞋跟。未来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但忍着没动,也没低头。她发现只要不低头,那种被人打量的感觉就没那么难受了,反而像在被他确认什么。
“行。”广树终于说,就一个字,语气很平,但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比我想的快。”
未来松了一口气,自己都没意识到刚才一直屏着呼吸。她弯起眼睛笑了一下,这次没用那种夸张的语气,就是很普通的、她自己原本的笑。广树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嘴角的头发拨开,手指在她唇边停了一下,然后低头亲了她一下。很轻,碰了碰就分开了,在人来人往的街边上。
“走了。”他直起身,重新搂住她的腰,“回去。”
广树的住处离车站不远,是一栋外墙贴着灰色瓷砖的旧公寓楼,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着。未来跟着他上楼,高跟鞋在狭窄的楼道里踩出回音。她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被广树牵着。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差点绊了一下,鞋跟卡在楼梯边缘的缝隙里,广树拽了她一把才没摔倒。
“这鞋你得多练练。”他说,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
“嗯……”未来低头把鞋跟拔出来,鞋尖磕掉了一小块皮,露出底下浅色的底。她有点心疼,这是今天刚买的,但嘴上没说。
进了门,玄关的灯亮起来,广树弯腰脱鞋,未来扶着墙把长靴的拉链拉开,一只一只脱下来,脚踩在地板上才觉得整个人矮了一截。十三厘米,她低头看了一眼并排摆着的靴子,心想自己居然穿着这个走了一晚上。
广树已经先进去了,把外套扔在沙发上,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打开。未来站在玄关没动,光脚踩着冰凉的木地板,忽然有点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这个房间她来过好几次了,可今天进来感觉不太一样。大概是因为她身上穿的衣服、头发、指甲、耳朵上的洞,全都是在今天一天之内变成这样的。这个房间见过她以前的样子,现在又看见她这个样子,她有点不确定该用什么姿态站在这里。
广树喝了一口啤酒,回头看她:“站那儿干嘛?进来啊。”
未来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超短裙,裙摆短得稍微弯腰就会走光,胸口敞开的领口露出大片皮肤。她忽然有点想笑——这身打扮站在玄关里,怎么看都像是来做什么的样子。她还没想完,广树已经走过来了,啤酒罐放在鞋柜上,手从下面伸进她的裙摆。
未来吸了一口气,他的手心很热,贴在腿根上,拇指慢慢摩挲着。她没有躲,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先僵一下再慢慢放松。她往前迈了半步,整个人贴上去,踮起脚去够他的嘴唇。
广树被她这个动作弄得顿了一下,然后笑了,低头让她够到。未来的手攀在他肩膀上,手指扣着他衬衫的布料,蓝色的美瞳在玄关的灯光下显得颜色特别深。她吻得有点急,不太有章法,但很主动。广树的手从裙摆下面抽出来,扶住她的后脑勺,把这个吻接过去,加深了一点。
分开的时候未来喘着气,额头抵着他的下巴,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没想到会说的话:“我想你了。”
明明才分开不到一个小时。可她说的是真的,从美容院出来到现在,她一直有种悬在半空的感觉,直到刚才被他搂住、被他亲、被他确认“行”,她才觉得脚落了地。广树没笑话她,只是嗯了一声,手从她后脑勺滑到后颈,捏了捏。
“进去。”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未来被他牵着往屋里走,光脚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她忽然想,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大概会看见一个和昨天完全不同的自己。可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过去了,因为广树的手已经从她后颈滑到了肩膀上,把她往卧室的方向带。她跟着走,没有回头。
发给前男友的照片
广树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自己的衬衫,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然后弯腰从茶几下面摸出烟灰缸。未来还站在客厅中间,光脚踩着木地板,身上那套超短裙和低胸上衣在室内灯光下显得比外面更扎眼。她看着广树把烟灰缸放回茶几上,又去冰箱拿了两罐啤酒,动作不紧不慢,好像刚才在玄关那一下根本没发生过。
“坐啊。”广树用下巴指了指沙发。
未来走过去坐下,裙摆缩上去一截,她下意识伸手拽了一下,但拽了跟没拽差不多。广树在她旁边落座,递过来一罐啤酒,她接过来握在手里,铝罐冰凉,掌心那排十厘米长的美甲在灯光下亮得有点晃眼。她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啤酒的气泡冲上来,她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
广树也打开自己那罐,喝了一口,然后从茶几上摸过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他吸了一口,侧过头来看她。那个眼神未来最近几天已经很熟悉了——像是在打量一件刚完成的作品,带着点满意,又带着点盘算接下来还能怎么改。
“手机呢?”他问。
未来愣了一下,转头去找自己的包。包在玄关地上扔着,她起身去拿,光脚在地板上走了几步,回来的时候广树已经往沙发靠背上仰过去了,一只手搭在沙发背上,另一只手夹着烟。她坐下来,把手机递给他。
广树接过去,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屏幕亮了。未来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看过手机了。从美容院到穿刺店到服装店,再到现在坐在广树的沙发上,中间隔了大概六七个小时,她一次都没打开过。
“密码。”广树头也不抬地说。
未来报了一串数字。广树解锁之后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忽然笑了一声,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对着她:“你前男友挺执着啊。”
未来凑过去看。LIME的聊天列表里,陆的名字旁边排了一长串未读消息,红底白字的数字显示“23”。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那股劲儿很快就过去了,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刮了一下就没了。广树把手机拿回去,点开聊天界面,往上翻了翻。
“你看看,”广树一边翻一边念,“‘今天怎么样?’‘大学好玩吗?’‘怎么不回我?’‘未来?’‘你是不是很忙?’‘我模拟考成绩出来了,比上次好一点。’‘你周末有空吗?’……”他翻到最上面一条,又往下滑,“这条有意思——‘你是不是在生气我上次说那些话?对不起,我最近压力太大了。’”
广树念完,嘴角咧了一下,把手机往未来面前一递:“你一直没回?”
未来摇头。她确实没回。上一次和陆说话还是在搬进公寓那天,陆发消息问她行李收拾好了没有,她回了一个“嗯”。之后陆又发了几条,她看了没回,再后来消息越来越多,她干脆连点开的欲望都没有了。每次看到那个红色的未读数字,她心里就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像有人在催她交作业似的。
广树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在屏幕上打字。未来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荒谬——她的男朋友在替她给她的另一个男朋友发消息。可她没有伸手去抢,也没有说“别这样”。她就坐在旁边看着,手里握着那罐啤酒,指甲在铝罐上轻轻磕出细碎的响声。
广树打了一阵,停下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说:“来,拍张照。”
“拍照?”
“对,让你前男友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广树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站起来把烟灰弹了弹,“吓死他。”
未来没动。广树回头看她,挑了挑眉:“怎么,不敢?”
“不是……”未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这身衣服,超短裙短得连大腿根都遮不全,领口开得几乎能看见内衣的边。她脑子里闪过陆的脸——那种总是带着点疲惫、眉头微微皱着的脸,穿着洗到起球的T恤在补习班刷题的样子。她想象了一下陆看到这张照片会是什么表情,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
但广树已经走过来了,从茶几上拿起手机,另一只手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未来站起来的时候裙摆又往上缩了一截,广树低头看了一眼,笑了:“挺好。把烟拿上。”
未来从烟盒里抽了一根,广树帮她点上。她叼着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出来的时候广树已经举着手机退后两步了。他歪着头找角度,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过来点,靠着我。”广树伸出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揽。未来侧过身贴上去,广树的手从后面绕过来搭在她腰上,手指从裙腰的缝隙里探进去一点,按在她腰侧的皮肤上。未来叼着烟,微微仰起头,广树把手机举高,从斜上方往下拍。
“嘴张开一点,烟别挡脸。”广树指挥着,“胸挺起来——对,就这样。”
未来照做了。她挺起胸口的时候能感觉到领口又往下滑了一点,乳沟在灯光下投出一道阴影。广树按了两下快门,又换了个角度拍了几张,然后拿回来看了看。
“行。”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照片里是一个金发卷发的女人,浓妆、蓝色美瞳、假睫毛长得几乎能扇风,手指夹着烟,指甲长得像爪子,胸口敞着大片皮肤,超短裙下面露出两条光裸的腿。她靠在广树身上,广树只露出半张脸和搭在她腰上的手。照片里的女人看起来完全不像山浦未来——不像那个黑色直发、素面朝天、穿着优衣库打折T恤去上课的大一女生。未来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得意还是别的什么。
“就这张。”广树把手机收回去,又抽了一口烟,开始在屏幕上打字。
未来凑过去看。广树打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脸上带着那种恶作剧得逞似的笑。她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出现在输入框里——
“美久已经不是你的东西了。”
未来愣了一下。美久。那是广树给她定的自称,她练了一下午,还不太习惯。可广树用起来倒很顺手。
“我让她染上我的颜色了。”
未来咬着烟,没说话。广树继续打:“你就用这个打〇去吧。”
最后那个字打出来的时候未来差点笑出来,但她忍住了。广树按了发送,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手机弹了一下落在坐垫上。他转过身来看着未来,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搞定。”
未来看着沙发上那部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消息已经发出去了。她脑子里有一瞬间闪过陆的脸——他大概正在补习班的自习室里,手机调了震动放在桌角,忽然亮起来,他拿起来一看,是未来发来的消息,点开,先看到照片,再看到那行字。他会是什么反应?大概先是愣住,然后反复看那张照片,放大,缩小,再放大,确认照片里的人到底是不是她。他会注意到她的头发、她的胸、她夹烟的手指、她靠在另一个男人身上的样子。他会看到那行字,然后——
未来吸了一口烟,把烟雾慢慢吐出来。
她以为自己会有点愧疚。毕竟陆没什么大错,他只是笨拙、压力大、不太会说话,上次见面的时候还因为模拟考没考好冲她发了脾气,但事后也道歉了。可此刻她心里翻上来的感觉跟愧疚完全不沾边。她看着那行字,甚至觉得有点痛快。活该。谁让他一直发消息催她,谁让他每次见面都只顾着抱怨自己的事,谁让他完事之后连多躺五分钟都不肯就急着穿裤子走人。
“真惨。”她小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笑。
广树已经走回来坐下了,听见她这话,偏过头来看她:“什么真惨?”
“他啊。”未来用下巴指了指手机,“现在肯定在那边傻眼呢。”
广树哈哈大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刚做好的卷发揉乱了一点:“你这个小坏蛋。”
未来被他揉得晃了一下,没躲,反而往他那边靠了靠。手机在沙发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陆的回复。未来瞥了一眼,没去拿。紧接着又震了一下,又一下,连着震了五六下,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广树也看见了,但他没动,只是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然后伸手把未来手里的烟也拿过去掐了。
“别管他。”广树说,手从她腰后面绕过去,把她往自己怀里带。
未来顺势靠过去,后背贴在他胸口。广树的下巴搁在她头顶,手从腰侧慢慢往上滑,指尖沿着肋骨的轮廓走,到胸口下方停了一下,然后隔着那层薄薄的上衣覆上去。未来吸了一口气,广树的手心很热,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掌心的纹路。他的另一只手从后面探进裙腰,手指勾住内裤的边,慢慢往下拉。
手机又震了。未来低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陆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滚上来,但她已经看不清具体写了什么了。广树的手指在下面动了一下,她腰一软,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抵在他肩膀上,视线越过自己的胸口、膝盖、脚趾,落在对面墙上的穿衣镜里。
镜子里映出沙发上的两个人。广树坐在后面,她靠在他身上,金发卷发铺了他一肩膀,脸上的浓妆在镜子里显得颜色更重,蓝色的美瞳像两颗玻璃珠子。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个人离自己好远,像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可那个人确实是她——她的手正抓着广树的大腿,指甲陷进他的牛仔裤布料里,胸口随着呼吸起伏,领口滑到一边,露出半边肩膀。
手机终于不震了。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的预览停在锁屏界面上,未来没去看。广树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低头亲她,手从下面托住她的臀把她往上抱了抱。未来搂住他的脖子,膝盖跪在沙发坐垫上,裙摆完全翻上去了也顾不上。她闭着眼,脑子里除了广树的体温和手上的力道之外什么都不剩。
过了很久,广树放开她,在她耳边说:“以后他再发消息来,你就回一张照片。”
未来趴在他肩膀上笑,声音闷闷的:“好。”
“每次都不一样。”广树的手在她背上慢慢摸,“让他知道你过得有多好。”
未来抬起头来,脸上的妆有点花了,假睫毛有一边翘起来一个角。她伸手按了一下,没按回去,干脆不管了。她看着广树的脸,忽然说了一句自己都没想到的话:“那你要多拍点。”
广树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肩膀都在抖:“行啊你,学得挺快。”
未来也笑了。她从他身上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去茶几上又拿了一根烟点上。这次她没问广树,自己从烟盒里抽的,自己点的火。打火机是广树的,她拿起来的时候手指上的美甲磕在金属盖子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她吸了一口,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楼下偶尔有车经过。她站在窗边抽烟,广树在沙发上看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未来转过身来,靠在窗台上,烟夹在指间,忽然问:“他会怎么样?”
“谁?”
“陆。”
广树歪了歪头,想了一下:“大概会打过来吧。或者发一长串消息。或者删好友。”他耸了耸肩,“谁知道呢。”
未来嗯了一声,没再问。她把烟灰直接弹在地板上,白色的灰落在木地板上很显眼。广树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未来自己也看了一眼,想起广树说的“烟头直接扔地上”,就把烟叼在嘴里,用脚尖把烟灰蹭开了点。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来电。屏幕上显示着陆的名字,来电头像还是以前未来给他拍的一张照片,穿着白T恤在便利店门口,笑得有点傻。未来看着那个头像,忽然觉得那张照片好旧,像上辈子的事。电话响了七八声,广树也不催她,就坐在沙发上看她。未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走过去拿起手机,按了拒接。然后她打开相机,对着自己拍了一张——叼着烟,歪着头,领口故意拉低了一点。拍完之后她打开LIME,找到陆的对话框,把照片发过去,打了三个字:“忙着呢。”
发送。她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走回窗边继续抽烟。
广树在身后说:“有前途。”
未来没回头,看着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金发卷发,浓妆美瞳,嘴角还挂着刚才笑剩下的弧度。她吐了一口烟,对着玻璃里那个自己眨了眨眼。回不了头了,她想。可她发现自己好像也不太想回头。
陆看到照片后的崩溃
补习班的空调开得太足,陆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手边的罐装咖啡早就凉透了。讲台上的老师正在黑板上推导一道微积分的题目,粉笔灰簌簌往下落,落在讲台边缘积成一小撮白。陆的笔记本摊开着,笔搁在页面上,墨水在笔尖凝成一个小圆点,洇湿了半行字。他盯着那个圆点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公式在眼前飘来飘去,一个都抓不住。
今天从早上开始就不太对劲。出门的时候鞋带断了一根,他蹲在玄关重新穿,耽误了五分钟,到补习班的时候迟到了,只能在最后一排找个位置挤进去。上课中间他习惯性地摸出手机想看一眼未来有没有发消息,屏幕亮起来,只有电池图标和信号格,LIME的绿色图标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没有红点。他锁了屏,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告诉自己专心听课,可注意力像漏水的桶,怎么都兜不住。
傍晚最后一节课结束的铃声响起的时候,陆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参考书一本一本往书包里塞。旁边的男生跟他搭话,问他要不要去车站前的拉面馆吃晚饭,陆摇了摇头说今天想早点回去复习。那个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别太拼了,陆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才从座位上站起来,书包带子挂在肩膀上,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通知栏里堆了一串消息。最上面是补习班的群通知,往下是老妈问他晚饭回不回家吃,再往下,是LIME的未读提醒。
陆的手指顿了一下。发信人的名字是山浦未来,可这个时间点,她通常都在打工或者跟朋友吃饭,很少会主动发消息过来。他心里还闪过一丝高兴,想着她总算想起自己了,点开对话框的时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笑。
然后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女人歪着头,嘴里叼着一根烟,铂金色的卷发蓬松地堆在脸侧,假睫毛长得几乎能碰到眉毛,眼睛带了美瞳,颜色浅得不像真的。领口拉得很低,乳沟在灯光下投出明显的阴影,锁骨上有一小片反光,像是涂了什么东西。她对着镜头笑,那种笑法陆没见过,嘴角歪着,带着一股满不在乎的劲儿,眼睛半眯着,像在打量什么人。
陆盯着那张脸看了五秒钟,第一反应是这人是谁,第二反应是未来被盗号了。他退出去又点进来,确认发信人的LIME头像还是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樱花树下的女孩,黑发齐肩,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素面朝天,连口红都没涂。跟照片里的人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往下翻,照片下面还有一行字。
“美久已经不是你的东西了。我让她染上我的颜色了。你就用这个打〇去吧。”
陆盯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第三遍才明白那个圆圈是什么意思。他的耳朵嗡地响了一声,补习班教室里的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忽然变得很吵,吵得他太阳穴发胀。他下意识地按了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里,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重新解锁,点开那张照片,两根手指把画面放大。
金发女人的五官被放大之后填满了整个屏幕,陆凑近了看,终于从那层浓妆底下辨认出一些熟悉的痕迹。下巴的弧度,鼻梁侧面那颗小痣,还有左边眉尾稍微往下垂的那一点点角度。是未来。是他的未来。可又不是。那个叼着烟、露着胸、眼睛像在挑衅谁的女人,跟他记忆里那个说话轻声细语、约会时连手都不好意思主动牵的女孩,怎么都重叠不到一块儿去。
他退回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你是谁”“这什么玩笑”“未来你怎么了”。打了一串又一串,发出去之后全部显示已读,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跳了一下又消失了。陆等了半分钟,没有回复。他直接拨了语音通话,嘟——嘟——嘟——响了十几声,自动挂断。再拨,还是没人接。他切回LIME继续发消息:“你在哪”“接电话”“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有人逼你”。一条接一条,满屏的绿色气泡,灰色的已读标记一个接一个亮起来,但没有任何一个白气泡冒出来回应他。
陆又拨了一次电话。这次响到第三声的时候被拒接了。屏幕上跳出来“对方已拒绝接听”的提示,陆盯着那几个字,手指捏着手机壳的边缘,捏得指甲发白。
教室里已经没人了,值日生把灯关了一半,只有靠走廊那侧的灯还亮着。陆站在座位旁边,书包还挂在肩膀上,整个人像被钉在地板上。他重新点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放大,缩小,再放大。金发女人叼烟的姿势很熟练,嘴唇微微抿着,烟灰已经积了一截,她也没弹,就那么叼着。照片的背景像是某个人的房间,能看到沙发的一角,茶几上有烟灰缸和打火机,窗帘拉了一半,外面天是黑的。
陆忽然意识到这张照片可能是那个男人拍的。那个男人拿着未来的手机,让未来叼着烟摆好姿势,然后按下快门,再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那条消息。想到这儿,他的胃猛地抽了一下,一股酸水往上涌,他弯下腰干呕了一声,什么都没吐出来,嗓子眼火辣辣地疼。
他直起身来,眼眶发烫,但没哭。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绷得死紧,又把那行字看了一遍。“我让她染上我的颜色了。”染上。他反复咀嚼这两个字,脑子里闪过未来以前的样子,黑头发,素颜,穿着优衣库打折时候买的白衬衫,跟他走在车站前的商店街,看到情侣款的钥匙扣会停下来多看两眼,然后红着脸说下次再买。他那时候说等考上大学再买,未来就笑着点头说好。
现在她叼着烟,金头发,胸露在外面,用那种他从来没见过的表情对着镜头笑。陆想不通,半个月前还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不对,他回想了一下,最近一个月未来回消息的速度确实越来越慢,有时候他发三四条她才回一条,而且回得越来越短。他问过她是不是太忙了,她说大学那边事情多,社团活动之类的。陆当时没多想,他自己也忙,每天从早补习到晚,回到家倒头就睡,周末有时候连电话都懒得打。他以为未来理解他,以为她会在原地等着。
“不是你的东西了。”陆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嚼到最后嘴里发苦。他猛地抓起书包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去哪儿?去找她?她家住在城东,坐电车要四十分钟,这个点过去她爸妈肯定在,他总不能当着人家父母的面问这种事。而且,万一她真的在家里呢?万一那张照片只是什么恶作剧,或者是她被人灌了酒胡闹拍的?
陆站在走廊里,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一闪一闪地跳着。他掏出手机又拨了一次电话,这次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他对着话筒说:“未来,是我。你看到消息给我回个电话行吗。我……我很担心你。”说完他按了结束,觉得自己的声音又干又紧,像砂纸刮在木头上。
他慢慢走出补习班大楼,夜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便利店关东煮的味道和汽车尾气。陆站在路边,书包带子滑下来挂在胳膊肘上,他也没去扶。他打开LIME,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这次他注意到更多细节:她左耳垂上多了两个耳钉,亮晶晶的,肚脐那个位置也有一点反光,像是打了脐钉。指甲长得离谱,涂着亮色的甲油,在烟盒上敲着。这些他之前完全不知道。未来什么时候打的耳洞?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他一个都不知道。
陆把手机揣进口袋,迈开步子往车站方向走。走了十几步又停下来,脚底下像灌了铅。他现在回家能干什么?翻开参考书,满脑子都是那张脸。他太清楚自己了,今晚肯定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可要是不回去,他又能去哪?他总不能真的冲去未来家,万一她不在,她爸妈问起来他怎么说?
他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旁边有个上班族匆匆走过去,公文包撞了他一下,说了句抱歉就消失在夜色里。陆没动。他忽然想起高二那年冬天,未来织了一条围巾送给他,针脚歪歪扭扭的,有一段还漏了针,他笑她手笨,她气得三天没理他。后来他把那条围巾戴了一整个冬天,洗的时候还特意用洗衣袋装着,怕变形。那条围巾现在还在他衣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叠得整整齐齐。
陆掏出手机,翻到相册,往很早以前翻。有一张是去年夏天拍的,未来穿着浴衣去花火大会,头发盘起来,脸上有一点点婴儿肥,对着镜头笑得眼睛眯成缝。他手指悬在那张照片上面,又切回LIME看了看新的那张。两张脸放在一起,五官底子确实是一个人,可气质差了十万八千里。一张是邻家女孩,一张是夜店里那种会让人多看两眼的辣妹。陆盯着辣妹那张,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他拨了理沙的电话。响了两声,理沙接了,背景音很吵,像是在居酒屋或者卡拉OK。“喂?陆君?怎么啦?”理沙的声音带着点酒意。
“理沙,未来跟你在一起吗?”
“未来?没有啊,今天没见她。”理沙那边有人喊她名字,她捂着话筒回了一句什么,又转向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陆犹豫了两秒,说:“没什么,她没接我电话,我有点担心。”
“哦——她最近挺忙的,又是社团又是打工的,可能没看到吧。你别太紧张啦,明天她看到肯定回你。”
陆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理沙的语气太平常了,好像未来只是普通地忙,普通地没接电话。可陆知道事情不对。那张照片里未来身边的男人是谁?理沙知不知道?理沙跟未来同一个大学,她会不会其实知道点什么,只是不想跟他说?
陆又打开那张照片,这次他注意到背景里茶几上有个手机在充电,屏幕亮着,显示时间是晚上七点四十三分。也就是说这张照片是不到一个小时前拍的。那个男人用未来的手机发完消息之后,又把手机丢到一边去了。陆脑子里自动补出了一个画面:未来坐在那个男人腿上,或者被他搂着,两个人看着手机屏幕笑,笑他陆是个傻子。
他的脸猛地烧起来,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尖。羞耻和愤怒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一些。他攥着手机往前走,走到车站前的广场,在长椅上坐下来。旁边有个流浪汉裹着纸板睡觉,打呼噜的声音很响。陆坐在长椅另一头,把书包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摸出数学参考书。他翻到昨天折角的那一页,盯着第一道题看了五分钟,题干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他合上书,又翻开,又合上。
“美久已经不是你的东西了。”
这句话像根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陆知道未来有个小名叫美久,是她奶奶给她取的,只有家里人跟特别亲近的人会这么叫。他以前也叫过两次,未来笑着说好肉麻,后来他就改回叫未来了。那个男人叫得倒是顺口。
陆把参考书塞回书包,掏出手机打开LIME,把和未来的聊天记录往上翻。翻到三天前,他发了一句“今天模拟考好累”,未来回了一个“加油”的表情,然后就没有了。再往前翻,一周前他问“周末有空吗”,未来隔了六个小时才回“周末社团有活动,下次吧”。当时他觉得正常,现在看每个字都像证据。她是不是那时候就已经跟那个男人在一起了?社团活动,什么社团活动要搞到晚上不接电话?
陆用力按灭屏幕,手机往书包里一塞,站起来就往前走。他走了半条街才意识到自己走反了方向,又折回来。电车站在东边,他往西走了。他骂了自己一句,转身快步往车站赶。路上他做了个决定,明天,明天他就去K大。他查过课表,未来明天上午有课,他直接去教学楼门口等她。他要当面问清楚,照片是怎么回事,那个男人是谁,她到底还认不认他这个男朋友。
他脑子里甚至排好了台词。先问她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是不是有人缠着她,然后拿出照片问她是不是被逼的。如果她说不是,如果她说她就是愿意的,那他就……陆停住脚步,发现自己根本想不到“那他就”后面该接什么。分手?他说不出口。他跟未来从高二在一起到现在,快三年了,他所有的计划里都有她。他考上大学之后要跟她一起租房子住,要带她去北海道看雪,要攒钱给她买那次在商店街看到的戒指。这些他都没跟她说过,但他一直在心里盘算着。
陆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他告诉自己,未来一定是被那个男人骗了。大学里那种轻浮的男生他见过,会说话,会来事,把女孩哄得团团转。未来性子软,不擅长拒绝人,说不定是被缠上了不好意思翻脸。他明天去了好好跟她说,把她拉回来。她看到他的脸,听到他的声音,肯定会清醒过来的。
这么想着,陆的脚步快了一些。他进了车站改札口,在月台上等车的时候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LIME对话框里他发的那一长串消息还是全部已读,未来一个字都没回。他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字:“明天我去找你。”发出去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状态变成已读,依然没有回复。
电车进站了,车门打开,陆走上去找了个角落站着。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对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膀上玩手机,男生搂着她的腰看车窗外面。陆别过头去,看着车门上的广告发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未来以前从来不把头发染成那种颜色的。她跟他抱怨过学校不许染发,说等上了大学一定要试试浅色。他当时说染什么染,黑头发挺好的。未来撇了撇嘴没再提。现在她不但染了,还染得这么彻底,铂金色,卷发,跟杂志上的模特似的。
那个男人让她染的。陆想到这个可能性,胃里又是一阵翻搅。他攥着吊环,指节发白。电车晃了一下,他撞到旁边的人,对方瞪了他一眼,他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陆打开门,老妈在客厅看电视,问他吃了没有,他含糊应了一声直接进了房间。他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坐在书桌前,台灯打开,参考书摊开,笔拿在手里。他强迫自己看题,看了十分钟,本子上一个字没写。他放下笔,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陆盯着那道裂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未来叼着烟,歪着头,用那种满不在乎的眼神看着他。他甩了甩头,想把画面甩掉,但它又固执地浮回来。他干脆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走了几圈之后拿起手机,点开理沙的LIME。
“理沙,未来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人?男生?”
理沙过了几分钟才回:“什么人?没听她说过啊。怎么了到底?”
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句:“没事,我明天去她学校看看。”
理沙回了个疑惑的表情,说:“你俩吵架啦?”
陆没再回。他把手机扔到床上,重新坐到书桌前,深吸一口气翻开数学题。第一道题是求导,他算了三遍,三个不同的答案。他把笔一摔,笔滚到地上,骨碌碌转到书架底下去了。他弯腰去捡,看到书架最底层塞着一个纸袋,里面是去年未来送他的生日礼物,一个手工做的相册。他抽出来翻了翻,里面贴着他们去游乐园、去海边、去新年参拜的照片,每张下面未来都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圆圆的,很可爱。最后一页写着“明年也要一起哦”,旁边画了个笑脸。
陆把相册合上,塞回纸袋里,塞到书架最里面。他站起来关了台灯,躺到床上,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翻身拿起来看,是补习班的群消息,有人问明天的课换不换教室。他把手机翻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我让她染上我的颜色了。”
明天。明天他一定要问清楚。他要把未来从那个男人手里拉回来。她只是被人骗了,她那么软的性格,肯定是被人哄着才做了傻事。陆一遍一遍在心里重复这些话,像念经一样,念到后来自己都有点不信了,但除了这么想,他找不到别的办法让自己睡着。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照进来一条光,落在天花板的裂纹上。陆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他决定明天翘掉上午的补习,七点就出门,坐头班车去K大,在门口等她。他就不信当面说她还听不进去。那个男人能给她什么?一个连大学都没考上的复读生,能给她什么?他陆明年就考上了,到时候什么都会好的。
这么想着,他终于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他猛地抽出来看,是老妈发消息问他明天早饭吃什么。他把手机往床尾一扔,重新闭上眼,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循环播放那张照片里的脸。金发,浓妆,叼着烟,领口低得不像话,对着镜头笑。
明天。无论如何,明天他要去见她。
校园里的对峙与分手
早上七点不到的K大正门前,陆已经站了快四十分钟。
他特意换了件还算干净的衬衫,出门前对着玄关的镜子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了压,又觉得太刻意,胡乱抓了两把。补习班的书包他没背,只挎了个平时出门用的单肩包,里面塞着手机、钱包,还有那本相册。相册是他出门前犹豫了半天才从书架底下重新抽出来的,他想,万一说不通,就把这个拿出来给她看,让她想起他们之间还是有很多东西的。
校门口进出的人渐渐多起来,三三两两的大学生背着包从他面前经过,有人打着哈欠,有人边走边看手机,有人和朋友大声说笑。陆靠着门口的矮墙,眼睛盯着每一个从车站方向走过来的女生,先看头发,再看脸,再低头扫一眼穿着。黑发,黑发,还是黑发。偶尔有个把染了棕色卷发的女生走过,他心就猛跳一下,等看清脸又泄了气。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七点五十三分。未来第一节课是几点?他不知道。他这才发现自己对未来的课程表一无所知,连她这学期选了哪些课都没问过。以前她还会跟他讲学校的事,说哪门课的老师口音很重,说食堂二楼的拉面分量大,说图书馆四楼的座位能看到校园里的樱花树。他那时候听是听了,但心思总在别处,嗯嗯啊啊地应付过去,现在想回忆具体内容,脑子里只剩一片模糊。
陆把手机揣回兜里,换了个姿势靠着墙。又等了十几分钟,校门口的人流稀下来,该进教室的都进去了。他有点慌,怕自己来的时间不对,怕未来今天没课,怕她已经在里面了。正犹豫着要不要往校园里走,视线里忽然撞进来一个人。
是个女生,从车站方向慢悠悠地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手里夹着根烟。铂金色的长卷发在早晨的阳光下亮得晃眼,发尾搭在肩膀上,随着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她穿着一条黑色的超短裙,裙摆短得几乎遮不住大腿根,上身是件领口开得很低的白色针织衫,露出大片锁骨和胸口的皮肤,脚上踩着一双过膝的十三厘米长靴,靴跟敲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脸上化着浓妆,眼线拉得长长的,假睫毛浓密得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涂着裸粉色的唇釉,亮晶晶的。
陆第一反应是哪个不认识的女大学生,视线扫过去就准备移开。但他没移开。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后脑勺像是被人敲了一棍子,整个人从矮墙上弹直了。
那个五官,那个鼻梁的弧度,那个嘴角微微往下撇的习惯。他太熟了。
可这怎么可能。
女生走到校门口,停下来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仰起头吐烟,脖子拉出一条优美的弧线。她眯着眼看了看校门上的校名,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随手往地上一弹。烟头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路牙子旁边。她用靴尖轻轻踢了一下,转身就要往校门里走。
“未来?”
陆的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跑出来的,又干又哑,尾音劈了叉。
女生顿住脚步,偏过头来看他。那张浓妆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悠悠地把他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回头。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认出了他,又像是在看一个不太熟的熟人。
“你是……陆君?”
陆三步并两步冲上去,站到她面前,又猛地刹住。离近了看更吓人,那头发是真的铂金色,不是假发,发根处能看到新长出来的黑色,被染发师处理成了渐变的深色。耳朵上打了好几个洞,银色的耳钉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他视线往下走,透过低低的领口看到胸口那块皮肤,又赶紧把目光拉回她脸上。
“你怎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他嗓子发紧,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不知道该指哪里,“头发,衣服,还有你抽烟?未来,你到底——”
“美久。”
“什么?”
“我叫美久。”女生歪了歪头,语气懒洋洋的,每个字都拖得长长的,“未来那个名字,美久不怎么用了哦。陆君还是叫美久吧。”
陆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脑子里一团乱麻。眼前这个人分明是山浦未来,可她说自己叫美久,说话的腔调也完全变了,带着一种他从来没听过的、黏糊糊的尾音,每个句尾都往上翘,像在撒娇,又像在逗人。
“你别闹了,”陆伸手想去抓她的手腕,“你跟我过来,我们好好谈谈。你发的那条消息,还有那张照片,是那个男的逼你发的吧?我看了就知道,肯定是——”
未来往后退了一步,手腕一翻躲开了他的手。动作很轻巧,像是练习过很多次。
“烦死了。”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陆君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啊。”
“我为什么来?你问我为什么来?”陆的声音拔高了,校门口零星的几个人扭头看过来,他压低嗓子,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你一个多星期不回我消息,然后突然发那种照片,那种话,你让我怎么想?未来,你跟我说清楚,是不是那个男的——”
“都说了叫美久嘛。”未来把垂到胸前的卷发往肩后一甩,抬起下巴看着他。她比陆矮半个头,可这会儿陆觉得自己才是被俯视的那个。“陆君好烦啊,大清早跑过来,美久还要上课呢。”
“上什么课!你先跟我说清楚!”
陆又往前逼了一步,这回他抓住了她的手腕。未来没躲,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攥着的地方,然后抬起眼来看他,那眼神让陆心里咯噔一下。太冷了。他认识的未来从来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哪怕是吵架的时候,她眼睛里也总带着点委屈、带着点退让。现在什么都没有,像在看一只挡路的虫子。
“放手。”
“未来——”
“美久说,放手。”
她手腕一翻一抽,从陆的掌心里滑出去,动作利落得不像她。陆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未来往旁边挪了一步,拉开距离,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低头用打火机点了。她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吐出来的烟雾被晨风吹散,有几缕飘到陆脸上。
“美久啊,”她慢慢地说,用夹烟的那只手点了点他胸口的方向,“现在和广树先生在一起。比和陆君在一起舒服多了。陆君别再来找美久了,怪麻烦的。”
陆觉得自己的血往头顶涌。“广树先生?就是那个——”他想起照片里那个搂着她的男人,想起那行挑衅的文字,想起自己一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算什么东西?一个连大学都考不上的混混,给你染个头发买几件衣服就把你哄走了?未来你清醒一点,你以前不是最讨厌这种轻浮的男人吗?你说过的,你说那种男的不靠谱——”
“以前是以前。”未来打断他,语气还是懒懒的,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硬了起来,“以前美久什么都不懂嘛。现在知道了,和广树先生在一起,比跟陆君在一起开心多了。陆君只会说‘等我考上’‘等我考上’,可美久等得好累啊。”
陆像被人兜头浇了盆冷水。他嘴唇动了动,想反驳,想说“我这不是在努力吗”,但这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自己都觉得没劲。他想起过去一年,每次见面他都在抱怨补习班的课太满、模拟考太难、今年要是再考不上怎么办。未来总是安安静静地听,给他倒茶、帮他整理笔记、在他烦躁的时候说“没关系的,我相信陆君”。他把这些当成理所当然,从来没问过她累不累。
“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丝哀求,“一年,就一年。我考上了我们就——”
“就什么?”未来忽然笑了一声,短促的、从鼻腔里哼出来的笑,和她以前的轻笑完全不一样,“陆君,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吧。美久现在有广树先生了,他给美久买衣服、带美久做头发、教美久化妆,还带美久去好多好玩的地方。陆君呢?除了让美久等,还给过美久什么?”
她抬起手把烟送到嘴边,陆这才注意到她的指甲。十厘米长的假指甲,涂着亮晶晶的裸色甲油,上面还贴着细碎的水钻。那双手以前是干干净净的,指甲剪得短短的,因为要写字、要做笔记、要帮他抄错题集。
“你那个广树先生,他就是在玩你!”陆的声音又控制不住地大起来,“你以为他真会跟你认真?他那种人,玩腻了就把你甩了!未来,你醒醒——”
“陆君好吵。”未来皱了皱眉,把抽了一半的烟往地上一扔,抬起靴尖碾了碾。烟头被碾扁了,烟丝散出来一点,混在尘土里。“美久要走了,第一节有课呢。”
她转身就走,铂金色的卷发在背后甩出一道弧线。
陆追上去两步,伸手去够她的肩膀:“未来!你等等——”
“别碰我!”未来猛地回身,声音尖利地拔起来,把陆钉在原地。她胸口起伏了两下,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不再是刚才那种懒洋洋的冷淡,而是清清楚楚的不耐烦和厌恶。“陆君,美久最后说一次。美久已经不是你的东西了。广树先生让美久染了他的颜色,美久自己也喜欢这样。陆君要是再纠缠,美久就报警了。”
她说“报警”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
陆的手僵在半空。他看着她转过身去,超短裙的裙摆随着步伐一掀一掀,靴跟笃笃地敲着地面,铂金色的头发在早晨的光线里亮得刺眼。她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侧过半张脸来。
“啊,对了。”
陆心里忽然升起一丝希望。她是不是回心转意了?是不是刚才那些话都是气话?
“陆君那本相册,”未来偏了偏头,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不太重要的事,“还留着的话就扔了吧。美久都忘了里面贴了什么了。”
说完她真的走了。校门口出来两个女生跟她打招呼,她笑着挥手回应,声音亮亮地喊了句“早——”,尾音拖得长长的,和刚才对他说话时判若两人。三个人说笑着走进校门,未来的铂金色头发夹在两个黑发女生中间,醒目得像一面旗。
陆站在原地。
校门口的保安从岗亭里探出头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几个迟到的学生小跑着从他身边经过,有人不小心蹭了他一下,说了句“不好意思”就跑了。陆没动。他盯着校门里面,未来和那两个女生的背影越来越小,拐过教学楼转角,不见了。
他慢慢蹲下来,蹲在刚才她扔烟头的地方。地上还留着被碾扁的烟头和散落的烟丝。陆伸出手,把烟头捡起来。过滤嘴上有浅浅的唇釉印,裸粉色的,亮晶晶的。他攥着那截烟头,指甲掐进过滤嘴里,海绵被掐出一个深深的印子。
一年考上的约定。他每天学到半夜,早上六点起来背单词,模拟考成绩一次比一次好,补习班老师说照这个势头明年很有希望。他想着等考上了,就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带她去吃好吃的、去她一直想去的那个水族馆、给她买她看了好几次都没舍得买的那条裙子。他把这些都攒着,攒到明年,攒到一切好起来的那天。
可未来没等他。
不对,她等了。她等了一年,等来了他一次又一次的抱怨和匆匆结束的约会。她等来了他完事后翻身就睡、第二天一早就要赶去补习班的背影。她等来了整整一年没有好好看过她一眼的男朋友。
陆把烟头攥在手心里,站起来。手心被掐出几个月牙形的红印,烟丝粘在汗湿的掌纹里。他抬头看了看K大的校门,那块写着校名的石板在阳光下泛着白,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慢慢转过身,往车站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包里摸出那本相册。封面上还贴着未来挑的贴纸,一只胖乎乎的卡通猫,举着个“生日快乐”的牌子。他翻开第一页,是去年春天他们去游乐园拍的,未来穿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黑发扎成马尾,笑得眼睛弯弯的,比了个剪刀手。照片下面她写:“第一次坐过山车!陆君叫得比我大声哈哈哈。”
陆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里的未来和刚才那个铂金卷发的辣妹,除了五官,找不到任何共同点。可她们确实是同一个人。是他没看住的那个人。
他合上相册,没有扔,也没有塞回包里。他把它夹在腋下,快步走向车站。早班车刚走一辆,站台上没几个人。陆站在站牌底下,掏出手机翻了翻。补习班的群消息刷了几十条,有人在问今天数学课要不要带模拟卷。他往上滑,滑到和未来的对话框。最后一条还是他昨晚发的“明天我去找你”,未读。再往上,是他发的那一大串消息,全部未读。再往上,是那张照片,和那行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长按,点了删除。照片也删了。对话框清空了,只剩下一片空白。他返回聊天列表,把和未来的对话从列表里也删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五官,因为熬夜复习眼下挂着青黑,头发没好好打理,翘起来一撮。他盯着屏幕里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
车来了。陆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相册放在膝盖上。车开动的时候他扭头看了一眼K大的方向,校门口已经空了,只有保安在岗亭里喝茶。那个铂金色的身影早就消失在校园深处,大概正坐在教室里,和旁边的人聊着天,等下课了给那个叫广树的男人发消息。
陆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车颠了一下,相册从膝盖上滑下去,啪地掉在脚边。他没捡。
他想,他大概再也不会来这个地方了。
理沙的察觉与未来的坦白
九月中旬的K大校园还残留着夏末的余热,银杏树叶子边缘开始泛黄,但午后的阳光依旧晒得人皮肤发烫。理沙从二号馆的阶梯教室出来,怀里抱着一摞专业课的讲义,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在跟高中同学发语音,抱怨着这门课的老师讲课像念经。她拐过文学院那栋红砖楼的时候,余光扫到路边花坛的石沿上坐着个人,铂金色的卷发在太阳底下亮得扎眼。
理沙的脚步顿了一下。那个发色太显眼了,整片校园里找不出第二个。她下意识多看了一眼,那人正低着头摆弄手机,手腕上一串叮叮当当的细链子,指甲长得离谱,涂着亮晶晶的裸粉色,在屏幕上戳来戳去。穿着件白色的紧身吊带,胸前鼓鼓囊囊地挤出一道深沟,下面配了条几乎遮不住大腿根的牛仔短裙,脚上那双米色的过膝长靴靴跟细得跟钉子似的,少说也有十三厘米。
理沙心想这谁啊,大白天穿成这样来上课,也太猛了。她本来要走了,结果那人抬起头来,拿手背撩了一下垂到脸侧的金色卷发,露出一张浓妆的脸。假睫毛又长又密,眼线勾得飞起,美瞳是灰蓝色的,嘴唇涂着水光感的裸色唇釉。理沙的脑子空白了半秒,然后那张脸跟记忆深处某个黑发素颜、总穿宽松T恤的女生重叠在一起。
“……未来?”
那人眯了眯眼,看清是理沙之后,嘴角翘起来,拖长了音调:“理沙——好久不见呀。”声音比以前低了一点,尾音习惯性地往上飘,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甜腻。她抬起手挥了挥,长指甲在日光下闪了一下,左右耳朵上各两个耳洞,银色的耳环晃来晃去。
理沙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视线从她的头发扫到指甲,从低胸领口扫到靴子尖,嘴唇动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未来歪了歪头,从旁边的帆布包里摸出一盒细长的薄荷烟和一个打火机,动作熟练地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咔嗒一声点上。她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慢慢飘出来,眯着眼看理沙的表情,像是觉得很有趣。
“怎样?”她问,语气里带着笑意。
“什么怎样——”理沙把讲义往腋下一夹,腾出手来指了指她的头发,“你什么时候染的?还有你这衣服,这指甲——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化妆的吗?迎新会那会儿你还说粉底液涂在脸上像糊墙。”
未来耸了耸肩,拿烟的那只手垂在膝盖旁边,烟灰积了一小截。“那是以前嘛。人总会变的。”她抬眼看了看理沙,灰蓝色的美瞳在阳光下显得不太真实,“你觉得不好看?”
理沙张了张嘴。说实话,未来的五官底子好,这么一打扮确实抓眼,走在路上回头率低不了。但理沙认识的那个未来不是这样的。那个未来会在食堂为了省两百块点最便宜的定食,会在课上认真记笔记用三色笔标重点,会小声跟她吐槽说广树那种轻浮男看着就不靠谱。理沙记得迎新会那天晚上,未来喝了两杯果酒就脸红得不行,拉着她的袖子说“理沙我有点晕我们回去吧”。
现在这个未来叼着烟坐在花坛边上,指甲长得连手机屏幕都快戳不利索了,脸上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也不是不好看,”理沙斟酌着措辞,“就是……太突然了。你暑假前不还是黑头发吗?我记得你那时候还在愁陆的事,说他复读压力大,你想多去看看他——”
未来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微,像是有人拿手指在平静的水面上点了一下,涟漪刚起来就被压了回去。她把烟从嘴里夹出来,弹了弹灰,语气淡淡的:“陆啊。分了。”
理沙愣住。“分了?”
“嗯。分了。”未来把烟重新叼回去,含含糊糊地说,“早就分了。暑假的事。”
理沙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未来暑假前还在跟她商量怎么给陆打气,说等他考完模考要带他去吃烤肉,怎么一个暑假过去,头发染了妆化了衣服换了连男朋友都换了?理沙脑子里转了一圈,突然抓住一个关键词。
“是不是迎新会上那个广树?”她问,眉头皱起来,“那个户外运动社团的,卷毛,抽烟,说话油了吧唧的那个?”
未来笑了一声,烟雾从齿缝里溢出来。“对呀,就是他。”
“他把你弄成这样的?”理沙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警惕。她记得广树。迎新会那天晚上,广树端着酒杯满场转,跟每个女生都聊得热络,话里话外都是“下次带你去玩”“我知道一家特别好的店”。理沙当时觉得这人挺有意思,长得也帅,还跟未来开玩笑说“这男的有点是她的菜”。但后来她看见广树把未来单独叫到走廊上说话,回来之后未来表情有点恍惚,她就觉得不太对劲。不过那会儿她也没多想,毕竟未来有男朋友,广树再怎么撩也不至于真出事。
现在看来,出大事了。
“什么叫他把我弄成这样,”未来把烟头在花坛边沿按灭,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倒是挺准,“我自己愿意的。他喜欢这种风格,我也觉得挺好玩。”
理沙深吸一口气,蹲下来跟她平视。未来身上飘过来一股香水味,甜的,带点脂粉气,跟以前那种洗衣液和洗发水的味道完全不一样。“未来,你听我说,”理沙压低了声音,“那个广树,一看就是很会玩女人的类型。迎新会那天他跟多少人加了LIME你知道吗?光我看见的就有三四个。他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只跟辣妹交往。”未来打断她,语气很平,甚至带着点炫耀的意思,“所以我变成辣妹了呀。他现在只跟我在一起。”
理沙噎住了。
“而且,”未来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甲,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至少他让我舒服。不像陆,每次见面就知道抱怨补习班多累、模拟考多难、他爸又说了什么难听话。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得一直安慰他、鼓励他,我要是说一句我自己也累,他就摆出一副‘你根本不懂我压力多大’的表情。然后呢,做完那事他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爬起来就走,连句‘昨天怎么样’都不问。”
理沙张了张嘴。她不知道未来和陆之间具体怎么回事,但未来的语气里有一种积压很久的东西,像是一直堵着的下水道突然被捅开了,污水哗地涌出来,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可是未来,”理沙试着把语气放软,“广树那种人,他对你好是因为他想把你变成他喜欢的样子。你现在的头发、衣服、指甲,都是按他的口味来的吧?万一哪天他腻了呢?”
未来歪着头看她,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理沙的脸。她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但笑意没到眼睛。“腻了就腻了呗。至少现在他看我的眼神,比陆看我的时候认真多了。你知道广树昨天跟我说什么吗?他说‘美久你今天这个眼妆画得真好,眼睛像猫一样’。陆上一次夸我是什么时候?我都不记得了。”
理沙沉默了。她看着面前的未来——不,现在该叫美久了——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未来的五官还是那个五官,笑起来右边脸颊上有个浅浅的酒窝,跟以前一模一样。但她整个人像是被重新上了一遍色,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是新的,明艳的,扎眼的,也是陌生的。理沙想起她们刚认识那会儿,是开学前在LIME上聊起来的,未来发来的自拍里穿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黑发披在肩上,笑着说“以后请多关照”。那时候的未来看起来像一杯温开水,现在这杯水被倒掉了,换成了冒气泡的甜酒。
“你彻底变了。”理沙最后说。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像是一种确认。
未来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理沙瞥见锁屏壁纸是她自己的照片,金发卷发,对着镜头比了个辣妹手势,背景是卡拉OK包厢的紫红色灯光。未来注意到她的视线,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好看吧?广树拍的。”
“你以前最讨厌自拍了。”理沙说。
“以前是以前。”未来站起来,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短裙的裙摆跟着晃了一下,露出大腿上一条细细的银色链子,不知道是装饰还是什么。她低头看了看理沙还蹲在地上,伸出手来拉她,“走啦,我下节有课,在四号馆。你顺路吗?”
理沙被她拉起来,两个人并排往校园深处走。未来踩着那双十三厘米的细高跟走在石板路上,居然走得稳稳当当,只是步幅比以前小了很多,步子碎碎的,腰胯自然扭出弧度,短裙下面两条腿在阳光里白得晃眼。路过的男生有的看一眼就赶紧移开视线,有的干脆盯着看。未来全当没看见,自顾自地跟理沙说话。
“你最近怎么样?还在跟迎新会那个学长聊吗?”
理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早没了,聊了不到两个礼拜就没话说了。那人看着挺会聊,其实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是吧,”未来笑了一声,“那种男的最没意思了。广树就不一样,他每次都能找到新话题,而且特别会看气氛。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一句话就能把我逗笑,我犯懒不想化妆他就说‘那今天就不化,反正你素颜也好看’,但我化了妆他又会特别认真地夸我。就那种——怎么说呢——让你觉得自己被看着的感觉。”
理沙听着,没接话。她注意到未来提到广树的时候语速会变快,声音会往上扬一点,像是提到什么特别得意的东西。理沙以前听未来提陆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提陆的时候未来总是叹气,说“他又不肯吃饭”“他这次模考排名掉了”“他妈妈又给他压力了”。理沙那时候就觉得未来不像在谈恋爱,像在做心理辅导。
“未来,”理沙在四号馆门口停下来,“你跟我说实话,你开心吗?”
未来也停下来,转过身看她。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铂金色的卷发照得发亮,浓密的假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把手插进短裙侧兜里,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开心。”她说。语气很笃定,没有犹豫。“我知道你觉得我疯了,觉得广树就是个玩咖,觉得我迟早要后悔。但是理沙,我现在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看他有没有给我发消息。他发一个表情包我都能笑半天。我以前跟陆在一起的时候,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手机,看他有没有又发一大堆抱怨的话。那种日子我过了快两年,真的够了。”
理沙看着她。未来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劲儿。理沙突然觉得,也许未来比她以为的要清醒。她知道广树是什么人,知道这段关系可能不会长久,但她还是选了这条路。理沙想起自己以前劝未来“陆虽然闷了点但人老实”的时候,未来总是点头说“嗯我知道”,但眼神里其实没什么光。现在这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倒是有光了,虽然那光可能是美瞳给的。
“行吧,”理沙叹了口气,“你开心就行。不过丑话说前头,万一哪天你被欺负了,别一个人闷着,来找我。”
未来笑起来,这回笑得跟以前一样,右边脸颊上那个酒窝露出来,冲淡了浓妆带来的距离感。“知道啦。你好像我妈哦。”
“滚。”理沙笑着推了她一把。
未来往四号馆的台阶上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理沙,你下次有空的话,陪我去趟美容院呗。广树说想让我把发根再补漂一次,但他那天有课。我想做个新的颜色,灰棕色那种,他说应该会好看。”
理沙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她。铂金色的卷发在风里轻轻晃,短裙下面两条腿白得发光,手腕上的链子叮叮当当响。理沙想,一年前那个穿着棉布裙子、黑发扎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未来,大概真的回不来了。但她看起来确实挺高兴的,比跟陆在一起的时候高兴多了。
“行啊,”理沙说,“你约好时间告诉我。”
未来比了个OK的手势,长指甲在空气里画了个圈。“那我走啦,回头LIME联系。”她转身推开四号馆的玻璃门,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咔嗒咔嗒地响,一路响进走廊深处。
理沙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玻璃门关上的时候映出她自己的影子,齐肩的栗色短发,淡妆,白衬衫配卡其色阔腿裤,跟未来站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个保守派。她摇了摇头,转身往反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四号馆的走廊,未来已经走到尽头拐角了,铂金色的脑袋在人群里格外显眼,旁边好像有个男生凑过去搭话,未来没理,头也不回地拐进了教室。
理沙掏出手机,翻到跟未来的LIME对话框,最新一条还是八月底未来发来的“理沙我最近有点忙,回头再约”。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你那个灰棕色染完记得发照片给我看看。”发送。
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九月下午的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混着远处食堂飘来的油烟味。理沙往二号馆方向走,心里盘算着下午的课要不要翘掉去喝杯奶茶。她走了大概十几步,听见身后四号馆的方向传来一阵笑声,好几个人的,混着女生的娇嗔和男生的起哄。她没回头,但耳朵竖了一下,隐约听见“美久”两个字夹在笑声里。
理沙加快脚步走了。
四号馆的阶梯教室里,未来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门课是选修的媒体文化论,教室大、人又多,老师不太管后排。她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从里面掏出课本、笔袋和一面小镜子。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假睫毛贴得有点歪了,她拿小镊子调整了一下,又拿唇釉补了补颜色。旁边坐了个戴眼镜的男生,课本翻得哗哗响,往她这边瞟了好几眼。未来没搭理,把镜子收起来,低头翻到老师正在讲的章节。
手机在桌洞里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广树发来的LIME消息:“上课呢?”后面跟了个抽烟的表情。
未来打字:“嗯。四号馆。无聊死了。”
广树:“晚上来不来我这边?买了新游戏,一个人玩没意思。”
未来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嘴角翘起来。她打字:“你那个破游戏上次让我连输五把,这次要是还输怎么办?”
广树秒回:“输了让你抽一根我的烟。”
未来:“你的烟太冲了,不要。”
广树:“那你想怎样都行。”
未来咬着下嘴唇笑了一下,指甲在屏幕上敲得哒哒响:“行吧。下课过去。要带什么吗?”
广树:“带你自己就行。对了,今天穿的什么?”
未来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自己拍了一张,从胸口以上,低领的白色吊带露出一截锁骨和沟,铂金卷发垂在肩膀上,灰蓝色的眼睛看着镜头。她发过去。
广树回了一串表情:火、火、火。然后说:“美久你真是要命。快点下课。”
未来把手机扣在桌上,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旁边那个戴眼镜的男生又瞟了她一眼,这回未来注意到了,偏过头看了他一下,挑着一边眉毛笑了一声。男生立刻把头埋回课本里,耳朵尖红了。未来转回来,拿笔在课本空白处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爱心,旁边写了个“达”字。
她想起理沙刚才在花坛边上的表情,那种又震惊又担心的样子,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烦。理沙是好人,未来知道。但理沙不懂。理沙不知道每天早上被广树搂着醒过来,看他迷迷糊糊地夸一句“美久你好香”,跟以前每天早上爬起来先看陆发来的“今天又做了一套卷子错了一半”是什么区别。理沙也不知道广树会花一个小时帮她挑美瞳颜色,会蹲下来给她系靴子的带子,会在她抽第一口烟呛到的时候一边笑一边给她拍背。陆没给她系过鞋带。陆只会说“你快点,要迟到了”。
未来把课本翻了一页,老师正在讲什么“视觉文化中的女性形象建构”,她一个字没听进去。她在想广树说的“带你自己就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长指甲上裸粉色的亮片在教室的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广树昨天牵着这只手过马路的时候说“美久你手好小”,然后就把她的手整个包在自己掌心里。那时候未来心里想的是,这只手以前牵过陆的手,陆的手心总是汗津津的,攥一会儿就松开了,说“太热了”。广树的手干燥、热、有力,攥着就不放。
下课铃响了。未来把东西一股脑塞进帆布包,往外走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终于鼓起勇气叫住她:“那个——同学——”
未来回过头。
男生推了推眼镜:“你是叫美久吗?我好像见过你——上周在食堂——”
未来冲他笑了一下:“是吗?我不记得了。”然后继续往外走,高跟鞋在阶梯教室的过道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响。
出了四号馆,太阳已经斜到教学楼后面去了,把半边天染成橘粉色。未来走到校门口的公交站,站在站牌底下点了一根烟。等车的时候她低头看手机,理沙刚才发来的那条消息她还没回。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染完肯定发你。对了理沙,你别担心啦,我心里有数。”
发完她把烟叼在嘴里,抬头看了看天。橘粉色的云从教学楼顶上压过来,把她的铂金卷发映得暖洋洋的。她吐出一口烟,看着那团白雾散进傍晚的风里。公交车来了,她把烟头扔进垃圾桶,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开动的时候她给广树发消息:“在路上了。大概二十分钟到。”
广树秒回:“好。门没锁。”
未来把手机贴在胸口,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K大校门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后拐个弯就看不见了。她想起理沙在花坛边问她“你开心吗”,想起自己回答“开心”的时候理沙脸上那种说不清的表情。未来想,理沙大概永远不会理解,被人看着、被人想要、被人一点点捏成他喜欢的样子,对现在的她来说,比什么都重要。陆从来没想过要把她变成什么样。陆只想让她站在原地等着,等他考完试,等他忙完,等他心情好的时候。
车到站了。未来下了车,踩着十三厘米的高跟鞋走进公寓楼,电梯里对着镜面墙补了补唇釉。她拿钥匙开门的时候听见里面游戏音效的声音,广树盘腿坐在地毯上,手柄搁在膝盖上,听见门响就回过头来,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笑了笑:“美久,过来,这关我过不去了。”
未来把帆布包往沙发上一扔,踢掉靴子光着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抢过手柄:“笨死了,我来。”
广树把烟拿下来,凑过去在她脖子上亲了一口。未来缩了一下脖子笑出声来,手柄差点掉地上。窗外天彻底暗了,公寓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客厅的地板上,叠在一起。
广树的调教与更重的夜
未来把手柄往地毯上一扔,屏幕里的赛车撞上护栏冒出一团像素火焰,广树“啧”了一声,胳膊从她背后绕过去把她往自己这边揽。她顺势歪在他肩膀上,铂金色的卷发蹭着他下巴,发梢扫过他的喉结。广树低下头,鼻尖埋进她头发里吸了一口,说染完头发之后连味道都不一样了,以前是洗发水的味道,现在是发胶混着烟味,闻着就像他的东西。未来笑了一声说好恶心,却没躲开,反而把脸往他颈窝里又埋了埋。
“饿不饿?”广树问她。
“还好。路上吃了根能量棒。”
“那先别吃别的。”他把她从肩膀上扶起来,手搭在她后颈上,拇指在她耳后那块皮肤上慢慢画圈,“先让我看看你今天都学了什么。”
未来知道他说的“学了什么”不是指课上的东西。她跪坐起来,膝盖在地毯上挪了两下,正对着他盘起来的腿。广树把手柄搁到茶几上,往后靠进沙发垫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今天穿了件灰色的旧T恤,领口洗得有点松,露出锁骨那一截晒得比别处深一点的皮肤。未来伸手去解他运动裤的系带,手指上那十厘米长的甲片在灯下反着光,她捏着那两根带子绕了半天没解开,广树就笑,说你这指甲除了好看真是屁用没有。未来抬眼瞪他,用牙咬住带子头一扯,结松了。
她把裤子往下拉了一截,隔着内裤先用手掌覆上去。广树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闷哼,手搭在她头顶上,没催,就那么搭着。未来低下头,嘴唇贴上去,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感觉到他硬起来的热度。她张嘴用牙轻轻叼住边沿往下扯,鼻尖蹭到那一片皮肤,闻到洗衣液和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广树自己动手把内裤褪到膝盖弯,未来就凑上去,先用舌尖碰了碰顶端,尝到一点咸。她张嘴含进去半截,广树的手立刻收紧,五根手指插进她发根里。
“深一点。”他说,声音比平时低。
未来往下吞,吞到一半就有点顶到喉咙口,她本能地停了一下。广树没等她缓,手掌按着她后脑往下压。未来鼻子撞在他小腹上,喉咙猛地一缩,眼泪一下就涌上来了。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那种被堵住的呜咽声,手撑在他大腿上,甲片掐进他皮肤里。广树按了两三秒才松手,未来抬起头来大口喘气,嘴角拉着一条亮晶晶的丝,眼睛红了一圈,睫毛膏在眼角晕开一小团黑。广树伸手用拇指给她擦了一下,擦完把手指上的黑色蹭在她脸颊上。
“再来。”
未来吸了口气又低下头去。这次她自己往下吞,吞到最深的地方停住,喉咙一缩一缩地忍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大腿上。广树仰着头靠在沙发背上,脖子拉出一条绷紧的线,嘴里断断续续地骂了句脏话,说美久你学得真快。未来听见这句夸奖,明明喉咙难受得要命,小腹里却热了一下。她开始自己动,嘴唇裹紧了往上退,再慢慢往下吞,舌头贴着他底下那根筋蹭。广树的手从她后脑移到她耳垂上,捏着那个新打的耳洞轻轻扯,未来疼得哼了一声,动作却没停。
“行了。”广树把她拉起来。
未来跪坐回去,膝盖有点发麻,抬手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手背上蹭得全是睫毛膏和口水的混合物。广树看着她那张花掉的脸,眼睛亮得有点吓人。他把T恤脱了扔到一边,指了指自己胸口:“用这里。”
未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低胸的紧身短上衣,领口低得乳沟全露在外面,是她出门前特意换的,因为广树昨晚说过一句“明天穿那件白色的”。她用手把领口往下又扯了扯,两边乳房从布料里滑出来,被空调吹得有点凉,乳尖立刻硬了。广树往自己手心吐了口唾沫抹在阴茎上,未来就跪直了身子往前凑,用手从两边把乳房挤到一起夹住他。甲片太长,她只能用指根和手掌侧面使力,挤得有点笨拙。广树伸手帮她,两只手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上下动。
“夹紧点。”他喘着气说。
未来咬着下唇使劲往中间挤,热乎乎的硬物在乳沟里来回磨,顶端一下一下顶到她下巴。广树动得越来越快,未来手酸得发抖,但没敢松。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片被磨得发红的皮肤,看着自己那对假睫毛垂下来的阴影投在乳房上,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漂亮——铂金卷发垂在肩膀上,浓妆的脸,被夹在乳沟里的男人的东西,还有那些亮晶晶的长甲片。她以前从来没觉得自己漂亮过,陆夸她的时候总是说“你干干净净的就行”。现在她知道自己这样很色,很脏,可是广树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自己亲手做出来的作品,那种眼神比陆所有夸她的话加在一起都让她心跳得快。
广树呼吸粗起来,腰往上顶的幅度大了。未来以为他要射了,刚想闭眼,广树却一把捏住根部停住,喘了几口气,然后把她从地毯上拽起来,推着往房间角落那面落地镜走过去。未来踉跄了两步,脚趾在地毯上绊了一下,广树从后面扶住她腰,把她按在镜子上。玻璃凉得她一激灵,乳房压在上面挤得变了形,她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脸——眼妆花了一半,口红早就蹭没了,嘴角下巴上全是亮晶晶的痕迹,胸口和乳沟里也是湿的。
“手扶着镜子。”广树在她身后说。
未来把两只手掌贴在镜面上,甲片碰到玻璃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广树从后面把她的短裙往上掀到腰上,内裤扯下来挂在一只脚踝上。他没有前戏,扶着就直接往里顶。未来“啊”了一声,额头抵在镜面上,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蒙了一小片白雾。广树动了两下就整个插进来,她脚趾蜷起来,膝盖发软。广树一只手掐着她腰,另一只手从后面绕过来捏住她下巴往上抬,逼她看镜子。
“看着。”他说,“看着镜子里这个人。告诉我,你是谁的东西。”
未来在镜子里看见一个金发女人被顶得整个人往前一耸一耸的,乳房在玻璃上蹭来蹭去,脸上的妆糊成一片。她张了张嘴,声音被撞得断断续续:“美久……美久是广树的……”
“大声点。”
“美久是广树的东西!”
广树笑了一声,腰上加了劲,每一下都撞得她耻骨磕在镜子边框上,有点疼,可疼里头又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舒服。未来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双被眼泪和睫毛膏弄花了的眼睛,看着自己叫出那句话时张开的嘴,看着广树在她身后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眼睛也盯着镜子里的她。那种被自己看着、被他看着、无处可躲的感觉让她头皮发麻。她以前和陆做的时候总是关着灯,陆不喜欢开灯,说晃眼睛。广树偏要开着灯,偏要她看。
“再说一遍。”
“美久是广树的东西……美久是广树一个人的——”
广树忽然拔出来,未来腿一软差点滑下去,被他扳着肩膀转过来,按着肩膀蹲下去。她仰起脸,看见广树握着那根东西撸了几下,然后一股热的东西射在她脸上,从额头一直挂到鼻梁,又溅到嘴唇和下巴上。第二股射在她胸口,顺着乳沟中间那道缝往下淌。未来闭着一只眼,睫毛上挂着东西,模模糊糊地看见广树喘着气低头看她,嘴角翘着。
“别擦。”他说。
未来伸到一半的手停住了。她跪在那儿,脸上胸口上全是他的东西,黏糊糊地往下滴,滴到地毯上。广树蹲下来,手指刮了一把她脸颊上的,抹到她嘴唇上,未来下意识伸出舌头舔了舔,咸的,有点腥。广树笑了一声,把她拉起来往浴室推,说去洗吧,别真弄地毯上。
未来扶着墙走进浴室,打开灯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铂金卷发被汗和别的什么粘成一绺一绺的,假睫毛掉了一只,另一只歪在眼皮上,脸上的东西有的干了有的还在往下流。她拧开热水,站在花洒下面冲了很久,水顺着胸口往下流,把那些痕迹一点点冲掉。冲完她拿毛巾擦头发,广树靠在浴室门框上看着她,手里夹着一根点着的烟。
“美久。”他叫了她一声。
未来从毛巾里抬起脸。
“你今天很好。”他把烟递过来,“比以前都好。”
未来接过烟吸了一口,尼古丁冲进肺里,那种熟悉的眩晕让她整个人松下来。她靠在洗手台边上,光着身子抽烟,水珠从头发上滴到肩膀上。广树走过来,从后面环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两个人一起看着镜子里那个湿漉漉的、妆全花了的金发女人。
“下周社团有个合宿。”广树说,“两天一夜。你跟我去。”
未来吐出一口烟:“陆那边……”
“你还管他?”
未来沉默了几秒。她想起陆在消息里发的那些“未来你到底怎么了”“你是不是被胁迫了”“你回我一句话好不好”,想起他那些带着哭腔的语音。她把烟灰弹进水槽里。
“不管了。”她说。
广树在她头顶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过来。未来靠在他怀里,觉得胳膊有点酸,膝盖也有点软,可脑子里很平静。她以前跟陆在一起的时候,每次做完陆都会很快穿好衣服说“我得回去看书了”,留她一个人躺在暗暗的房间里盯着天花板,心里空落落的。现在她身上到处都疼,脸上胸口还留着没洗干净的印子,可广树搂着她站在浴室灯底下,哪儿也没去。
“合宿要带什么?”她问。
“带你就行。”广树把烟拿过去抽了最后一口,在洗手池里摁灭,“衣服不用多带,反正穿不了几件。”
未来在镜子里冲他翻了个白眼,广树就笑,低头在她湿头发上亲了一口。她伸手去够架子上的润肤乳,甲片在瓷砖上敲出清脆的一声响。窗外夜色沉甸甸地压着公寓楼,对面楼的窗户亮着几格暖黄色的光。未来想,合宿的话大概会见到更多他的朋友,大概又要被灌酒,大概又要被那些人用那种“广树的新女人”的眼神打量。她居然有点期待。
她挤了一坨润肤乳在掌心搓开,往胳膊上抹,广树的手也从后面伸过来,沾了乳液在她后背上乱摸。
“别闹。”她扭了一下。
“我帮你抹。”
“你那是帮吗?”
广树没回答,手从她后背滑到腰上,又往下。未来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两个人就在狭窄的浴室里推来推去,水龙头被撞得晃了一下,掉出两滴水来。最后未来把润肤乳往他手里一塞,说行行行你抹你抹,转过身去趴在洗手台上。广树的手掌又大又热,从肩胛骨一路往下,抹到腿根的时候未来抖了一下,他就笑,说这么敏感还去合宿。
“你闭嘴。”未来把脸埋在臂弯里,耳朵尖红了一片。
抹完广树拍了拍她屁股说好了,未来直起身来拿毛巾把头发裹上,两个人挤在洗手台前面刷牙。未来嘴里含着泡沫,从镜子里看广树——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肩膀宽,下巴上冒了一点青色的胡茬,T恤领口歪着,锁骨上还有她刚才用牙磕出来的浅浅一个印子。她含着牙刷含含糊糊地说:“你明天有课吗?”
“下午有。”广树漱了口,“上午没事。你几点回去?”
“我上午有节必修。”
“那早点睡。”广树把牙刷往杯子里一扔,出了浴室。
未来跟出来,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内裤和短裙叠了叠塞进帆布包里,又从包里翻出一件广树的大T恤套上——是她上次落在这儿的,洗过了,叠在沙发扶手上。她钻进被子里,广树已经躺在床上了,光着膀子,被子只盖到腰。未来躺到他旁边,侧过身把脸贴在他肩窝里,头发还半湿着,凉凉地贴在他胳膊上。
“广树。”
“嗯。”
“合宿……你那些朋友会不会觉得我很奇怪?”
“怎么奇怪?”
“就是……突然变成这样。”她用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脸。
广树翻了个身面对她,一只手撑着头:“他们只会觉得我厉害。”
未来踢了他小腿一脚。广树笑着抓住她脚踝往自己这边拉,两个人又闹了一小会儿,最后广树把被子往上拉到她下巴,说快睡,明天起不来我可不送你。未来把脸埋进枕头里,闻见枕头上有他的味道,混着洗发水和淡淡的烟味。
灯关了,房间里只剩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路灯。未来闭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些东西——明天上午的课在几号楼来着,合宿要带泳衣吗,理沙那条消息还没回完。她翻了个身,广树的呼吸已经沉下去了,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未来在黑暗里睁着眼,想陆现在在干什么。大概是坐在补习班的自习室里,面前摊着参考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手机放在桌角一遍一遍地亮起来又暗下去。她心里浮起一点点什么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嫌麻烦,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很快就被广树搭在她腰上那只手的重量压下去了。
她凑过去在广树下巴上亲了一下,小声说:“晚安。”
广树含糊地“嗯”了一声,手在她腰上收紧了一点。
未来闭上眼。明天要早起,要赶在广树醒之前把妆重新化好,要回学校去上那节无聊的必修课,要在教室里假装自己还是那个普通的大学生。但此刻她躺在广树旁边,身上穿着他的T恤,头发是铂金色的,指甲是长的,脸上还留着没洗彻底的一点点痕迹,她觉得自己哪儿都不想去。
窗帘缝里那线路灯的光落在她手背上,甲片反着一点点微弱的光。她把手缩进被子里,指尖碰到广树的手指,就扣上去,十指交握着睡了。
辣妹社团生活与广树的控制
那天早上未来是被手机闹钟震醒的。她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碰到冰凉的桌面划了两下才够到,眯着眼把闹钟按掉。屏幕亮光刺得她皱眉,七点四十。广树的胳膊还压在她腰上,沉得跟灌了铅似的,她费了点劲才从他怀里挪出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脚心凉得她一激灵。
广树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未来没管他,从帆布包里翻出化妆包,踮着脚去了卫生间。镜子里的人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肩头,铂金色的卷毛炸得跟刚睡醒的猫似的,眼线晕开了一圈,假睫毛掉了一半挂在眼角,狼狈得她自个儿都乐了。她拿卸妆棉胡乱擦了一把,重新上粉底、画眼线、贴睫毛,动作熟练得跟流水线似的,十分钟就收拾利索了。美瞳戴进去的时候左眼有点刺,她眨了两下才服帖。指甲长了做事确实不方便,拧个粉底盖子都得用指腹去蹭。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广树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抽烟,被子滑到腰下面,露出上半身。他看了未来一眼,眯着眼笑:“这么早?”
“有课。”未来弯腰在包里翻今天要穿的衣服,低领的短袖从包里扯出来的时候广树伸手在她胸口摸了一把,她拍开他的手,“别闹,要迟到了。”
“什么课?”
“必修,日本经济论什么的。”未来把短袖套上,对着墙上的小镜子扯了扯下摆,露脐的,一抬手就露出一截腰。她又翻了条格纹短裙出来套上,裙摆刚到腿根。广树靠在床头看着她换衣服,烟灰往床头柜的易拉罐里弹了弹,说:“下课了直接去社团那边,今天有活动。”
“什么活动?”
“就平时那些,户外社的,上次那帮人也在。”广树把烟掐了,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走到她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腰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从镜子里看她,“怎么,不想去?”
未来手里正拿着口红往嘴上涂,顿了一下:“也不是不想……就是他们会不会觉得我这样很奇怪?”
“哪儿奇怪?”
“就——之前迎新会的时候我还那样,现在突然……”她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脸,没往下说。
广树笑了一声,手从她腰上滑到裙子边缘,指尖顺着裙腰蹭进去:“他们只会觉得我厉害。”他凑过来在她耳朵边上亲了一口,声音压低了,“而且我女人长这么好看,凭什么藏着。”
未来耳朵一热,口红差点画歪。她拿手肘顶了他一下:“行了行了,我上完课过去。”
“等等。”广树松开她,从桌上拿起手机,“出门之前拍张照给我。”
“啊?”
“拍一张,我看看。”广树举着手机冲她晃了晃,“以后出门都拍一张给我看。”
未来嘴上嘟囔着“好麻烦”,身体已经转过去了,对着镜子侧了侧身,把手机举起来拍了张半身照,发到广树的LIME上。广树点开看了一眼,放大,又缩小,然后点了点头:“行,去吧。”
“哪儿行啊?你倒是说清楚。”
“裙子再短点也行。”广树笑着把她往门口推,“快去,要迟到了。”
未来出了公寓楼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居然真的乖乖拍照发给他了。她站在路边愣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包里,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别扭,好像被管着了,又好像……她想了想广树看照片时那个满意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算了,拍就拍吧,又不是什么大事。
上午的课她基本没听进去。教室里没几个人注意到她的变化,大家都低头抄笔记或者刷手机,偶尔有一两个同学抬头多看了她两眼,很快就移开了。未来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课本摊开立在桌上挡着,底下拿手机跟广树发消息。
「下课了,现在过去?」
广树秒回:「过来吧,在体育馆后面的广场集合。」
她又发:「穿这身行吗?」
广树:「行,过来。」
未来盯着最后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起来。行吧。
体育馆后面的广场上已经聚了十几个人,远远看过去花花绿绿的一片,户外社的旗子插在折叠桌上,旁边摆着几个保温箱和一堆折叠椅。未来走近的时候有几个女生先注意到她,凑在一起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一个短发女生冲她挥了挥手:“山浦!这边!”
未来踩着十三厘米的长靴走过去,鞋跟在石板地上敲出一串笃笃的响。她其实走得还不太稳,上回在广树屋里练了好几天才勉强能走直线,这会儿脚底下有点飘,但面上绷住了。
“哇,未来,你这也太——”短发女生上下打量她,眼睛在她头发和指甲上来回扫,“迎新会的时候你还黑头发呢,这才多久啊?”
旁边一个男生凑过来,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上下看了未来一眼,咧嘴笑:“我靠,这谁啊?山浦?真的假的?”他转头冲其他人喊,“你们看,山浦未来!完全变了一个人!”
未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周围的目光一下子都聚过来了,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也有那种带着点意味不明的笑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没出声,一只手从后面搭上了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看什么看,”广树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懒洋洋的,带着笑,“我家的。”
未来被他搂着肩膀,整个人往他那边歪了歪。广树的手在她肩头拍了拍,跟那帮人说:“行了行了,别围着看,该干嘛干嘛去。”语气随随便便的,但那帮人还真就散了,该搬桌子的搬桌子,该调音响的调音响,只有那个短发女生临走前冲未来挤了挤眼。
未来松了口气,小声说:“你倒是来得及时。”
“我一直看着呢。”广树松开她,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又抽了一根出来递到未来嘴边,“来。”
未来接过来,广树已经打着了火机凑过来。她低头就着他的手点着了烟,吸了一口,烟气从鼻子里慢慢出来。旁边有人看过来,她注意到了,但没刚才那么不自在了。她学着广树的样子把烟灰往地上一弹,手指夹烟的姿势已经挺熟练了。
“你抽烟的样子还挺像那么回事。”广树自己也点了一根,两个人并排站着抽,他空着的那只手插在裤兜里,歪着头看她。
“什么叫像那么回事,”未来吐了口烟,“我本来就会了。”
“是是是,我教的。”
“你还好意思说。”
正说着,一个高个子男生搬着折叠桌从旁边过,停下来冲未来抬了抬下巴:“山浦,待会儿打不打羽毛球?我们缺个人。”
未来还没张嘴,广树先接了话:“她跟我一队。”说着看了那男生一眼,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是普普通通看了一眼。
那男生“哦”了一声,冲未来笑了笑就走了,也没再多问。
未来咬着烟屁股看了广树一眼,没说话。她心里其实门儿清——刚才那个男生过来搭话的时候,广树那一眼过去,对方就退了。这种事搁以前她可能觉得没什么,现在却留意到了。她低头抽了口烟,心里有点微妙的得意,又有点说不清的烦。得意的是广树这样明摆着占着她,烦的是……她也说不上来烦什么。
社团活动无非就是那套流程,搬器材、分组、打几场球、中间休息的时候喝点东西。未来被广树拉着打了两场羽毛球,她穿着短裙和长靴跑起来不太利索,好几次差点崴脚,广树就在旁边笑,说“你行不行啊”,然后在她接不到球的时候从后面伸手过来帮她补一拍,整个人几乎贴在她背上,呼吸喷在她后颈。旁边的人起哄吹口哨,广树也不在意,还冲人家抬了抬下巴。
中场休息的时候未来坐在折叠椅上喝水,短裙往上跑了一大截,她往下扯了扯,扯完又觉得没必要,索性不管了。广树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的椅子扶手上,手搭在她椅背上,跟旁边几个社团的人聊天。未来听了一耳朵,都是些去哪儿露营、哪家店啤酒便宜之类的闲话,她没怎么插嘴,就靠着椅背抽烟。
有人递了罐啤酒过来,未来接过来喝了一口,冰得嗓子一缩。广树在旁边跟人说着话,手从椅背上滑下来,搭在她后颈上,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蹭她脖子侧面。未来被他蹭得有点痒,缩了缩脖子,他就笑,也不收手。
“广树,”对面一个戴帽子的男生冲他挤了挤眼,“你这也太黏了吧。”
“我乐意。”广树头都没回,拇指继续蹭。
未来脸有点热,拿啤酒罐挡了挡脸。她其实挺受用的,被人这么明晃晃地占着,周围人起哄也好打趣也好,都绕不开“广树的女人”这个身份。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夹着烟的手指,长指甲涂着裸粉色的甲油,跟以前那个素面朝天、指甲剪得秃秃的自己完全是两个人了。啤酒罐壁上凝的水珠滴到腿上,凉丝丝的,她拿纸巾随便擦了一把。
活动快结束的时候,广树把她叫到一边,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递到她面前:“下周末有个露营,两天一夜,你跟我去。”
“露营?”
“嗯,社团的,去山里。”广树把手机收回去,“你准备一下,衣服我帮你挑。”
“我自己不能挑?”
“你挑的我不放心。”广树说得理所当然,抬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点烟丝拈掉,“拍照给我看,我确认了再穿。”
未来撇了撇嘴:“你怎么什么都要管。”
“那你听不听?”
她别开脸,过了两秒,嘟囔了一句:“听。”
广树笑了一声,把她往怀里一搂,下巴搁在她头顶:“这才对。”
收拾完场地天已经暗下来了。社团的人三三两两散了,广树跟几个男生说了几句话,回来拎起未来的包,冲她歪了歪头:“走了。”
未来跟在他后面往车站方向走,脚底下踩着长靴,走了一整天脚掌有点疼,但她没吭声。走了一段,广树忽然伸手把她往路边一拉,让她走里侧。
“以后出门穿什么先给我看,记住了?”他一边走一边说,语气挺随便的,像在讲件小事。
“记住了记住了。”未来拖长了音。
“跟谁出去、去哪儿,也跟我说一声。”
“你是我爸啊?”
“我是你男人。”广树停下来,低头看她,“你只要做我的女人就够了,别的不用想那么多。”
未来被他挡在路灯底下,仰着脸看他。广树的脸上没什么特别严肃的表情,就是平常那种懒懒散散的样子,但眼睛看着她的时候有种不容商量的意思。她心里那点烦忽然就散了,说不上为什么,这种被划了圈管着的感觉,反而让她踏实。
“……知道了。”她伸手拽了拽广树的袖口,“走吧,饿了。”
广树这才笑了,抬手在她后脑勺上揉了一把,把她头发揉得更乱:“想吃什么?”
“你请?”
“我请。”
“那我要吃烤肉。”
“行。”广树拉住她的手,十指扣着往前走。未来被拽着跟上去,高跟鞋在人行道上敲得脆响,铂金色的头发在路灯底下一晃一晃的。她回头看了一眼体育馆方向,社团的旗子已经被收起来了,广场上空荡荡的,只剩几个折叠椅还立在那儿。她转回头,把广树的手攥紧了一点。大学也好,社团也好,好像都只是围着广树转的布景,她在这个布景里穿着他挑的衣服、顶着他染的头发、抽着他递的烟,反倒比以前那个穿着朴素、规规矩矩坐在教室里的自己更自在。
“明天上课穿什么?”她随口问。
“明天再说,”广树捏了捏她的手指,“先吃饭。”
未来“嗯”了一声,跟着他拐进车站旁边的小巷子里。烤肉店的灯笼亮着暖光,门口挂着布帘,里面飘出炭火和酱汁的味道。她掀帘子进去的时候,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了一眼,是理沙发来的消息,问她周末有没有空出来喝杯茶。未来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拇指在屏幕上悬着,最后只回了个“再说吧”,就把手机塞回包里了。广树已经在里面挑好了位置,冲她招手。她把帘子放下来,踩着长靴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菜单推到两个人中间。
“你点。”
广树接过菜单翻了两页,头也没抬:“辣的吃不吃?”
“吃。”
“那行。”
未来靠在椅背上,把烟盒摸出来放在桌上,又觉得不合适,收了回去。广树看见了,笑了一声,从自己兜里掏出烟来点了一根,隔着桌子递给她。未来接过来吸了一口,透过烟雾看对面广树低头翻菜单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天下来脚疼也好、被人盯着看也好,好像都值了。
陆最后的挽回
那天晚上的烤肉吃到很晚,广树喝了酒,出来的时候脸有点红,搂着未来的肩膀往车站走。风从巷子里灌出来,把她超短裙的裙摆吹得贴在大腿上,她缩了缩脖子,广树就把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什么话也没说。外套上有烟味和烤肉酱混在一起的味道,未来把领口拢了拢,觉得暖和,也觉得沉。电车摇摇晃晃地开过几站,她在广树肩头差点睡着,到站时被他轻轻拍醒。分开的时候广树照例说了句“明天拍照给我看”,未来点点头,转身往公寓方向走,长靴的跟敲在夜里的地面上,一声一声,很响。
第二天她睡到中午才起来,宿醉加上睡眠不足,脑袋闷闷地发胀。她穿着睡衣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玄关时瞥了一眼塞在鞋柜缝里的高中毕业照——那是搬家时随手塞进去的,照片上她还是一头黑发,穿着规规矩矩的校服,站在陆旁边,笑得有点腼腆。她停了两秒,把杯子举到嘴边喝了口水,移开视线,走回房间。手机屏幕亮着,广树发来一条消息,问她起床没有,今天穿什么。她回了一句刚起,然后打开衣柜翻了翻,最后拍了一张吊带和牛仔短裤的照片发过去。广树回得很快,说太素了,换那件黑色的。未来对着衣柜看了半天,从底下抽出那件黑色紧身连衣裙,对着镜子比了比,领口低得她自己都有点犹豫,但还是换上拍了张照发过去。广树回了个大拇指,她看着那个表情符号,嘴角翘了一下,把手机扔到床上,开始化妆。
下午三点多她出了门,去便利店买了包烟和一瓶冰咖啡,回来的时候在楼下花坛边站了一会儿,点了根烟抽。阳光很烈,照得她铂金色的卷发几乎发白,假睫毛在眼睛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眯着眼,看对面公寓楼晾着的被单在风里翻动,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面的名字让她愣了一下——陆。
她盯着来电显示看了三秒,没接,把烟咬在嘴里,等铃声自己断掉。不到十秒,手机又震了一下,是LIME的消息。她点开,开头就是一大段字,密密麻麻的,她往下滑了两下才看完。陆说他知道自己之前做得不好,只顾着学习,忽略了她,说他可以改,以后不再抱怨了,只求她能回到从前,至少见一面好好谈谈。最后一句是“我还是很喜欢你”。
未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灰。她站在花坛边,太阳晒得后颈有点发烫,心里头那点被烤肉和睡眠压下去的东西又翻上来——说不上是烦还是别的什么。她想了想,打字回了一句:晚上七点,楼下。发完之后她看着自己发出去的那行字,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她把烟抽完,碾灭在花坛边的烟灰槽里,转身进了公寓楼。
上楼之后她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起身去洗了个脸,重新补了妆。眼线画得比平时还翘一点,口红挑了一支很红的,涂完之后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铂金色的卷发堆在肩头,耳垂上两个耳洞一个戴着银圈一个戴着细钉,假睫毛浓密得几乎遮住眼皮。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觉得镜子里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但至少看着比从前那个扎马尾穿素色T恤的自己有精神。她换好广树说的那件黑色连衣裙,套上长靴,在玄关拿了钥匙出门。
七点差五分的时候她下楼,推开公寓楼的门,看见陆已经站在花坛旁边了。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一点,穿着那件洗得有点发白的深蓝外套,头发像是刚剪过,但剪得不太整齐,后颈露出一小截青白的头皮。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看见她出来的时候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再滑到裙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未来在他面前站定,一手插在裙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歪了歪头:“等很久了?”
陆这才回过神来,把纸袋递过来:“给、给你带的,你以前爱吃的那家泡芙。”
未来低头看了一眼纸袋,没接:“你留着吃吧。”
陆的手悬在半空,过了几秒才慢慢收回去。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发紧:“未来,我……我在消息里说的都是真的。我反省过了,之前是我不好,光顾着自己看书,没照顾到你的感受。我以后不会了,真的。你能不能……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未来看着他。路灯还没亮,傍晚的天光从楼缝里漏下来,照在陆脸上,能看见他眼角有一点没睡好的青色。她心里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手指碰到热水杯沿又缩回来。然后她想起上个月给他发消息说“今天社团活动好累”的时候,他回了句“我模考排名又掉了”,之后整整三天没再找过她。
“陆,”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你上次模考排多少名?”
陆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一百二十多。”
“比上次进步了?”
“进步了三十名。”
“那挺好的。”未来点点头,从裙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叼在嘴上,低头点火。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两下才稳住,她吸了一口,抬起眼来看他,“你继续好好学,别分心了。”
陆的脸色变了:“未来,我不是来跟你聊学习的。我是说我们——”
“我们已经分了。”未来把烟夹在指间,语气没什么起伏,“我在消息里也跟你说了吧。”
“可是我不明白!”陆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左右看了一眼,往前凑了半步,“你到底为什么?是不是因为那个男的?迎新会上那个?理沙跟我说了,说你跟那个社团的男的在一起了,还说你——”他的目光又在她身上扫了一遍,喉结动了动,“说你变了很多。”
未来没说话,抽了口烟,把烟灰弹在脚边的地上。
“未来,你是不是被他骗了?”陆又往前凑了一点,压着嗓子,“那种社团里混的男的,能是什么好人?他就是玩玩你,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伸出手想碰她的头发,未来偏了一下头躲开了。陆的手僵在半空,声音里带了点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多清纯啊,黑头发,也不怎么化妆,穿得也……我不是说你现在不好看,但是未来,你以前那样多好啊。”
未来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那个笑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没了,但陆明显被这个笑弄得有点慌。
“我以前那样,”未来慢慢地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你觉得好,是因为我那时候什么都顺着你吧。你复习累了跟我抱怨,我听;你说周末要看书不能见面,我等;你考砸了心情不好,我哄。你那时候有想过我好不好吗?”
陆张了张嘴:“我……”
“你没有。”未来替他把话说完,语气还是那样,不重也不快,“你那时候满脑子都是你的排名你的模考你的第二年。我那时候跟你说学校的事,说理沙拉我去迎新会,你回我什么你还记得吗?你说‘别玩太晚,我明天早起’。”她把烟叼回嘴里,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连我去迎新会你都没问一句安不安全。”
陆的脸涨红了:“我那时候压力太大了,我——”
“我知道你压力大。”未来打断他,“所以我现在不烦你了,你该高兴才对。”
“未来!”陆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往前一步,又硬生生停住,两只手攥在身侧,指节有点发白,“你别这样说话。我知道我之前做得不好,我改,我真的改。你告诉我那个男的哪里比我好,我——”
未来把抽到一半的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烟头上那点火光。她想了想,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陆的眼睛。
“他让我舒服。”她说。
陆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不会跟我抱怨今天有多累多惨,不会让我觉得我跟他说话是在耽误他时间。”未来把烟丢在地上,用靴尖碾了一下,火星散开又灭了,“他管我穿什么、几点回家、跟谁出去,我知道有人盯着我。你可能觉得这不算什么,但比听你念叨排名强。”
陆的嘴唇抖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几乎是在求:“未来,你别这样……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多温柔啊,你跟我说说话都会笑的,你现在——”
“我现在也笑啊。”未来歪了歪头,嘴角挂着一点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去,“你看,我不是在笑吗。”
陆看着她,眼眶有点发红。他低下头,抬手在眼睛上蹭了一下,再抬起来的时候鼻尖也是红的:“未来,你是不是……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他?”
未来没马上回答。她把手插回裙兜里,往公寓楼的方向偏了偏头,看见二楼自己房间的窗户亮着灯——她出门的时候关灯了,那就是广树来了。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
“你刚才问我爱不爱他?”她转回头来看陆,把之前那个问题捡起来,“我不知道那算不算爱。他把我变成这样,头发、指甲、衣服、抽烟,都是他弄的。”她抬手在自己铂金色的卷发上抓了一把,“我现在身上全是他的颜色,回不去了。你要的那个黑头发、不化妆、穿得规规矩矩的未来,已经被他染没了。”
陆听着,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你走吧。”未来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到公寓楼大门的把手,“别再来找我了。你好好复读,考个好学校,找个跟你一样朴素的女孩子。”
“未来——”
“哦对了。”她像是想起什么,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截被她碾灭的烟头,又抬起眼来看着陆,“你刚才说被他骗了。没人骗我,我自己选的。”她推开门,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很淡,“活该,真惨。”
她没再看陆的表情,转身进了楼,门在身后慢慢合上,把外面最后一点天光也隔断了。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下脚,灯亮起来,照出她铂金色的头顶和浓妆的脸。她往上走了两步,听见外面陆喊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闷闷的,隔了门板传进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她没停,继续往上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楼下有脚步声慢慢走远了。
推开门的时候广树正靠在她床上看手机,鞋也没脱,脚搭在床沿外面。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把手机往旁边一扔,朝她伸出胳膊。未来走过去,没说话,直接倒进他怀里,脸埋在他颈窝里。广树身上有烟味和洗衣液的味道,手臂收拢过来把她圈住,下巴搁在她头顶上。
“下去了?”他问了一句。
“嗯。”
“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
广树没再问。他的手从她后背滑下去,落在她腰上,拇指隔着薄薄的连衣裙布料摩挲了两下。未来闭着眼,听见他胸腔里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稳。她忽然想起陆刚才站在花坛边的样子,瘦了一圈的脸,发白的嘴唇,还有那个没送出去的纸袋。她把脸往广树脖子里埋得更深了一点,手臂绕上去搂住他的脖子。
“以后不去了。”广树说,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未来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嗯,不去了。”
广树的手从她腰上移开,抬起来捏了捏她的后颈,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摆弄一只猫。未来缩了缩脖子,听见他笑了一声,然后他低头凑到她耳边:“那今天穿这么好看给谁看?”
“给你看的。”未来闭着眼答,声音有点闷。
“乖。”广树拍了拍她的后脑勺,“起来,让我看看。”
未来从他怀里撑起来,跪坐在床上,把散下来的铂金色卷发往后拨了拨。广树半靠在床头,眯着眼看她,目光从她脸上一路滑到领口,再到裙摆和长靴。他什么话也没说,就那么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拉回来,让她侧躺在他旁边。
“明天社团有活动,”广树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穿那件白色的短裙。”
“那件太短了。”
“就穿那件。”
未来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衣服上的味道,过了几秒才应了一声:“知道了。”
广树的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哄小孩睡觉。未来闭着眼,脑子里陆的脸一闪而过,很快就模糊了。她往广树怀里又靠了靠,把那条没抽完的烟和那张发白的脸一起关在了门外。
在广树怀里确认选择
未来的后背贴着广树的胸口,被他圈在怀里,两个人的呼吸渐渐叠在一起。房间里只开了床头那盏暖黄色的灯,窗帘没拉严,楼下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一条细线。
广树的手原本搭在她腰侧,忽然开口:“楼下那个,是你前男友?”
他问得很随意,语气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了什么。未来没有立刻回答,她能感觉到他贴在自己背后的胸膛微微起伏,心跳平稳,好像根本不在意答案似的。但她知道他在意,他问出口的事没有一件是真的不在意的。
“嗯。”未来把脸偏了偏,声音压在枕头里,“陆。我跟他说清楚了,让他滚了。”
广树没出声,安静了几秒,然后未来感觉到他嘴角动了动,贴着她后颈的皮肤扯出一个笑。他把她翻过来面对自己,拇指蹭了蹭她的下巴:“让他滚了?”
“让他滚了。”未来重复了一遍,抬起眼看他,铂金色的卷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眼线被刚才埋在他怀里蹭花了一点,下眼睑晕开一小片灰色,“我说我回不去了,让他别再来。”
广树的笑意更深了,那种满意的、带着点得意的笑。他低下头在她嘴唇上碰了一下,很轻,像奖赏。然后他撑着胳膊坐起来,顺手把未来也拉起来,让她跪坐在床上。
“那现在,”他的手捏住她低胸衣的下摆,往上卷,“就剩下我们俩的事了。”
未来没说话,抬起胳膊配合他把衣服脱下来。布料从头顶滑过去的时候她的头发被带起来又落回去,铂金色的卷发披在肩上,衬着黑色蕾丝内衣和肚脐上那枚银色的钉,整个人在暖黄灯光下显出一种不太真实的精致感。广树把她的衣服随手扔到床尾,目光落在她胸口,又慢慢抬起来看她的眼睛。
“你已经是我的东西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尾音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早就定下来的事实,“对吧?”
未来跪在那里,膝盖陷进床垫里,长美甲搭在自己大腿上,指尖涂着裸粉色的甲油。她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什么地方被揪了一下,那种感觉说不上是羞耻还是别的什么,热热的,从胃底往上涌。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广树没等她回答,手已经从她后背绕过去解开了内衣的搭扣。
布料松开的瞬间她本能地想用手臂挡一下,广树握住了她的手腕,没用什么力气,只是按了按,她就放下了。他低下头亲她的锁骨,舌尖沿着骨头滑过去,牙齿轻轻咬了一下,未来吸了口气,仰起头。
“广树先生……”她的声音有点抖。
“叫达。”他含着她的皮肤说,声音模糊。
“达……”未来改了口,膝盖不自觉地挪了挪,往前蹭了一点,几乎要贴到他的腰上。广树的手从她后背滑下去,顺着腰线到胯骨,再到前面,指尖碰到她小腹的时候她整个人缩了一下,又主动挺了挺腰。
“这么主动?”广树抬起头看她,嘴角还带着笑。
未来没答,伸手去解他的皮带扣,长美甲磕在金属上发出细小的声响。她解了两下没弄开,广树也不帮忙,就那么看着她,目光从她手指移到她脸上。未来皱了皱眉,低下头凑近了去弄,卷发从肩膀滑下来挡住半边脸,最后总算把扣子扯开了。她拉开拉链的时候广树的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把她往自己胯下按了按。
“急什么。”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未来被他按着,额头抵在他小腹上,隔着内裤的布料能感觉到他已经硬起来的轮廓。她偏了偏脸,用嘴唇蹭了一下,广树的手收紧了一点,又松开。
“躺下。”他把她推回床垫上,自己把裤子蹬掉,跪在她两腿之间。未来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副从容的样子,忽然想起陆以前总是急急忙忙的,脱了衣服就压上来,动几下就结束,然后翻身去洗澡。广树不一样,他慢条斯理的,好像时间多的是,好像非要把她磨到受不了才肯动真格的。
他俯下身来的时候未来主动张开了腿,膝盖往两边分开,长靴早在进门的时候就被她踢掉了,脚趾涂着和指甲同色的甲油。广树的手从她大腿内侧摸上去,拇指隔着内裤按了按,未来腰一抬,喉咙里漏出半声哼。
“湿得挺快。”广树说,手指把布料拨到一边,直接碰了碰她。
未来偏过头,把脸埋在枕头上,但广树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回来:“看着。”
她只能看着他。广树撑着胳膊在她上方,肩膀的线条在暖光下显得很结实,他进来的时候未来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手指抓住床单,指甲在棉布上刮出几道浅浅的痕。广树的动作不急,一下一下地往里推,眼睛一直看着她的脸,看她的表情从紧绷到松开,从咬着嘴唇到喘出声来。
“美久是谁的?”他忽然问。
未来被他顶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腿缠在他腰上,脚跟在他后腰上蹭:“是……广树的……”
“大声点。”
“是广树的!”她喊出来的时候声音劈了一下,自己都觉得陌生。
广树满意地加快了速度。未来很快就跟不上他的节奏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件一件被撞散,陆站在花坛边的脸、那个没送出去的纸袋、社团活动上别人看她的眼神,全都被撞碎了,只剩下身体里那根东西进出的感觉和广树压在她上方喘气的声音。她第一次高潮的时候整个人绷紧了,脚趾蜷起来,长美甲掐进广树的小臂,广树没停,反而更用力了些,把她的腿往胸口压了压。
“再来。”他说。
未来觉得有点受不了了,想推他的胸口,手伸出去却被广树握住按在枕头上。第二次来得比第一次更猛,她叫出来的时候嗓子都是哑的,眼角湿了一片,睫毛膏晕开了一点。广树低头亲了亲她的眼角,尝到咸味,笑了一声。
“哭什么。”
“没哭……”未来喘着气说,声音软得不像自己的。
广树没拆穿她,继续动着,速度慢下来一些但每一下都顶得很深。未来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他填满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他。她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含含糊糊地叫他的名字。
“达……达……”
“嗯。”广树应着,声音也有点不稳了。
最后一次的时候广树把她翻过去从后面进,未来趴在枕头上,铂金色的卷发铺了满床,广树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腰,另一只手绕到前面去揉她。未来被前后夹着,觉得自己快被弄散了,高潮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往下塌,被广树捞着腰提回来。他顶了几下才射,射在里面的时候未来清楚地感觉到了那股热流,小腹不自觉地收紧了,夹着他。
广树趴下来压在她背上,两个人都出了汗,皮肤贴在一起有点黏。他喘了一会儿,从她身体里退出来,翻身躺到旁边。未来维持着趴着的姿势没动,腿还软着,腰以下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别动。”广树伸手把她捞过来,让她侧躺在他怀里,一条腿插在她两腿之间,“夹着。”
未来听话地夹紧了腿,感觉到他的精液慢慢往外流了一点,又被她含回去。她闭着眼,脸贴在广树胸口,闻着他皮肤上汗和烟混在一起的味道。以前和陆做完之后她总是很快就想洗澡,陆也是,匆匆忙忙地起身去冲一下然后穿衣服走人。她从来没在谁怀里这么躺过,躺到汗都干了也没人催她起来。
“陆……”她无意识地念了这个名字,念了一半自己反应过来,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广树听见了,但他没生气,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想他?”
“没有。”未来睁开眼,从他胸口抬起头,“就是觉得……跟他分手是对的。”
广树挑了挑眉。
“他每次都急急忙忙的,”未来把脸又埋回去,声音闷闷的,“做完就走,好像多待一会儿会耽误他学习似的。而且老是抱怨,说复读多累多累,说我不理解他……”
她说着说着停了一下,手指在广树胸口画着圈,指甲刮过他的皮肤:“你虽然……虽然挺混蛋的,但是比他像男人。”
广树笑出声来,胸腔震了一下:“你这话是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未来抬起头看他,眼线花了一半,脸上的妆也蹭得差不多了,但眼睛亮亮的,“真的。”
广树伸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开,拇指蹭了蹭她的脸颊,没再说什么。他另一只手从床头柜上摸到烟盒,抖出一根来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响了一声,火苗凑上去,他吸了一口,烟头亮起来,然后他把烟递到未来嘴边。
未来就着他的手吸了一口,烟进到肺里转了一圈再吐出来,白色的烟雾在暖黄灯光下慢慢散开。她看着那缕烟往上飘,碰到天花板又散掉,忽然觉得特别平静。以前她从来不抽烟,觉得味道呛,现在她抽得很顺,甚至有点喜欢这种和广树分一根烟的感觉。
“明天社团活动,”广树弹了弹烟灰,“穿那件白色的短裙。”
“那件真的很短,坐下来什么都看得到。”
“那就让他们看。”广树把烟叼回自己嘴里,含糊地说,“看归看,摸不到。”
未来在他怀里笑了一声,伸手把烟从他嘴里拿过来自己吸了一口,学着他的样子弹了弹灰。广树看着她这个动作,眼神暗了暗,手在她腰上捏了一把。
“你现在这样挺好。”他说。
未来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铂金色的卷发、浓妆、美甲、耳洞、肚脐钉、低胸短裙、长靴,还有抽烟的样子。她以前觉得这些离自己很远,现在她照镜子的时候已经认不太出那个黑头发不化妆的自己了。但她不讨厌这样,甚至有点喜欢,喜欢广树看她的眼神,喜欢走在路上被人多看两眼的感觉,喜欢在社团里被广树搂着时别人自动让开的那种微妙的优越感。
“我也觉得挺好。”未来把烟递回给他,往他怀里又缩了缩,“就这样吧。”
广树把烟按灭在床头柜的易拉罐里,那个罐子已经攒了好几个烟头了。他拉过被子盖在两个人身上,手臂圈着她的肩膀。
“睡吧。”他说。
未来闭上眼,听着广树的心跳从平稳慢慢变慢。楼下花坛边陆站过的地方现在大概已经没人了,那张发白的脸、那个没送出去的纸袋,都被关在了这间屋子外面。她想起自己下楼时跟陆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站在路灯底下那个样子,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闷,但很快就被广树搭在她腰上的手臂压下去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广树的胸口,呼吸慢慢匀了。明天要穿那条白色的短裙,广树说的,那就穿吧。
日常沉沦与烟味
早上醒来的时候,广树已经不在床上了。未来的第一反应是摸手机,屏幕亮起来,七点四十二分,比她平时上课起床的时间晚了快一个小时。她猛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身上还穿着昨晚那件被广树扯得领口变形的吊带,头发乱蓬蓬地散在肩膀上,铂金色的发尾扫过锁骨,有点痒。
厨房那边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未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广树穿着一条灰色运动短裤站在灶台前煎蛋,上半身光着,后背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微微起伏。他没回头,只说了句“醒了?去刷牙,牙膏给你挤好了”。
未来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让她愣了一下——眼线晕开了一点,下眼睑有一小片灰黑色的印子,假睫毛歪了一半,嘴唇上的唇釉被蹭得只剩边缘一圈。她拧开水龙头,挤出牙膏开始刷牙,一边刷一边用另一只手把假睫毛撕下来扔进垃圾桶。镜子里那张脸慢慢变回她熟悉的样子,但头发还是铂金色的,耳朵上四个耳钉在灯光下反着光,肚脐钉碰到台面的时候冰了一下。
她刷完牙出来,广树已经把两个盘子摆在桌上了,煎蛋、培根、两片吐司。他自己那盘已经吃了一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正在跟谁打电话,语气随意得很:“嗯……行,下午再说,我这边有事。”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丢,冲未来抬了抬下巴,“吃啊,愣着干什么。”
未来坐下来,拿起叉子戳了戳煎蛋。蛋黄是溏心的,她喜欢这样。广树记得她喜欢这样。她咬了一口吐司,含含糊糊地问:“你今天不去社团?”
“下午去,上午没课。”广树端起杯子喝了口咖啡,眼睛从杯沿上方看着她,“你今天几点的课?”
“十点半。”
“那吃完饭我送你到校门口。”
未来点了点头,继续吃。她注意到桌上烟灰缸里有两个新的烟头,广树早上起来抽过了。她放下叉子,伸手去够烟盒,广树没拦她,甚至把打火机往她那边推了推。未来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吸了一口,烟进了肺里,她眯了眯眼,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动作已经熟练得不需要过脑子。
“你最近抽得有点凶。”广树说,但语气里没什么责备的意思,反而带着点欣赏。
“你教的。”未来吐出一口烟,朝他笑了一下。
广树也笑了,站起来收自己的盘子,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低头在她头顶亲了一下,“走了,换衣服,我等你。”
未来掐了烟,回房间翻衣柜。衣柜里现在大半都是广树陪她买的衣服,低胸的、露腰的、超短的,颜色从黑到粉到白,没有一件是她以前会多看一眼的。她挑了一件黑色紧身短袖和一条牛仔超短裙,裙子确实短,弯腰的时候臀线下面一点都能露出来。她对着镜子拉了拉裙摆,没什么用,布料就那么点。算了。她蹲下来穿那双十三厘米的长靴,拉链拉到小腿肚的时候停了一下,鞋跟细得能钉进地砖缝里。
广树靠在门框上看她穿鞋,等她站起来转了一圈,才点头:“行,走吧。”
从公寓到大学门口走路大概十五分钟。广树骑一辆黑色摩托车,未来侧坐在后座,手搭在他腰上,风把她的卷发吹得向后翻,裙摆也被掀起来一角,她得用一只手按着。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旁边一辆车的司机扭头看了她好几眼,未来注意到了,没躲,反而把按裙摆的手松开了,任由风吹。广树从后视镜里看到,笑了一声,拧了拧油门。
到了校门口,广树没下车,只把头盔面罩推上去,“下课给我发消息。”
“知道了。”
“别跟别人去喝酒。”
“嗯。”
“晚上来我家。”
“嗯。”
广树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然后面罩拉下来,车轰鸣着走了。未来站在校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肩上的帆布包带子往里收了收,踩着长靴往教学楼走。一路上有人看她,男生看腿看胸,女生看头发看脸,有几个人走过去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未来早就习惯了这种目光,甚至有点享受,她把胸挺了挺,步子迈得更稳。
上午的课是基础统计学,教室很大,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前面两排有个女生转过来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又飞快转回去了。未来把手机掏出来,调到静音,刷了会儿LIME。消息列表里理沙的名字排在最上面,三条未读。
第一条是昨晚发的:“明天下午没课,要不要一起去新开的那家甜品店?听说舒芙蕾超好吃。”
第二条是今早六点多:“你看到消息回我一下嘛。”
第三条是半小时前:“你是不是又跟那个社团的人在一起啊。”
未来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今天有课,改天吧。”发完就锁了屏,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理沙回得很快,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未来没看,过了半分钟才翻过来扫了一眼:“好吧,那你忙。注意身体。”没有追问,没有生气,就是这种不咸不淡的关心让未来松了口气。理沙是她在大学里唯一还算说得上话的人,但最近几个月她跟理沙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理沙约她,她都有理由推——有课、要打工、身体不舒服、家里有事。借口越用越顺,理沙大概也感觉到了什么,约她的频率从一周两三次降到一周一次,这周只问了一次。
未来把手机塞回包里,翻开课本。教授在讲台上念PPT,声音又平又闷,她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十分钟,脑子里想的都是今晚去广树家穿哪件。衣柜里那件粉色露背的还没穿过,广树说想看她穿那件。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几乎是一瞬间站起来往外走。下午没课了,她打算先去便利店买包烟,广树家那包快抽完了。便利店在校门口左手边,她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顿了一下,又移开了。
未来走到烟草柜台前面,弯下腰看玻璃柜里的烟。她的裙子因为弯腰的动作往上缩了一截,大腿露在外面,柜台的反光玻璃映出她的倒影——铂金色卷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假睫毛浓密得像两把小扇子,嘴唇是早上出门前涂的哑光红。她直起身,朝店员指了指那包广树常抽的牌子,“这个。”
店员把烟递过来,扫了码,未来用手机付了钱,拆开包装,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一边往外走一边摸打火机。出门右转有个花坛,她站在花坛边上点着了火,吸了一口,仰起头把烟吐向天空。
路过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夹着公文包,看到她抽烟的样子皱了皱眉,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未来听见了,大概是“现在的年轻人”之类的。她转过头,对着那人的背影喊了一句:“看什么看。”
那人回过头,脸色不太好,但没接话,加快脚步走了。未来嗤笑了一声,把烟叼回嘴里,弹了弹灰。烟灰落在花坛的瓷砖上,她看了一眼,没去管。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广树发的:“买烟了?”
“买了。”
“来我家。”
未来把烟抽完最后一口,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尖碾了碾,转身往公交站走。她想起以前自己从来不会乱扔垃圾,甚至看到别人乱扔烟头还会在心里嘀咕两句。现在她自己扔得顺手得很,扔完了心里还有点舒服,说不上来为什么。大概是因为广树第一次让她扔的时候夸了她一句“乖”,从那以后她扔烟头就扔得特别干脆。
广树家的门没锁,她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体育频道,重播昨天的棒球赛。茶几上摆着两罐啤酒和一包开了的薯片。未来把包往玄关一扔,蹬掉长靴,光着脚走过去往沙发上一倒,头枕在他大腿上。
广树低头看她,手指绕着她的卷发玩,“今天怎么样。”
“无聊。统计课,听不懂。”
“你以前不是学得挺好的。”
“以前是以前。”未来翻了个身,脸朝上看着他,“你下午去社团?”
“嗯,四点半。你去不去。”
未来想了想,社团里那些人她不算熟,每次去都是被广树搂着坐在角落里,偶尔有人过来搭话,广树一个眼神就把人赶走了。她其实没什么机会跟别人说话,但那种被隔开的感觉并不难受,反而让她觉得省心。不用费劲社交,不用讨好谁,只要坐在广树旁边抽烟就行。
“去。”她说。
四点半到了社团活动室,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有的在打牌,有的在聊周末去哪爬山。广树一推门进去,几个人抬头打了招呼,目光扫到后面的未来,有人吹了声口哨。
“哟,广树,又带嫂子来了。”
广树笑骂了一句“滚”,拉着未来坐到靠墙的沙发上。未来刚坐下,旁边一个男生递过来一罐啤酒,“嫂子喝吗?”
未来还没伸手,广树已经把啤酒接过去了,放在桌上,“她不喝这个,给她拿瓶水。”
男生讪讪地缩回手,未来看了广树一眼,没说什么。其实她想喝啤酒,但广树不让,她也就不争了。这种小事上听他的,她早就习惯了。广树从自己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递到未来嘴边,未来就着他的手含住,广树又给她点上火。旁边几个人看着这一幕,有人交换了个眼神,有人低头继续打牌。
未来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手里,靠在沙发背上。活动室的天花板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她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好一会儿,耳边是打牌的吆喝声和广树跟人聊天的笑声,烟在指尖慢慢烧着,烟灰积了长长一截。
广树聊到一半,突然伸手把她的烟拿过去抽了一口,又塞回她嘴里。未来没反应过来,嘴唇还保持着含烟的姿势,广树看着她笑了一声,凑过来在她嘴上亲了一下,烟味混着啤酒味,未来皱了皱鼻子,但没躲。
“你够了啊。”她小声说了一句。
“怎么了,我亲我女朋友不行?”
旁边有人起哄:“行行行,广树哥你随便亲,我们当没看见。”
未来脸有点热,但嘴角翘着。她低下头把烟抽完,烟头在茶几上的铝罐里按灭。广树的手搭在她后颈上,拇指摩挲着她耳后的皮肤,那个位置她新打了一个耳洞,还有点肿,被他摸得有点疼,但她没吭声。
六点多的时候广树站起来说走了,拉着未来往外走。有人在后面喊“明天还来啊”,广树摆了摆手没回头。出了活动室的门,傍晚的风吹过来,未来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外面的空气比里面清爽多了。
“饿不饿。”广树问。
“还行。”
“回家煮面。”
回去的路上广树在便利店门口停了一下,进去买了两包烟和两瓶水,出来递给未来一瓶,自己拧开另一瓶灌了半瓶。未来靠在摩托车旁边等他,把刚买的烟拆开,抽了一根出来点上。便利店门口人来人往,有个穿校服的高中生经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未来冲他抬了抬下巴,那男生脸一红,加快脚步走了。
广树出来看到这一幕,笑出了声:“你现在怎么跟个女流氓似的。”
“你教的。”
“我教得好。”广树跨上摩托车,拍了拍后座,“上来。”
晚上在广树家煮了泡面,加了鸡蛋和香肠。两个人坐在茶几前面吃,电视开着,放一档无聊的综艺。未来盘腿坐在地上,面碗搁在膝盖上,吃得呼噜呼噜的。广树吃得快,吃完了就靠在沙发上抽烟,看着她吃。
“你最近是不是胖了点。”广树突然说。
未来抬头瞪他:“你再说一遍。”
“胖点好,抱着舒服。”广树笑嘻嘻地伸手捏了捏她腰上的肉。未来拍开他的手,低头继续吃面。她知道自己确实比刚上大学那会儿胖了几斤,但广树好像真不介意,反而老喜欢捏她腰和屁股。
吃完面未来把碗收进水槽,广树从后面跟过来,从背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未来冲碗的时候他就在她耳边说话,声音低低的:“美久。”
“嗯?”
“你今天在便利店门口抽烟那样,挺好看的。”
未来关掉水龙头,手还是湿的,往围裙上蹭了蹭,“你夸人的方式真怪。”
“怪什么怪,我就喜欢看你那样。”广树的手从她腰上往上滑,隔着薄薄的家居服捏了一把,“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现在这样多好。”
未来没回头,但嘴角弯了弯。她知道广树说的“以前”是什么意思,黑头发、不化妆、连耳洞都没有的那个山浦未来。那个未来现在想起来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不太看得清了。她喜欢现在这个自己,走在路上有人看、抽烟的时候有人躲、社团里没人敢跟她搭话只敢叫嫂子。这种日子过起来太轻松了,不需要想太多,只要听广树的话就行。
碗洗完了,广树拉着她坐到沙发上,自己先躺下,拍了拍胸口。未来会意,爬上去趴在他身上,耳朵贴着他的心脏,听着那个沉稳的跳动声。广树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另一只手摸到茶几上的烟盒,抽了一根出来点上,吸了一口,把烟凑到她嘴边。未来就着他的手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呼出来,喷在他下巴上。
“美久。”广树把烟叼回自己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已经是我的东西了,知道吧。”
未来没抬头,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谁来了都抢不走。”
“嗯。”
“你那个前男友,再找你你就让他滚。”
“早让他滚了。”
广树满意地哼了一声,手指在她后背上画圈。未来闭着眼,听着电视里综艺节目的笑声和广树的心跳,烟味混着他身上的洗衣液味道钻进鼻子里。她想起陆上次站在路灯底下那张脸,想起他说“你爱他吗”时候那个表情,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闷,但也就那么一下。广树的手在她背上画着圈,那个闷劲儿很快就散了。
她翻了个身,从广树胸口滑下来,侧躺在他旁边,伸手把他嘴里的烟拿过来自己抽了一口。广树看着她这个动作,笑了一下,把烟盒和打火机往她那边推了推,“拿去吧,都给你。”
未来把烟叼在嘴里,伸手去够烟盒,往自己这边扒拉了一下。广树看着她这个小动作,突然伸手把她连人带烟盒一起搂进怀里,未来被勒得呛了一口烟,咳了两声,拿脚踹他小腿。
“你干什么啊。”
“没干什么,就觉得你这样挺好。”
未来把烟按灭在易拉罐里,翻了个白眼,“你有病。”
“有病你也得受着。”广树把脸埋在她头发里,深吸了一口气,“你现在身上都是我的味道。”
未来没说话,但她知道广树说的是真的。头发上是他的洗发水,衣服上是他的洗衣液,嘴里是他的烟味,连皮肤上都是他昨晚留下的印子。她被他染透了,从里到外。以前她会觉得这种事很可怕,一个人被另一个人彻底覆盖掉,但现在她只觉得踏实。被覆盖意味着不用自己拿主意,不用想下一步怎么办,广树会替她想。
电视里的综艺放到一个游戏环节,嘉宾摔得四仰八叉,广树笑了一声。未来靠在他肩膀上,眼皮开始发沉。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她瞥了一眼,是陆发来的消息,大概又是什么“未来你最近怎么样”之类的话。她没点开,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靠着广树。
“谁啊。”广树问。
“没谁,垃圾消息。”
广树没再问,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未来闭上眼,听着电视里换成了一个电视剧的对白声,男女主角在吵架。她打了个哈欠,广树的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困了就睡。”
“还没洗澡。”
“明天早上洗。”
未来想了想,没再坚持。她往广树怀里缩了缩,把腿搭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明天还要上课,下午可能还要来社团,晚上大概还是来广树家。日子就这么过,一天一天,没什么不好。她迷迷糊糊地想,以前总觉得大学应该做点什么,现在觉得什么都不做也挺好,只要每天能这样趴在广树身上闻着烟味睡着就行。
广树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点,低头在她头顶亲了一下。未来已经快睡着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广树没听清,凑近了问:“你说什么?”
“我说……明天穿那件粉的。”
广树笑了一声,“行,穿粉的。”
活该,真惨——辣妹的镜中结局
未来是被一阵手机震动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从广树胳膊底下抽出手,摸到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得刺眼,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是陆发来的LIME消息,显示着“未读”两个小字。消息的内容在锁屏界面上只露出前半截——“未来,我想了很久,还是想跟你说清楚,我不是要纠缠你,只是……”
她没往下划,把手机翻过去扣回茶几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磕响。广树在她身后动了动,手臂从她腰上收紧了一点,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几点了。”
“不知道,还早吧。”
“那再睡会儿。”
未来没应声,眼睛盯着天花板。窗帘没拉严,一道灰白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电视柜边缘。她脑子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个被震醒之前的梦,梦的内容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梦里有人在跑,跑得很急,鞋底踩在什么软的东西上面。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广树的胸口,闻到他身上隔夜的烟味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胃里泛上来一股说不上来的安稳。
“陆发消息来了。”她说,声音闷在他皮肤里。
广树的手在她背上停了停,然后继续往下摸,指尖顺着脊椎一路滑到尾骨的位置,来回蹭了两下。“说什么了。”
“没看。”
“那就不看。”
未来嗯了一声,腿在被子底下蹭了蹭广树的腿。她其实已经不太在意陆发什么了。上周还是上上周来着,陆在楼下堵她那一次,她回来之后广树问了两句就再没提过。陆的消息现在对她来说就像便利店门口发的传单,接过来看一眼都嫌多余。她甚至有点想不起陆的脸长什么样了,脑子里他的轮廓被广树挤到了一个很远的角落,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广树的手从她睡衣下摆伸进去,掌心贴着她腰侧的皮肤往上走,手指勾住内衣边缘推上去,整个手掌覆上来的时候未来吸了一口气,肩膀缩了一下。
“大清早的……”
“大清早怎么了。”广树的声音完全清醒了,带着那种她熟悉的、有点赖皮的笑腔,“你自己贴过来的。”
“我哪有。”
“你腿都缠我身上了。”
未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确实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他大腿上,膝盖弯勾着他。她刚想收回去,广树翻身压上来,膝盖顶开她的腿,手还留在她胸口,拇指碾着乳尖打转。未来仰起脖子,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哼。
“美久。”广树低下头,嘴唇贴着她耳朵说话,热气全灌进耳道里,“你已经是我的东西了。”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了。在公寓楼下说,在便利店门口说,在床上说,在阳台上抽烟的时候突然从背后搂过来说。未来一开始听到还会脸红,会拿手肘怼他,会小声骂他“说什么呢”。但现在她只是把下巴抬得更高一点,喉咙里那声哼变成了更长的、带着鼻音的喘息。她喜欢这句话。被占有、被标记、被归到某个人的名下,这种感觉比什么都让她踏实。
手机又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未来偏过头去看,广树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然后伸手把她的脸扳回来。“别管。”
“我没管。”
“那你眼睛往哪儿看呢。”
未来笑了一声,伸手去够他的脸,手指插进他前额的头发里往后捋,“你吃醋啊。”
“我吃什么醋。”广树低下头咬她锁骨,牙齿轻轻磨着那块薄薄的皮肤,“我犯得着吃一个复读生的醋?”
未来没接话,但她心里知道广树说得对。陆和广树之间根本没有什么可比性。陆只会跟她说“今天模考又没考好”“我压力好大”“你能不能多理解我一点”,然后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完事了,翻身下床穿裤子,说“我得回去看书了”。广树从来不跟她说压力。广树只会把她按在床上,用比陆持久得多的耐心和技巧把她弄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然后在她耳边说“你归我了”。
她伸手去摸广树的腰,指尖顺着内裤边缘往里探。广树低低地笑了一声,手从她胸口撤出来,把她的睡裤往下扯。未来配合地抬了抬屁股,睡裤被褪到膝盖弯,广树拿脚一蹬就蹬到了床底下。
“你急什么。”未来嘴上这么说,手已经摸到了他早就硬起来的地方。
“我急?”广树把她的手拨开,自己扶了一下,抵在她腿间蹭了两下,“你看看你,湿成这样了还说我急。”
未来拿手背挡着眼睛,嘴角翘着没压下去。她确实湿了,从广树说“你已经是我的东西了”那时候就开始了。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夸张,但身体比脑子诚实,广树碰她两下她就软了,这已经是条件反射了。以前跟陆在一起的时候她从来没这样过,每次都干涩得需要陆弄半天,有时候弄到一半陆就烦了,说“你怎么这么难搞”。广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广树只会说“你身体真听话”。
他挺进来的时候未来整个背都弓起来了,手指攥着床单,指甲在棉布上刮出细微的声响。广树没急着动,埋在里面停了一会儿,低头看她表情。未来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看见他嘴角挂着那种有点得意的笑。
“看什么。”
“看我女人。”
未来伸手推了他胸口一把,“少肉麻。”
广树笑了一声,开始动。他动得很稳,节奏从慢到快,每一下都顶得很深。未来咬着下唇,喉咙里断断续续地漏出声音来。她伸手去抓广树撑在她头侧的手臂,指甲掐进他小臂的肌肉里。广树低头看了一眼她掐的地方,笑得更开了,“你轻点掐,明天还得去社团。”
“你……少废话。”
“行,不废话。”
他加快了速度,未来整个人被顶得往上滑,脑袋差点撞到床头板,广树伸手垫在她后脑勺底下。她被他弄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发出一些零碎的、自己听着都脸红的呻吟。她在这种时候从来不用想别的事,脑子里干干净净的,只剩下广树在她身体里的感觉和他压在她身上的重量。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第一次高潮来的时候她整个人绷紧了,脚趾蜷起来,广树没停,反而更用力地顶了几下,把她那阵痉挛拉得更长。她还没缓过来,广树把她翻了个面,从背后又进来了。未来趴在枕头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叫,广树俯身贴着她的背,一只手绕到前面揉她胸口,另一只手撑在她腰侧。
“美久。”
“嗯……”
“说,你是谁的东西。”
未来把脸从枕头里侧过来一点,嘴角还挂着口水,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是广树的。”
“再说一遍。”
“美久是广树的。”
广树满意地哼了一声,动作又重了几分。未来把脸埋回去,手指攥着枕头边,心里涌上来一阵奇怪的满足。她喜欢广树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喜欢自己在这种时候回答这种问题。以前她会觉得这种话很羞耻,现在她说得很顺口,甚至有点想听广树再问一遍。
结束的时候广树照例弄在了里面。未来趴着没动,感觉到他退出去之后有什么东西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广树从床头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自己仰面躺到旁边,胸口还在起伏。
“爽了?”未来侧过脸看他。
“这话该我问你吧。”
未来拿纸巾胡乱擦了两下,把纸团成一团往床头柜方向丢,没丢准,掉在地板上。她懒得捡,翻了个身仰面躺着,头发散了一枕头。广树侧过身来,手搭在她肚子上,掌心热乎乎的。
“你那个前男友,”广树开口,语气很随意,“还在给你发消息?”
未来闭着眼嗯了一声。
“你要不要把他拉黑。”
“懒得弄。”
“那我帮你弄。”
未来睁开一只眼看他,“你动我手机试试。”
广树笑了一声,手在她肚子上拍了拍,“行行,不动。那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让他天天发?”
“他发他的,我又不看。”
“他要是再跑楼下来呢。”
未来没马上回答。她想起上次陆站在路灯底下的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连帽衫,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他说“未来你最近怎么样”的时候声音都在抖,眼睛一直往她胸口瞟,好像不太敢看她露出来的那片皮肤。她当时把烟丢在他脚边的时候心里一点波动都没有,连可怜他的感觉都没有。她只觉得烦。
“他再来的话,”未来慢慢说,“我就让他滚远点。”
“然后呢。”
“什么然后。”
“然后回来给我操。”
未来拿脚踹了他小腿一下,“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
“怎么,我说错了吗。”广树翻身又压上来,这次没急着做什么,只是把手撑在她头两侧,低头看她,“你上次不就回来了。”
未来没说话,但她知道自己上次确实回来得很快。陆在楼下跟她说话的时候她满脑子想的都是广树在楼上等她,陆说那些“我可以改”“我们回到从前”的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只想赶紧把陆打发了上楼。广树那天晚上把她弄得很狠,她叫得嗓子都哑了,第二天早上起来说话都费劲。但她一点都不觉得难受,反而觉得就该这样。陆让她烦,广树让她爽,这么简单的事她以前怎么就没想明白。
“你那个前男友,”广树又说,“叫什么来着。”
“陆。”
“陆什么。”
“龟江陆。”
“哦。”广树低头在她下巴上啃了一口,“记住了,下次他再来我下去跟他打个招呼。”
未来翻了个白眼,“你少来,你别去招惹他。”
“心疼啊?”
“心疼个屁。”未来伸手揪他耳朵,“我是怕你把人打了还得我去派出所领你。”
广树哈哈大笑,从她身上翻下去,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烟盒和打火机。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了,吸了一口才递给未来。未来接过来抽了一口,把烟含在嘴里没急着吐,感觉尼古丁慢慢渗进血液里,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松弛下来。
她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广树,手肘撑着枕头。烟叼在嘴里,她拿下来弹了弹灰,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翻过去的手机背面。黑色的玻璃壳映出一点模模糊糊的影子,她凑近看了一眼,看见自己铂金色的卷发乱七八糟地散在枕头上,眼妆花了一半,睫毛膏晕在眼尾,嘴唇上口红早蹭没了,只剩一点浅浅的印子。指甲倒是好好的,十厘米长的甲片涂着亮粉色的甲油,夹烟的时候在指尖闪着光。
她盯着那个模糊的倒影看了一会儿,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如果一年前的自己看见现在这个样子,大概会吓一跳。黑直发、素颜、穿优衣库打折T恤的未来,看见铂金卷发、浓妆、低胸衣和十厘米美甲的自己,估计扭头就跑。但现在的她看着镜子里这个辣妹,只觉得顺眼。这个辣妹叼着烟、敞着领口、大腿上还留着男人的指印,但她一点都不觉得难堪。这是广树给她捏出来的样子,每一处都是按他的喜好来的。头发是广树带她去染的,耳洞是广树带她去打的,指甲是广树挑的颜色,连抽烟都是广树教的。她身上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她自己拿的主意,但她一点都不想拿主意。
“看什么呢。”广树把烟从她手里抽走,自己吸了一口。
“看我自己的倒影。”未来把手机往旁边一推,“挺好看的。”
广树挑了挑眉,凑过来看了一眼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你什么时候这么自恋了。”
“跟你学的。”
广树笑着把烟按灭在易拉罐里,伸手把她捞过来。未来顺势靠在他肩膀上,脸贴着他锁骨,闻到他皮肤上混着汗味和烟味的味道。她把手搭在他胸口,指甲在他皮肤上轻轻刮了两下,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
“广树。”
“嗯。”
“我那个前男友,他今天又发消息来了。”
“你不是没看吗。”
“没看,但是看见了。”
广树的手在她肩膀上捏了捏,“所以呢。”
“所以我觉得,”未来把脸往他颈窝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活该,真惨。”
广树低头看了她一眼,“谁活该。”
“他啊。”未来抬起头,嘴角翘着,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情绪,“他活该。谁让他以前对我那样。”
广树没接话,只是看着她。未来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拿手推了推他下巴,“你看什么。”
“看你。”广树说,“你现在这样,我挺喜欢的。”
“我以前那样你不喜欢?”
“以前那样也行,但没现在带劲。”广树的手从她肩膀滑到腰上,捏了一把,“以前你太乖了,什么都小心翼翼的,现在多好,想说什么说什么。”
未来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以前跟陆在一起的时候她总在掂量,这句话该不该说,那个要求提了会不会让他烦,他今天心情不好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现在跟广树在一起她什么都不用掂量,想骂就骂,想踹就踹,广树从来不往心里去,反而觉得她这样有意思。
她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烟盒,又抽了一根出来。广树帮她点了火,她吸了一口,把烟圈吐到天花板上,看着那团白烟慢慢散开。
“广树。”
“又怎么了。”
“你以后要是敢像陆那样对我,”未来拿烟指了指他鼻子,“我就拿这把烟烫你。”
广树乐了,“你舍得?”
未来想了想,“好像不太舍得。”
“那不就得了。”广树把她手里的烟拿过来自己抽了一口,“你放心,我跟那种人不一样。我不会让你跑了的。”
未来哼了一声,没接话,但她心里知道广树说的是真的。陆让她跑是因为陆抓不住她,广树不用抓,她自己就往他怀里钻。这事说起来挺没出息的,但她已经不在乎有没有出息了。
她把烟抽完按灭在易拉罐里,起身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胸口有广树昨晚留下的印子,大腿内侧有他掐过的痕迹,肚脐钉在热水底下闪着光。她拿手搓了搓那些印子,没搓掉,也没打算搓掉。洗完出来她裹着浴巾在衣柜里翻了翻,翻出广树昨天说想看她穿的那件粉色低胸连衣裙。她套上之后对着衣柜门上的全身镜照了照,铂金卷发还湿着,贴在脖子两侧,脸上的妆洗掉了大半,但美瞳还在,看人的时候眼睛显得特别亮。
广树靠在床头看她换衣服,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转一圈看看。”
未来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转了一圈。裙摆很短,转起来的时候差点露出底裤。广树吹了声口哨。
“行了行了,口水擦擦。”未来从地上捡起昨天穿的短靴套上,十三厘米的跟踩在地板上笃笃响。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十点了,下午还有课。她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看见茶几底下陆发来的那条消息还挂在锁屏上,这次连前半截都懒得看了,直接划掉。
“我走了。”
“晚上来不来。”
“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
未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广树还靠在床头,被子盖到腰,胸口露在外面,头发乱七八糟的,嘴角还挂着那种赖皮的笑。她突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挺好看的,虽然轻浮,虽然花哨,但确实男人味十足,比陆那种窝窝囊囊的样子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看情况就是看情况。”她把门拉开,“走了。”
“美久。”
“干嘛。”
“晚上来,我买了新烟。”
未来嘴角翘了一下,没回头,抬脚往外走。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广树在里面喊了句什么,没听清,也懒得问。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她踩着十三厘米的靴子笃笃笃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上的不锈钢映出她的影子,铂金卷发,粉色低胸裙,长美甲在电梯按钮上敲了两下。她看着那个影子,突然想起陆今天发来的那条没看完的消息。
活该,真惨。
她在心里又说了一遍,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一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