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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充能仪式

深夜的公寓里,只有卧室角落那盏落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可视范围,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窗帘拉得严实,把外面街道的路灯光和偶尔驶过的车灯全都挡在生活之外。空调低声运转,送出恒温的风,吹得艾克希尔散落在枕头上的水蓝色长发微微晃动,像水面被风搅出的细纹。


佐藤悠真跪坐在床沿,膝盖陷进柔软的床垫里,低头看着仰躺在那里的艾克希尔。她今晚回来得很晚,比平常晚了将近两个小时。进门的时候连玄关的灯都没开,借着走廊的应急灯摸到鞋柜前,弯腰脱鞋时他听见那声压抑的闷哼——左肋有伤,虽然她用“小擦伤”三个字带过去了,但战斗服的蓝白面料在那个位置有一道明显的撕裂口,边缘沾着已经干涸发暗的痕迹。她走进客厅时步伐还稳,肩膀却比平时绷得更紧,坐下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按了一下肋侧,然后迅速收回去装作调整护腕。


“要开始了。”艾克希尔说,声音和平常一样清亮,但尾音稍微短了些,像是省着力气说话。


“嗯。”悠真应道,咽了一下口水。


这种事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多到他能清楚地数出从脱衣服到真正开始之间她会有哪些动作——先是坐起来把战斗服的上衣从下往上卷,露出被汗水浸得微湿的腰腹,然后解开腰带搭扣,金属扣弹开的脆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明显。今晚她做到第二步的时候动作顿了一下,眉头极轻微地皱了皱,左手扶住右臂肘关节。悠真注意到她右臂外侧有一片淡淡的淤青,从袖口边缘一直延伸到手腕上方,像是被什么钝器擦过。


“我来。”他说,伸手去帮她解腰带。


艾克希尔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只是把双手放下来撑在身后,把身体重心往后挪了挪。悠真跪在她面前,手指穿过腰带两侧的缝隙,把卡扣一一松开。战斗服的下半截松开之后,她身上只剩一件贴身的深色内衬,面料很薄,被汗水打湿了还没有完全干透,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腰线和肋骨的轮廓。他没有急着继续,而是先用掌心贴了贴她左肋受伤的位置,隔着内衬能感觉到皮肤温度偏高。


“这里疼吗?”


“不碰就不疼。”艾克希尔说,偏过头去看着窗帘的方向,“别磨蹭了,明天还有早课。”


悠真没有再多问,把内衬从下摆慢慢推上去。她配合着抬起手臂,衣服脱离身体的瞬间,水蓝色的长发从领口滑落下来,散在肩头和后背。灯光下她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那是战斗后血液循环还没完全平复的痕迹。肋侧的伤暴露出来,一道大约五厘米长的擦伤,表皮被磨掉了一层,周围泛着红,但已经不流血了。


“真的只是擦伤。”艾克希尔像是感觉到了他的视线,补了一句,“恢复速度比普通人快,明天早上就看不出来了。”


“我知道。”悠真低声说,但手指还是绕开了那个位置,从她腰侧开始,掌心贴着皮肤慢慢往上抚。她的身体在他手掌下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这种事做了这么多次,她的反应他大概能摸出规律——刚开始总会有一点点僵硬,那是她身为战斗者的本能在评估接触者的意图,等确认了是他之后,肌肉才会一寸一寸地卸下防备。


他俯下身,嘴唇落在她锁骨下方,那里有一小片干净的皮肤,没有伤也没有淤青。艾克希尔轻轻吸了口气,右手抬起来插进他的短发里,手指收紧又松开,像是在确认他的存在。他沿着锁骨往侧面吻过去,舌尖碰到肩窝凹陷处的时候她肩膀缩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很轻的闷哼。


“痒。”她说。


“忍着。”


“你倒命令起我来了。”她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没有真的不满。


悠真继续往下,嘴唇经过胸口时稍微停留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些,手指在他头发里收紧的力道也变大了。他腾出一只手去解自己的校服裤子,另一只手还撑在她身侧。艾克希尔用膝盖蹭了蹭他的腰,催促的意思很明显。


“等一下。”他直起身,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那盒东西,撕开包装的动作已经熟练到不需要看。


艾克希尔看着他戴好,重新覆上来的时候她主动把腿分开了一些,膝盖曲起来夹住他的腰侧。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她大腿内侧的皮肤,那里也有一块淡淡的淤青,形状不规则,大概是被什么撞的。她这个人的战斗风格就是这样,明明有远程攻击的手段,却总喜欢冲到近身距离去替别人挡伤害。


“集中精神。”艾克希尔说,抬起手捏了一下他的脸,“你在走神。”


“我在看你身上的伤。”


“打完就没了。你要是想帮我,就快点充能。”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蓝眼睛直直地看着他,里面没有害羞也没有犹豫,就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件需要完成的事。悠真有时候觉得她这种态度反而让他更紧张,明明做的是最亲密的事,她偏偏摆出一副“这是战术配合”的表情,好像他们是在进行某种需要精确执行的任务。


他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嘴角,然后扶着自己慢慢挺进去。艾克希尔仰起脖子,下颌线条绷紧,嘴唇微微张开但没有发出声音。里面很热,也很紧,她的身体总是能很快适应他,但适应的过程里还是会有那种细微的、不受控制的收缩。他停在里面等她缓了几秒,手掌撑在她腰侧,拇指轻轻摩挲着骨盆边缘凸起的骨头。


“动吧。”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他一开始动得很慢,幅度也小,每次抽出来一点再推回去,等她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才逐渐加快。艾克希尔的手从他头发里滑下来,攥住了身下的床单,指节用力到泛白。她的腰跟着他的节奏微微抬起又落下,水蓝色的头发在枕头上蹭来蹭去,有几缕黏在了脸颊上。


房间里响起肉体碰撞的湿黏声响,规律而密集。悠真俯身下去,一只手肘撑在她头侧,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滑到后背,把她稍微托起来一点,让角度更深。艾克希尔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吟,腿夹得更紧了。


“这样……可以吗?”他喘着气问。


“嗯……继续。”


她的声音有点抖,但还是在认真回答。悠真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闻到她皮肤上残留的汗味和某种很淡的、像薄荷一样的战斗服面料清洗剂的味道。她的身体开始主动迎合他的节奏,腰抬得更高,脚跟抵在他后腰上往下压。


“快一点。”艾克希尔说,偏过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不用留力气……嗯、我撑得住。”


他听话地加快了速度。床垫随着动作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声,和肉体拍击的脆响混在一起。艾克希尔终于没忍住,从咬紧的牙关里漏出一连串短促的闷哼,手指从他后背滑下去攥住了枕头角。她里面收缩得越来越频繁,热度和湿度都在攀升,悠真知道自己也撑不了多久了。


“射到里面。”艾克希尔忽然说,声音又轻又急,“全部……射进来。”


他低低应了一声,最后几下顶得又深又重。艾克希尔整个人弓起来,脚趾蜷缩,喉咙里那声拖长的呻吟被她自己用手背堵了回去。他埋在最深处释放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身体一阵一阵地裹紧又松开,像某种细密的波浪。那种感觉很奇妙,不光是生理上的快感,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里被抽走了,顺着相连的地方流进她体内。积攒了一整天的精力、体力、甚至某种说不清的“气”,都在那几秒里被清空。


他趴在她身上喘气,额头抵着她的锁骨。艾克希尔的手慢慢放下来,落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松松地插进头发里,没有动,就只是放着。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重。”


“啊,抱歉。”他赶紧撑起来退出去,扯了纸巾先递给她,然后处理自己。


艾克希尔接过纸巾擦了擦,坐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刚才利索多了,肋侧的擦伤已经明显淡了一圈,淤青的颜色也浅了不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活动了一下肘关节,满意地点了点头。


“恢复得不错。今晚谢谢你。”


“每次都这么说。”悠真把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感谢。”艾克希尔站起来,光着脚往浴室走,“我先冲一下,你收拾床。”


“知道了。”


他站在床边把弄皱的床单扯平,把枕头拍松。这些动作他已经做得很顺手了,就像每天早起刷牙一样自然。最开始那几次他还会手忙脚乱,不知道该先递毛巾还是先扶她起来,现在已经能和她配合得像一套流水线——她洗澡的时候他收拾房间,她出来的时候他正好把换洗的睡衣递过去。


浴室里传来水声。悠真坐在床沿,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灯光,忽然想起今天在学校走廊里听到的对话。隔壁班的两个男生靠在窗台边上聊天,其中一个说“二班那个水蓝色头发的,今天又考了年级第一”,另一个接话“运动测试也是她第一吧,长得好看成绩好运动还强,简直没天理”。他当时端着便当盒从旁边走过去,假装没听见,心里却莫名其妙地有点得意,又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学校里的艾克希尔是“二班那个水蓝色头发的”——全年级公认的优等生,成绩榜上永远排在最上面的名字,体育祭上一个人能拿三个单项第一。她走在走廊里的时候会有人偷偷看,但不太有人敢直接上去搭话,因为她虽然待人礼貌,却总带着一种不太容易接近的认真气质。没人知道她放学后会换上那套蓝白战斗服,在城市的暗处和那些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交手。


更没人知道她打完架之后需要靠“这种办法”恢复能量。


悠真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脑子空白了整整五分钟。那天他莫名其妙被卷进了一场战斗,具体经过说来话长,总之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艾克希尔正单膝跪在他旁边,嘴角带着血,战斗服破了好几处,喘气声粗重得像是拉风箱。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用一种“虽然很抱歉但没时间解释了”的语气说:“你能帮我个忙吗?我需要补充能量,方法有点特殊。”


他当时以为她说的是吃东西或者输液。


结果她说的“特殊”是真的特殊。


“还在发呆?”


艾克希尔从浴室出来了,换上了宽松的居家T恤和短裤,头发用毛巾包着。她走到床边坐下,开始拆头发上的毛巾,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肩膀上。


“没,在想明天早课的事。”悠真站起来往浴室走,“你头发吹干再睡,不然明天起来会翘。”


“知道啦。”她拿起吹风机,插上电源的时候又补了一句,“对了,冰箱里还有半盒牛奶,你洗完澡喝掉,别放过期了。”


“好。”


吹风机的嗡嗡声从身后传来。悠真站在浴室镜子前刷牙,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平平无奇的脸,黑短发乱糟糟地翘着,下巴上冒了一颗不怎么明显的痘。他含着一嘴泡沫含糊地叹了口气。


同居。说出去谁信呢。


他和艾克希尔住在一个屋檐下,睡同一张床,做刚才那种事。但他们不是夫妻,不是情侣,甚至也算不上那种纯粹为了解决生理需求的“炮友”——虽然从形式上看确实很像。艾克希尔对这件事的态度一直很明确:战斗需要能量,充能需要性交,而他是目前唯一能给她充能的人。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这四个字她从来没有直接说过,但悠真觉得自己能读出来。她每次做完都会认真道谢,第二天早上会多煎一个蛋放在他盘子里,但他要是试图在非充能时间碰她的手或者开个带颜色的玩笑,她就会用那种“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平静表情看着他,直到他自己把话题岔开。


可要说她完全没把他当回事,好像也不对。他感冒的时候她翘了训练在家煮粥,虽然粥煮糊了锅底;他熬夜赶作业的时候她会在旁边坐着看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什么也不说。上个月他随口提了一句想吃某种零食,第二天那个牌子的饼干就出现在厨房柜子里,包装袋上还贴着便利店的价签。


悠真漱完口把牙刷放回去,用毛巾擦了擦脸。他觉得自己可能想太多了。艾克希尔就是个认真过头的人,对谁都这样,他不过是恰好住在她隔壁、恰好卷进了那场战斗、恰好能帮她充能而已。


他推开浴室门出来的时候,艾克希尔已经吹干头发躺下了,侧着身子面朝墙壁,被子拉到肩膀。吹风机收在床头柜上,电源线缠得整整齐齐。他轻手轻脚爬上床,在另一侧躺下来,伸手关掉落地灯。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艾克希尔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明天放学后有空吗?”


“有。怎么了?”


“可能还要再打一场。”她翻了个身面朝他,眼睛在黑暗里只能看出一点模糊的轮廓,“今天那个只是斥候,主力应该明天会来。我同伴们离得远,赶不及。”


“……知道了。”悠真对着天花板眨了眨眼,“那我明天放学先回来把冰箱里剩的菜处理掉,免得打完回来没力气做饭。”


艾克希尔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很小,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楚:“你倒是想得远。”


“这叫后勤保障。”


“嗯,后勤保障。”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点笑意,“晚安,后勤部长。”


“晚安。”


他闭上眼睛,感觉到她的脚在被子底下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后收回去。那种被抽空的感觉已经缓过来了,身体里又开始重新积攒力气。明天放学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之后大概又是一个需要充能的夜晚。


他翻了个身面朝她那边,在黑暗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平凡高中生的生活,好像离他越来越远了。


卡琳来袭的新闻

第二天早晨是被闹钟吵醒的。悠真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了半天,把手机闹铃按掉,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窗外天刚蒙蒙亮,十一月的空气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带着点凉意。他缩回被子里又赖了五分钟,最后还是被厨房里传来的锅铲声彻底弄清醒了。


艾克希尔起得比他早。他套上校服走出卧室的时候,她正站在灶台前翻煎蛋,水蓝色的长发用一根黑色发圈松松扎在脑后,身上还是昨晚那件代替睡衣的宽大T恤。平底锅里两个煎蛋边缘焦脆,蛋黄完整,比她上个月的水平进步了不少。


“早。”悠真拉开椅子坐下。


“早。面包在烤箱里,自己拿。”她头也没回,把煎蛋铲进盘子里,动作利落。两份早餐并排摆在桌上,她又倒了两杯牛奶,然后才在对面坐下来。两人面对面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悠真用筷子把蛋黄戳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昨晚你说的那个斥候,具体什么情况?”


艾克希尔嚼完嘴里的面包才回答:“昨晚我在车站附近巡逻的时候碰上的。它伪装成普通路人,但身上有微弱的魔力反应。我追了两个街区才把它逼到死角,打起来才发现只是个低级使魔,负责侦查和传讯。”她用叉子戳着盘子里剩下的蛋白,“这种东西不会单独行动,背后肯定有主使者。”


“卡琳?”


她点了点头,放下叉子,表情认真起来:“我之前跟你提过这个名字,但没细说。卡琳是目前在这一带活动的主要敌人,实力很强,手段也很麻烦。她跟那些无差别破坏的怪物不一样,有自己的目的,而且很擅长利用人的弱点。”


悠真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问:“弱点是指什么?”


“色诱。”艾克希尔说这个词的时候面不改色,语气跟报天气预报差不多,“她非常擅长用身体和言语去干扰对手的判断。褐色皮肤,身材很夸张,穿一件黑色基调的战斗服,前面开得很低,基本上就是靠暴露来吸引注意力。很多男性对手在她面前连拳头都握不紧。”


悠真咽下面包,脑子里自动浮现出画面。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心虚:“那你跟她交过手吗?”


“交过一次。”艾克希尔端起牛奶杯,“上个月在东区,她带着一群使魔袭击了一栋商业楼。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把楼里的人疏散得差不多了——她故意把平民放走,就是为了让我分心去救人。等我安顿好那些人再去找她,她已经跑了。”她喝了一口牛奶,眉头微微皱着,“她享受那种戏弄对手的感觉。正面打的话我不觉得会输,但她不会老老实实正面打。”


“所以你昨晚说今天可能还要再打一场,就是因为她?”


“斥候被消灭了,她收不到情报就会亲自来确认。按照她的性格,不会拖太久。”艾克希尔把空盘子收走,站起来往厨房走,“放学后你跟我一起去。如果她在场,我需要你离远一点,等我打完再过来。”


悠真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洗碗的背影,T恤下摆遮到大腿中段,露出一截白皙匀称的小腿。他赶紧把视线移回桌面,嘴上应着:“知道了,我负责后勤和善后。”


“对,后勤部长。”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上午的课悠真上得心不在焉。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满了两块黑板的公式,他抄了一半就开始走神,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艾克希尔早上说的那几句话。褐色皮肤,黑色战斗服,前襟大开。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把注意力拉回笔记本上。坐在旁边的男生凑过来小声问:“你今天怎么了,被甩了?”


“没有,昨晚没睡好。”


“哦——”那男生拖了个长音,一脸“我懂”的表情。悠真懒得解释,低头继续抄公式。


午休的时候他在食堂买了两个炒面面包,坐在教室角落里一边吃一边用手机刷新闻。本地新闻的推送栏里有一条不起眼的消息:昨夜西区某路段发生不明原因的路面塌陷,无人员伤亡。配图是拉起的警戒线和几个穿荧光背心的施工人员。悠真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半天,塌陷的位置正好是他昨晚听到动静的方向。艾克希尔说她把斥候逼到死角才解决掉,看来打斗的痕迹被处理成了工程事故。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古文,老师念经一样的声音让整个教室昏昏欲睡。悠真撑着下巴望向窗外,操场上田径部正在跑圈,远处校舍的屋顶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影子。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艾克希尔在学校里是优等生代表,成绩好、运动好、待人接物无可挑剔,几乎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完美的普通高中生。只有他知道她放学后要去跟一个穿得很少的妖艳敌人打架,打完架还得跟他上床充能。这个反差放在一个月前他绝对不敢相信。


放学铃响的时候他收拾东西比平时快了一倍。艾克希尔已经在校门口等他了,书包单肩挎着,校服外套扣得整整齐齐,跟旁边几个女生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看到悠真过来,她跟那几个女生道了别,朝他走过来,表情自然地切换到“有事要办”模式。


“走了。”


两人沿着放学路线往公寓方向走,经过便利店的时候艾克希尔进去买了一瓶水和一包压缩饼干,悠真在门口等着,顺便观察了一下街上的情况。傍晚的街道人来人往,上班族下班、学生放学,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他注意到便利店的电视屏幕前围了几个人,正在看新闻。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外景画面,镜头对着某处商业街的十字路口,画面晃动,远处有烟柱升起。字幕条滚动着:突发新闻——市中心商业区发生不明袭击事件。


播报员的声音从电视扬声器里传出来,语速很快但咬字清楚:“……目前警方已经封锁了现场周边三个街区,呼吁市民不要靠近。据现场目击者称,袭击者是一名身穿黑色服装的女性,体型高挑,行动迅速,目前正在向东南方向移动……”


画面切到了另一个角度,镜头拉近,能看到人群四散奔逃的背影,以及街角处一闪而过的黑色身影。画面太模糊,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高挑的个子,深色的皮肤在镜头里几乎融进背景,黑色紧身衣勾勒出的曲线即使隔着屏幕也相当醒目。悠真听到旁边一个大叔嘟囔了一句:“这什么情况,拍电影吗?”


艾克希尔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眼睛盯着屏幕。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悠真注意到她握着袋子的手指收紧了。


“是她。”艾克希尔低声说。


电视里播报员还在继续:“……有目击者称袭击者似乎在与什么人交谈,但现场情况混乱,暂时无法确认……”


艾克希尔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悠真快步跟上去,两人拐进便利店旁边的小巷。她放下书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打开来是一枚蓝白相间的徽章状装置,中心嵌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蓝色晶体。


“现场在东南方向,离这里大概十分钟脚程。”她一边说一边把装置按在胸口,蓝光从晶体里溢出来,沿着她的校服蔓延开去。悠真别过头去——换装过程他见过好几次了,但每次还是觉得不太好意思直视。蓝白色的光裹住她的身体,校服在光里分解重组,几秒之后光芒散去,艾克希尔已经换上了那套蓝白基调的战斗服。上衣紧贴身体,胸口和肩部有防护性的硬质材料,腰部收束,裙摆短得几乎只能遮住胯部,两条腿从大腿根往下完全暴露在空气里。


“你这套衣服……”悠真忍不住说了一半又咽回去。


“兼具防御与机动力。”艾克希尔头也不回地打断他,把书包塞进旁边的投币储物柜里,“走。”


她跑起来的速度悠真早就领教过,校服状态下还能勉强跟上,现在换上战斗服之后就更吃力了。他背着两个人的书包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拐过第三个街角的时候已经拉开快二十米的距离。前方传来人群的尖叫声和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空气里飘着一股焦糊味。


艾克希尔在路口停下来,抬手示意他别靠近。悠真扶着路边的栏杆喘气,抬头往前看。十字路口中央的柏油路面上裂开了一道不规则的裂缝,两侧的店铺橱窗碎了两面,碎玻璃铺了一地。路中间站着一个人。


褐色皮肤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暖调的光泽,高挑丰满的身材被一件黑色基调的战斗服包裹着,前襟从胸口往下几乎完全敞开,露出大片深色的肌肤和深深的沟壑。腰侧和手臂上有金属质感的护甲片,但覆盖面积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更像装饰而不是防护。脚上踩着一双细跟的高跟鞋,鞋跟在大理石地砖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她抬起一只手拢了拢黑色长发,手指上涂着华丽的红色指甲油,在光线下亮得扎眼。


“哟。”卡琳歪了歪头,笑眯眯地看着艾克希尔,“我的小斥候被你干掉了,所以我只好亲自来看看。没想到你来得这么快。”


她的声音又软又黏,尾音拖得长长的,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侧着,腰胯的曲线被战斗服勾得清清楚楚。悠真站在十几米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他注意到卡琳的视线往他这边扫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艾克希尔往前踏了一步,挡在他和卡琳之间:“你的目标是我,别牵扯无关的人。”


“无关的人?”卡琳把手背在身后,歪着头打量悠真,“这个男生一直跟着你跑,看起来可不像无关的人哦。小弟弟,你跟她什么关系?”


悠真张了张嘴,艾克希尔已经先一步回答了:“跟你无关。要打就打,废话少说。”


卡琳笑出了声,那笑声又轻又飘,跟她脚下踩碎玻璃的咔嚓声混在一起:“还是一样死板。行吧,今天我也不想打太狠,毕竟——”她抬起手,指尖亮起一团暗红色的光,“这附近还有不少人没跑远呢。”


艾克希尔脸色一变,朝悠真喊了一声:“退后!”同时整个人弹射出去,蓝白色的光在拳头前方凝聚成薄薄的一层膜。卡琳侧身避开,高跟鞋在地面转了个漂亮的弧线,反手甩出一道暗红色的光刃。艾克希尔用胳膊挡下来,光刃炸开变成几团火星散落在地。


悠真退到路边一堵矮墙后面,从墙头探出半个脑袋看。卡琳的打法跟他想象中的正面硬拼完全不一样——她几乎不跟艾克希尔对拳,总是在闪避和后退,高跟鞋踩在地面上的节奏像在跳舞,每次退到快碰到障碍物的时候就换一个方向滑出去。她的攻击也大多打偏,暗红色的光刃有的劈在路面上炸出坑,有的削掉店铺招牌的一角,几乎没有一发是冲着艾克希尔正面去的。


“打不中哦。”卡琳一边闪一边笑,“你太直了,小艾克希尔,拳头都写在脸上呢。”


艾克希尔没回话,攻势更猛了,拳风带起的蓝白色光痕在黄昏的空气里划出一道道弧线。但悠真看得出来,卡琳虽然在躲,脚下移动的范围却一直控制在路口中央这一片,偶尔往旁边偏一点,马上又绕回来。她在拖时间,或者在等什么。


然后他注意到卡琳的目光时不时往他这边瞟。每次艾克希尔的攻击稍微偏了一点方向,卡琳就会顺势往他藏身的方向退半步,逼得艾克希尔不得不收力调整角度。来回几次之后,艾克希尔的节奏明显被打乱了,有两次差点被卡琳的反手光刃扫到侧腰。


“卑鄙。”艾克希尔咬着牙说。


“这叫战术。”卡琳退到一盏路灯旁边,伸手扶着灯柱转了个圈,高跟鞋在地上点出两下清脆的声响,“你的小男朋友在后面看着呢,你打得这么难看,他会不会失望啊?”


艾克希尔没理她,但悠真看见她耳朵尖红了一点。他缩回墙后面,心里骂了一句。卡琳明明是在胡说八道扰乱艾克希尔的心态,但“小男朋友”三个字从他耳朵里进去之后在脑子里转了两圈,他居然有点高兴。他赶紧把这点不合时宜的情绪压下去,从书包侧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地图看了一眼周边的路况。


前面的战斗还在继续,声响比刚才更大了。悠真探出头去看的时候,卡琳正好一脚踩在路中央的裂缝边缘,高跟鞋跟卡进缝隙里,她身体晃了一下。艾克希尔抓住这个机会欺身上前,一拳砸向她肩头。卡琳侧身一让,拳头擦着她的胸口过去,把前襟的布料扯得更开了。她顺势往后仰倒,单手撑地翻了个跟头,站起来的时候胸口剧烈起伏,黑色长发散了一半。


“好凶。”卡琳喘着气笑,抬手把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不过热身差不多就到这里。”


她抬起双手,十指张开,暗红色的光从两只手心里涌出来,在身前聚成两个拳头大的光球。光球表面有纹路在游走,发出的嗡嗡声比刚才任何一次攻击都响。艾克希尔摆出防御架势,蓝白色的光在双臂上凝聚加厚,但悠真看到她小腿在微微发抖——刚才那一轮猛攻消耗了不少体力。


卡琳把两个光球往地面一按。光球没入柏油路面,裂缝从她脚下向四周炸开,整条路面向下陷了半寸,然后从裂缝里喷出十几道暗红色的细光柱,像栅栏一样竖起来,把艾克希尔围在当中。光柱碰到旁边的店铺外墙就炸开一小片,碎砖和玻璃碴哗啦啦往下掉。


“好好在里面待着。”卡琳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悠真这边走过来。高跟鞋踩在碎玻璃上嘎吱作响,她走得慢条斯理,脸上挂着那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微笑。


“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悠真从墙后面站起来。跑吗?跑的话卡琳追他也就是几步的事,而且艾克希尔还被围在里面。他攥紧书包带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发抖:“佐藤悠真。”


“悠真。”卡琳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发音软绵绵的,“你跟艾克希尔是什么关系?她居然带着普通人上战场,这可不像她的作风。”


“我是她的……后勤。”


卡琳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肩膀直抖:“后勤?你还挺幽默。”她往前凑了一步,距离近得悠真能闻到她身上一股甜腻的香气,跟艾克希尔那种清爽的皂香完全两个路子,“那后勤先生,能不能告诉我,她的能量是怎么恢复的?我每次都发现她打完架之后状态恢复得特别快,肯定有什么秘诀吧?”


悠真心跳快了一拍。他脸上没动,嘴上说:“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懂你们这些。”


卡琳眯起眼睛看了他两秒,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抬起来。她的手指很凉,指甲油在近处看红得发亮。“真的不知道?”她歪着头,视线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算了,不逼你。反正今天就是来打个招呼。”


她松开手后退两步,身后的光柱栅栏开始闪烁变暗。艾克希尔已经用拳头砸碎了两根光柱,正从缺口里冲出来,脸上的表情悠真头一次见——真的生气了,眉毛压得低低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下次再玩。”卡琳朝悠真摆了摆手,又朝艾克希尔抛了个飞吻,“你的后勤先生挺可爱的,借我玩两天呗?”


暗红色的光从她脚下炸开,整个人被裹进一团浓烟里。艾克希尔一拳砸在烟雾中心,拳风把烟吹散了大半,但里面已经没人了。路口只剩下裂开的地面、碎掉的橱窗和还在嗡嗡作响的残余光柱。


艾克希尔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抬手把光柱残余的能量打散,然后转身快步走到悠真面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跟卡琳刚才一模一样的动作,但力道轻得多,更像是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她碰你哪儿了?”


“就下巴。”悠真老实回答,“没别的。”


艾克希尔松开手,退后一步,表情恢复成平时的样子,但耳朵尖还有点红:“下次她跟你说话,别理她。她说什么都别信。”


“我知道,她明显在挑拨。”


“嗯。”艾克希尔转过身去收拾残局,把还在冒烟的路面裂缝用能量封住,又检查了一圈旁边的店铺有没有人被困。悠真跟在她后面帮忙搬开碎玻璃,把歪倒的垃圾桶扶正。等他们处理完现场,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修补过的路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痕迹。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快到公寓楼下的时候艾克希尔忽然开口:“今天没打成,她跑了。但按她的性格,过几天还会再来。”


“嗯。”


“下次她要是再靠近你,你直接跑,不用管我。”


悠真想了想:“那你要是打完了没力气跑呢?”


艾克希尔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那就麻烦后勤部长来接我。”


“行。”悠真快走两步跟上她,“不过在那之前,能不能先把晚饭吃了?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艾克希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弯了弯:“冰箱里还有咖喱,热一下就能吃。”


“又是咖喱?”


“后勤部长没有挑食的资格。”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公寓楼,电梯门关上之后,艾克希尔靠在轿厢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悠真偷偷瞄她,蓝白战斗服还没换下来,侧腰的布料上有一道被光刃擦过的焦痕,不严重,但确实破了。他想到卡琳说的“过几天还会再来”,又想到今晚大概又要充能,忽然觉得这日子虽然离平凡高中生越来越远,倒也不算太坏。


一对一决斗的陷阱

两人赶到现场时,卡琳正站在一座三层商铺的楼顶边缘,黑色战斗服的下摆在夜风里猎猎翻动。她一只手叉在腰上,另一只手指尖亮着暗红色的光,像捏着一颗小太阳,随手往街对面的自动贩卖机一甩——轰的一声,贩卖机炸成一团火球,罐装饮料四处飞溅,砸在卷帘门上叮当作响。


“哈哈哈!跑啊,怎么不跑了?”卡琳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大笑,声音在楼宇之间来回弹射,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麻的愉悦,“本小姐难得出来散步,你们就这点胆子?”


她脚下的商铺老板早就从后门溜了,整条街只剩路灯还亮着,照着一地碎玻璃和歪七扭八的护栏。远处传来警笛声,但听那犹犹豫豫的节奏,显然没打算靠近。悠真跟在艾克希尔身后,踩着碎砖块翻过倒塌的自行车架,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条路他每天上学都走,便利店、拉面馆、那家他常去的旧书店,全在卡琳随手一挥的波及范围里。


“住手!”艾克希尔在街口站定,蓝白战斗服在路灯下泛着冷光,水蓝色的长发被夜风吹起来,她抬手摆出起手式,声音清亮,“卡琳,要打就冲我来,别碰无关的人。”


卡琳低头看过来,脸上那副玩味的笑容一下子扩大了。她歪了歪头,目光越过艾克希尔,直接钉在悠真身上,褐色肌肤在灯光下泛着蜜一样的光泽,前襟大开的战斗服几乎遮不住那对饱满的胸脯,她故意挺了挺腰,让那道沟壑在阴影里更加扎眼。


“哟,这不是上次那个小哥吗?”卡琳抬起手,朝他抛了个飞吻,红艳的嘴唇在路灯下亮得刺眼,“又跟着你家小公主出来了?真勤快呀。”


悠真感觉下腹猛地一紧,那反应快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卡琳说这话的时候,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上回她贴过来的画面——那股暖烘烘的、带着甜腻香气的气息,褐色皮肤上细密的汗珠,还有她故意压低的、像在耳边说话一样的嗓音。他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恨不得把校服裤子的褶皱扯平。


“别理她。”艾克希尔头也不回地说,但悠真看见她肩膀的线条绷紧了,摆出的架势往他这边挪了半步,正好把他挡在身后。


卡琳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笑得更欢了。她蹲下来,单手撑着膝盖,从楼顶俯视他们,高跟鞋的细跟磕在混凝土边缘,哒、哒、哒,每一下都像在敲什么节拍。


“哎呀呀,这么护着?”她的目光在艾克希尔和悠真之间来回扫,“不过我听说,你今晚是一个人来的?你那群跟班呢,小公主?在隔壁市赶不过来?”


艾克希尔没答话,但悠真看见她左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想起出门的时候艾克希尔在电梯里闭眼那几秒,大概就是在联系同伴,而结果显然不乐观。


卡琳从楼顶跳下来,黑色战斗服的下摆像翅膀一样张开,落地时高跟鞋敲出清脆的一声,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朝艾克希尔走近几步。距离拉近之后,她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气更浓了,混着某种类似燃烧糖浆的味道,在夜里格外清晰。


“别紧张嘛。”卡琳摊开手,做出一个无辜的表情,“我今天心情好,不打算玩阴的。你那些同伴赶不过来对吧?那正好——”她竖起一根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在夜空中晃了晃,“今天就你和我,一对一,堂堂正正打一场。谁赢了听谁的,怎么样?”


悠真心里咯噔一下。他往前迈了一步,压着声音说:“别答应她,她肯定有诈。”


艾克希尔没回头,但她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


“知道你还——”


“如果我不答应,她接下来就会往商业街那边跑。”艾克希尔微微侧过脸,声音压得很低,只够悠真听见,“那边还有人在开店,而且离住宅区更近。她刚才炸贩卖机就是在告诉我,她可以随便挑地方。”


悠真噎住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卡琳,那女人正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们咬耳朵的样子,嘴角挂着那种看戏的笑容,像一只已经布好网的蜘蛛。


“考虑好了吗?”卡琳把玩着自己垂在胸前的卷发,褐色皮肤在路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还是说,你怕了?堂堂艾克希尔,连一对一都不敢接?”


这话说得又软又黏,尾音往上挑,听着像挑衅,又像在调情。艾克希尔的下颌线绷了一下。


“我有个条件。”艾克希尔说。


“说。”


“换个地方。往东走两个路口,有片拆了一半的旧厂区,那边没人。”


卡琳眨了眨眼,然后笑出声来:“行啊,小公主还挺讲究。行,就按你说的。”她抬起手,暗红色的能量在掌心聚成光球,身体慢慢浮起来,高跟鞋离地半尺,“不过我可提醒你——你要是半路跑了,我就回来把这条街从头炸到尾。”


艾克希尔转头看了悠真一眼。那眼神很短,但悠真读懂了里面的意思——别跟来,等我。


“艾克希尔——”他伸手想抓她胳膊,指尖刚碰到她战斗服的袖口,她已经往后退了一步,蓝白色的光从脚底升起来。


“你留在这里。”她说,语气不容商量,“把这条街的人确认一遍,看有没有受伤的。我很快回来。”


“你明知道她肯定设了套——”


“所以我更不能让她留在这里。”艾克希尔打断他,声音低而快,“悠真,你信我。”


她说完就转过身,蓝白的身影腾空而起,追着卡琳的方向掠过去。两道光一前一后划过夜空,暗红在前,蓝白在后,眨眼就消失在楼群后面。


悠真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碰到她袖口时那一点微弱的温度。


“确认有没有人受伤是吧……”他嘟囔着把手指收回来,攥了攥拳头,然后转身往商铺方向跑。卷帘门被炸得变了形,他弯腰从底下钻进去,摸黑找到墙上的应急灯开关,啪地拍亮。店里货架倒了一半,薯片和烟盒撒了一地,但柜台后面没人。他又绕到后巷,喊了两声,才听见隔壁拉面馆二楼窗户推开一条缝,老板探出半个脑袋,冲他比了个大拇指又缩回去。


“行吧,至少这条街没事。”悠真从巷子里出来,站在路中间往东边望。旧厂区那边黑黢黢的,只有零星几盏没拆干净的路灯还亮着,照出几根烟囱的轮廓。他听不见任何动静,连能量碰撞的声响都没有——大概是距离太远,又或者他们还没正式开打。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信号,大概是刚才那波爆炸把附近的基站搞坏了。时间显示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他记得艾克希尔晚饭还没吃,冰箱里那锅咖喱现在肯定凉透了。


“一对一堂堂正正……她那种人哪来的堂堂正正。”悠真把手机揣回去,来回踱了两步。他忽然想起卡琳刚才抛飞吻时自己那个丢人的反应,脸上一阵发烫,又气又窘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碎石。碎石滚进下水道格栅,发出空空的回响。


他抬头盯着东边的夜空,心里盘算着:艾克希尔说很快回来,但卡琳那种对手,“很快”能有多快?他想起艾克希尔战斗服侧腰那道焦痕,又想起她今晚还没充能——要是打完回来能量见底,那今晚……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偷偷跟过去。反正艾克希尔只说了让他确认这条街的人,没说不准他往东边走。他可以说自己是去确认厂区附近有没有流浪汉什么的,合情合理。


悠真往东走了两步,又停住。不行,万一被艾克希尔发现他违抗指令,回头肯定要挨训。她认真起来的样子他见过——嘴上不骂人,但那种失望的眼神比骂人还难受。


他又退回来,靠着路灯杆子蹲下,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夜风把远处厂区方向的铁皮屋顶吹得哐哐响,偶尔夹着一声金属断裂的脆响,分不清是风声还是打斗的动静。


“至少给我个响啊……”他盯着那片黑黢黢的轮廓,小声念叨,“打起来总该有点光吧?光刃啊爆炸啊什么的,电视里都这么演。”


像是回应他似的,厂区方向忽然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闪了闪又灭了,隔了几秒,蓝白色的光跟着闪了一下,比刚才亮一些,但持续的时间很短。然后又归于黑暗。


悠真站起来,手搭在额头上眯着眼看。那两道光又闪了几下,节奏不太规律,有时候暗红亮得久,有时候蓝白亮得久。他看不懂谁占上风,但至少知道两边都还在动。


“行,还活着。”他松了口气,又蹲回去,开始认真思考一个更实际的问题:等艾克希尔打完回来,他要怎么在最短时间内给她充能?平时都是回公寓慢慢来,但今晚她消耗肯定不小,万一连飞回来的力气都不够——


他抓了抓头发,站起来往便利店方向走。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翻翻有没有还能用的能量饮料,等会儿艾克希尔回来好歹能先灌两口补充点体力。他弯腰钻进那家被炸了自动贩卖机的便利店,在倒地的货架之间翻找,嘴里念念有词:“咖啡也行,反正提神……啊,这个没碎,运气不错。”


他拎着两罐没摔变形的黑咖啡走出来,往东边又看了一眼。厂区方向安静下来了,连风都好像停了。他攥着咖啡罐站了一会儿,铁皮罐身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发热。


“……快点回来啊。”他对着夜空小声说,然后靠着路灯杆子坐下来,把其中一罐咖啡贴在脸上,凉丝丝的,正好压一压刚才被卡琳撩起来的那股燥热。


自行车上的追赶

悠真把那罐咖啡贴在脸上还没到半分钟,脚下的地面就震了一下。


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往地上跺了一脚,震感从柏油路面传过来,沿着路灯杆子爬上他的后背。他下意识抬头往厂区方向看,手里的咖啡罐差点脱手。


紧接着第二下。比第一下重,便利店那排早就碎了的玻璃窗残余的碎片哗啦啦往下掉,悠真缩了缩脖子,把咖啡往兜里一塞,整个人站起来。第三下几乎和第四下叠在一起,沉闷的轰响从东边滚过来,像打雷,但比雷声更实、更近,带着一股能把胸腔震得发闷的低频。


然后他看见了光。


暗红色的光从厂区轮廓后面涌起来,把半边夜空染成铁锈色,持续了足足两三秒才暗下去。紧接着蓝白色的光从另一个方向斜劈上去,像是有人把一道闪电攥在手里当刀挥,亮得悠真眯起眼。蓝光划过之后不到一秒,暗红的光又顶回来,两道光在厂区上空绞在一起,忽明忽暗,频率越来越快。


“这他妈——”悠真把后半句咽回去,攥紧兜里的咖啡罐。他看过几次艾克希尔战斗后的样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战斗服破口处露出的皮肤全是擦伤,有一次她落地时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扶着墙缓了半分钟才直起腰。但那些都是事后。他从没直接看过她挨打。


现在他隔着至少两公里都能感觉到那股冲击波,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又一道蓝光闪过,这次只持续了不到一秒就灭了。暗红色的光紧跟着大盛,连成一片,从厂区方向往这边推过来,像潮水一样漫过那些低矮的厂房轮廓。悠真听见一声闷响,比之前所有的爆炸都近,脚下的地面跟着晃了一下,便利店门口那盏还亮着的应急灯啪地灭了。


安静了。


太安静了。暗红光退下去之后,夜空恢复成普通的黑,连风声都停了。悠真站在原地等了几秒,十秒,半分钟。蓝光再没亮起来。


“操。”


他把兜里的咖啡罐掏出来往地上一搁,转身就往路灯杆子旁边那辆自行车跑。那是辆老式二六女车,车筐歪了,后轮挡泥板锈得掉渣,他姐高中毕业后扔在家里没人骑,他上周为了上下学方便才推出来打足气。车锁是那种转盘密码锁,他手抖得拨了两次才对准,锁头弹开时他差点把车带倒。


“冷静冷静冷静——”他跨上车座,脚一蹬,链条咔嗒一声挂上齿轮,车子窜出去。夜风灌进领口,凉得他一激灵,但后背在冒汗。


他沿着那条无路灯的上坡路往东骑,链条在锈齿上来回磨,嘎吱嘎吱响得刺耳。这条路白天就没什么人走,晚上更是一盏灯都没有,两侧全是废弃的卷帘门和堆货的矮棚,月光被云挡得严严实实,他只能靠车头那盏靠摩擦发电的小灯照出前面两三米远。光晕黄兮兮的,照见柏油路面的裂缝和偶尔窜过去的野猫。


上坡。悠真站起来蹬,屁股离开车座,整个人压在脚踏上,大腿肌肉绷得发酸。他平时体育课跑个一千米都喘,这会儿骑了不到五百米就觉得喉咙发干,肺里像塞了团棉花。但他没松劲,牙咬着下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刚才那下暗红光大盛之后,蓝光再没亮过。


“艾克希尔——”他喘着气念叨,声音被风扯碎,“你可别——别给我——出什么事——”


车链子突然咔地一声滑了齿,脚踏板空转了一圈,他膝盖磕在车把上,疼得嘶了一声。他稳住车把,弯腰把链条拨回去,手指蹭了一手黑油。就这么几秒钟的停顿,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尖锐又刺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拖。


他直起腰,眯眼往坡顶看。坡顶那盏早就坏了的路灯杆子旁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悠真把车推上坡顶,链条又咔嗒一声挂回去。他跨上车继续蹬,心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回倒带。


三个月前他根本不知道这些事。那时候他最大的烦恼是数学小测不及格被班主任留下来补考,以及班上男生聚在便利店门口讨论艾克希尔今天穿的裙子是不是比昨天短了一厘米。艾克希尔——学校里没人不认识她,水蓝色长发,走在走廊里像自带打光板,成绩榜前排永远有她名字,体育祭短跑能跟田径部王牌拼个平手。男生们私下叫她“移动的不可侵犯领域”,因为不管谁去搭话,她都会认认真真地回以礼貌微笑,然后认认真真地走开,让人连搭讪失败都生不起气。


悠真也是那群男生里的一个。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有多普通——长相普通,成绩普通,体力普通,唯一不普通的大概是对艾克希尔的关注度,但那也只是从“不可侵犯领域”变成了“如果她多看我一眼就好了”的程度。


然后那天晚上他加班补完数学从学校后门抄近道回家,撞见巷子里艾克希尔正跟一个褐色皮肤的女人打得天翻地覆。他当时腿都软了,躲在垃圾箱后面大气不敢出,看着艾克希尔被甩到墙上砸出一个坑,嘴角渗血,蓝白战斗服破了一大片。那个褐色皮肤的女人——后来他才知道叫卡琳——笑得整条巷子都在震,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往艾克希尔面前走,指甲盖上的红色像刚涂的漆。


悠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可能是艾克希尔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种很认真的东西,好像在说“快跑”,但又好像在说“别管我”。他抓起地上半截断掉的铁管冲出去,卡琳连头都没回,随手一挥就把他扇到墙上,后脑勺磕得眼前全是雪花点。


但就那一瞬间,艾克希尔撑起来了。她把卡琳撞开,拖着悠真从巷子另一头跑了出去。跑到安全的地方之后她靠墙滑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说能量用光了,恢复至少需要几个小时,卡琳随时可能追上来。


悠真问她怎么才能快速恢复。她沉默了很长时间,耳根慢慢红起来,然后很小声地说,性交。通过性交可以快速充能。说完她立刻补了一句“你不用勉强,我再想别的办法”,但眼睛一直看着地面,手指绞在一起。


他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他听见自己说:“那……我来?”


第一次的时候两个人都笨手笨脚的。艾克希尔全程咬着嘴唇不出声,悠真紧张得手抖,连她战斗服的扣子都解了半天。但确实有用,做完之后她身上那些擦伤肉眼可见地收口了,脸色也缓过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说了句“谢谢你,悠真同学”,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后来就变成了现在这样。他也不知道怎么定义两个人的关系——不是男女朋友,不是炮友,也没在交往。艾克希尔每次充完能都会认认真真道谢,然后回自己房间;悠真躺在自己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半是刚才的触感,一半是“我到底在干什么”。但第二天早上她会在厨房煎蛋,问他吃不吃,盘子端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手指,两个人同时缩回去,又同时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他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大忙。艾克希尔战斗的时候他只能躲在远处,等她打完回来给她充能。但至少——至少他能在她倒下之前赶到。


自行车冲下坡的时候速度陡然快起来,摩擦灯的光晕晃得厉害,把路面的裂缝照得像一道道黑色闪电。悠真捏着刹车把速度压了压,眼睛盯着前方。坡底再拐一个弯就是厂区外围的铁丝网,他看见铁丝网被撕开一个大口子,断口闪着金属被高温熔过的暗红色。


他把车往路边一扔,从缺口钻进去。


厂区里面比他想象中更惨。地上到处都是碎砖和铁皮,几栋矮厂房塌了半边,钢筋从混凝土里支棱出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混着某种甜腻的、烧塑料似的怪味。悠真捂着鼻子往里走,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水泥板,差点绊倒。


然后他看见了艾克希尔。


她跪在一片空地的正中间,蓝白战斗服破得不成样子,左边袖子从肩膀撕到手腕,露出整条胳膊,上面横七竖八全是擦伤和淤青。水蓝色长发散了一半,发绳不知道掉哪去了,头发黏在汗湿的脖子上。她右手撑在地上,左手攥着什么东西,低着头,肩膀一起一伏。


卡琳不在。


悠真跑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眼睛一下子睁大了:“悠真同学?你怎么——”


“先别管我怎么来的。”他蹲下来,手悬在她肩膀上方不敢碰,怕碰到伤处,“你怎么样?卡琳呢?”


“跑了。”艾克希尔的声音哑得厉害,像喉咙里卡了砂纸,“我打中她一下,她退走了。但她没受重伤——我能量不够,最后一击威力不够。”她松开左手,掌心里是一小片黑色布料,边缘烧焦了,“只扯下来一块衣服。”


悠真看着那片布料,又看看她胳膊上那道从肩膀延伸到手腕的伤,血珠子正从擦破的皮里往外渗。“你伤这么重——”


“皮外伤。”艾克希尔试图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回去,悠真赶紧扶住她胳膊,她嘶了一声,但没甩开他的手,“……好吧,可能不止皮外伤。能量见底了,恢复速度跟不上。”


她抬眼看他,表情有点窘迫,又有点急:“悠真同学,你带了什么能补充体力的东西吗?我休息几分钟应该能飞回去——”


“我带了咖啡。”悠真从兜里掏出那两罐压扁了一点的黑咖啡,“但咖啡因不能当能量用吧?”


“咖啡因可以加速代谢,聊胜于无。”她伸手接过一罐,单手拉开拉环灌了两口,被苦得皱起脸。悠真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表情忍不住想笑,但嘴角刚翘起来又压下去了——她胳膊上的伤还在渗血。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视线往旁边飘了飘,“要不要——现在就充能?趁热打铁?”


艾克希尔差点被第二口咖啡呛到,咳了两声,耳根迅速红起来。“在、在这种地方?”


“你不是说能量见底了吗?卡琳跑了但万一她绕回来——”悠真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这地方太不像话,满地碎砖烂铁,头顶连片完整的屋顶都没有,远处还冒着烟,“……我就是提个建议。不行就算了。”


艾克希尔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罐,沉默了几秒,然后很小声地说:“也不是不行。就是……有点脏。”


“我去找块干净地方。”悠真站起来环顾四周,目光落到旁边一栋半塌的仓库上,仓库门歪在一边,里面黑黢黢的,但至少地上铺着水泥,比外面碎砖地强。他跑过去探头看了看,角落里有几块扔着的硬纸板和一张破办公桌,他把纸板拖出来铺平,又跑回去扶艾克希尔。


她靠着他的肩膀一瘸一拐走进仓库,嘴里还在念叨:“这算紧急情况,不算正式充能,你不要有奇怪的想法——”


“我什么时候有过奇怪的想法。”悠真面不改色地说,扶她坐到纸板上。


艾克希尔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有很浅的弧度。她伸手去解战斗服剩下的扣子,动作比平时慢,手指头都在抖。悠真蹲下来帮她,两个人凑得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汗味混着铁锈似的血腥味,还有咖啡的一点苦香。


“快点,”她别过头,耳朵红透了,“趁我还没后悔。”


满月下的攻防

自行车链条发出干涩的嘎吱声,在空旷的夜路上格外刺耳。悠真站起来蹬车,大腿肌肉火烧一样疼,肺里灌满了带着凉意的空气,每次呼吸都像吞刀片。上坡路段一个接一个,路灯隔了老远才有一盏,大部分时间他只能靠月光辨认路面,车把晃得厉害,前轮好几次碾到碎石差点滑出去。


“什么英雄,什么充能,我就是个骑自行车的高中生——”他喘着粗气自言自语,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没有车没有驾照打车都舍不得,真窝囊。”


但脚没停。


越往前骑,空气里的焦糊味越浓。路边的树开始出现烧焦的痕迹,电线杆东倒西歪,有根直接横在路中间,他扛着自行车翻过去,手掌蹭了一层黑灰。远处传来的爆炸声比刚才清晰了,不再是闷响,而是带着清脆的爆裂声,像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开。偶尔有蓝白色的光从建筑物缝隙里透出来,一闪即逝,跟着就是更剧烈的震动。


他拐过最后一个弯道的时候,视野突然开阔了。


这片区域原本是城郊的废弃运动公园,大片平整的草地和几个连在一起的球场,没有建筑物遮挡。此刻月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把整片空地照得发白,草叶上的露水反射出细碎的光点,乍一看像铺了层碎玻璃。但悠真顾不上欣赏——他的目光立刻被场地中央的两个人钉住了。


卡琳背对着他,黑色战斗服的后背已经被撕开几条口子,褐色皮肤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她双手撑在膝盖上,肩膀一起一伏,喘得很凶,高跟靴的鞋跟断了一只,所以她站得歪歪斜斜的,右脚只靠前脚掌着地。


艾克希尔站在二十步开外,水蓝色长发被风吹得往一侧飘,蓝白战斗服的裙摆裂了一道口子,从左腰一直撕到大腿根,露出底下浅色的皮肤和一道已经不再流血的划痕。她双手握着一把几乎和她一样高的巨剑,剑身泛着淡淡的蓝白色光晕,剑尖斜指向地面,摆的是双手持剑的标准中段架势。


两个人都还站着。


悠真把自行车往地上一扔,蹲在灌木丛后面大气不敢出。他不知道艾克希尔有没有注意到他来了,但这时候喊话等于找死。


“呼……”卡琳抬起头,嘴角居然还挂着笑,声音嘶哑但语气轻飘飘的,“不错嘛,小骑士。比我想的能撑。”


“你也不差。”艾克希尔的声音很稳,但悠真听得出那股绷紧的劲,像拉满的弓弦,“认输的话,我可以让你体面地离开。”


卡琳笑出了声,直起腰,把散到脸前的褐色卷发往后一撩。她脚上的伤明显不轻,站直的时候右腿抖了一下,但她硬是稳住了,还往前迈了一步。“认输?我大老远跑来陪你玩,你让我认输?”


她抬起右手,指尖亮起一团暗紫色的光。悠真对这东西不陌生,电视新闻里卡琳袭击城市的时候用的就是这招,能量波,范围大得离谱,一炸一整条街。之前几次艾克希尔都是靠速度躲开然后拉近距离,但今天她明显体力跟不上了。


“最后一发了。”卡琳眯起眼睛,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拇指和中指捏在一起,像要打响指,“躲得开算你赢,躲不开——”


她没把话说完,指尖的紫光猛地爆开。


悠真的视野里只剩下一片紫色。那道光以卡琳为中心呈扇形扩散,贴地推进,草皮被连根掀起,泥土和碎草像海浪一样往前涌。速度极快,几乎眨眼就到了艾克希尔面前。


但艾克希尔更快。


她整个人往右侧倒下去,几乎贴着地面横滚,巨剑在身侧划了个半圆插进土里当支点,整个人借着这股劲弹起来,翻了个跟头落在三米外。能量波擦着她的头发梢扫过去,在身后炸出一个直径十几米的大坑,泥土噼里啪啦落了她一身。


“好!”悠真差点喊出声,硬憋回去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卡琳明显没料到这招,瞳孔缩了一下,想转身,但右脚使不上力,身体歪了一下。就这一下的功夫,艾克希尔已经冲到了她面前五步远的地方。


她双手把巨剑往上一举,剑身上蓝白色的光骤然变亮,亮到悠真不得不眯起眼。那光不是随便发散的,而是全部汇聚在剑尖一点,凝成针尖大小的一颗光点,亮得发白。


“神骑——”


艾克希尔往前踏了一大步,剑尖对准卡琳的右脚,从右上往左下斜劈。


“——斩!”


光点脱离剑尖的瞬间拉成一条线,细得像头发丝,但悠真能感觉到那条线经过的地方空气都在震颤。光线几乎看不见飞行过程,直接从卡琳右脚脚背穿进去,从脚底穿出来,在地上钻了个小孔。


卡琳的惨叫把悠真吓得一哆嗦。


她整个人往旁边栽倒,双手抱住右脚,在地上来回滚,褐色皮肤上全是冷汗,嘴唇都白了。那只脚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脚背上能看到一个焦黑的小孔,周围的皮肤红肿发亮。


艾克希尔慢慢直起腰,巨剑的剑尖垂下来点在地上。她胸口起伏得很厉害,额头上全是汗,但姿势没散,一步一步朝卡琳走过去。


“结束了。”她停在卡琳三步远的地方,剑尖抬起来指向卡琳的喉咙,“你跑不掉了。”


悠真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汗。赢了。真的赢了。他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待会儿要怎么把艾克希尔扶回去,要不要先找个便利店买点吃的,她那个状态估计走都走不动。


他甚至有点想笑——刚才自己还在自行车上骂骂咧咧,现在居然站在这里看英雄打赢了反派。虽然这场面怎么看都不像他一个普通高中生该掺和的,但至少结果是好的。


卡琳还在喘,抱着脚缩成一团,手指缝里渗出血来。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和汗,之前的妖艳劲儿一点不剩了。


“你……”她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以为你赢了?”


艾克希尔没说话,剑尖往前递了一寸。


卡琳突然笑了。


那笑声又尖又哑,在空旷的场地上传出去很远。她松开抱着脚的手,掌心全是血,但她把那只血手举到面前,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悠真后脊梁发凉。这个表情他见过,电视新闻里卡琳炸完一条街之后就是这个表情,眼睛弯弯的,嘴角咧得太大,像面具。


“小骑士,”卡琳歪着头看艾克希尔,血从她下巴滴到草地上,“你以为我为什么跟你打?”


艾克希尔皱起眉,剑尖又往前递了一点:“什么意思?”


“我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打赢你。”卡琳撑着地面坐起来,受伤的右脚拖在地上,但她坐得很稳,甚至还用那只血手把头发往后拢了拢,“你那些同伴呢?怎么一个都没来?”


悠真心里咯噔一下。


艾克希尔没回头,但悠真看到她的肩膀僵了一瞬。“他们离得远,来不及赶过来。”


“对呀,来不及。”卡琳笑得更开了,血糊糊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那你猜猜,这一晚上我炸了那么多条街,引你出来,再把你拖在这片空地上打了这么久——是为了什么?”


艾克希尔的瞳孔猛地缩紧。


卡琳举起那只血手,打了个响指。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远处——很远很远的地方,城市的方向——传来一连串闷响,像雷声从地底下滚过来。悠真转头望过去,城市那边的天空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比刚才他骑车过来的时候亮了好几倍。


“你——”艾克希尔的声音变了调。


“调虎离山。”卡琳笑得肩膀直抖,“你在这边跟我打,那边就没人守了。我的人这会儿应该已经拿到东西了。”


悠真脑子嗡的一声。他想起电视新闻里卡琳袭击城市的画面,想起艾克希尔看到新闻时那个表情。原来从一开始就是套,卡琳故意炸街引艾克希尔出来,故意提出一对一,故意把她拖在这片没人没建筑的空地上打了这么久——


全是为了让艾克希尔离开城市。


“你骗我。”艾克希尔的声音低下去,握剑的手指关节发白。


“兵不厌诈嘛小骑士。”卡琳歪着头看她,眼睛里闪着光,“你骑士道,我又不骑士道。你答应跟我一对一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事儿成了,你也太好骗了。”


艾克希尔没再说话。她举剑的动作很慢,慢到悠真都看出不对劲了。剑尖在抖,蓝白色的光比刚才暗了一大截,闪了两下差点灭掉。


卡琳看到了。她笑得更欢了:“哎哟,能量不够了?也是,打了这么久,你那点充能撑到现在不容易。”


她撑着地面站起来,右脚完全不敢踩实,但她用左脚跳了两下居然稳住了,还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东西到手我就撤了。”她朝艾克希尔摆了摆手,像老朋友告别似的,“下次再玩啊小骑士——哦对了,替我跟你那个小男朋友问好,上次那个飞吻他收到了吧?”


悠真脸一热,但没空害臊。艾克希尔往前迈了一步,剑尖还指着卡琳,但脚步明显虚浮,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


“别想跑。”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追得上吗?”卡琳歪着头看她,表情像在看一只瘸腿的猫,“你连站都快站不稳了吧。”


艾克希尔没回话,但她确实没再往前迈步。她的呼吸声变得又粗又急,悠真看到她握剑的手在抖,而且抖得越来越厉害。


卡琳笑了一声,抬起左手,掌心亮起一团暗紫色的光——比刚才那发能量波小得多,但足够把她自己裹进去。光团从脚底往上蔓延,像一层薄薄的膜。


“别费劲了。”卡琳的声音从光膜里传出来,有点失真,“回去好好补个魔,下次见面我可不会这么客气了。”


光膜猛地收缩,卡琳整个人被裹成一个紫色的点,然后啪地一声炸开,什么都没留下。只有草地上那个血脚印和焦黑的小孔证明她刚才确实在这里。


艾克希尔还举着剑,对着空气站了三秒,然后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面栽下去。巨剑先脱了手,插进土里半截,她跟着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水蓝色的长发从肩膀滑下来盖住了脸。


“艾克希尔!”悠真从灌木丛后面冲出来,跑得太急差点被草根绊倒,连滚带爬地到她身边。他想扶她又不敢随便碰,她身上到处是伤,他怕碰错了地方。


“我没事。”她的声音闷闷的,从头发帘下面传出来,“就是……站不起来了。”


悠真蹲在她旁边,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放,最后轻轻搭在她肩膀上。她肩膀在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气的。


“她骗我。”艾克希尔抬起头,脸上全是汗和土,眼眶红红的但没哭,“我一直以为她是那种——那种虽然坏但说话算话的对手。她说一对一堂堂正正打一场,我就信了。”


悠真不知道说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市方向,那边的暗红色好像比刚才淡了一点,但空气里那股焦糊味更重了。


“那边……”他犹豫了一下,“你要不要先回去看看?”


“我现在飞都飞不起来。”艾克希尔的声音有点破音,她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脸,蹭了一道灰印子,“能量见底了,连维持战斗服都快维持不住。”


悠真低头看了看她身上的战斗服。蓝白色的光确实比平时暗了很多,有几处已经褪成普通的布料颜色了。


“那……”他清了清嗓子。


艾克希尔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说:“我知道。充能。”


这两个字她说得又轻又快,像烫嘴。


“我不是那个意思——”悠真习惯性地想客气一下。


“你是那个意思。”艾克希尔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你刚才在仓库里不就提了吗。”


悠真闭嘴了。他确实提了。而且现在这个情况比刚才在仓库里还紧急,卡琳已经跑了,城市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艾克希尔连飞都飞不起来,他总不能蹬自行车把她驮回去——那得蹬到天亮。


“那什么,”他站起来环顾四周,“这地方太空旷了,连个遮挡都没有。那边有个器材室,我去看看能不能用。”


他往球场边上跑,果然有一排矮房子,门上挂着生锈的锁。他捡了块砖头砸了两下,锁头弹开,里面一股霉味,但好歹有屋顶有墙,地上铺着旧体操垫,虽然灰扑扑的但总比草地强。


他把垫子拖到最里面靠墙的位置,用袖子使劲抹了两把,又跑回去扶艾克希尔。


她这次没嘴硬,老老实实把手搭在他肩膀上,一瘸一拐地跟着他走。走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来,悠真以为她伤口疼,赶紧问怎么了。


“你刚才,”她低着头,声音很小,“骑车过来的?”


“嗯。”


“那么远的路……你骑了多久?”


悠真想了想:“不知道,没看表。可能半小时?四十分钟?”


艾克希尔沉默了一会儿,搭在他肩膀上的手稍微用了点力。


“谢谢。”她说得很轻,悠真差点没听见。


“先别谢,等会儿再谢。”他推开器材室的门,扶她进去坐在垫子上。月光从没有玻璃的窗户框里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长方形的亮斑,刚好照在垫子边上。


艾克希尔靠着墙坐好,伸手去解战斗服的扣子,这次手抖得比刚才还厉害,解了两下没解开,她有点急,用力一扯,扣子弹飞出去打在墙上。


“我来吧。”悠真蹲下来,帮她把剩下的扣子一个个解开。战斗服褪下来的时候他尽量不去看,但眼睛不听话,还是瞥到了她腰侧的淤青和胳膊上的擦伤。


“你转过去。”艾克希尔说。


“又不是第一次了——”


“转过去。”


悠真转过身,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和艾克希尔偶尔的嘶声,应该是碰到伤口了。他盯着墙上的水渍数纹路,数到第十七条的时候她说了句“好了”。


他转回来。艾克希尔已经躺平在垫子上了,战斗服叠了叠垫在腰下面当枕头,身上只剩贴身的浅色内衬,伤口在月光下看得更清楚了,左臂一整片淤青,膝盖上蹭掉了一大块皮。


“你轻点。”她别着头,耳朵尖通红,“我身上有伤。”


悠真跪在垫子边上,手撑在她脑袋旁边,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睫毛在抖,嘴唇抿成一条线。


“知道。”他说。


远处城市方向又传来一声闷响,比刚才都近,震得器材室的铁皮墙嗡嗡响。艾克希尔睁开眼,目光越过悠真的肩膀望向窗户外面。


“明天,”她小声说,“明天得去查清楚她到底拿走了什么。”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悠真俯下身去。


窗外满月照着空旷的球场,草地上那个焦黑的小孔还在冒烟,卡琳留下的血脚印被夜风吹干,颜色从红变成暗褐。远处城市的火光映在天边,像一条迟迟不灭的晚霞。


暗红与苍白的交换

月光从没有玻璃的窗户框里斜进来,落在器材室的水泥地上,照出一片冷白。艾克希尔枕着叠好的战斗服躺在垫子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贴身的浅色内衬被汗水洇湿了几块,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腰线的弧度。悠真坐在旁边,后背靠着落灰的跳箱,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肚子上,免得她着凉。


“你还不回去?”艾克希尔偏过头看他,水蓝色的长发散在垫子上,有几缕粘在脸颊边。


“等你睡着我再走。”


“我不用人看着。”


“那你闭眼。”


她瞪了他两秒,还是把眼睛闭上了。嘴角那点不服气的弧度没来得及收回去,看起来有点像小孩赌气。


悠真轻轻叹了口气,把脑袋靠在跳箱上,盯着天花板的铁皮接缝。远处城市的火光在天花板上映出若有若无的橙色,偶尔闪一下。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卡琳在楼顶大笑的样子,一会儿是艾克希尔膝盖上那块蹭破的皮。他其实困得要死,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但就是不想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更短,艾克希尔突然坐了起来。


“还是得去。”她说。


悠真睁开眼:“什么?”


“卡琳。”艾克希尔已经在穿战斗服了,动作比刚才利索,但穿到一半还是停下来按了按左臂的淤青,嘴角抽了一下,“她最后说的那句话不对劲。她说‘那就别怪我用这招了’,当时我以为只是嘴硬,但越想越不对。她那种人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种话。”


悠真揉了揉脸:“你现在这个状态过去,跟送人头有什么区别。”


“我恢复了一部分。”她拉上战斗服的拉链,站起来原地蹦了两下,绑带在腰间晃了晃,“能飞,能挥剑,够用了。”


“那我呢?”


“你留下。”


“我骑了四十分钟夜路上来,你就让我留下?”


艾克希尔系好靴带直起身,月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表情比刚才认真了许多:“你去了也帮不上忙,反而会让我分心。卡琳那种人,万一拿你当人质——”


“好好好。”悠真举起双手投降,“我去,我远远地蹲着,行了吧?不靠近,不喊叫,你打你的,我就负责在你被打趴下的时候把你拖回来。”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别过头去,低声说了句“随便你”,但语气里没多少拒绝的意思。


两人从器材室出来,夜风比刚才更凉了,草地上的露水打湿了悠真的球鞋。艾克希尔辨认了一下方向,卡琳最后倒下的位置还在冒烟,那缕细细的白烟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但空气中的焦糊味还没散干净。


“跟紧我。”艾克希尔说了一句,脚下一蹬就飞了出去,贴着地面两三米的高度滑行,动作比平时慢了不少,中途还歪了一下,明显左臂使不上全力。


悠真背着书包在草地上跑,书包里哐当哐当响,也不知道装了什么。跑出百来米就喘上了,但他咬着牙没停,盯着前面那道水蓝色的影子别跟丢了。


卡琳倒下的地方离器材室不算远,也就两三百米。白天应该是块空地,长着半人高的杂草,现在被能量波削平了一大片,像被巨型镰刀贴地割过。焦黑的土坑一个接一个,有些还在冒烟,最中间那个坑最大,卡琳就躺在坑边上,一条腿还挂在坑沿里。


她没死。


悠真远远一看就确定了,因为卡琳的胸口还在起伏,幅度还不小,褐色皮肤上的汗珠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战斗服前襟本来就大敞着,现在彻底被扯破了,一边搭在肩膀上一半掉在地上,露出里面深色的内衣和腰腹上一大片淤青。红色指甲油在月光底下发暗,像干了的血。


艾克希尔落在离她五六步远的地方,神骑剑没有召出来,但右手虚握着,随时能召唤。


“卡琳。”她喊了一声。


卡琳没反应。


艾克希尔又往前走了两步:“别装死,我知道你醒着。”


卡琳的手指头动了一下,然后她闷哼一声,慢慢撑着胳膊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那儿喘气。脸上那道从颧骨到下巴的擦伤还渗着血珠,但她居然还在笑,嘴角咧开的弧度跟战斗前那个嚣张的样子一模一样,只是眼睛里的光暗了不少。


“哎哟,”卡琳喘着说,“这一下真够狠的。脚上那个洞……你知不知道有多疼?”


“你袭击城市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别人疼不疼。”艾克希尔站定了,居高临下看着她。


“嘴真硬。”卡琳撑着坐起来,一条腿明显使不上劲,脚踝那里有个贯穿的伤口,血已经凝住了,黑黢黢的一团,“过来拉我一把?我认输了,真的。你赢了,堂堂正正。”


她说“堂堂正正”的时候语气特别轻佻,像在说一个笑话。


艾克希尔皱起眉头。悠真在后面几十米的地方蹲着,一听这话就觉得不对劲。卡琳这种人,认输认得这么干脆?他张嘴想喊,又想起艾克希尔说的“别喊叫”,硬生生把话咽回去了,急得抓了一把草。


但艾克希尔已经动了。她往前迈了一步,俯身伸出右手。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够到卡琳手腕的时候,卡琳动了。快得离谱,明明刚才还半死不活地瘫在那儿,这会儿右手像蛇一样弹起来,五指张开,掌心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一道暗红色的光直接怼到艾克希尔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


艾克希尔本能地往后仰,整个人几乎折成九十度,那道红光擦着她的鼻尖掠过,打在身后十几米外的地上,轰出一个脸盆大的坑,泥土和碎石噼里啪啦溅了悠真一脸。


“卡琳!”艾克希尔翻身站定,神骑剑瞬间出现在手里,剑尖指着卡琳的喉咙。


但卡琳没有继续攻击。她趁着刚才那一下的功夫,左手已经伸进被扯破的战斗服前襟,从乳沟里夹出一个小东西。月光下看得不太真切,大概拇指大小,扁圆形,像一枚硬币,但颜色是暗红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你——”艾克希尔剑尖往前递了一寸。


“别急嘛。”卡琳把那枚东西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举到眼前看了看,笑了一声,“本来不想用的,这玩意儿挺贵的。但你把我脚打穿了,我总得有个交代。”


她话音没落,两根手指一用力,那枚暗红色的东西咔嚓一声碎了。


然后卡琳整个人猛地弓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踹了一脚。她仰着头,嘴巴张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呕声,褐色皮肤上青筋暴起,手指抠进泥土里抓出十道深沟。悠真蹲在后面看得头皮发麻,那样子太像了,太像他小时候见过的一条被车碾了半截还在扭的蛇。


“你用了什么!”艾克希尔往前冲了一步,剑尖偏开,她本意可能是想打断卡琳的动作,但卡琳弓着身子一滚,避开了。


紧接着卡琳的嘴里冒出了光。


暗红色的,像烧到最后的炭,一明一灭的,先是细细一缕从嘴角溢出来,然后越冒越多,在她面前聚成一个拳头大的光环。那光环悬在她和张开的嘴之间,微微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像变压器快要过载的声音。


“艾克希尔!退后!”悠真终于忍不住了,从草丛里站起来扯着嗓子喊。


艾克希尔回头看了他一眼,就这一瞬间的功夫,那个暗红光环猛地一缩,然后炸开了。


没有声音。悠真后来回忆的时候怎么都想不起来当时有没有声音,好像有,又好像没有,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耳鸣。暗红色的光从卡琳面前呈扇形铺开,覆盖了艾克希尔整个正面,她想侧身躲,但光太快了,直接灌进了她的口鼻。


艾克希尔整个人僵住了,剑从手里掉下去插进土里,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眼睛瞪得浑圆。暗红色的光从她微张的嘴里灌进去,顺着鼻腔进去,把她整个人从内部照亮了,水蓝色的头发在光里透出诡异的紫色。


然后悠真看到了更恐怖的东西。


艾克希尔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挣,苍白的、冷色调的光,像月光凝成了固体,从她胸口正中间一点点挤出来,形状不规则,边缘毛糙,像被撕下来的纸片。那团苍白的光离开她身体的时候带着一股无形的拉力,艾克希尔往前踉跄了一步,又一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而卡琳那边,暗红色的光从她嘴里源源不断地涌出,她的身体在迅速干瘪下去,褐色皮肤失去光泽,脸颊凹陷,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但与此同时,那团从艾克希尔胸口出来的苍白光团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直直地飞向卡琳张开的嘴。


卡琳把嘴张得更大了,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声音,把那团苍白的光一口吞了进去。


吞进去的一瞬间,卡琳的身体猛地鼓了起来,皮肤重新绷紧,褐色里透出红润,连脚踝上那个贯穿伤口都在收口,血痂脱落,露出粉色的新肉。她躺在地上大口喘气,眼睛翻白,四肢抽搐,但嘴角那抹笑回来了,比之前更盛。


艾克希尔那边正好相反。暗红光灌进去之后,她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软软地往后倒,后脑勺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水蓝色的长发铺散在焦土里,战斗服上的蓝白纹路暗了下去,像灯被关掉。


暗红光环在两人之间又亮了几秒,然后噗地灭了。卡琳嘴里的光断了,艾克希尔胸口的苍白光也断了,两人同时往地上一瘫。


整个世界安静了。


悠真蹲在原地愣了三秒,然后连滚带爬地翻过草丛冲过去。他先跑到艾克希尔身边,跪下来把她上半身扶起来,手指头哆嗦着去探她鼻息。有气,虽然弱但还算稳。他又去看卡琳,卡琳仰面朝天躺在坑边上,胸口起伏得比刚才有力多了,褐色皮肤上的淤青褪了大半,脚上的伤几乎看不出来了。


“艾克希尔?艾克希尔!”他拍她的脸,没反应。又去拍卡琳的脸,也没反应。


悠真跪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脑子里一片空白。刚才那是什么?同归于尽?还是什么障眼法?卡琳最后那笑让他后背发凉,但眼下两个人都躺着不动,他也不知道该先顾哪边。


就在他准备把艾克希尔先抱起来的时候,那边卡琳动了。


她先是手指头蜷了蜷,然后胳膊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动作迟缓,像刚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颧骨上那道快要愈合的擦伤时顿了一下。


“这……”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但语调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没那么轻佻,反而带着一种悠真说不上来的陌生感,“这身体……”


她抬起头看向悠真,又看向他怀里的艾克希尔,褐色皮肤上的那双眼睛睁大了,眼珠子转了一圈,最后定在悠真脸上。


“佐藤……悠真?”她叫他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不确定和某种他从来没在卡琳嘴里听到过的东西。


悠真心头一紧,下意识把艾克希尔往身后挡了挡:“你叫我什么?”


卡琳张了张嘴,又闭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双手,手指上华丽的红色指甲油在月光下泛着光。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关节捏得咔咔响,然后又松开,反复了两次,像是在确认这双手真的是自己的。


“我……”她抬起头,表情复杂得让悠真看不懂,“我是艾克希尔。”


悠真怀里那个“艾克希尔”这时候也动了。她闷哼一声,抬手按住额头,水蓝色的头发从指缝里漏出来,动作比平时粗鲁得多,手肘撞到悠真肋骨上,疼得他嘶了一声。


“吵死了。”她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蓝白战斗服,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扯了一把垂到胸前的长发,表情像吃了苍蝇,“这什么头发,碍事。”


她转过头来,蓝眼睛对上悠真的视线,嘴角一弯,露出一个悠真绝对在卡琳脸上见过的笑。


“哟,小哥。”她拍了拍战斗服上的土,动作大大咧咧的,前襟被扯破的地方也不在意地敞着,“刚才那一下没吓着你吧?”


不像她的她

悠真扶着艾克希尔的肩膀让她坐稳,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刚才那团暗红色的光、那道从艾克希尔体内飞出的苍白闪光、两个人同时倒地的画面还在一遍遍重播。他张了张嘴,想问“你真的是艾克希尔?”,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荒唐,褐色皮肤的卡琳坐在三步外的地上,用那双涂着红指甲的手反复摸自己的脸,而怀里这个水蓝色长发的“艾克希尔”刚刚说了句“吵死了”。


“你刚才说你是谁来着?”悠真把视线从卡琳那边收回来,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臂弯里的人,声音有点干。


“艾克希尔啊。”水蓝色头发的少女抬起脸,蓝眼睛直直看着他,嘴角还挂着那个让他后背发毛的笑,“怎么,吓傻了?我又没缺胳膊少腿。”


她说着抬手拍了拍自己胸口,手掌拍在蓝白战斗服上发出闷响,悠真的视线不由自主跟着往下走了半寸,又赶紧扯回来。不对。艾克希尔不会这么拍自己的胸口,更不会在拍完之后还低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先别动。”悠真按住她肩膀,“你刚才被卡琳那道光打中了,可能伤到脑子。”


“脑子好得很。”她挣开他的手,动作利索得不像刚昏过去的人。她膝盖一顶就要站起来,可刚起到一半,右腿忽然一软,整个人往侧面歪过去。悠真赶紧伸手去扶,被她一巴掌拍开:“别扶,我自己能行。”


她单膝跪地撑了一下,然后拖着那条不太听使唤的右腿慢慢把重心挪到左脚上,摇摇晃晃地站直了。月光底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表情有点微妙,像是第一次穿高跟鞋的人试图保持平衡。可这种摇晃只持续了大概三四秒,她忽然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接下来的步伐就稳当多了,只是走得比悠真印象中的艾克希尔要僵硬,膝盖弯曲的幅度小得有点刻意,像是每一步都在心里默念“先迈左脚、再迈右脚”。


“你腿怎么了?”悠真问。


“没事,麻了。”她随口应了一句,已经迈开步子往卡琳那边走。水蓝色的长发从肩膀后面滑下来,她走两步就伸手去拨一下,拨了两次之后明显不耐烦了,直接一把捞起整把头发甩到背后,动作大得连发梢都扫到了悠真脸上。艾克希尔平时从来不会这么对待自己的头发,她扎马尾的时候都要对着镜子调整半天。


“喂,你等等——”


悠真爬起来追上去,可他刚迈出两步就看见更让他头皮发麻的事。水蓝色头发的“艾克希尔”走到褐色皮肤的“卡琳”面前,居高临下地弯下腰,伸手捏住了对方的下巴,把那张脸往上抬了抬。


“这张脸……”她凑近了看,鼻尖几乎要贴上去,“还挺精致的嘛。”


卡琳——或者说那个自称艾克希尔的卡琳——往后缩了一下,抬手想推开她,却被她抢先一步抓住了手腕。水蓝色头发的少女笑得毫无防备,大拇指还在卡琳颧骨那道擦伤上蹭了蹭:“疼不疼?”


“你在干什么?”卡琳的声音紧绷着,棕色的眼睛瞪圆了,里面全是悠真看不懂的警惕和慌乱,“别碰我——”


“别这么小气嘛。”水蓝色头发的少女松开她的下巴,手往下滑,动作自然得让悠真都没反应过来,手指就捏住了卡琳战斗服前襟大敞的领口边缘,往里探了一下,“哦——原来手感是这样的。”


卡琳整个人僵住了,脸涨得通红,两只手猛地推在她肩膀上:“你——你把手拿开!”


“行行行,不摸了不摸了。”她举起双手往后退了一步,笑得肩膀都在抖,可那笑容里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意思。她转过身来面对悠真,一边往前走一边低头扯了扯自己战斗服的领口,手指勾着布料边缘往外拉了拉,又松开,布料弹回去贴住胸口。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前被战斗服勾勒出的曲线,眉毛挑得老高,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悠真没听清。


“你刚才是不是从卡琳手里拿了什么东西?”悠真终于找到机会插话。他刚才看得清楚,她弯腰的时候右手在卡琳摊开的掌心里飞快地抠了一下,有个什么小东西被她攥进了拳头。


“嗯?”她抬起脸,蓝眼睛眨了眨,然后摊开右手看了看掌心,又攥回去,“没什么,一个小玩意儿。”


“给我看看。”


“不给。”她把手背到身后,歪了歪头,“你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


悠真被噎了一下。艾克希尔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她就算不耐烦也是板着脸讲道理,不会嬉皮笑脸地叫他“老妈子”。可眼前这个人顶着一张艾克希尔的脸、穿着艾克希尔的战斗服、用着艾克希尔的声音,说出的话却处处透着不对劲。


“你真是艾克希尔?”悠真往后退了半步,视线在她和坐在地上的卡琳之间来回扫,“那你说,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哪儿?”


“桥上啊。”她答得飞快,甚至翻了个白眼,“你被那些杂兵追得满街跑,我跳下来救的你,结果你吓得一屁股坐地上了,裤子上全是灰。”


悠真张了张嘴。这件事确实只有他和艾克希尔知道,当时那条巷子里没有第三个人。可这个回答太顺溜了,顺溜得像是背过的台词,而且艾克希尔提起那晚的时候从来不会用这种调侃的语气,她每次说到“你当时很危险”都会皱起眉头。


“那你再说,”悠真咬了咬牙,“你平时叫我什么?”


“佐藤悠真啊。”她歪着头看他,嘴角一弯,“不然呢?叫亲爱的?”


悠真脸一热,还没来得及接话,坐在地上的卡琳忽然冷笑了一声:“你连他名字都叫得这么生分,还装什么。”


水蓝色头发的少女回头瞥了她一眼,笑容淡了半秒,又立刻挂回脸上:“关你什么事,手下败将。”


“手下败将?”卡琳撑着地面站起来,褐色皮肤上沾着泥和草屑,黑色战斗服破了好几道口子,可她的背挺得笔直,棕色的眼睛亮得吓人,“你赢了吗?你最后那一下要是真赢了,现在站着的人就该是我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悠真听得一头雾水,可水蓝色头发的少女明显被戳到了什么,脸上那层嬉笑的表情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短暂的阴沉。那阴沉只闪了一下就被她压回去,她耸了耸肩:“随你怎么说,反正现在能动的是我。”


她转身往悠真这边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胳膊:“走了小哥,回家。这地方风大,吹得我头疼。”


“回什么家,你先给我说清楚——”悠真抓住她手腕,触感温热,皮肤底下脉搏跳得又快又乱,不像平时艾克希尔那种沉稳有力的节奏,“你和卡琳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那道光是什么?为什么她醒过来之后说话怪怪的,你也怪怪的?”


“我哪里怪了?”她挑眉。


“你刚才摸了卡琳的胸。”悠真压低声音,怕被后面的卡琳听见,虽然他知道这个距离对方肯定听得见,“艾克希尔不会做这种事。”


“我好奇嘛。”她理直气壮地挺了挺胸,“她那个那么大,我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脚,换你你不好奇?”


悠真被她这句话堵得耳朵发烫。他确实好奇过,但那是一回事,真上手摸是另一回事。而且艾克希尔——他认识的那个艾克希尔——就算好奇也绝对不会当着别人的面伸手去捏。她连换战斗服都要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平时弯腰捡东西都要先用手压住领口。


“你以前从来不这样。”悠真盯着她的眼睛,想从那双蓝眸子里找出点熟悉的东西,“你以前很正经的。”


“我以前太正经了。”她把手抽回来,甩了甩手腕,“差点把命都正经没了。行了,别审了,我真是艾克希尔,如假包换。你要不信——”她忽然凑近,鼻尖几乎撞上悠真的鼻尖,呼出的气拂在他嘴唇上,“回去充个能试试?你那个法子,总不会认错人吧。”


悠真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充能。她说的是充能。艾克希尔每次提这件事都红着脸把视线别开,用最简短的词句带过去,从来不会在这种荒郊野外、卡琳还在旁边的情况下大大咧咧地说出来。


他心跳快得发慌,一半是因为她突然凑近,一半是因为某种更深的不安。可眼下他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验证。而且——他看了一眼站在后面抱着胳膊冷眼旁观的卡琳——如果这个人真是艾克希尔,那卡琳的身体里现在是谁?


“行。”悠真深吸一口气,“回家。但你们两个都跟我走。”


“她也要来?”水蓝色头发的少女回头看了一眼卡琳,表情明显不乐意,“她可是敌人。”


“她现在的状态不对劲。”悠真压低声音,“万一刚才那一下把你们两个都搞出毛病了,我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儿。”


“随你便。”她耸了耸肩,转身往坡下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扶着膝盖低头看自己的腿,小声嘀咕,“这什么破走路方式,膝盖弯一下会死吗。”


悠真没听清她在说什么,只看见她顿了一下之后又迈开了步子,这回走得比刚才自然了些,但摆臂的幅度还是比艾克希尔平时大,手肘几乎甩到身体中线,像个刚学会走路的人在刻意模仿别人的步态。


他跟上去,卡琳沉默地落在最后面。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坡下走,月光把影子拉得老长。悠真走在中间,左边是水蓝色长发晃来晃去的“艾克希尔”,右边是褐色皮肤一言不发的“卡琳”。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会儿想“她刚才摸卡琳胸的时候手指头是直接往里伸的”,一会儿想“卡琳说‘你最后那一下要是真赢了’是什么意思”,一会儿又想“艾克希尔走路绝对不会甩胳膊甩成那样”。


走到坡底的时候,水蓝色头发的少女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卡琳一眼。


“喂。”她冲卡琳抬了抬下巴,“你脚上那双高跟鞋,穿着走路累不累?”


卡琳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战斗靴,又看了看卡琳脚上那双黑色细高跟,“就是觉得你挺厉害的,穿这玩意儿还能打架。”


这话听着像是夸人,可悠真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右手在背后悄悄攥紧了,指关节发白。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卡琳脚上那双高跟鞋的鞋跟沾着泥,鞋面有划痕,但整体完好。而水蓝色头发的少女自己的战斗靴上全是土和草汁,左脚鞋带松了,右脚鞋面有一道很深的刮痕,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你鞋带开了。”悠真提醒她。


“哦。”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弯下腰去系,动作笨拙得让悠真眼皮直跳。艾克希尔系鞋带从来都是两秒搞定,手指翻飞利落得很,可眼前这个人蹲在地上跟那根鞋带搏斗了快十秒,最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站起来的时候还踩了一脚自己的鞋带差点绊倒。


“你——”悠真伸手扶住她胳膊,欲言又止。


“我什么我。”她甩开他的手,耳朵尖有点发红,“天黑看不清。”


可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照得地上连草叶的影子都清清楚楚。


悠真没再说话,闷头往前走。三个人穿过最后一段坡道,拐进他公寓楼下的巷子时,水蓝色头发的少女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喂。”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悠真差点没听清,“那个卡琳,你打算怎么办?”


“先带回去看看情况。”悠真也压低声音,“你和她到底交换了什么?你心里有数吧?”


她沉默了两秒,蓝眼睛在路灯底下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有数。但现在不方便说。”


“为什么?”


“因为——”她往身后瞟了一眼,卡琳正站在巷子口,褐色皮肤被路灯照得发黄,那双棕色眼睛直勾勾盯着这边,“因为有些话,不能让那边那个听见。”


悠真心里咯噔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卡琳,对方迎上他的视线,微微抬了抬下巴,表情平静得过分,跟刚才在坡上那个冷笑的人判若两人。


“行。”悠真掏出钥匙开门,“上楼再说。”


他推开公寓楼道的门,侧身让两个人进去。水蓝色头发的少女第一个钻进去,上楼梯的时候步子迈得又急又大,两步并作一步,战斗靴踩得铁皮楼梯咚咚响。卡琳跟在她后面,高跟鞋踩在铁皮上发出细碎的嗒嗒声,节奏不紧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悠真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水蓝色长发那个扶着栏杆往上爬,爬了两层就喘上了,手撑着膝盖歇了一下,嘴里嘟囔着“这什么体力”。褐色皮肤那个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呼吸平稳得不像刚打完一场大架的人。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艾克希尔的体力好得能追着卡车跑三条街,上次充完能之后扛着他爬了五层楼气都不带喘的。可眼前这个人爬两层楼梯就歇菜了。


悠真攥紧了钥匙串,金属齿硌得掌心生疼。他有一个猜测,一个荒唐到他自己都不敢深想的猜测,但如果这个猜测是真的,那今天晚上这间公寓里要住进来的,可能就不止是“一个艾克希尔”了。


他掏出钥匙捅开门锁,推开门让两个人先进去,自己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跟进去。客厅的灯亮起来,照得三个人脸上都清清楚楚。水蓝色头发的少女已经一屁股坐在他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战斗服破掉的前襟敞得更开了,她也不在意,还伸手从茶几上够了个橘子开始剥。卡琳站在玄关没动,棕色眼睛把整间屋子扫了一遍,目光在墙角的充电线、茶几上的半杯水和沙发扶手上搭着的校服外套上各停了一秒。


“坐啊。”水蓝色头发的少女冲卡琳扬了扬手里的橘子,“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卡琳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走到单人沙发那边坐下了,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头,背挺得笔直。


悠真站在客厅中间,看看左边这个翘着腿剥橘子的“艾克希尔”,又看看右边这个坐姿端正一言不发的“卡琳”,脑子里那个荒唐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他清了清嗓子:“好,现在可以说了。你们两个,到底谁是谁?”


卡琳身体的惊愕

客厅里的空气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照着三个人各自僵在原地。悠真站在客厅中间,目光在左右两边来回移动,等着谁先开口。水蓝色头发的少女慢条斯理地把橘子皮撕成一条一条,褐色皮肤的“卡琳”则把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膝盖上,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棕色眼睛低垂着盯住茶几边缘。


先打破沉默的是“卡琳”。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被人从水底捞上来一样,整个上半身往前一倾,双手撑住沙发扶手,指节收紧。褐色手指陷进米色布面,指甲上那层华丽的红色甲油在灯光下亮得刺眼。她低着头喘了两下,肩膀一耸一耸的,黑色长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半张脸。


“喂,没事吧?”悠真往前迈了半步。


“卡琳”没回话。她撑着扶手慢慢直起腰,胸口起伏得很厉害。黑色战斗服的前襟本来就开得低,这一挺身,饱满的胸脯几乎要从布料边缘溢出来,褐色肌肤在灯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那表情悠真很难形容。就像你每天早上照镜子,忽然发现镜子里的人换了张脸——不,比那还夸张。她瞪圆了眼睛,嘴唇微微张开,褐色脸颊从耳根开始泛起一层薄红,那红色迅速蔓延到鼻梁和额头,把整张脸染成一种熟透了的酱色。她抬起双手,犹豫了一瞬,然后猛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可那对乳房实在太大,十根手指张到极限也只遮住中间一小片,两侧的弧线照样从指缝间鼓出来,褐色皮肤从手背边缘挤出一圈柔软的弧度。她越用力按,那两团肉就越是从掌缘往外溢,连乳沟都从手腕下方露出来。


“这、这什么……”她声音发紧,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悠真眨了眨眼。他见过卡琳在战场上用乳沟夹道具的场面,那时候她脸上可没有半点害臊的意思。眼前这个人捂着胸口的动作生疏得像个第一次穿低胸装的初中生。


“卡琳”松开手,又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指。她把手翻过来,手背朝上,凑到灯下盯住那些涂了红色甲油的指甲,眼神里全是茫然。她动了动食指,再动动中指,像在确认这些手指是不是长在自己手上。然后她摸了摸自己的脸——褐色手指从下巴推到颧骨,又从颧骨滑到太阳穴,指腹按了按眼角,好像在摸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对……”她喃喃着,声音比刚才更低,“不对,这个不对。”


“什么不对?”悠真问。


她没理他。她抬起胳膊,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件黑色战斗服。高开叉的领口、紧贴腰身的剪裁、几乎遮不住大腿的下摆,她捏住前襟边缘往外扯了扯,布料弹回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啪”声。她盯着那片黑色布料的表情,就像在菜市场挑衣服时发现拿错了尺码。


“这衣服……”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沙发另一头,坐在“艾克希尔”身体里的卡琳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干净,拿手背蹭了蹭嘴角。她歪着头看“卡琳”在那儿摸脸扯衣服,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表情悠真很熟悉——他在卡琳脸上见过,在战场上,她占上风的时候就会露出这种笑。可此刻这张脸是艾克希尔的,水蓝色长发、白皙皮肤、端正的五官,配上这种狐狸似的笑容,怎么看怎么别扭。


“哎呀,”水蓝色头发的少女拍了拍手上的橘络,“看来是醒了。”


“卡琳”听到她说话,猛地转过头来。两个女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上。褐色皮肤那个盯着水蓝色头发那张脸看了好几秒,瞳孔一点点放大,嘴唇抖了抖,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抬起手,指头直直地指向对面那张脸。


“你——”


“嗯?”


“你那张脸——”


“怎么了,好看吧?”水蓝色头发的少女抬手撩了一下长发,动作带着股说不出的轻浮劲儿,“我挑的。”


“卡琳”的褐色手指开始发抖。她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再抬头看看对面那张脸,再低头。来来回回看了三遍,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沙发上。她嘴唇翕动了几次,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我在你身体里?”


“准确地说,”水蓝色头发的少女竖起一根手指,“是你那套破玩意的效果。我早说了,你这人太心急,打架没赢就掏暗器,掏就掏吧,掏个自己都控制不好的东西出来。”


“卡琳”没接这句话。她低下头,双手慢慢抬起来,从两侧托住了自己的胸。褐色手掌托着那对沉甸甸的乳房往上掂了掂,她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迷惑——像在试穿一双尺码完全不对的鞋。


“这么重……”她小声嘟囔。


“你原来的比这还大呢,”水蓝色头发的少女往沙发背上一靠,语气随意得很,“习惯习惯吧。”


“卡琳”的脸又红了。她慌忙松开手,结果那对乳房失去支撑往下一坠,晃得她整个人往前一倾。她赶紧又伸手去扶,手忙脚乱的样子跟平时那个在战场上气定神闲的卡琳简直判若两人。扶稳之后她低着头不敢看人,褐色手指揪住战斗服下摆想往下扯,可那布料本来就短,扯下去两寸又弹回来,露出更多褐色的腰腹。她越扯越急,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悠真站在旁边看得有点恍惚。他认识的那个卡琳——那个穿高跟鞋涂红指甲、在战场上笑得妖里妖气的卡琳——绝对不可能因为露了点腰就慌成这样。眼前这个人对“穿得少”这件事的反应,倒更像是艾克希尔会有的。


他脑子里那个猜测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所以,”他清了清嗓子,把两个人的注意力都拉过来,“你是艾克希尔,对吧?”他朝水蓝色头发的少女抬了抬下巴,然后转向另一边,“你是卡琳。真卡琳。”


“卡琳”的肩膀瑟缩了一下。她抬起棕色眼睛看了悠真一眼,又飞快地移开,嘴唇抿了抿,半晌才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很小,带着一种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局促。


“那你呢?”悠真看向水蓝色头发的少女,“你是卡琳。”


“聪明。”水蓝色头发的少女——真正的卡琳——拍了拍手,从沙发上站起来。她赤脚踩在悠真的公寓地板上,艾克希尔的身体比她原来高半个头,她一时没适应,踉跄了一下才站稳。站稳之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具新身体,伸手摸了摸腰侧的曲线,又捏了捏大腿,蓝白战斗服下那双腿修长匀称,皮肤白得发亮。


“年轻就是好啊,”她感慨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这腿,这腰,比我原来那副身子轻便多了。皮肤也嫩。”她抬起手臂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连汗味都是香的。”


坐在沙发上的艾克希尔——现在是褐色皮肤、黑色长发的模样——把脸埋进了双手里。指缝间漏出闷闷的声音:“你能不能别这样……”


“哪样?”


“别用我的身体做那种动作。”


卡琳歪了歪头,笑得更开了。她故意抬起一条腿架在茶几边缘,蓝白战斗服的下摆滑到大腿根,白皙的皮肤在灯下晃眼。“哪种动作?这样?”她伸手从脚踝一路摸到膝盖,指尖滑过光裸的小腿,“我自己的腿,摸摸怎么了。”


艾克希尔从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棕色瞳孔里烧着明显的火气。她张了张嘴,大概想反驳,可视线一对上自己那张脸做出这种轻浮姿态,气势就矮了半截。她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十根涂了红甲油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你把身体还我。”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还你?”卡琳把腿收回来,踩着猫步走到艾克希尔面前。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嗒嗒声,可那声音跟以前卡琳走路时不太一样——步子有点飘,像是在适应一双不合脚的新鞋。她走到艾克希尔面前弯下腰,两张脸凑得很近,水蓝色长发垂下来扫过艾克希尔的褐色膝盖。


“这身体现在归我了。”卡琳的声音放轻了,带着一种逗弄的意味,“你想想,你那副身子我用了这么久,又是打架又是充能,总得让我换换口味吧。再说了——”她直起腰,双手叉在自己腰上,把蓝白战斗服的胸口撑得更鼓,“你那小男朋友不是喜欢你这副模样吗?我住进来,他该高兴才对。”


艾克希尔猛地抬起头:“什么小男朋友——”


“别装。”卡琳朝悠真那边偏了偏下巴,“你俩那点事,我在你身体里的时候全看见了。充能的时候你叫得——”


“够了!”艾克希尔从沙发上弹起来,动作太猛,褐色长腿撞上茶几角,她“嘶”了一声弯下腰去揉膝盖,黑色长发乱糟糟地披了一肩。揉了两下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弯腰的姿势让胸口那两团肉几乎垂到膝盖,又慌忙直起身,手忙脚乱地扯衣服前襟,脸涨得通红。


悠真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这个褐色皮肤、黑色长发的美艳女人因为露了乳沟而羞得满脸通红,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荒诞感。他见过卡琳在战场上用胸口夹道具,那时候她脸不红心不跳,还冲他抛了个媚眼。眼前这个人……这分明是艾克希尔。


“行了行了,”他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两个人都冷静,“不管谁是谁,先坐下。现在的情况是,你俩换了身体,对吧?”


卡琳——水蓝色头发那个——耸了耸肩,走回沙发坐下,翘起二郎腿。艾克希尔犹豫了一下,也在单人沙发上坐回去,膝盖并得紧紧的,双手规规矩矩放在大腿上。她坐下去的时候屁股刚碰到坐垫就弹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腿,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表情还是有点恍惚。


“那,”悠真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这事还能换回来吗?”


卡琳剥着第二个橘子,头也不抬:“不知道。”


“不知道?”


“那道具是我从黑市淘的,卖家说是‘灵魂对调一次’,具体怎么调回来人家没教。”她掰了一半橘子递向艾克希尔,“吃不吃?”


艾克希尔瞪着那半个橘子,褐色脸上写满了“你居然还有心情吃”的不可思议。她没接,卡琳也不在意,收回手自己吃了。


“不过呢,”卡琳嚼着橘子含含糊糊地说,“我猜跟充能有关。你那小男朋友的……能力,能把能量灌回你身体里,说不定灌够了就能把灵魂挤回去。”


艾克希尔的脸又红了。她张了张嘴,声音细得像蚊子叫:“那要充多少次……”


“这我哪知道。”卡琳把橘子皮往茶几上一扔,靠在沙发背上伸了个懒腰。艾克希尔那副身体伸懒腰的时候胸口往前挺,蓝白战斗服绷得紧紧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挺起来的胸,又扭头看了看艾克希尔那边褐色皮肤下丰满的胸脯,若有所思地拿手托了托自己的,“嗯,还是年轻的好,弹性好。”


“你能不能别用我的手摸胸!”艾克希尔终于忍不住喊出来了。


卡琳一脸无辜地摊开手:“我自己的胸,摸摸怎么了。”


“那是我的胸!”


“现在是我的了。”


艾克希尔气得从沙发上站起来,褐色手指攥成拳头。可她一站起来就想起自己现在顶着卡琳的脸和身体,对面坐着的是自己原来的模样,一时竟不知道该朝谁发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褐色手掌,红指甲在灯下一闪一闪的,火气忽然泄了大半,肩膀塌下来,闷闷地坐回去。


悠真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他原本以为今晚要么是打一架,要么是充个能,没想到会变成两个女人在他客厅里为“谁的胸”吵架。他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回来:“那现在怎么办?今晚你俩不能就这么换着过吧。”


“为什么不能?”卡琳反问,“我觉得挺好的。我住这身体里,她住我那身体里,各过各的。”


“不行。”艾克希尔立刻接话,“我还有任务。这副身体用不惯,战斗服也不合身——”她扯了扯黑色战斗服的前襟,那布料根本盖不住卡琳这具身体的丰满,“这衣服太暴露了。”


“你原来那身也没好到哪去,”卡琳悠悠地说,“大腿全露着,我穿着还挺凉快。”


艾克希尔被她堵得说不出话,褐色脸颊涨得通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黑色战斗服,确实比蓝白那套多遮了点,可前襟开得实在太低,她稍微一弯腰就能看见自己的肚脐。她伸手把前襟往中间拢了拢,手指揪着布料边缘不敢松。


悠真看着她的动作,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翻了翻,找出一件自己没怎么穿过的宽大T恤和一条运动短裤。“先换上这个吧,”他把衣服递过去,“你那身战斗服……确实不太方便。”


艾克希尔接过衣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T恤,又抬头看了看悠真,棕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感激。“谢谢。”她小声说,抱着衣服站起来往浴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向沙发上的卡琳,“你别乱翻我东西。”


“我翻我自己东西怎么了。”卡琳回嘴。


“你——”艾克希尔深吸了一口气,把后半截话咽回去,转身进了浴室,门关得有点重。


客厅里安静下来。悠真坐回椅子上,看着卡琳。水蓝色头发的少女靠在沙发里,翘着腿晃悠着脚,白皙的脚趾在空气里一翘一翘的。她察觉到悠真的视线,偏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放在艾克希尔那张端正的脸上显得格外狡黠。


“怎么了,看呆了?”她抬起手撩了撩水蓝色长发,“你平时不就这么看她吗?现在换我住这身体里,你多看两眼我也不介意。”


悠真没接这个话茬。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说:“你刚才说,充能可能有用。”


“嗯,我说的。”


“那今晚要不要试试?”


卡琳挑了一下眉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坐直身子,蓝白战斗服下那对属于艾克希尔的胸脯跟着晃了晃。“你倒是积极,”她声音里带上了那种惯有的调侃,“怎么,想趁乱占便宜?”


“我是想帮她。”悠真说,语气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她那个性格,顶着你的脸和身体肯定浑身不自在。早点换回去对谁都好。”


卡琳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她摆了摆手:“行行行,你正经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不过——”她往浴室方向努了努嘴,“里面那位同不同意,你得自己问。我可不当这个恶人。”


浴室门在这时候打开了。艾克希尔穿着悠真那件宽大的灰色T恤走出来,领口松松垮垮挂在肩膀上,运动短裤的裤腰太大,她拿手揪着裤腰才没掉下去。褐色长发被她拿皮筋胡乱扎了个马尾,几缕碎发贴在脸侧,红指甲在灰色棉布上格外显眼。她这身打扮跟平时那个穿黑色高叉战斗服的卡琳完全是两个人,整个人看起来小了一圈,肩膀缩着,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微微蜷着。


“裤子太松了。”她小声说,揪着裤腰的手又紧了紧。


悠真站起来去厨房翻了根橡皮筋出来递给她:“先绑一下凑合穿。”


艾克希尔接过去把裤腰扎了个结,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不伦不类的打扮,叹了口气。她走回沙发坐下,这次没再并着膝盖,大概是T恤够长盖住了大腿,她放松了不少,靠在沙发背上把腿盘起来。


“那,”悠真坐回椅子上,看看左边穿着自己T恤的褐色皮肤艾克希尔,又看看右边穿着蓝白战斗服的蓝发卡琳,“今晚怎么安排?你俩睡哪儿?”


卡琳举起手:“我睡床。”


“凭什么你睡床?”艾克希尔立刻反驳。


“凭我现在这身体需要好好休息,”卡琳拍了拍自己的胳膊,“你原来不是这么说的吗,打完架要保证睡眠质量。”


“那是我说的,又不是——”


“你现在住我身体里,我说的话就是你说的话,没毛病。”


艾克希尔瞪着她,褐色嘴唇抿成一条线。悠真看着这俩人拌嘴,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站起来走到壁橱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拽出一套被褥铺在地板上:“别争了,一个睡床一个睡地板,明天再想办法。”


卡琳看了看地铺,又看了看悠真,忽然笑了:“那你睡哪儿?”


“我睡沙发。”


“沙发这么窄,你翻个身就掉下来了。”卡琳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床够大,挤一挤呗。”


艾克希尔猛地转过头来:“不行。”


“我又没问你。”卡琳冲她摆摆手,眼睛看着悠真,“怎么样,反正这身体你也不陌生。”


悠真感觉自己的脸有点发烫。他清了清嗓子:“我睡沙发。你俩一个床一个地铺,就这么定了。”他把被子往地铺上一扔,又从柜子里翻出个枕头丢过去,“明天早上起来再商量换回来的事。”


卡琳耸了耸肩没再坚持,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卧室走,经过悠真身边的时候偏过头小声说了句:“你倒是挺会装正经。”水蓝色长发扫过悠真的手臂,带着一股洗发水的味道——艾克希尔惯用的那种。


悠真没理她,弯腰把地铺的被子铺平。艾克希尔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看着他铺床,忽然开口:“那个……谢谢。”


“嗯?”


“收留我们。”她低着头,褐色手指揪着T恤下摆,“还有衣服。”


“小事。”悠真把枕头拍松了搁在被子上,直起腰看她,“你也早点睡。明天起来咱们合计合计怎么把这事解决了。”


艾克希尔点了点头,从沙发上站起来往地铺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棕色眼睛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钻进被子里把自己裹起来,只露出一个扎着马尾的后脑勺。


悠真关了客厅的灯,摸黑走到沙发边躺下。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卡琳大概还在里面折腾。他翻了个身面朝沙发背,听见地铺那边传来艾克希尔翻来覆去的窸窣声,还有她压低了嘟囔的一句“这胸侧着睡压得慌”。


他把脸埋进靠垫里,忍住了没笑出声。


单方面的戏弄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光带。悠真翻了个身,肩膀撞到沙发靠背,腰酸背痛得像是被人拆了重装过一遍。他迷迷糊糊坐起来,揉了揉僵硬的脖子,听见厨房那边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


他愣了一下,光着脚走过去,看见艾克希尔站在灶台前——准确地说,是占据了艾克希尔身体的卡琳。水蓝色的长发用一根黑色发圈随意扎成低马尾,身上套着昨天他找出来的那件灰色宽大T恤,下摆堪堪遮住大腿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她正拿着铲子翻煎蛋,动作倒是挺熟练,油花滋啦滋啦地响。


“醒了?”卡琳头也没回,用铲子指了指餐桌,“坐。”


悠真站在厨房门口没动。他注意到她拿铲子的那只手——艾克希尔的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正以一种略显生疏的方式握着锅柄,像是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和大脑指令之间还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你以前会做饭?”


“不会。”卡琳把煎蛋铲到盘子里,动作利落,“但这身体记得怎么翻锅。挺有意思的,肌肉记忆这东西。”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因为弯腰的缘故,T恤领口垂下来,“就是老往前面坠,碍事。”


悠真把视线移开,干咳了一声。客厅那边传来动静,裹着被子的艾克希尔从地铺上坐起来,褐色皮肤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她揉着眼睛看向厨房方向,看到卡琳在灶台前忙活,表情先是茫然,然后迅速沉下来。


“你用我的身体在干什么?”


“做早饭。总不能白住人家的。”卡琳端着盘子走过来,经过艾克希尔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居高临下地冲她笑了笑,“放心,没下毒。下了毒也是毒我自己这具身体,不划算。”


艾克希尔抿着嘴没接话,站起来把被子叠好。她身上穿着悠真昨天翻出来的另一件旧T恤和运动短裤,褐色肌肤从领口和裤管里露出来,红色指甲油在晨光里亮得扎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把视线移到卡琳身上,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三个人围着餐桌坐下。煎蛋、吐司、速溶咖啡,简单得不能再简单。悠真坐在中间,左边是低头默默吃蛋的艾克希尔,右边是翘着二郎腿喝咖啡的卡琳。气氛微妙得让他觉得自己像坐在两个吵架的小学生中间。


“说正事。”悠真把吐司咽下去,“怎么换回来?”


卡琳放下杯子:“我昨天就说了,那个道具是一次性的。用完了就没了,我也没备第二个。”


“那别的办法呢?”


“不知道。”卡琳耸肩,T恤领口跟着晃了晃,“我对这玩意儿的研究也就到‘怎么用’为止。原理什么的,我又不是研究员。”


艾克希尔抬起头,褐色眼睛直直地盯着卡琳:“你在说谎。”


“我哪儿说谎了?”


“你当时从胸口拿出来的时候,明明犹豫了一下。”艾克希尔放下叉子,声音压得很低,“你在犹豫要不要用。如果只是一件普通道具,你不会犹豫。”


卡琳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但很快又挂回去,歪着头打量艾克希尔:“你观察力倒挺强。行,我承认,这东西确实有点特殊。但特殊不代表我知道怎么解。我拿到手的时候,卖家只说‘能换一次’,没说怎么换回来。”


“卖家是谁?”


“黑市里的人,没名字,给钱就办事的那种。”卡琳摊手,“你要我找,我也找不着。人家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悠真看着艾克希尔的表情,她明显不信,但又拿不出证据反驳。他想了想开口:“那先别管怎么换回来,眼下最要紧的是别露馅。艾克希尔——”他转向褐色皮肤的那位,“你现在顶着卡琳的脸和身体,要是被认识卡琳的人看见,麻烦就大了。”


艾克希尔点头:“我知道。所以今天我打算待在家里不出去。”


“我倒是想出去逛逛。”卡琳靠在椅背上,手指卷着水蓝色发尾,“这身体年轻、有劲,不出去用用太可惜了。”


“你少打歪主意。”悠真皱眉。


“什么叫歪主意?我出去散步也犯法?”卡琳笑眯眯地站起来,把盘子往水池一丢,“放心,我就在附近转转,熟悉熟悉这身体的运动能力。万一以后要打架,总不能连跑都跑不动吧?”


悠真还想说什么,卡琳已经走到玄关开始穿鞋了。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T恤往上缩,露出一截后腰,悠真赶紧把视线钉回盘子里。艾克希尔坐在对面看得清清楚楚,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盯着看什么?”


“我没盯。”


“你眼睛都快长她身上了。”


“那是你身体。”悠真压低声音,“我盯也是盯你。”


艾克希尔愣了一下,褐色脸颊泛起一层不太明显的红,别过头去不说话了。


卡琳出门之后,屋子里安静下来。悠真收拾碗筷,艾克希尔站在窗边,透过窗帘缝往外看。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不该信她。”


“我没信她。”悠真把碗放进沥水架,“但眼下也没别的办法。总不能把你俩关在家里等奇迹。”


“她在拖延时间。”艾克希尔转过身,褐色手臂抱在胸前,这个动作在她原本的身体里做出来大概很有压迫感,但换到卡琳这具丰满的褐色身体上,反而把胸口挤出一道深沟,“她享受现在这样。年轻、有力量、还有人给她做饭。”


悠真把手擦干:“那你呢?你享受吗?”


艾克希尔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红色指甲油在日光里亮得刺眼。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这身体比我原来的沉。胸大,腰细,重心全在前面。走路得重新学,跑起来更麻烦。指甲太长,握拳都握不紧。”她攥了攥拳头,果然指节还没完全收拢就被指甲顶住了掌心,“但你说得对,眼下只能先这样。”


悠真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褐色肌肤、黑色长发披在肩上、红色指甲、丰满到有点夸张的身材——明明是卡琳的外表,但说话时的语气和站姿却透着一股认真到有点笨拙的劲头,和平时那个艾克希尔一模一样。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什么。就觉得你俩换了个个儿,还挺好认的。”


艾克希尔瞪了他一眼,但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


中午刚过,卡琳回来了。推开门的时候悠真正坐在客厅看电视,艾克希尔在卧室里试着用卡琳的身体做俯卧撑——据她说卡琳的臂力比她原来强不少,但胸口的重量让她每做一个都得重新找平衡。


卡琳一进门就把鞋踢掉,光脚踩在地板上,步子明显比早上轻快多了。水蓝色长发被她重新扎了个高马尾,T恤下摆塞进短裤里,露出一截细白的腰。


“这身体真不错。”她伸了个懒腰,肩关节咔咔响了两声,“跑了两公里,一点都不喘。就是胸晃得厉害,得买个运动内衣。”


悠真把电视音量调小:“你出去这么久,没被人认出来吧?”


“放心,我走的都是没人的路。这附近不是有个废弃工地吗?我在那儿试了试爆发力。”卡琳说着抬起手,指尖冒出一小簇淡蓝色的光,很快又收回去,“能量还剩不少。艾克希尔原来攒的底子挺厚。”


“别乱用。”艾克希尔从卧室走出来,褐色脸上带着一层薄汗,“你现在用我的身体放招,万一被人看见——”


“知道知道,你说了八百遍了。”卡琳摆摆手,走到沙发前一屁股坐下,正好坐在悠真旁边。她偏过头看他,水蓝色的眼睛在近距离下显得格外透亮,“对了,你下午有事吗?”


“没。怎么了?”


“陪我练练。”卡琳用肩膀撞了他一下,“我熟悉熟悉这身体的战斗感觉。万一真打起来,总不能光跑不还手。”


悠真还没回答,艾克希尔已经开口了:“不行。你不能用我的身体乱来。”


“我这是乱来吗?我这是做实战准备。”卡琳扭头看她,“再说了,我用你的身体打赢了,不也是给你长脸?”


“我不需要你替我长脸。”


“那你来跟我打?”卡琳站起来,冲艾克希尔勾了勾手指,“你用我这具身体,我用你那具,咱俩练练。反正早晚得打一场,不如现在摸摸底。”


艾克希尔愣了一下。悠真看见她褐色手指攥紧又松开,明显被这个提议勾起了兴趣,但又拉不下脸直接答应。


“打可以。”艾克希尔终于说,“但你得保证不用阴招。”


“我什么时候用过阴招?”


“昨天。”


“昨天那是战术。”卡琳笑得露出牙齿,“行行行,我保证不使诈,堂堂正正跟你打。满意了吧?”


悠真叹了口气站起来:“那我呢?”


“你当裁判。”卡琳冲他眨眨眼,“顺便看看我们俩现在到底谁比较厉害。”


三个人来到附近那个废弃工地的时候,太阳正斜斜地挂在西边。工地上堆着钢筋和水泥管,地面坑坑洼洼,四周用铁皮围挡圈着,确实没什么人经过。卡琳活动着手腕脚踝走到空地中央,水蓝色马尾随着动作甩来甩去。艾克希尔站在对面,褐色皮肤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暖光,红色指甲微微蜷曲。


“规则简单。”悠真站在两人中间,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裁判,“点到为止,不准打脸——尤其是艾克希尔你的脸,那是卡琳的,打伤了不好收场。”


“知道。”艾克希尔点头。


卡琳歪头笑了笑:“还有别的规矩吗?比如不准扯头发?”


“不准扯头发。”悠真补了一句。


“行吧。”卡琳耸了耸肩,忽然压低重心,右手在身侧一握,淡蓝色的光从掌心蔓延开来,凝成一把短剑的形状。那光比昨天她放出的攻击柔和得多,明显收了力道。她掂了掂手里的光剑,眉头皱了一下,“啧,这身体的平衡感跟以前不一样了。”


艾克希尔没说话,褐色手指攥了攥,试着在掌心聚起暗红色的光。但卡琳这具身体显然不太配合,光芒闪了两下才凝成拳头大小的光团,而且形状歪歪扭扭的。


“不习惯吧?”卡琳笑了一声。


“少废话。”艾克希尔把光团攥在手里,摆出一个不太标准的起手式。


悠真举起手:“开始。”


卡琳先动了。她脚下一蹬往前冲,速度比悠真预想的快得多,水蓝色长发在身后拖成一条直线。但冲到第三步的时候她的步子突然乱了——高跟鞋。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双细跟凉鞋,脸上闪过一丝恼火,然后整个人往右边歪了一下,差点自己把自己绊倒。


艾克希尔抓住这个机会,手里的光团直接砸过去。卡琳勉强侧身躲开,光团擦着她的腰飞过去,在身后的水泥管上炸开一小片灰尘。


“你穿高跟鞋打架?”艾克希尔皱眉。


“早上出门顺手穿的。”卡琳稳住身形,把脚上两只高跟鞋蹬掉,赤脚踩在碎石地上,“行了,重新来。”


这回她学乖了,赤脚踩地稳得多。但新的问题很快暴露出来——胸。她往前冲的时候水蓝色的马尾甩得挺漂亮,可胸口的晃动幅度太大,每跑一步都得下意识含一下肩,动作就没那么利落了。艾克希尔瞅准她收肩的空档,侧身一个低扫腿踢过去,卡琳往后退了两步,碎石硌得她脚底一歪,整个人坐到了地上。


“噗。”艾克希尔没忍住笑了一声。


卡琳坐在地上抬头看她,水蓝色的眼睛眯起来:“你笑什么?”


“没什么。”艾克希尔嘴角压下去,“你腿没事吧?”


“没事。”卡琳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T恤短裤上沾了一层土,“继续。这次我不冲了。”


她学聪明了,站在原地等艾克希尔先动。艾克希尔试探性地往前压了两步,卡琳侧身闪开,反手一记手刀劈过来。艾克希尔抬臂格挡,褐色手臂撞在一起发出闷响——然后两个人同时踉跄了一下。艾克希尔是因为卡琳这具身体的胸部太重,侧身的时候重心偏了;卡琳则是因为踩到一块松动的碎石,脚底打滑。


悠真站在旁边看得直揉太阳穴。这哪是战斗训练,这分明是两个人在跟自己的身体打架。


“行了行了。”他往前走了两步,“你俩现在连站稳都费劲,还打什么——”


话没说完,卡琳已经又冲上去了。这回她干脆抱着胸口跑,另一只手凝出光刃往艾克希尔肩膀上劈。艾克希尔侧身躲开,光刃擦着她的褐色肩膀划过去,割开一道浅浅的口子,没出血,但皮肤上泛起一层红。


“你认真点。”卡琳喘着气说,“别因为是我身体就舍不得打。”


艾克希尔抿了抿嘴,褐色眼睛沉下来。她猛地把手里的光团往地上一砸,光团炸开扬起一大片灰尘。卡琳被灰迷了眼,抬手去揉的工夫,艾克希尔已经贴到她跟前,褐色手掌拍在她胸口——力道不轻,卡琳连退好几步,一屁股又坐地上了。


“你摸哪儿呢?”卡琳坐在地上瞪她。


“那是我的胸。”艾克希尔面无表情,“我拍我自己的胸怎么了。”


悠真把脸别过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卡琳从地上爬起来,这回没笑了。她把马尾重新扎紧,赤脚在碎石地上踩实了,水蓝色眼睛盯着艾克希尔:“再来。”


两个人又撞到一起。这回卡琳不急着进攻了,她开始利用这具身体的柔韧性——艾克希尔的腰细,侧闪的幅度比卡琳原来的身体大得多,好几次艾克希尔的光团都是擦着她的发梢飞过去的。但每次闪完她都得花半秒调整胸口的晃动,艾克希尔就抓这半秒,连着三次光团都砸在卡琳肩膀上。


“行了。”卡琳举起手,“我认输。”


艾克希尔停下来,褐色胸口起伏得厉害,脸上全是汗。她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红色指甲在太阳底下闪了闪:“你放水了。”


“没放。”卡琳走过去,伸手拍了拍艾克希尔肩膀上的灰,“这身体不习惯,你赢了就是赢了。不过——”她忽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你打我的时候一点没手软啊,是不是早就想揍我了?”


艾克希尔没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悠真走过来递了两瓶水:“练完了?练完回去洗澡换衣服,你俩这一身灰。”


卡琳接过水灌了半瓶,然后忽然扭头看向悠真,水蓝色眼睛亮得有点不对劲:“对了,刚才打架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


“我这具身体——”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T恤上灰扑扑的掌印跟着晃了晃,“能量消耗比我想的快。跑了步、打了架,现在就剩三成不到了。”她偏过头看悠真,嘴角慢慢弯起来,“你说怎么办?”


悠真手里的水瓶差点捏爆。艾克希尔在旁边猛地抬起头,褐色脸上还挂着汗,眼睛瞪得溜圆。


“不行。”艾克希尔说。


“我又没问你。”卡琳冲悠真抬了抬下巴,“怎么样,充个能?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了。”


悠真看着卡琳——不,看着艾克希尔的身体里那个笑得一脸狡黠的灵魂——又扭头看了看艾克希尔,褐色皮肤的那位正用卡琳的脸做出一个“你敢答应试试”的表情。夕阳从工地的铁皮围挡缝里漏进来,把三个人拉出三道长长的影子。


他清了清嗓子:“先回去再说。”


“那就是有的商量?”卡琳跟在他后面走,赤脚踩在碎石地上啪嗒啪嗒响。


“我说先回去再说。”


“行行行,回去说。”卡琳快走两步跟他并肩,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不过你最好快点决定,我感觉到能量还在往下掉。万一掉没了,这身体晕过去,你可得负责扛回去。”


悠真没回头,但耳朵尖红得透亮。身后传来艾克希尔快步追上来的脚步声,还有她压着嗓子的一句:“你离他远点。”


“我偏不。”


“你——”


悠真加快脚步往前走,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太阳快落山了,得赶在天黑之前回去。至于回去之后怎么办,他脑子里一团乱麻,但某个不太正经的角落确实在蠢蠢欲动。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把那些念头甩出去。


先回去再说。先回去再说。


打断与敌意

悠真冲出去的瞬间,脑子里其实什么都没想。两条腿先动了,嗓子后跟上来,那声“住手”喊出去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比预想的大得多,在废弃工地的铁皮围挡之间撞来撞去,激起一串嗡嗡的回响。


骑在卡琳身上的艾克希尔动作一僵,拳头停在半空。水蓝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卡琳褐色皮肤的胸口上方,她转过头来,蓝眼睛睁得溜圆,嘴唇微微张开,那副表情像被人从梦里硬生生拽醒了似的。


“悠真?”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错位感,好像从一个很远的地方认出了他,“你……你为什么在这里?”


就是这一瞬。


卡琳的膝盖从下面猛地顶起来,顶在艾克希尔小腹上。紧接着她的右拳从侧面抡过去,褐色手臂上的肌肉线条绷得死紧,拳头砸在艾克希尔颧骨偏下的位置,那声音闷得让人牙酸。艾克希尔整个人从卡琳身上翻下去,在碎石地上滚了两圈,水蓝色长发缠了一脑袋灰,蓝白战斗服的肩甲磕在水泥块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他妈——”卡琳翻身爬起来,胸口剧烈起伏,T恤前襟被扯得歪歪斜斜,露出大片褐色肩膀和锁骨。她抬起手背蹭了一下嘴角,那里被艾克希尔刚才揍出了血,殷红在深色皮肤上格外扎眼,“你他妈冲出来干什么!我差一点就能——”


她没把话说完。因为艾克希尔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


悠真从没见过那样的表情出现在那张脸上。艾克希尔平时生气也好、认真也好,眉眼之间总带着一股清冽的锐气,像出鞘的刀,亮但正。可此刻她半低着头,蓝眼睛从刘海底下往上翻起来盯着他,嘴角咧开一个弧度,那笑容里什么温度都没有,只剩一种被搅了局的、近乎野兽护食的狠戾。她右手往腰后一探,神骑剑从收纳状态弹出来,剑身泛起一层冷白的光,剑尖朝下斜指着地面,可她整个人的重心在往前倾,肩膀压得比平时低,那姿态分明是随时要扑过来的狩猎架势。


“等等等等——”悠真举起双手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凸出来的钢筋头,疼得他龇牙,“艾克希尔!是我!你冷静点!”


她没有冷静。她往前迈了一步,赤脚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剑尖在身后划出一道浅浅的沟。那双蓝眼睛死死锁在悠真脸上,可瞳孔焦点有点散,像隔着一层什么在看人,目光从他脸滑到他胸口,又滑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像在判断什么该先切。


“艾克希尔!”悠真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稳了些,他把一只手伸到背后去够腰上的充能装置接口,另一只手往前推,掌心朝外,“你看着我!我是悠真!敌人在那边——”


他往卡琳的方向偏了偏头。


艾克希尔的脚步顿住了。她的视线跟着他的头转过去,落在卡琳身上——卡琳正撑着膝盖喘气,褐色脸上全是汗和灰,胸口的起伏还没平复,察觉到目光后抬起头来,红指甲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T恤下摆。


那一瞬间艾克希尔的眼神闪了一下,像水面被石头打碎又合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剑,又抬头看了看悠真,剑尖慢慢垂下去,最后“啪”地一声收回收纳槽里。


“……抱歉。”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刚才脑子突然一片空白。我好像——”她顿住了,没往下说,只是摇了摇头,水蓝色长发跟着晃了晃,灰扑簌簌往下掉。


“没事。”悠真松了口气,腿有点软,顺着钢筋头滑了半步才站稳,“你没事就行。”


“我有事!”卡琳的声音从另一边插进来,她站直了身子,褐色手指点着自己的嘴角,“这女人刚才揍我的时候可没留手!你看看这——这都破了!我明天怎么出门啊!”


艾克希尔侧过头看她,蓝眼睛里浮起一点很微妙的东西,介于警惕和玩味之间。她没接卡琳的话茬,反而往悠真那边靠了半步,压低声音说:“你怎么跑来了?不是让你在便利店等着吗?”


“我等了快半个小时。”悠真小声回她,“你电话不接,我沿着路找过来,听见这边有动静——”


“好了好了。”卡琳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前走了一步,褐色脸上堆起一个尽量友善的笑容,红指甲的双手摊开在身前,“那个,听我说。我们之间可能有点误会。我不是——”


艾克希尔动了。


她甚至没把剑拔出来,只是手往腰后一按,剑刃从收纳槽里弹出一截,蓝白色的光刃脱槽而出,在空中拉出一道半月形的弧线,擦着卡琳脚边的碎石地扫过去。碎石崩飞,在地上犁出一道焦黑的沟,卡琳“哇”地一声往后跳开,高跟鞋在碎石上崴了一下,差点摔个屁股蹲。


“你干什么!”卡琳稳住身形,褐色眼睛瞪圆了,“我话都没说完!”


“你不用说完。”艾克希尔把剑整个拔出来横在身前,蓝白光芒映在她脸上,衬得那双蓝眼睛冷得吓人,“你说什么我都不听。”


“你这人怎么——”


“再开口我就砍你嘴。”


卡琳的嘴张开又闭上,褐色脸颊涨得发红,胸口那对大得离谱的胸脯因为急促呼吸起伏得更明显了,T恤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大片褐色肌肤。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红色指甲油在夕阳下反着光。


悠真站在两人中间偏后的位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浆糊。他扯了扯艾克希尔的袖子:“你让她把话说完呗?万一她真有什么——”


“不行。”艾克希尔没回头,但声音压得只有他能听见,“悠真,你不懂。这家伙最擅长的就是说话。她开口说十个字,你脑子里就得被她种进去三个念头。现在这局面我不能让她碰你的脑子。”


“可你刚才不也——”


“我刚才怎么了?”


悠真张了张嘴,把“你刚才差点砍我”咽回去了。艾克希尔偏过头来看他,蓝眼睛里的冷意退了一些,换成一种有点心虚的、被戳到痛处的闪烁。


“……刚才我确实有点不对劲。”她承认得很小声,“这身体我还没完全摸透,一激动就容易过载。能量在往剑上涌,我控制不住。”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别站我太近,万一又出状况。”


“那你还让我站远点,你自己站那么近——”


“我站得近才能护着你啊。”


卡琳在对面发出一声夸张的干呕。


“你们两个有完没完?”她弯腰把崴了的高跟鞋扶正,一脚踩实了,褐色手臂往胸前一抱,托得那对巨乳更加显眼,“艾克希尔,你摸着良心说——你现在摸得到吗?你占着我身体的时候干的那些事——”


剑光又闪了一下。这次悠真看清楚了,艾克希尔手腕一翻,剑刃横斩出去的角度比刚才更贴地,几乎是贴着碎石表面削过去的,卡琳要是没及时往后蹦那一下,脚踝就得挨结实。


“你他——”卡琳又往后跳了两步,高跟鞋在碎石上戳出几个深坑,“你能不能让人把话说完!”


“不能。”


“你这人讲不讲道理!”


“不讲。”


卡琳气得褐色脸都发黑了,拳头攥得骨节咔咔响,可她没往前冲。悠真注意到她的脚在微微打颤,高跟鞋在碎石地上本来就站不稳,加上刚才那场架消耗了不少体力,她现在的状态明显比艾克希尔差一大截。她咬着下嘴唇,褐色眼睛在艾克希尔和悠真之间来回转,忽然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语气。


“行。你不让我说话,那我说给悠真听总行吧?”她转向悠真,褐色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无辜的表情,“悠真君,你听我说,我不是卡琳,我是——”


艾克希尔这回没挥剑。她往前踏了一步,左手直接往卡琳嘴上捂。卡琳偏头躲开,褐色长发甩起来扫过艾克希尔手腕,两个人几乎扭到一起,艾克希尔左手抓空,右手剑柄顺势往上一顶,顶在卡琳下巴上。卡琳闷哼一声仰头后退,高跟鞋终于撑不住崴了,整个人往侧面倒下去,一屁股坐在碎石堆里,灰尘腾起来呛得她直咳嗽。


“你——你——你这个野蛮人!”卡琳坐在地上,褐色手指指着艾克希尔,气得声音都尖了,“你占了便宜还卖乖!你明明知道真相!你敢让他知道吗?你敢吗!”


艾克希尔把剑往地上一插,剑尖没入碎石半寸,她双手搭在剑柄上,居高临下看着卡琳,水蓝色长发被晚风吹得飘起来,蓝白战斗服的下摆跟着翻动,露出线条漂亮的大腿。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的弧度让悠真觉得有点熟悉——那是卡琳以前常挂着的、带点嘲弄的笑。


“我不需要让他知道什么。”艾克希尔说,声音很平,“我只需要让他知道你是敌人。这就够了。”


“你——”


“而且你搞错了一件事。”艾克希尔微微弯腰,压低声音,可悠真还是能听见,“你现在的处境,是我说了算。你喊破喉咙也没用。这附近没人。你那些同伴——”她朝城市方向抬了抬下巴,“隔着好几公里呢。你猜他们赶过来之前,我能打断你几次?”


卡琳褐色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真正的慌张。她撑着地面往后挪了挪屁股,碎石硌得她直皱眉,可嘴上还不肯服软:“你不敢杀我。你杀了我,你自己的身体也回不去。”


艾克希尔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在艾克希尔原来的身体上做出来是天真可爱,可现在她做出来,配合那双蓝眼睛里的冷光,让悠真后脊梁骨一阵发麻。


“谁说要杀你了?”她轻声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闭嘴。”


她拔起剑,剑尖朝下,慢慢朝卡琳走过去。卡琳往后缩,高跟鞋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褐色脸上汗珠滚下来,把灰尘冲出几道白印子。


“等、等等——你冷静点——喂!”卡琳的背撞上一块水泥墩子,退无可退了,抬头看艾克希尔的眼神终于带了真切的恐惧,“你疯了!你真要——”


“艾克希尔!”悠真冲上去从后面一把抱住她的腰。蓝白战斗服的腰身比看起来细,他两条胳膊几乎能合拢,可那腰在他怀里绷得像铁铸的,他使了吃奶的劲才把人拽住,“行了行了!她都没还手了!你别——”


艾克希尔在他怀里挣了一下,力气大得吓人,悠真觉得自己像抱着一根被压弯的钢条,随时可能弹出去。他只能把脸贴在她后背上,隔着战斗服的薄布料感觉到她急促的心跳,一下一下,快得不太正常。


“艾克希尔。”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闷在她后背里,“你听我说。你现在的状态不对。你说过你控制不住能量往剑上涌——你想想,你现在是不是又在过载?”


怀里的人僵住了。


过了好几秒,艾克希尔慢慢松了劲。剑尖垂下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关节泛白,指腹上有刚才打斗蹭出来的细碎伤口。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肩膀跟着塌下去。


“……你说得对。”她声音闷闷的,“我有点上头了。”


“你先退后。”悠真松开她,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推了一把,“我来跟她说。”


艾克希尔猛地扭头看他。


“你别担心。”悠真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不听她说什么秘密。我就问她几个简单的问题。你站我后面,她一开口说奇怪的话你就——你就用剑柄戳我后腰,行吧?给我个信号我就停。”


艾克希尔盯着他看了好几秒,蓝眼睛里的冷意和警惕一层层退下去,最后露出底下那个悠真熟悉的、有点无奈又有点担心的表情。


“你小心点。”她退后半步,剑没收,横在身侧,“她最会骗人。”


悠真点点头,朝卡琳走过去。卡琳还坐在碎石堆里,褐色脸上灰一道汗一道,胸口起伏得厉害,抬头看他的时候褐色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惊惧,可嘴角已经条件反射地往上弯了弯。


“悠真君……”她开口,声音软得能掐出水。


“停。”悠真在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我先说好,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但你可以说。你说完了我听着,然后我自己判断。行吧?”


卡琳的嘴角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成那种柔柔弱弱的弧度:“你这话说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现在就在骗。”悠真面无表情,“你平时叫我‘小鬼’‘笨蛋’‘那个谁’,从来不叫‘悠真君’。你从刚才到现在叫了三回。”


卡琳的嘴张了张,褐色脸上的表情裂了一条缝。


“还有,”悠真继续说,语气很平,“你刚才跟艾克希尔打架的时候,骂人的那些词——‘你他妈’‘狗娘养的’‘老娘’——卡琳骂人从来不这么骂。她骂人花样多得很,能骂十分钟不带重样的,但不会用这种粗话。”


卡琳的褐色眼睛眨了两下,嘴角的弧度维持不住了。


“所以你要说什么就说吧。”悠真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但别装卡琳了。你装得不像。”


身后传来艾克希尔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哼笑。


卡琳坐在地上仰头看他,褐色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干脆不装了,嘴角一撇,露出一个跟这张脸完全不搭的、带着嘲弄的弧度。她抬起手把额前的褐色长发往后一撸,红指甲从发丝间穿过去,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风情。


“行啊小鬼。”她说,声音恢复了平常那种懒洋洋的调子,“长本事了。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悠真老实说,“你让艾克希尔‘摸着良心说’的时候。卡琳从来不提良心。”


卡琳——或者说,占着卡琳身体的艾克希尔——挑了挑眉,褐色眼睛往悠真身后瞟了一眼,又转回来,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高跟鞋在碎石上打了两次滑,最后干脆把鞋脱了拎在手里,赤脚踩在碎石上,褐色脚趾蜷了蜷,“行,小鬼,你比我想的聪明点。那咱们谈谈?”


“谈什么?”


“谈个交易。”她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褐色眼睛里闪着光,“你帮我充能,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你身后那个‘艾克希尔’的秘密。”


悠真还没开口,身后剑光又闪了。这回艾克希尔没挥剑,只是把剑往地上一插,剑身上蓝白光芒亮了一瞬,碎石地面震了震,卡琳赤脚底下的碎石跳起来好几颗。


“说了半天你还是想开口。”艾克希尔的声音从悠真背后传过来,冷得掉冰碴,“悠真,让开。”


“等等——”


“让开。”


悠真回头看她。艾克希尔站在三步外,水蓝色长发被风吹得往一边飘,蓝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有点过头,剑身上的光还没完全收回去,映得她半边脸发白。她咬着牙,下颌线条绷得死紧。


“她刚才说‘关于你身后那个艾克希尔的秘密’。”悠真说,“你不觉得应该让她说完吗?”


“不觉得。”艾克希尔回答得干脆利落,“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陷阱。你现在让她开口,她就能顺着你的好奇往你脑子里种东西。悠真,你听我的,现在把她打晕带回去,后面的事我来处理。”


“打晕?”卡琳在后面叫起来,“喂喂喂,你们讲不讲人权啊!我好歹——”


艾克希尔拔剑的动作快得悠真只看见一道蓝白色的残影。卡琳的“好歹”后面那半句话被硬生生吓回去了,她赤脚往后蹦了两步,拎在手里的高跟鞋差点甩飞出去。


“你闭嘴!”艾克希尔剑尖指着她。


“我偏不——”


剑光又闪。卡琳往左跳。


“你——”


剑光再闪。卡琳往右跳。


“你能不能——”


这回艾克希尔没挥剑,她手腕一翻把剑收回去,大步往前走。卡琳转身就跑,赤脚在碎石地上跑得啪嗒啪嗒响,褐色长发在背后甩来甩去,T恤下摆翻起来露出褐色腰线,跑得毫无形象可言。艾克希尔追上去,一把揪住她后领,卡琳往前扑腾了两步被拽回来,高跟鞋“啪”地掉在地上。


“你再跑试试。”艾克希尔凑在她耳边说,声音不大,但悠真都听见了,“你再跑,我就把你鞋扔到马路对面去。”


“你——你多大了还扔鞋!”


“我数到三。”


“你幼不幼稚——”


“一。”


“你——”


“二。”


卡琳不吭声了,褐色嘴唇抿得死紧,赤脚踩着碎石,脚趾头都蜷起来了。


悠真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脑子有点不够用。他蹲下来把卡琳掉的那只高跟鞋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递过去:“先穿上吧。地上扎脚。”


卡琳扭头看他,褐色眼睛里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又弯起来,伸手来接:“还是悠真君知道心疼——”


“穿上鞋再说话。”悠真把鞋往她手里一塞,退后两步,“不然你光着脚老想跑。”


卡琳拎着鞋愣了两秒,然后“啧”了一声,弯腰把鞋套上,脚踝崴过的地方有点肿,她系带子的时候嘶了一声。


艾克希尔松开她后领,退到悠真身侧,剑没收但垂在腿边,蓝眼睛还紧紧盯着卡琳。


“这样。”悠真站在两人中间,搓了把脸,“卡琳——我不知道该叫你什么,先叫卡琳吧——你说你想谈交易。那你说说看,什么交易?”


卡琳系好鞋带直起腰来,褐色长发甩到肩后,胸口的T恤被刚才那一通折腾扯得更歪了,她也不整理,就那么歪着,抱着胳膊往水泥墩子上一靠,褐色脸上又浮起那种懒洋洋的笑。


“很简单。”她说,“你定期给我充能。作为交换,我告诉你一件你绝对想知道的事——关于你身边这位‘艾克希尔’的。比如她为什么突然变了个人似的,比如她为什么死活不让我说话。怎么样,够诚意吧?”


悠真还没开口,艾克希尔先冷笑了一声:“你倒是会避重就轻。”


“我怎么了?”卡琳摊手,“我说的是事实啊。你确实死活不让我说话嘛。”


“那是因为你满嘴谎话。”


“我还没说呢你就知道是谎话?”


“你呼吸就是在说谎。”


“你——”


“行了。”悠真打断她俩,抬起手在两人之间比了个暂停的手势,“这样。卡琳,你说你有秘密。那你先透露一点。就一点,不重要的那种。我听听值不值得换。”


卡琳眯起褐色眼睛看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小鬼学精了啊。”


“跟你学的。”


卡琳笑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褐色的手指,红指甲在暮色里暗沉沉的。她沉默了几秒,再抬头时笑容收了收,褐色眼睛里多了一点悠真看不太懂的东西。


“行。送你一点。”她说,声音低下来,“你旁边那位,她现在用着这具褐色身体对吧?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能这么熟练地控制一具不是自己的身子?战斗、走路、说话,除了刚才激动的时候有点失控,其他时候她跟用了好几年似的。”


悠真愣了一下,转头看艾克希尔。艾克希尔面无表情,但握剑的手指紧了紧。


“为什么?”悠真问。


卡琳咧嘴一笑,褐色脸上露出一种揭晓谜底前的得意:“因为我——不对,因为‘卡琳’这具身体,本来就跟‘艾克希尔’那具身体是配套的。我们俩的能量频率是同一套系统的两个端口。简单说就是——”她竖起两根褐色手指并在一起,“我能无缝接管她的身体,她也能无缝接管我的。这不是巧合。这是设计好的。”


艾克希尔忽然开口:“你说够了。”


“我才说了个开头——”


“你说够了。”艾克希尔往前迈了一步,剑尖抬起来,“再往下说,我就不是戳你后腰那么简单了。”


卡琳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褐色脸上还挂着笑,但身体很诚实地往后缩了缩:“行行行,不说了。你看,悠真君,她连这点都不让我说。你不好奇吗?到底是什么人设计了这么一套‘配套身体’?目的又是什么?”


悠真确实好奇。他脑子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念头,可艾克希尔伸手拽住他胳膊,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低声说:“别听。她在用真话钓你。九句真的掺一句假的,你分不出来。”


“那哪句是真的?”


“哪句都不重要。”艾克希尔看着他,蓝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认真,“悠真,你只要知道我是你的搭档就够了。其他的,时机到了我会告诉你。”


悠真跟她对视了两秒,点了点头:“行。我信你。”


卡琳在对面发出一声很响的叹气:“哎——没劲。小鬼你也太好哄了。”


“你闭嘴。”艾克希尔头也不回地说。


“我又没说话!”


“你叹气就是在说话。”


“你这人——”


“走了。”艾克希尔拽着悠真的胳膊往工地外面走,头也不回地朝卡琳丢下一句,“你自己找地方待着。明天中午老地方见。你要是敢跟过来——”


“知道了知道了,砍我嘴嘛。”卡琳在后面摆摆手,拎着高跟鞋一瘸一拐往反方向走,褐色长发在暮色里晃来晃去,“你俩真是天生一对,一个比一个不讲理。”


悠真被她拽着走出工地围挡,晚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他回头看了一眼,卡琳的身影已经缩成暮色里一个小小的褐色点,高跟鞋拎在手里一晃一晃的,好像还在哼歌。


“她说的那些——”悠真刚开口。


“回去再说。”艾克希尔打断他,手还攥着他胳膊没松,“路上别聊这个。”


悠真闭嘴了。两个人沿着河堤往便利店方向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河面照出一片碎金。走了大概五分钟,艾克希尔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刚才谢谢你。”


“谢我什么?”


“拦着我。”她偏过头看河面,水蓝色长发被晚风吹起来,侧脸线条在路灯下显得有点柔和,“我差点真砍下去了。那一瞬间脑子里全是‘让她闭嘴’这一个念头,别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你后来不是停了吗。”


“是你把我拽住的。”她声音更低了,“我挣了一下,没挣开。你抱得挺紧的。”


悠真耳朵又开始发烫:“那个……情况紧急……”


“嗯。”艾克希尔应了一声,过了好几秒才补了句,“以后也这么抱就行。”


“……啊?”


“没什么。”她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水蓝色长发在背后甩来甩去,“快点走,便利店要关门了。”


悠真跟上去,脑子里还在转卡琳说的那些话。配套身体、设计好的、能量频率同一套系统——他扭头看了一眼艾克希尔的背影,蓝白战斗服在路灯下泛着微微的光,腰线收进去又放开,大腿在布料开衩间若隐若现。他摇摇头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回去再说。回去再说。


可这回他知道,回去之后要说的,恐怕不只是充能的事了。


逃入森林的卡琳

艾克希尔抬手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见,水蓝色长发还在半空没落回肩头,掌心里已经聚起一团刺目的白光。那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边缘噼啪作响,连空气都被烤得微微扭曲。悠真下意识眯起眼,从指缝间看见卡琳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惊恐,褐色脸颊上的血色唰地褪干净了。


“等——”


卡琳的喊声被轰然炸开的冲击波吞掉。光柱擦着她右侧掠过,在地面犁出一道半米深的焦黑沟壑,碎石和草皮像雨点一样泼出去。她整个人被气浪掀翻,高跟鞋甩掉一只,褐色长发糊了满脸,重重摔进沟里又顺着斜坡滚了两圈,最后后背撞上一棵歪脖子树才停住。


“咳……咳咳……”她撑着树爬起来,一只手死死捂在胸前,另一只手拖着重得不像话的右腿。那条腿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脚踝滴进泥土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对巨乳在敞开的战斗服前襟里晃得厉害,每动一下都牵扯着肋下的淤青,疼得她龇牙。


“还站得起来?”艾克希尔歪了歪脑袋,蓝白战斗服的下摆被晚风吹起来,露出大片大腿。她提着神骑剑往前走了一步,剑尖在地上划出浅浅一道白痕。“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配套身体?设计好的?继续说啊。”


卡琳抱着胸往后缩,赤着的脚在碎石上踩得直抽气。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但艾克希尔立刻抬手做了个虚斩的动作,吓得她把话咽回去,喉咙里咕噜一声。


“我让你说话了吗?”艾克希尔眯起眼,嘴角弯出一个悠真很少见的弧度。那笑容谈不上狰狞,但绝对称不上友善,像猫看着一只跑不动的耗子。“你刚才打我那一拳挺疼的。趁我分神,瞄着下巴打的,是不是?”


卡琳拼命摇头,褐色手指把胸前布料攥得皱成一团。她又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踩进沟边的烂泥里,整个人趔趄了一下。艾克希尔跟着往前逼了一步,剑尖几乎要碰到卡琳的膝盖。


“行了。”悠真从后面抓住艾克希尔的胳膊。她的皮肤烫得吓人,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她腿都那样了,再打下去——”


“我知道。”艾克希尔没回头,但没甩开他的手。她盯着卡琳看了好几秒,目光从卡琳捂胸的手移到那条拖在地上的右腿,又移到她光着的脚丫,最后落在那张沾满泥和草屑的褐色脸蛋上。卡琳的嘴唇在抖,眼眶有点发红,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


“滚。”艾克希尔把剑收回去,剑身的光渐渐暗下来。“往林子里滚。你不是挺会躲的吗?钻进去,找棵树抱着,好好想想你今晚说的那些话哪句该说哪句不该说。”


卡琳愣了一拍,然后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弹起来,也顾不上疼了,转身就往树林方向跑。她跑得难看极了,一只手护着胸,另一只手拖着腿,赤脚在碎石子地上踩得啪啪响,褐色长发在背后甩成一片乱糟糟的瀑布。跑出十几步远的时候她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出去,手忙脚乱抓住一根低垂的树枝才没脸着地,然后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树影里。


灌木丛哗啦啦响了一阵,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艾克希尔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哼笑了一声。“高跟鞋都不要了。”她低头用剑尖把卡琳遗落的那只鞋挑起来,红色鞋底在路灯下泛着亮光。她随手往树林方向一甩,鞋子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消失在黑暗里。


“行了,回去吧。”


她转过身来面对悠真,脸上那种带着恶意的笑已经没了,但嘴角还翘着,眼睛也亮得有点过分。悠真看着她这副表情,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同情心又缩回去了。


“你刚才那几下……下手挺重的。”他斟酌着措辞。


“重吗?”艾克希尔把剑收进腰后的卡扣里,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我已经收着了。你没看见第一发打偏了?那是我故意偏的,不然她现在连抱胸的力气都没有。”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她往工地出口走,脚步轻快得有点不像话,蓝白战斗服后面的飘带一颠一颠的,“你在想‘艾克希尔是不是高兴过头了’。对不对?”


悠真没吭声,跟在她后面。


“我是挺高兴的。”艾克希尔大大方方承认了,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露出洁白的牙齿,“她打我的时候可没留手,下巴那一拳现在还在疼呢。而且她刚才说的那些话——配套身体、能量频率、设计好的——不管真的假的,她既然敢当着我的面说出来,就该想到后果。”


她说着抬起手揉了揉下巴,嘶了一声,然后又笑了。“不过看她抱着胸拖着腿往林子里钻的样子,确实解气。让她在林子里待一晚上,蚊子咬也好,露水冻也好,吃点苦头才能记住下次别乱说话。”


悠真听着她这串话,心里那杆秤左右晃了晃。卡琳刚才被打得确实惨,但想想她之前干的事——占着艾克希尔的身体乱来,刚才还趁人不备下黑手,嘴上也一句不饶人——同情心又缩回去一大截。他甚至隐隐觉得,卡琳被赶进林子里这件事本身让他松了口气。至少今晚不用再折腾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他也变得这么……无所谓了?


“发什么呆?”艾克希尔已经走到工地大门口了,回头看他,“走了。你明天不上学了?”


“上上上。”悠真小跑两步跟上。


两个人沿着河堤往便利店方向走。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艾克希尔走在他左边半步远的地方,水蓝色长发被晚风吹得飘起来,时不时扫过他的胳膊。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雨后的草地混着一点金属感,应该是刚才释放能量留下的余韵。


走了大概十分钟,艾克希尔忽然停下脚步。


“你自行车呢?”


“停在便利店那边了。”


“骑车载我。”


“啊?”


“啊什么啊。”她偏过头看他,路灯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光点,“我腿软。刚才那几发用力过猛,现在膝盖打颤你信不信?”


她说着还真的晃了一下,悠真赶紧伸手扶住她胳膊。触手滚烫,比平时高出一截,像刚跑完长跑。


“你这是——”


“充能没充够。”艾克希尔说得理直气壮,“打的时候爽,打完了才发现刚才那几下把今晚攒的全用光了。现在浑身没劲,你要我自己走回去也行,半路晕在河堤上你负责。”


悠真叹了口气,认命地往便利店方向加快脚步。艾克希尔在后面慢悠悠跟着,脚步倒是没再晃,但悠真回头看了一眼,她确实走得比平时吃力,膝盖微微打着弯,蓝白战斗服下的大腿绷得紧紧的。


取了自行车,悠真跨上车座,艾克希尔侧坐在后架上,一只手扶着车座边缘,另一只手很自然地环住了他的腰。悠真浑身一僵。


“出发啊。”她催他,声音闷在他后背衣服里。


“你手……”


“不扶着会掉下去。你负责?”


悠真不吭声了,蹬着车子上了路。河堤上的柏油路平整,自行车跑得轻快,晚风迎面灌过来,把艾克希尔的长发吹得乱七八糟,有几缕直接糊在悠真后脖颈上,痒得他缩脖子。艾克希尔在后面笑了一声,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身体往前倾了倾。


“别乱动。”悠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我没动。”


“你……”


她确实没再乱动,但也没退回去。胸口贴在他后背上的触感清晰得过分,隔着薄薄一层校服衬衫,他能感觉到蓝白战斗服布料下那种柔软又弹性的弧度。艾克希尔的身体比平时热,热量透过衣服渗过来,烘得他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骑了大概两分钟,她忽然把下巴搁到他肩膀上,呼出的气吹在他耳朵上。悠真手一抖,车把歪了一下,赶紧扳回来。


“你骑车技术不行啊。”艾克希尔贴着他耳朵说,声音里带着笑。


“你故意的是不是?”


“故意什么?”她装傻,身体又往前蹭了蹭,这一下蹭得有点过分了,悠真能感觉到她大腿根贴在他后腰上,隔着布料压出一点形状。他蹬车的腿都僵了。


“艾克希尔。”


“嗯?”


“你坐好。”


“我坐得挺好的呀。”她语气无辜得很,但悠真分明感觉到她说完之后,身体又往下沉了沉,那种软弹的触感从后腰往下滑了一截,停在一个要命的位置。他喉咙发干,拼命蹬了两下踏板,车速猛地提起来,风把艾克希尔的头发全吹到前面来了,糊了他一脸。


“慢点慢点!”她终于往后仰了仰,手在他腰上拍了一下,“你赶着投胎啊?”


“你坐好我就慢。”


“行行行。”她坐直了,手从他腰上松开,改扶车座边缘。悠真松了口气,车速降下来。但没过半分钟,她又凑上来了,这次没贴那么紧,只是把嘴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回去之后,用这副身体做吧。”


悠真差点把车骑进路边的草丛里。他猛捏刹车,自行车吱嘎一声停在路灯底下,惯性让艾克希尔整个人撞在他后背上,胸口那两团软肉结结实实压扁了又弹回来。


“你刚才说什么?”他扭过头,耳朵红得能滴血。


艾克希尔被撞得有点懵,揉着鼻子瞪他,但马上又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水蓝色瞳孔在路灯下亮得惊人,完全看不出刚才在工地上那种冷飕飕的样子。


“我说,回去之后用这副身体做。”她一字一字重复了一遍,说得坦坦荡荡,“怎么,你还挑身体?卡琳那副褐色的大胸你比较喜欢?”


“我什么时候说——”


“你之前在工地上看了她好几眼。别以为我没注意。”


“我那是——”悠真噎住了。他确实看了,因为卡琳当时抱着胸晃来晃去的样子实在很难不注意到。但这话能说吗?不能。


“行了行了,逗你的。”艾克希尔在他后背上拍了一巴掌,“快骑车,我冷。”


她冷?她身上烫得跟火炉似的。悠真腹诽着重新蹬起车子,这回他打定主意不理她,闷头往家的方向骑。但艾克希尔显然不打算消停,她从后面把手伸过来,手指头戳了戳他的侧腰。


“说真的,回去做。”


“……”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


“我——”


“你耳朵红成这样,答应不答应有什么区别?”她在他背后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胸口又蹭了两下,“而且你硬了。别以为我看不见,你裤子前面鼓了个包,从刚才起就没消下去。”


悠真低头一看,校服裤子前面确实支棱着一个明显的帐篷。他想死的心都有了,咬着牙把车速提到最快,链条蹬得哗哗响,风把艾克希尔的笑声吹散在河堤上。


“骑这么快干嘛!”她在后面喊,声音被风削得断断续续的,“赶回去投胎啊!”


“赶回去做你刚才说的事!”悠真喊回去,喊完自己先傻了。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艾克希尔爆出一阵大笑,笑得整个人趴在他后背上直抖,手在他腰上拍了好几下。“行,行,你终于说了句像样的话。快点快点,我等着呢。”


悠真把脸埋低,拼命蹬车。河堤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便利店的灯牌远远出现在街角,亮着暖黄色的光。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会儿是卡琳抱着胸往林子里跑的样子,一会儿是艾克希尔贴着他耳朵说话的热气,一会儿又是她刚才那句“用这副身体做吧”说得那么理所当然的声调。


自行车拐下河堤,驶进居民区的小路。路灯变少了,月光从行道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出碎银子一样的光斑。艾克希尔在后座上安静下来,手还扶着他的腰,但没再乱动。悠真偷偷回头瞄了一眼,她正仰头看月亮,水蓝色长发垂在背后,月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收回去的笑。


这个距离,这个角度,她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还是那个在水蓝色长发底下藏着认真和骑士道的艾克希尔,还是那个会为了无辜者答应决斗的艾克希尔。但刚才在工地上,她踩着卡琳逼问的样子,还有故意打偏剑击拿人寻开心的样子,确实也真实存在。


悠真转回头,继续蹬车。他想起她刚才说的“以后也这么抱就行”,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管她刚才是不是高兴过头了。反正明天中午还要见卡琳,到时候再说。


自行车拐进公寓楼下的车棚,悠真捏了刹车,脚撑地停稳。艾克希尔从后座上跳下来,膝盖确实软了一下,扶着他胳膊才站稳。她抬头看了看公寓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蓝白战斗服,叹了口气。


“得换身衣服再上去。你妈看见这个又要问。”


“我妈今晚值夜班,不在家。”


艾克希尔眼睛亮了一下。“那不用换了。上去。”


她拽着悠真的胳膊往楼梯口走,脚步比刚才在河堤上利索多了。悠真被她拖着上台阶,心里那点紧张又冒出来了。他清了清嗓子。


“那个,你刚才说的做——”


“嗯,做啊。”艾克希尔头也不回,一步跨两级台阶,“我腿软,充能不够,明天中午还得见卡琳。不充能够我应付她?你负责?”


“那倒不是……”


“那就别废话。”她走到家门口,回头看他,月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在她水蓝色长发上镀了一层银边,“钥匙。”


悠真摸出钥匙开了门。艾克希尔先进去,在玄关蹬掉鞋,回头冲他勾了勾手指。屋里没开灯,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把客厅照得半明半暗。她站在那片昏暗中,蓝白战斗服上的微光还没完全褪干净,整个人像从什么画里走出来的。


“愣着干嘛?”她声音低下来,和刚才在自行车上那种大大咧咧的调子完全不一样了,“进来,关门。”


悠真咽了口唾沫,跨进门槛,反手把门带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锁孔的时候,他听见艾克希尔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下。


“对了,”她的声音从客厅方向飘过来,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味道,“明天中午见卡琳的时候,你站远点。她要是再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怕我收不住手。”


“你还记着仇呢?”


“废话。她打我下巴那一拳,现在吞口水还疼。”黑暗中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然后是艾克希尔的一声闷哼,“过来帮我拉一下背上的拉链,卡住了。”


悠真摸黑走过去,手指碰到她后背的时候,那片皮肤烫得他指尖一缩。


“烫?”


“能量没散完。”她偏过头,侧脸在昏暗中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所以快点。充能,然后睡觉。明天还有事。”


她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干脆。但悠真低头解拉链的时候,分明感觉到她的后背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松下来,像在忍耐什么。


拉链滑到底,蓝白战斗服从她肩头滑落,堆在脚边。她没回头,只是往卧室方向走了一步,光裸的脚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进来。”她说,“别磨蹭。”


浴室与电视新闻

卧室里没开灯,窗帘也没拉严,路灯的光从缝隙里切进来一条窄窄的银白色带子,横在床脚的地板上。艾克希尔先进了屋,站在床边把头发拢到一侧,动作很自然,好像刚才在玄关那点若有若无的紧绷已经散干净了。


“你先洗。”她头也不回地说,手指把水蓝色长发分成两股,松松地搭在胸前,“身上一股河堤的草腥味。”


悠真站在门口,眼睛还没完全适应黑暗,只看见她光裸的肩背在昏暗中泛着一层模糊的浅光,战斗服脱掉之后,她身上只剩下一套贴身的深色内衬。那件内衬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在微弱的光线里几乎不反光,紧紧裹着她的腰线往下延伸,把该遮的地方都遮住了,但轮廓完整得让人不敢多看第二眼。


“看够了就去。”艾克希尔偏过头,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还是说你想一起洗?”


“我先洗。”悠真立刻转身往浴室走,速度比平时快了两倍。身后传来她轻轻的笑声,短促又得意,像恶作剧得逞的学生。


浴室门关上之后,他靠着门板吐了口气,才发现自己手心有点潮。刚才在玄关解拉链的时候,她后背的温度透过指尖传过来,到现在还留着一点发麻的余感。他把水温调低了一档,让偏凉的水从头顶浇下来,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往下压。


冲完澡出来,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他套了条干净短裤和T恤走到沙发边,看见艾克希尔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身上还是那套深色内衬,头发散在背后,湿漉漉的——她大概趁他洗澡的时候进浴室冲了一下,动作倒是快。电视屏幕上正放着重播的晚间新闻,画面里是白天那处被战斗波及的商业街,警戒线还没撤,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碎裂的玻璃幕墙前面。


“还在城里。”艾克希尔盯着屏幕,语气没什么起伏,“那女人没跑远。”


新闻画面切到播报员,一张端正的脸对着镜头,措辞很谨慎,大意是确认了此前在城市中心区域发生的大规模破坏事件与一名女性战斗人员有关,该人员目前仍在逃,提醒市民夜间尽量避免外出云云。画面旁边放了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褐色皮肤、黑色高暴露战斗服的轮廓勉强能辨认出来。


“她肯定躲在哪个地下停车场或者废弃楼里。”艾克希尔用遥控器把音量调小,往后靠进沙发里,“卡琳那家伙,比我还能躲。以前在……算了。”


她及时收住话头,但悠真注意到她说“以前”的时候顿了一下。他想起精神交换的事——现在坐在沙发上的这位,身体是艾克希尔的,但里面装的是卡琳原来的精神。真正的艾克希尔正在卡琳的身体里,不知道躲在这座城市的哪个角落。


“明天中午你约她在哪见?”悠真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刻意隔开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车站东口那个废弃的立体停车场二楼。视野开阔,她不好设伏。”艾克希尔把遥控器扔到茶几上,新闻画面切到了天气预报,播报员开始讲明天的降水概率,“我提前半小时到,你晚十分钟再过来。万一她耍花样,你还能从外面接应。”


“你让我站远点就是这个意思?”


“不然呢?”她斜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你还能干什么”的意思,但很快又收回去,补了一句,“你喊那一嗓子倒是挺管用。那女人被你喊愣了半秒,我才有机会停手——虽然停手之后挨了她一拳。”


“对不起。”


“道什么歉。你要是不喊,我可能真把她打残了。打残了还怎么问出我……问出原装身体的下落。”她差点又说漏嘴,这次自己意识到了,皱了皱鼻子,表情有点烦躁,“总之明天你别冲动。站远点,看情况不对就跑。”


“跑?”


“跑。”她重复得斩钉截铁,“你又不是战斗人员。你能做的事——”她说到这里停住,目光往他下身扫了一眼,又飞快地挪开,“反正不是打架。你负责的事我会另外安排。”


电视里开始播下一条新闻,说的是某地高校棒球赛的赛况。艾克希尔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客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


“行了。”她站起来,走到悠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照过来,在她脸上打出明暗分明的界线。她弯下腰,两只手撑在他大腿两侧的沙发垫上,水蓝色长发垂下来,发梢扫过他的膝盖。


“洗澡的时候我摸了一下。”她声音压得很低,气息喷在他耳廓上,“这副身体,皮肤滑得我自己都忍不住多搓了两把。卡琳那家伙挑身体的眼光倒是不差。”


悠真喉结动了一下。她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坦荡得过分的好奇:“而且沐浴露的味道留在皮肤上特别好闻。我自己闻了半天。”


“你——”


“别想歪。我只是在确认身体状态。”她直起身,嘴角却翘着,分明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能量残余大概还有六成,明天中午之前必须补满。你准备好了?”


悠真看着她站在自己面前,头发半干,内衬的布料因为沾了水汽更贴身,她一脸坦然地等着他回答,好像刚才那些话只是普通的战前会议内容。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今晚从河堤回来的一路上,她确实比往常主动得多。往常充能之前她多少会别扭一阵,要么找个借口说“这是必要的”,要么把脸别过去不看人。但今晚从自行车后座开始,她就在用那种半真半假的挑逗语气说话,进了家门之后更是干脆利落,连犹豫都没有。


胜利让她兴奋了。悠真在心里给自己解释。她打赢了卡琳,虽然让对方跑了,但场面上完全占了上风,所以情绪高涨,做什么都比平时放得开。这个解释很合理,合理到他愿意相信。


“去床上。”艾克希尔已经转身往卧室走了,光脚踩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轻响,“别让我等。我明天还要早起去踩点。”


悠真站起来,跟在她后面。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刚才电视里那个新闻,你注意到了吧?”


“嗯。卡琳还在城里。”


“她跑不远。受了伤,能量也耗得差不多了,撑不了太久。”艾克希尔伸手把垂到胸前的头发拨到背后,动作很随意,“所以明天必须把她按住。按住了才能问出我身体的下落。”


她说到“我身体”的时候,语气里有一丝细微的咬牙切齿。悠真听出来了,那是她今晚第一次流露出真正的焦虑。


“会找到的。”他说。


艾克希尔看了他两秒,没接话,只是伸手拽住他的T恤领口把他拉进卧室。门在身后被她的脚后跟带上了,咔嗒一声轻响,和玄关那道锁舌落下的声音一模一样。


卧室比客厅更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插座上的小夜灯亮着一颗豆大的橙点。艾克希尔松开他的衣领,退后一步,双手交叉抓住内衬的下摆往上一掀。动作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关灯。”她说。


悠真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下去。黑暗里只剩那颗橙色小点和两个人的呼吸声。他听见布料落在木地板上的窸窣声,然后是床垫弹簧轻微的吱呀。


“过来。”她的声音从床上传来,比刚才低了些,尾音有点发紧。


他摸黑走过去,膝盖碰到床沿的时候,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掌心干燥温热,力道很稳。


“先说好。”她把他往床上带,声音就在他耳朵旁边,“今晚我动。你躺着。”


“你腿不软了?”


“废话多。”她推了他肩膀一把,他后背陷进枕头里,眼前全是黑沉沉的天花板。然后她的重量压上来,膝盖抵在他腰侧,头发从上面垂下来扫过他的脸,带着沐浴露淡淡的皂香味。


“明天中午,”她一边调整位置一边说,语气像在背作战计划,“你从停车场西侧的消防梯上来。别走正门。卡琳要是先到了,你就在二楼拐角等着,听我信号。”


“什么信号?”


“我喊你名字你就上来。没喊就别动。”


“那要是她直接动手呢?”


“那你就跑。”她停了一下,手撑在他胸口,指尖微微用力按了按,“跑远点,去找……找我同伴。虽然他们赶过来要时间,但总比你一个人扛强。”


悠真在黑暗里皱起眉:“你之前说让我别冲动,现在又让我去找你同伴。到底哪个?”


“看情况。”她的声音里终于露出一点不耐烦,但底下藏着一层认真,“我又不能把每种可能都给你安排好。你随机应变。”


说完她俯下身,额头抵在他肩膀上,闷闷地补了一句:“反正别死。你死了谁给我充能。”


这句话说得含含糊糊,但悠真听清了。他伸手想摸她的头,手指碰到她后脑的时候她没躲,只是肩膀绷了一下,又慢慢松下来。


“行了。”她抬起头,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开始。别说话。”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扫过窗帘缝,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白光。悠真盯着那道白光消失的地方,感觉到她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抓着他肩膀的手指收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你放松点。”他忍不住说。


“你闭嘴。”她咬着牙回了一句,但声音明显在抖,“我这不是……在调整吗。”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倒先笑了一声,额头抵回他肩窝里,闷闷地说:“卡琳那女人的身体到底怎么回事。我以前用自己身体的时候没这么敏感。”


“可能因为不是原装的?”


“废话。肯定是因为不是原装的。”她嘟囔着,又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僵住,好半天才吐出一口气,“算了。专心。充能要紧。”


悠真闭上嘴,把注意力放到她身上。黑暗中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从呼吸和动作的节奏里判断她的状态。她确实比往常主动得多,幅度和力度都是她自己控制,偶尔停下来喘口气,又咬着牙继续。有几次她明显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含混的闷响。


不知过了多久,她整个人伏下来,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贴在他掌心里滑腻腻的。能量流动的感觉从两人接触的地方漫上来,像温水从胸口往四肢扩散,比前几次都要充沛。


“够了。”她喘着气从他身上翻下去,仰面躺在旁边,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明天应该能撑住。”


悠真侧过身看她。黑暗中只能看见她侧脸的轮廓和散在枕头上的长发。


“你刚才在浴室里说的那些话——”


“什么话?”


“就是……皮肤滑、味道好闻那些。”


艾克希尔安静了两秒,然后翻了个身背对他,声音闷在枕头里:“我是在确认身体状态。说了多少遍了。”


“你以前不会说那种话。”


“以前是以前。”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调整睡姿,“现在这身体又不是我的。我多了解一点怎么了。万一卡琳那女人在身体上留了什么陷阱,我没发现怎么办。”


这个理由听起来很正当。悠真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可反驳的。


“睡吧。”艾克希尔伸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到肩膀,“明天十一点出门。你定闹钟。”


“嗯。”


“还有。”


“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声音比刚才轻了一半:“明天要是真打起来……你自己小心。”


说完就把脸埋进枕头里,不再吭声了。


悠真躺在黑暗里,听着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窗外又有一辆车经过,白光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他看见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水蓝色长发铺在枕头上像一汪静止的水。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明天的事——废弃停车场、卡琳、战斗、逃跑路线——但转着转着,最后停在脑海里的画面却是她在沙发上弯腰时垂下来的头发,和那句“我自己闻了半天”的坦然语气。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强迫自己睡觉。


你是谁

她翻过身来的时候,悠真还没反应过来。


黑暗中只感觉到枕头陷了一下,紧接着她的气息就压到了面前。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意,像是刚从被子里探出来的温度。悠真本能地想开口说什么,但她的舌尖已经抵了进来,堵住了他所有的话。


这个吻和之前完全不同。之前她总是完成任务一样,精准、有效率,嘴唇碰几下就开始进入正题。但这次她的舌头缠着他的,慢慢地、仔细地扫过上颚,又退回去吮他的下唇,像在品尝什么东西。悠真觉得自己的呼吸被一点点抽走,后脑勺陷进枕头里,整个人被她压着往床垫里沉。


她的手掌撑在他胸口两侧,指尖微微用力按着,把他钉在原位。水蓝色的长发从她肩头滑下来,垂在他脸侧,带着洗发水残余的淡香。他伸手想碰她的腰,被她轻轻咬了一下舌尖。


“别动。”她贴着他的嘴唇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悠真不动了。或者说,他发现自己动不了——不是身体被压住那种,是脑子已经一片空白,只剩下嘴唇上湿热的触感和她偶尔从鼻腔里溢出来的细碎气息。她吻得很慢,慢到他能感觉到她每一次呼吸的节奏变化,慢到他能数清她舌尖扫过他齿列的次数。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的嘴唇都肿了。


最后她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打在他脸上,热乎乎的。


“现在的我,”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试探,“看起来像谁?”


悠真愣了一下。房间里很暗,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刚好够他看见她的轮廓。水蓝色的头发散着,肩膀的线条,下巴的角度,还有那双在暗处也微微反光的眼睛。


“艾克希尔。”他说,没怎么犹豫。


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很浅,但确实是在笑。


“对,”她说,“我就是艾克希尔。”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在确认什么。悠真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她的嘴唇又贴了上来,这一次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就退开,然后她直起身,跪坐在他面前。


浴巾还裹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上沿卡在胸口的位置,下摆勉强遮住大腿根。她低头看了自己一眼,然后伸手捏住浴巾的边缘,动作很随意地一扯。


浴巾被扯下来,团成一团,直接扔到了悠真脸上。


他下意识伸手去扒,手指碰到湿漉漉的毛巾布料,眼前一片白。等他把浴巾从脸上拽下来的时候,她已经把头发拢到一边肩上,挺直了腰背跪坐在那里,身上什么都没穿。


路灯的光刚好落在她侧面,勾出一条从肩膀到腰到胯的曲线。胸口的皮肤在暗处泛着柔和的微光,腰收进去的弧度明显,再往下是跪坐时被压出一点肉感的的大腿。她没躲也没遮,就这么让他看。


“你——”悠真嗓子发干,话没说完。


她抬手托了托自己的胸,手指陷进柔软的肉里,然后松开,那对乳房轻轻晃了一下才稳住。接着她又用掌心揉了两下,动作很随意,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手感。


“你喜欢这对胸部吗?”她问,语气和刚才问“看起来像谁”一模一样,带着那种试探性的认真。


悠真觉得自己脑子里的血管在突突跳。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歪了歪头,手还放在胸口上,手指微微收拢,把乳肉挤出一道浅浅的沟:“问你话呢。喜欢吗?”


“……喜欢。”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那,”她把手放下来,撑在膝盖上,上半身微微前倾,头发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胸前,遮住了一边,“你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要命得多。悠真看着她,看着她头发下面若隐若现的锁骨和阴影里的胸口轮廓,看着她因为前倾而绷紧的腰线,看着她眼睛——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有点过分,里面映着窗外路灯的一点白。


“我喜欢艾克希尔。”他说。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得比刚才那个笑要大得多,露出一点牙齿,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也喜欢你。”她说。


然后她整个人趴下来,胸口贴着他的胸口,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呼吸打在他耳朵边。悠真能感觉到她皮肤的温度从两人接触的地方渗过来,还有她心跳的节奏,隔着胸骨传过来,稍微有点快。


“所以,”她在他耳边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们现在是恋人了。对吧?”


悠真觉得自己应该思考一下。艾克希尔——真正的艾克希尔——不会这样。不会主动深吻,不会问这种问题,不会把浴巾扔他脸上然后大大方方展示裸体。她平时连“充能”两个字都说得含含糊糊,每次做完都要背过身去假装睡觉。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压下去了。因为她开始亲他的脖子,嘴唇一下一下地碰,又轻又密,从耳根往下亲到锁骨,再亲回去。她的手也没闲着,从他胸口摸到腰,指尖在肋骨上划来划去。


“你走神了。”她贴着他脖子说,牙齿轻轻叼了一下他的皮肤。


“没有——”


“有。”她抬起头,下巴搁在他胸口,从下往上看他,头发散在两边,胸口的皮肤被他的身体压得往两边微微摊开,“你在想什么?”


“在想……”悠真犹豫了一秒,“你好像变了。”


她眨了眨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悠真觉得她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过。


“哪里变了?”


“就是……以前你不会说这些。”


“以前是以前。”她撑起上半身,跨坐在他腰上,头发垂下来把两个人的脸罩在一个小空间里,“我现在想通了。”


“想通什么?”


“想通了很多事。”她低下头来,鼻尖蹭着他的鼻尖,“比如,我可能明天就死了。”


悠真心里一紧。


“比如,”她继续说,嘴唇贴着他的嘴唇,说话时的气流直接灌进他嘴里,“我其实早就该这么做。”


“做什么?”


“这个。”


她吻下来。比刚才那个更用力,舌头直接撬开他的牙关,手插进他头发里扣着他的后脑勺,不让他躲。悠真被她压着,嘴唇被堵着,鼻子只能从她嘴角的缝隙里抢空气。她吻得又深又急,胸口贴着他的胸口磨,大腿夹着他的腰,整个人像一团火压在他身上。


等她终于放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喘得很厉害。


“明天打起来,”她撑在他胸口上,头发乱糟糟地垂着,嘴唇红红的,“我会拼命。你也会拼命。对吧?”


“嗯。”


“那就别想那么多。”她直起身,开始解他睡衣的扣子,手指有点急,扯了两下没解开,干脆直接拽,扣子崩了一颗弹到地板上,“今天先把该办的事办了。”


悠真觉得哪里不对。可她说“该办的事”时那种坦荡的语气,和每次出发前检查装备时的认真劲儿一模一样。他看着她低头解扣子的样子,水蓝色的头发从两边垂下来,露出后颈那一小片皮肤,脊椎的骨节微微凸起。


扣子全开了。她把手掌贴在他胸口,掌心热得发烫,慢慢往下摸到小腹,又往上摸回去。


“你的心跳好快。”她说。


“你的也是。”


“嗯。”她承认得很干脆,“因为我在紧张。”


悠真愣了一下:“你紧张?”


“当然紧张。”她低下头,头发又垂下来遮住脸,声音闷闷的,“这种事不管做几次都紧张。我又没经验。”


“可你刚才——”


“刚才那些话是装帅的。”她抬起头,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我看网上说,这种时候要主动一点,说点让对方心动的话。效果怎么样?”


悠真看着她红着脸说“装帅”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个熟悉的艾克希尔又回来了。认真、笨拙、什么事都要查资料做功课,连这种事都要看网上教程。


“效果……”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脸,指尖碰到她发烫的耳朵,“挺好的。”


她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似的,然后表情又认真起来,“那接下来该怎么做?我查到的步骤到这儿就没了。”


悠真忍不住笑了一声。她皱起眉:“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撑着坐起来,手扶住她的腰,“接下来我会。”


她低头看着他放在她腰上的手,又抬头看他的脸,然后抿着嘴点了点头,耳朵更红了:“那你来。”


悠真翻身把她放躺到床上,她仰面陷进枕头里,头发铺了满枕,胸口随着呼吸起伏。她看着他,眼神里有点紧张,但更多的是信任。


他俯下身去的时候,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悠真。”她在他耳边叫他名字。


“嗯?”


“明天,”她说,声音很小,“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


悠真撑起身看她。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刚才那个说“装帅”的人。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我也会保护你。”他说。


她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很浅,眼睛弯弯的:“那就说定了。”


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灭掉了,房间彻底暗下来。黑暗中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呼吸慢慢变重,还有床垫弹簧偶尔发出的吱呀声。远处又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又消失。


谁也没再说话。


恋人的充能

黑暗中悠真的手掌贴着她的腰侧,掌心能感觉到她皮肤上细微的战栗。那层薄薄的汗让触感变得滑腻,他稍微一用力,她的身体就顺着他的力道陷进床垫里,弹簧发出一声闷响。


“等、等一下。”她的手抵在他胸口,声音有点急。


悠真停住动作:“怎么了?”


“我忘了摘……”她抬手在枕头旁边摸索,从不知道哪里摸出两根发圈,咬在嘴里,双手把水蓝色的长发拢到脑后扎起来。扎完她晃了晃脑袋确认不会散,才重新躺好,嘴里还叼着最后一根发圈,含糊地说,“好了。”


她扎头发的样子很认真,像在做什么重要的准备工作。悠真看着她把发圈放回枕头边,觉得好笑又可爱,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她眯起眼睛,像被摸头的猫。


“你笑什么。”她问。


“没有。”悠真把脸埋进她颈窝,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味道,还有一点洗发水的花果香,“就是觉得你做什么都很认真。”


“那当然。”她理所当然地说,手搭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头发里,“不认真的话,怎么变强。”


悠真闷笑了一声,嘴唇贴着她的脖子往下移。她的呼吸立刻变了节奏,手指在他头发里收紧了一点。他沿着她锁骨的线条亲下去,嘴唇碰到她胸口若隐若现的弧线时,她整个人绷了一下。


“等——你等一下。”她又叫停。


悠真抬起头。她的脸在暗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柔和,眼睛亮亮的,表情有点纠结。


“那个,”她别开视线,声音越来越小,“我查到的资料里说,这里……可以吸。”


她说“吸”的时候声音几乎没了。悠真花了两秒才理解她的意思,然后觉得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热。


“可以吗?”他问。


“我、我问你嘛。”她瞪了他一眼,但眼神没什么威力,“你不是比较有经验吗。”


“我也没多少经验啊。”悠真老实说。


“骗人。”


“真的。之前那些……不都是和你嘛。”


她愣了一下,然后好像才意识到这个事实,脸更红了,把脸别到一边不看他:“那、那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反正我查的资料说这样感觉会好。”


悠真看着她别过去的脸和发红的耳尖,心里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低下头,嘴唇贴上她胸口的时候,她整个人缩了一下,手指攥紧了他的头发,但没有推开他。


他试着像她说的那样吸了一下,她的反应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腰直接弹了起来,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随即死死咬住下唇。悠真抬起头看她,她拿手背挡着脸,胸口起伏得厉害。


“还好吗?”


“别问。”她的声音从手背后面闷闷地传出来,“继续。”


他继续了。她的手指在他头发里攥紧又松开,反复好几次,另一只手抓着床单,指节发白。偶尔喉咙里会溢出一点压不住的声音,她就咬住嘴唇把它堵回去。悠真听着她压抑的呼吸声,觉得自己也快不行了,下腹涨得发疼。


“艾克希尔。”他抬起头叫她。


她把手从脸上挪开,眼睛有点湿漉漉的,嘴唇被自己咬得发红:“嗯?”


“我想……”


“嗯。”她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你轻点。”


悠真直起身,跪在她腿间。她别过脸不看他,但身体很配合地放松下来。他扶着她的腰慢慢进去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攥住枕头边沿。


“还好吗?”


“嗯。”她点头,声音有点抖,“你动吧。”


他动起来之后,她一开始只是咬着嘴唇不出声,后来大概是忍不住了,断断续续地漏出一些声音。悠真俯下身去亲她,她就搂住他的脖子,把声音都闷在两个人贴着的嘴唇之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推了推他的肩膀:“等一下。”


悠真停下来,额头冒汗:“怎么了?”


“换个姿势。”她说着就推他躺下,自己跨坐上来,动作有点笨拙但很果断。她低头看着他,水蓝色的头发有几缕从发圈里逃出来垂在脸侧,她伸手把它们别到耳后,然后双手撑在他胸口,开始动。


悠真仰面看着她。她的动作生疏但很努力,腰摆得没什么章法,可正因为这样反而让人受不了。她皱着眉,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精密操作,偶尔会因为角度对了而眯起眼睛,嘴角露出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笑。


“你们平时,”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喘,“一直都在做这种事啊。”


悠真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什么?”


“就是,”她往下坐得深了一点,悠真差点没忍住,她继续说,“这么舒服的事,你们平时都在做。”


“我们”是谁?悠真迷迷糊糊地想,但快感一波波涌上来,他没法细想。她说话的语气也有点怪,不像平时那个认真到有点笨拙的艾克希尔,倒像是在感慨什么。


“艾克希尔……”他伸手扶住她的腰。


“嗯?”她低头看他,眼神有点迷离,嘴角弯着,“怎么了,舒服得说不出话了?”


这话说得太像卡琳了。悠真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但马上被她一个深顶给撞散了。他闷哼一声,手指掐进她腰侧的肉里。


“你——”她喘着气笑了一声,“抓这么紧,怕我跑啊。”


“你说话……”悠真想说你怎么这么说话,但一张嘴就被她动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我说话怎么了?”她俯下身,头发垂下来扫在他胸口,痒痒的。她凑到他耳边,呼出的热气喷在他耳廓上,“你不喜欢听?”


“……喜欢。”悠真承认。


她满意地哼了一声,直起身继续动,腰的动作比刚才熟练了些,大概是慢慢找到了感觉。悠真被她弄得快要到了,伸手想让她停一下,她却按住他的手。


“别停。”她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射进来。”


悠真愣了一下:“什么?”


“射进这副身体。”她低头看着他,眼神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期待又像别的什么,“我想知道是什么感觉。”


这话太直接了,直接得不像艾克希尔会说出来的话。但悠真已经到极限了,脑子里那根弦绷得太紧,他来不及细想,握着她的腰往下按的同时自己也挺起身,把自己交了出去。


她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整个人软下来趴在他胸口,脸埋在他颈窝里。悠真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痉挛一阵一阵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息。


房间里只剩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悠真的手还搭在她背上,能摸到她脊柱两侧的肌肉还在微微抽动。


“好厉害。”她闷闷地说了一句,声音从他脖子那里传过来,有点模糊,“原来里面是这种感觉。”


悠真不知道该接什么。她过了一会儿抬起头,下巴搁在他胸口看他,脸还是红的,但眼神亮得过分。


“再来一次。”她说。


悠真瞪大眼睛:“什么?”


“再来一次嘛。”她从他身上翻下去躺到旁边,手已经伸过来摸他,“我还想试。”


“你等一下,我还没——”


“马上就好了。”她说着手就握了上去,手法生疏但很积极,拇指绕着顶端打转,“我看网上说这样弄很快就能硬。”


悠真倒吸一口气:“你查的什么网……”


“就普通的网站。”她一脸坦荡,“怎么,不行吗?”


“不是不行……”他话没说完,因为她低下了头,嘴唇贴上来的时候他整个人都绷住了。她的技术很生涩,牙齿偶尔会磕到,但正因为这样反而让人受不了。她含了一会儿抬起头,嘴角亮亮的,表情很认真:“这样对不对?”


悠真觉得自己要疯了:“对。”


“那就好。”她满意地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第二次的时候她比第一次放得开多了,声音不怎么压着了,腰也动得更自然。悠真被她折腾得够呛,中间不得不叫了两次停,她每次都乖乖等着,等他缓过来了又立刻凑上来。


“你体力真好。”悠真喘着气说。


“那当然。”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战斗训练不是白做的。”


“这跟战斗训练有什么关系……”


“核心力量。”她一本正经地说,“腰腹发力,跟挥剑一个道理。”


悠真笑得差点岔气。她不满地拍了他一下:“笑什么,我说真的。”


“好好好,真的。”他伸手把她拉下来亲了一口。


她趴在他身上安静了一会儿,手指在他胸口画圈。悠真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慢慢沉下去。她今晚真的很不一样,主动得过分,说的话也……但转念一想,她之前也说过“装帅”那种话,说不定又是在网上查了什么奇怪的东西。这么一想好像也说得通。


“悠真。”她忽然叫他。


“嗯?”


“以后每天都要这样吗?”


悠真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每天?”


“战斗之后要充能嘛。”她的声音很理所当然,“今天打了一场,所以做了两次。以后要是打得更激烈,是不是要做更多次?”


悠真张了张嘴,觉得她说得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这个……看情况吧。”


“看什么情况?”


“看你消耗了多少能量之类的?”


“哦。”她想了想,“那我以后尽量节省能量。”


“也不用特意节省……”


“要的。”她认真地说,“不然你太累了。”


悠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从他身上翻下去躺在旁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很自然地往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


“晚安。”她说,声音已经带了困意。


悠真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下浅浅的影子,呼吸慢慢变得绵长。扎起来的头发散了几缕在枕头上,脸侧还留着刚才的红晕。


他伸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胳膊垫在她脖子下面。她无意识地往他怀里又贴了贴,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的话。


悠真盯着天花板,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她今晚说话的方式,那种懒洋洋的、带着戏谑的语调,跟平时那个一本正经的艾克希尔不太一样。但她说自己是在网上查的,又说是装帅……好像也解释得通。


大概是赢了卡琳之后太兴奋了吧。他这么想着,把疑虑压了下去。


怀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手伸过来摸到他的手,十指扣住。


“悠真。”她没睁眼,声音迷迷糊糊的。


“嗯?”


“你手心好多汗。”


“你的也是。”


她笑了一声,鼻息喷在他锁骨上:“那扯平了。”


悠真也笑了,低头在她头顶亲了一下。她缩了缩脖子,嘟囔着“痒”,手却把他扣得更紧了。


窗外又有一辆车经过,车灯的光扫过天花板。悠真看着那道光慢慢移动,最后消失在墙角。他闭上眼睛,手里握着她温热的手指,慢慢也困了。


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得问问她到底查的什么网站。


半梦半醒的低语

悠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意识变得模糊之前,他还捏着艾克希尔的手指,指尖传来她均匀的脉搏,一下一下,像某种温和的节拍器。窗外偶尔有车经过,但频率越来越低,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橘黄色条纹。


他的呼吸逐渐沉重。手松开了,胳膊从她脖子下面滑出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嗡声。


然后——某个时刻,他醒了。


谈不上完全清醒,更像是从深睡眠里浮上来一点点,意识像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浮在表层。眼睛没有睁开,耳朵先醒了。他听见一种很轻的窸窣声,布料摩擦的响动。然后是赤脚踩在地板上的闷响,一步,两步,停住了。


悠真的大脑迟钝地转了转。上厕所?他这么想着,却没有翻身,也没有睁眼。身体太沉了,被子裹着肩膀和后背,被窝里还残留着体温捂出的暖意。他的意识又往下沉了一点。


但那个脚步声没有往门口的方向去。反而更近了,而且停在了房间的另一侧。梳妆台的方向。


——她不是去厕所。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那层困意的薄膜。悠真没有动,但耳朵竖了起来。他听见抽屉被轻轻拉开的声响,很小心,带着一种怕吵醒别人的克制。然后是镜子被调整角度的轻响,大概是梳妆台上那面折叠镜。


“嗯……”


一个极轻的、带着满意尾音的单音节。是艾克希尔的声音,但语调和他睡前听到的不太一样。睡前她说“晚安”的时候,声音是软绵绵的,带着困意和撒娇的黏糊。而现在这一声,清醒、从容,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品一口茶之后发出的那种赞叹。


悠真迷迷糊糊地想,她大半夜照镜子干什么。


他没睁眼,也没出声。大概是因为还困着,也大概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本能性的谨慎。他的身体保持着均匀的呼吸节奏,眼皮一动不动。


“没想到这么顺利。”


她的声音很轻,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但房间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悠真耳朵里。


“没想到这么顺利。”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多了一点笑意。悠真听见她好像在摸自己的脸,手掌贴着皮肤来回摩挲的声响。


“年轻、新鲜的身体……真好。”


这句话的语调让悠真的后颈微微发麻。他形容不上来哪里不对,但那种拖长的尾音,那种每个字都像含在嘴里嚼了一遍才吐出来的从容,跟他印象里艾克希尔说话的方式有微妙的不同。艾克希尔说话向来干脆利落,带着骑士般的端正,哪怕是害羞或者撒娇的时候,遣词造句也透着某种一本正经的底色。而此刻这个声音——懒洋洋的,每个音节都裹着一层蜜似的,不紧不慢地往外淌。


“替你好好珍惜这副身体。”


悠真听到镜子被轻轻合上的声音。脚步声又响起来,这次是往床这边走。他本能地闭紧眼睛,把呼吸放得更缓更深。被子被人从另一侧掀开一角,一股凉气灌进来,然后床垫微微下陷。


她好像没有马上躺下。悠真感觉到她坐在床边,背对着他。然后是一阵细微的、像是深吸气的声响。


“嗯……全身都散发着年轻女孩子的香气。”


悠真差点动了一下。这句话太奇怪了。那种陶醉的语气,那种像在评价一件物品似的口吻,跟艾克希尔平时对自身外貌那种不太在意的态度完全对不上。她平时连镜子都很少多照,战斗服的暴露问题也是他提了好几次她才勉强承认“确实有点凉”。她什么时候对自己的体味这么上心了?


悠真想翻个身,想开口问一句“你在说什么”。但他的身体没有跟上大脑的指令。困意像一层厚厚的泥沼裹着他,而且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阻止他——也许是直觉,也许是更基本的自我保护本能。他保持着那个面朝墙壁的姿势,呼吸均匀,一动不动。


然后他听见她笑了一声。很低,很轻,气音从鼻腔里溢出来。


“真好啊……”


她躺下来了。被子重新被拉上来,床垫的凹陷感移动了一下,然后是她翻身的动静。悠真感觉到她的后背贴上了自己的后背,温热的,隔着一层薄薄的家居服。


房间里又安静了。悠真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似的响,但他控制着呼吸,让自己听起来依然睡得很沉。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像碎玻璃渣一样在脑子里搅动——年轻的身体、替你珍惜、年轻女孩子的香气。这些话单个拎出来好像都能解释,但放在一起,用那种语调说出来,让他后脊梁骨一阵一阵发凉。


他试图给这件事找一个合理的解释。也许她就是太高兴了?赢了卡琳,身体恢复了,又刚和他确定了关系,兴奋得睡不着,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几句也说得通。网上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能影响了她说话的方式。对,她今晚说话确实跟平时不太一样,更主动,更……油滑。他之前就觉得了,只是没往深处想。


这些解释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个都勉强站得住脚。但那些解释叠在一起,反而让他觉得更不安了。就像拼图拼到最后发现多出一块——你说不清哪里不对,但就是不对。


他迷迷糊糊地想着,意识又开始往下沉。大概是做梦吧。人在半梦半醒的时候听到的东西,本来就容易变形。也许她说的根本就不是他听到的那些话,也许是他自己的大脑在睡眠的边缘瞎编出来的。明天早上问问她昨晚是不是起来照镜子了……不,还是别问了,显得太奇怪。


悠真的思绪越来越散。后背传来她的体温,平稳而持续,像一个小火炉。他的心跳慢慢缓下来,紧绷的肩膀也松了。算了,明天再说。他这么想着,意识像退潮一样缓缓抽离。


就在他快要再次沉入睡眠的时候,他听见背后传来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轻得几乎融进了空调的嗡鸣里。


“再让我利用一下……”


悠真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利用?什么利用?


“……君和这副身体。”


他没听清中间那个词。是“你”还是“君”?是“利用你和这副身体”还是别的什么?他想转过身,想睁开眼睛坐起来,但身体像灌了铅。被子太暖和了,她的体温太近了,困意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深水里,咕咚一声就没了影。悠真的意识彻底沉了下去,连个泡都没冒。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摸手机,按掉闹铃,翻了个身。艾克希尔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枕头上还留着一两根水蓝色的长发。厨房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还有她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乱七八糟,但听着挺高兴。


悠真坐在床上揉眼睛,昨晚的记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他记得好像听她说了什么,好像是关于镜子,关于年轻什么的。但具体的内容已经模糊了,只剩一种隐约的别扭感,像做了个不太舒服的梦,醒来就忘了梦的内容,只剩下情绪残留。


“悠真——”她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煎蛋要全熟还是半熟?”


“半熟。”他喊回去,掀开被子下床。


脚踩到地板的时候他顿了一下。那句话又浮上来了——“再让我利用一下君和这副身体。”他皱起眉头,站在床边愣了几秒。


“半熟啊,知道了。”厨房里传来她应声的回应,语气干脆明亮,跟平时一模一样。


悠真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肯定是做梦听岔了。他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走,经过梳妆台的时候下意识瞥了一眼。折叠镜收得好好的,看不出任何被动过的痕迹。他打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把凉水,镜子里的自己一脸没睡醒的呆相。


“快点洗漱,蛋要凉了。”她又喊了一声。


“马上。”


悠真拿起牙刷挤牙膏,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昨晚的事像一根卡在牙缝里的细刺,不疼,但总忍不住用舌头去舔。他含着满嘴泡沫想了一会儿,决定今天找个机会问问她昨晚是不是没睡好。如果她说没有,那就当自己做了个怪梦。如果她说有——那再说。


他把泡沫吐掉,漱了口,用毛巾胡乱擦了两把脸。


走出卫生间的时候,煎蛋的香味已经飘满了整个走廊。艾克希尔端着两个盘子从厨房出来,看到他,笑了一下:“睡得好吗?”


“还行。”悠真拉开椅子坐下,看了她一眼,“你呢?昨晚睡得怎么样?”


“很好啊。”她把盘子放到他面前,煎蛋上还冒着热气,边缘煎得焦脆,蛋黄亮晶晶地鼓着,“一觉到天亮。”


她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神态自然得不能再自然。悠真低头戳了戳蛋黄,半熟的蛋液流出来,沾到白米饭上。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那些话问出口。


“怎么了?”她嘴里塞着煎蛋,含糊地问,“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悠真扒了口饭,“在想今天要不要去便利店买点东西,冰箱快空了。”


“哦,那我去吧,反正下午没课。”


“一起吧。”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行啊。”


悠真低头继续吃饭,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压到了碗底。但吃到一半他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专心对付煎蛋,筷子使得不太熟练,蛋黄液沾了一点在嘴角,察觉到他的视线,她抬起眼睛。


“干嘛?”


“没事。”悠真说,“你嘴角沾了蛋黄。”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没舔到。悠真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她接过来胡乱擦了两下,继续埋头吃饭。


一切正常。太正常了。悠真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心里那个小疙瘩还在,但他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劲。也许真的只是自己想多了。


早晨的异变

闹钟响的时候,悠真觉得自己才刚闭上眼。


枕头底下的手机震个不停,那首默认铃声尖锐又执着,像有人拿小锤子一下一下敲他的太阳穴。他闭着眼伸手去摸,胳膊从被子里伸出去的瞬间,冷空气顺着缝隙钻进来,激得他肩膀一缩。指尖在枕边胡乱扒拉了几下才碰到手机,他眯着眼划掉闹钟,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七点十五分。


再睡五分钟。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翻身想继续睡,后背却碰到一团温热的、光滑的东西。


悠真愣了一下,意识从睡意里浮出来一截。他又往后靠了靠,那团温热柔软得不太对劲,没有睡衣的布料感,皮肤直接贴着他的背,滑腻腻的,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混着体温的甜香。他的后背贴着两团绵软的弧度,再往下是平坦收紧的腰腹,一条光裸的大腿不知什么时候从被子外面跨过来,膝盖正抵着他的大腿后侧。


他僵住了。


悠真慢慢翻过身。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单上铺了一道窄窄的白痕,正好落在艾克希尔的锁骨上。她侧躺着,水蓝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几缕搭在脸侧,睫毛投下浅浅的影子。被子只盖到她的腰,上半身完全露在外面,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皮肤在晨光里泛着瓷器一样的柔润光泽。她什么都没穿。


悠真的视线往下溜了一截,又赶紧拽回来。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


“早啊。”


艾克希尔睁开一只眼看着他,嘴角弯着,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一点都不惊讶,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早晨。她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被子顺着她的动作滑下去,悠真慌忙把目光钉在天花板上。


“你——”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有点哑,“你怎么没穿衣服?”


“睡觉穿衣服不舒服嘛。”她往他这边蹭了蹭,大腿贴上来,脚趾勾了勾他的小腿,“你身上暖和。”


“等、等一下——”悠真往后缩,后背已经贴到墙了,退无可退。她跟上来,手搭在他胸口,指尖顺着他的肋骨往下划。早晨的生理反应根本藏不住,被子底下那点动静她显然也感觉到了,眼神往下一瞟,笑意更深。


“要开始做吗?”她凑到他耳边说,热气喷在耳廓上,“反正时间还早。”


悠真脑子里有一半在疯狂点头,另一半在尖叫着提醒他今天有课。他咬了下舌尖。“不行,”他抓住她往被子里探的手,声音有点发虚,“今天有课,第一节是小林老师的古文,迟到会被记。”


“就一次。”


“你每次都这么说,上次就——”他想起上次的事,脸热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反正不行。快起来穿衣服。”


艾克希尔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像小孩子被没收了糖果似的,慢吞吞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她背对着他伸了个懒腰,脊椎弯出一道弧线,肩胛骨微微耸动。悠真别过头去拉被子,听见她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没意思。”她嘟囔了一句,往衣柜走。


悠真松了口气,又莫名有点失落。他甩甩头,赶紧把这点不该有的情绪赶出去。


早饭是昨晚剩的味噌汤和冰箱里最后一盒纳豆。悠真坐在桌前搅着纳豆拉丝,眼睛瞟着墙上的钟。七点四十。他三口两口把饭扒完,催艾克希尔快点,她正对着梳妆台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马上就好。”她头也不回地说。


悠真把碗摞进水槽泡着,回房间换校服。等他拎着书包出来,艾克希尔终于从梳妆台前站了起来。悠真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包带差点滑掉。


她化了妆。不算浓,但跟平时完全两个样子——眼线顺着眼角微微上挑,嘴唇涂了层薄薄的唇彩,亮晶晶的,脸颊上扫了点淡淡的腮红。头发也重新梳过了,不像平时随便扎个马尾,而是散着,只在耳边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色发夹。校服裙明显改短了一截,大腿露出来的部分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没系,锁骨和脖颈的线条全敞在外面。她转了个圈,裙摆扬起来。


“怎么样?”


悠真张了张嘴。“你……怎么突然打扮成这样?”


“不好看?”她歪了歪头。


“好看是好看。”悠真挠了挠后脑勺,实话实说,“但学校不是有规定吗,裙子要过膝——”


“过膝多老气。”她撇嘴,拿起书包挎到肩上,“走了走了,要迟到了。”


悠真跟在她后面出门,眼睛不知道该往哪放。她走路的时候裙摆一晃一晃的,步子比平时迈得大,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嗒嗒响。等等,她什么时候开始穿带跟的鞋了?悠真低头看了一眼,那双米白色的浅口鞋确实有跟,虽然不高,但以前她从来不穿这种。以前。他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自己都觉得别扭。跟艾克希尔同居才不过几个星期,哪来的“以前”?


街道上的樱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早晨的风里带着一丝凉意。悠真把校服外套拉链拉到一半,忽然觉得后颈有点发痒,像被人盯着。他回过头,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辆自行车靠在墙边,再远处是自动贩卖机嗡嗡的电流声。没什么异常。


“怎么了?”艾克希尔回头看他。


“没事。”悠真转回来,“可能昨晚没睡好,有点恍惚。”


她顺势挽住他的胳膊,整个人贴上来,胸口蹭着他的手臂。悠真僵了一下,她以前虽然也亲近,但不会在街上这么明目张胆。“大街上呢——”


“又没人认识我们。”她仰起脸冲他笑,“还是说,你害羞了?”


悠真被她看得没办法,只能由她挽着走。早上的街道行人稀稀拉拉,几个穿西装的男人拎着公文包匆匆赶路,便利店门口停着送货车,店员正往货架上搬牛奶。一切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但那股被盯着的感觉没有消失。悠真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他看到更远一点的路口站着个人影,穿着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他眯起眼睛想看清楚,那人影却一闪就不见了,像被路边的树影吞掉了似的。


“求求你发现吧——”


悠真脚步一顿。


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直接钻进耳朵里,又闷又急,像隔着什么东西喊出来的。他猛地转头四处张望,身边除了艾克希尔就只有几个赶路的上班族,谁都没在说话。


“那不是我——”


“怎么了?”艾克希尔拽了拽他的胳膊,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你老回头看什么呢?”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悠真站住了,“好像有人在说话,说什么‘发现’——”


“没有啊。”她歪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困惑,“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耳鸣了?”


“不是耳鸣,很清楚——”


“一定是错觉啦。”她挽紧他的胳膊,脚下加快了几步,“快走快走,再磨蹭真要迟到了。古文课迟到可是要罚站的,小林老师可凶了。”


悠真被她半拖半拽地往前走,又回头看了一眼。路口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他皱着眉转回来,那股被窥视的感觉慢慢淡了下去,像退潮一样。


“真是错觉?”他小声嘀咕。


“当然是啊。”艾克希尔晃着他的手臂,语气轻快得过分,“你看你,黑眼圈都出来了,今晚早点睡。”


她说着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点了点他的眼下。悠真偏头躲了一下,余光扫过她伸过来的那只手,指甲涂成了亮红色,在晨光里泛着釉一样的光泽。他愣了一下。刚才出门的时候没注意到,她什么时候涂的指甲油?还是这种颜色——印象里艾克希尔从来不用这种艳丽的东西。她连化妆都很少。


“你指甲——”


“嗯?好看吧?”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五根手指张开晃了晃,“昨天在便利店顺手买的,便宜货,颜色还行。”


悠真盯着那几片亮红的指甲,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没抓住。他想说点什么,但校门已经出现在前面了,三三两两的学生往门口走,有人朝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艾克希尔身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


“到啦。”艾克希尔松开他的胳膊,退后半步理了理裙摆,“放学见?”


“嗯……放学见。”


她冲他摆了摆手,转身往校舍走。悠真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她走路的姿势跟刚才在街上一样,步子比平时大一点、快一点,裙摆扬起又落下。几个男生从旁边经过,回头多看了好几眼。她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也可能注意到了但根本不在意。


悠真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往自己教室走。那股被盯着的感觉已经彻底没了,但耳朵里那句话还卡着,嗡嗡的,像有人往他脑袋里塞了只苍蝇。


“求求你发现吧,那不是我——”


到底是谁在说话?他皱着眉推开教室门,里面吵吵嚷嚷的,几个男生围在一起看手机,女生们凑在窗边聊天。悠真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趴下来枕着胳膊。


“喂,佐藤。”前座的男生回过头,“你今天跟艾克希尔一起走的?”


悠真抬起半张脸:“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觉得她今天——”男生摸了摸下巴,“挺不一样的啊。以前她不是挺正经的吗,今天裙子那么短。”


悠真没接话。他自己也想知道怎么回事。


上课铃响了,他掏出课本摊开,眼睛盯着书页,脑子里却一直在转。昨晚她说一觉到天亮,今早她全裸躺在他床上,她化了妆涂了指甲油,她穿短裙高跟鞋,她挽他胳膊的姿势熟练得不像第一次,她听到那个声音说“错觉”。这些事单独拎出来哪一件都不算大事,但串在一起,像一根线上打了个死结,扯哪头都不对劲。


小林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来,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悠真把笔帽咬在嘴里,决定放学后好好跟她谈一次。不是问“昨晚睡得好吗”那种客套话,得认真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他低头抄板书的时候,窗外走廊上好像有个人影晃过去。他偏头看了一眼,只看到半截连帽衫的袖子从窗框边缘一闪而过,颜色灰扑扑的,跟早上路口那个人穿的一样。悠真皱起眉,再想仔细看的时候,人影已经没了,走廊上只有隔壁班的学生抱着作业本跑过去。


错觉。一定是错觉。


但他握着笔的手紧了紧。


暗处的真正艾克希尔

悠真把课本翻到折角的那一页,却怎么也读不进去。黑板上的粉笔字一行接一行地往下淌,他在笔记本上抄了两句就停了笔。前座的男生又回过头来借橡皮,他随手递过去,眼睛顺势往窗外瞟了一眼。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少,灰扑扑的连帽衫没再出现。他把视线收回来,笔尖在纸上点出一串黑点。


午休铃响的时候他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便当盒往书包里一塞就往外走,前座男生喊他一起去食堂,他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走廊上人多得快走不动,他侧着身子从一群女生中间挤过去,往三年级那边的楼梯口走。艾克希尔的教室在四楼最里面那间,他以前只去过一次,还是被她叫去帮忙搬资料。


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艾克希尔——那个顶着艾克希尔身体的什么人——正靠在三楼走廊的窗台边,跟两个别班的女生聊天。她一只手撑着窗沿,另一只手卷着垂在胸前的长发,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裙子比早上出门时又往上提了一截,制服衬衫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那两个女生好像有点不自在,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往后退了半步。


“真的假的,你跟佐藤同学在交往?”扎马尾的女生压低声音问。


“嗯——怎么说呢。”她歪了歪头,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在发梢上绕了一圈,“算是吧。他挺有意思的。”


悠真站在楼梯拐角后面,后脊梁一阵发麻。她说话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讨论一件不太重要的事。“挺有意思的”——艾克希尔从来不会用这种词说他。她要么一本正经地叫他“佐藤同学”,要么在战斗之后红着脸小声喊他“悠真”。那个声音他听了两个星期,什么调子都记得。


他正犹豫要不要走过去,上课铃又响了。两个女生匆匆说了句“回头再聊”就往教室跑。她——假艾克希尔——不紧不慢地直起身,目送她们跑远,然后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偏过头朝楼梯拐角这边看过来。悠真来不及缩回去,跟她对上了眼。


她笑了。嘴角往上一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个笑容又甜又亮,挑不出任何毛病。她抬起手朝他挥了挥,口型好像在说“放学等我”。悠真僵硬地点了下头,转身往自己教室走,步子快得差点撞上迎面跑来的低年级生。


下午的课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个歪头的动作、那个卷头发的手势。艾克希尔平时也会歪头,但她是那种认真思考时下意识地偏一下,很快就正回来。这个人的歪头是故意的,像拍照时摆姿势那样,先找好角度再歪过去。还有指甲油。艾克希尔连护手霜都懒得涂,说什么战斗时滑腻腻的握不稳剑。红色指甲油——那颜色艳得刺眼。


放学铃终于响了。悠真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想着怎么开口。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已经等在那儿了,靠在校门边的墙上,一条腿曲起来踩着墙根,短裙被风吹得贴在大腿上。路过的男生没有不看她的,她也不躲,反而迎着目光笑一下。


“好慢啊。”她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要挽他胳膊。


悠真往旁边让了半步。她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瞬。


“怎么了?”她歪头看他,还是那个摆好角度的歪头。


“今天——”悠真把书包带攥得死紧,“你今天怎么回事。裙子、指甲、还有跟别人说我们在交往。”


她把手收回去,抱在胸前,歪着的头正过来了。这个动作倒是有点像艾克希尔,悠真心里动了一下。


“不喜欢?”她问。声音放轻了,尾音往下沉,听着居然有几分委屈。


“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悠真深吸一口气,“你平时不是这样的。你到底——”


“我平时太死板了嘛。”她打断他,伸手把他攥着书包带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扣住。她的手指比平时热,指甲刮在他手背上有点痒。“偶尔也想放松一下。你不觉得这样比较好吗?还是说——”她凑近了一点,呼出来的气喷在他耳朵上,“你其实更喜欢我穿战斗服的样子?”


悠真耳朵烧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她咯咯笑着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裙摆转了个圈。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今天去你家还是我家?我家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布丁。”


“我家。”悠真说。他需要在自己熟悉的地方跟她谈,在自己家里他至少知道哪把椅子是稳的、哪扇窗户关不严。


“那就走呗。”她转身就往他家的方向走,步子又大又快,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一串笃笃声。悠真跟上去,走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放慢了速度跟他并排。


走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悠真忽然觉得后脖颈发紧。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又来了,跟早上一样,像有根细针扎在皮肤上。他猛地回头。


街对面的人行道上,一个褐色皮肤的女人正弯腰捡什么东西。她穿着件不合身的灰色连帽衫,帽子拉起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裤脚卷了两道,脚上蹬着双旧运动鞋。她手里攥着个超市塑料袋,袋子破了个洞,几颗土豆滚到了地上。她蹲下去捡,动作很慢,左腿好像不太使得上劲,蹲下去的时候身体往右边歪了一下。


悠真多看了两眼。那人把土豆捡回袋子里,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旁边的电线杆。帽子滑下来一点,露出半张脸——褐色皮肤,五官轮廓很深,嘴唇涂着很艳的口红,但颜色已经斑驳了,像早上涂的到下午掉了大半。她很快又把帽子拉回去,转身往反方向走,步子一瘸一拐的。


“看什么呢?”假艾克希尔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认识的人?”


“不认识。”悠真收回目光,“好像腿脚不太方便。”


“哦。”她应了一声,语气淡淡的,拽了拽他的袖子,“走啦,布丁要化了。”


悠真被她拉着往前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穿连帽衫的女人已经走到街角了,背对着他们,肩膀缩着,走得很慢。她抬起手好像擦了一下脸,也可能是扶帽子,悠真看不真切。


拐过弯之后那股被盯着的感觉就淡了。假艾克希尔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说她们班今天来了个代课老师口音奇怪,说食堂的炸鸡块比以前小了。悠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艾克希尔从来不会说“我们班”。她总是说“班上”或者直接说具体的人名,因为她记性好,全班三十几个人的名字和座位都记得住。这个人在说“我们班今天来了个代课老师”——她根本不知道那个老师叫什么。


到家门口的时候悠真掏出钥匙开门,她在旁边踮着脚往门缝里看。“你家还是老样子啊。”她先一步挤进去,鞋也不脱就往客厅走,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两声响。


“鞋。”悠真说。


“啊,抱歉抱歉。”她弯腰把鞋脱了,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趾涂着跟手指甲一样的红色。她走了两步,脚底板在木地板上蹭了蹭,“你家地板踩着真舒服。”


悠真把书包放下来,去厨房倒了两杯麦茶端出来。她正趴在客厅矮桌上翻他的漫画,屁股撅着,短裙翻上去露出一截大腿。听到他走过来,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手撑着脑袋看他。


“悠真。”她叫他名字的时候咬字很轻,跟艾克希尔那种一字一顿的认真叫法完全不一样。


“嗯。”


“你从中午开始就不对劲。在想什么?”


悠真把麦茶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盘着腿。“在想你。”


“哦?”她眼睛亮了一下,撑起身子往他这边靠。


“别靠过来。”悠真抬手挡住她,“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她停住了,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像水面底下有东西翻了个身,面上只起了一圈小波纹。“你问。”


“上周三的数学小测你考了多少分?”


她眨了两下眼。“……忘了。”


“八十七。”悠真说,“你错了一道大题,因为把题目里的单位看错了。你回来跟我抱怨了十分钟,说那个单位印得太小。”


“啊,那个啊。”她拍了下手,“想起来了,是挺气的。”


“那道题考的是什么?”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涂着红指甲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这是在审问我?”


“我在确认一些事。”悠真盯着她的眼睛,“艾克希尔不会忘记自己考砸的题目。她连小学三年级算错的一道应用题都记得。”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坐起来,把垂到胸前的头发拢到耳后,露出整张脸。那个笑容彻底收起来了,但也没有生气,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像在打量一件忽然变得有意思的东西。


“好吧。”她说,“你比我想的聪明一点。”


悠真心里咯噔一声。


“但是——”她竖起一根手指,“你搞错了一件事。我就是艾克希尔。这具身体是艾克希尔的,名字是艾克希尔的,连声音都是艾克希尔的。你凭什么说我不是?”


“说话方式、习惯、记性——”


“人就不能变吗?”她歪了歪头,这次歪得很自然,没有摆角度的痕迹,“我跟你做了那种事之后,想法变了。不行吗?以前太死板了,现在想活得轻松点。裙子短一点怎么了,指甲涂红怎么了,忘记一道考试题又怎么了。你就因为这些说我不是我?”


悠真被她堵得说不出话。她说的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站得住脚。人确实会变。他跟她认识才两个星期,凭什么断定她不会因为某件事改变性格?


“而且——”她伸手过来,这回他没躲开,她把手覆在他手背上,“你摸着这具身体的时候,难道感觉不出来?嗯?”


她引导着他的手往自己胸口贴。隔着衬衫和内衣,能感觉到心跳,一下一下的,很快,很有力。她的体温从布料后面透过来,暖烘烘的。


“昨晚你可不是这么冷淡的。”她声音低下去,带着笑,“吸我胸的时候明明很起劲。”


悠真手一抖,想抽回来,她按住了。“你看,你对我有感觉。我对你也有感觉。这不就够了?管那么多干什么。”


她说得好像很有道理。悠真脑子有点乱。他确实对这具身体有反应,从第一天起就有,这个他没法否认。但心里那个疙瘩还在,不大,但硌得慌。


“那早上那句话呢。”他问,“‘求求你发现吧,那不是我’——那是谁说的?”


她的手僵了一下。就一下,很快就恢复了,但悠真看见了。


“什么话?”她皱起眉,一脸困惑,“我没听到啊。你早上就怪怪的,是不是没睡好幻听了?”


“我耳朵没毛病。”


“那大概是谁在恶作剧吧。”她松开他的手,往后靠回矮桌边,“学校里无聊的人挺多的。说不定是哪个女生看你跟我走太近,故意吓你。”


悠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她迎着他的视线,眼睛一眨不眨,表情坦坦荡荡。最后他叹了口气,端起麦茶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


“好吧。”他说,“可能是我多想了。”


她立刻笑起来,爬过来往他肩膀上一靠。“本来就是你多想。对了,布丁——”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直起身,“我忘在冰箱里了,今天没带过来。”


“你刚才说冰箱里有昨天买的布丁。”


“啊,对,是昨天的。我说的是前天买的那个,在冰箱最里面那层,我忘了拿。”她拍了下额头,“瞧我这记性。”


悠真放下茶杯。“你刚才还说‘布丁要化了’。”


“那个是——”她顿了一下,“路上买的,放包里了,结果忘在你家门口了。”


“你进门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


她看着他,笑容慢慢淡了。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响。


“悠真。”她轻声说,“你到底想证明什么?”


“我想知道你是谁。”


“我是艾克希尔。”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点认真,是今天一整天她说话最像艾克希尔的一次,“你认识的艾克希尔。可能跟你以为的不太一样了,但确实是我。你非要这么刨根问底,我很伤心。”


她低下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悠真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看到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他一下子慌了。


“喂——”他伸手去拨她的头发,“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哪有半点伤心的样子,笑得眉眼弯弯。“骗你的!你真好骗。”


悠真脸黑了。


“好啦好啦,不闹了。”她拍拍他的肩膀站起来,“今天不做也行。你心情不好,我看得出来。我回去了。”


她往玄关走,弯腰穿鞋的时候悠真叫住她:“等一下。”


她回过头。


“明天早上——我去接你。”


“好啊。”她冲他笑了一下,推开门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楼道里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悠真一个人坐在客厅地板上,把凉掉的麦茶一口喝完。他掏出手机翻了翻,找到艾克希尔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半天,还是锁了屏。


窗外天已经暗了。他站起来关窗户的时候,余光扫到楼下马路对面有个人影。灰色连帽衫,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树影里,仰着头往他家窗户这边看。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那个人站着的姿势不太稳,重心明显偏向右边。


悠真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探出半个脑袋。那个人立刻转身走了,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巷子拐角。


他扶着窗框站了好一会儿。晚风吹进来有点凉,带着楼下便利店炸鸡的味道。他关上窗,拉好窗帘,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这次他没犹豫,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明天早上七点,校门口等我。有话跟你说。”


发完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仰面倒下去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手机在床上震了一下。他摸过来看了一眼,是她的回复,就一个字:“好。”


后面跟了个爱心表情。


学校里的伪装

早上七点整,悠真站在校门口那棵老樟树下,书包带子攥得发紧。三月初的风还带着凉意,钻进校服领口里,他缩了缩脖子,眼睛盯着马路对面的人行道。


她迟到了四分钟。


远远地,一抹水蓝色从巷口拐出来,步子不急不缓,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悠真一眼就认出了那条裙子——昨天那条短得不像话的格子裙,裙摆随着她走路的节奏一掀一掀,大腿露出的面积让他下意识别开了视线。上身倒是规规矩矩穿了校服外套,但扣子只系了最下面两颗,里面那件衬衫领口敞得过大,锁骨下方一片白皙的皮肤在晨光里晃眼。头发精心打理过,水蓝色的长发编成松散的侧麻花辫搭在左肩上,发尾用一根红色缎带系着。


她看见他,抬起手挥了挥,笑得露出牙齿。


“早啊悠真——等很久了?”


“四分钟。”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


“四分钟也叫等?”她走到他跟前,歪着头看他,“你昨天发消息那么严肃,我还以为你要跟我绝交呢。”


悠真张了张嘴。他想了一晚上要怎么开这个口,从“你到底是谁”到“你最近很不对劲”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在脑子里排练了少说二十遍。但此刻她站在面前,歪着脑袋笑盈盈地看着他,他那些准备好的话忽然全堵在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进去再说。”他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转身往校门里走。


她跟上来,脚步轻快,胳膊很自然地穿过他的臂弯挽住了。悠真半边身子一僵。


“喂——”


“怎么了?昨天不是说好了。”她仰起脸看他,表情无辜得很,“有话跟我说,我来了呀。”


“我是说有话跟你说,没说要你——”他压低声音,左右看了一眼,校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已经开始有人往这边瞟了,“你先松开。”


“不松。”她反而贴得更近了些,胸口几乎压在他手臂上,隔着校服外套他也能感觉到那份柔软的触感,“你昨天那个语气,像要跟我分手似的。我得先把你拴住。”


悠真脸一下子热了。他想甩开,但动作稍微大一点就会碰到不该碰的地方,只能僵着胳膊任她挽着往教学楼走。路过操场边的时候,几个篮球社的男生停下运球往这边看,其中一个吹了声口哨,被旁边的人拍了一巴掌。


“那不是二年三班的艾克希尔吗?怎么穿成那样?”


“她旁边那男的是谁啊?她男朋友?”


“不会吧,佐藤?那个佐藤?”


声音不大,但早晨的校园安静,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悠真假装没听见,加快了脚步。她倒是毫不在意,甚至还朝篮球场那边笑了一下,挥了挥手。口哨声更响了。


进教学楼要换室内鞋。悠真蹲在鞋柜前解鞋带的时候,她靠在旁边的墙上,百无聊赖地翻看手机。他注意到她没带书包——两手空空,连个手提袋都没有。


“你的书包呢?”


“嗯?”她抬起头,眨了眨眼,“啊,忘了。放家里了。”


“课本呢?”


“也忘了。”


悠真停下解鞋带的手,抬头看她。她一脸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反正今天又不上课,就……随便听听呗。”


“今天是周四。”


“所以呢?”


“第一节课是数学,小考。”悠真站起来,把室内鞋往脚上套,“上周通知的,你忘了?”


她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即又笑起来:“哎呀,我最近记性不好嘛。没事,考就考,我蒙也能蒙个及格。”


悠真没再说什么,但心里那根刺又往深处扎了一点。艾克希尔从来不会忘记考试。上个学期期末,她提前两周就开始整理笔记,还专门复印了一份塞给他,用红笔在重点公式旁边画满了圈。那份笔记现在还在他书桌抽屉里。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悠真推开门走进去的时候,前排几个女生同时抬起头,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人身上,然后互相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他假装没看到,往自己座位走。她跟在他后面,高跟鞋在教室地板上“嗒、嗒、嗒”地响,安静的空间里格外突兀。


“艾克希尔——”坐在窗边的班长探出半个身子,“你鞋子——”


“嗯?鞋子怎么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挺好看的呀。”


“不是好看不好看的问题,室内要穿拖鞋……”


“哦,忘了。”她语气轻飘飘的,拉开悠真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把高跟鞋往课桌底下一踢,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趾上鲜红的指甲油在日光灯下亮得刺眼。


班长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坐回去了。


上课铃响。数学老师抱着卷子进来,扫了一眼教室,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皱了皱眉,但到底没说什么,开始发卷子。悠真把桌面清空,接过前面传下来的试卷,习惯性地往旁边瞥了一眼。她正拿着卷子翻来覆去地看,像在辨认上面的文字,眉头微微拧着。


“怎么了?”他压低声音问。


“没事。”她拿起笔,拔开笔帽,在姓名栏写了一笔就停住了。悠真余光扫过去,看到她写的是“艾克希”——最后一个“尔”字悬在半空,笔尖顿了两三秒才落下去。


卷子第一面是选择题。悠真埋头做题,做到第三题的时候听到旁边传来笔尖敲桌面的声音,笃、笃、笃,节奏散乱。他偏头看了一眼,她第一题还空着,笔尖在选项上晃来晃去,最后画了个C。


第二题选了A。第三题又选C。


悠真把视线收回来,强迫自己专注在卷子上。但他的耳朵不受控制地竖着,捕捉她笔尖每一次落下的声音。那节奏不对。艾克希尔做题向来流畅,笔尖和纸面摩擦的声音均匀而连续,偶尔停顿也只是在草稿纸上演算。而现在这个声音断断续续,像在猜。


考试时间过了一半,她忽然凑过来,下巴几乎搁在他肩膀上,呼出的气拂过他耳廓:“第三题选什么?”


悠真笔尖一抖,在卷子上画了道歪线。


“别闹。”他压低声音,肩膀往旁边让了让。


“我没闹,我真不会。”她声音不小,前排有人回过头来看。悠真感觉自己的耳朵尖在发烫。


“自己想。”


“想不出来嘛。”她干脆整个人趴到桌上,脸侧贴着桌面看他,水蓝色的头发散在卷子上,把好几道题都盖住了,“你告诉我,我请你吃午饭。”


数学老师从讲台后面抬起头:“佐藤,艾克希尔,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悠真几乎是喊出来的。他飞快地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推到她那边——是第三题的答案——然后埋头做自己的卷子,再也不敢往旁边看一眼。她拿到答案倒是安分了,趴在桌上慢悠悠地把答案抄到卷子上,抄完还打了个哈欠。


下课铃响的时候,悠真卷子刚好做完。他翻到正面检查了一遍名字,正要起身去交,她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帮我交一下呗。”


“你自己没长腿?”


“没穿鞋。”她理直气壮地晃了晃光着的脚。


悠真深吸一口气,把她那张卷子也抽过来叠在一起,走到讲台前交到老师手里。数学老师接过卷子翻了翻,目光在艾克希尔那张上多停了几秒,抬头看了悠真一眼,欲言又止。悠真装作没看懂,转身回了座位。


第二节课是历史。老师讲到大正时代的社会变革,在黑板上画时间轴。悠真一边记笔记一边用余光观察她。她倒是没趴着了,坐得端端正正,但眼神明显不在黑板上——她在看窗外。操场上体育课的学生在跑圈,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扭头问悠真:“那个跑第一的男生,几班的?”


“不知道。”


“跑得挺快的。”


“你什么时候对田径感兴趣了?”


“随便问问嘛。”她又把目光转回窗外,手指卷着发尾玩。


历史老师点人回答问题,叫到“艾克希尔”的时候她明显愣了一下,站起来之后茫然地看着黑板。


“请说一下大正民主运动的主要特征。”老师推了推眼镜。


她沉默了三秒。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操场上的哨声。


“……自由民权?”她试探性地说了个词。


历史老师眉头拧起来:“那是明治时期的。大正民主运动的主要特征——佐藤,你帮她补充一下。”


悠真站起来,尽量用平稳的声音把答案说了一遍。老师点点头让他们坐下,但看她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明显的疑惑。前排两个女生凑在一起低声说了句什么,其中一个没忍住笑了一声。


悠真坐下来的时候,她凑过来小声说:“谢啦。晚上请你喝奶茶。”


“你以前历史从来没下过九十分。”悠真没看她,声音压得很低。


“人总有失误的时候嘛。”


“这不是失误。”他终于转过头看她,“你根本不知道答案。”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短,短到悠真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但那一瞬间她眼睛里闪过的东西让他后背一阵发凉——那是一种被踩到尾巴的警觉,像什么伪装被撕开了一个小角,又立刻被她自己按了回去。


“好啦,我最近真的状态不好。”她重新笑起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你别这么严肃嘛,怪吓人的。”


悠真没接话。


午休的时候,事情彻底闹大了。


悠真端着便当盒正要去天台——他平时都去天台吃,图个清静——刚走到楼梯口就被三四个同班男生围住了。为首的是篮球队的田中,个子比他高半个头,胳膊搭上他肩膀的时候几乎把他整个人压矮了一截。


“佐藤,可以啊你。”田中挤眉弄眼,“什么时候的事?藏得够深的。”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别装。”另一个男生凑上来,“你跟艾克希尔啊。今天早上全校都看见了,她挽着你胳膊进来的。她以前可从来不搭理男生,更别说挽胳膊了。”


“就是,她以前连话都不怎么跟人说。现在打扮成那样,还跟你走那么近——你们是不是在交往?”


悠真张了张嘴,正要否认,一个声音从背后插进来。


“是啊。”


他整个人僵住了。她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手里不知从哪儿弄了罐果汁,吸管咬在嘴里,走到悠真旁边站定,很自然地拿胳膊肘搭在他肩上——她比他矮大半个头,这个动作做得有点吃力,但她踮了踮脚还是搭上去了。


“我是他女朋友。”她叼着吸管说,语气随意得像在报今天的天气,“有什么问题吗?”


楼梯口安静了一瞬。然后田中爆发出一声怪叫,几个男生跟着起哄,有人拍悠真的后背,有人吹口哨。悠真觉得自己的脸热得能煎鸡蛋,他想开口否认,但她搭在他肩上的手暗暗用了点力,指甲隔着校服掐了他一下。


“行啊佐藤!”田中用力拍他肩膀,“藏得够深的!请客请客!”


“等——不是——”悠真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开玩笑的——”


“谁开玩笑了。”她仰起脸看他,吸管从嘴里吐出来,嘴唇上沾了一点果汁的亮色,“昨天不是说好了吗?我当你女朋友。”


悠真瞪着她。昨天说好什么了?昨天她来他家,他问她是谁,她说她是艾克希尔——他什么时候答应过这个?


但她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笃定,嘴角微微翘着,好像在说“你否认也没用”。周围男生起哄的声音越来越大,走廊里路过的学生也开始往这边看。悠真觉得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进退两难。


“好了好了,让开让开,别堵着楼梯。”他最后只能硬着头皮拨开人群往外走。她跟在他后面,脚步轻快,果汁罐子里的吸管被她咬得咯吱响。


走到天台门口,悠真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她差点撞进他怀里,抬头看他,一脸无辜。


“你刚才说什么?”他压低声音,尽量控制着语气,“谁是你男朋友?”


“你啊。”她眨了眨眼,“你不是想让我当女朋友吗?昨天你发消息那么认真,我还以为你终于要表白了。结果你就问我在不在——那我只好主动一点咯。”


“我发消息是——”


“是什么?”


悠真张了张嘴。他想说“我是想问清楚你到底是谁”,但这句话在嘴边转了三圈,最后还是被他咽了回去。他想起昨晚那个站在路灯阴影里的人影,重心不稳、一瘸一拐,往巷子拐角消失的样子。那又是谁?


“没什么。”他转过身推开天台的门,“吃饭。”


天台上风大,他把便当盒放在水泥台面上,背对着她坐下来。她在他旁边坐下,光着的脚缩在校服裙摆下面,果汁罐放在膝盖上。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准确地说,是悠真在吃,她在玩吸管。


“你不吃?”他问。


“不饿。”


悠真嚼着饭团,目光落在她侧脸上。从侧面看,这张脸和他记忆中的艾克希尔没有区别。同样挺直的鼻梁,同样微微上挑的眼尾,同样饱满的唇形。但神态不一样。艾克希尔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细嚼慢咽,偶尔还会评价一下菜色。而眼前这个人咬着吸管发呆,目光散漫地追着天台上飞来飞去的麻雀,像在打发时间。


“下午有对战训练。”悠真说,“体育课。”


“嗯?”她转过头,“什么对战训练?”


“格斗课。你上学期选修的。”悠真盯着她的眼睛,“你说过这学期要参加校际对抗赛,每周四下午都有训练。”


她愣了两秒,然后“啊”了一声:“对,对对。我忘了。”


“你连自己选修的课都能忘?”


“最近事情多嘛。”她把果汁罐往旁边一推,伸了个懒腰,校服外套往上缩,露出一截腰线,“不过今天不想去。我请个假。”


“为什么?”


“累。”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后面的灰,“你帮我跟老师说一下呗。就说我不舒服,去医务室了。”


悠真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走到天台门口了。推开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放学等我啊,一起走。”


门关上。悠真一个人坐在天台上,手里捏着半个饭团,听着风把她的脚步声渐渐吹散。他低下头,发现她坐过的地方落了一根水蓝色的头发,长长的,缠在水泥台面的缝隙里。他伸手把那根头发拈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攥在手心里。


下午的格斗课在体育馆进行。悠真换好道服进场的时候,果然没看到她。教练点名点到“艾克希尔”的时候,他举手说她去了医务室。教练皱了皱眉,倒也没追问,转头继续安排对战分组。


悠真被分到和田中一组。田中块头大,但技术粗糙,悠真虽然体力普通,胜在灵活,几个回合下来没吃大亏。中场休息的时候他坐在垫子上喝水,听见旁边两个女生在聊天。


“你觉不觉得艾克希尔今天怪怪的?”


“何止怪。你看她那个打扮,还有她跟佐藤那个样子——以前她多正经一个人啊,今天在走廊里直接说自己是佐藤女朋友,我下巴都惊掉了。”


“而且她上课答题都答不上来。历史课那个,她以前不是最喜欢历史吗?”


“就是啊。你说她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


“谁知道呢。反正我觉得不对劲。”


悠真把水瓶盖拧上,起身走到体育馆后门。后门通向校园侧面的围墙,墙外是一条僻静的小巷。他本来只是想透口气,推开门的时候却看到围墙的铁栅栏外面站着一个人。


灰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形偏瘦,站姿有点歪,重心明显压在左腿上。那个人正扒着栅栏往校园里张望,看到悠真出来,猛地往后缩了一步,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悠真喊了一声。


那个人停住了。犹豫了几秒,慢慢转回身来。帽子下面露出一截褐色皮肤的下颌,和几缕深色的卷发。


“你是……”悠真走近栅栏,隔着铁条打量她。灰色连帽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裤腿上沾着泥点,右边膝盖的位置有一块深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她抬头看他,帽子滑下去一些,露出一双他熟悉的眼睛——可这张脸是卡琳的。褐色肌肤,丰润的唇形,眼角微微上挑。他见过这张脸,在电视新闻里,在通缉令上。


“卡琳……”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我不是——”对方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我不是她。你听我说——”


悠真攥紧了栅栏的铁条。他的心跳得很快,但脑子还算清醒。新闻里说卡琳还在逃,让市民发现可疑人物立即报警。眼前这个人穿着邋遢、腿上有伤,和通缉令上的照片有七八分像。


“你别过来。”他说。


“悠真——”她喊了他的名字。


他愣住了。卡琳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是我。”她往前凑了一步,手从栅栏缝隙里伸过来,手指上干干净净,没有红色指甲油,“艾克希尔。我是艾克希尔。那个在你家里的——那个是卡琳。”


悠真盯着她伸过来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细小的擦伤,虎口处贴着一块脏兮兮的创可贴。这双手和教室里那双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完全不一样。


“你说什么?”


“我没时间解释。”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尽头,声音又急又低,“她在你身边装了快两个月了,你一点都没发现吗?今天早上她挽你胳膊的时候,你就不觉得奇怪?她连数学题都不会做,她连自己选修什么课都不知道——”


“你到底是谁?”悠真打断她,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我说了,我是艾克希尔。”她抬起头,帽子彻底滑到脑后,露出整张脸。褐色的皮肤,深色的卷发,和艾克希尔水蓝色的长发、白皙的肌肤毫无相似之处。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方式,带着一种他熟悉的认真劲儿,和早上那个嬉皮笑脸挽他胳膊的人完全不同。


“我现在的样子是卡琳的身体。”她说,“那天晚上我和她打的时候,她用了精神交换的术式。我的精神进了她的身体,她的精神进了我的。所以现在——”


“所以你才是真的艾克希尔?”


她点头。


悠真握着铁条的手松了松。他想起早上她做题时笔尖悬在半空的样子,想起历史课她茫然的眼神,想起她说“我是他女朋友”时那种轻飘飘的语气。艾克希尔不会那样说话。艾克希尔不会在课堂上答不出问题。艾克希尔不会连书包都“忘了”带。


“那她——”


“她在用我的身体接近你。”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他听不太懂的情绪,“她想要你的充能。还有我的身体。她想长期占着不还。”


远处传来哨声。悠真回头看了一眼体育馆方向,又转回来:“你为什么不早说?昨天晚上在我家楼下的是不是你?”


她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巷子口传来脚步声。她立刻把帽子拉下来,往后退了两步。


“晚上——晚上老地方见。”她声音压得很低,“你家的那个便利店后面。别告诉她。”


“等等——”


但她已经转身跑了,一瘸一拐地拐进巷子拐角的阴影里。悠真站在栅栏后面,看着她跑走的方向,好一会儿没动。


“佐藤——教练叫你——”体育馆后门探出田中的脑袋。


“来了。”悠真应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巷子,转身走回体育馆。手上还攥着那根水蓝色的头发,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它缠在手指上,塞进了道服的内兜里。


下午的课他几乎没听进去。假艾克希尔直到第六节快下课才回到教室,头发有点乱,脸颊上带着不正常的红晕。她凑过来小声跟他说在医务室睡了一觉,他“嗯”了一声没多问。放学铃响的时候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站起来招呼他:“走啦。”


“我今天有点事。”悠真收拾书包的动作没停,“你先回去。”


她看着他,笑容收了一点:“什么事?”


“家里的事。”他把书包拉链拉上,站起来,“明天见。”


他绕过她往教室门口走,没回头。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钉在他后背上,一直到走出教学楼都没散。


校门口左拐,经过两个红绿灯,有一家便利店。便利店后面是一条窄巷子,平时没什么人走。悠真到的时候天还没全黑,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打在巷口的垃圾收集点上。他靠墙站着等了一会儿,听到一轻一重的脚步声从巷子另一头传来。


灰色连帽衫从阴影里走出来,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帽子摘下来,褐色皮肤在路灯下泛着暖光,深色的卷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她用那双属于卡琳的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吃饭了吗?”悠真先开口了。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然后她低下头,很轻地摇了一下。


悠真从书包里掏出中午剩的半个饭团——用便利店袋子包着,没拆过——递过去。她看着那个饭团,又看看他,眼眶忽然有一点红。


“你信我?”她问。


“我还没说信。”悠真把饭团塞到她手里,“但你先吃东西。你这个样子——”他上下打量她,膝盖上那块血迹,歪着站的重心,“伤处理过了吗?”


“没。”


“先吃饭。吃完去我家。”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家没人。”


她捏着饭团,终于点了一下头。


破绽

晚饭是在悠真家那张矮脚桌上吃的。冰箱里剩的咖喱热了两碗,真艾克希尔——现在顶着一副褐色皮肤、深色卷发的卡琳外壳——吃得很慢,勺子每次都只舀一点点,咀嚼的时候眼睛始终盯着碗沿,像在确认每一口食物是不是真的进了自己嘴里。她膝盖上的伤在灯光下看着比巷子里更严重,裤腿卷上去之后露出巴掌大一片青紫,中间擦破了皮,血已经结痂,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白。悠真从柜子里翻出消毒水和纱布,她接过去自己处理,动作很熟练,但缠纱布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抖。


“我来吧。”悠真蹲到她面前,按住她的手腕。她僵了一下,然后把纱布递给他,别过头去不说话。消毒水碰到伤口的时候她倒吸了一口气,膝盖本能地往回缩,被他按住了。缠纱布的间隙他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耳根到脖子那一截红得很厉害,可那张脸是卡琳的——褐色肌肤、丰润的嘴唇、微微上挑的眼尾——这种表情出现在这张脸上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你盯着我看什么。”她的声音闷闷的。


“在想事情。”悠真把纱布末端塞好,坐回自己那碗咖喱前面,“你说你是艾克希尔,但身体是卡琳的。那反过来,今天在学校那个——”


“卡琳占了我的身体。”她放下勺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像是在给自己打气,“那天她提前准备了交换术式,决斗之后我力量耗尽,她趁那个瞬间把我推进了她自己的身体里。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外面了,她穿着我的衣服、用着我的脸,还拿走了我的变身装置。”


“你为什么当时不来找我?”


“我找过。”她抿了一下嘴唇,“第二天早上我在你家门口那条街对面站了快一个小时。你和她一起出门,她挽着你的胳膊。我冲出去的话你会信吗?一个褐色皮肤的陌生女人跑过来说‘我才是艾克希尔’,你只会觉得是卡琳又在耍什么花招。”


悠真没有立刻接话。咖喱在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想起来今天早上那个声音,微弱得像隔了一层水:“求求你发现吧,那不是我。”那时候他以为是错觉,还回头找了一圈。如果当时他多走两步,拐过街角——


“你在学校外面待了一整天?”他问。


“嗯。早上跟到学校,中午在便利店后面坐着,下午本来想找机会把纸条塞进你鞋柜,但走廊里人太多了,我一靠近校门保安就盯着我看。卡琳用我的身体在教室里上课,我连教学楼都进不去。”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她今天在课堂上答错了好几个问题。你注意到了吗?”


“注意到了。”悠真把空碗推到一边,“艾克希尔从来不会把战国时代和江户时代搞混,而且她上体育课的时候跑步姿势很怪,像是不习惯那双腿的长度。我一开始以为她只是累了。”


“那是卡琳。她根本不想认真上课,她只想用我的身体玩。”真艾克希尔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紧了,指甲刮过木头发出轻微的响声,“今天下午她回教室之前,在体育馆后面那条巷子里拦住我,说‘你要是敢靠近佐藤悠真一步,我就用这具身体当众脱衣服’。我——我不知道她会不会真做,但我不敢赌。”


悠真把碗放进水槽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消化这些信息。他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回过头来:“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有没有什么只有真正的艾克希尔才知道的事?”


她抬起头,蓝色的眼睛——不,现在这双眼睛也是卡琳的深褐色——看着他,好像这个问题让她有点受伤,但她很快点了点头:“你第一次给我充能是在战斗结束后的巷子里,你吓得手抖,解我战斗服扣子解了快两分钟。我当时跟你说‘冷静一点,这是为了恢复力量’,你回了一句‘我知道,但你这样看着我我更紧张’。”


悠真的耳朵一下子烫了。他咳了一声:“行,这个确实只有她知道。”


“还有你家的冰箱第二层永远放着三瓶一样的运动饮料,因为你懒得换牌子。玄关鞋柜最下层有一只左脚的拖鞋,右脚那只在洗衣机后面,你找了两个星期没找到就放弃了。浴室的洗发水是薄荷味的,你用了半年才发现自己买错了,但你说懒得换回去因为闻着挺提神。”


“够了够了。”悠真举起手,脸已经红到脖子根,“我信了。”


她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是今天他见到的第一个像样的笑。然后那个笑很快收了回去:“但光你信没用。卡琳那边有我的变身装置,她可以随时变成我的样子,甚至能模仿我的战斗模式。我现在的身体没有装置,连最基本的强化都做不到。今天跟在她后面跑了一天,膝盖就是那时候摔的——她故意绕小巷子,我追得太急绊在台阶上。”


“你追她干什么?”


“看她去了哪里。”真艾克希尔把碗里最后一口咖喱吃完,勺子放下来的时候发出清脆的一声,“她下午去了一趟电器街后面的旧仓库,待了大概二十分钟才出来。我不敢跟太近,只看到仓库窗户里有光在闪,像是某种术式在充能。她可能在那里设了什么东西。”


悠真靠在灶台边上,双手抱在胸前。他想起今天假艾克希尔回到教室时脸上那层不正常的红晕,头发也乱,当时她说是去医务室睡觉,但医务室的床单是白色的,她校服后背沾了一点灰,颜色和旧仓库外墙那种煤渣砖对得上。


“她约我放学后回家‘充能’。”悠真说,“原话是‘今天还没补充能量呢,晚上去你家吧’。”


真艾克希尔的表情一下子绷紧了:“你答应了吗?”


“我说家里有事,让她先回去了。”


她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肩膀往下塌了一点。但紧接着她又皱起眉:“你明天怎么办?她不会一直被你推掉的。卡琳很懂怎么磨人,你今天推了,她明天会用更直接的招数。”


“所以得想办法把你的身体拿回来。”悠真走回桌边坐下来,和她面对面,“你的变身装置在她手里,但她用你的身体战斗的话,消耗的是你的体力。她今天去旧仓库充能,说明她自己也撑不住一直维持高强度状态。她需要我给她充能——这就是我的筹码。”


真艾克希尔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开口:“你打算怎么做?”


“还没想好。”他老实说,“但明天上学之前,你得告诉我一些只有你知道、但卡琳绝对不知道的日常细节。她今天在教室已经露了好几个破绽了——不知道教室座位怎么排、不知道小卖部在哪个方向、连值日表都看不懂。我一开始以为她只是没睡醒,现在想想全是漏洞。”


“她不知道我平时怎么叫你。”真艾克希尔忽然说。


“什么?”


“她今天在学校叫你什么?”


悠真回想了一下:“她叫我‘悠真’。”


“我从来不这么叫。”她抿了一下嘴唇,声音里带了一点不太好意思的别扭,“我一直叫你‘佐藤’。从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卡琳大概觉得情侣之间应该叫名字,但她没问过你。”


悠真愣了一下。确实,今天假艾克希尔凑过来叫“悠真”的时候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当时被她的身体贴着胳膊,脑子没转过来。


“还有,”她继续说,“我每次充能之前会先问你‘准备好了吗’。卡琳今天约你的时候说的是‘今天还没补充能量呢’,她根本不知道那个流程。我——我每次都会先确认你的状态,因为你之前说过有时候太突然会紧张。”


悠真看着她,褐色皮肤下透出来的那种认真神情,放在卡琳那张妖艳的脸上怎么看怎么奇怪,但偏偏又让他心里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只是点了一下头:“行,这些我记住了。明天她再叫我名字,我就装没听见。”


“光装没听见不够。”真艾克希尔往他这边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明天找个机会,在教室当着她的面说一句话——就说‘你昨天把便当盒忘在鞋柜里了’。她肯定会去翻鞋柜,但鞋柜里什么都没有。真正知道这件事的人是我,因为昨天你根本没带便当,是我中午分了你半个三明治。”


“等等,昨天中午那个三明治是你做的?”


“嗯。卡琳不会做饭,她连煎蛋都不会。所以她今天给你带的那个便利店饭团——她自己买的,包装都没拆干净,饭粒还是硬的。”


悠真回忆了一下今天中午假艾克希尔递过来的饭团,确实米粒偏硬,海苔也潮了。他当时以为是她随便买的,没多想。


“好。”他拿过书包,从内兜里摸出那根水蓝色的头发,放在桌上,“这个是你今天在巷子里掉的?”


真艾克希尔看着那根头发,伸手拿起来,在手指间捻了捻:“是我的。卡琳用我的身体跑的时候我扯下来的——想留个证据,但后来想想你大概不会信一根头发。”


“我信了。”悠真说,“虽然当时还没全信,但我留着它了。”


她捏着那根头发,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的挂钟走到八点半,秒针走一格跳一下,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窗外有自行车铃铛响过,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你今晚睡哪里?”悠真问。


真艾克希尔明显没料到他会问这个,手指一紧把那根头发捏断了:“我——我本来打算去公园的长椅上坐一晚。”


“公园长椅?”悠真皱起眉,“你膝盖上有伤,晚上降温,你想都别想。”


“可是我这个样子——”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具身体,褐色皮肤、丰满的胸脯把灰色连帽衫撑出明显的轮廓,“你家里没有我能穿的衣服。”


悠真站起来去翻衣柜,找了一件最大的T恤和一条运动短裤,又拿了一条干净毛巾:“浴室在走廊尽头,你先去洗澡。衣服放门口架子上,洗完换上。今晚你睡我房间,我睡客厅沙发。”


她接过衣服,站在走廊口犹豫了一下,回过头来:“佐藤。”


“嗯?”


“谢谢你。”


她说完就快步走进了浴室,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悠真站在走廊里听着水声响起来,抓了抓后脑勺,回客厅把沙发上的杂物收拾到一边。


二十分钟后她出来了,T恤穿在她身上还是紧,胸口的布料被撑得往两边扯,运动短裤倒是勉强合身。她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褐色皮肤洗过之后泛着水光,整个人看起来和下午那个狼狈的样子完全不同了。悠真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把枕头往沙发上一扔。


“你睡里面,门别锁。”他说,“万一有什么事我能马上进去。”


“能有什么事?”


“不知道。但卡琳今天回教室之前特意去了一趟旧仓库,我总觉得她不只是去充能。”悠真站在沙发边上,手插在口袋里,“你明天别跟着我去学校了,太危险。你就在家里待着,我中午找机会回来一趟。”


“可是——”


“你膝盖上有伤,跑也跑不过她。而且你现在没有变身装置,万一被她堵住,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他顿了顿,“我会想办法把装置拿回来。她今天约我充能,我明天不拒绝,但我会提条件——让她把变身装置放在旁边,就说我‘看着艾克希尔的样子会更有感觉’。她如果真想充能,应该会答应。”


真艾克希尔站在房门口,手指绞着T恤的下摆,好半天才点了一下头:“那你小心。卡琳很擅长在那种时候套话,你别被她带着走。”


“我知道。”悠真在沙发上躺下来,把毯子拉到下巴,“晚安。”


“晚安。”


房门关上了。悠真盯着天花板,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他把手伸进道服内兜——那根水蓝色的头发还在——捏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今天早上那个微弱的声音又在脑子里响了一遍:“求求你发现吧,那不是我。”


他翻了个身,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明天得想个办法在教室里试她一下,那个便当盒的暗号应该管用。但如果卡琳真的翻鞋柜发现什么都没有,她会不会当场发作?教室里那么多人,她应该不敢闹大。


想着想着困意上来了。半梦半醒之间他好像听见走廊那头有很轻的脚步声,从房门口走到客厅口,停了一会儿,又走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他是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的。睁开眼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厨房灯亮着,有锅铲碰铁锅的响动。他爬起来走过去,看见真艾克希尔站在灶台前,T恤外面套了条围裙——围裙带子在她腰后系得歪歪扭扭——正在煎蛋。灶台上摆着两碗味噌汤和一小碟腌萝卜,电饭煲的灯跳到了保温。


“你起这么早?”悠真靠在厨房门框上。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褐色皮肤上沾了一点油星:“睡不着。你家的厨房我找了半天才找到酱油放在哪——卡琳肯定不知道调味料放哪儿,她连灶台开关都分不清左右。”


悠真走过去看了一眼煎蛋,边缘有一圈焦脆的金边,蛋黄还是软的。他伸手想拿一块,被她用锅铲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先洗脸刷牙。”


“知道了知道了。”他缩回手往浴室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了——今天在学校我会找机会说那句便当盒的话。你手机呢?我中午给你发消息。”


“我没有手机。”她关掉火,把煎蛋盛到盘子里,“卡琳拿走我身体的时候,我身上什么都没有。”


悠真从抽屉里翻出一部旧手机,充上电递给她:“先用这个。号码我存了。”他指了指屏幕上的联系人,“有事发消息,别打电话,上课接不了。”


她接过手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像在研究一个新式武器。悠真没催她,去浴室洗漱完回来坐下吃早饭。煎蛋确实不错,味噌汤里放了豆腐和海带,咸淡正好。


“你做饭比我强。”他含着一口饭说。


“之前一个人住的时候练的。”她坐在对面,筷子用得不太顺手——卡琳的手指比她原来的长一点,她握筷子的姿势一直在调整,“你冰箱里东西太少了,中午我去买点菜。”


“你出门小心点。”


“嗯。我会戴帽子。卡琳昨天穿的那件灰色连帽衫我洗了,今天穿你昨天那件黑色的。”


悠真点点头,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收拾书包。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他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问她:“你知不知道卡琳战斗的时候有什么习惯?比如她会不会先出哪只手、有没有固定的起手动作?”


真艾克希尔站在走廊口想了想:“她左手出拳之前会先把重心往右脚压一下,很小幅度的动作,不注意看不出来。还有她放术式之前会抿一下嘴唇——右手食指会先弯一下再伸直。你如果在她身边看她抬手,就能提前判断她要干什么。”


“行。”悠真把这些记在脑子里,拉开门,“我走了。你锁好门,谁敲都别开。”


“佐藤。”她叫住他。


“嗯?”


“你昨天说‘我还没说信’——现在呢?”


悠真站在门口,晨光从外面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他抓了抓后脑勺,没回头:“现在信了八成。剩下两成看你中午做什么菜。”


门关上了。他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一声笑,然后门锁咔嗒转了一圈。


到学校的时候离早读还有十分钟。悠真推开教室门,一眼就看见假艾克希尔坐在靠窗的座位上——他的座位旁边——水蓝色的长发披在肩上,今天没怎么化妆,但校服裙摆改短了一截,露出一截大腿。她看见他进来立刻扬起手,笑容明亮得有点刺眼:“悠真!早上好!”


悠真把书包放到桌上,没接她的话。他把鞋柜钥匙挂在书包拉链上晃了两下,假装随口说了一句:“你昨天把便当盒忘在鞋柜里了。”


假艾克希尔的笑容顿了一拍。很短,不到半秒,但她眼角抽了一下:“啊,是吗?我待会儿去拿。”


“现在去吧,早读前不是要检查鞋柜卫生吗。”悠真拉开椅子坐下来,翻开课本。


她站起来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悠真翻了一页书,用余光看见她出了教室门往鞋柜方向拐。过了大概三分钟她回来了,脸上还是笑着的,但嘴角绷得有点紧:“鞋柜里没有啊,你是不是记错了?”


“可能吧。”悠真头也没抬,“我记性最近不太好。”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今天放学有空吗?昨天你说家里有事,今天总没事了吧?”


悠真翻书页的手指停了一下。他侧过脸看着她——水蓝色的眼睛、白皙的皮肤、熟悉的五官——但那双眼睛里头转着的光,和真正的艾克希尔完全不一样。真艾克希尔看他的时候视线是直的、稳的,这个人看他的时候眼珠子一直在扫,像在找什么东西。


“今天可以。”他说。


她眼睛亮了一下:“那放学直接去你家?”


“不过——”悠真合上课本,转过身正对着她,“你那个变身装置,能不能放在旁边?我昨天想了半天,你穿着战斗服的样子我比较有感觉。”


假艾克希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胸脯都在颤:“你还有这种癖好?”


“不行吗?”


“行行行,你说什么都行。”她伸手过来捏了一下他的耳朵,指甲轻轻刮过耳廓,“放学等我。”


悠真把她的手拨开,转回去继续翻书。耳朵上被她碰过的地方有点发麻,他伸手搓了两下。刚才她回答得太快了,连犹豫都没有——真正的艾克希尔听到这种要求大概会脸红到说不出话。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男生在操场跑圈,女生在体育馆练排球。悠真跑完三圈假装系鞋带落在队伍后面,从操场边上的侧门溜出去,绕到体育馆后面的器材室窗户底下。他蹲下来掏出手机给那个旧号码发了条消息:“中午别做饭了,我回来带便利店便当。顺便问一下,你知不知道卡琳管你叫什么?”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就回了:“她叫我‘小艾克’。只有她会这么叫,我讨厌那个称呼。”


悠真把这条消息存下来,又发了一条:“便当盒的事她刚才去翻鞋柜了。回来跟我说没有,我说记错了。她没追问。”


这次回得慢了一点:“她应该在怀疑了。你小心,她可能会提前动手。”


“我知道。”悠真打完这三个字,听见体育馆后门有动静,赶紧把手机塞进口袋站起来。出来的是田中,看见他就喊:“佐藤——教练叫你——”


“来了。”他应了一声,快步走回操场。跑回队伍的时候他往教学楼方向瞥了一眼,三楼走廊窗户边上站着一个人影,水蓝色的头发在阳光底下很显眼。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操场和体育馆之间的侧门。


悠真把视线收回来,继续跑圈。他得想个办法让卡琳把变身装置带在身上又不引起她怀疑,最好能找个机会直接抢过来。但抢之前得先确认一件事——真正的艾克希尔精神在卡琳身体里这件事,卡琳到底知不知道?如果她知道,那她今天放学来“充能”的时候肯定有防备。如果她不知道——


“佐藤,你跑歪了!”后面的同学喊了一声。


他赶紧把步子调回来。算了,一步一步来。中午先回去跟真艾克希尔对一下细节,晚上那场“充能”再随机应变。


身体与技术的错位

悠真推开家门的时候,玄关的鞋柜上多了一双不属于他的鞋子——浅口平底鞋,鞋尖朝外摆得整整齐齐。他弯腰换鞋,鼻子里闻到一股淡淡的甜味,像是谁在厨房里热过牛奶又加了糖。


“回来啦。”


声音从客厅沙发那边飘过来。艾克希尔——或者说,占据着艾克希尔身体的那个人——正侧躺在沙发上,水蓝色的长发散在靠垫上,校服衬衫的扣子解开了最上面两颗,露出一截锁骨和白色内衣的蕾丝边。她手里拿着电视遥控器,屏幕上是午间新闻,声音调得很小。


“便当呢?”她坐起来,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便利店袋子。


“买了。”悠真把袋子放在茶几上,自己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刻意隔开了一段距离。他打开自己的那份便当,炸鸡块的油香混着米饭的热气冒出来,“你上午体育课怎么样?我记得你以前最讨厌排球。”


“还行吧。”她拆开筷子,夹了一块玉子烧送进嘴里,嚼了两下才说,“反正扣球得分了就行。”


悠真低头扒饭。真正的艾克希尔在排球课上从不扣球——她是二传,因为“把球稳稳送到攻手手里比较重要”。这件事他记得很清楚,一年级秋天那场年级对抗赛,她传了十七个球没有一个失误,赛后还因为手腕红肿去了保健室。


“对了,”他装作不经意地开口,“你之前说那个变身装置,不用的时候放哪儿来着?我昨天收拾房间好像看到个奇怪的东西,不知道是不是你的。”


她夹菜的动作顿了一瞬,筷子尖悬在便当盒上方。


“在衣柜最里面那个收纳箱里啊,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她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嘴角弯得很自然,“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看着眼熟。”悠真把炸鸡块咬得咔嚓响,“可能是记错了。”


“你最近记性是不太好。”她放下筷子,把便当盒推到一边,起身绕过茶几走过来。校服裙摆蹭过他的膝盖,她弯下腰,双手撑在单人沙发的扶手上,把他整个人圈在中间。水蓝色的头发垂下来扫过他的手背,洗发水的味道浓得有些刻意——真正的艾克希尔用的是无香型的洗发水,她说战斗的时候头发上有味道容易被敌人察觉。


“吃完了?”她问,视线从他眼睛滑到嘴唇。


“还没——”


“那就别吃了。”她伸手把他手里的筷子抽走,随手扔在茶几上,然后膝盖一弯,整个人跨坐到他腿上。校服裙摆铺开盖住他的大腿,她身体的重量压下来,隔着薄薄的居家裤布料能感觉到她臀部的温度。她歪了歪头,嘴角翘着,“你上午不是说要我给你做那个吗?现在做也行吧?”


悠真喉咙发紧。她贴得太近了,胸口几乎压着他的下巴,衬衫领口里面白色蕾丝和内里若隐若现的弧度让他脑子有点发胀。他伸手抵住她的肩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你腿上的伤好了?昨天不是还说膝盖疼?”


“早好了。”她答得飞快,然后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大腿上,掌心贴着裸露的皮肤,“你摸摸,一点事都没有。”


悠真确实摸了——他摸到的是光滑的皮肤和均匀的肌肉线条,没有任何结痂或淤青的触感。真正的艾克希尔前天晚上从消防梯上跳下来的时候磕到了左膝外侧,他亲眼看见的,当时她疼得嘶了一声,后来走路一直微微跛着左腿。就算恢复力再强,也不可能两天就完全消失。


他还没来得及想更多,她已经俯下身来吻住了他。这个吻和之前几次都不一样——舌头探进来的角度直接而熟练,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像是早就知道该往哪里舔、该用多大力气吸。她的右手从沙发扶手滑到他后颈,手指插进他发根里轻轻收紧,左手则往下摸到他腰间,指腹沿着裤腰边缘来回摩挲。


“等——”悠真偏过头喘了口气,“至少去卧室。”


“这儿就行。”她咬了一下他的耳垂,声音压低了,“又没别人。”


她从他腿上滑下去,蹲在他两膝之间,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角度让她的眼睛显得特别大,水蓝色的瞳孔在客厅顶灯下泛着一点玻璃似的光。她伸手去解他裤子的拉链,动作利落得让他后背一紧。


“你以前不是……”悠真看着她把拉链拉下来,手指隔着内裤描摹形状,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以前是什么?”她歪了歪头,手上动作没停,隔着布料轻轻揉捏了两下,然后勾住内裤边沿往下拉,“以前我不好意思,现在想通了不行吗?反正都是给你充电。”


她说“充电”这个词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好像随口找的借口。真正的艾克希尔每次提到这个话题耳朵都会红到透明,声音也会不自觉地变小,绝对不会用这种调笑的调子说出来。


但悠真来不及细想了。她低下头,舌尖沿着柱身侧面舔上去,湿热的触感让他腰眼一酸。她的技术确实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好——嘴唇包裹的力度恰到好处,舌头在顶端打转的节奏稳定而持续,一只手扶着根部,另一只手轻轻揉着下面。悠真靠在沙发背上仰起头,天花板的灯有点晃眼。他听见自己呼吸变粗的声音,还有她吞吐时细小的水声。


“你——”他伸手想推她肩膀让她慢一点,但手指碰到她头发就没了力气。快感一层一层叠上来,他不得不咬住下唇。


她抬起眼睛看他,嘴里没停,嘴角甚至弯了一下。那个表情让悠真脑子里闪过一个很模糊的画面——卡琳在废弃工厂的天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被逼到边缘的艾克希尔,嘴角也是这么弯的。


他用力闭了一下眼睛。不对,不能胡思乱想。


“你躺下来。”她吐出嘴里的东西,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站起来推他。悠真被她按着肩膀倒在沙发上,后脑勺枕着靠垫。她跨上来的时候裙子堆在腰际,内裤早就自己脱掉了,握着他往里面送。进入的瞬间她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叹息,然后就开始动——节奏快而有力,腰肢摆动的幅度很大,胸前的衬衫扣子崩开了一颗弹到悠真下巴上。


“你今天……”悠真攥着沙发套,指节发白,“怎么这么……”


“不喜欢?”她俯身下来,乳肉从敞开的衬衫里垂下来蹭着他的胸口,硬挺的尖端划过皮肤。她在他耳边喘气,声音又低又黏,“你之前不是说想让我主动点吗?”


他确实说过这话——但那是跟真正的艾克希尔说的,在她因为不好意思而动作僵硬的时候,他小声嘀咕过一句“你可以主动一点”。她当时整张脸都红了,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知道了啦”。那之后她确实努力主动了一些,但那种主动带着笨拙的生涩感,每次跨坐上来都要先深呼吸好几次。


不像现在这样。现在骑在他身上的人闭着眼睛仰着头,水蓝色长发甩来甩去,完全掌控着节奏和角度,甚至知道在哪个位置停下磨蹭能让他倒抽气。


“你之前……”悠真喘着气开口,“在工厂跟卡琳打的时候,她那个交换光芒——”


她动作突然停了一下,眼睛睁开低头看他。


“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想起来。”悠真盯着她的脸,“她当时是不是碰了你哪里?我看你在光里面表情不对。”


“没有。”她重新动起来,但节奏明显乱了,像是被打断了什么思路,“就是普通的束缚光,我挣开了。”


“可她明明碰到你胸口了。”悠真说,“我看见光是从你胸口穿过去的。”


她的动作彻底停了。胯部僵在他身上,大腿肌肉绷紧了一下。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电视新闻里播报员念稿子的声音。她低头看着他,眼神有一瞬间变得很锐利——那种审视的、计算的目光,和艾克希尔平时看他的样子完全不同。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她慢慢说,语气里那股黏糊糊的甜味淡了不少,“那你看清楚她碰的是哪边胸口了吗?”


悠真心里咯噔一声。他根本没看清——当时光太强了,他离得又远。他只是想试探一下,看她会不会顺着编。


“左边吧。”他随口说。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突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左边?我左边根本没感觉,她碰的是右边。”她俯身把胸口压到他脸上,“你自己摸摸,右边是不是还有点疼?”


悠真没摸。他盯着她近在咫尺的锁骨下方——那里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伤痕或红印。战斗结束到现在才三天,如果是贯穿性的束缚光,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但她没给他继续想的时间。她捧住他的脸吻上来,舌头直接顶开他的嘴唇,同时腰又开始动,这次比刚才更用力,裹得也更紧。快感冲上来压过了疑虑,悠真被她带着往高潮走,脑子里那点清醒的碎片被撞得七零八落。


“要去了……”他含糊地说。


她直起腰加快速度,手指掐着他的肩膀,指甲陷进皮肤里。就在她弓起背脊颤抖着到达顶点的时候,嘴里漏出一句含混的话:


“啊……真不错,小家伙还挺管用——”


声音不大,但悠真听得清清楚楚。“小家伙”这个称呼,艾克希尔从来不用。她管他叫“佐藤君”,偶尔叫“悠真”,从来没有用过这种带着轻佻劲的昵称。会用这种语气说“小家伙”的人,他只在一个人身上听到过——在工厂里,卡琳用指尖挑起艾克希尔的下巴,笑着说“小家伙长得真标志”。


她还在余韵里喘着气,没注意到他的表情。悠真伸手按住她的腰,把她从自己身上抬起来,坐直了身体。


“你刚才叫我什么?”


“嗯?”她睁开眼,眼神还有点散,然后似乎意识到什么,脸上的红晕退下去一点,“我叫你……悠真啊?”


“你刚才说的是‘小家伙’。”


“我说了吗?”她皱了皱眉,随即又笑起来,伸手去勾他的脖子,“你听错了吧,我怎么可能叫你那种——”


“卡琳。”悠真说。


这个名字像按了暂停键。她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收起来。客厅里电视播报员正在念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雨。


“……你叫我什么?”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水蓝色的眼睛直直看着他。


“你不是艾克希尔。”悠真往沙发另一头挪了挪,手在背后摸到了茶几上的手机,“你是卡琳。”


她——或者说,占据着艾克希尔身体的卡琳——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突然噗嗤笑出来,肩膀抖了两下。她没否认,也没辩解,只是歪着头打量他,眼神像在看一只突然开口说话的猫。


“什么时候发现的?”她问,语气里甚至带着点好奇。


悠真没回答。他攥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盲按,想找紧急拨号或者快捷消息。但卡琳动作比他快——她从沙发上起身,光着腿踩在地板上,弯腰把被扔到茶几底下的内裤捡起来,慢条斯理地穿上,然后从地上捡起那颗崩掉的衬衫扣子,随手扔进垃圾桶。


“别费劲了。”她瞥了一眼他藏在身后的手,“你那个旧手机我上午就调成飞行模式了,你以为我没看到你蹲在体育馆后面发消息?”


悠真心里一沉,但面上没动。


“不过你也挺有意思的。”她系好裙子,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来,翘起腿,“明明都怀疑我了,还肯跟我做。是舍不得这身体,还是觉得能从我这儿套出什么话?”


“艾克希尔在哪?”


“她啊。”卡琳摸了摸自己的胸口——艾克希尔的胸口,“在我原来的身体里,活得好好的。就是不太方便见人,毕竟那张脸现在可是通缉犯呢。”


悠真攥紧了拳头。卡琳看着他,笑容扩大了一些:“别这么看我,我又没虐待她。互换精神这事儿是她自己答应的,决斗条件嘛。她输了,身体归我,挺公平的。”


“她不可能答应这种——”


“她还真答应了。”卡琳打断他,“骑士道嘛,为了救那个小女孩。你当时不在现场,她可是签了契约的。”


悠真咬紧后槽牙。他确实不知道决斗的具体条款,只知道艾克希尔回来之后就不太对劲。如果卡琳说的是真的,那艾克希尔现在困在通缉犯的身体里,连靠近他都不敢。


“你想怎么样?”他问。


“我本来想慢慢来。”卡琳叹了口气,一副很遗憾的样子,“用这身体跟你充充电,享受一下年轻女孩的日子,等风头过了再说。但你非要拆穿。”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艾克希尔的腰肢在她手里弯出柔软的弧度,“现在我只能换个计划了。”


她走向玄关,弯腰穿鞋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你那个变身装置——我上午放回你衣柜里了。反正我也用不了,还你。”


悠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她会主动还回来。


“别这么看我。”卡琳推开家门,外面走廊的灯光照进来勾出她身体的轮廓,“我拿那东西本来就是为了逼你跟我做。现在你都知道了,我留着也没用。”她跨出门槛,又停住,“不过你要是想找真正的艾克希尔,可以去城东那个废弃地铁站看看。她应该还在那附近转悠。”


门关上了。悠真坐在沙发上没动,听着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然后电梯叮的一声响。


他低头看手机——果然还在飞行模式。他关掉飞行模式,消息提示音立刻响了一连串,全是那个旧号码发来的。


“你在哪?”

“她是不是发现了?”

“别跟她硬来,她近战比我强。”

“回话。”


最后一条是五分钟前:“我来找你。”


悠真赶紧打字:“别过来,她已经走了。你人在哪?我现在去找你。”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站起来提裤子,手还有点抖。衣柜最里面那个收纳箱——他拉开柜门翻了一下,变身装置果然躺在里面,外壳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充电效率还行,下次再找你玩。”


悠真把便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拿起装置揣进口袋,抓起玄关的钥匙就往外跑。跑到楼下他才想起来忘了换鞋,脚上还穿着室内拖鞋。


算了。他拉开单元门冲进午后的阳光里,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真艾克希尔的回复到了,只有一个地址,后面跟着一句话:“我腿有点疼,走不快。你来找我的时候小心点,这附近有她的人。”


悠真把地址输进地图,发现离学校不远,走路大概十五分钟。他把手机塞回去,开始跑。


跑过两个街口之后他才意识到一件事——卡琳还回来的那个变身装置,外壳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像是被撬开过。他边跑边把装置翻过来看,底部螺丝有拧动过的痕迹。


她拆开看过。可能还动了什么手脚。


但现在已经没时间细想了。悠真把装置揣回口袋,加快脚步往城东方向跑。午后的阳光晒得柏油路面发烫,他的拖鞋啪嗒啪嗒拍着地面,引得路边便利店门口抽烟的大叔多看了他两眼。


手机又震了一下。真艾克希尔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某条小巷的墙角,地上扔着一个被踩扁的易拉罐。配文是:“我在这附近看到过她的人,穿黑衣服的,两个。你过来的时候别走大路。”


悠真回了个“收到”,拐进旁边的小巷抄近道。墙与墙之间的缝隙里飘着餐馆后厨的油烟味,他捂着鼻子快步穿过去,脑子里还在转——卡琳为什么突然摊牌?她明明可以继续装下去,就算他怀疑,只要她不承认,他也没法百分之百确定。除非她本来就没打算长期伪装,或者她需要在某个时间点之前拿回别的东西。


还有那个拆过的变身装置。


悠真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把装置重新掏出来仔细看。外壳的缝隙里卡着一小片黑色塑料,他用指甲抠出来——是某种微型卡扣的碎片,和他见过的任何标准零件都不一样。


卡琳在里面装了东西。或者拆了东西。


绿灯亮了。他把碎片收进口袋,继续往城东跑。不管卡琳动了什么手脚,现在最要紧的是先找到真正的艾克希尔。她腿上有伤,又顶着卡琳的脸在街上晃,万一被路人认出来报警就麻烦了。


跑到第三条街拐角的时候,他远远看见一个褐色皮肤的身影蹲在自动贩卖机后面,黑色长发乱糟糟地披着,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宽大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她正探头探脑地往大路上看,动作小心翼翼的,像只被雨淋过的猫。


悠真放慢脚步走过去,在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艾克希尔?”


那个身影猛地转过头。褐色皮肤、丰满的身材、美艳的五官——是卡琳的脸没错。但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里面的神色和刚才在家里那个卡琳完全不一样。焦急、疲惫,还有看到他之后涌上来的安心。


“悠真!”她站起来想往他这边走,左腿明显吃不上力,踉跄了一下。悠真赶紧上前两步扶住她胳膊。


“你腿怎么了?”


“跳消防梯的时候扭的,没大事。”她抓着他的手臂,手指攥得很紧,“她是不是发现你了?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做了。”悠真说,“不过是我先拆穿她的。”


真艾克希尔——现在顶着卡琳的脸和身体——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你怎么拆穿的?”


“她叫我‘小家伙’。”


艾克希尔的表情变得很复杂,像是想笑又有点不好意思:“你连这个都记得。”


“你跟我提过一次,说她这么叫你,你很讨厌。”悠真扶着她往巷子深处走,“先别说这个了,你住哪儿?总不能一直蹲贩卖机后面。”


“我找了个废弃地铁站的通风口,能钻进去,里面有个小隔间。”她指了指巷子尽头的铁栅栏,“就是有点脏。”


悠真跟着她钻过栅栏,沿着长满杂草的铁轨走了几十米,果然看到一个通风井的检修口。艾克希尔拉开生锈的铁门,里面是一个勉强能站两个人的小空间,角落里铺着几张捡来的纸板和一件旧外套。


“条件简陋了点。”她靠着墙坐下来,捶了捶左腿,“你那边怎么样?她走了?”


“走了。”悠真蹲下来检查她的腿,隔着外套捏了捏膝盖外侧,她嘶了一声,“这里?”


“嗯。骨头应该没事,就是筋扭了。”


悠真从口袋里掏出变身装置放在地上:“她把装置还回来了,但我怀疑她拆开动过手脚。你帮我看看。”


艾克希尔拿起装置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越皱越紧:“外壳的密封圈换过,原装的不是这种材质。还有这个——”她指着底部一个很小的指示灯,“这个灯以前是蓝色的,现在变成红的了。肯定改过线路。”


“能修吗?”


“得拆开看。”她把装置放下,抬头看他,“悠真,你刚才在家里跟她……做了?”


悠真脸上有点热:“做了。她主动的,我本来想套话——”


“我没怪你。”艾克希尔打断他,褐色皮肤上透出一点红晕,在卡琳那张美艳的脸上显得格外违和,“我就是……那个身体,她用得比我大胆多了。你感觉出来了吧?”


“嗯。”悠真老实说,“技术好得有点吓人。”


艾克希尔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说:“那本来就是她的身体,她当然知道怎么用。”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可别觉得我平时太笨。”


“没觉得。”悠真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顶——卡琳的头顶,黑色长发手感意外地柔软,“你笨点挺好的,可爱。”


她从指缝里露出一只眼睛看他:“你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夸你。”悠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现在怎么办?装置得修,你腿得养,卡琳那边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还有学校那边——”


“学校先别去了。”艾克希尔说,“她今天回学校的话,肯定装成没事人。你去了也分不清哪个是我。”


“我已经分得清了。”


艾克希尔从手掌后面露出半张脸,嘴角弯了一下:“那你也别去。太危险了,她要是恼羞成怒直接动手,你连跑都跑不掉。”


悠真想了想:“那我请病假。就说发烧。”


“你刚才从家里跑出来穿的是拖鞋。”


“……对哦。”


艾克希尔笑了一声,然后疼得龇牙:“别逗我笑,腿疼。”


悠真蹲下来把她的左腿抬到自己膝盖上,轻轻揉着膝盖外侧的筋:“这样好点吗?”


“嗯。”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说,“悠真,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认得出我。”她低头看着他的手在自己腿上揉按,声音轻下去,“我自己照镜子都觉得自己是卡琳。你还能认出我。”


悠真没抬头,手上动作没停:“你下次少被人换身体就行了。”


“又不是我自愿的——”


“知道。”他抬头冲她笑了一下,“所以这次我帮你换回来。”


艾克希尔看着他,褐色的眼睛里映着检修口透进来的一线天光。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检修口外面传来远处地铁经过的轰鸣声,铁轨跟着震了几下。悠真把装置重新揣好,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我回去拿双鞋,顺便把该带的东西带上。你在这儿别动。”


“你快点。”艾克希尔缩了缩脖子,“这地方晚上有老鼠。”


“你一个能跟卡琳单挑的人怕老鼠?”


“老鼠又不会按决斗规则来,它咬我我总不能跟它签契约吧。”


悠真笑出声来,弯腰从检修口钻出去。爬出通风井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艾克希尔正扒着铁门缝往外望,黑色长发垂在脸侧,褐色皮肤在阴影里显得暗沉。那张脸明明是卡琳的,但看他的眼神让悠真觉得,这就是他认识的那个艾克希尔。


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巷子外面走。得赶紧回去换鞋拿东西,还得想个说辞应付明天的学校。另外那个被拆过的变身装置,得找个懂行的人看看——艾克希尔的同伴们虽然远,但打个电话问问总可以。


走到巷口的时候他摸出手机,翻到那个旧号码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地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他刚才跑得太急没注意到:


“对了,卡琳今天早上在学校跟同学说,她晚上要去你家住。你回去的时候小心点,她可能还在附近。”


悠真把这条消息又读了一遍,慢慢把手机收回口袋,抬头看了看自家公寓楼的方向。午后的阳光照在阳台上,他晾的那件校服衬衫还在风里晃。


卡琳说“下次再找你玩”。


他叹了口气,加快脚步往回走。


卡琳身体的求救

悠真回到公寓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把运动鞋往玄关一蹬,光脚踩在木地板上,从鞋柜底层翻出一双旧跑鞋塞进背包,又抓了两双袜子、一件连帽外套和一包压缩饼干。冰箱里还剩半瓶运动饮料,他也塞了进去。背包拉链拉上之前,他犹豫了一下,把抽屉里那支防身用的强光手电也扔了进去。


下楼时他特意绕到公寓后侧的消防梯,从二楼平台翻出去,沿着围墙根走了一段,确认没有人跟着才拐进主路。卡琳——或者说披着卡琳外壳的艾克希尔——刚才提醒他“卡琳可能还在附近”,他不得不小心。虽然按照前几天的经验,假艾克希尔通常傍晚之前不会出现在他家附近,但谁知道呢。


他一边走一边给艾克希尔的旧号码回了一条消息,只写了“我十分钟后到,别乱跑”。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才想起那个号码现在是卡琳在用,赶紧长按撤回,但屏幕上已经显示“已读”。悠真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低声骂了一句,加快脚步。


小跑着穿过两个街口,拐进那条窄巷,检修口的铁门还虚掩着。他蹲下来敲了两下铁皮,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铁门被推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褐色皮肤的脸。


“你总算回来了。”艾克希尔把门拉开,伸手拽他胳膊,“我刚才好像听到外面有脚步声,吓得我躲到管道后面去了。”


“可能是我跑过来的动静。”悠真钻进检修间,把背包卸下来,从里面掏出跑鞋递给她,“试试这个,我穿旧了的,可能大一点,你先凑合。”


艾克希尔接过鞋,坐在水泥台子上往脚上套。她的脚比卡琳的脚大了一码多,旧跑鞋挤进去有点紧,她系鞋带的时候皱了下眉头,但没说什么。


“我发消息不小心发到你那个旧号码上了。”悠真蹲在她面前,从背包侧兜里掏出那包压缩饼干拆开,“卡琳看到了,已读。”


艾克希尔系鞋带的动作停了一拍:“你发了什么?”


“‘我十分钟后到,别乱跑。’”


“……那她肯定知道你在往这边来。”艾克希尔把鞋带系好,站起来跺了跺脚,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不过她不知道这个检修口的位置吧?”


“应该不知道。”悠真把压缩饼干掰成两半,递给她一半,“但她在附近转悠的话,看到我往这个方向走,迟早会找过来。”


艾克希尔咬了一口饼干,嚼了两下就咽了,明显是饿了。她靠着墙坐下来,把装置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沿着裂缝摸了摸。悠真蹲在旁边,把强光手电从背包里摸出来放在地上,又想了想,把外套也抽出来递给她。


“你穿着吧,晚上降温。”


“你怎么办?”


“我跑回去就几分钟的事。”


艾克希尔接过外套披在肩上,袖子太长,她的手缩在里面只露出指尖。她低头看着装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悠真,我有个办法。”


“什么?”


“你靠近点。”


悠真凑过去,她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悠真听完皱起眉头:“你确定?万一她不上当呢?”


“她肯定会。”艾克希尔把装置攥在手心里,“卡琳最大的毛病就是太自信。她看到我一个人出现在你附近,第一反应肯定是觉得我沉不住气,主动暴露。她会想借这个机会把装置抢回去,顺便在你面前拆穿我——她会以为你还没发现真相。”


“可你刚才说让我配合你……”


“你只要装作还在犹豫就行。”艾克希尔抬头看他,褐色眼睛里映着检修口缝隙透进来的橙色天光,“你表现得越犹豫,她越觉得你还没完全信我。她就会更急着证明我是‘假货’。”


悠真蹲在那里想了一会儿。这个计划风险不小——万一卡琳不上当,或者干脆直接动手,艾克希尔现在这具身体可没有原来那套战斗服的防御力。卡琳原来的战斗服虽然暴露,但好歹是特制的,能扛几下冲击。现在艾克希尔穿着的是他刚才从家里翻出来的一件旧T恤和运动短裤,脚上套着挤脚的旧跑鞋,真打起来连跑都跑不利索。


“太冒险了。”他说。


“那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艾克希尔看着他,“装置只剩一次机会了,下次再被卡琳抢走,她肯定会直接砸碎它。到时候我们俩的身体就真的换不回来了。”


悠真没说话。他低头看着地上的手电,光柱打在水泥墙面上,照出一片斑驳的水渍。


“行。”他抬起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情况不对就立刻跑,别逞强。”


“我尽量。”


“不是尽量。”


艾克希尔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我答应你。”


悠真站起来,把背包重新背好,手电揣进裤兜里。他走到检修口门口,弯腰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街角便利店的灯牌亮着。他回头朝艾克希尔点了下头,然后钻了出去,快步往巷口走。


按照计划,他得先回家一趟,把背包放下,再装作若无其事地出门去便利店买晚饭。艾克希尔会在十分钟后从检修口出来,绕到公寓楼东侧的小公园里等他。那个时间点卡琳如果还在附近转悠,大概率会看到艾克希尔——或者说,看到“卡琳的身体”独自出现在公园里。


悠真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灯是关着的。上楼开门,屋里和他走的时候一样,玄关的鞋子没动过,厨房水槽里还泡着他中午用的碗。他把背包扔在沙发上,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就是个普通高中男生,黑短发有点乱,校服衬衫领口歪着。他深吸一口气,把衬衫扣子重新系了一遍,然后拿起钱包和钥匙出门。


便利店在公寓楼往东两个街口,正好经过小公园。悠真走得很慢,眼睛余光扫着路边每一处阴影。走到公园入口的时候他放慢脚步,假装在翻手机消息,实际上在听周围的动静。


公园里的路灯坏了两盏,靠长椅那一侧暗得很。悠真假装低头看手机,余光瞥见长椅旁边的树丛晃了一下。他继续往前走,走到便利店门口才停下来,推门进去。


货架上拿了便当和茶,结账的时候他特意站在靠窗的位置,往外看。便利店的灯光照出去一片,公园入口那截人行道看得清清楚楚。


他拎着袋子出来的时候,看到了她。


黑色长发,褐色皮肤,穿着他刚才给的那件连帽外套,站在公园入口的路灯底下,手插在兜里。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旧T恤的领口。她朝他这边看过来,没有挥手,也没有笑,只是看着他。


悠真脚步顿了一下。按照计划,他应该先装作警惕的样子,站在原地不动,等对方先开口。但他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心里还是本能地紧了一下——卡琳的脸,卡琳的身形,连站姿都有点像卡琳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艾克希尔在控制这具身体的时候已经尽量收敛了,但习惯这种东西改起来没那么快。


他停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没有往前走。


“悠真。”对面的人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夜里很清晰,“是我。”


“你说是就是?”悠真把手里的便利店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右手插进口袋里,摸到手电筒冰凉的筒身,“证明给我看。”


“你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在体育仓库后面养了一只三花猫,养了快两个月才被老师发现。你给它取名叫‘小玉’,但你一直觉得这名字太普通,后来改叫‘三号’,因为它是你养的第三只猫。”


悠真愣了一下。这件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连他爸妈都不知道他偷偷给猫改过名字。


“你二年级的时候……”


“行了。”悠真打断她,“这个可以伪造——如果你翻过我房间的东西。”


“我没有翻过你房间。”对面的人往前走了一步,路灯的光从她头顶照下来,黑色长发在肩头散开,“我知道你不信我。换我我也不信。但你看这个。”


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举起来。悠真眯起眼睛看——是那个变身装置。黑色的外壳,上面有一道裂缝,就是下午他看过的那一个。


“卡琳也在找这个。”她说,“如果我是卡琳,我现在已经拿到装置了,没必要站在这里跟你说话。”


悠真盯着那个装置看了几秒,又抬头看她的脸。那张脸确实是卡琳的,褐色皮肤,五官明艳,嘴唇上还残留着一点红色指甲油刮花之后没卸干净的痕迹。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和节奏……不太像卡琳。卡琳说话喜欢拖长音,喜欢在句尾加一点上扬的调子,带着逗弄的意味。这个人说话很平,很急,像在赶时间。


“你刚才说‘换我我也不信’。”悠真说,“这句话卡琳不会说。”


对面的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对,她不会。她只会说‘你凭什么不信我’。”


“嗯。”悠真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前走了两步,“但你也不能证明你不是在演。”


“我没法证明。”她坦率地说,把装置收回口袋里,“所以我只能给你留线索。你看到我之后,回去翻一下你手机相册,上周三下午拍的——那天你放学回家路上拍了便利店门口的猫。照片角落里有个穿蓝色外套的人,那就是我。我当时在街对面观察卡琳的动向,不小心被你拍进去了。”


悠真掏出手机翻相册。上周三,便利店门口,那只经常蹲在自动贩卖机旁边的花猫。他放大照片角落——确实有个穿蓝色外套的人影,模糊得很,但轮廓像是长发。


“这也不能说明……”


“还有。”她打断他,“你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最里面,有一张折起来的纸。上面是我第一次跟你解释充能机制的时候画的示意图。你当时说‘这玩意儿跟手机充电宝一个原理’,我画了个电池符号,你说画得太丑,在旁边补了个笑脸。”


悠真张了张嘴。那张纸他确实留着,塞在抽屉最里面,压在一堆旧试卷下面。他谁也没告诉过。


“你回去看。”她说,“如果那张纸还在,上面有你说的原话——‘这电池画得跟土豆似的’。”


悠真沉默了几秒。那张纸上的字迹他记得,歪歪扭扭的电池符号旁边确实有一行铅笔小字,是艾克希尔写的“不许笑”。他当时用圆珠笔在旁边补了一句“这电池画得跟土豆似的”。


“好。”他说,“我回去看。但你现在得离开这里——卡琳随时可能过来。”


“我知道。”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你回去看到那张纸之后,如果信我,明天中午在学校后门等我。我会再想办法接近你。”


“等等——”悠真往前迈了一步,但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是高跟鞋敲地面的声音。


他回过头。巷口走过来一个人,穿着艾克希尔那套蓝白战斗服,水蓝色长发在路灯下泛着光。身材曲线被战斗服勾勒得清清楚楚,大腿在灯光下白得晃眼。那张脸是艾克希尔的脸,但走路的姿态带着一种刻意的摇曳,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不急不缓的嗒、嗒、嗒。


“悠真——”假艾克希尔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身体贴上来,胸口压在他手臂上,“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你好久了。”


她的声音又软又黏,尾音往上挑。悠真感觉到她挽住自己的那只手用了点力,像是怕他跑掉。


“我去便利店买晚饭。”悠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你怎么来了?”


“我不是说了嘛,晚上去你家住。”假艾克希尔歪头靠在他肩膀上,水蓝色长发蹭着他的下巴,“你该不会忘了吧?”


她说完这句话,视线越过悠真的肩膀,看向公园入口的方向。悠真顺着她的目光回头——刚才那个穿连帽外套的身影已经不在了,树丛后面空空荡荡,只有路灯照着人行道。


“刚才有人在这儿?”假艾克希尔松开他的胳膊,往前走了两步,朝公园里张望。


“没有啊。”悠真拎起手里的便利店袋子晃了晃,“我就出来买个便当。”


假艾克希尔回过头看他,那双水蓝色的眼睛眯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刚才明明在跟人说话。我都看到了。”


“那是……”


“是不是有个长得跟我一模一样的人找你?”假艾克希尔走回来,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低头看自己,“褐色皮肤,黑色长发,穿着你的外套?”


悠真没说话。


“那是卡琳。”假艾克希尔松开手,叹了口气,语气忽然变得又委屈又无奈,“她一直想挑拨我们。她变成我的样子到处乱跑,就是想让你怀疑我。今天下午在学校你也看到了,同学们都被她弄糊涂了。”


“她刚才说……”


“她说什么你都别信。”假艾克希尔重新挽住他的胳膊,这次贴得更紧,胸口几乎完全压在他手臂上,“悠真,你想想看——如果我是卡琳,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我直接把你骗回家不就行了?”


她仰起脸看他,路灯的光打在她水蓝色的长发和精致的五官上,和平时那个认真又有点天真的艾克希尔看起来一模一样。但悠真注意到她的右手在身侧悄悄攥了一下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又松开了。


“走吧,回家。”她拉着他的胳膊往公寓方向走,“我饿了。你买的什么便当?”


“炸鸡便当。”


“我要吃。”


悠真被她拉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公园。树丛后面还是空的。他转回头来,看着身边这张熟悉的脸——水蓝色长发,白皙皮肤,蓝白战斗服包裹着的身材。她走路的时候高跟鞋发出清脆的声响,大腿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


“你刚才说你找了我好久。”悠真忽然说,“你从哪儿过来的?”


“从你家楼下啊。”假艾克希尔回答得很快,“我到了之后敲门没人应,就在附近转了转。”


“转了转就转到便利店这边来了?”


“我听到这边有声音嘛。”她晃了晃他的胳膊,“你到底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怪怪的。”


悠真看着她。这张脸他看了快两个月了,每天早上在学校门口碰面,放学后一起回家,战斗之后充能……他熟悉她笑起来的样子,熟悉她认真时候微微皱起的眉头,熟悉她每次不好意思的时候耳朵尖会泛红。但此刻这张脸上什么破绽都没有,表情自然得很,连耳朵尖都是正常的肤色。


“没什么。”他拎着袋子往前走,“可能是下午跑得太累了。”


假艾克希尔跟上来,重新挽住他的胳膊,这次没再说什么,只是靠着他走。悠真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是艾克希尔平时用的那款洗发水的味道。但香味底下还有一层很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甜腻气息——卡琳以前靠近他的时候,身上总是带着这种味道。


他不动声色地把胳膊往外抽了抽,假装要换手拎袋子。假艾克希尔顺势松开手,但马上又贴上来,这次直接搂住他的腰。


“你躲什么呀。”她仰头看他,声音里带着笑,“平时不是挺喜欢的吗?”


“手上拎着东西不方便。”


“那我帮你拎。”


“不用不用。”


悠真加快脚步走进公寓楼门厅,按了电梯。假艾克希尔跟进来,站在他旁边,高跟鞋在电梯口的大理石地面上敲了两下。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先走进去,按了楼层,然后靠在电梯壁上看着他。


“悠真。”


“嗯?”


“你刚才在公园那边,真的只是去买便当?”


电梯门关上了。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假艾克希尔歪着头看他,水蓝色长发垂在肩上,表情似笑非笑。


“真的。”悠真说。


“那为什么你手插在兜里?”她走过来,伸手把他右手从裤兜里拽出来——手电筒还攥在手里,“你出门买便当带手电筒干什么?”


悠真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水蓝色的眼睛澄澈透亮,和平时一模一样。但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艾克希尔在战斗的时候有个习惯,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右手拇指搓食指的侧面。那是她以前用剑留下的老茧,虽然换了身体之后茧子没了,但动作改不掉。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右手拇指安安静静地贴在食指侧面,一动不动。


“防身。”悠真把手电筒塞回兜里,“这附近路灯坏了好几盏,黑。”


“哦。”假艾克希尔看了他两秒,然后笑起来,“你还挺小心的。”


电梯到了。她先走出去,站在走廊里等他。悠真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她凑过来从后面搂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今晚让我好好给你充能。”她在他耳边轻声说,呼出的气扫过他的耳廓,“你最近好像很累的样子。”


悠真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锁咔嗒一声开了。他推开门,侧身让假艾克希尔先进去,自己在门口站了两秒。


他摸出手机,翻到相册里那张上周三拍的照片,放大角落——蓝色外套的人影还在。然后他打开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伸手摸到最里面,指尖碰到一张折起来的纸。他抽出来展开——歪歪扭扭的电池符号,旁边一行铅笔小字“不许笑”,再旁边一行圆珠笔字“这电池画得跟土豆似的”。


他把纸折好塞回抽屉,转身关上抽屉的时候,客厅里传来假艾克希尔的声音:“悠真——你冰箱里怎么只有半瓶运动饮料啊?晚上吃什么?”


“买了便当。”他扬声回答,把手机揣进口袋。


那张纸上的字迹确实是艾克希尔的。但刚才那个人——穿连帽外套、黑色长发的那个——她说的每句话都对得上,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如果她是卡琳,那卡琳得花多少心思调查他?如果她是艾克希尔,那现在坐在他客厅里翻他冰箱的那个人又是谁?


悠真走进客厅,假艾克希尔正蹲在冰箱前面翻东西,战斗服的短裙绷在臀腿上,露出一大截白皙的皮肤。她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朝他晃了晃手里那半瓶运动饮料。


“先喝这个垫垫?”她站起来,拧开瓶盖递给他,“然后你再下去买点别的?”


悠真接过瓶子,没喝。他看着眼前这张脸——水蓝色长发,漂亮得不像话的五官,蓝白战斗服勾勒出的身材曲线。两个月前他第一次见到这张脸的时候,觉得她像从画里走出来的。现在这张脸正冲他笑,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你先喝。”他把瓶子递回去,“我下去再买点。”


假艾克希尔接过瓶子,仰头喝了一口,喉咙动了一下。她放下瓶子的时候,嘴唇上沾了一点水光,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


“那你快点回来。”她走过来,踮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我等你。”


悠真被她亲得愣了一下。她的嘴唇温温软软的,带着运动饮料的甜味。他退后一步,点了点头,转身往玄关走。


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听到假艾克希尔在客厅里哼歌——调子很轻快,是最近流行的一首偶像歌曲。艾克希尔从来不哼这种歌,她平时听的都是些老旧的战斗曲和古典乐。


悠真系好鞋带站起来,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然后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掏出手机给那个旧号码发了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在哪。”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秒,回复就来了。是一个地址,离他公寓三条街的一个二十四小时自助洗衣店。下面跟着一行字:“我看到她进你楼了。你小心。”


悠真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进口袋。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他走了出去。


夜风比刚才凉了一些。他站在公寓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家的窗户——客厅的灯亮着,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有个人影站在窗边往下看。


悠真朝那个方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往便利店方向走。走到街角拐弯的地方,他回头又看了一眼。窗边的人影已经不见了。


他加快脚步,朝洗衣店的方向走去。


被利用的夜晚

悠真推开洗衣店的玻璃门时,门框上挂着的铃铛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店里只开了一半的灯管,靠墙那排洗衣机有三台亮着运行指示灯,其中一台正在脱水,发出沉闷的嗡嗡声。角落的塑料椅上坐着一个人,褐色肌肤,黑色长发用一根皮筋胡乱扎着,身上套了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灰色连帽卫衣,帽子拉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听到铃铛声抬起头,那张脸是卡琳的——或者说,是艾克希尔精神控制下的卡琳身体。


“你来了。”她站起来,卫衣下摆荡了一下,露出里面那件黑色战斗服的边缘。她的表情紧绷着,眼睛快速扫过悠真身后空荡荡的街道,“她没跟来?”


“没有。”悠真走到她面前,压低声音,“她说在家等我,让我出来买喝的。”


“买喝的?”卡琳身体里的艾克希尔皱起眉,那张美艳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和五官不太相称的认真神色,“你信?”


悠真没接话。他拉过旁边另一把塑料椅坐下,抬头看着她:“你下午怎么找到我家的?”


“我一直在附近转。”她重新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她占着我的身体,我进不了那间公寓——钥匙在她手里,门锁密码她肯定也改了。我只能在外面等,等她自己露出破绽。”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比如她出门找你的时候。”


悠真盯着她的脸看。褐色肌肤,红色指甲油在洗衣店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这张脸他以前在战斗现场见过,卡琳用这张脸笑过、嘲讽过、居高临下地俯视过所有人。现在这张脸上的表情却带着一种笨拙的焦急,连眉头皱起来的弧度都透着不习惯。


“你下午说你是艾克希尔,”悠真开口,“可你拿不出证据。”


“我知道。”她咬了咬下唇,“我想了一下午。能证明的东西都被她提前堵死了——房间里的东西她肯定重新摆过,战斗习惯她模仿得了表面,同伴的称呼她也知道,毕竟她跟我打了一年的交道。”她抬起眼来看着他,那双属于卡琳的深色瞳仁里映着洗衣店昏暗的灯光,“但有一件事她不知道。”


“什么?”


“你第一次给我充能的时候,”她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你太紧张,射在了我大腿上。我擦了半天,后来用湿纸巾擦的时候发现那包湿纸巾是你从便利店拿的试用装,包装上印着便利店的名字。你当时说了一句——‘下次我买正规的’。”


悠真的脸微微发热。那确实是只有他和真正的艾克希尔才知道的事。当时他窘迫得不行,艾克希尔红着脸说没关系,两个人手忙脚乱收拾了半天。后来他确实买了正规包装的湿纸巾,放在浴室柜子最下层。


“你……”他张了张嘴。


“我没法证明我是我。”她打断他,“但你可以想一下——如果我是卡琳,我为什么要编这种丢人的细节来骗你?她那么自傲的人,会拿这种事当筹码?”


悠真沉默了几秒。洗衣机脱水结束,发出一声短促的提示音,店里突然安静得只剩下冰柜压缩机的低鸣。他正要开口,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屏幕上跳着假艾克希尔发来的消息:“买好了吗?我饿了,顺便带点吃的上来。”


紧接着又来一条:“快点嘛,我想你了。”


最后一条是语音。悠真点开,假艾克希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鼻音:“你该不会在跟谁聊天吧?快回来啦——”


悠真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对面的艾克希尔看着他的表情,嘴角抿成一条线。


“她开始催了。”悠真说。


“你回去吧。”艾克希尔站起来,卫衣帽子滑下去,露出卡琳那头黑色长发,“别让她起疑。我在这里等你——这家洗衣店二十四小时营业,我今晚不走。”


“你今晚打算怎么办?”


“先确认一件事。”她走到洗衣店最里面那台烘干机旁边,从地上拎起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水和一包压缩饼干,“她今晚肯定会再要求充能。你注意听她说什么——卡琳这个人,技术确实比我在行,但她有个毛病,得意的时候会管不住嘴。你只要让她放松警惕,她肯定会说出只有卡琳才会说的话。”


悠真想起下午那次——假艾克希尔高潮时脱口而出的那句“这副身体真是好用”,当时她马上改口说是“你的身体真是好用”,他差点就信了。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的语境和语气根本对不上。


“我知道了。”他站起来,把手机放回口袋,“你自己小心。她要是发现你在这边——”


“她不会发现的。”艾克希尔重新把帽子拉上,“她今晚的注意力全在你身上。你才是她的目标——她需要你给她充能,维持这具身体的战斗力。她不会分心出来找我。”


悠真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玻璃门前他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艾克希尔站在烘干机旁边,卫衣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卡琳那截线条优美的下巴和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她朝他轻轻摆了摆手。


他推门出去,夜风灌进领口,吹得他缩了一下脖子。便利店就在街角对面,他快步走过去,推门进去拿了两盒便当、一袋零食和两瓶茶,结账的时候店员多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点买两盒便当的人有点奇怪。


回到公寓楼下,他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窗户。窗帘又拉开了,人影还站在窗边,这次没等他挥手,那个人影就抬起手臂朝下面摆了摆,动作幅度很大,生怕他看不见似的。


悠真拎着塑料袋上楼,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假艾克希尔站在玄关,换了一身衣服——她穿着他的T恤和运动短裤,T恤下摆堪堪盖住大腿根,水蓝色长发披散在肩头,脸上带着那种热切又有点委屈的表情。


“好慢。”她伸手接过他手里的塑料袋,“我等你等得都困了。”


“便利店排队。”悠真换鞋进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买了便当,你要吃哪个?”


“都行。”她把塑料袋往餐桌上一放,转身就靠过来,双手环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口,“先吃你。”


悠真被她推着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上了玄关的墙壁。假艾克希尔仰起脸来,踮着脚凑近,嘴唇贴着他的下巴蹭过去,温热的呼吸打在他脖子上。


“今天下午那次不够。”她声音闷闷的,带着刻意压低的沙哑,“你都没怎么动,全是我在动。我也想被你——怎么说呢——粗暴一点对待。”


悠真喉咙发紧。真正的艾克希尔从来不会说这种话。她虽然答应充能,但每次都很克制,最多红着脸小声说“你轻一点”或者“别太快”。眼前这个人却在用艾克希尔的脸、艾克希尔的声音,说出完全不属于她的话。


“你之前不是说喜欢温柔的吗?”他试探着问。


假艾克希尔顿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偶尔也想换换口味嘛。而且——”她凑到他耳边,嘴唇几乎贴着耳廓,“你这副身体年轻力壮的,不好好利用多可惜。”


“你这副身体”四个字像一根细针扎了他一下。他想起下午她在高潮时说的那句“这副身体真好用”,当时她改口说是“你的身体”,但现在这句“你这副身体”又是什么意思?是在说他的身体,还是在说她自己用的这具身体?


没等他想明白,假艾克希尔已经蹲了下去。她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手指勾住他运动裤的松紧带往下拉,嘴唇微微张开,舌尖从齿间探出来舔了舔上唇。这个动作她做得极其自然,自然到悠真几乎可以确定——真正的艾克希尔做不出这种表情。她太熟练了,熟练得不像一个只和他充能过两个月的搭档。


“等等——”他伸手想拦。


“等什么?”她已经把他的裤子拉下来一截,隔着内裤用嘴唇碰了碰,“你都硬了。嘴上说等等,身体倒是很诚实嘛。”


悠真咬住下唇。她说得没错,从她贴上来那一刻起他就有反应了,生理反应这种东西根本骗不了人。假艾克希尔看他没再反抗,低下头去用嘴含住内裤的边缘往下扯,动作又轻又稳。她含住他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满意的轻哼,舌尖灵活地绕着顶端打转,然后一寸一寸往里吞。悠真后背贴着墙,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插进她的头发里。


她的技术确实比平时好。平时艾克希尔给他做这个的时候总是有点笨拙,牙齿偶尔会磕到,吸吮的力道也不稳定。但此刻跪在他面前的这个人,节奏从头到尾都稳得可怕,深浅交替,舌头和嘴唇配合得严丝合缝,连他什么时候快到了都能提前感觉到——她在他腰腹收紧的瞬间放慢速度,用舌尖抵住顶端轻轻打转,把那股冲动硬生生压回去。


“你——”悠真喘着气低下头看她。


假艾克希尔抬起眼来,嘴角还挂着一点湿亮的水光,眼神里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似的得意:“怎么?忍不住了?”


“你从哪学的……”他话说到一半就咽了回去,因为假艾克希尔站起来把他往客厅推,一边推一边扯自己的T恤。


“先别说话。”她把T恤从头上脱下来扔到沙发上,运动短裤也蹬掉了,就站在客厅中间看他,“过来。我想要你从后面。”


悠真被她拉进卧室的时候还有点懵。他印象里的艾克希尔在这件事上一直很保守,每次都关灯,每次都把被子拉到胸口以上,连换个姿势都要他问好几遍才肯点头。但今晚这个艾克希尔把卧室的灯调到了最亮,还嫌不够,把床头那盏护眼台灯也拧开了,整个房间亮堂堂的,连她腰侧有一颗小痣都看得清清楚楚。


“趴好。”他听见自己说。


假艾克希尔趴在床上,回头冲他笑了一下,腰往下压,臀抬起来:“对,就这样。别客气。”


悠真跪到她身后,扶着她的腰慢慢进去。她发出一声又长又软的叹息,背脊弯出一个弧度,手指攥紧了床单。他开始动的时候她还配合着往后迎合,节奏掌握得极好,每一次都恰好撞在最敏感的地方。但没过多久她就开始不满足于这种匀速了,扭过头来喘着气说:“快一点……你平时没这么磨蹭吧?”


悠真加了力道。她立刻叫出声来,声音又亮又脆,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他下意识停了一下,她却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腰上按:“别停,继续。楼里隔音没那么差。”


“你以前都让我小声点。”悠真喘着气说。


“以前是以前。”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现在想听你弄出的动静。”


悠真盯着她后颈上那截白皙的皮肤,水蓝色长发散在枕头上,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他想起下午在洗衣店,真正的艾克希尔绞着手指说“她肯定会说出只有卡琳才会说的话”。于是他俯下身去,贴着她的耳朵问:“你喜欢这样?”


“喜欢。”她答得很快,快得像没过脑子。


“喜欢什么?”


假艾克希尔扭过头来,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嘴角翘着,表情介于享受和得意之间:“喜欢你这么用力。年轻真好,随便折腾两下就能硬成这样。”她说完好像意识到什么,马上补了一句,“——我是说你体力好。”


悠真没追问,只是加快了速度。她叫得更响了,一只手往后伸抓住了他的大腿,指甲掐进去,红色指甲油的边缘在灯光下反着光。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真正的艾克希尔从来不涂指甲油。她嫌战斗的时候指甲油会掉色,看起来邋遢。但此刻这双手上的红色指甲油完好无损,连边缘都没有剥落。


那是卡琳的标志。


“再快一点——”假艾克希尔的声音拔高了,腰塌下去,整个人几乎趴在床上,只有臀部还翘着,“对,就这样,别停,我要到了——”


悠真咬着牙加快节奏。她高潮的时候整个人绷紧了,后背弓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拔高的尖叫,然后重重趴回床上,喘得像跑完八百米。悠真没停,继续动了几下才被她反手推住小腹。


“等一下,让我缓一下……”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胸口起伏着,水蓝色头发散乱地铺在床单上,脸上红潮未退,眼神有点涣散。她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一种餍足的慵懒,“这副身体真是好用,随便搞搞就敏感成这样。”


悠真撑在她上方,动作停了。


“你说什么?”


假艾克希尔的眼神闪了一下,马上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嘴唇贴上去亲了一口:“我说你的身体真好用,随便搞搞就硬成这样。”


“你刚才说的不是这个。”


“哎呀,你听错了。”她扭了一下腰,让他还留在里面的部分重新有了刺激感,然后双腿缠上他的腰,“别停嘛,我还没够呢。再给我一次——这次射在里面。”


悠真看着她。这张脸笑得又甜又软,嘴唇微微肿着,眼神里带着一种刻意放大的渴望。他想起下午在洗衣店,真正的艾克希尔说“她得意的时候会管不住嘴”。现在这个人的表情,就是得意。


“你确定?”他问。


“确定。”她伸手下去摸他的小腹,指尖在皮肤上画着圈,“都说了今晚想换换口味。你平时不是老嫌我放不开吗?今天让你尽兴还不好?”


悠真没再说话。他低下头去吻她,她立刻热切地回应,舌头缠上来,手臂圈住他的脖子。他开始动的时候她叫得比刚才还响,腿夹着他的腰,脚跟在他后腰上一下一下地蹭。


“再深一点——”她仰起头,喉咙拉出一条弧线,“对,就那里,别客气,射进来——”


悠真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她身上的味道和真正的艾克希尔不一样,沐浴露的香味底下压着一层更甜的、更浓的底调,像是某种花果香型的身体乳。真正的艾克希尔只用无香型的。这个细节他之前一直没注意到,现在贴得这么近,味道钻进鼻腔里,清晰得像一根刺。


“你换身体乳了?”他闷声问。


假艾克希尔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嗯,今天新买的。好闻吗?”


“还行。”


“那就多闻闻。”她把他的头往自己颈窝按了按,然后腰往上顶了一下,“别分心,快点。”


悠真闭上眼,把节奏提到了最快。她叫得越来越急,最后一声几乎破了音,整个人猛地绷紧,里面一阵一阵地绞着他。他本来还想忍一下,但她缠得太紧,腰腹那股热流压不住地冲上来,他闷哼一声,全部交代在了里面。


假艾克希尔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整个人软下来,四肢摊开躺在床上。悠真撑着胳膊没倒下去,低头看着她。她闭着眼,嘴角还挂着笑,脸上红扑扑的,胸口慢慢起伏着。过了十几秒她才睁开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满意:“嗯,量不少嘛。”


“你……”悠真从她身体里退出来,坐在床边,“你刚才说‘这副身体’。”


假艾克希尔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一只手撑着脑袋:“我说的是你的身体啊。你今天怎么老纠结这个?”


“你说的是‘这副身体真好用’。”悠真看着她,“艾克希尔不会这么说话。”


假艾克希尔的表情凝固了一瞬。就那么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他一直盯着看根本抓不住。然后她笑起来,笑得比刚才还甜,凑过来亲了他嘴角一下:“你今天怎么疑神疑鬼的?是不是下午那个假货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她才是真的。”


“那你也信?”假艾克希尔撑起身来,跨坐到他腿上,双手捧着他的脸,“你看我的脸,你摸——”她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你感觉不到吗?我哪里不像艾克希尔了?”


悠真看着她。水蓝色长发,学校数一数二的身材,蓝白战斗服平时穿在身上确实刻意强调曲线,但脱下战斗服之后她的身体线条依然漂亮得过分。这张脸、这具身体,确实是艾克希尔的。但里面住的人呢?


“你今天涂指甲油了。”他说。


假艾克希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红色指甲油在台灯下很显眼。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语气轻松:“哦,这个啊。今天出门前随便涂的,好看吗?”


“艾克希尔不涂指甲油。她说过战斗的时候会掉色,麻烦。”


假艾克希尔歪了歪头,表情从疑惑变成一种无奈的宠溺:“你怎么连这个都记得。我今天就是想漂亮一下嘛,不行吗?”她把脸凑近,鼻尖蹭着他的鼻尖,“你要是实在不喜欢,我明天卸掉就是了。”


悠真没说话。她亲了他一口,从他腿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往浴室走:“我去洗一下。你帮我拿条内裤?就在衣柜第二层。”


她走进浴室关上门,水声响起来。悠真坐在床边没动,盯着地板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客厅。他拿起茶几上自己的手机,解锁,打开和那个旧号码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在哪”,下面是艾克希尔回复的洗衣店地址。他打了一行字:“她刚才说了‘这副身体真好用’。还涂了红色指甲油。”


发送。


浴室里传来假艾克希尔哼歌的声音,还是那首偶像歌曲,调子轻快,和下午一模一样。悠真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到衣柜前拉开第二层抽屉,拿了条干净内裤出来,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


“放门口就行。”里面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水声。


悠真把内裤搁在门口的矮凳上,转身走回客厅。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艾克希尔的回复只有一行字:“她开始得意了。你继续顺着她,看她还会说什么。我还在洗衣店。”


悠真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浴室门开了,假艾克希尔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滑。她看到悠真站在客厅里看手机,脚步顿了一下。


“你在看什么?”


“便利店积分。”悠真把手机屏幕翻过去给她看——他刚才快速切到了便利店APP的界面,“想看看攒了多少分。”


假艾克希尔走过来,湿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也是够无聊的。”她从他身边走过去,浴巾松松垮垮地围在胸口,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沐浴露的香味,还是那个花果香型,甜得发腻。


“对了,”她走到卧室门口又回过头来,“明天放学你还陪我回来吧?我感觉最近能量消耗有点快,得连着充两天。”


悠真看着她湿漉漉的头发和浴巾下白皙的肩膀,点了点头:“行。”


假艾克希尔冲他笑了一下,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里面传来吹风机的声音。悠真站在客厅里,听着那个嗡嗡声,把手机翻过来,又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她让我明天继续。你明天能跟到学校附近吗。”


这次回复来得慢了一点。手机震的时候他几乎是立刻拿起来看,屏幕上只有三个字:“我试试。”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悠真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到卧室门口。假艾克希尔坐在床边吹头发,看到他进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明天早上你几点起?我跟你一起出门。”


悠真走过去坐下。她放下吹风机,湿头发散在肩膀上,歪头靠过来枕在他肩窝里,声音软软的:“今晚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你是我搭档,对吧?你信我就行了。”


悠真低头看着她。水蓝色长发铺在他胳膊上,那张脸靠在他肩头,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一副安心又信赖的样子。如果忽略掉指甲上那层红色,忽略掉那股甜腻的沐浴露味,忽略掉她刚才说漏嘴的那句话——她看起来和真正的艾克希尔一模一样。


“嗯。”他说,“我信你。”


假艾克希尔睁开一只眼看他,笑了一下,又闭上。悠真把目光移向窗户,窗帘没拉严,外面能看到对面楼亮着几扇窗。他不知道洗衣店在哪个方向,也不知道真正的艾克希尔此刻是不是还坐在那排塑料椅上,穿着那件大了一号的灰色卫衣,盯着烘干机发呆。


他只知道明天放学,他得继续演下去。


拼凑真相

悠真关掉床头灯之后并没有立刻睡着。假艾克希尔就躺在他旁边,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他小臂上,像是怕他半夜跑掉似的。黑暗里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同一件事。


他想起那场战斗。


卡琳站在废弃停车场的顶层,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手里转着一个小东西,拇指大小,暗红色的光在指缝间一闪一闪,像某种廉价玩具。艾克希尔当时已经负伤了,左侧肋部的战斗服裂开一道口子,蓝色布料被血浸成深色。卡琳把那个小东西抛起来又接住,笑着说了一句话,大意是“你打得不错,可惜脑子不太好使”。


然后她捏碎了那个东西。


暗红色的光和苍白的光同时炸开,像有人在悠真眼前扔了两个闪光弹,一个暖色一个冷色,交错着绞在一起。他当时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里嗡嗡响,眼前全是光斑。等他爬起来的时候,卡琳已经不见了,艾克希尔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表情很奇怪,像是第一次见到这双手似的。


悠真记得自己当时喊了一声艾克希尔的名字。她抬起头来,冲他笑了一下,说“没事,赢了”。但那个笑法不对。艾克希尔平时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很浅,像是怕笑大了显得不够严肃。可那天她笑得整个眼睛都弯起来,露出上排牙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得意劲儿,像偷到糖的小孩。


他当时以为她是赢了战斗高兴。现在回想起来,那不是艾克希尔的笑法。


悠真翻了个身,假艾克希尔的手从他小臂上滑下去,她嘟囔了一声什么,没醒。他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看她的侧脸。水蓝色长发散在枕头上,睫毛很长,鼻梁挺直,嘴唇微微张着。这张脸他看了快两年,从高一开学那天起就在同一个教室里见。可最近这半个月,这张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不像他认识的那个人了。


比如她涂指甲油这件事。艾克希尔以前从来不涂指甲油,她说战斗的时候指甲油容易刮花,而且握剑柄会打滑。可眼前这双手的指甲上涂着鲜艳的红色,亮得能反光,跟卡琳手指上那个颜色一模一样。他第一次注意到的时候问了一句,假艾克希尔说“想换个心情”,还把手伸到他面前晃了晃,问他好不好看。他当时觉得不对劲,但没往深处想。


还有她走路的方式。艾克希尔走路很稳,重心低,随时能发力的那种站姿,是练出来的。可最近她走路开始扭腰,尤其是从教室前面走到后面经过他座位的时候,步子会放慢,腰胯的摆动幅度明显大了。班上几个男生开始议论,他听见过后排有人小声说“艾克希尔最近是不是在谈恋爱,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他当时假装没听见。


悠真又翻了个身,面朝窗户。他不敢再往下想了,但脑子不听使唤。


最关键的是那次口交。他经历过好几次充能,艾克希尔每次都紧张得不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舔的时候牙齿会磕到他,中途还会停下来问“这样真的有用吗”。可那天晚上假艾克希尔把他推倒在床上,二话不说扯掉他的裤子,含进去之前还抬眼冲他笑了一下,舌尖绕着顶端舔了一圈才吞进去,节奏拿捏得刚刚好,该深的时候深,该浅的时候浅,舌头卷着柱身打转的力度恰到好处。他当时爽得头皮发麻,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技术也太好了。但那个念头一闪就过去了,因为快感太强,他没空细想。


现在他有空了。


艾克希尔之前连口交的姿势都摆不好,每次都要他扶着她的头引导。可那天晚上她完全是自己主导,中途还退出来用手撸了两下,仰头看他表情,问他“舒服吗”,然后根据他的反应调整速度。这哪是第一次做的人会的事。悠真见过卡琳在战斗里用类似的眼神评估对手,观察反应,然后换招。


他猛地睁开眼。


卡琳。那个暗红色的东西。精神交换。


悠真坐起来,动作太大,床垫弹了一下。假艾克希尔哼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继续睡。他轻手轻脚地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摸黑走到书桌前。他的书包扔在椅子上,他拉开拉链,把手伸进最里面的夹层。


那个东西是战斗结束之后他在停车场角落里捡的。当时卡琳已经不见了,艾克希尔——或者说他以为是艾克希尔的这个人——正忙着检查自己的装备,没注意他在做什么。悠真看到水泥地上有一块碎片,暗红色的,带着金属光泽,大概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被炸碎的。他捡起来随手揣进口袋,本来打算回去之后问问艾克希尔这是什么。


后来他忘了。再后来艾克希尔变得不对劲,他更不敢拿出来问了。


悠真把那块碎片捏在手里,走到窗边,借着外面的路灯看。碎片表面有纹路,细得像头发丝,弯弯曲曲地刻在上面,不像自然形成的。他把碎片翻过来,背面嵌着一个更小的金属片,上面刻着一个符号,他认不出是什么,但那个符号的形状让他想起战斗时卡琳脚下踩着的那个圆圈法阵,圆圈边缘就有一圈类似的符号。


他心跳开始加快。


如果这东西是卡琳用的道具,那它被炸碎的时候就该失效了才对。可万一呢?万一那个道具的作用不是一次性的?万一暗红色的光和苍白的光同时炸开代表的是某种交换?


悠真攥紧碎片,指节发白。他想起战斗结束后“艾克希尔”说的第一句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愣了好几秒,然后抬头冲他笑,说“没事,赢了”。可真正的艾克希尔在赢了之后第一件事一定是问他有没有受伤,一定先去确认周围有没有平民被波及,一定先检查卡琳是不是真的跑了。她不会站在那里欣赏自己的手。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艾克希尔”主动提出要充能。悠真当时还觉得奇怪,因为刚打完仗她一般累得倒头就睡。但“她”靠过来,手搭在他胸口,说“今天消耗大,不充能明天恢复不了”。他信了。他那时候还没开始怀疑。


悠真深吸一口气,把碎片塞回书包夹层。他需要更多证据。光凭一块碎片说明不了什么。他想起那两天假艾克希尔说漏嘴的几句话——高潮的时候她说“这副身体真好用”,然后立刻改口说“我是说,你的身体真好用”。当时他正被快感冲得头晕,以为听错了。后来又有一回,她趴在他胸口,半睡半醒地嘟囔了一句“卡琳那家伙的身体也不错呢”,他问她说什么,她立刻清醒过来,笑着亲他下巴,说“我说你的身体也不错呢,笨蛋”。


一次可以说是口误。两次呢?加上指甲油,加上走路姿势,加上口交技术,加上那个笑法。


悠真回到床上,假艾克希尔还背对着他睡着。他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然后轻声开口:“艾克希尔。”


没反应。


“卡琳。”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但没有翻身,呼吸节奏也没变。悠真等了几秒,又说:“明天放学我陪你回来。你想我怎么充能?”


假艾克希尔翻过身来,半睁着眼,声音带着睡意:“你怎么还不睡……随便你啦,你想怎么来都行。”她伸手摸到他的脸,拇指在他脸颊上蹭了蹭,“今天怎么这么黏人?做噩梦了?”


“嗯。梦见你被人换了。”


她的手停了一瞬。就一瞬,短得几乎可以忽略。然后她收回手,打了个哈欠:“什么乱七八糟的。快睡,明天还上学呢。”她翻回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悠真躺下来,闭上眼睛。他刚才故意提“换了”这个词,她连问都没问一句“换什么”。正常的艾克希尔一定会追问“换什么?什么意思?”,因为她对不明白的事从来不会装懂。可假艾克希尔直接跳过去了。


他几乎能确定自己的猜测了。但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也需要找到真正的艾克希尔。那个号码——他发过去的短信有人回复,说明真正的艾克希尔还在外面,而且能接触到手机。可她为什么不直接来找他?为什么只在短信里说“我试试”?


只有一个解释。真正的艾克希尔知道现在这个“艾克希尔”有问题,但她没法证明自己。她顶着卡琳的脸出现在他面前的话,他第一反应绝对是攻击。换了他,他也会这么做。


悠真在黑暗里攥紧了被角。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继续演。假装什么都没发现,继续让假艾克希尔充能,继续从她嘴里套话,同时等真正的艾克希尔找到更合适的时机。


窗外传来一阵摩托车经过的声音,车灯扫过天花板,亮了一下又暗了。悠真忽然想到一个细节:卡琳的战斗服前襟大开,胸口露了一大片,她每次俯身的时候乳沟都看得一清二楚。可假艾克希尔——用着艾克希尔身体的卡琳——最近穿居家服也开始选领口低的了。艾克希尔以前在家都穿高领T恤,说脖子吹风容易着凉。可昨天假艾克希尔从网上买的那件家居服,领口开到锁骨下面,从上面看进去什么都挡不住。


她以为这是艾克希尔的身体,所以想怎么露就怎么露。但她不知道真正的艾克希尔绝不会这么穿。


悠真翻了个身,面朝假艾克希尔的后背。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伸手,从背后轻轻环住她的腰。她没醒,反而往后靠了靠,贴进他怀里。


“嗯……别闹……”她含糊地说了一句,语气软绵绵的。


悠真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闻着那股花果香的沐浴露味。真正的艾克希尔不用这个味道,她用无香的,因为香味会干扰战斗中嗅觉的判断。他上个月还陪她去买过,货架上带香味的她看都没看一眼。


“我信你。”悠真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闭上眼,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明天怎么把那个号码的事瞒过去,怎么找机会把碎片上的符号画下来发给真正的艾克希尔,怎么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套出更多破绽。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脑子这么好使过。


而在三条街外的二十四小时洗衣店里,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人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短信,只有四个字:“她说了卡琳。”发送者的备注名是一串乱码,因为真正的艾克希尔不敢存真名。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按灭,又按亮,反复好几次。烘干机在她身后轰隆隆地转,里面一件衣服都没有,她只是需要那个声音盖过自己的心跳。


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褐色皮肤,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指甲。这双手不是她的,这张脸也不是她的。她连去便利店买瓶水都要低着头快步走,生怕被人认出来是那个袭击城市的通缉犯。


可悠真开始怀疑了。他开始拼凑真相了。


真正的艾克希尔把手机贴在胸口,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她还有机会。只要悠真能看穿那个冒牌货,只要他愿意相信她一次——哪怕就一次——她就能把身体换回来,把那个该死的卡琳赶回她自己的躯壳里。


但她得等。等悠真准备好,等一个卡琳放松警惕的时机。


她站起来,把卫衣帽子拉上头顶,推开洗衣店的玻璃门走进夜色里。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不该属于她的清脆响声。她得在假艾克希尔明天出门之前赶回学校附近,找个能观察到校门的位置蹲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乱码号码,这回多了一行字:“明天下午,校门斜对面便利店。我会想办法拖住她。”


试探与破绽

第二天早上悠真醒得比闹钟还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天没完全亮透。他侧过头,假艾克希尔——不,那个占据着艾克希尔身体的卡琳——正背对着他蜷在被子里,水蓝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她睡觉的样子确实像艾克希尔,连无意识攥着被角的小动作都模仿得八九不离十。可昨晚她身上那股花果香沐浴露的味道还在枕边飘着,像一枚扎进记忆里的钉子。


悠真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到地板的时候,膝盖还有点发软,昨晚折腾到太晚,腰也酸得厉害。他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脑子里把今天要问的问题过了三遍。不能急,不能让她起疑,得像平时聊天那样顺着话头带出来。


他先去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自己的黑眼圈,用冷水又扑了一遍。厨房里他煮了两人份的味噌汤,煎蛋的时候油溅到手背上,他嘶了一声,身后传来拖鞋的啪嗒声。


“好香。”卡琳顶着艾克希尔的脸从卧室晃出来,头发随便扎了个高马尾,穿着悠真的旧T恤,下摆刚好盖住大腿根。她凑到灶台边,下巴搁在悠真肩膀上,鼻尖蹭了蹭他的脖子,“你居然会早起做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偶尔。”悠真把煎蛋铲到盘子里,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让了让,“你先把头发扎好,要吃饭了。”


卡琳歪头看他,手指绕了绕马尾的发尾。这个动作不是艾克希尔的习惯,艾克希尔扎头发从来都是三下五除二,不会这样慢条斯理地玩发梢。悠真把这点记在心里,面上没露出什么。


两人面对面坐下。卡琳用筷子夹起煎蛋咬了一口,眼睛弯起来:“好吃。你以后天天做呗。”


“看你表现。”悠真笑了一下,喝了口味噌汤。温度刚好,咸淡也合适。他放下碗,装作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之前说学校要办文化祭,你们班出了什么项目来着?”


卡琳的筷子顿了一下。极短,可能只有半秒,但悠真看见了。


“啊……那个啊。”她咽下嘴里的饭,语气轻飘飘的,“还没定呢,班委说这周投票。”


“上周你不还说已经定了,是鬼屋吗?”悠真夹了一筷子腌萝卜,语气随意得很,“你说要负责吓人那个环节,还嫌校服裙子太长了不方便跑。”


卡琳的眼睛眨了眨,随即笑出来:“哎呀我记混了嘛,最近事情太多了。”她伸脚在桌子底下蹭了蹭悠真的小腿,“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想看我穿短裙吓人啊?”


悠真没接这个话茬,反而往椅背上一靠:“那你还记不记得,上个月我们第一次充能那天晚上,你跟我说过什么?”


卡琳把筷子放下了,歪着头看他,褐色皮肤上浮起一层薄红——艾克希尔被问到尴尬问题的时候确实会脸红,这点她学得很快。“怎么突然翻旧账啊,怪不好意思的……”


“你说你其实挺怕黑的,小时候一个人睡会开走廊灯。”悠真盯着她的眼睛,“那天晚上你说完还挺不好意思,让我别告诉别人。”


卡琳的睫毛颤了一下,紧接着就笑出声来:“悠真你记性真好,我自己都快忘了。”她站起来绕过桌子,直接坐到悠真腿上,胳膊环住他的脖子,“不过今天怎么这么怀旧啊?是不是昨晚没够?”


她凑过来要亲他,悠真偏了一下头,那个吻落在嘴角。他闻到那股花果香,甜得有点发腻。真正的艾克希尔那天晚上说的根本不是怕黑的事,她说的是她第一次独自巡逻的时候把路灯影子当成敌人,拔剑劈了半条街的灯柱,被队友笑了整整一个月。这件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因为艾克希尔觉得丢脸,连卡琳都没告诉过。


悠真伸手按住她的肩膀,稍微用了点力,把她从腿上扶起来。“先吃饭,吃完再说。”


卡琳撅了撅嘴,但也没坚持,坐回对面继续扒饭。她的吃相倒是和艾克希尔不太一样,艾克希尔吃饭很快,像在赶时间,卡琳吃得慢条斯理,筷子用得也比艾克希尔更随意,夹菜的时候手指翘着。


“今天下午你有空吗?”卡琳突然问,嘴里还嚼着饭,“我想去趟便利店,冰箱空了。”


悠真的心猛地一跳。昨晚那个乱码号码发来的第二条短信他还记得清清楚楚——“明天下午,校门斜对面便利店。我会想办法拖住她。”他面上不动声色地点头:“行啊,下午没课,我陪你去。”


卡琳满意地笑了,伸筷子又夹走最后一块煎蛋。


整个上午悠真都在找机会试探。他故意把话题往战斗上引,说新闻里最近没看到卡琳的踪迹了,不知道那家伙藏到哪儿去了。卡琳正在沙发上涂指甲油——她涂指甲油的手法很熟练,左手给右手涂居然一点都不抖——头都没抬:“管她呢,说不定早跑了。”


“你之前跟她交手的时候,她那个暗红色光的道具是什么来头?”悠真坐在旁边翻杂志,眼睛没看她,“我记得你回来之后跟我说过,那玩意儿好像能干扰能量回路。”


卡琳的刷子停在小指上,红色甲油在指甲边缘溢出来一点。她哎呀了一声,拿棉片去擦:“那个啊……具体原理我也没太搞明白,反正挺麻烦的。”


悠真翻了一页杂志。艾克希尔回来那天晚上跟他复盘过整整两个小时,详细到卡琳道具的激活手势和冷却间隔,因为她说下次再遇到必须提前做准备。她不可能“没搞明白”。


“你之前不是说那东西激活的时候有声音吗?像什么来着……”悠真故意拖长调子。


“电流声。”卡琳很快接话,“滋啦滋啦的。”


“不对吧。”悠真合上杂志,看着她,“你说的是像钟表倒着走的那种咔嗒声。你还学给我听过,记得吗?”


卡琳捏着棉片的手指收紧了。她抬起脸,笑容还挂在嘴角,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快了一瞬,像水面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悠真,”她声音软下来,把指甲油瓶子拧好放到茶几上,“你今天怎么了,老是考我。”


她往他那边挪了挪,膝盖碰到他的膝盖。“是不是昨晚我太任性了,你不高兴了?”她的手搭上他的大腿,指尖顺着裤缝往上画,“那今天换你主动,你想怎么来都行。”


悠真感觉到那只手的热度透过布料渗进来。他承认自己有反应,卡琳太知道怎么碰他,手指的力道和位置都精准得让人头皮发麻。但他脑子里同时响着另一个声音——艾克希尔的手指不会这样,艾克希尔碰他的时候总是先犹豫一下,指尖有点凉,像在确认什么。


他抓住卡琳的手腕,从自己腿上拿开。“我问你,”他声音有点紧,“你第一次来我家那天,我穿的是什么颜色的拖鞋?”


卡琳愣了一下,随即笑出来:“这谁记得啊,你天天换。”


“我没换过。”悠真说,“那双灰色的穿了一整年,你第一次来的时候还嫌弃说太旧了,让我买新的。”


卡琳的嘴角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悠真看见她眼睛里飞快地转着什么,像在翻找记忆里的碎片。然后她往后靠到沙发背上,叹了口气:“悠真,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在想,”悠真慢慢地说,“你最近记性好像变差了。好多我们之前的事你都记不清。”


“最近太累了嘛。”卡琳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水杯,动作里多了一点不自然的急,“又上课又巡逻,脑子都糊涂了。”


悠真没再追问。他站起来说去倒垃圾,拎着袋子走到门口换鞋。玄关的鞋柜上放着艾克希尔的钥匙,旁边贴着一张便利贴,是艾克希尔自己写的购物清单,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余光扫到卡琳正盯着他的后背,那目光跟平时撒娇耍赖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像在评估什么。


他推开门走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垃圾房在公寓楼背面,他绕过去把袋子扔进桶里,正要转身,余光瞥见街对面便利店门口站着一个人。


灰色卫衣,帽子拉得很低,但悠真认出了那个站姿——重心落在左脚,右脚脚尖微微外撇,这是艾克希尔等红绿灯时的习惯。那人手里攥着一罐咖啡,没喝,只是攥着。隔着一条街和两扇玻璃窗,悠真看不清脸,但他知道那是谁。


那人抬起手,把卫衣帽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动了动。悠真眯起眼睛辨认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那不是我。”


然后又重复了一遍,嘴唇抿得很用力,像在喊,但声音被马路上的车流盖得严严实实。悠真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他下意识往对面迈了一步,又硬生生停住。不能过去,现在过去就是打草惊蛇,卡琳在楼上随时可能从窗户往下看。


对面那人似乎也意识到这一点,飞快地把帽子拉回去,转身走进便利店,消失在货架后面。


悠真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上楼梯的时候他腿有点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紧张的。他推开门,卡琳正趴在沙发上玩手机,听见动静抬头冲他笑:“扔个垃圾怎么这么久?”


“碰到邻居聊了两句。”悠真换好鞋,坐到沙发另一头。卡琳立刻蹭过来,脑袋枕到他腿上,手机举着刷。悠真低头看她——水蓝色的头发铺在自己膝盖上,发尾有点分叉,艾克希尔最近确实没空打理头发。这个细节让他的胃拧了一下。


“下午去便利店,”他开口,声音平稳,“我陪你。”


卡琳抬起眼睛看他,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瞳孔里。“好呀。”她笑,手指又绕上他的手腕,“那现在要不要先——”


“现在先帮我想想,”悠真打断她,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作业,“上次你跟我说你那个能量回路最怕什么来着?我忘了,你说要记下来以后帮我做应急方案。”


卡琳的眼神又闪了一下。“水。”她说得很快,“怕水,潮湿环境会短路。”


悠真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艾克希尔亲口说过,她的回路最怕的是高频声波,卡琳的暗红色光道具里就藏着微型声波发生器,那天战斗时差点把她震晕过去。这件事她回来之后反复叮嘱了三遍,让他帮忙查资料找对抗方法。


“哦对,水。”悠真点头,“那回头我帮你查查怎么防水。”


卡琳似乎松了口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肚子,闷闷地说:“你最近好爱问东问西的。”


“关心你嘛。”悠真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感确实和艾克希尔一样,连洗发水的残留触感都模仿得出来。他抬头看向窗外,便利店的方向。那个人应该还在那里蹲着,攥着那罐没打开的咖啡,等着他做决定。


他得想个办法。下午去便利店是个机会,但卡琳肯定会跟着他,怎么在卡琳眼皮底下跟真正的艾克希尔接触?而且就算接触到了,他怎么确认对方就是真的?万一这是卡琳设的套呢?


悠真低头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腿上刷手机的“艾克希尔”。她正对着屏幕上一个搞笑视频笑得肩膀直抖,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这个画面太日常了,日常得让他想说服自己昨晚和今早的一切都是多心。可煎蛋的事、文化祭的事、怕黑的事、道具声音的事、拖鞋颜色的事、能量回路弱点的事——一件件摞起来,摞得他没法再骗自己。


“我睡个午觉。”他拍拍卡琳的肩膀,“下午出门前叫我。”


“唔,好。”卡琳从他腿上爬起来,顺手在他腰上摸了一把,笑得眼睛弯弯的,“那我也睡会儿。”


两人进了卧室。悠真面朝墙躺着,听着身后卡琳的呼吸声。她睡着得很快,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悠真悄悄摸出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给那个乱码号码发了条消息:“便利店后门,两点半。我只有五分钟。”


发送之后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身后卡琳翻了个身,胳膊搭上他的腰,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悠真没听清,但他觉得自己听见了“悠真”两个字,语气像极了真正的艾克希尔叫他名字时那种软软的、带点鼻音的调子。


他咬紧后槽牙,在心里把下午的计划又过了一遍。两点半,便利店后门,五分钟。他要问一个只有真正的艾克希尔才知道答案的问题,一个卡琳绝对答不上来的问题。如果对面那个人答对了,他就信。如果答错了——他不敢想这个如果。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地板,悠真听着身后均匀的呼吸声,第一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


夜色未明

悠真没能睡着。


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像一条细长的刀片,切在卧室地板上,慢慢朝床脚移动。他闭着眼数自己的心跳,数到三百多下的时候,身后那只搭在他腰上的手动了。指尖沿着他侧腹的线条往下滑,带着指甲的触感,不轻不重地画了个圈。


“没睡着吧。”


卡琳的声音贴着他后颈传来,热气喷在耳廓上。悠真没转身,含糊地嗯了一声。那只手继续往下,钻进他T恤下摆,掌心贴着他小腹的皮肤。指甲刮过腰际的时候他绷了一下,卡琳低低地笑了。


“骗人,心跳这么快。”


她整个人贴上来,胸口抵着他后背,腿也缠过来,膝盖顶进他两腿之间。悠真能感觉到她没穿内衣——午睡前她换的那件宽松T恤底下空荡荡的,现在那层薄棉布根本挡不住什么。她的呼吸落在他肩头,嘴唇蹭着后颈的碎发。


“你最近老躲我。”


“没躲。”


“有。”卡琳的牙齿轻轻咬住他后颈的皮肉,拉扯了一下才松开,“以前你巴不得我缠着你。现在我一碰你你就绷得跟木板似的。”


悠真翻过身。面对面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这张脸确实漂亮得过分。水蓝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脸颊因为午睡泛着淡淡的粉,眼睛半眯着,嘴角挂着那种慵懒的笑。可他现在看这笑就觉得不对劲,太熟练了,每一条肌肉的走向都掐得刚刚好,像是从镜子里练过几百遍。


“我在想下午出门的事。”他找了个理由。


“想那个干嘛。”卡琳凑上来亲他嘴角,一下一下地啄,“出去之前先陪我一会儿。”


她的手已经摸到下面了,隔着运动裤的布料揉了两下,感觉到变化之后笑得更深。“嘴上说想事情,身体倒是很诚实嘛。”她翻身跨上来,动作利落得不像刚睡醒的人,膝盖夹着他胯骨两侧,居高临下地俯视他。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T恤下摆垂在他小腹上,大腿内侧的皮肤贴着运动裤的松紧带。


“等等——”


“不等。”卡琳撩起T恤下摆叼在嘴里,露出整片腰腹和胸口。褐色的乳晕在背光里颜色更深,她俯下身把胸口压到他脸上,乳肉挤着他脸颊,“你摸摸看,我是不是艾克希尔。手感不对吗?腰的粗细不对吗?还是说——”她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你连这个都分不出来?”


悠真被闷得说不出话。掌心底下是柔软又有弹性的触感,心跳隔着肋骨传过来,频率快得不像说谎。卡琳扭着腰往下坐,运动裤的布料被她自己扯到一边,湿热的触感直接贴上来。她没急着动,就那样悬着,一只手撑在他胸口,另一只手伸到后面握住了他。


“你问的那些问题,”她俯下身,嘴唇贴着他耳垂,一边慢慢把他往里送一边说,“我答不上来是因为我紧张。你突然问文化祭的事,我脑子一下就空了。你想想,我战斗的时候脑子受过伤,有些记忆本来就碎。”她坐到底,闷哼了一声,腰微微发抖,“可我对你的感觉没碎。你在我身体里的时候,我什么都记得。”


悠真被她夹得头皮发麻。卡琳开始动了,节奏很稳,腰胯画着圈往下压,每一下都把他吞到最深处。她的手撑在他胸口,指甲掐进胸肌里,嘴里断断续续地哼着。阳光打在她背上,汗珠沿着脊椎往下淌,腰窝里积了一小片亮。


“你问我怕黑的事。”她喘着气俯下来,额头抵着他的,“我答错了是吧。可你想想,我战斗服有夜视功能,我平时根本不用怕黑。那天晚上停电,我第一反应是找开关,找不到才慌的——这有什么不对?”


悠真被她带着节奏往上顶,脑子本来就乱,现在更转不动了。卡琳在他耳边喘得越来越急,声音软得不像话:“我就是艾克希尔。你摸摸看,这副身体哪里不是艾克希尔?你抱着我的时候,手感变过吗?你亲我的时候,嘴唇变过吗?”她抓起他的手按在自己大腿上,那里因为骑乘的动作绷得紧实,“你最喜欢摸这里,我每次都知道。”


这些话像一层一层裹上来的糖浆,甜得发腻,可悠真找不到明确的破绽。确实,手感没变,体温没变,连她腰侧怕痒的那一小块皮肤都还在——他刚才手指无意间蹭过去,她缩了一下,跟以前一模一样。卡琳趁他愣神,加快了速度,整个人压下来咬着他肩膀,闷声催他:“快点,给我。”


悠真被她绞得眼前发白,翻身把她压到下面,抓着她的腰往深处顶了几下。卡琳的腿缠上来,脚跟扣在他后腰上,嘴里胡乱喊着“悠真、悠真”,声音带着哭腔,跟真正的艾克希尔在床上的反应几乎重合。他射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绷紧了,指甲在他背上划出几道,然后软下来,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湿漉漉地看着他。


“你看,”她喘匀了气,伸手摸他的脸,“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悠真抽出来,翻身躺到旁边。卡琳凑过来枕在他胳膊上,手指在他胸口画圈,过了几秒小声说:“你下午出门到底要干嘛?不能带上我?”


“买点东西。马上回来。”


“那我在家等你。”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平复,没过多久就真的睡着了,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悠真盯着天花板。刚才那一场下来,他确实动摇了。她说的那些话不是完全没道理——战斗受伤、记忆碎片、惊吓反应——单独拎出来都能解释。可问题在于所有事情叠在一起,解释起来就费劲了。他轻轻把胳膊抽出来,卡琳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没醒。


他光脚踩在地板上,捡起自己的手机。两点十分。他套上裤子,从衣柜里随便抓了件连帽衫,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卡琳侧躺着,T恤卷到腰上,后背和腰窝露在外面,呼吸均匀。他盯着那张侧脸看了三秒,然后轻轻带上门。


下楼的时候他步子很快。便利店在两条街外,后门对着一条窄巷。他拐进巷子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褐色皮肤的身影蹲在垃圾桶旁边,黑色长发扎成低马尾,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运动服——那是艾克希尔原本的身体,现在里面装着卡琳的精神。可蹲在那里的姿势太拘谨了,膝盖并得紧紧的,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


那双棕色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悠真——”她站起来,膝盖好像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你来了。”


悠真停在两步远的地方。他张了张嘴,准备好的那个问题堵在喉咙口。对面这个人用着卡琳的脸、卡琳的身材、卡琳标志性的褐色皮肤和黑色长发,可眼神不对。卡琳看人的时候总带着打量和算计,那种目光是从上往下扫的,像在估一件东西值多少钱。现在这双眼睛看着他,里面只有急迫和一点小心翼翼,像怕动作太大会把他吓跑。


“我问你一件事。”悠真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你答上来我就信你。”


“你问。”


“我第一次给你充能那天晚上,在公园的长椅上,你最后跟我说了一句什么话?”


对面的人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猛地红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点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说……‘谢谢你,悠真。虽然这种事很不好意思,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可以依靠的人。’然后你挠着头说‘别说得这么正式,怪肉麻的’。我踢了你一脚。”


悠真喉咙发紧。这句话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连日记里都没写。公园那天晚上长椅旁边的路灯坏了一盏,艾克希尔说完那句话之后耳朵尖红透了,他记得清清楚楚。


“你——”他往前迈了一步,“你真是艾克希尔?”


“我真是。”她往前迎了半步又停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苦笑了一下,“这副身体是卡琳的。那天决斗的时候她用了道具,我们两个的精神被调换了。她占了我的身体,我困在这副身体里出不去。我找过你,可每次靠近她就用我的脸、我的声音把你哄回去——”


“等等。”悠真抬手打断她,“你说精神调换?那道具长什么样?”


“一个暗红色的圆盘,上面刻着纹路,启动的时候会发出苍白的光。她藏在战斗服腰带内侧的暗袋里。决斗之前她故意让我看见,我以为是什么防御装置,结果她趁我近身的时候拍在我胸口上。”艾克希尔说得很快,像是怕时间不够,“道具应该还在我原来的战斗服里,卡琳收走了。你找找看,腰带内侧——”


“我翻过了。”悠真说,“她把你那套战斗服收在衣柜最底下那个收纳箱里,我趁她洗澡的时候翻过,腰带内侧是空的。”


艾克希尔脸色变了:“空的?”


“要么她转移了,要么——”悠真没往下说。


“要么她带在身上。”艾克希尔接上他的话,声音低下去,“她随身带着的话就麻烦了。”


悠真看着她。褐色皮肤、黑色长发、丰满的胸和腰,这张脸分明是卡琳的,可站在那里的姿态、说话时微微前倾的急切、思考时咬下唇的小动作——全是艾克希尔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刚才说‘靠近她’,你怎么靠近?你这副样子出现在街上不会被发现吗?”


“我趁她出门的时候偷偷回过公寓楼下。”艾克希尔的声音更低了,带着点难堪,“从消防梯爬到二楼窗外,看见你们……在客厅。我扒着窗台看了一会儿,你那时候在问她话,她答不上来,我差点就要敲窗户了。可你一转头又跟她笑了,我就……没敢。”


悠真想起那天晚上他确实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黑漆漆的什么也没看见。


“那你现在住哪儿?”


“网吧的夜间包间。便宜,而且不用登记太多东西。”艾克希尔搓了搓手臂,“我白天不敢乱走,晚上才出来活动。便利店那个店员已经认识我了,我连着买了三天的关东煮。”


悠真低头看了看她脚上那双明显小了一号的拖鞋——卡琳的脚比他大,这双鞋套在她脚上后跟都露在外面。她注意到他的视线,把脚往后缩了缩。


“我只有身上这身衣服。”她说得很平静,但耳根红了,“卡琳的公寓我进不去,她换了锁。”


悠真攥着手机想了很久。巷子口有自行车铃响了一声,艾克希尔立刻缩到垃圾桶后面,动作快得像是练过很多遍。等自行车过去她才探出头来,脸上有点不好意思。


“我现在的反应速度比以前慢好多。”她小声说,“这副身体没有战斗训练,跑两步就喘。要是正面碰上卡琳,我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你别正面碰上她。”悠真说,“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


“道具如果在她身上,得找个机会让她拿出来。她肯定要用的——如果她想彻底占住你的身体,那个道具说不定还需要再启动一次才能永久固定。”悠真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唐,一个普通高中生站在便利店后巷跟一个困在别人身体里的战斗少女讨论精神调换道具的启动条件,跟讨论明天小测考什么似的。


可艾克希尔认真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种道具通常有时效,如果不在时限内完成第二次启动,效果可能会衰退。她这几天频繁跟你……那个,”她说到这里别开脸,耳朵红透了,“可能不只是为了充能,也在试探这副身体的适应程度。”


悠真想起卡琳这几天格外主动的索求,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我得走了。”他看了眼手机,“三分钟了,再晚她可能醒。”


“悠真。”艾克希尔叫住他。他回头的时候她站在巷子阴影里,褐色皮肤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亮,“你别跟她硬来。她比我狡猾得多,你要是露了破绽——”


“我知道。”他扯了扯嘴角,“我装傻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艾克希尔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那个笑太熟悉了——嘴角先抿一下再弯起来,眼睛眯成两道月牙,跟水蓝色头发那张脸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悠真胸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他转过身快步走出巷子。


回公寓的路上他买了包烟——他不抽烟,但便利店塑料袋里装盒烟看起来比较像出门买东西的样子。上楼的时候他故意把塑料袋晃得哗哗响,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的时候卡琳正坐在客厅地板上吃薯片,电视开着,综艺节目的笑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回来啦。”她仰头看他,嘴边还沾着薯片碎屑,“买的什么?”


“烟。”


“你又不抽。”


“帮同学带的。”悠真把塑料袋扔到茶几上,一屁股坐到沙发上。卡琳爬过来趴在他膝盖上,仰着脸看他,薯片袋子捏得咔嚓响。


“你身上有股味道。”她忽然说。


悠真心里一紧:“什么味道?”


“巷子里的味道。垃圾桶那种。”卡琳皱了皱鼻子,“你去便利店后门了?”


“后门近。”悠真面不改色地拿起遥控器换台,“前面排队排老长。”


卡琳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耸耸肩,继续趴在他腿上吃薯片。悠真低头看她头顶的发旋,水蓝色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光。她刚才那两秒的注视里,眼神冷了一下,快得几乎抓不住,跟卡琳打量人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下一秒她抬起头来,又是那副软乎乎的笑:“晚上想吃什么?我做饭。”


“随便。”


“那我做咖喱。”她爬起来往厨房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弯腰在他脸上亲了一口,“你身上汗味好重,去洗个澡。”


悠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他摸出手机,那个乱码号码又发来一条消息:“她刚才在窗边站了十分钟。你进门之前她一直在看楼下。”


他回了一个字:“嗯。”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卡琳哼着歌,调子跑得乱七八糟。悠真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来往浴室走。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卡琳正背对着他切胡萝卜,刀起刀落的节奏很稳。她切着切着忽然停了一下,歪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继续切,嘴里哼的歌换了一首。


那首跑调的歌是艾克希尔以前在厨房做饭时经常哼的。悠真记得那个调子,因为艾克希尔每次哼到副歌都会破音,然后自己笑半天。现在卡琳哼到同样的地方也破了音,紧接着从厨房里传来一声笑。


他站在浴室门口没动。热水器打火的声音响了两下,他拧开花洒,蒸汽慢慢漫上来。镜子蒙上水雾之前他看见自己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得拿到那个道具。在卡琳发现艾克希尔还在这座城市里到处游荡之前,在她彻底适应那副身体之前,他得把那个暗红色的圆盘弄到手。可卡琳把道具带在身上,贴身带着,他总不能趁做爱的时候搜她的身——风险太大,一旦被发现,连现在这种表面上的平衡都维持不住。


花洒的水浇在头上,悠真闭着眼想了很久。直到客厅传来卡琳喊他吃饭的声音,他才关掉水,擦干身体套上干净衣服。


客厅里咖喱的香味很浓,卡琳盛了两盘饭端到桌上,筷子摆得整整齐齐。她坐下来双手合十说了句“我开动了”,悠真跟着拿起筷子。吃第一口的时候他差点咬到舌头。


咖喱里放了苹果泥。艾克希尔做咖喱的时候总是放苹果泥,因为她说这样甜一点比较好吃。卡琳以前做咖喱从来不放,她喜欢辣得烧喉咙的那种。


“怎么了?”卡琳看他表情不对,筷子停在半空。


“没。”悠真低头扒饭,“今天咖喱挺好吃的。”


卡琳笑了。那个笑持续了三秒,然后她低头吃饭,嘴角的弧度慢慢收平,眼神沉下来盯着自己的盘子。悠真没抬头,但他从碗沿上方看见了那个表情——卡琳在思考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眉心微微拧着,筷子尖无意识地戳着米饭。


她在想什么?想他为什么突然说“今天咖喱挺好吃”?想自己是不是放了不该放的东西?


悠真咽下嘴里的饭,伸手夹了一块胡萝卜。窗外天色暗下来了,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想起便利店后巷那个蹲在垃圾桶旁边的身影,今晚又要在网吧包间里吃关东煮。


他得再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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