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虹换身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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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到的抄近路
早上七点四十分,香苗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奶油还没来得及咽干净,就听见母亲在厨房那头喊了一声“领子翻好”。她单手拎起书包带子往肩上一甩,另一只手去够玄关鞋柜上的乐福鞋,脚趾在过膝袜里蜷了一下才踩进去。玄关镜里映出一张微微泛红的脸,黑发从耳后垂到胸口,发尾齐齐整整,是她昨晚花了二十分钟用吹风机和梳子一点点拉直的。她伸手把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发丝时心里踏实了一点。
“走了。”
门在身后咔嗒合上。四月末的早晨空气里还留着夜里的凉意,香苗快步走下公寓楼梯,书包在腰后一颠一颠。她习惯性地摸向裙兜确认学生手册在不在,指尖碰到硬壳封面才想起来昨晚洗完澡翻了一遍明天的课程表,顺手塞进书包夹层了。算了,反正进校门要查的时候再掏。
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时她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四十四分。从家到学校正常走要二十五分钟,第一节课八点二十开始,本来时间绰绰有余,可今天出门前她在镜子前多站了一会儿,又把本来扎好的侧编发拆了重新散下来,来回折腾了几分钟。她加快脚步,乐福鞋跟敲在水泥人行道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走到第二个路口时红灯亮了。香苗停下来,视线越过斑马线落在对面街角那排店铺上。便利店的招牌亮着,旁边是家关了门的洗衣店,再往右拐就是商店街的主干道。她盯着红灯倒计时读秒,脑子里飞速算着时间。如果走大路,到学校刚好踩点,但今天早上有数学小测,她不想踩着铃声进教室,至少得留五分钟把公式再过一遍。她的目光往左偏了偏,落在一条狭窄的岔路上。
那条路她走过一次,是去年秋天和同学去车站那边的文具店时抄的近道。穿过一个街口,再拐两个弯就能直接通到学校后门那条坡道下面,能省将近十分钟。不过那条路有个问题——它从红灯区边缘穿过去。学校发的《生活指导手册》上用红字印着“严禁进入周边特定区域”,开学典礼上教导主任还专门举着地图圈过那一带,说放学后和早晨上学时段都有老师在附近巡查。
香苗盯着那条岔路的路口看了两秒。红灯还剩十五秒。她咬了咬下唇内侧的软肉,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只是路过边缘而已,又不是走进店里,而且这个时间点那些地方应该都关着门。她这么对自己说着,在信号灯变绿的瞬间迈开步子,拐进了左边那条窄路。
路确实窄,两辆自行车并排骑都勉强,靠墙一侧还摆着几盆住户养的花草,叶子蹭过她的过膝袜。香苗尽量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余光里扫到两侧的招牌——有一块粉紫色的灯箱还亮着,上面写着“俱乐部·梦”之类的字样,旁边贴了张手写的价目表,她没细看就移开了视线。空气里有股隔夜的烟味混着廉价芳香剂的味道,她抬手用袖口掩了掩鼻子,脚步又加快了几分。
再拐过一个弯就能看到学校后门那条坡道了。香苗心里默数着步子,拐角处有家拉面店的后门,门口堆着几个装食材的白色泡沫箱,她侧身绕过去,视线只盯着前方路面。就在她转过第二个弯的瞬间,侧面另一条更窄的巷子里冲出来一个人影。
那人影的速度快得不像正常走路,更像是从巷口直接弹出来的。香苗只来得及看见一片茶色的头发和一道亮闪闪的什么装饰,肩膀就撞上了一团柔软的、带着浓郁香水味的躯体。冲击力让她往后趔趄了半步,乐福鞋跟在地面刮了一下,书包从右肩滑到手腕上挂着。
“痛……”
两人同时发出短促的呼声。香苗稳住重心抬起头,面前的女人正揉着被撞到的肩膀,嘴里发出“嘶”的一声抽气。她看起来比香苗大不少,二十多岁,也许快三十,茶色短发烫了大卷,发尾扫在锁骨上,脸上化着很浓的妆——眼线拉得又长又翘,嘴唇涂着亮晶晶的粉色。她穿了一件领口低得惊人的紧身黑色上衣,胸口那片白得晃眼的皮肤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银链,链坠埋在沟壑里看不清形状。下身是条刚过大腿根的短裙,脚上那双高跟鞋目测有十厘米,鞋跟细得像钉子。香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对方胸前那两团被紧身衣料裹得轮廓分明的隆起,又赶紧移开,耳根有点发烫。
女人揉了两下肩膀,抬起脸正要说什么,眉头还皱着。可她看清香苗的瞬间,那皱着的眉头慢慢松开了,嘴里抱怨的话也没吐出来。她歪了歪头,眼睛眯起来,目光从香苗的脸慢慢往下移——黑长直发、素净的皮肤、规规矩矩的学校制服、裙摆下面过膝袜和乐福鞋之间露出一小截光裸的膝盖。
“哎——”女人拖长了声音,尾音往上挑,语气里那点不快全没了,“小妹妹,你没事吧?”
香苗下意识摇了摇头,弯腰把滑到手腕的书包重新背好。“没事。对不起,我走太急了。”
“我也急呀。”女人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眼尾的细纹被粉底盖得不太明显,“不过撞上你算我运气好,换别人我可能已经骂起来了。”
香苗不太会应付这种自来熟的语气,含糊地应了一声“不好意思”就打算侧身绕过去。可女人往旁边挪了半步,恰好挡在她面前,动作不大但很精准,高跟鞋在地上点了两下,像在找重心。
“等一下嘛,你裙子后面蹭到墙了。”女人伸手指了指她身后。香苗扭头去看,裙摆侧面确实蹭了一小片灰白色的墙灰。“我帮你拍掉。”女人说着已经弯下腰,手掌在香苗裙摆侧面拍了两下,动作轻快,指尖隔着布料拂过去。香苗僵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说“我自己来”,伸手去够那个位置。女人直起身,脸上挂着笑,目光却还在她身上打转,从发顶的旋儿看到制服第二颗扣子,又落到她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上。
“你赶着上学?”女人问,语速慢悠悠的,和香苗的急促形成鲜明对比。
“嗯,快迟到了。”
“这样啊。”女人往巷口方向瞥了一眼,又转回来看她,“你走这条路近吗?我以前没在这一带见过你。”
“第一次走。”香苗不太想继续聊,脚尖已经转了方向。
“哦——第一次。”女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有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觉得有趣。她抬手拢了拢耳边的卷发,手腕上叮叮当当一串细镯子滑下去。“那我给你提个醒,前面那个路口右转再左转,别直走,直走是条死巷,出去绕更远。”
香苗愣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道谢。女人已经侧身让出了路,高跟鞋在地面敲了一声,做了个“请”的手势。“快去吧,别迟到了。”
香苗点了点头,快步从她身边走过。擦肩时那股浓烈的香水味又钻进鼻子,甜得发腻,混着一点酒气。她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女人还站在原地,手插在短裙口袋里,歪着头看她,见她回头就抬起那只戴镯子的手晃了晃,嘴唇动了动,看口型像是“拜拜”。
香苗转回头继续走,拐过女人说的那个右弯时心里莫名跳得快了几拍。那人的眼神让她不太舒服,像在打量什么可以买下来的东西。她把书包往胸前抱了抱,步子迈得更大了。身后巷子里传来高跟鞋踩地的嗒嗒声,不紧不慢的,和她的方向相反,渐渐远了。
她不知道的是,那女人在她拐弯后并没有往反方向走远,而是停在巷口拐角,从手包里摸出手机,对着香苗的背影按了一下快门。照片里女高中生黑发及腰,制服裙摆被风微微掀起,乐福鞋正迈过路面上一道浅浅的水洼。茶色短发的女人低头看着屏幕,拇指在照片上划了一下,放大,又缩小,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和刚才完全不同的笑——像在古董店里看中了一件成色极好的旧货。
“高二……”她自言自语,把手机收回包里,转身往红灯区深处走去,高跟鞋声重新响起来,这次轻快得很。“制服料子不错。”
香苗赶到学校后门坡道时手表指针刚过七点五十三。她混进校门的人流里,刷卡、换鞋、跑上三楼,在走廊上碰见同班的清水同学冲她招手。“香苗你今天好险!数学老师已经在发卷子了。”她喘着气在座位上坐下,摊开铅笔盒的时候发现手心有点潮。那个女人的脸在脑子里闪了一下,浓妆、低领口、高跟鞋,像另一个世界的人。她甩了甩头,把注意力拉回卷子上的二次函数图像。
放学时她在鞋柜前换鞋,摸到乐福鞋里侧有一小块硬硬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张折成小方块的黑色卡片,上面用银色笔写着“俱乐部·梦”,背面一串电话号码和一行小字:“随时欢迎来玩,小妹妹。”
香苗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脸一下子烧起来。她左右看了看,走廊上没人注意她,才把卡片攥成一团塞进书包最底下的夹层里,拉链拉严实。换好鞋往校门走的时候她决定,以后再也不走那条近路了。
可她不知道,那张卡片上沾着的香水味,已经在她手指上留了一整个下午。
后巷的道歉
香苗攥着那张黑色卡片的手在书包夹层里停了好一会儿,指尖能感觉到纸面被自己捏出的褶皱。走廊上人来人往,有人喊她名字说再见,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把书包拉链拉死,快步走出校门。晚风一吹,脸上那股烧灼感才退下去一点。她决定把这件事整个忘掉,卡片明天上学路上找个垃圾桶扔了,那个女人、那条巷子、那句“小妹妹”,统统跟她没有关系。
可第二天早上她出门又晚了。
闹钟响的时候她按掉又眯了十分钟,母亲在楼下喊了两遍她才从被子里爬出来。刷牙的时候盯着镜子里自己睡翘的一撮黑发,手忙脚乱地用水压平,越压越翘。面包叼在嘴里跑出门时已经七点四十二,比昨天还迟。她站在路口喘了两口气,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绕大路要多走六分钟,迟到了要被班主任在走廊上罚站,这周已经是第二次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的制服裙和过膝袜,又抬头看了看那条通往红灯区方向的窄巷入口。
“就一次。”她对自己说,脚步已经拐了进去。
巷子比昨天走的时候更安静。清晨的日光只照到巷口那一截,往里走几步光线就暗下来,两侧是店铺的后门和堆叠的啤酒箱,空气里有隔夜酒气和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香苗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步子迈得又快又碎,乐福鞋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闷响。她低着头只看路,拐过昨天那个转角时特意放慢了一拍,左右张望了一下——没人。她松了口气,加快脚步往前走。
“早啊。”
声音从她左边靠墙的位置飘过来,懒洋洋的,像刚睡醒。香苗整个人僵在原地。江美歪着身子靠在一扇卷帘门上,还是那件领口低得不像话的紧身套装,超短裙下两条腿交叠着,恨天高踩在墙根的水渍里也不在意。她手里端着一杯便利店咖啡,茶色短发被晨光照得发亮,浓妆比昨天淡了些,但眼线还是挑得高高的,嘴唇涂着亮晶晶的粉色。
“你——”香苗往后退了半步,“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啊。”江美直起身,咖啡杯随手搁在旁边的啤酒箱上,踩着高跟鞋嗒嗒地走过来。她比香苗高出大半个头,走近了那股甜腻的香水味又扑过来,和昨天卡片上沾的一样。“昨天撞了我,连句正经道歉都没有就跑了,现在的女高中生都这样?”
香苗的脸又烫起来。“我昨天说了对不起的。”
“那种随口一说的也叫道歉?”江美歪着头,眼睛从香苗的乐福鞋开始往上扫,过膝袜、裙摆、衬衫领口、别在胸前的校徽,最后停在她脸上。那个目光和昨天一模一样,不紧不慢的,像在估一件东西的价。香苗被看得后背发毛,把书包抱到胸前挡着。“你、你想怎么样?我身上只有一千日元,你要的话——”
“钱?”江美笑了一声,嘴角翘得挺高,眼睛却没跟着笑。“小妹妹,你看我像缺一千块的人吗?”
香苗不说话了。她确实不像。那身衣服的料子、手腕上那只镯子的光泽、高跟鞋的牌子,随便哪样都不止一千日元。
“那你要什么?”
江美往巷子深处偏了偏头。“去那边好好道个歉,总得有个像样的地方吧。站这儿算怎么回事。”
香苗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巷子往里延伸,两侧的店铺都拉着卷帘门,越深越窄,光线也越差。这个时间点,除了偶尔有送货的推车经过,几乎没什么人。她心里警铃响了一下——学校安全教育课讲过,不要跟陌生人进偏僻的地方。可眼前这个女人虽然打扮得不像正经人,到底也只是个女人,况且昨天确实是自己跑得太急撞了人。她犹豫了几秒,江美已经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高跟鞋声不紧不慢地敲着地面,像在等她跟上来。
“我没有很多时间。”江美头也不回地说,“你不上学了?”
香苗咬了咬嘴唇。她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四十七。从这里跑到学校后门大概三分钟,如果现在转身走,还能赶上打铃。可她不知怎么的,脚底下还是跟了上去。她想的是赶紧道完歉脱身,最多耽误一分钟,总比被这个女人天天堵在巷口强。
巷子往里走了二十来步,左手边有一扇半开的铁门,门里是条更窄的过道,堆着几个空酒瓶箱和一把缺了条腿的椅子。江美侧身闪进去,高跟鞋踩在过道的铁皮地面上咣当响了一声。香苗在门口停住,没往里跟。
“就这儿说吧。”她攥着书包带子,声音有点紧。
江美转过身,靠在过道尽头的墙上,从手包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吐了口烟才慢悠悠地开口:“你叫什么?”
“……香苗。”
“香苗。”江美重复了一遍,咬字的方式像在尝一颗糖。“高二?”
“嗯。”
“几班?”
香苗皱了皱眉。“这跟道歉有关系吗?”
江美耸了耸肩,烟灰往脚边一弹。“随便问问。你不想说就算了。”她吸了口烟,偏着头看香苗站在过道口的样子,光线从香苗背后照进来,把她黑长直的头发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边,制服裙摆底下露出膝盖和过膝袜之间那一小截皮肤。“你头发挺好的,”江美突然说,“留了多久?”
香苗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发尾。“……从小学开始就没剪过。”
“真好啊。”江美的语气里带了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羡慕又像别的什么。她把烟在墙面上按灭了,直起身来。“行了,道歉吧。认真点。”
香苗深吸一口气,微微鞠了个躬。“昨天是我跑太急撞到你了,对不起。”
江美没吭声。香苗抬起头,发现她正盯着自己看,眼神跟刚才不太一样了,刚才还带着点调侃,这会儿变得很专注,像在确认什么。过道里安静了几秒,远处巷口传来垃圾车收运的提示音,模模糊糊的。
“不够。”江美说。
“什么?”
“我说不够。”江美往前走了一步,高跟鞋在铁皮地面上敲出清脆的一声。“你刚才鞠躬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这叫道歉?”她又往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臂之内。“抬起头,看着我,再说一遍。”
香苗后脖颈的汗毛立起来了。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能闻见江美身上的香水味底下还有一层淡淡的药味。她本能地想往后退,可脚后跟碰到了过道口的门框,退无可退。
“你——”
“说啊。”
香苗攥紧了书包带,强迫自己抬起头直视江美。那双画着浓妆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瞳孔里映出她自己的脸,紧张、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线。
“对不起。”她尽量把声音放稳,“昨天是我不对,撞了你,我道歉。”
江美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这次笑得跟之前都不一样,眉眼弯起来,嘴角的弧度很柔和,甚至有点温柔的意思。“好了,”她说,“乖孩子。”
香苗松了口气,绷紧的肩膀刚往下塌了一点,就看见江美把手伸进手包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棕色药瓶。那瓶子比眼药水大不了多少,标签上的字香苗看不清。江美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喉结动了动,然后把瓶子收回包里,整套动作很熟练,像做过无数遍。
“你喝的什么?”香苗问。问完又觉得自己多嘴,人家喝什么关她什么事。
“维生素。”江美把包扣上,抬眼冲她笑了笑,“我身体不太好,得按时吃药。”
这话听着没什么问题,可香苗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也许是江美笑的时候眼神太亮了,也许是那个药瓶的标签上隐约有个“眠”字。她来不及细想,因为江美又往前走了一步,这次几乎贴到了她跟前,高跟鞋让她比香苗高出整整一头,香苗得仰着脸才能看见她的表情。
“香苗,”江美低下头,声音放轻了,像在说什么秘密,“我刚才说了,钱无所谓。”
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香苗垂在肩头的黑发,顺着发丝慢慢往下滑,动作轻得让香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想要的是你的身体。”
香苗脑子嗡了一声。她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第二反应是这女人在开什么恶劣的玩笑。她猛地往后一缩,后背撞在铁门框上,书包从怀里滑下去,带子挂在胳膊肘上晃荡。
“你说什么?”
江美没追过来,就站在原地,歪着头看她,表情里甚至带着点欣赏,像看一只受惊的猫在炸毛。“我说得很清楚啊。你年轻,健康,头发这么好,皮肤也好。”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甲上镶着亮片,在暗光里一闪一闪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没你这么会保养。”
香苗根本听不进去她在说什么。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她弯腰去捡书包,手抖得抓了两次才抓住带子,直起身就往过道外面冲。可腿刚迈出去一步,膝盖突然软了一下,像踩在棉花上。她扶住墙稳住身子,心想可能是早上没吃什么东西低血糖了,咬着牙又迈了一步,这回脚踝也跟着发虚,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
“别急啊。”江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紧不慢的。“药起效得几分钟呢,你跑不远的。”
香苗猛地回过头。“你刚才喝的是——”
“安眠药。”江美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看她,脸上挂着那种在古董店里看中了一件成色极好的旧货的笑。“混在维生素瓶子里,味道不太一样,不过你也没喝过维生素对吧?”
香苗想喊,可嗓子眼发紧,喊出来的声音又细又哑,被巷子吞得干干净净。她想往巷口跑,腿却越来越不听使唤,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过膝袜在粗糙的水泥地上蹭出沙沙的响声。书包从肩上滑下来,课本和铅笔盒散了一地。她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手指头却使不上劲,指甲在水泥地上刮了两下,只留下浅浅的白印。
江美的高跟鞋声从背后响过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她在香苗身边蹲下,伸手把散在地上的课本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回书包里。动作很仔细,像在收拾自己的东西。
“你听我说,”香苗喘着气,脑袋已经开始发沉,眼前的过道开始晃,“你这样做是犯罪……我家里人会报警的……”
“报警?”江美把书包拉链拉好,放在一边,然后伸手把香苗翻过来,让她靠墙坐着。她端详着香苗的脸,目光从额头扫到下巴,又看了看她垂在胸前的黑发。“等你醒过来,你家里人会发现你好好地在家里睡觉呢。谁会报警?”
香苗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想问,可舌头已经开始发麻,嘴唇张了张只发出含糊的气音。视野边缘开始发黑,江美的脸在眼前晃来晃去,茶色短发、浓妆、亮片指甲,像隔着水在看。
“睡吧。”江美蹲在她面前,抬手把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刘海拨到一边。“睡醒了就换我了。”
香苗最后看见的是江美凑近的脸。那张脸在她视线里放大,粉色的嘴唇贴上来,印在她嘴唇上。她想扭头躲开,可脖子已经僵了,只感觉一股甜腻的味道从对方嘴唇上渡过来,混着刚才那股药味,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然后什么都黑了。
江美直起身,舔了舔嘴唇,回味似的咂了咂嘴。她低头看着靠在墙根睡过去的黑发少女,制服裙摆歪到一边,露出底下过膝袜的边缘,乐福鞋掉了一只,露出裹着白袜的脚。江美伸手把那只鞋捡回来,整整齐齐地摆在香苗脚边,又把她散开的头发拢了拢,拨到耳后。
“真好啊。”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真心的赞叹。
她从手包里摸出手机,对着靠墙睡着的香苗拍了一张,然后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发了一条信息过去,只有两个字:“成了。”
发完她把手机收好,弯腰把香苗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架着她站起来。香苗比她矮,也比她轻,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她身上,黑发垂下来扫过江美的手臂。江美调整了一下姿势,半拖半抱地带着香苗往巷子更深处走。高跟鞋声和乐福鞋偶尔拖过地面的摩擦声混在一起,渐渐被巷子吞没。
走到巷子尽头一扇没有招牌的铁门前,江美腾出一只手敲了三下,门从里面开了条缝。她侧身把香苗带进去,门在身后合上,巷子重新安静下来,只剩远处垃圾车收运的提示音还在响,和地上那枚被踩碎的粉笔头。
夺走意识的深吻
药力从舌根蔓延到后脑,像有人把一盆温水慢慢浇进颅腔,香苗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往下滑,膝盖弯折,乐福鞋在地面上蹭出半声闷响。她以为自己已经睡着了,可眼皮还能抬起来,视野像蒙了层油纸,江美的脸悬在正上方,茶色短发垂下来扫着她的额头,痒丝丝的。
“别急着闭眼。”江美低声说,声音贴着她的嘴唇滑进来,带着一股薄荷糖压不住的口腔深处甜味。
香苗想开口骂她,舌头却不听使唤。江美把她的书包带从肩上褪下来,动作轻得像在拆一件礼物的包装纸。书包落在两人脚边,拉链上的金属扣磕在水磨石地面,当啷一声。香苗用尽力气抬起手,指尖刚够到江美的手腕,皮肉底下骨头硬得硌人,她攥不住,手指头一根根软下去。
江美把她的手从自己手腕上掰开,五根手指扣进香苗的指缝,按在墙面上方,掌心贴掌背。香苗的指甲刮过水泥墙,留下几道浅白的印子。另一只手绕到她后颈,手指头插进黑发里,托住后脑勺,把她的脸往上抬。
“你干什么——”香苗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又轻又哑,像砂纸蹭过木头。
“让你别睡太死。”江美说着低下头。
嘴唇贴上来的时候,香苗的脑袋里嗡了一声,像老式电视机被拔掉天线,满屏雪花噪点。江美的嘴唇比她想象中软,但裹着一股劣质唇膏的蜡味,混着刚才那股药味和薄荷糖的甜。香苗偏头想躲,后脑勺被那只手牢牢扣住,纹丝动不了。江美的鼻息喷在她人中上,温热,带着点红酒的余气。
香苗把另一只手撑在江美肩膀上推,掌心底下是低胸领口边缘的皮肤,滑腻腻的,涂了身体乳。江美不为所动,反而压得更近,胸口那两团东西隔着薄薄一层亮片布料挤在香苗的校服前襟上,软得不像话,又沉甸甸地顶着她的肋骨。香苗能感觉到自己校服衬衫的第二颗扣子被什么东西崩开了,凉风灌进来,她分不清是风还是江美的体温。
“舌头。”江美含糊地命令,嘴唇还贴着香苗的嘴角。
香苗咬紧牙关。江美也不硬撬,只是把按在墙上的那只手收回来,指尖顺着香苗的耳廓往下滑,划过耳垂、脖颈侧面,再绕到前面,指腹碾过她喉结旁边那根绷紧的筋。香苗的牙关不受控制地松了一线,江美的舌头就趁着这一线钻进来,黏滑、滚烫,像条活物,在她口腔里扫了一圈,然后缠上她的舌头。
香苗从鼻腔里挤出一声闷哼,脑袋往后仰,后脑勺撞在墙上,咚的一声,可江美的手垫在后面,卸了大半力气,只震得她眼前发花。江美的舌头在她嘴里翻搅,把她的舌头往上颚顶,又卷着往自己这边带。香苗尝到一股淡淡的咸味,混着甜,分不清是药还是江美嘴里本来的味道。
她从来不知道接吻是这种感觉。不对,她根本就没接过吻,只在电视剧里看过,两个人嘴唇碰一下,镜头就切走了。可江美在做的完全是另一回事,舌头、牙齿、呼吸全搅在一起,下巴蹭着下巴,鼻尖碰着鼻尖。香苗的腮帮子发酸,口水从嘴角溢出来,她自己没察觉,江美用拇指给她抹掉了。
“乖。”江美退开一点,嘴唇之间拉出一道细丝,亮晶晶的连在两人嘴角,“这不就对了。”
香苗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崩开的扣子敞着,露出底下白色棉质内衣的边缘。她的脑子应该很乱,可实际上是一片空白,像被人拿橡皮擦从额头到后脑勺来回擦了一遍。她甚至有点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为什么面前有个浓妆女人在朝她笑。
“你……到底……”香苗喘着说,每吐一个字都带出一点粉色的唇膏印子,沾在她自己的嘴唇上。
“别说话。”江美又凑过来,这回动作慢了,像在哄小孩喝药。她含住香苗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舌头再探进来的时候,香苗的牙关没来得及合上。她心里明明觉得恶心,觉得屈辱,可身体像被灌了铅,抬不起手,扭不开脸,连合上嘴的力气都攒不起来。
江美的手从她后颈滑下来,隔着校服摸她的后背,掌心一路往下,按在腰窝上,把她的身体往自己这边带。香苗的胯撞上江美的胯,隔着两层布料,她能感觉到对方大腿上紧绷的肌肉和硬邦邦的骨头。江美比她高半个头,这么一贴一压,香苗整个人都陷进对方怀里,脸埋在江美肩膀和脖子之间的凹陷里,满鼻子都是香水味,廉价的花果香,甜得发腻,底下压着汗味和一点点烟味。
“你闻,”江美在她耳边说,气音吹得她耳膜发痒,“你身上已经有我的味道了。”
香苗想反驳,可一张嘴,舌头就不自觉地往外探,蹭到江美的下巴。她脑子里像有两股力量在拔河,一边在尖叫着推开、逃走、喊救命,另一边却软绵绵地说,就一下,就再碰一下。江美的舌头又追过来,缠住她,慢条斯理地搅,像在吃一根化得很快的冰棍,不急,但一寸都不放过。
香苗的膝盖彻底弯了。要不是江美搂着她的腰,她就直接坐地上了。江美顺势把她往墙上又顶了顶,一条腿挤进她两腿之间,膝盖抵着墙,把香苗的腿分开,校服裙摆被蹭上去一截,露出过膝袜上方那片大腿皮肤,白得晃眼。江美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
“你连这里都这么嫩。”
香苗觉得自己的脸烧得能煎鸡蛋。她想夹紧腿,可江美的膝盖卡在那儿,动不了。更让她害怕的是,她发现自己腰在不受控制地往前送,小腹贴着江美的大腿,隔着内裤和校服裙那层薄布,热得发烫。她的舌头在回应江美,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主动的,可舌头正一下一下地碰着江美的舌尖,像在舔一颗含不住的糖。
江美察觉到这个变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胸腔的震动隔着紧贴的胸口传过来。她放开香苗的腰,两只手捧住香苗的脸,拇指压着她的颧骨,加深这个吻。香苗的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推拒变成了攥着江美腰侧的衣服布料,亮片扎着掌心,她攥得指节发白。
“看,”江美在换气的间隙说,嘴唇贴着香苗的嘴角,声音又低又哑,“你学得很快。”
香苗的眼眶里蓄着水,视线模糊,江美的脸在面前晃成两团茶色和肉色的光斑。她知道自己应该咬下去,咬江美的舌头,咬到她出血,然后跑。可牙齿碰到那截软肉的时候,她只是轻轻合拢,像在含,像在尝。江美哼了一声,不知道是疼还是舒服,反而更往里送。
香苗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出去了,顺着喉咙,顺着舌尖,被江美一口一口吸走。先是力气,然后是羞耻心,再然后是那个“应该推开”的念头本身。她的脑子越来越轻,像气球漏气,越飘越高,越飘越薄。江美的眼睛就在她面前几厘米的地方,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她自己的脸,黑发散乱,嘴唇红肿,眼神涣散,像个她不认识的人。
“对,”江美盯着她的眼睛,嘴唇还在动,“就这样,看着我。”
香苗看着。江美的眼睛里在笑,眼角弯着,睫毛膏涂得根根分明,眼线勾出一个上挑的尾巴。那双眼睛像两潭深色的水,她看着看着,觉得自己正在往里掉。后脑勺的钝痛消失了,膝盖的酸软消失了,连江美贴在她嘴唇上的触感也开始变远,像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玻璃。
“睡吧。”江美说,嘴唇贴着她的嘴唇,一个字一个字往里送。
香苗的睫毛颤了两下,合上了。合上之前,她最后看见的是江美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映出的黑发少女的脸,嘴唇上沾着不属于自己的粉色唇膏,下巴上有一道被亮片划出来的细红印子。然后那点影像也黑了,像有人关掉了最后一盏灯。
江美维持着这个姿势等了几秒,嘴唇还贴着香苗的嘴唇,手还捧着她的脸。香苗的身体彻底软下来,全靠墙和江美的膝盖撑着,脑袋歪向一边,黑发从肩膀滑下去,垂在胸前。江美这才慢慢退开,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脚踝。
她低头看着靠墙昏睡的香苗,校服衬衫敞着两颗扣子,内衣边露在外面,裙摆皱巴巴地卡在大腿中间,过膝袜的袜口松了一边,堆在小腿肚上。嘴唇上的唇膏被吃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点粉印子留在唇纹里,亮晶晶的,是江美自己的口水。
“比我想的还容易。”江美伸手把香苗的刘海拨到耳后,动作比刚才粗鲁了些,像在翻一袋刚买的菜。她从手包里摸出湿纸巾,抽了一张,仔仔细细擦自己的嘴,从嘴唇到嘴角,再到下巴,擦完把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墙角的排水沟里。
然后她蹲下来,把香苗的衬衫扣子一颗颗扣好,裙摆拉正,过膝袜的袜口重新拉到大腿中间。做完这些她歪头看了看,又伸手把香苗嘴角那道口水印子抹掉。
“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包里掏出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啪地亮了,火苗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她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对着巷子尽头吐出一缕白雾。
“接下来就是我的时间了。”
镜中的陌生女人
香苗是被一阵凉风激醒的。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裹着远处便利店自动门开合的提示音和炸鸡油的腻味。她的意识像被泡在温水里的棉花,一点一点浮出水面,最先回来的是触觉——嘴唇上湿漉漉的,有什么软热的东西正贴着她,鼻尖蹭着她的鼻尖。然后是手臂的感觉,她的两只胳膊正紧紧搂着什么人的脖颈,手指甚至插进了对方后脑的头发里,指缝间夹着几缕细软的短发。
她猛地睁开眼睛。
视野里是一张脸。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
黑发,素颜,五官端正,皮肤白皙。离得太近了,近到香苗能看清对方左眼下方有一颗极淡的小痣,那是她自己每天早上照镜子都会看见的痣。可那双眼睛里的神情不对,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懒洋洋的笑意,眼尾微微下垂的弧度,绝对不是她会在镜子里摆出来的表情。
香苗的脑子还没转过来,身体先动了。她双手猛地往前一推,掌心撞上对方的肩膀,触感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传回来,是她熟悉的肩宽和骨感。对方被她推得后退两步,后背撞上巷壁,发出闷闷的一声响,然后竟然笑了出来。
“终于醒了?”
声音从那张嘴里出来,却带着一种香苗从未在自己喉咙里发出过的沙哑和拖腔,像烟熏过的蜂蜜,又黏又低。香苗盯着那张脸,盯着那件自己早上刚熨过的白衬衫,盯着那条裙摆上还留着昨天不小心沾上的修正液白点的百褶裙,盯着那双过膝袜——袜口有一边松了,堆在小腿肚上,和她出门时一模一样。
“你……”香苗开口,嗓子干得发疼,声音也不对。太低了,太沙了,尾音带着一种她控制不住的颗粒感。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然后整个人僵住了。
胸口沉甸甸地坠着,两团被黑色紧身衣包裹的肉几乎要撑破领口蹦出来。衣服的面料又薄又滑,紧紧贴着皮肤,把每一寸曲线都勒得分明。腰被收得极细,往下是一条短得不像话的裙子,裙摆刚好盖住大腿根,风一吹就贴上来,能感觉到布料下光裸的皮肤直接接触着空气。脚上踩着一双恨天高,鞋尖窄得把脚趾挤在一起,脚踝被绑带勒出浅浅的印子。
这不是她的身体。
香苗的手在发抖。她慢慢抬起一只手,放到眼前。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深红色的甲油,指节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不是她的。她翻过手掌,掌心纹路细密,生命线分叉的位置和她原来的完全不同。她把手放下来,碰到自己的腰,皮肤是滑的,热的,底下没有校服衬衫的棉质感,只有一层薄薄的紧身衣。指尖碰到腰侧的时候,一阵从没体验过的酥麻感从尾椎窜上来,激得她后颈汗毛倒竖。
“别摸了,是真的。”江美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那种香苗在镜子里绝对做不出来的弧度,“你的身体,我的身体,换了。”
香苗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的视线落在江美脚上那双乐福鞋上,鞋头蹭了一点灰,是她今天出门太急在玄关踢到的。她认得那个灰印子,出门前她蹲下来用手擦了两下没擦掉,想着到学校再说。现在那个灰印子踩在江美脚上,踩在她自己的身体上。
“不可能。”香苗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还是那个沙哑的陌生嗓音,她下意识清了清嗓子,没用,“这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江美从包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啪地亮了,她凑近火苗吸了一口,烟头明灭之间,那张属于香苗的脸在烟雾里模糊了一下,“你刚才不还搂着我亲得挺起劲?舌头都伸进来了,你自己没感觉?”
香苗的脸腾地烧起来。刚才的触感还留在嘴唇上,湿的,软的,她甚至记得自己舌尖缠上去时那种不由自主的回应。胃里一阵翻涌,她弯下腰干呕了一声,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感觉喉咙口泛着酸。她用手背抹嘴,碰到嘴唇上厚厚的唇膏,抹下来一手的粉色亮片,那股甜腻的香精味冲进鼻腔,和她平时用的无味润唇膏完全是两回事。
“你对我做了什么?”她直起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涂了甲油的长指甲掐出尖锐的痛感,这双手连握拳的力道都和原来不一样,指关节的握感粗了一圈。“你那个药……那个瓶子……”
“说了你也不懂。”江美吐出一口烟,用夹烟的那只手摆了摆,烟灰落在学校制服的袖口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随意地掸了掸,“你就当是魔法好了。反正现在这副身体是你的了,我原来那副。”
香苗低头看自己的胸口。紧身衣的领口开得极低,她视线往下能看见深深的沟壑,皮肤上还沾着一点亮片,是刚才两人贴在一起时蹭上去的。她下意识伸手想遮,手掌覆上去的瞬间,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压住那团柔软的触感让她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从掌心到小腹到脚趾,一阵陌生的电流窜过去,她“啊”地叫出声来,声音又尖又哑,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听过的颤。
“别那么碰,”江美笑了一声,“那身体敏感得很,你越碰越难受。”
香苗把手缩回来,像被烫了似的。她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的细跟在地面上磕了一下,她脚踝一歪差点摔倒,扶住墙才站稳。墙面的砖缝里长着青苔,湿滑冰凉,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红色的恨天高,鞋底薄得能感觉到地面每一道裂缝。这双腿的皮肤是小麦色的,膝盖上有一块浅浅的旧伤疤,和她原来白得发青的膝盖完全不一样。
“把我的身体还给我。”她抬起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硬一些。但那个沙哑的嗓子把她的愤怒削掉了一半,听起来像在撒娇。
“还?”江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乐福鞋的鞋尖碾灭。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香苗面前。香苗这才发现自己比对方矮了半个头,要仰起脸才能和那张属于自己的脸对视。江美伸出手,指尖挑起香苗的下巴,那个动作轻佻又熟练,香苗想躲,后脑勺却已经抵在墙上了。
“你看,”江美凑近了,仔细端详她的脸,“这张脸我用了快十年。你知道它值多少钱吗?”
香苗别开脸,下巴从江美指尖滑脱。她闻到自己身上有一股很浓的香水味,从领口、手腕和耳后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甜腻得发闷。她以前从来不用香水,连花露水都嫌冲,现在这股味道像是渗进了皮肤里,怎么躲都躲不开。
“你那个身体……你那个身体才二十出头吧?”江美退开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套着过膝袜的腿,又抬手摸了摸垂在胸前的黑发,动作里带着一种打量新车的满意,“皮肤紧,腰细,腿直,还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纹路。比我原来那副强多了。”
“你疯了。”香苗的声音在抖,“这是犯法的,你这是……”
“犯法?”江美打断她,歪了歪头,黑发从肩膀滑到胸前,她用手指绕了一缕在指间玩,“你报警说什么?说一个女高中生和一个陪酒女换了身体?警察会觉得谁疯了?”
香苗噎住了。她盯着那张属于自己的脸,看着江美用她的脸做出一副无辜又嘲弄的表情,胃里又翻了一下。她攥着裙摆,紧身裙的布料在指间滑来滑去,根本攥不住,这个动作让她更烦躁了。
“你慢慢适应。”江美从手包里掏出一个粉饼盒,啪地打开,递到她面前,“先看看你自己。”
香苗不想接,但那个粉饼盒已经举到眼前了。镜面里映出一张脸,茶色的短发,发尾烫过,乱糟糟地翘着,刘海贴在额头上被汗打湿了几缕。脸上的妆花了一半,眼线晕开在眼尾,睫毛膏结在下睫毛上,嘴唇上的粉色唇膏被吃得斑斑驳驳,露出底下原本的唇色。脸颊上还有一道亮片划出来的细红印子,下巴上沾着一点干了的唾液痕迹。这张脸年轻的时候应该很漂亮,但现在眼角的干纹和法令纹的浅沟在粉底下藏不住,皮肤松弛的迹象在脖子和下颌连接处尤其明显。
香苗盯着镜子里的人,那个人也盯着她。她动了一下嘴角,镜子里的人跟着动。她眨了一下眼,镜子里的人也跟着眨。可那是一个陌生人,一个二十多岁、浓妆艳抹、穿着暴露的陪酒女。她抬起手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的是粗糙的粉感和油腻的妆前乳,还有那层怎么也抹不掉的香水味。
“认出来了?”江美把粉饼盒收回去,合上盖,扔进包里,“这张脸叫江美,你以后就叫这个了。”
“我不叫江美。”香苗咬着牙说。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两团沉甸甸的东西随着呼吸起伏,紧身衣的领口被撑得边缘都卷起来了。她伸手去扯领口想往上拉,扯了两下发现这件衣服的领口就是设计成这样的,再怎么拉也遮不住。她感到一阵荒谬的羞耻,像被人扒光了扔在大街上,可这明明就是她现在的身体,她自己身上的衣服。
“随你叫什么。”江美耸了耸肩,从包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亮起来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香苗熟悉的眉眼,“我该去学校了。第一节是数学课吧?我记得你课表上写的。”
“你——”香苗猛地抬起头,“你要去学校?用我的身体?”
“不然呢?放着不去,让老师打电话给你妈?”江美把手机塞回包里,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你妈那边我来应付,你放心。我比你更会哄大人。”
香苗张了张嘴,想说那是我妈,想说你别碰我妈,想说你别用我的嘴叫妈妈。但这些话挤在喉咙口,被那个沙哑的嗓子堵着,一个字也出不来。她看着江美转身往巷子口走,乐福鞋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快的咔哒声,过膝袜的袜口一高一低,黑发在背后晃来晃去,是她每天早上在玄关镜子里看到的背影。
“等一下!”她喊出声,高跟鞋往前迈了一步,脚踝又歪了一下,她扶住墙稳住自己,恨天高的细跟在地面上磕出凌乱的响声,“你把身体换回去!现在!不然我……”
“不然你怎么样?”江美回过头,站在巷口的光里,脸上带着笑。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校服衬衫照得透亮,能看见里面内衣的轮廓。香苗看见自己那张脸上露出这种笑,后脊梁一阵发凉。“去报警?去告诉别人你不是香苗?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谁信?”
香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黑色紧身衣,巨乳把领口撑得满满当当,超短裙下面两条光裸的腿,脚上踩着红色恨天高。这副样子站在红灯区的巷子里,说自己是高二学生,连她自己都不信。
江美看她的表情,笑得更开了。“乖一点,”她摆了摆手,像在哄小孩,“等我玩够了再说。”
“玩够了?什么意思?”
但江美已经走出巷子了,乐福鞋的咔哒声混进了街上的车流声里。香苗想追,脚刚迈出去就被高跟鞋崴了一下,她弯下腰把鞋脱了,光脚踩在巷子的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她拎着那双红色的恨天高追到巷口,探头往外看,街上人来人往,穿着校服的黑发少女已经汇进了人行道上的人群里,背影像一滴墨落进水里,转眼就找不着了。
她站在巷口,手里拎着鞋,光着脚。路上有人看她,目光从她胸口扫到裙摆,又扫回她脸上。她下意识把高跟鞋挡在胸前,往墙后缩了缩。低头再看一眼自己的身体,茶色短发垂下来,发尾扫在锁骨上,痒痒的。她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垂上一颗小小的耳钉,是刚才镜子里没注意到的。
香苗靠着墙慢慢蹲下来,高跟鞋从手里滑到地上,歪歪斜斜地躺着。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闻到手臂上那股香水味,浓得呛人。巷子外面有自行车铃响、有便利店的门铃、有人高声说笑,那些声音都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闷闷的。她攥着膝盖上的皮肤,指甲掐进去,真实的痛感让她确认自己还醒着,这不是梦。
可如果这不是梦,那她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见对面下水道口旁边扔着一个空易拉罐,银色的罐身上映出扭曲的人影,茶色短发,低胸黑衣。她盯着那个模糊的倒影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把高跟鞋捡起来,一只一只套回脚上。脚趾挤进窄鞋尖的时候疼得她嘶了一声,但这次她站稳了,扶着墙往前走了两步,高跟鞋磕在地面上,声音清脆又陌生。
她得先离开这条巷子。
失衡的扑击
香苗追出巷口的时候,脚底已经磨出了水泡。她站在人行道边缘,车流在面前呼啸而过,带起的热风扑在裸露的小腿上,她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光着两条腿,超短裙的裙摆被风掀起来一角,她慌忙伸手按住,高跟鞋在另一只手里晃荡着,鞋尖的金属扣在路灯下闪了一下。对面商场的玻璃幕墙映出她的影子——茶色短发、黑色紧身衣、胸口撑得快要裂开的弧线——她别过头不去看。
她沿着街道往江美消失的方向快步走,光脚踩在铺路砖上,砖缝里的沙砾硌得脚心发疼。路过便利店门口时,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叼着烟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胸口停了足足两秒。香苗把高跟鞋挡在胸前,用胳膊肘推开玻璃门,便利店冷气扑出来,收银台后面的店员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扫码,什么都没问。香苗站在货架后面,透过玻璃窗往外看,街上全是人,穿校服的学生、拎公文包的上班族、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就是没有那个穿她学校制服的身影。
她蹲下来把高跟鞋重新套上,脚趾挤进鞋尖的瞬间痛得她攥紧了货架边缘。站起来的时候脚踝晃了一下,她扶住旁边的饮料柜,碳酸饮料罐子哗啦响了一排。
“你到底想怎么样?”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香苗猛地转身。江美就站在便利店门口的自动门旁边,穿着她的学校制服,过膝袜拉得整整齐齐,乐福鞋的鞋带系得规规矩矩,连领口的蝴蝶结都打得和她平时一模一样。黑长直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内扣,素颜干净得能看见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血管。那是她每天早上对着镜子梳二十分钟才弄好的发型,那是她花了整个春天才养顺的头发。
江美歪了歪头,嘴角弯起来。“我还想问你呢,追出来干什么?光着脚追了三条街,你可真行。”
“把身体还给我。”香苗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清脆的一声。她努力让自己站直,但胸口那两团沉甸甸的分量让她上半身不自觉地往前倾,她只能用手臂在胸前交叉,像抱着一摞随时会倒的书。
“还给你?”江美从制服裙的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动作慢条斯理的,“你拿什么还?你身上哪样东西是我的,我又该拿什么给你?这身体又不是衣服,说脱就脱。”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香苗的声音在发抖,她咬着牙把每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我跟你无冤无仇,撞了你的饮料我道歉了,我赔你钱也行,你为什么要——”
“因为我看上你了呀。”
江美说得轻描淡写,像在便利店挑了一瓶水那么平常。她往前走了两步,凑近香苗,香水味从她身上飘过来——那是香苗平时用的那款柑橘洗发水的味道,现在从江美的头发里散发出来,让香苗胃里一阵翻搅。
“从你穿着制服站在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我就看见了,”江美抬起手,指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用的是香苗那张脸,表情却带着一种老练的妩媚,“那头黑头发,那个腰,那个腿,干干净净的,连妆都不会化。多好啊,我年轻的时候也那样,后来就回不去了。”
“所以你就要抢我的?”
“什么叫抢?”江美歪头,马尾辫在肩头跳了一下,“我把我的身体给你了呀,公平交换。我这身体怎么了?你看看你这胸,这腰,这条街上多少男人盯着你看,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没感觉到?那是你以前穿校服的时候从来没有过的待遇吧。”
香苗气得浑身发抖,手臂从胸前放下来,攥成拳头垂在身体两侧。她想冲上去扇那张脸一巴掌,可那张脸是她自己的脸,五官端正、皮肤白皙,她怎么下得去手。这种憋屈的感觉像一口气堵在喉咙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你少跟我说这些。”香苗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她往前逼了一步,高跟鞋让她比江美高出半个头,俯视着对方,“你他妈的——你把我的人生当什么了?我明天还要上学,我妈还在家里等我,我——”
“你妈?”江美笑了一声,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甲,香苗平时从不涂指甲油,甲床修得圆润干净,“你妈现在要是看见你,你觉得她会认你吗?”
香苗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黑色紧身衣的领口低得她稍微一弯腰就能看见自己的肚脐,超短裙的裙摆只到大腿中段,光裸的腿上还沾着刚才巷子里的灰。她下意识伸手去拽裙摆,可拽了前面后面又缩上去,她只能把两条腿并紧。
“你现在的样子去敲你家门,”江美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你妈开门看见一个浓妆艳抹的陪酒女站在门口,说自己是你女儿,你猜她会先打110还是先打精神病院电话?”
香苗的指甲掐进掌心。江美说得对,这副样子连她自己照镜子的时候都认不出来,更别说她妈了。
“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江美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后退了一步,像在打量一件自己刚刚完成的作品,“我帮你回去应付你妈,学校那边我也会去。你这几天就好好当你的江美,等我玩够了——”
“玩够了怎么样?”
“玩够了再说呗。”
香苗的太阳穴突突地跳。她看着江美转身要走,脑子里那根弦彻底崩断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不能让这个人就这么走了。她冲上去,伸手去抓江美的手腕,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胸前的重量让她重心前倾,高跟鞋的细跟在地砖缝里卡了一下,她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鞋跟“咔”地一声歪向一边,脚踝传来一阵尖锐的扭痛。
她本能地伸手去撑便利店门口的垃圾桶,手掌拍在铁皮盖上,咣当一声,垃圾桶晃了两晃。她勉强稳住身子,一只鞋的鞋跟已经歪了,她单脚跳了两下才没摔个嘴啃泥。
江美站在两步开外,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她,笑得肩膀都在抖。
“哎哟,”江美用香苗的声音说着这种轻佻的话,香苗听着像有人在拿刀刮她的耳膜,“穿成那样可不能乱来啊,这要是摔了,摔的可是我的脸。”
“你——”香苗扶着垃圾桶直起身,脚踝还在隐隐作痛。她想再扑,可自己也清楚,穿着这双恨天高连路都走不稳,别说抓人了。她两条腿光裸着在傍晚的风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胸口因为生气和剧烈动作起伏得厉害,领口又往下滑了一截,她手忙脚乱地往上拽。
江美收了笑,从制服裙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片,递过来。“行了,不逗你了。想拿回身体的话,跟我回家。”
香苗盯着那张纸片没接。“你家?”
“我家。”江美把纸片塞进她手里,香苗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字迹歪歪扭扭的,像用左手写的,“我那儿还有一瓶药,喝下去就能换回来。我本来打算多玩几天,不过看你这副样子,估计撑不到明天就得露馅。”
香苗攥着纸片,怀疑地盯着她。“你骗我怎么办?”
“我骗你图什么?”江美摊了摊手,制服袖口滑下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你想想,我现在在你这具身体里,明天得去学校,得面对你那些同学老师,还得回家应付你妈。我要是拖太久,万一被看出来,你妈报警了,我这边也不好收场。早点换回来,对你我都好。”
这话听起来居然有几分道理。香苗咬着下唇想了想,她现在这副样子确实哪儿也去不了,回不了家,找不了同学,连报警都说不清楚。要是江美真有换回来的药,跟去一趟是唯一的选择。
“你家远不远?”香苗问。
“不远,走过去二十分钟。”江美已经转身迈开了步子,乐福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清清爽爽,是香苗平时走路的声音,“跟上来,别走丢了。你要是走丢了,这副样子在街上晃,出点什么事我可不负责。”
香苗低头看了看自己歪掉的鞋跟,又看了看江美走在前面的背影——那是她自己的背,校服衬衫扎在裙腰里,肩胛骨微微凸起,她妈总说她太瘦了要多吃点。现在那个背影走得从容不迫,步幅不大不小,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她把歪掉的鞋跟用力掰了掰,勉强掰直了一些,套回脚上。脚踝还在疼,走路的时候得微微侧着脚才不至于太痛。她快走两步跟上江美,高跟鞋在地砖上磕出急促又凌乱的声响,和前面乐福鞋的节奏完全对不上。
“你走慢点。”
“你走快点不就行了。”
江美头也不回,步子反而稍稍加快了。香苗咬着牙跟上去,胸前的重量随着步伐晃得她肩膀发酸,她不得不稍微弓着背,用胳膊在身体两侧夹住一些。人行道上有遛狗的老太太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和江美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落在江美的校服上,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大概以为是什么年轻人在打情骂俏。
香苗把脸别开,耳朵烧得发烫。
她们拐进一条稍窄的街道,两侧是老旧的四层公寓楼,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和衣服,底楼是各种小店铺——洗衣店、药店、一家门脸很窄的居酒屋,红灯笼还没点起来。江美在一栋贴着米色瓷砖的公寓楼前停下,从制服裙口袋里摸出钥匙串——那上面还挂着香苗在文具店买的卡通兔子挂件。
香苗看着那个兔子挂件在江美手指间晃荡,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二楼,203。”江美插进钥匙拧了拧,推开单元门,回头看了香苗一眼,“进来吧,别磨蹭。”
楼道里光线昏暗,水泥台阶上落着灰,墙角堆着几摞旧杂志。香苗跟着上了二楼,江美打开走廊尽头那扇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玄关窄得只能站一个人。香苗踢掉高跟鞋踩上木地板,脚底终于松了口气。客厅里摆着一张双人沙发、一张矮桌,桌上堆着外卖盒和空啤酒罐,窗帘拉着,空气里有股隔夜的味道。沙发扶手上搭着几件衣服——亮片吊带、豹纹短裙、渔网袜——香苗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
“药呢?”她站在玄关问。
江美关上门,从里面上了锁,钥匙在掌心转了一圈。“急什么,先坐。”
“我不坐,你把药给我。”
江美叹了口气,走到矮桌旁边,蹲下来拉开抽屉翻了一阵。香苗站在玄关盯着她的动作,脚踝的疼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她扶着鞋柜慢慢蹲下去,揉着脚踝,目光扫过客厅——茶几上摊着几本杂志,封面全是穿着暴露的女人,她赶紧移开视线。
“找到了。”江美直起身,手里捏着一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浑浊的液体,瓶身上没有标签,“喝之前先说好,换回来之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今天的事谁也别提。”
香苗盯着那个瓶子。“我怎么知道这真的有用?”
“你喝下去就知道了。”江美把瓶子递过来,“你要是不信,现在就可以走。不过我提醒你,你妈七点半到家,现在——”她看了看墙上的钟,“六点四十,你还有五十分钟想办法用这副样子跟她解释。”
香苗一把夺过瓶子,拧开瓶盖,一股苦涩的药味冲上来。她捏着鼻子灌了一大口,味道又酸又苦,像隔夜的感冒药。她呛得咳了两声,把瓶子递还给江美。
“多久起效?”
江美接过瓶子放回抽屉,转过身来看着她,脸上慢慢浮出一个笑。那个笑在香苗自己的脸上绽开,嘴角弯的弧度香苗太熟悉了——她每天早上刷牙时对着镜子练的,就是这个角度。
“骗你的,”江美说,“哪有什么药。”
香苗愣在原地。嘴里那股苦味还没散,她舔了舔嘴唇,忽然觉得舌根发麻,后脑勺沉甸甸的,像有人往她脖子里灌了铅。她扶着鞋柜想站起来,膝盖发软,整个人往下滑。
“你——你给我喝了什么?”
“安眠药,兑了点水。”江美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放心,死不了人,就是让你睡一会儿。我还没玩够呢,怎么能这么快就换回来。”
香苗想骂她,舌头却不听使唤,眼前的东西开始重影。江美的脸凑近了,香苗自己的五官在视线里模糊成一片,只有那双眼睛是清楚的——那里面装着她不认识的狡黠和得意。
“晚安,”江美用香苗的声音说,伸手把她从地上半扶半拖地弄到沙发上,“睡醒了再说。”
香苗的最后一点意识里,闻到沙发靠垫上那股浓烈的香水味,和江美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她挣扎着想抬手,胳膊却软得像煮烂的面条。视线彻底黑下去之前,她听见江美在哼歌,哼的是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调子轻快,像在庆祝什么。
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高跟鞋与巨乳的归途
香苗是被一阵凉风激醒的。
睁开眼时,天已经暗了大半,街灯在远处次第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被暮色晕染得模糊。她侧躺在一条窄巷的水泥地上,脸颊贴着粗糙的地面,鼻腔里全是灰尘和隔夜垃圾的酸腐味。后脑勺还在隐隐发胀,嘴里那股安眠药的苦味没散干净,舌根发麻,像含了一枚生锈的铜板。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掌心蹭了一手灰。身上那件黑色紧身套装不知什么时候被蹭歪了,领口往一边斜,大半个胸脯从布料里滑出来,晚风一吹,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香苗手忙脚乱地把领口往上拽,指头触到胸口那片绵软的肉,指尖不由自主地发颤。
巷口传来脚步声。
“醒了?比我预想的快。”
江美站在巷口,双手插在香苗那件学校制服的裙兜里,黑长直发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乐福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整个人看起来轻盈极了,步伐稳当,连书包带子都没怎么晃。香苗盯着那双穿在自己脚上的乐福鞋,心里翻涌的恨意几乎要从嗓子眼溢出来。
“你——”香苗想站起来,膝盖刚直起一半,高跟鞋的细跟就在不平的地面上打了个趔趄。她本能地伸手去扶墙,另一只手还按着胸口,整个人狼狈得像踩高跷的新手。
江美歪了歪头,用香苗的脸露出一个香苗自己绝对不会做的表情——嘴角往上一挑,带着点看热闹的促狭。“别着急,慢慢来。你现在这双鞋跟,比我平时穿的还高三公分呢。”
香苗咬着牙把重心挪到脚后跟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恨天高的细跟目测有十二厘米往上,鞋面是亮黑色的漆皮,带子细细地绕过脚踝,把她脚背的皮肤绷出一段弧线。脚趾被挤在尖头里,稍微一动就疼。她试着迈出一步,脚踝猛地一歪,整个人往侧面倒,肩膀撞在巷墙上,闷响一声。
“你这样走,小腿会抽筋的。”江美靠在巷口,语气像在教小孩骑自行车,“重心放低,膝盖微曲,用大腿发力——不对,你现在这身体大腿肌肉挺软的,你以前不怎么锻炼吧?那就更得放松,硬绷着走不了五十米。”
香苗没理她,扶着墙一步步往外挪。每走一步,胸前那两团沉甸甸的东西就跟着上下晃荡,幅度大得让她心慌。她只能腾出一只手横在胸前压着,可另一只手还得扶墙保持平衡,结果就是走三步停两步,速度慢得连巷口那只野猫都嫌弃地甩了甩尾巴走开了。
“天要黑了。”江美抬头看了看天,语气里终于有了点催促的意思,“这边离车站还有一段路,你打算摸黑走?”
“你闭嘴。”香苗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她松开墙,试着独立走了几步。脚踝在细跟上晃得厉害,像是踩在两根筷子尖上,每一步都得把全身肌肉绷紧才能维持平衡。走出巷口的时候她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套装内衬黏在皮肤上,又闷又痒。
路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扭曲,胸口的轮廓在光里格外突兀。香苗下意识地又把领口往上提了提,可这件套装的剪裁就是那样,领子再高也遮不住那条深沟,布料稍微一扯,乳肉就从边缘挤出来。她提了三次,最后放弃了,把两手都放下来,挺着胸硬着头皮往前走。
江美走在前面三四步远的地方,步子轻快得像刚放学的小学生。香苗盯着她的背影,看见自己的黑发在肩头一甩一甩,过膝袜和乐福鞋搭配得规规矩矩,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那本来是她每天走路的姿态——不紧不慢,规规矩矩,从家到学校二十分钟的路她能走出一种钟表般的精确。现在这步态被江美接管了,走得比她还像她。
“你能不能走快点?”江美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试试穿这破鞋走两步。”香苗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她刚说完就后悔了——声音从这副身体的嗓子里发出来,比她自己原本的音色低了些,带着点沙哑的尾音,骂人的气势平白弱了三分。
江美笑了一声。“我穿了七八年了,闭着眼都能走。是你自己不会。”
香苗想反驳,脚下一绊,鞋跟磕在马路牙子上,整个人往前栽了两步。她慌乱中抓住路边的护栏,胸口狠狠撞在铁栏杆上,一阵又麻又痛的酸胀感从胸前炸开,她“嘶”地吸了口气,脸涨得通红。
路边有个男人正好经过。
香苗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已经站住了,视线从她脸上滑下去,落在她被护栏挤压得变形的胸口,又移到她因为前倾而往上缩的超短裙边缘。那条丁字裤的细带从裙摆下面露出一截,黑色的布料勒在胯骨上,和雪白的皮肤形成刺眼的对比。男人的目光在那里停了足足三秒,然后才抬起来,和香苗的视线撞在一起。
香苗猛地直起身,一只手拽裙摆一只手捂胸口,可裙子太短了,往下拽就露出大腿根,往上提就遮不住胸,她两只手忙得像打地鼠,最后只能侧过身去用半边肩膀对着马路。
男人笑了一下,走开了。那笑容让香苗后脊梁一阵发凉。
“看见了吧,”江美不知什么时候走回来了,站在她旁边,用香苗的脸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你现在这身打扮,走在路上就是给人看的。你越遮,人家越觉得有意思。”
“你还有脸说?”香苗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怒火把尾音烧得发抖,“这他妈全是你害的。”
“是我害的。”江美承认得干脆,“可身体现在归你管。你不走,天黑透了在这条街上晃,碰上的人可就不只是看两眼了。”
香苗瞪着她。江美用她的脸、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和嘴,坦坦荡荡地回看过来,眼神里一点愧疚都没有。香苗忽然觉得荒谬极了——她正在生自己的气,对着自己的脸,可那张脸上挂着的表情她从来不会做。
“走。”香苗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她松开护栏,重新调整重心。江美说得没错,硬绷着走不了几步,她把膝盖微微弯了一点,试着用大腿根部的力量带动小腿。高跟鞋踩下去的时候脚掌先着地,细跟再磕在地上,嗒、嗒、嗒,节奏慢慢稳下来。胸口的晃动还是止不住,但她找到了一个奇怪的平衡——上半身稍微后仰一点,让乳房的重量落在胸腔上而不是往前坠,走路就没那么费劲了。
“对了嘛。”江美在旁边跟着她走,语气像教练,“就这样,再走两百米就到车站了。”
“你少在那儿说风凉话。”香苗低着头看路,不敢往两边看。她能感觉到路人的视线像细针一样扎过来,从侧脸到胸口到大腿,每一处暴露的皮肤都在被人打量。有个骑自行车的中年男人经过时扭头看了她一眼,车把歪了一下差点撞上路灯杆。香苗把脸别过去,耳根烧得厉害。
“你以前走夜路回家不怕吗?”她闷声问。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每天穿成这样在街上走,难道已经习惯了被所有人盯着看?
“怕什么?”江美歪头想了想,“习惯了。再说了,被看几眼又不会少块肉。你要是连这个都受不了,后面怎么办?”
香苗没接话。她不知道“后面”指什么,也不想知道。脚底已经磨得发疼了,细跟把前脚掌的皮肉挤成一团,每踩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她数着路灯往前走,一根、两根、三根,数到第七根的时候终于看见了车站的顶棚。
站台上人不多,一个穿西装的老头在看报纸,两个女高中生凑在一起看手机。香苗远远看见那两套和自己学校一样的制服,脚步顿了一下。
“走啊。”江美推了推她的后背。
“那边有我同学。”香苗压低声音。
“我知道。”江美看了一眼那两个女生,嘴角翘起来,“所以你得走过去,站在那儿等车,表现得跟平常一样。”
“我这样怎么跟平常一样?”
“你别说话就行。你现在这身打扮,她们认不出你是香苗的——她们只会觉得那边站了个风俗女。”
香苗深吸了一口气。她挺直腰,尽量让步子看起来不那么摇摆,从两个女高中生面前走过去。她能感觉到那两双眼睛抬起来扫了她一下,又很快收回去,其中一个女生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怕被蹭到。
香苗站在站台最边上,面朝马路,把后背留给所有人。江美站在她旁边,隔了半臂的距离,安安静静地等车。晚风把江美身上的学校制服吹得微微鼓起来,裙摆翻了一角,露出过膝袜和膝盖之间那一小截皮肤。香苗盯着那一小截皮肤,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那是她的腿,她的袜子,她的裙子,可她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车来了。”江美说。
公交车进站的时候带起一阵风,香苗的短裙被吹得往上翻,她手忙脚乱地按住裙摆,高跟鞋在站台边缘晃了一下,差点踩空。江美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指扣在她胳膊上,力道不大,但很稳。
“别急,”江美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回去再说。”
香苗上了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江美坐在她旁边,隔着过道。车厢晃了一下,香苗的胸口也跟着晃,她用手臂挡在胸前,侧过身蜷在座位里。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滑过去,霓虹招牌开始亮起来,红的蓝的黄的,在玻璃上拉成模糊的色带。
“你家在哪站下?”江美问。
香苗报了站名,又补了一句:“我妈七点半到家。”
江美看了看手机——香苗的手机,粉色壳子,挂了个毛绒挂件。“现在七点十分。来得及。”
香苗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凉意从皮肤渗进来。她累极了,脚疼、腰酸、胸口沉甸甸地坠着,脑子里还残留着安眠药的昏沉。可她不敢闭眼,怕一闭眼江美又搞什么花样。
“你刚才说,”香苗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浓妆在路灯交替的光里显得格外陌生,“你对我一见钟情。”
江美没否认。
“你骗鬼呢。”香苗转过头看她,“你根本就是看上了我的身体。”
江美偏过头,用香苗的脸露出一个坦荡的笑。“身体也是你的一部分啊。年轻、干净、没被糟蹋过——你知道我花多少钱在保养上吗?打针、吃药、抹那些乱七八糟的,就为了把这张脸多留几年。可再怎么留,也比不上十七岁原装的好。”
香苗听不下去了,扭回头继续看窗外。公交车拐了个弯,驶进她熟悉的街区,路边的便利店、药妆店、小公园一个个从窗外滑过去。她在这条路上走了两年,闭着眼都知道哪块地砖翘了角、哪家店门口有只橘猫。可今天她坐在车上,看着同样的街景,却觉得自己像第一次来。
“到了。”她站起来,扶着座椅靠背往车门走。高跟鞋在车厢地板上嗒嗒响,她尽量走得稳当,可下车的时候还是崴了一下,脚踝扭得生疼。
站台上只剩她们两个人。江美走在前面,掏出香苗的钥匙串,准确地从一堆挂饰里挑出那把大门钥匙。香苗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看着江美熟练地打开公寓楼的防盗门,心里那股别扭劲又翻上来——那是她的钥匙,她闭着眼都能摸到的那把,现在被江美捏在手里,转得那么顺手。
楼道里没开灯,感应灯坏了半个月了,香苗一直忘了跟房东说。江美摸黑上了两级台阶,回头看她:“你走前面还是后面?后面的话你得扶着墙,这鞋踩空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走后面。”香苗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上挪。高跟鞋在楼梯上根本没法正常走,她只能侧着脚,让鞋跟悬在台阶边缘外面,用前脚掌踩着楼梯棱角往上蹭。江美在前面走得轻松,乐福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闷闷的噗噗声。
爬到三楼的时候香苗已经喘得不行了。她扶着栏杆歇了歇,听见楼上传来开门的声音,接着是她妈的声音:“香苗?是你回来了?”
香苗的心猛地一沉。
“阿姨好——”江美站在楼梯拐角,用香苗的声音答得自然极了,“我忘带钥匙了,刚在楼下碰见同学借了电话打给您——”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又忘带钥匙。”香苗的母亲从门里探出身来,围着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饭快好了,赶紧进来。这位是——”
她的目光越过江美,落在楼梯下方的香苗身上。
香苗僵在原地。她妈看着她,她看着她妈,中间隔了半层楼梯和一身风俗女的打扮。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一团棉花。
“我同学,”江美侧过身让了让,“她陪我走回来的,路上不太安全。”
“哦哦,那快进来坐坐。”香苗的母亲热情地招呼,视线在香苗那身黑色紧身套装上扫了一圈,笑容里多了点说不清的客气和打量,“这位……同学,进来喝口水吧?”
香苗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高跟鞋尖。“不用了阿姨,我这就走。”
她转身往下走,鞋跟磕在台阶上嗒嗒响,每一步都踩得心惊胆战。身后传来江美和她妈进门的声音,防盗门关上之前,她听见江美用她的声音说了句“谢谢阿姨”,语气乖巧得让她想吐。
香苗扶着栏杆走到一楼,推开单元门,晚风灌进来,吹得她眼睛发酸。她站在路灯底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白花花一片,裙摆短得遮不住大腿,脚上的高跟鞋在灯光里亮得刺眼。口袋里什么都没有,手机、钱包、钥匙,全在江美那儿。
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了两下,没哭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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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苗在路灯下蹲了足有两三分钟,直到膝盖被高跟鞋的鞋尖硌得发麻,才慢慢站起来。晚风把她裙摆吹得贴在腿上,又凉又黏,她伸手去拽,拽了前面后面又翻起来,最后只能攥着裙角不敢松手。
楼道门又响了一声,江美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脚步轻快得像是刚下楼买瓶酱油。香苗看见那张自己的脸从门里出来,胸口就一阵发闷。
“走啊。”江美歪了歪头,用香苗的脸做出一个无辜的表情,“站这儿等着上电视呢?”
“药呢?”香苗的声音从江美那副嗓子里出来,带着点沙哑的尾音,她还不习惯这个声音,每次开口都觉得像在听别人说话。
“在家呢,我还能揣着药到处跑?”江美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给你买了瓶水,先喝着。你嗓子都劈了。”
香苗没接。她盯着江美身上那套自己的学校制服,过膝袜的袜口端端正正卡在膝盖下面,乐福鞋的鞋带系得整整齐齐,连头发都用自己平时惯用的发圈扎了个低马尾。每一个细节都让她心口发堵。
江美也不恼,把水瓶往香苗手里一塞,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走。“跟上来,别磨蹭。这附近晚上不太平,你穿成这样站在路灯底下,再过五分钟就有人来问价了。”
香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对巨乳在紧身套装里挤出一道深沟,路灯从上面打下来,白得晃眼。她赶紧把塑料瓶抱在胸前挡着,小跑了两步跟上。
江美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旧楼,外墙贴着褪色的马赛克瓷砖,有的地方整片脱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电线在头顶拉得乱七八糟,晾衣杆从各家窗户伸出来,挂着没收回去的衣物,在风里像一排排软塌塌的旗子。路面坑坑洼洼,高跟鞋踩上去要格外小心,香苗走得歪歪斜斜,有两次差点崴了脚脖子。
“到了。”江美在一栋楼前停下。
香苗抬头看。这楼比刚才那条巷子里的还要旧,铁皮信箱锈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单元门上的玻璃碎了一角,用透明胶带贴着。楼道口的灯罩里积着厚厚一层虫尸,光透出来都是黄的。
“从今天起这儿就是你家了。”江美推开门,回头冲她笑了笑。
香苗愣了一秒。
“开玩笑的。”江美摆摆手,“你身体的家还是原来那个,我又没疯。赶紧上来,药在屋里。”
楼梯比香苗家那栋楼的还窄,铁扶手锈得发红,摸上去满手都是铁锈渣。台阶上堆着不知哪家放的纸箱和旧鞋架,香苗侧着身子往上挤,高跟鞋踩在水泥棱角上直打滑。江美在前面已经上了半层,乐福鞋踩得稳稳当当。
“你慢点——”香苗喊了一声,声音在狭窄的楼道里撞来撞去。
“你倒是快点啊,这楼里住的什么人都有,你穿成这样磨磨蹭蹭,待会儿被谁拽进屋我可不管。”
香苗咬了咬牙。鞋跟又一次卡在台阶缝里,她使劲一拔,鞋跟没出来,脚从鞋里滑了出去,整个人往前一扑,幸好抓住了栏杆才没摔。她看着卡在缝里的高跟鞋,又看了看自己光着的那只脚,脚趾在丝袜里蜷了蜷。
她把另一只鞋也脱了。
丝袜踩在水泥地上又凉又糙,细小的砂砾硌着脚心,但比穿高跟鞋稳当多了。香苗一手拎着一只鞋,光脚往上爬,裙摆随着动作翻来翻去她也顾不上了。江美在三楼拐角等着她,看她光脚上来,嘴角抽了抽。
“你倒是会省事。”
“闭嘴。”
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半开着,江美推门进去,伸手在墙上摸了一把,屋里亮起一盏昏黄的吸顶灯。
香苗跟着进去,脚底板刚踩上玄关的塑料地垫就停住了。
房间不大,一眼能看完。靠墙一张单人床,床单皱成一团,上面堆着几个便利店塑料袋和一件揉成团的黑色蕾丝内衣。床边的折叠桌上摊着吃了一半的便当盒,筷子横在桌面上,旁边是几个捏扁的啤酒罐和一个塞满烟头的玻璃杯。地板是那种老旧的复合木地板,边角翘起来好几块,缝隙里嵌着灰。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布料上印着褪色的向日葵,下摆拖在地上,被踩得黑乎乎的。
但最扎眼的不是这些。
四面墙上挂满了衣服。连衣裙、吊带衫、紧身裙、亮片上衣,用各种颜色的塑料衣架挂在钉子上、挂钩上、甚至是窗帘杆上,层层叠叠像是开了个小型服装店。地上的衣服更多,从床脚一直堆到墙角,香苗认出了几件和身上这套差不多的紧身套装,还有超短裙、渔网袜、亮面皮裙,全部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件是哪件。
“行李不多。”江美踢开脚边一条黑色热裤,走到房间深处,“衣服嘛……是有点多。”
香苗站在玄关没动。她看着这间屋子,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地方怎么住人。
“药呢?”她又问了一遍。
江美在房间最里面蹲下来,那里有个矮柜,柜面上也堆满了化妆品瓶子,粉底液、口红、眼影盘挤作一团。她拉开抽屉翻找,瓶瓶罐罐碰得叮当响。
“你先坐会儿,我找找。”江美头也不回地说,“把鞋穿上,地上脏。”
香苗低头看了看自己拎着鞋的光脚,丝袜底已经蹭成了灰黑色。她把鞋往地上一扔,没穿,直接走到床尾坐了下来。床垫塌下去一大块,弹簧吱呀一声,她整个人往旁边歪了歪,赶紧扶住床沿。坐稳之后她把腿伸直,脚后跟搭在地板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小腿肚酸得发颤,脚趾头因为一直蜷在高跟鞋里有些抽筋,她用手去掰脚趾,脚心被丝袜磨得发麻。
她往后靠,后背抵上那堆塑料袋,窸窸窣窣响成一片。墙上的衣服在她头顶垂下来,一件亮粉色亮片吊带衫的肩带蹭着她的耳朵。香苗偏了偏头躲开,视线落在对面那面墙上——那里挂了一整排连衣裙,从短到长,从深色到荧光色,最边上还挂着一件白色的护士服,不知道是道具还是真拿来穿的。
“你平时就住这儿?”她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嗯。”江美还在翻抽屉,“房租便宜,离店里近,走路五分钟。”
“这楼里都住些什么人?”
“对面是个开货车的,早出晚归。楼上那户好像是个干洗店老板,两口子天天吵架。楼下——”江美顿了顿,从抽屉里抽出一支口红看了看又扔回去,“楼下住着个老头,耳朵不好使,半夜电视开得震天响。不过你一般这个点不在家,碰不上。”
香苗没接话。她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灯罩里积了一圈灰,还有几只小飞虫的尸体粘在上面。灯光透过灰蒙蒙的灯罩洒下来,整个屋子都罩着一层脏兮兮的暖黄。
“你一个人住?”
“嗯。”
“家里人呢?”
江美翻抽屉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继续翻。“没有。就我。”
香苗没再问。她把腿收回来,盘腿坐在床上,丝袜底在床单上蹭出一道灰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深红色的甲油,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戒痕,不知道曾经戴过什么。她把手指翻过来看掌心,掌纹很深,指根处有薄茧,大概是长期拎包或者端托盘磨出来的。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上还有握笔磨出来的中指茧,指甲从来都是剪得短短的,干净得连指甲油都没涂过。
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找到了。”江美从矮柜最底层摸出一个小纸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过来递给香苗。
纸盒很轻,上面印着几行小字,香苗凑到灯下看,全是英文和数字,看不懂。她掀开盒盖,里面是一板铝箔包装的胶囊,一共六粒,每粒都鼓鼓囊囊的,颜色是半透明的淡黄。
“一次一粒,温水送服。”江美站在她面前,双手抱胸,“吃完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就换回来了。”
香苗盯着那板胶囊,又抬头看江美。那张自己的脸——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看着有点陌生。江美用她的脸做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眼角弯着,嘴角翘着,是她自己从来不会有的神态。香苗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她对着镜子练习过很多次微笑,为了拍照好看,为了显得亲切,但她从来没有用这种表情看过自己。
“你先吃。”香苗说。
“什么?”
“你先吃一粒。我怎么知道这不是安眠药。”
江美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用香苗的声音笑得又脆又亮。“我吃?我吃了睡过去,谁给你找温水?你自己去接水?你知道这楼的饮水机在哪儿吗?”
香苗不说话了。
“信不信由你。”江美把纸盒往她手里一推,“反正身体是你的,你爱换不换。不过我可提醒你,明天早上你要是没换回来,我就穿着你这身制服去学校了。你们班同学应该挺想你的吧?还有你妈,明天早上给你做早饭,看见我坐那儿吃,你说她认不认得出来?”
香苗捏紧了纸盒。铝箔板在她手里弯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你急什么。”她低声说。
“我不急啊。”江美在床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乐福鞋的鞋尖一晃一晃,“我有什么好急的,这身体我用着挺舒服的。腰不酸背不疼,膝盖也不响,脸上连条细纹都没有。你摸摸你那副身体的脸,再摸摸我这张脸,你自己说谁比较亏。”
香苗没摸。她不想碰这张脸上的皮肤。
“水呢?”
“厨房有饮水机,出门左转走到头。”江美往门口抬了抬下巴,“不过你得先把鞋穿上,厨房地上有蟑螂。”
香苗把纸盒放在膝盖上,弯腰去够地上的高跟鞋。拎起来看了一眼,鞋跟内侧还卡着刚才楼梯缝里带出来的水泥渣。她把鞋跟在地上磕了两下,磕掉渣子,皱着眉把脚塞回去。站起来的时候胸部又是一阵晃,她条件反射地用手臂挡了一下,江美在椅子上笑了一声。
“你挡不住的,那玩意儿比你脸还大。”
香苗没理她,攥着纸盒出了门。走廊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出走廊尽头那台饮水机,白色机身泛着黄,接水口下面垫着一块看不出本色的抹布。她走过去,弯腰按了一下出水钮,水流细细地淌出来。旁边摞着几个纸杯,她抽了一个接了大半杯,水是温的。
她把胶囊从铝箔板里抠出来,捏在手指间看了看。半透明的胶囊里装着淡黄色粉末,对着灯照能看见细密的颗粒。她闻了闻,没什么味道。
走廊那头的门开着一条缝,江美在里面不知道在翻什么东西,窸窸窣窣的。香苗端着纸杯站在饮水机旁边,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忽然有点想笑——她蹲在别人家的走廊里,穿着别人的身体,喝别人家的水,准备吃别人给的药,只为了回到自己原来的身体里。这整件事荒唐得像是做梦。
她把胶囊塞进嘴里,灌了一大口水,仰头咽了下去。胶囊壳滑过喉咙的时候有一点点苦味,不明显,像是不新鲜的坚果。
回到屋里,江美已经把那堆衣服从椅子上挪到了地上,给她腾出了坐的地方。“吃完了?”
“嗯。”
“行,那你坐会儿,药效大概二十分钟。”江美在床边坐下来,拍了拍床沿,“过来坐,地上凉。”
香苗在椅子上坐下,没过去。她把纸杯放在折叠桌上,手肘撑着膝盖,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恨天高。鞋面上镶着一排水钻,灯光一照闪闪烁烁的,土气得要命。
“你叫什么来着?”她忽然问。
江美愣了一下。“江美。刚才不是说了吗。”
“本名?”
“就叫江美。没有别的。”
“姓什么?”
江美没回答,拿起桌上那罐喝了一半的啤酒,晃了晃,仰头灌了一口。香苗看着自己的脸、自己的嘴、自己的喉咙咽下那口啤酒,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你多大了?”香苗又问。
“问这个干什么。”
“我总得知道我身体被什么人用着。”
江美放下啤酒罐,用拇指抹了抹嘴角。“二十七。上个月刚过的生日。”她看了香苗一眼,“你呢?十七?十六?”
“十六。”
“嗯。”江美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十六。挺好的。”
香苗不知道她说的“挺好的”是什么意思,也没问。药吃过之后身体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困也不晕,就是小腹有点发胀,大概是刚才水喝急了。她把腿伸直,脚后跟搭在椅子腿的横杆上,丝袜裹着的脚趾头动了动。
“你这屋子该收拾了。”她说。
江美笑了一声。“你帮我收拾?”
“想得美。”
“那你说什么说。”
香苗闭上嘴。过了几秒她又开口:“那药到底管不管用?为什么我现在没感觉?”
“说了二十分钟。你着什么急,急着回去写作业?”
“我作业还没写完。”香苗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好笑,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惦记作业。但她确实惦记,数学卷子还摊在书桌上,明天早上要交的。
江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整个人往后仰倒在床上,用香苗的声音笑得停不下来。“你——你作业没写完——哈哈哈哈——”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脚上的乐福鞋踢来踢去,“你知不知道我多少年没写过作业了?十年?十一年?”
香苗看着她笑,心里那点火气冒上来又被压下去。她确实没写完作业,这没什么好笑的,但她也知道在江美听来这大概确实好笑。一个十六岁的高中生,因为快迟到抄近路走了条不该走的巷子,被人换了身体,现在坐在一间脏兮兮的廉价公寓里,关心的居然是明天要交的数学卷子。她自己想想也觉得荒唐。
“笑够了没有。”她说。
江美慢慢止住笑,从床上坐起来,抹了抹眼角。“笑够了。你太逗了真的。”她站起来,走到矮柜旁边,又拉开抽屉翻找,“我给你找件睡衣,你今晚先穿我的,你那套校服——哦不对,我这套衣服——明天再洗。”
香苗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紧身套装。领口低得她稍微一弯腰就能看见肚脐,裙子短得坐下的时候大腿根都遮不住。她确实不能再穿这身了,至少今晚不行。
“不要睡衣。”她说,“给我件T恤就行。”
江美从抽屉里翻出一件灰色的大号T恤扔给她,胸口印着一个香苗不认识的乐队logo。香苗接住,布料很软,洗过很多次的样子。
“裤子呢?”
“穿这个就行,够长。”江美比了比,“你穿上大概到大腿中间。我睡觉就穿这个。”
香苗看了看T恤又看了看江美,后者已经转过身去收拾床上的塑料袋和内衣,把东西胡乱往矮柜上一堆。香苗趁她背对着,飞快地把紧身套装脱了,套上T恤。脱裙子的时候她闭着眼,不敢看自己身上那对晃晃悠悠的胸,但触感骗不了人,沉甸甸的,走一步晃三晃。T恤穿上之后总算遮住了,虽然领口还是有点大,一弯腰就能看见里面的风光。
“换好了?”江美回头看了一眼,“行,你睡床,我打地铺。”
“不用,我睡地上。”
“你是客人,你睡床。”江美从柜子里拽出一条薄毯子扔在地上,“我习惯了,这地板比我以前睡过的很多地方都平。”
香苗没再争。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床单上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香水混着烟味,还有一点没散干净的酒气。她把枕头翻了个面,挑了个干净的地方躺下去,脸朝着墙壁。墙上贴着一张旧海报,是个外国乐队,四个人都留着长头发,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身后传来江美铺毯子的声音,然后是她躺下去的闷响,接着是打火机咔嗒一声,然后是长长的吐气声。烟味飘过来,香苗皱了皱鼻子。
“别在屋里抽烟。”
“你管得真宽。”江美嘴上这么说,香苗还是听见了烟被摁灭在玻璃杯里的滋啦声。
安静了一会儿。香苗闭着眼,药效还没上来,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明天怎么跟老师解释作业没写完,一会儿想她妈会不会起疑心,一会儿又想那粒胶囊到底有没有用。她翻了个身,面朝着房间中间。江美躺在地板的薄毯子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肚子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喂。”香苗说。
“嗯。”
“你为什么要换身体?”
江美没马上回答。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你没看见吗?我这身体,快三十了,脸上的肉开始往下掉了,腰上的肉怎么减都减不下去,膝盖一到阴天就疼。再干两年这行,连店都不让我站门口迎宾了。”她顿了顿,“你那身体多好啊,十六岁,皮肤一掐一个印,腰是腰腿是腿,脸上什么都不抹都好看。”
“你就为了这个?”
“不然呢?为了爱情?”江美笑了一声,“我第一眼看见你走在街上,穿那套制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的,我就想,我要是有那副身体,我肯定不浪费。”
“你没想过我愿意不愿意?”
“想了。”江美说得很干脆,“想完觉得你肯定不愿意,所以就没问。”
香苗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她盯着天花板,那盏吸顶灯还亮着,灰蒙蒙的光罩着整个房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真是个混蛋。”
“嗯,我知道。”
又安静了一阵。香苗觉得眼皮有点沉了,不知道是药效还是真的困了。她打了个哈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刚才说药在屋里,你找药找了那么久,是不是骗我的?”
江美那边沉默了几秒。“是找了很久。我忘了放哪儿了,这屋子东西太多。”
“那到底是不是真的药?”
“你明天早上不就知道了。”江美把毯子蒙在头上,声音闷闷的,“睡吧,别问了。再问我就反悔了。”
香苗还想说什么,但困意来得比预想的快。她闭上眼睛,意识往下沉的时候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明天早上没换回来,她就去报警。虽然不知道警察管不管换身体这种事,但总得试试。
她没听见江美在毯子底下轻轻笑了一声。
江美把毯子掀开一条缝,看着床上已经睡过去的香苗。那具身体蜷缩着,T恤下摆卷上去一截,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呼吸均匀,胸口随着呼吸慢慢起伏。江美看了好一会儿,伸手够到矮柜上的玻璃杯,把刚才摁灭的烟头捡出来扔进垃圾桶,然后重新躺回去。
她没告诉香苗的是,那板胶囊是维生素。她也没告诉香苗,这间公寓的租约下个月就到期了,她没打算续。她更没告诉香苗,她明天早上要穿着那套学校制服去一个地方。
江美翻了个身,把毯子裹紧,闭上了眼睛。
满屋营业服
香苗是被膝盖的酸痛弄醒的。
她睁开眼,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灰扑扑的吸顶灯罩上积着一层细灰,边角挂着蛛网。空气里有股隔夜烟味混着廉价柔顺剂的气味,她皱起鼻子,偏过头,看见江美裹着毯子睡在靠墙那侧,背对着她,黑长直的头发从毯子边缘漏出来铺在地板上,像一匹黑缎子。那是她自己的头发。香苗盯着那截头发看了好几秒,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闷痛——她的头发,她每天早上花十分钟梳得一丝不乱、用发圈扎成马尾的头发,现在乱七八糟地铺在别人的地板上。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T恤下摆从腰上滑回去,布料蹭过胸口时她又是一阵不自在。低头看了看,那两团肉把T恤撑出深深的沟壑,领口被坠得往下扯,她伸手拽了拽,拽上来一点,一松手又滑下去。算了。反正屋里就一个江美,而且江美现在顶着她自己的身体,看什么看。
香苗扶着矮柜站起来,高跟鞋还歪在地上,她犹豫了一秒要不要穿,光脚踩了踩地板——凉的,但至少比昨天爬楼梯时稳当。她决定先不穿。
她本来只想找杯水喝。喉咙干得冒火,昨晚说了太多话,又抽了那根烟,嗓子眼到现在还发涩。矮柜上有个玻璃杯,就是昨晚江美摁烟头那个,她拿起来闻了闻,一股烟灰水味,嫌弃地放回去。转身找厨房,这间公寓小得可怜,进门就是一张矮桌加一个电磁炉台面,水池里泡着两只碗,水面浮着油花。她拧开水龙头接了半杯自来水,喝了两口,铁锈味直冲鼻腔,但她实在太渴,硬灌了下去。
喝完水她才开始认真打量这间屋子。昨晚进来时又累又气,根本没细看,现在天亮了——其实也说不清亮没亮,窗户上挂着的那块布帘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应该是阴天——她才看清这地方到底有多乱。衣服,全是衣服。墙上钉了一排挂钩,挂满了各种各样的裙子,地板上靠墙堆着三四个塑料收纳箱,盖都没盖,里面的布料翻出来拖到地上。矮桌旁边还摞着一叠叠的,有的叠得还算整齐,有的团成一团直接扔着。
香苗蹲下来翻了翻最近的一堆。第一件拎起来是条黑色紧身连衣裙,领口开得极低,面料薄得透光,她对着窗户比了比,确定这衣服穿上之后从锁骨到胸口那一片基本等于没穿。她皱着眉放下,又拎起一件——白色衬衫,看着挺正常,翻过来才发现背面整个是蕾丝镂空的,只有几根带子交叉着系。
“这都是什么啊……”
她小声嘀咕着,把收纳箱一个个扒拉开看。第二个箱子里全是短裙,超短的,有几条叠起来还没她手掌长,布料少得可怜,侧边全是拉链或者系带的设计。第三个箱子更离谱,她一掀开盖子就愣住了——水手服,藏青色的,领子后面还拖着一截方巾,裙子是百褶的,但腰围明显改小过,穿上之后大概只能卡在胯骨上。旁边还塞着一套女仆装,黑白配色的围裙式样,胸口挖了个心形的洞。
香苗把那套女仆装拎起来抖了抖,围裙背后只有两根细带子,系上之后整个后背都是空的。她想象了一下自己穿这身的样子,脸一下子热了,赶紧团吧团吧塞回箱子里。再往下翻,她翻出来一套深蓝色的死库水,就是学校泳池里穿的那种,但面料明显比学校的薄,胸口还印了一行她不认识的片假名。旁边一条白色蕾丝睡裙,透得能看见手指。
她越翻越快,越翻越无语。这些衣服没有一件是能穿出门的。不,别说穿出门了,有几件她连在自己屋里穿着照镜子都会觉得害臊。她本来打着的主意是找一件比身上这套稍微像样点的换上——身上这件T恤太短,一动就往上跑,牛仔短裤又紧得勒肉,走在路上总得拿手拽着下摆。可翻完三个箱子加墙上那一排挂钩,她绝望地发现所有衣服里最体面的居然是身上这套。至少它不漏。
“这些到底是营业用的还是她自己喜欢穿的啊……”
香苗盘腿坐在地上,把手里那条亮片吊带裙丢回箱子。她想起昨晚江美说的话,什么“干两年这行连店都不让站门口迎宾”,所以这些衣服应该有一部分是工作服。但死库水?女仆装?还有那件领口低到能把乳沟完整露出来的紧身针织裙,上面还挂着吊牌,标签上写的价格让她眼皮一跳——这个价钱够她买一整个夏天的校服换洗了。谁上班穿死库水啊。香苗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最后得出结论:江美这个人从里到外都不正常。
她扭头看了一眼睡在墙边的江美。毯子滑下去一截,露出肩膀和手臂,那具身体是她的,十六岁的肩膀,窄窄的,皮肤上还留着昨天在学校上体育课时蹭的灰印子。香苗心里又堵了一下。她深呼吸,把视线挪开。
算了。反正今天早上就能换回来。江美昨晚说药在屋里,今天早上就知道真假。香苗往地板上一躺,后脑勺枕着叠起来的薄被,把两条腿伸直。光裸的脚底板蹭着地板上的灰,她没管。等变回去了,第一件事就是洗澡,从头到脚洗三遍。
她盯着天花板等。时间过得很慢。她听见江美翻了个身,毯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又过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收垃圾的车声,哐当哐当的,还有楼下谁家在放电视,声音开得老大,放的是晨间新闻,播音员念着天气预报,说今天阴转多云,傍晚有雨。
香苗把左手举到面前看了看。手指还是江美的手指,指甲涂着剥了一半的豆沙色指甲油,无名指侧面有一道浅浅的疤。她又把右手举起来对比,十根手指,没一根是她的。她攥了攥拳头,手心是软的,没怎么干过活的那种软,跟她的身体不一样,她的右手食指侧面有握笔磨出来的茧,写字写多了会发红。现在这双手上什么茧都没有,光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
“还没好……”她小声嘟囔。
翻了个身侧躺着,脸对着墙。T恤下摆卷上去,肚皮贴着凉地板,有点冰,但她懒得拽。牛仔短裤的扣子硌着胯骨,她伸手调了调位置,指尖碰到短裤边缘露出来的内裤边——蕾丝的花边,不是她的东西,是江美的。她缩回手,把脸埋进胳膊弯里。
又躺了一阵。楼下的电视声换成了综艺节目,有人在笑,笑声很夸张。香苗迷迷糊糊地快睡回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掀毯子的声音,接着是脚踩在地板上的响动。
“醒了?”江美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用的却是她香苗的嗓子,清脆的少女声线压低了说话,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香苗没回头。“药呢。”
“急什么,先让我洗把脸。”
“你先说药在哪里。”
江美没理她,光脚啪嗒啪嗒走进那个巴掌大的卫生间,水声响起来。香苗翻了个身坐起来,盯着卫生间的门。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能看见江美弯着腰往脸上泼水,黑头发垂下来在水池里扫来扫去。那是她的头发,平时她洗完脸都会仔细用毛巾吸干发梢的水,再用梳子梳顺。现在那头发被江美胡乱拨到耳后,水珠顺着发尾滴到衣领上。
香苗攥了攥膝盖。
江美擦着脸走出来,T恤前襟湿了一片。她低头看了看,满不在乎地拽了拽,抬头对上香苗的视线,笑了一下:“怎么,心疼了?”
“药。”
“行行行。”江美走到矮柜旁边,蹲下来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在一堆瓶瓶罐罐和废纸里翻了一阵,摸出个白色塑料小瓶,摇了摇,有胶囊碰撞的哗啦声。“给。一颗,温水送服。”
香苗接过来拧开盖子,里面是半瓶透明胶囊,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她倒了一颗在手心,狐疑地看着江美:“你确定是这个?”
“我骗你干嘛。你吃完我还能跑了不成?这屋里就咱俩。”
香苗想了想,也是。她把胶囊塞进嘴里,江美递过来刚才那个玻璃杯,里面已经重新接了水。香苗接过去灌了一大口,把胶囊冲下去,然后咂了咂嘴——没味道,胶囊壳滑溜溜的。
“什么时候起效?”
“十分钟吧。你先坐着等会儿。”
香苗靠着墙坐下来,把杯子放在膝盖上,盯着对面墙上的挂钩数上面的裙子。一条、两条、三条……数到第七条的时候她觉得胸口跳得快了点,伸手摸了摸,心跳确实比刚才快。她抬头看江美,江美正站在窗边掀开布帘往外看,嘴里哼着歌,背影轻快得不像个刚睡醒的人。
“你哼什么呢。”
“没哼什么。”江美把布帘放下来,转过身靠着窗台,“对了,跟你说个事。这房子我下周就不租了,东西这两天得搬走。你要是不想搬也行,自己跟房东续,但押金我不退你。”
香苗愣了一下。“什么叫你不租了?那药——我变回去之后呢?我回我自己家啊。”
“随你。”江美耸了耸肩,“我就是提前说一声,省得到时候你说我没告诉你。”
香苗觉得这话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江美的手,指甲还是那剥了一半的豆沙色。十分钟还没到。她决定先不跟江美扯这些,等变回去再说。
又过了几分钟。香苗开始觉得不对劲。心跳更快了,胸口有点发闷,太阳穴突突地跳。她站起来走了两步,腿有点软,扶着矮柜站住了。
“江美,这药吃了怎么是这种感觉?”
江美歪着头看她:“什么感觉?”
“心跳快,头晕。”香苗把手按在胸口,掌心底下那颗心脏咚咚咚地撞着肋骨,“你是不是又骗我?”
“没有啊,可能就是副作用,你身体底子不一样嘛。”江美走过来,伸手在她额头上贴了一下,“有点热。你躺会儿,过一阵就好了。”
香苗想推开她的手,但手臂抬起来使不上劲。她瞪了江美一眼,江美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点笑,但那个笑让香苗心里发毛。她猛地想起昨晚自己躺下时听见的那声轻笑,想起江美说“再问我就反悔了”,想起这间公寓下周就不租了——
“你根本没打算让我换回去。”
江美把手收回去,在T恤上蹭了蹭。“你也没给我机会问啊。”
“你——你昨晚说的药在屋里——”
“在屋里啊,你又没说必须是解药。”江美蹲下来跟她平视,用香苗那张脸露出一个香苗自己绝对不会有的表情,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着,像只偷到鱼的猫。“维生素C,增强免疫力的,你最近都没好好吃饭吧。”
香苗想骂人,但舌头有点发麻。她攥着矮柜边缘的手指松了松,整个人往下滑,江美伸手扶了她一把,把她半拖半抱地放到地板上,还贴心地把她脑袋底下垫了件叠好的裙子。香苗躺在那儿,天花板又开始转,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看见江美站起来拍了拍手,走到墙边那排挂钩前,一件件往下摘衣服。
“你穿这套吧。”江美挑了一件黑色紧身连衣裙出来,又配了条超短裙,对着香苗比了比,“今天我得出去一趟,你就在屋里待着,别乱跑。门我从外面锁上,钥匙放信箱里,你明天要是能站起来就自己开门走。”
“你去哪儿……”香苗的声音很小,嗓子发紧。
“去学校啊。”江美把那条连衣裙搭在胳膊上,又去翻箱子找出一双黑色丝袜,扯了扯弹性,“你那个班主任不是挺严的吗,迟到要记名。我这辈子还没被人记过名呢,得去体验一下。”
香苗想撑起身子,胳膊肘刚支起来就软了,后脑勺磕回那件叠好的裙子上。她咬着牙说:“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江美把找出来的衣服往矮桌上一放,弯腰把香苗身上那件T恤往上掀,“来,先换上。你这身太随便了,万一有人来查房,看见你穿成这样多不好。”
香苗想挡,手抬到一半被江美轻轻拨开。江美动作利索地把T恤从她头上褪下来,又伸手去解牛仔短裤的扣子。香苗闭着眼,脸涨得发烫,听见江美一边给她套那条紧身连衣裙一边念叨:“这件我去年买的,就穿过一回,领口有点松了,你凑合穿。裙子拉链在侧边,自己够得着。丝袜会穿吧?从脚尖开始往上卷,别一拉到底,容易勾丝。”
裙子套上去了,领口果然松,香苗不用低头都能感觉到胸口凉飕飕的。江美又拽过丝袜,蹲下来抬她的脚,香苗缩了一下没缩动,江美就抓着她的脚踝往自己膝盖上一搁,把丝袜从脚尖开始一点点往上卷。手指碰到小腿的时候香苗浑身一激灵,那触感太怪了,自己的手碰自己的腿,但又不是自己的手也不是自己的腿。
“行了。”江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药效大概还有一两个小时,你睡一觉,醒了就能动了。冰箱里有面包,自己拿着吃。”
她走到门口,弯腰从鞋堆里扒拉出一双乐福鞋——香苗的鞋,学校制服配的那双——套在脚上,又对着矮柜上那面巴掌大的镜子拢了拢头发,拿发圈扎了个马尾。香苗躺在地上看着她,看见自己的脸露出满意的笑,看见自己的手把制服衬衫的领子翻好,看见自己的脚踩着乐福鞋在门口跺了两下。
江美拉开门,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对了,那套死库水你别动啊,那个贵。”
门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转过去。然后是脚步声,乐福鞋踩在走廊水泥地上,嗒嗒嗒地远了。香苗躺在地板上,头顶的吸顶灯还是灰蒙蒙的,连衣裙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边肩膀。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能弯,但胳膊抬不起来。丝袜裹着腿,滑溜溜的,裙子下摆缩到大腿根,她能感觉到短裤里的蕾丝内裤边勒着胯。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冰箱里有面包。江美说的。但香苗现在连坐都坐不起来,更别说走过去开冰箱了。她偏过头,视线扫过满墙满地的衣服,那些紧身裙、超短裙、死库水、女仆装,花花绿绿地堆在那里。昨晚她还在想这些是营业工具还是江美的个人爱好,现在她知道了,不管是哪一种,江美都打算让她穿着这些待在这间屋子里。
香苗把脸埋进胳膊弯里,闷闷地骂了一句。声音很小,被胳膊挡住了,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
名为解药的安眠药
门关上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了一会儿就散了。香苗躺在地板上,姿势别扭得很,连衣裙的领口松垮垮地挂着,半边乳房从布料边缘滑出来,丝袜裹着的大腿贴着冰凉的地面,一条腿还微微弯着。她试着动了一下脚趾,丝袜的纤维在脚趾间滑过去,触感清晰得让人烦躁。胳膊还是抬不起来,肩膀以上的部位像是被人拔了插头,只有脖子以下勉强能挪动几寸。
她盯着头顶那盏灰蒙蒙的吸顶灯,灯罩里积了一圈小飞虫的尸体,黑点点密密麻麻。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水管里咕噜咕噜的响动。香苗试着深呼吸,胸口被紧身连衣裙勒着,吸气的时候布料绷得更紧,乳沟里沁出一层薄汗。她偏过头,鼻尖蹭到地板上那堆衣服的边缘,一股混合的香水味钻进鼻孔——江美身上那种甜腻腻的味道,浓得发腻,像放久了的糖果。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二十分钟,也可能更久。香苗的指尖开始恢复了一点力气,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反复了好几遍。胳膊能抬起来的时候她第一件事就是把连衣裙的领口往上拽,布料弹性不大,拽到锁骨就卡住了,胸口还是露出一大片。她索性放弃了,撑着地板坐起来,丝袜在光滑的地面上打了个滑,她手忙脚乱地扶住旁边的矮桌才没又摔回去。
矮桌上有一面小镜子,香苗拿起来照了照。镜子里是江美的脸,浓妆经过这一番折腾有点花了,眼线在眼角晕开一小块,口红蹭到了下巴上。茶色短发乱糟糟地翘着,发尾打着结。香苗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把镜子扣在桌上。那张脸太陌生了,但偏偏又是自己现在唯一能用的脸。
她撑着桌子站起来,腿还有点软,膝盖打颤。高跟鞋被江美踢在门口东倒西歪,香苗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光脚踩在地板上往房间深处走。江美刚才就是从这边进去拿药的。房间不大,一张床靠墙摆着,被子揉成一团扔在床尾,枕头歪在床头。床头柜上堆着几个空饮料瓶、一盒拆开的纸巾、几支口红和一个化妆包。香苗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乱七八糟塞着充电线、旧杂志、指甲油瓶子,还有一板吃了一半的感冒药。
她翻了翻,在最里面摸到一个小纸盒。拿出来一看,是安眠药的盒子,上面印着药名和“睡前服用”的字样。盒子里少了两板,剩下的药板用橡皮筋捆着。香苗捏着盒子站在床边,心里咯噔了一下。安眠药。江美说的“变回去的药”该不会就是这东西吧?但她转念一想,江美拿药的时候她没看见,也许江美手里有别的药,这个只是江美自己吃的。香苗把盒子塞回抽屉,又翻了翻旁边几个抽屉,除了衣服和杂物什么也没有。
她回到外间,在堆满衣服的地板上找了个空当坐下来。肚子饿得咕咕叫,冰箱里有面包,江美说的。香苗走到角落那台小冰箱前面,拉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里面确实有面包,一袋切片吐司夹在几罐啤酒和一瓶开了封的牛奶中间。她拿出吐司,又翻了翻冰箱门侧边的格子,找到一小盒黄油。她站在冰箱前面就着冷气吃了两片干面包,黄油都没抹,噎得直伸脖子。吃完又灌了两口自来水,这才觉得胃里踏实了点。
吃完东西她开始犯困。可能是药效还没完全过去,也可能是吃饱了血糖上来,眼皮沉得厉害。香苗靠在冰箱旁边的墙上,抱着膝盖,连衣裙的裙摆堆在脚边。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江美什么时候回来,想着变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头发重新留长,想着明天还要上学,不知道这具身体能不能替她去上课——
门锁响了。
香苗猛地睁开眼,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膝盖磕到了冰箱门,疼得她龇牙。江美推门进来,身上还是那套学校制服,马尾扎得整整齐齐,乐福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响。她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地装着什么。
“哟,能动了?”江美看见香苗站在冰箱旁边,嘴角一弯,笑得挺自然,用香苗那张脸做出来的笑,干净又乖巧,像学校里的优等生。
“你去哪了?”香苗往前走了一步,光脚踩在地板上,丝袜滑得她差点又摔一跤。她稳住身子,皱着眉问:“药呢?你说变回去的药。”
江美把塑料袋往矮桌上一搁,从里面掏出两瓶茶饮料和一包薯片,动作慢条斯理的。“急什么,我不得去趟药妆店啊。你这个身体——哦不对,我这个身体——你这个身体现在是我的,我总不能穿着这身制服去奇怪的地方买药吧。”她拧开一瓶茶喝了一口,递给香苗,“喝不喝?”
香苗没接。“药呢?”
江美从制服裙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白色的,折成三角形,封口处贴着胶带。“喏。”她把纸包放在掌心摊开给香苗看,“从认识的一个药剂师那儿弄的,吃下去就能换回来。不过人家说了,这药得空腹吃,吃完不能立刻躺下,等个十几分钟,药劲上来了就换回来了。”
香苗盯着那个纸包,又看了看江美的脸。江美站在那儿,表情坦坦荡荡的,眼睛都不眨一下。香苗心里还是犯嘀咕,但江美刚才出门去“药妆店”这件事本身听起来合理,而且江美已经换到了香苗的身体里,按理说没有理由不换回来——江美不是一直想要年轻的身体吗?香苗咬了咬嘴唇,伸出手把纸包拿了过来。
“现在吃?”
“你空腹吗?”江美问。
香苗想了想刚才那两片吐司,犹豫了一下说:“吃了两片面包。”
江美啧了一声,把纸包又拿回去。“那不行,人家说了得空腹。你等会儿,至少再过一个小时。”她把纸包揣回口袋,一屁股坐在那堆衣服上,翘起二郎腿,乐福鞋的鞋尖一晃一晃的。“正好,我饿了,一起吃薯片。”
香苗站在那儿,看着江美撕开薯片袋子,咔嚓咔嚓地嚼起来。江美用香苗的嘴吃东西,嚼得很响,腮帮子鼓鼓的,手指上沾了薯片渣还在制服裙上蹭了蹭。香苗看着自己的校服裙被这么对待,心里一阵别扭,但又说不出什么。她走过去也坐下来,从袋子里拿了片薯片。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那袋薯片和两瓶茶,一个穿着风俗店的紧身连衣裙和丝袜,一个穿着高中制服扎着马尾,怎么看怎么荒唐。
“你那个药剂师靠谱吗?”香苗嚼着薯片问。
“靠谱,老相识了。”江美把薯片渣往地上一弹,“我在这片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不认识。”
香苗没再问。她确实累了,从昨晚到现在就没消停过,身体是江美的,精力好像也是江美的——这具身体熬惯了夜,倒也没那么困,但香苗自己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她靠在墙上,看着江美吃完半袋薯片,又喝了大半瓶茶,然后打了个嗝。
“行了,差不多了。”江美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一个小时到了。你站起来,把药吃了。”
香苗站起来,江美从口袋里又掏出那个纸包,撕开胶带,里面是两片白色的小药片,圆圆扁扁的,比感冒药还小一圈。“两片一起吞,别嚼。”江美把药片倒在香苗手心里,又拧开一瓶新的茶递过来。
香苗捏着那两片药,看了看,又抬头看江美。“吃了就能换回来?”
“嗯,吃了就能换回来。”江美点头,表情认真得很,嘴角甚至带了一点鼓励的笑,“你闭眼吞下去,等十几分钟,再睁眼的时候就是你自己了。”
香苗深吸一口气,把药片扔进嘴里,仰头灌了一大口茶。药片顺着喉咙滑下去,没什么味道,光溜溜的。她把茶瓶放下,抹了抹嘴。
“行了。”江美拍了拍手,退后一步,“站着别坐,等药劲上来。”
香苗站在原地,两手垂在身侧。头几秒没什么感觉,她甚至怀疑这药是不是假的。但很快,大概一分钟不到,视野的边缘开始发虚。矮桌上的薯片袋子、地上的衣服、江美那张用着她的脸的面孔,所有东西的边缘都开始融化一样地往外扩,颜色搅在一起,像水彩画被泼了水。
“有点晕……”香苗晃了一下,伸手想扶墙。
江美没动,站在原地看着她。“正常的,药效上来了。”
香苗眨了眨眼,视野里江美的脸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她等着那种灵魂被拽出来的感觉,像昨晚交换的时候那样,整个人被抽离、被塞进另一副躯壳。但什么也没有。没有拉扯,没有失重,没有眩晕中灵魂出窍的瞬间。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铺天盖地的困意,从后脑勺漫上来,像温水一样浸透整个脑袋,眼皮沉得抬不住。
“不对……”香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壁,她撑着墙滑下去,膝盖一软跪在地上。丝袜在粗糙的地面上蹭出沙沙的响声。她仰起头看江美,视线已经模糊得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这不是……换回来的药……”
江美蹲下来,跟她平视。香苗使劲眨着眼,模糊的视线里江美的表情终于看清了——嘴角微微翘着,眼睛弯弯的,那副表情香苗在自己脸上见过,考试拿了高分的时候,被老师表扬的时候,就是这种笑。
“当然不是换回来的药。”江美伸手把她额前散下来的茶色头发拨到耳后,语气轻飘飘的,“就是安眠药。药妆店卖的,最普通的那种,我买了最大盒。”
香苗张了张嘴,想骂她,但舌头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愤怒、恐惧、懊悔全都淹过去。她撑着墙想站起来,手肘一软,整个人歪倒在地上,连衣裙的领口彻底滑到一边,半边胸口贴着冰凉的地板。
“你……骗我……”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咬字都不清楚了。
江美蹲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嗯,骗你了。”她伸手把香苗歪到一边的连衣裙肩带拉回原位,动作慢条斯理的,像在摆弄一个布娃娃。“不骗你你怎么肯吃啊。你想想,我好不容易换到这具身体里,怎么可能还回去?我今年三十一了,你十七。十七岁的高中生,黑长直,干干净净的,每天背着书包去上学,放学回家还有妈妈做饭。这种日子我做梦都想要。”
香苗的眼皮已经睁不开了,只能从睫毛缝里看见江美的脸凑得很近。她想抬手推开她,但胳膊像灌了铅,手指头都弯不了。困意把她的意识一层一层地往下拽,像有人拽着脚脖子往深水里拖。
“所以你就好好睡一觉吧。”江美在她耳边说,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睡醒了也别想着跑,你跑不掉的。这间屋子只有一把钥匙,在我手里。你身上穿的衣服、脚上穿的鞋,全是我挑的,你出了这个门连路都认不清。老老实实待着,我每天回来给你带饭,你替我待在这间屋子里,我替你上学、替你回家、替你当你妈妈的女儿。”
香苗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呜咽,不知道是在骂还是在哭。江美凑得更近,香苗感觉到一只手捧住了自己的脸,然后是嘴唇贴上来,软软的,带着茶饮料的甜味。江美在吻她,用香苗自己的嘴。
“再见了,‘我’。”江美贴着她的嘴唇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笑。
香苗的视野彻底黑了下去。最后一点模糊的光里,她看见江美站起来,拍了拍制服裙上的灰,把马尾重新扎紧,拿起矮桌上那瓶喝了一半的茶,转身往门口走。乐福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是门锁咔嗒一声,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香苗蜷在地板上,连衣裙皱成一团,丝袜从膝盖处勾了丝,茶色短发铺了一地。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整个人沉进一片无梦的黑暗里。
而在那条走廊上,穿着高中制服的江美把最后一截马尾塞进发圈里,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咧嘴笑了一下。她摸了摸自己现在这张脸——光滑的、没有细纹的、十七岁的脸,又低头看了看制服裙下露出的那截光洁的小腿。乐福鞋踩在生锈的楼梯上,嗒嗒嗒地往下走,轻快得像踩着节拍。
她推开公寓楼的门,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水泥地上。街对面有个穿西装的男人走过,视线在“香苗”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江美挺了挺胸,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朝车站的方向走去。嘴里小声哼着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她不在乎。
梦中的上学路
香苗是被一阵刺耳的闹铃声吵醒的。
她下意识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手指摸到光滑的玻璃面,指腹在屏幕上胡乱划了两下,闹铃停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套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她妈妈惯用的那个牌子。鼻尖蹭着柔软的棉布,她又迷迷糊糊地赖了几分钟,直到窗外传来邻居家阳台晾衣杆碰撞的金属声,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角落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猫。香苗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好几秒,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她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下去,空调被的边角绣着一圈小碎花,也是她家的东西。窗帘透进来的光是清晨特有的那种灰蓝色,柔和得让人还想再躺回去。她揉了揉眼睛,光脚踩到地板上,脚底板碰到冰凉的木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了。
洗漱、换制服、把头发梳顺,这些事她做了将近两年,闭着眼睛都能完成。香苗站在洗手台前刷牙的时候,镜子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黑发垂在肩头,发尾微微翘着,是昨晚睡相不好压出来的弧度。她含着满嘴泡沫,用梳子沾了点水把翘起来的地方压平,又拿皮筋扎了个低马尾。镜子里的女孩看起来有点没精神,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大概是昨晚没睡好。她记不清做了什么梦,只记得醒来时胸口闷闷的,像压了块石头。
母亲在厨房里煎鸡蛋,油锅滋啦作响,香味顺着走廊飘过来。香苗走进厨房,母亲头也没回,只说了句“今天起得比平时晚,快点吃”。她应了一声,在餐桌前坐下,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一碟腌萝卜和刚出锅的煎蛋,蛋黄还是溏心的。母亲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看了她一眼,说头发有点乱,让她重新扎一下。香苗抬手摸了摸后脑勺,皮筋确实歪了,她拆下来重新绑好,母亲才满意地点点头。
“路上小心。”母亲站在玄关送她。
“我出门了。”香苗弯腰穿乐福鞋,鞋跟踩了两下地面,确认脚后跟没被磨到。书包背带有点松,她一边往肩上提一边推开家门。外面的空气带着晨露的潮气,街角的自动贩卖机亮着灯,送货的小卡车从身边开过去,轮胎碾过路面发出湿漉漉的沙沙声。一切都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她走了大概五分钟,拐上通往学校的坡道时,忽然觉得有点奇怪。坡道两侧的樱花树应该已经谢了,但枝头还挂着零星几朵粉白色的花,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往下掉,落在她肩头和头发上。香苗伸手去掸,指尖碰到花瓣的触感很真实,柔软的、凉丝丝的。她又往前走了一段,发现路边的便利店换了招牌,原本橘红色的灯箱变成了蓝色,门口摆着几盆她没见过的花。她心想可能是最近重新装修了,没太在意。
快到学校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要去的地方,不是那边。”
香苗停下脚步。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像是贴着她耳朵说的。她回过头。
坡道下方站着一个女人,穿着领口低得离谱的紧身连衣裙,裙摆短得几乎遮不住大腿根,脚上踩着细高跟,鞋跟细得像钉子。茶色短发,浓妆,眼线勾得又长又翘,嘴唇涂着亮晶晶的玫红色。香苗第一反应是这人不冷吗,早上气温才十几度,那身衣服看着就透风。
然后她看清了那张脸。
自己的脸。
香苗往后退了一步,书包带从肩上滑下来,她没去扶。站在坡道下面的女人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五官,眉眼、鼻梁、嘴唇的形状,连左眼角那颗小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只是那张脸上涂满了化妆品,皮肤显得比平时白了一个色号,嘴唇也厚了一圈,整个人看起来老了五六岁似的。女人抱着胳膊靠在路灯杆上,高跟鞋的鞋尖一下一下点着地面,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一种香苗自己从来不会有的笑。
“你走错路了。”女人抬起手,往坡道另一头指了指。香苗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坡道尽头本该是学校大门的地方,变成了一条灯红酒绿的巷子。霓虹灯管在白天也亮着,红的蓝的紫的光挤在一起,把巷子口照得花花绿绿。几个男人站在巷子两侧抽烟,视线在过往的女性身上扫来扫去。巷子深处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杂烩。
“你要去的是那边。”女人从路灯杆上直起身,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一步步朝香苗走过来。她每走近一步,香苗就往后退一步,直到后背抵上了坡道边的矮墙,退无可退。
“你是谁?”香苗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巴巴的。
女人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弯下腰,凑近了看她。那张浓妆的脸靠得太近,香苗能闻到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甜得发腻,底下还混着烟味和酒味。女人身上的紧身裙绷得紧紧的,胸口那片白花花的肉几乎要从领口里溢出来,香苗别开视线不敢看。
“我是香苗啊。”女人直起身,双手叉腰,语气理所当然,“学校我去就行了,你替我回店里上班。”
香苗瞪着她,脑子里嗡嗡响。她想说你胡说什么,我才是香苗,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女人抬手拨了一下茶色短发,指尖勾着发尾绕了一圈,那个动作香苗太熟悉了,她每天早上梳头的时候也会这样绕发尾,只是她从没在别人身上见过一模一样的习惯。
“你开什么玩笑。”香苗攥紧了书包带,“我还要上学,你让开。”
女人叹了口气,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这么说。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香苗,目光从头扫到脚,又从脚扫回头,最后停在香苗胸口。香苗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拿书包挡在身前。
“你先看看自己吧。”女人抬起手指了指她的身体。
香苗低头。
制服还是那套制服,藏青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格子裙,领口的蝴蝶结系得好好的。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视线往下移,裙子好像短了一截,原本刚好到膝盖上方的裙摆现在只到大腿中间。她伸手去拽裙摆,手指捏住布料往下拉,拉不动,裙子就是这么短。她又低头看自己的腿,过膝袜不见了,光裸的小腿露在外面,脚上的乐福鞋变成了黑色高跟鞋,鞋跟细得和她面前这个女人脚上那双一模一样。
她什么时候换的鞋?
香苗猛地抬头,想质问那个女人,却发现自己和对方之间的距离变了。刚才女人退后一步的时候离她还有一臂远,现在两个人几乎面对面贴着。不对,是她变高了。视线的高度不对,她看女人的角度从仰视变成了平视,肩膀的宽度也不对,胸口沉甸甸地往下坠,衬衫扣子绷得紧紧的,稍微动一下就能感觉到布料勒进肉里的触感。
“看见了吧。”女人抬起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指。香苗这才注意到女人的手——手指细长,指甲涂着红色的甲油,而那只手正伸过来,捏住了她的一缕头发。香苗顺着她的手看过去,那缕头发是茶色的,发尾微微卷着,搭在女人的肩膀上。那是她自己的头发,不对,那本来应该是她的头发。她抬手去摸自己的头顶,指尖碰到的是短发,粗糙的发尾扎着手心。
“我才是香苗。”女人把她的头发松开,退后一步,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收了起来,变得认真了许多,“你是江美。你该去店里了,今天有熟客预约,别让人家等。”
香苗摇头。她拼命摇头,摇得脑袋发晕,短发甩来甩去打在脸颊上。“不可能,我昨天还在上学,我昨天——”她卡住了,昨天发生了什么?她努力回想,脑子里有一段空白,像被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截,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她记得自己放学后走了近路,记得一条昏暗的巷子,记得高跟鞋和浓妆,记得一个吻。
“想起来了吧。”女人靠在矮墙上,从裙子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着,就那么叼着。香苗看着她叼烟的样子,忽然觉得嘴唇发麻,好像那根烟也叼在自己嘴里似的。
“我昨天——”香苗的声音低下去,她低头看着自己现在的身体。衬衫领口被撑开了两颗扣子,露出深深的乳沟,裙子短得稍微弯腰就会走光,脚上那双高跟鞋少说也有十公分。她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脚踝猛地一歪,差点摔倒,女人伸手扶了她一把,那只手捏着她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
“慢慢就习惯了。”女人说,语气平淡,“我穿了三年高跟鞋,现在穿平底鞋都觉得脚后跟疼。”
香苗甩开她的手。“我不管,我要去学校。就算你说我是江美,我也要去学校,我要找老师——”
“老师能帮你什么?”女人打断她,“你顶着这张脸去学校,人家只会觉得你是来闹事的。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哪一点像高中生?你连校门都进不去。”
香苗低头看自己,又扭头去看坡道尽头的学校。大门还开着,穿着制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有人在校门口停下来聊天,笑声飘过来,清清楚楚。她看见同班的几个女生从坡道上走上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好像她不存在一样。香苗张嘴想叫住其中一个,名字都到舌尖了,却发现自己想不起来那个女生叫什么。她记得那张脸,记得她们一起上过体育课、一起在食堂吃过饭,但名字像是被抽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
“没用的。”女人把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转了转,“你记不住她们,她们也看不见你。你现在是江美,江美跟她们没关系。”
香苗盯着那群女生走远的背影,胸口堵得慌。她转头瞪向女人:“那我怎么才能变回去?”
女人笑了,这次笑得真诚多了,嘴角弯弯的,眼睛眯起来,是香苗自己照镜子时见过的笑法。“变回去?你刚来就想走啊。”她把烟塞回口袋,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先替我把今天的班上完,晚上回来再说。”
“什么班?”
女人没回答,只是抬手指向坡道另一头的那条巷子。霓虹灯管闪了两下,红蓝交错的光在水泥地上投出一片晃动的色块。巷子口站着的男人往这边看了一眼,视线落在香苗身上,停了几秒,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
“你去那边,找一家叫‘月见’的店,进去跟妈妈说你是江美,她就知道了。”女人说完转过身,踩着高跟鞋往学校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别想着跑。你身上没带钱,手机也不是你的,连身份证都没有。想跑的话,先想想晚上睡哪儿。”
香苗看着她走远,藏青色制服裙在坡道上晃来晃去,乐福鞋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快的嗒嗒声。那个背影和自己平时上学时一模一样,书包带子有点松,走几步就要往上提一下,马尾辫在背后甩来甩去。香苗下意识抬手去摸自己的后脑勺,摸到的只有一头蓬松的短发。
她站在原地,坡道上的风把樱花花瓣吹到她脸上,她没去拨,就那么站着。巷子口的霓虹灯还在闪,男人的目光又飘过来了,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从她胸口一直滑到脚上那双高跟鞋。香苗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却发现自己连指甲都变成了涂着红甲油的细长形状,掐起来没那么疼了。
她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鞋。鞋跟太高,她试着把重心往前移,扶着矮墙站直了身体。然后她往坡道上走了两步,脚踝晃得厉害,但勉强能走。她想,先回家,回家找妈妈,妈妈肯定认得她——不对,妈妈认的是香苗的脸,她现在顶着江美的脸,妈妈开门看见一个陌生女人站在门口,只会把门关上。
香苗又走了两步,鞋跟磕在坡道的水泥缝里,整个人往前一栽。她伸手撑住地面,手掌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她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涂了红甲油的手指和磨破的掌心,忽然觉得很荒唐。明明脚上穿着高跟鞋,明明胸口沉得直不起腰,明明头发短得扎不起来,可她脑子里还是那个每天七点起床、梳马尾辫、穿乐福鞋出门的香苗。
巷子口的男人朝她走过来了,脚步散漫,一边走一边摸口袋,像是在找打火机。香苗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没往坡道上走,也没往巷子里走,就站在矮墙边上等着他过来。
男人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啪地打着了火,凑到嘴边点了一根烟。他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手里,朝香苗扬了扬下巴:“江美姐,今天这么早?”
香苗没说话。男人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晚上月见见呗,昨天你不在,妈妈桑还念叨呢。”
他把烟叼在嘴里,冲她摆了摆手,转身往巷子深处走了。香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霓虹灯的光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服,领口低得能看见肚脐,裙子短得风一吹就掀起来,高跟鞋踩在地上站都站不稳。
她慢慢抬起手,把散到脸前的茶色短发别到耳后,掌心蹭过脸颊的时候,指尖沾了点粉底的触感。她搓了搓手指,望着坡道尽头那条霓虹闪烁的巷子,又扭头看了看学校大门的方向。校门口的铃声正好响起来,叮叮咚咚的,是她听了快两年的调子。
香苗把书包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背到肩上。书包带子太短,卡在胸口那片肉中间,勒得她喘不上气。她调了调带子的长度,深吸一口气,往巷子那头迈了一步。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不稳的嗒嗒声。
粉饼盒里的江美
巷子深处的霓虹灯牌一盏接一盏亮起来,粉的紫的红的,把水泥地面映得斑驳陆离。香苗走了十几步就不得不停下来,鞋跟太高,脚踝外侧的筋一抽一抽地疼。她扶着墙,把书包往肩膀上颠了颠,带子还是卡在胸口中间,每走一步就往下滑一截。
她索性把书包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摞作业本那样。书包侧面插着那个粉饼盒,是江美的,她出门前从地上散落的化妆包里随手抓的,当时只想遮一遮这张脸——至少涂点东西,别让人一眼认出来。现在粉饼盒从书包侧兜里滑出来一半,她伸手把它塞回去,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壳,忽然停住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粉饼盒抽了出来。
盖子上的水钻掉了两颗,边缘的镀层磨得发白。香苗用拇指顶开搭扣,掀开盖子,里面嵌着一面小圆镜。她低下头,把脸凑近镜面。
镜子里的人也在凑近她。
茶色短发,发尾烫过,卷卷地贴着腮帮子。眉毛画得细长,眉尾挑上去,额角有一道没抹匀的粉痕。眼线从眼尾拉出去,睫毛膏结了一小块在眼皮褶皱里。嘴唇涂着豆沙色的口红,下唇中间有一道竖纹,是刚才咬出来的。脸颊的粉底偏白,脖子却还留着原本的肤色,分界线在下颌骨下面,像戴了一张面具。
香苗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眼珠子是自己的,黑褐色,瞳孔在霓虹灯下缩成一个小点。可眼皮是别人的,眼窝的深度、眼角的弧度、眼尾那几根细纹,全不是她的。她眨了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眼,睫毛膏的结块跟着颤了一下。
“这不是我。”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比平时低,带着一点沙哑。江美的声音。香苗把粉饼盒啪地合上,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她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的时候,领口那圈蕾丝花边跟着一涨一缩。她低头看了一眼,又赶紧把视线挪开。
学校制服上衣是江美翻出来的,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尺寸不对。香苗自己的制服上衣是M号,穿在身上宽松得能塞进一件毛衣。这件也是M号,可穿在江美这具身体上,扣子一颗一颗绷得死紧,第三颗和第四颗之间裂开一道缝,能看见里面黑色蕾丝内衣的边。她试着把扣子重新扣一遍,手指捏着扣眼使劲拽,布料纹丝不动。她吸了口气,把胸往回收,扣子勉强挤进扣眼,她一松手,啪地又弹开了。
香苗看着那道裂口,忽然想起自己早上出门时的样子。校服上衣干干净净,领口的蝴蝶结系得端端正正,裙摆刚好到膝盖上面两指,过膝袜拉到大腿中间,乐福鞋的搭扣扣得好好的。她伸手摸自己的头顶,手指插进茶色短发里,发根硬邦邦的,是定型喷雾的触感。她记得自己的头发,黑长直,洗过之后要吹二十分钟才能干透,发尾扫在背上凉凉的。现在手底下只有一层厚厚的、卷曲的短发,摸上去像在摸别人的头。
“香苗。”
她对自己说,声音还是哑的。她把书包往上提了提,继续往巷子深处走。高跟鞋的嗒嗒声在两侧墙壁之间来回弹,她尽量把步子迈小,脚尖先着地,再放平脚掌。走了二十几步,居然稳了些。巷子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小店,招牌上的字她大多不认识,什么“熟女俱乐部”“人妻酒场”“泡泡浴案内所”,玻璃门后面透出暖黄色的光,有的门帘半掀着,能看见里面铺着红地毯的楼梯。空气里混着烟味、廉价香水味和炸鸡块的油味。
她走过一家店门口,门边立着块灯牌,上面贴了一排女人的照片,每张照片下面写着花名和年龄。香苗扫了一眼,脚步顿住了。第三张照片上的人她认识——茶色短发,浓妆,低胸亮片裙,胸口挤出一道深沟,嘴角勾着笑。照片下面写着“江美 26岁”。香苗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又低头看看自己,照片上那条亮片裙跟她身上这条短裙一模一样,连腰侧那条装饰性的银链子都相同。
“二十六。”她小声念了一遍。二十六岁,比她大了快十岁。这具身体二十六岁。她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皮肤弹回来,手感不算松,但和十八岁那种紧梆梆的触感确实不一样。眼角下面有一小块皮肤捏起来没那么快回弹,她对着粉饼盒又看了一眼,就是刚才镜子里那道细纹的位置。
她把粉饼盒塞回书包,加快脚步往前走。巷子快到尽头了,前面横着一条大马路,车灯和路灯混在一起,比巷子里亮得多。她得回家。不管妈妈认不认得这张脸,她得回去。她可以说自己是香苗的朋友,来帮忙拿东西,然后想办法进自己房间,找到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日记本、学生证、手机相册,随便什么。妈妈看见那些东西,总会听她解释。
她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说辞。可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在想另一件事。她刚才路过那家店,看见灯牌上江美的照片,第一反应是“这女人长得还行”,第二反应才是“这是我”。那个“还行”的评价冒出来得太自然了,像她平时在走廊里看隔壁班女生的那种眼光,不带任何自我意识。香苗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把思绪拽回来,重新默念自己的名字、班级、学号。
“二年三班,香苗。学号十七。班主任是田中老师。数学课代表是小林——”
她停住了。小林后面应该接什么?小林是数学课代表,然后呢?她记得小林戴眼镜,刘海总是油油的,收作业的时候会把本子按组排好。可她忽然想不起小林的脸了。脑子里小林的五官模糊成一团,眼镜还在,刘海还在,可鼻子眼睛的间距怎么也对不上。她使劲想,越想越模糊,像盯着一幅画看久了,画面反而散开。
香苗站在原地,手心出了一层汗。粉饼盒的金属壳被她攥得发热。她记得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自己还跟小林在鞋柜那儿说了话。小林问她借了橡皮,她递过去,小林说谢谢。这些细节她记得清清楚楚,可小林的脸上半截是空的。
“没关系,”她对自己说,“回家就好了。看见妈妈就好了。”
她迈出巷口,站到人行道上。马路对面是一排公寓楼,其中一栋七层的,外墙贴着米色瓷砖,三楼阳台上晾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那是她的外套,上周体育课忘在学校,周五才带回来洗的。她盯着那件外套看了好几秒,眼眶忽然发酸。
就在这时,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翻了一页书。画面从底下浮上来:一间窄小的房间,地上铺着廉价地毯,墙角堆着卷起来的瑜伽垫和几个纸箱。纸箱里塞着亮片裙和网袜,最上面压着一本记事本,封面上贴着卡通贴纸。一个声音在说“这个月还差八万”,另一个声音在说“下个月房租要涨”。她看见自己——不,看见江美——坐在化妆镜前面,拿棉签蘸着卸妆水擦眼线,擦到一半停下来,对着镜子里那张卸了一半妆的脸叹气。
香苗猛地甩了一下头。画面碎了,可碎片还留在脑子里,像刚才那个“还行”的评价一样,不请自来。她攥紧粉饼盒,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把自己钉在路面上。
“那不是我。”
她穿过马路,朝公寓楼走。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江美姐”。她下意识回头,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站在巷口冲她挥手,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
“明天别忘了带那个——”男人比了个手势,香苗没看懂,也没打算看懂。她转回头,推开楼门。楼道里有股消毒水味,电梯门开着,她走进去按了三楼。电梯上升的时候,她靠在轿厢壁上,高跟鞋的鞋跟在地板上磕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趾挤在尖头鞋里,侧面磨出一个水泡,皮已经破了。
电梯门开了。她走到自家门口,抬手要按门铃,手指悬在按钮上停住了。门旁边的名牌上写着“佐藤”,下面一行小字“香苗”。她的名字。她伸手摸了摸那块名牌,塑料的,边角翘起来一点。然后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见里面有电视声,妈妈大概在看综艺。
香苗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里面拖鞋声由远及近,门锁咔嗒转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妈妈的脸出现在门缝后面,看见是她,愣了一下,随即把门开大了些。
“你好,哪位?”
香苗张了张嘴。她本来想好的说辞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也出不来。妈妈就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粉色家居服,头发用鲨鱼夹别在脑后,跟她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妈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上绷得快炸开的学校制服,眉头皱起来。
“你找谁?”
“我……”香苗喉咙发紧。她想说“妈妈是我”,可那四个字卡在舌尖上,怎么都推不出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又抬头看看妈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只有对一个陌生女人的警惕。
“走错门了。”香苗听见自己说。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带着江美的腔调。
她往后退了一步,妈妈把门关上了,锁舌咔嗒一声落回锁扣。
香苗站在门口,听着门里面电视声继续响着。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书包滑到地上,粉饼盒从侧兜里滚出来,盖子磕开了,镜子朝上,映出楼道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日光灯。
被灌入的江美人生
她不知道自己在楼道里蹲了多久。膝盖顶得胸口发闷,呼吸在臂弯里变得又热又潮,校服裙摆绷在大腿上,稍微动一下就能感觉到裙边往上一截一截地爬。楼道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偶尔闪一下,把她的影子从脚边拉长又缩回去。她听见楼上有人开关门,拖鞋啪嗒啪嗒地走过走廊,然后安静下来。
香苗抬起头。粉饼盒还扔在地上,镜面朝上,映着天花板那根灯管白花花的光。她没有去捡。她扶着墙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高跟鞋在瓷砖上打了个滑,她慌忙抓住扶手才没摔倒。书包带子从胳膊上滑下去,她索性把书包也扔在地上,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等腿不抖了才弯腰把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粉饼盒扣上,塞回侧兜。书包重新背好,带子勒进肩膀里,那件紧身外套的肩线本来就窄,书包带一压就更紧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正站在公寓楼门口,晚风从巷子那头灌过来,把她的短裙掀得贴在大腿上,前面人行道上有两个骑自行车的人经过,其中一个扭头看了她一眼。香苗下意识拿手去压裙子,可手一抬起来就碰见书包带,干脆把书包抱在胸前挡着,快步往巷子深处走。她记得这条巷子,从公寓楼后门出去,穿过两栋楼之间的窄道,能到一条小商业街。小时候她常走这条路去文具店,巷子墙上贴过通缉令也贴过补习班广告,她每次经过都要看两眼。现在墙上那些东西都换了,她扫了一眼,全是招租电话和居酒屋菜单,还有一张被雨淋得发皱的传单,上面印着一个穿兔女郎装的女人。
她加快脚步走过去。
巷子尽头是商业街的后巷,垃圾桶排成一列,散发着一股隔夜饭菜和塑料瓶混在一起的味道。香苗站在后巷口,看着商业街上的灯光和人流。这个时间点街上人还不少,有下班回家的,有遛狗的,有刚从便利店拎着袋子出来的年轻人。没有人注意后巷口站着一个穿学校制服的成年女人。
她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垃圾桶旁边。脑子里乱得像被人搅了一通的抽屉,什么都在往外掉。她想理清楚,从今天——不对,从那天傍晚开始理。她抄近路走进那条巷子,看见一个穿得跟她完全不一样的女人靠在墙上抽烟。那个女人说自己是江美,说她在这条街上做了好多年,说自己累了。然后呢?然后那个吻。那个带着烟味和酒味的吻,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僵住了,紧接着意识就像被人从身体里拔出去一样,轻飘飘地晃了一下。再醒过来的时候,她低头看见的是自己的胸口,大得把外套扣子撑开了两颗,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脚尖。她伸手摸到的是短发,硬硬的发梢扎在手心里。
香苗把脸埋进膝盖里。她记得自己当时在公共厕所的镜子里看见江美的脸,第一反应是不相信。那张脸她明明不认识,可镜子里的表情是她自己的——瞪大的眼睛、张开的嘴、往后退了半步差点绊倒的动作。她试着扯嘴角,镜子里的人跟着扯嘴角。她试着眨左眼,镜子里的人跟着眨左眼。可那张脸不是她的。茶色短发,发根那里已经长出两厘米的黑,浓妆糊了,眼线在下眼睑晕开一片灰影,嘴唇上的口红蹭到了下巴上。她拿手去擦,擦不掉,口红是那种染唇液,得用专门的东西卸。
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旁边垃圾桶被人踢了一脚,一个穿围裙的男人拎着两袋垃圾从后门出来,看了她一眼。“没事吧?”男人问了一句,语气里没什么关心,更像是确认她是不是醉倒在店门口。香苗摇摇头,站起来走了。
商业街走到头是车站前的广场。广场上有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玻璃窗里亮着暖黄色的灯,靠窗的位置坐着一对情侣在分薯条。香苗在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点了一杯热咖啡,端着托盘坐到最角落的位置。收银员多看了她两眼,目光在她胸口停了一下又移开,香苗假装没注意到。
咖啡太烫,她小口小口地喝,舌头被烫得发麻。店里的暖气开得足,外套贴在身上越来越闷,她解开最上面两颗扣子,领口往两边滑开,露出里面那件黑色蕾丝边的吊带。她赶紧又把扣子扣回去。对面墙上的电视在放新闻,声音被调得很小,画面里一个穿西装的男主持人正在说天气。香苗盯着电视屏幕,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渐渐安静下来,可安静了没两分钟,一个画面自己跳了出来。
那个画面像一扇没关好的门,被风一吹就开了。
她看见一条乡下的路,两边是水稻田,田埂上长着蒲公英。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女孩背着书包走在路上,书包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卡通兔子的脸。小女孩走得很慢,脚上那双白布鞋已经脏了,鞋头踢破了一块皮。她走到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左边的路通往学校,右边的路通往镇上唯一的游戏厅。小女孩站在那儿咬了半天手指甲,然后拐上了右边的路。
香苗猛地攥紧咖啡杯。这不是她。她小时候住的是公寓楼,上学走的是人行道,路边是便利店和邮局,没有水稻田,没有蒲公英,没有游戏厅。可那个小女孩的脸她看得清清楚楚,胖乎乎的,眉毛很淡,嘴角有一颗小痣。那是江美。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见过这张脸,但她知道那是江美,就像她知道自己的脸一样确定。
画面继续往下走。游戏厅里烟雾缭绕,几个染黄头发的男生围着一台街机,其中一个转过头来冲小女孩招手。“江美,过来,这台机子没人。”小女孩跑过去,男生往她手里塞了根烟,她学着他们的样子叼在嘴里,被呛得直咳嗽,男生们哈哈大笑。后来老师打电话到家里,她妈在电话里跟老师赔不是,挂了电话抄起拖鞋往她背上抽,她一边躲一边喊“我就去玩一下怎么了”。再后来她开始逃课,跟那群男生去河边抽烟,去便利店偷东西,被店长抓住叫了警察。她爸从工地上赶回来,在派出所里打了她一巴掌,她捂着脸瞪回去,那天晚上收拾了个塑料袋就跑了,再没回过家。
香苗的咖啡杯歪了一下,咖啡泼出来洒在桌面上。她拿纸巾去擦,手抖得厉害。这些画面太清楚了,清楚得能闻见游戏厅里的烟味和河边的水腥味,能感觉到拖鞋抽在背上的疼,能听见她爸那一巴掌扇过来的风声。可她没去过游戏厅,她爸在她小学的时候就因为工作调动搬到了现在这座城市,她妈从来不打她,最多就是唠叨两句让她早点睡。她没偷过东西,没被警察抓过,没在派出所里挨过巴掌。这些不是她的记忆。
“不对。”她小声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旁边桌的人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
她把咖啡推到一边,双手撑在桌面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这双手涂着酒红色的指甲油,无名指的指甲断了一截,边缘参差不齐。她盯着那截断甲,脑子里又跳出一个画面——这次是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地上铺着廉价地毯,墙纸是米黄色的,墙角有一块水渍。一个比她大几岁的女人坐在床边,手里夹着根烟,冲她招手。“过来,别怕,就是陪人喝喝酒说说话,一晚上赚你半个月打工的钱。”她站在门口,攥着书包带子,身上还穿着便利店的工作服,围裙兜里塞着找零的硬币。那个女人叫理惠,是她打工时认识的,对她特别好,请她吃过饭,送过她一条二手裙子。她说“就这一次”,理惠说“行,就这一次”。
香苗用力闭上眼睛。眼皮底下那些画面还在动,理惠带她去的那家店里灯光很暗,沙发是红色的绒布面,上面有烟头烫过的洞。第一个客人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秃顶,衬衫领口一圈黄渍,他伸手搂她肩膀的时候她整个人僵住了,可理惠在旁边冲她使眼色,她就没躲。那天晚上她拿到一个信封,里面装着几张万元钞票,比她便利店打工一个月挣得还多。她攥着信封走在凌晨的街上,心里想的是“就这一次”。可第二个星期理惠又打电话来,说店里忙不过来,就帮一晚上,她犹豫了十分钟就答应了。第三次是她自己打电话过去的。
香苗把脸从手掌里抬起来,快餐店里的灯太亮了,刺得她眼睛发酸。她拼命去想自己本来该想的东西——她叫香苗,住在那栋公寓楼的三楼,门牌上写着佐藤。她妈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做便当,煎蛋卷和章鱼形状的小香肠,用锡纸包好放进便当盒里。她上高二,班主任是教古文的山田老师,说话慢吞吞的,上课老爱讲自己养的那只柴犬。她的朋友是理穗,两个人从初一开始同班,每天午休一起在图书馆后面的楼梯上吃午饭,理穗总嫌她带的便当菜色太单调。她喜欢长头发,每天早上花十五分钟梳头,用那把从百元店买的木梳子,梳五十下,从发根梳到发梢,头发顺得能滑倒苍蝇。她怕迟到所以抄了近路,那条巷子她以前从没走过,那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我是香苗。”她小声念出来,声音压在咖啡机的嗡嗡声底下。“我是香苗。我住在佐藤家。我妈叫佐藤真由美。我朋友是理穗。我班主任是山田老师。我——”
她卡住了。山田老师长什么样来着?她拼命想,脑子里浮现的却是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瘦高男人,头发稀疏,戴着金丝边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拿手指推镜框。不对,山田老师是女的,四十多岁,短头发,上个月还请全班吃了她老家寄来的橘子。可那个瘦高男人的脸越来越清楚,连他西装袖口磨出的毛边都看得见。香苗想起来了,那是江美高中时候的班主任,姓中村,教数学的,江美被他叫去办公室训过好几次,最后一次是高二期中考试之后,中村把成绩单拍在桌上说“你这样毕不了业的”,江美当天下午就没再去学校。
香苗攥着桌沿的手指关节发白。她撑着桌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旁边那对情侣抬起头看她,她没理,抓起书包就往外走。推开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可脑子里那些画面还是追着她不放。她走到广场边上的公交站台,坐在长椅上,把书包抱在怀里,脸埋在书包带子里。
又来了。这次是一个男人的脸,三十出头,穿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抹了发胶往后梳。他每周三晚上来店里,每次都点她,跟她聊他工作上的事,说他老婆不理解他,说他其实很温柔。后来有一天他带她出去吃饭,吃完饭直接去了情人旅馆。她站在旅馆房间的窗边往下看,六楼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她回头看见那个男人正在解皮带,心里想的是“这个月房租有着落了”。那个男人的名字叫健太,后来他老婆发现了,打电话到店里骂她,店长把她叫去说“别把麻烦带到店里来”。健太就再也没来过。
香苗把脸从书包带子里抬起来。她发现自己在哭,眼泪把书包带子浸湿了一小片。可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她拿手背去擦脸,手背上蹭下来一层粉底的颜色。她低头看着手背上那层浅米色的粉,忽然想起自己早上出门的时候在玄关的镜子前整理刘海,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今天回来的时候顺路买盒鸡蛋”,她应了一声好,把鸡蛋钱塞进制服口袋。那个画面太清楚了,清楚得能感觉到制服口袋里那张千元纸币的折角硌着大腿。那是今天早上。不,那是她作为香苗的最后一天早上。她记得自己下午放学抄近路走进那条巷子,记得那个穿紧身裙的女人靠在墙上冲她笑,记得那个吻,记得醒来之后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从那之后她就没回过家,没吃过她妈做的饭,没跟理穗说过话。
可她刚才站在自家门口,她妈没认出她。
香苗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制服衬衫的扣子被撑得歪歪扭扭,第三颗和第四颗之间的布料绷得透光。她伸手把扣子又解开一颗,低头往里看。那件黑色蕾丝吊带裹着两团白花花的肉,沟深得能夹住一根笔。她看着自己的身体,胃里一阵翻涌,差点把刚才那几口咖啡吐出来。这是江美的身体。她现在住在江美的身体里,用江美的手擦眼泪,用江美的眼睛看东西,用江美的嘴说“我是香苗”。可刚才那些记忆是怎么回事?游戏厅、派出所、理惠、健太,那些都是江美的事。她不想知道这些。她不想知道江美偷过东西挨过打,不想知道江美怎么入的行,不想知道江美跟哪些男人上过床。这些跟她没关系。她是香苗,她只想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
可那些画面不听她的。又一个画面挤进来,这次是江美坐在一个狭小的公寓房间里数钱,桌上摊着好几张收据和催缴单,电费、水费、手机费,还有一张是美容院的欠款通知。江美把钞票一张一张排好,数了两遍,然后趴在桌上哭了一场,哭完站起来化妆,换了条裙子又出门了。那天晚上她喝了很多酒,被客人灌的,回家的时候在出租车上吐了,司机骂骂咧咧地把她拖下来扔在路边。她趴在电线杆底下吐完了,拿矿泉水漱了漱口,补了补口红,又站起来往前走。
香苗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浑身发冷。她知道自己不该看这些,可那些画面像有人硬往她脑子里塞,一个接一个,塞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她使劲甩头,拿手拍自己的脸,拍得脸颊发烫。
“不要了。”她咬着牙说。“我不要看这些。我是香苗。我——”
可“香苗”两个字刚出口,脑子里又浮起一个画面。这次是她自己的。不对,是江美眼里的她。江美站在那条巷子里,看见一个穿学校制服的黑长直女生急匆匆走过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一边走一边看手表。江美当时心里想的是“年轻真好”,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细纹,把烟掐了。她本来没打算换的,是看见那个女生低头看表那一瞬间的表情——那种“要迟到了怎么办”的慌张——让她想起了自己十六岁的时候。她也曾经因为迟到在校门口被罚站过,那时候她还扎着马尾,书包上挂着卡通挂件。她站在巷子里看着那个女生走过去,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我现在跟她换,我还能重新来一次。”
香苗从长椅上弹起来。她终于知道那个吻是怎么来的了,知道江美为什么会在那条巷子里等她,知道那些白色药片根本就不是什么变回去的药。江美从一开始就想好了。她在那条巷子里等了不止一天,她挑中了香苗,挑中了这个因为快迟到而抄近路的、规规矩矩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女高中生。她想要香苗的十六岁,想要香苗的学校制服和黑长直发,想要香苗每天早上被妈妈叫起来吃早饭的生活。
“你这个——”香苗咬着嘴唇把后半句咽回去。她想骂人,可她不会骂。她从小到大没骂过人,连“笨蛋”都没说过几次。她站在公交站台上,攥着书包带子,浑身发抖,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她没擦,让眼泪流到下巴上滴在制服领口上。领口那圈白色花边被眼泪打湿了,颜色变深了一点。
末班车从她面前开过去,司机扭头看了她一眼,没停。香苗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拐角,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妈每天晚上十一点会把门链挂上。她看了一眼站台上的时钟,十点四十八。如果她现在跑回去,还来得及在她妈挂门链之前敲门。可敲开门之后说什么?“阿姨你好我是你女儿”?她妈刚才已经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过她了。她再敲一次门,她妈要么报警要么把门摔上。
香苗坐回长椅上。她从书包侧兜里摸出手机,江美的手机。屏幕解锁之后跳出来一堆未读消息,最上面一条是LINE的群组通知,群名叫“夜蝶”,头像是一杯鸡尾酒。她点进去看了一眼,最新一条消息是一个叫“妈妈桑”的人发的:“江美,明天晚上七点,三号桌的熟客指名要你,别迟到。”下面跟着几条别人的回复,有人发了个OK的贴图,有人问“江美最近怎么了都不回消息”。香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
她不知道夜蝶是什么地方,但从“妈妈桑”和“指名”这两个词来看,大概就是江美上班的那家店。明天晚上七点,有人等着江美去陪酒。如果她不去,那个妈妈桑会打电话来催,说不定还会打到江美家里去。如果她去了,她就得穿着这身衣服坐在那些男人旁边,给他们倒酒,听他们说那些话,说不定还得跟他们出去。香苗把手机翻过来又看了一眼,群组里又跳出一条新消息,是那个妈妈桑发的:“江美,看到回一下,客人点名要你,别给我装死。”
香苗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退出群组,把手机锁屏塞回书包侧兜,拉链拉好。然后她站起来,把制服裙子往下拽了拽,虽然根本拽不动——裙子就那么短,江美买的这条裙子连大腿根都盖不住。她背着书包走到站台边上,往左看是回家的方向,往右看是商业街和车站的方向。她记得车站另一边有一片区域,晚上灯特别亮,招牌上全是粉的紫的,她以前跟理穗路过一次,理穗拉着她快步走过去说“别往那边看”。那条街叫什么来着,她想了想,好像叫荣町。
她站在站台边上,左边是公寓楼,右边是荣町。风从右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油炸食品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香苗攥了攥书包带子,忽然觉得脚上那双高跟鞋没那么磨了,脚趾头的疼也麻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鞋尖上蹭了一块灰,她拿另一只鞋的鞋跟去蹭了蹭,蹭不掉。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屏幕上显示“妈妈桑”。香苗看着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响了七八声之后停了。过了十秒钟,一条语音留言的提示跳出来。她没有点开听。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兜里。然后她转过身,朝右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左边,公寓楼那个方向,三楼她家窗户亮着灯,阳台上晾着她妈今天洗的毛巾,粉色的那条,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香苗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往右走。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嗒、嗒、嗒,一声接一声,越来越稳。
在梦中被换上的衣服
香苗走了大概五分钟,荣町入口那排粉紫色的招牌已经近得能看清上面的字了。每一块招牌都亮得刺眼,叠在一起像一面发光的墙,把整条街的入口照得比白天还亮。街口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手里攥着一沓纸巾,正往路过的行人手里塞。香苗走近时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胸口停了一拍,又迅速移开,把纸巾往她面前一递。香苗没接,低着头加快脚步从他身边过去,高跟鞋在路面上磕出一串急促的脆响。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妈妈桑的语音留言她没听,群组里的消息她也没回,但她知道今晚七点之前如果不出现,事情只会更麻烦。也许先找到那家店,在门口看看情况,然后——然后什么?她还没想好。她只是想先看看,确认一下那个叫夜蝶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样子。
荣町的街比她记忆中更窄,两边密密麻麻挤着各种小酒馆和俱乐部的招牌,有些写着“无限畅饮”,有些写着“女性同伴欢迎”,还有些招牌上只有一串电话号码和一个暧昧的店名。空气里混着烤串的油烟和廉价香水味,越往里走,香水味越浓,烤串味越淡。路边偶尔有男人三五成群地站着抽烟,看到香苗经过时视线会黏上来,从她的脸一路滑到胸口,再滑到裙摆下面露出的那截大腿。香苗下意识想抱臂挡一挡,可手臂刚抬起来就碰到胸口的软肉,那种触感让她浑身一激灵,只好把手又放下去,攥紧书包带子。
她走了两条巷子,在一栋贴着白色瓷砖的老楼前停下来。二楼窗户上挂着一块霓虹灯牌,粉色的灯管弯成蝴蝶形状,旁边竖排写着“夜蝶”。灯牌下面那层玻璃门关着,门帘是深红色的绒布,看不到里面。一楼是一家关着门的拉面店,卷帘门上贴着招租广告。香苗站在拉面店门口的台阶下面,仰头看着那块蝴蝶灯牌,灯管里的气体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真的虫子在她耳朵边上扑腾。
她掏出手机,静音状态下屏幕亮着,群组里又多了十几条消息。有人发了今晚的排班表,有人问谁带了新的客源,妈妈桑最后一条消息写着“江美来了直接让她上三号桌,客人已经等了半小时了”。香苗盯着“三号桌”三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悬着,不知道该不该打字回复。她正犹豫着,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屏幕顶端弹出一条私聊消息,发信人叫“由纪”,头像是一个染金发、戴美瞳的年轻女人。消息只有一行:“你在哪?妈妈桑快炸了。”
香苗没回。她把手机塞回兜里,退后两步,打算先离开这条巷子。她刚转身,就听见身后那扇深红色门帘被推开的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追出来:“江美?是江美吧?你站那儿干什么,进来啊!”
香苗僵住了。她慢慢转回身,看见门帘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盘着头发,穿一件黑色针织连衣裙,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脸上的粉底在霓虹灯下泛着油光。妈妈桑。香苗在江美的记忆里认出了这张脸——她叫千代,夜蝶的妈妈桑,对江美不算好也不算坏,主要看江美当晚能带多少营业额。
“你站门口当门神呢?”千代走出来两步,上下扫了香苗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你怎么穿这身?今天不是让你穿那件新买的亮片裙吗?还有你这妆——你几点起的?眼线都花了。”
香苗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江美平时怎么跟千代说话?她飞快地在脑子里翻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翻到江美每次迟到时惯用的借口:“路上堵车”或者“身体不舒服”。可她现在穿的是自己的学校制服,虽然裙子被江美改得短得离谱,上衣也紧得扣子快崩开,但好歹还是制服。她总不能说“我放学直接过来的”。
“我……今天有点事。”香苗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她预想的稳,大概是江美那副嗓子本身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把她的紧张盖住了大半。
千代叹了口气,伸手把她往门里拽:“有事进去说,站街上像什么样子。三号桌的客人指名要你,人家都喝了三杯了,你再不进去我可压不住了。”她拽着香苗的手腕往门帘里带,香苗踉跄了一步,高跟鞋在门槛上磕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千代一把扶住她胳膊,手正好按在她胸口侧面,掌心陷进去一块。千代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香苗的胸,表情有点古怪:“你今天怎么……算了,先进来。”
香苗被拽进了门。里面是一条窄走廊,铺着深红色地毯,墙上贴着金色花纹的壁纸,灯光调得很暗,只有走廊尽头那扇门缝里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千代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声音。香苗跟在后面,书包还背在肩上,她忽然觉得这个书包在这里特别突兀,像把学校带进了一个完全不该有学校的地方。
“书包放更衣室。”千代头也不回地说,“然后去补妆,三号桌的客人喜欢话多的,你今晚多陪他聊几句,他开了一瓶山崎,你让他再开一瓶,提成算你的。”
香苗站在更衣室门口,看着千代走远。更衣室很小,一排铁皮柜子靠墙立着,柜门上有贴名字的标签,她找到写着“江美”的那一格,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几件亮片裙和紧身连衣裙,下面摆着两双更高的高跟鞋,还有一盒打开的化妆品。她把书包塞进去,关上柜门,在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镜子里映出她的脸——江美的脸,浓妆已经花了一半,眼线晕到下眼睑,口红蹭到了嘴角外面。她拿起化妆棉想擦掉重画,手刚碰到脸颊就停住了。
她不会化妆。香苗自己从来只涂个润唇膏就出门,江美这些瓶瓶罐罐她根本分不清哪个是粉底哪个是隔离。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花掉的脸看了半天,最后只拿棉片把晕开的眼线擦干净,又补了点口红。镜子里的江美看起来比刚才清爽了一些,但那双眼睛底下透出来的慌乱和恐惧,是江美本人绝对不会有的。
走廊那头传来千代的声音:“江美!三号桌!”
香苗深吸一口气,把口红扔回柜子里,关上柜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制服,扣子确实快崩开了,胸口那一片布料被撑得透出底下皮肤的颜色。她伸手把扣子又系紧了一点,其实根本没用,该露的还是露着。她扯了扯裙子下摆,拉不动。算了。
她推开更衣室的门,朝走廊尽头那扇透着暖光的门走过去。高跟鞋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嗒嗒声,每走一步,胸口就跟着晃一下。她推开那扇门,一股烟味和酒味扑面而来,里面是个不大的厅,摆了六七张矮桌,每张桌上都有一盏小台灯,罩着粉色灯罩。三号桌靠墙,坐着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男人,领带松着,面前摆着一瓶喝掉三分之一的威士忌和两只杯子。他看见香苗进来,眼睛亮了一下,抬手招呼:“江美!来来来,坐这儿。”
香苗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男人很自然地伸手揽住她的腰,掌心贴在她裙子侧面的皮肤上,热烘烘的。香苗整个人僵了一瞬,但江美的身体像是习惯了这种触碰,自动往男人那边靠了靠,腰塌下去一个弧度,肩膀微微耸起来。她心里在尖叫,脸上却挤出一个笑——嘴角的弧度刚好是江美平时陪客的那种笑,懒洋洋的,带一点撒娇的意思。她甚至听见自己用江美的声音说:“不好意思啊,今天来得晚了,路上耽误了。”
男人哈哈笑了两声,给她倒了一杯酒:“没事没事,来了就行。我跟你说,我今天谈成一笔大单子,专门来找你庆祝的。”
香苗接过酒杯,手指捏着杯脚,低头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她不会喝酒。香苗连啤酒都没喝过,更别说威士忌。可男人的手还搂在她腰上,等着她喝。她闭了闭眼,把杯子凑到嘴边抿了一小口。酒液烧过喉咙的时候她差点咳出来,硬忍住了,眼眶里逼出一层水光。男人看她这样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凑过来在她耳边说:“江美今天怎么这么害羞?平时不是挺能喝的吗?”
香苗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脑子里属于江美的记忆在翻涌,告诉她这时候应该回一句“今天想让你多喝点嘛”,然后顺势靠到男人肩膀上。可她做不出来。她只能低头又抿了一口酒,手指紧紧攥着杯脚,指节发白。
男人没察觉她的异样,开始讲他那笔大单子,讲他多不容易才拿下那个客户,讲他今晚要好好放松一下。香苗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嗯一声。她的手被男人拿过去放在他大腿上,她没有抽回来。她看着桌上那盏粉色台灯,灯罩边缘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粘着。她忽然想起自己书桌上那盏台灯,白色的,宜家买的,灯罩上贴了一张理穗送她的贴纸,是一只戴围巾的猫。那个台灯现在还在她家书桌上吗?还是已经变成江美的东西了?
她走神走得厉害,男人叫了她两声她才反应过来。男人笑着捏了捏她的手:“想什么呢?我说今晚你跟我出去吧,我订了酒店。”
香苗的胃猛地抽紧了。她低头看着酒杯,杯底还剩一层薄薄的酒液。她听见自己说:“今晚……不太方便,我那个来了。”
这话是江美的记忆替她说的。江美每次不想跟客人出去的时候就用这个借口,百试百灵。男人果然露出失望的表情,但也没再坚持,只是搂着她腰的手往上挪了挪,在她后背上来回摩挲:“那行吧,那你多陪我喝两杯。”
香苗松了口气。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这次没那么呛了。她开始明白江美是怎么在这行活下来的——身体比脑子先动,那些应对客人的话和动作全在肌肉记忆里存着,根本不用想。可她每用一次江美的身体做这些事,心里属于香苗的那部分就模糊一点。刚才她开口说“那个来了”的时候,语气自然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正想着怎么找借口脱身,手机在裙子侧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那个叫由纪的女人发来的第二条私聊:“你到了?我进来了,在吧台这边。”香苗抬头往吧台方向看,果然看见一个金发女人坐在高脚凳上,正冲她这边挥手。由纪看起来比江美年轻几岁,脸小,眼睛大,穿一件银色吊带裙,锁骨上贴了一排水钻。她见香苗看过来,从高脚凳上跳下来,端着酒杯往三号桌走。
“江美姐!”由纪走过来,很自然地拉了一把椅子在香苗另一边坐下,冲男人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大哥,借江美姐说两句话。”然后她凑到香苗耳边,压低声音:“妈妈桑说你今天状态不对,让我看着你点。你怎么穿制服来了?你昨晚没回家?”
香苗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看着由纪那张画着精致眼妆的脸,脑子里翻江美的记忆——由纪,二十三岁,在夜蝶干了快两年,跟江美关系不错,但也不算多亲近,主要是两个人排班经常排到一起,搭伴回家方便。江美私底下跟由纪抱怨过千代抽成太狠,由纪也抱怨过,两个人算是同一战线的。
“我早上起晚了,来不及换。”香苗说。
由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胸口停了一下:“你这胸今天怎么这么大?你垫了几层啊?”她说着伸手就要来戳,香苗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由纪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自然:“行行行,不碰你。你赶紧去把妆补了,眼线都花了,我去给你拿瓶新的粉底。”
由纪起身往更衣室走,香苗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由纪可能没那么好糊弄。她转过头,男人正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她们刚才的对话。香苗趁这个空档把酒杯里剩下的酒一口灌了下去,胃里烧起来,但脑子反而清醒了一点。
她得想办法走。今晚不能待太久。可如果现在走,千代肯定不高兴,明天后天大后天呢?她总不能天天用“那个来了”当借口。她得想个更彻底的办法。
由纪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粉底液和一块海绵,在香苗旁边坐下来就要往她脸上拍。香苗接过来:“我自己来。”她拧开瓶盖,挤了一泵在手背上,对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往脸上抹。抹得不太匀,但至少把花掉的底妆盖住了。由纪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江美姐,你今天说话怎么怪怪的?声音好像高了点。”
香苗手一抖,粉底蹭到了鼻尖上。她拿纸巾擦掉,尽量用江美那种懒洋洋的语气说:“嗓子有点不舒服,可能感冒了。”
由纪哦了一声,没再追问。男人这时候抬起头来,看看香苗又看看由纪,笑着说:“你们两个美女坐我旁边,我今天这酒喝得值了。”由纪立刻换上营业笑容,端起酒杯跟男人碰了一下:“大哥这话说的,那得多喝两杯啊。”
香苗趁着两人碰杯的工夫,拿起手机给千代发了条消息:“妈妈桑,我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想早点回去。”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等回复。千代没回消息,但两分钟后她从吧台后面走过来,弯腰在香苗耳边说:“你今晚先撑到十点,十点之后我让由纪替你。客人要是问起来就说你明天还有事。”
十点。香苗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四十。还有一个多小时。她点了点头,千代拍了拍她肩膀走了。由纪凑过来小声问:“妈妈桑说啥?”香苗说:“让我十点走。”由纪撇了撇嘴:“那我还得替你一个多小时。”但她也没多抱怨,转头又去跟男人搭话了。
香苗坐在那里,听着由纪和男人你来我往地说笑,偶尔被问到就应两声。她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攥着那条短得可怜的裙子。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江美的记忆里,千代从来没这么痛快地放过人早走。江美每次请假都要磨半天嘴皮子,有时候还得搭上一瓶酒钱。今天千代怎么这么好说话?
她往吧台那边看了一眼。千代正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低着头,侧脸被吧台的暖灯照着,看不出什么表情。香苗把这个疑问暂时压下去,也许只是今天客人多,千代不想跟她多纠缠。
九点半的时候,男人终于起身去上厕所。香苗立刻站起来往更衣室走,由纪跟在她后面:“你急什么,他还没走呢。”香苗拉开柜门把书包拽出来:“我先换个衣服,等他回来我就说我去补妆,然后直接走。”由纪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你书包里装的什么?鼓鼓囊囊的。”香苗没回答,把书包背到肩上,又把柜子里那几件亮片裙拨到一边,确认没有别的东西。
她正要关柜门,由纪忽然伸手按住了柜门:“江美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惹什么事了?你今天从进门就不对劲,看哪儿都像第一次来似的。”
香苗看着由纪的眼睛。由纪的瞳孔是浅棕色的,戴了美瞳,但眼神很认真,不像在套话。香苗张了张嘴,差一点就要说“我不是江美”——话到嘴边她硬咽回去了。她不能冒险。如果由纪不信,转头告诉千代,事情只会更麻烦。
“我没事,”她说,“就是昨晚没睡好,今天脑子有点乱。”
由纪盯着她看了几秒,松开手:“行吧。你十点走的时候从后门走,前门有客人看着。”她转身往走廊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江美姐,你要是真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我不一定帮得上忙,但至少能帮你打个掩护。”
香苗点了点头,没说话。由纪走了之后她在更衣室的折叠椅上坐下来,书包抱在怀里,额头抵在书包带子上。她听见外面传来由纪的笑声和男人的说话声,隔着一道门,那些声音好像来自另一个世界。她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今天发生的事——早上在自己床上醒来,发现身体不是自己的;翻江美的手机,看那些群组消息;走到荣町,被千代拽进来;坐在三号桌旁边让男人搂腰。每一件事都像别人的经历,可这具身体的触感、酒液烧喉咙的痛感、男人掌心贴在她腰上的热感,全都实实在在。
她睁开眼,看着更衣室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一头黑了一截,另一头还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她想起江美记忆里有一个画面——江美第一次来夜蝶面试的时候也坐在这把折叠椅上,那时候她刚从上一家店辞职,被朋友介绍到千代这里来。她当时也紧张,手心全是汗,但那种紧张跟香苗现在的紧张完全不一样。江美担心的是能不能被录用,香苗担心的是明天早上醒来自己还是不是自己。
十点差五分的时候,香苗从后门溜了出去。后门通向一条更窄的巷子,堆着几个垃圾袋和一辆旧自行车。她踩着高跟鞋在巷子里快走,走到头拐上大路,荣町的霓虹灯还在身后亮着,但已经隔了一条街的距离。她停下来喘了口气,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掏出手机看时间。十点零二分。
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新消息,是千代发来的:“明天准时到,六点半,别又给我整什么幺蛾子。”香苗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她站在路灯底下,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高跟鞋的影子在地上戳出一个尖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尖上那块灰还在。她拿另一只鞋跟去蹭了蹭,还是蹭不掉。
她抬起头,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荣町的方向。她想起一件刚才在更衣室里没来得及细想的事——千代为什么这么痛快地放她走?江美记忆里的千代不是这样的。她站在路灯底下想了十几秒,想不出答案。算了,先回家。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高跟鞋踩在路面上,嗒、嗒、嗒。走了没几步,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这脚步声好像不止她一个人的。她停下来听,身后也停了。她快走两步,身后也快走两步,嗒嗒嗒,节奏跟她一模一样。她猛地回头,巷子口空荡荡的,路灯照着地上几片被风吹着跑的纸屑,没有别人。
香苗攥紧书包带子,转回头加快脚步往家走。她没有再回头,但耳朵一直竖着听身后的动静。一直走到公寓楼下按亮玄关灯的时候,她才松了口气。她掏出钥匙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白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爬上三楼,推开家门,玄关里摆着她妈的拖鞋,客厅电视还开着,她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香苗?今天怎么这么晚?”
香苗站在玄关脱鞋,手扶着墙。她低头看着脚上那双高跟鞋,鞋跟又细又高,鞋面是黑色的漆皮,映着玄关的灯。她妈又叫了一声:“香苗?听见没有?”
“听见了,”香苗说,声音有点哑,“学校补课,回来晚了。”
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你嗓子怎么了?感冒了?”
“可能吧。”香苗把高跟鞋踢到鞋柜底下,换上自己的拖鞋,脚趾头终于从那个窄小的鞋尖里解放出来,疼得她嘶了一声。她背着书包往自己房间走,她妈在后面喊:“饭给你留了,在桌上,你吃点再睡。”
香苗应了一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房间跟她早上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书桌上摊着没写完的作业,床上扔着换了一半的睡衣,窗帘拉着,台灯没关。她走过去把书包扔在床上,自己跟着倒下去,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她自己的洗发水味,柑橘味的,她妈一直买这个牌子。
她趴了一会儿,翻过身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贴着她初三那年买的夜光星星贴纸,白天看是灰白色的小点,晚上关了灯会发绿光。她盯着那些小点,脑子里又闪过千代的脸、由纪的脸、三号桌男人的脸。她闭上眼,那些脸在眼皮底下晃来晃去,最后变成镜子里江美那张浓妆的脸。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回枕头里。明天六点半要到夜蝶。明天她还得穿江美的衣服,化江美的妆,坐在那些男人旁边给他们倒酒。明天她还得当江美。她不想当江美。可她现在就是江美。
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她不想看,没动。又震了一下。她把手机掏出来,是群组消息,由纪发的:“江美姐,你到家了吗?”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回了两个字:“到了。”然后把手机扔到床脚,拉过被子蒙住头。被子底下闷热,但她不想出来。她闭上眼,江美的记忆又开始翻涌——那些在夜蝶上班的夜晚,那些喝到吐的应酬,那些被男人摸来摸去的酒局。她拼命去想自己作为香苗的事——早上出门前她妈给她装便当,理穗在教室门口等她,体育课跑八百米时喘不上气的感觉。可那些画面越来越淡,像泡了水的照片,边缘先模糊,然后整张脸都化开了。
她蒙着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她还在走路,从荣町往家走的那条路,高跟鞋嗒嗒嗒地响。走着走着身后又多了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她猛地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穿学校制服的女生,黑长直发,皮肤白皙,脸干干净净的。是香苗。是她自己的脸。
那个“香苗”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温柔柔的,嘴角弯得恰到好处,眼睛弯成月牙,跟香苗平时对朋友笑的样子一模一样。可香苗看着那个笑,从脚底板蹿上来一股凉气,后脖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那个笑太标准了,标准得像贴在脸上的面具,底下什么情绪都没有。
“你走错路了。”“香苗”说,声音也是香苗的声音,清亮的,带着一点少女的软。她伸手拉住香苗的手腕,手指冰凉,“学校在这边。”
香苗想甩开她的手,可胳膊抬不起来。她看着“香苗”拉着她往反方向走,她想喊“那是我家”,嘴张开了却发不出声。然后“香苗”停下来,转回身看着她,还是那个笑:“你穿这身衣服怎么上学啊?来,我帮你换。”
“香苗”的手伸过来,开始解她制服的扣子。香苗低头看着那双手在自己胸口动作,她想推开,可两只胳膊像灌了铅。更可怕的是她的身体自己在配合——“香苗”把她的制服上衣从肩膀上褪下来的时候,她自己的手居然抬起来帮忙把袖子拽掉了。她心里在尖叫,手指头却乖乖地解开裙子侧面的拉链,让裙子滑到脚踝。她站在梦里那条路上,光溜溜的,风从荣町方向吹过来,冷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香苗”看着她,笑得更开了。然后“香苗”开始脱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不紧不慢的。制服上衣叠好放在路边的台阶上,裙子也叠好,过膝袜卷成小卷塞进乐福鞋里。脱完之后“香苗”光着脚站在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开始擦脸。眼线、睫毛膏、粉底、口红,一层一层擦掉,露出底下干干净净的皮肤。她把擦完的湿巾叠好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拿起香苗的制服上衣,熟练地套上,扣好扣子,把裙子提上来拉好拉链。她穿袜子的动作特别利索,一只脚抬起来往袜筒里一蹬,拉到大腿根,另一只脚一样。最后踩进乐福鞋里,跺了两下脚后跟,抬头冲香苗笑:“这样才对嘛。”
香苗光着身子站在路边,看着“香苗”把她的书包背到肩上,冲她摆摆手:“学校我去就行了。你呀——”她指了指荣町的方向,“那边才是你该去的地方。”
然后“香苗”蹲下来,从地上捡起那堆脱下来的风俗女装——亮片裙、黑色蕾丝内衣、恨天高跟鞋——一件一件往香苗身上套。香苗的身体还是动不了,可她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变薄,像一张纸被水一点点浸透,从边缘往中间烂。那件亮片裙套上来的时候,她心里“我是香苗”的念头淡了一层。那双高跟鞋被套到脚上的时候,她又淡了一层。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些不属于自己的衣服,脑子里关于香苗的记忆——教室、便当、理穗、她妈——像退潮一样哗地退下去一大截,露出底下的礁石,那些礁石全是江美的记忆。
“香苗”穿好制服站在她面前,歪着头打量她,笑容终于收起来了,换上一种满意的表情,像一个人收拾完屋子之后回头看的那种满意。“行了,”她说,“这样分清楚多了。”
香苗张开嘴,终于发出了声音,可那声音又哑又低,是江美的嗓子:“你还给我……”
“香苗”没理她,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乐福鞋踩在路面上,嗒、嗒、嗒,那声音又轻又脆,是香苗平时走路的声音。香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快把亮片裙的领口撑爆了,裙子短得遮不住大腿根,脚上那双高跟鞋的鞋跟细得像钉子。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一脸浓妆。
她猛地睁开眼。枕头湿了一片,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房间里黑着灯,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路灯光。她翻了个身,摸到床脚的手机,按亮屏幕。凌晨三点十七分。群组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千代发的:“明天都别迟到。”下面一排已读的灰色小勾。
香苗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些灰白色的星星贴纸。她试着想理穗的脸,想她妈今天做的是什么晚饭,想明天要交的数学作业写到第几页了。那些画面还在,但都蒙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而江美的记忆清清楚楚——夜蝶更衣室铁皮柜的编号,千代抽成百分之四十,由纪住在荣町后面的单身公寓,三号桌那个男人姓中村,做建材生意的。
她闭上眼,那些画面又浮上来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一句。声音是江美的嗓子,沙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成为完美的江美
香苗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又睡过去的。她只记得自己把脸埋進枕头里,闷声骂了一句之后,黑暗就像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漫上来,把她整个人泡了进去。再睁开眼的时候,她站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里,两侧是学校教室的推拉门,门上的玻璃映出她的影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亮片裙、恨天高、撑得快要裂开的胸口。还是那身衣服。可奇怪的是,她心里那股烧灼般的羞耻感已经淡了大半,这身衣服贴在皮肤上,竟然有一种穿惯了的妥帖感,好像她本来就该穿成这样,好像这身紧身短裙和高跟鞋是她衣柜里最熟悉的那几件。
“醒啦?”
香苗猛地抬头。走廊尽头站着“香苗”——黑长直发、素颜、学校制服、过膝袜、乐福鞋,手里拿着一个粉饼盒,正歪着头看她。那张脸和镜子里自己原来的脸一模一样,可那表情、那站姿、那微微翘起的嘴角,香苗认得出来,那是江美。
“你干嘛这副表情?”江美顶着香苗的脸走过来,乐福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嗒,每一步都踩得又轻又稳,“这身衣服不是挺合适的嘛。”
香苗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卡住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亮片裙,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腰侧的布料,那料子滑溜溜的,贴着皮肤凉凉的,触感熟悉得让她心里发毛。她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这料子熟悉了?她第一次穿的时候明明恶心得想吐。
“你看。”江美把手里的粉饼盒递过来,啪地弹开盖子,举到香苗面前。
粉饼盒的镜面里映出一张脸。茶色短发,眼线拉得长长的,睫毛浓密得像两把小扇子,嘴唇涂着裸粉色的唇蜜,下巴尖尖的,脖颈细长。那是一张标准的、精心修饰过的夜店陪酒女的脸,漂亮得很有攻击性。香苗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那就是自己,就是她此刻的脸。
“看见没?”江美用香苗的脸露出一个满意的笑,“这妆多适合你。不对,应该说,多适合我。这本来就是我天天化的妆嘛。你瞧,眼线一点都没花,口红也还在,说明你刚才没哭。你都不觉得委屈了,对不对?”
香苗想说不对,可她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镜子里那张脸确实没哭过的痕迹,妆面干干净净的。她什么时候开始在意妆有没有花了?她以前连粉底都不怎么涂,早上洗把脸抹点乳液就出门。可现在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线,心里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这支眼线笔是 waterproof 的,挺好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甚至没觉得奇怪。
“行了,别照了。”江美把粉饼盒收回去,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支口红,旋开盖子。是那种很正的粉色,香苗认得这个颜色,江美补妆的时候经常用这个色号,她脑子里自动蹦出了牌子名字,她甚至记得这支口红在药妆店卖多少钱。
“你别过来。”香苗往后退了一步,高跟鞋在地面上磕出清脆的一声响。她退得挺稳当,一点都没崴脚,这让她更心慌了。她以前穿平底鞋都偶尔会绊,现在踩着十厘米的细跟往后退步,身体自己就知道怎么保持平衡。
“怕什么?”江美举着口红走近,“你脸上这妆都花得差不多了,我帮你补补。补完就完事了。”
“完什么事?”
“完你的事啊。”江美歪着头,用香苗的脸露出那种恶作剧得逞的笑,“你不是一直想当香苗吗?我帮你彻底忘掉香苗,你就不会难受了。多好。”
香苗想跑,可脚底下像生了根。江美走到她面前,踮起脚——香苗的身体比江美的身体矮半个头,江美踮脚才能够到她的嘴唇——口红刷头抵上了她的下唇。凉凉的,带着一股人造的樱桃甜味。江美的手很稳,从唇峰开始,顺着唇线往唇角拉,涂完下唇换了个角度涂上唇,动作熟练得像做了几百遍。香苗的嘴唇不自觉地抿了一下,把口红抿匀。这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对嘛。”江美退开半步,打量着她的脸,“你看,你连抿嘴唇都会了。我教都不用教。”
香苗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指腹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粉色。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颜色太艳了”,可另一个声音马上接上来“这颜色显白,客人喜欢”。第二个声音冒出来的时候她甚至没来得及拦,它就已经在脑子里说完了。
“再来点眼影。”江美不知道从哪儿又摸出一盘四色眼影,手指蘸了蘸最深的那格棕色,往香苗眼皮上抹。香苗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眼皮被指腹蹭来蹭去,她感觉到眼影粉落在皮肤上的触感,细碎的、滑滑的。她应该觉得不舒服的,被另一个人的手指在脸上揉来揉去,可她心里竟然升起一种被照顾的安逸感。江美的手法很轻,边抹边用尾指扫掉掉下来的粉,嘴里还念叨着“这个色号显眼睛大,你眼睛没我的大,得靠眼影撑一撑”。
“我眼睛本来就大。”香苗嘟囔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哟,还嘴硬。”江美笑了,“你眼睛是挺大,可你没神。我这双眼睛化了妆才有神。你以前照镜子不觉得吗?你那双眼睛跟死鱼眼似的,书呆子一个。”
香苗想反驳说“我才不是死鱼眼”,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想起自己以前确实不怎么在意眼睛好不好看,早上出门连睫毛夹都不用。她那时候觉得把时间花在化妆上很浪费,不如多背几个英语单词。可现在她脑子里有个清晰的念头:睫毛夹在梳妆台左边第二个抽屉,夹之前先用吹风机吹热十秒,卷出来的弧度能撑一整天。这个念头太具体了,具体到她能闻见吹风机加热时那股塑料味。
“好了。”江美退后两步,双手抱胸端详她,“差不多了。你自己看看。”
香苗睁开眼,走廊两侧的教室门玻璃映出她的影子。茶色短发被江美用手指拨得蓬松,眼影把眼窝衬得深了一些,口红是刚补的,嘴角微微上翘,看起来像在笑。她看着玻璃里那个身影,胸脯把亮片裙的领口撑得满满的,锁骨上还挂着一条细细的链子——她什么时候戴的项链?她摸了摸脖子,链子是真的,凉凉的贴在皮肤上。
“这条链子是你自己戴的。”江美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你刚才睡觉的时候翻来覆去,手在脖子上摸来摸去,我就帮你戴上了。你连戴项链都会了,手伸到脑后扣搭扣,一扣就扣上了,比我扣得还快。”
香苗张了张嘴,她想说“我没有”,可她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颗小小的吊坠。吊坠是个心形,里面镶了粒碎钻,她脑子里自动报出了价格——三千八百円,在唐吉诃德买的,跟千代一起去的那次。这段记忆清清楚楚,连货架的位置都记得。
“你看,你现在分得清哪个是香苗的记忆,哪个是我的了吧?”江美靠在一扇教室门上,抱着胳膊,“你刚才想的是千代,对不对?香苗可没跟千代去过唐吉诃德。”
香苗没说话。她确实想的是千代。那个名字和那张脸在她脑子里清晰得扎眼,而理穗的脸又模糊了一层。
“其实吧,”江美歪着头,用香苗的脸露出一个很温柔的表情,温柔得让香苗后背发凉,“你也不用分那么清。反正你以后就是江美了,香苗那点记忆留着也是累赘。你想想,当江美多好啊。不用早起,不用写作业,不用听老师唠叨。每天睡到中午起来,化个妆,去店里坐坐,陪客人聊聊天,喝喝酒,钱就到手了。”
“那是卖——”
“卖什么呀,说得那么难听。”江美打断她,“陪酒而已,喝喝酒说说话。再说了,你以为香苗的日子有多好?每天六点起床,挤电车,上课上到下午,回家写作业写到半夜,周末还得去补习班。你图什么呀?图考个好大学?考上了又怎样,出来还不是给人打工。”
香苗想反驳,可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帮她算账:香苗一个月零花钱五千円,江美陪酒一晚上小费就不止这个数。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甚至没觉得哪里不对,好像算这个账是天经地义的。
“对吧?”江美笑了,“你也觉得我说得有理。行了,差不多了。”
她走过来,伸手把香苗的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更多胸口。香苗下意识想挡,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江美的手指划过她的锁骨,顺着肩膀滑到手臂上,把她胳膊摆了个姿势——一手搭在腰上,一手垂在身侧,胯微微送出去。这个站姿香苗在店里见过几百遍,陪酒女的标准站姿,她自己摆出来的时候身体一点都没别扭。
“你瞧,多自然。”江美退后一步打量她,用香苗的脸露出一个很满意的笑,“你现在站出去,没人会觉得你不是江美。连你自己都不觉得。”
香苗站在走廊中间,穿着那身亮片裙和高跟鞋,化着精致的夜店妆,摆着陪酒女的站姿。她应该觉得恶心的,可她没有。她心里那股抵触已经淡得跟水一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踏实感。这身衣服、这双鞋、这个妆、这个站姿,全都熟悉得像穿了很久的旧鞋,合脚得让人忘了当初磨脚的时候有多疼。
“行了,最后一步。”江美走到她面前,踮起脚,用香苗的脸凑近她的脸。香苗闻到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是香苗平时用的那款,柑橘味的。这个味道让她鼻子一酸,可眼眶干干的,没哭出来。
“你还记得你以前怎么接吻吗?”江美轻声问。
香苗摇了摇头。她确实记不太清了。她没跟人接过吻,香苗的身体没经验。可她脑子里有江美的记忆,江美接过很多次吻,在店里、在客人车里、在公寓门口。那些记忆一帧一帧地翻过去,熟练得让她心慌。
“那我教你。”江美笑了,用香苗的嘴唇轻轻贴上来。
香苗闭上了眼。这个吻很轻,嘴唇碰嘴唇,软软的,带着口红和唇蜜混在一起的味道,甜得发腻。她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回应,微微张开又合上,追着对方的节奏走。她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对,就这样,舌头别伸太多,先轻轻碰一下再收回来”。这个声音是江美的,可它响在香苗自己的脑子里,响得理所当然。
吻结束的时候,香苗睁开眼。走廊不见了。她站在一间公寓的玄关里,鞋柜上摆着一双备用的高跟鞋,墙上挂着亮片手包,空气里有香水和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这是江美的公寓,荣町二丁目那间,她认得门牌号。她低头看自己,还是那身衣服,还是那个妆。她抬手摸了摸嘴唇,口红还在,一点都没蹭花。
玄关的穿衣镜里映出她的脸。茶色短发、浓妆、巨乳、恨天高。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自然,嘴角的弧度刚刚好,眼睛弯弯的,带着点讨好的甜。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今晚去店里坐哪个位置好?靠吧台那桌灯光好,照得皮肤白。这个念头没让她觉得奇怪。
她拿起鞋柜上的手包,拉开拉链看了看,粉饼、口红、手机、钱包都在。她掏出手机按亮屏幕,锁屏壁纸是江美的自拍,茶色短发,浓妆,对着镜头比了个剪刀手。她看了两秒,拇指划开屏幕,点进群组,千代的消息还挂在最上面:“明天都别迟到。”下面一排已读。她打了几个字发出去:“知道了,我今晚早点到。”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包里,蹬上玄关那双备用的高跟鞋,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照着她茶色的短发和亮片裙的反光。她踩着细跟往电梯走,嗒、嗒、嗒,脚步声又稳又脆。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了一楼,对着电梯里的镜子补了补口红。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心里盘算着今晚的排班,三号桌那个中村先生上周还说这周要来,得给他留个好位置。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是荣町的街道。霓虹灯牌亮得晃眼,居酒屋的灯笼、案内所的灯箱、风俗店的招牌,红的黄的白的挤在一起。她走出去,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晚风把亮片裙吹得贴在腿上。路边有个男人停下来看她,目光从她胸口扫到腿上又扫回来。她没躲,甚至微微挺了挺胸,嘴角挂上那个练过几百遍的笑。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脑子里有个很轻的声音在说“香苗”,像隔了好几层墙传过来的,闷闷的,听不太清。她皱了皱眉,站在原地想了想。香苗?香苗是谁来着?好像是以前认识的人?同学?不对,她同学里没叫香苗的。她想了几秒没想起来,耸了耸肩,继续往店里走。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千代回消息了:“今天有个新客,指名要你,你好好表现。”她回了个“收到”,把手机塞回去,加快脚步往夜蝶的后门走。后门的铁皮门有点锈,她推的时候用了点劲,门吱呀一声开了。更衣室里由纪已经在换衣服了,抬头看见她,招呼了一声:“江美,你今天来得早啊。”
“嗯,今天醒得早。”她应了一声,走到自己那个铁皮柜前,拧开锁,把包塞进去。柜门内侧贴着一张小镜子,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补了补唇蜜。由纪在旁边换丝袜,随口问:“你昨天干嘛去了?打电话也不接。”
“睡觉。”她关柜门,锁好,“睡了一整天。”
“你可真行。”由纪笑了,“行了,赶紧换衣服,千代姐说今天客人多。”
她点点头,从柜子里拿出备用的那套黑色紧身裙。换衣服的时候她动作飞快,拉链一拉、裙子一套、高跟鞋一蹬,前后不到两分钟。她对着镜子转了个身,检查裙摆有没有卷边,胸口的褶子有没有歪。一切妥帖。她推开通往大厅的门,灯光和烟味扑面而来,三号桌果然坐着中村先生,正朝她招手。
她笑着走过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走到桌边弯下腰,领口垂下来,中村先生的眼睛果然直了。她心里笑了一下,端起酒瓶给他倒酒,声音又软又甜:“中村先生,上周说好的,这周可得多喝两杯。”
中村先生哈哈笑着接过酒杯,手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她没躲,笑着在他旁边坐下,裙摆往上缩了一截,露出大腿。她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碰他的杯沿,仰头喝了一口。烧酒辣嗓子,她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又给他倒了一杯。
店里的音响放着老歌,由纪在隔壁桌陪客人划拳,千代在吧台后面算账。她靠在中村先生肩膀上听他吹嘘上周签了多大的单子,时不时附和两句,笑得恰到好处。手机在更衣室柜子里又震了几下,她没去管。她现在脑子里没有别的事,就想着今晚怎么让中村先生多点两瓶酒,月底提成能多拿点。
至于香苗是谁,她已经想不起来了。
公寓里的胜利者
公寓里窗帘拉得严实,只有缝隙间漏进一线灰白的光,落在榻榻米边缘,像一条被遗忘的细带。空调嗡嗡地转着,温度打得很低,空气里浮着隔夜味噌汤和烟灰混杂的气息。江美坐在矮桌前,手肘撑着桌面,掌心托着下巴,目光落在铺开的被褥上。
被褥里躺着的人睡得很沉。黑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黏在脸颊边,随着呼吸轻轻动着。素颜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干得起了一点皮,眼窝底下泛着淡淡的青。那具身体蜷着,一只手从被角里露出来,手指微微弯着,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任何颜色。
江美看了一会儿,伸出自己的手。现在这双手指节细长,皮肤嫩得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指甲修成圆润的弧形,透出健康的粉色。她翻过手掌看了看,又翻回去,把手指一根根屈起来再展开。这双手写出来的字是香的,是干净的,是带着墨水味和橡皮屑的。她想起自己原来那双手——指腹有常年端酒瓶磨出的薄茧,虎口被烟熏得发黄,指甲缝里总藏着卸不干净的亮片。那双手现在正缩在黑发底下,一动不动。
她站起来,走到被褥边上蹲下。原来自已那张脸就在眼前,闭着眼,嘴角微微向下撇,像是在梦里也不痛快。江美伸手,用指尖碰了碰那张脸颊。温的,软的,还有弹性。她又捏了捏自己的胳膊,隔着睡衣薄薄的布料能摸到底下紧实的肉。年轻就是不一样,捏下去弹回来,不像原来的自己,大腿上的肉已经开始松了,穿丝袜的时候得使劲往上提才能绷平。
她收回手,在膝盖上蹭了蹭,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掌宽。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对面楼阳台上晾着几件校服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她盯着那几件校服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声音短促,从鼻腔里哼出来的。
“真行啊。”她自言自语,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抱着胳膊看被褥里的人。“你这辈子就这么睡过去了,也挺好。”
她想起昨晚在梦里做的事。梦里那个自己——顶着香苗的脸、穿着香苗的制服的自己——一步一步把原来那个江美剥干净,再把风俗女装一件件套上去。每穿一件,对面那个人的眼神就软一分,最后连嘴唇都主动凑上来了。江美舔了舔下唇,梦里那个吻的触感还留在上面,软得像棉花糖,带着一股廉价口红的香精味。那是她涂了十几年的颜色,现在涂在香苗的嘴上,居然也挺合适。
她走回矮桌边坐下,从桌上摸过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想起什么似的把烟拿下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这身体没抽过烟,肺是干净的,喉咙是嫩的。她把烟塞回烟盒,推到一边。
“得好好养着。”她低声说,手掌按了按自己胸口。校服衬衫底下是还没完全长开的身板,胸脯平平的,腰细得一把能掐住,髋骨还没完全撑起来,带着少女特有的窄。原来的自己呢,胸大是大,可下垂得厉害,穿低胸装得靠垫子往上推,腰上的肉得靠束身衣勒,卸了妆脸上那层黄气遮都遮不住。三十岁一过,夜里喝完酒回家卸妆的时候,镜子里那张脸一天比一天陌生。她那时候最怕的就是早上——早上起来脸是肿的,眼皮耷拉着,法令纹像刀刻的一样。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光滑得连毛孔都看不见。这具身体才十七岁,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熬三天夜眼底都不带青的。她把手举到光线下转了转,指节处还有写字的薄茧,那是香苗念书留下的。她打算把这茧子磨掉,换成端酒杯的茧。
被褥里的人翻了个身,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哝声。江美立刻收了笑,盯着那边看。香苗的眉头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梦话,但最终没醒,又沉下去了。
江美松了口气,往后靠在墙上,把腿伸直了搭在榻榻米上。她穿着香苗的睡裤,裤腿有点短,露出一截脚踝。她晃了晃脚,脚趾头张开又并拢。这双脚没被高跟鞋折磨过,脚趾是直的,脚掌是软的,脚后跟没有茧。她打算过两天就去买双高跟鞋,先从五厘米的穿起,慢慢往上加。
她胡思乱想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原来自已那具身体的毛病——肩颈硬得像石板,腰肌劳损犯起来弯不下腰,膝盖一受凉就疼。陪酒陪了快十年,落下这一身毛病。现在好了,全甩给被窝里那个了。她甚至有点想笑,香苗醒过来要是发现自己腰酸背痛膝盖疼,不知道会不会以为是自己睡姿不对。
窗外的光慢慢移了位置,从榻榻米挪到了矮桌腿上。江美打了个哈欠,伸手够过桌上的手机——香苗的手机,外壳是透明硅胶的,边角发黄了,背面贴着一张卡通贴纸。她按亮屏幕,锁屏界面是一张三个女生的合照,大概是香苗和同学,三个人都穿着校服,比着剪刀手,笑得牙不见眼。她看了两秒,用香苗的生日解了锁——她昨晚翻香苗书包的时候在笔记本封底看见的,六位数字,简单得很。
相册里全是些无聊的东西:食堂的午饭、黑板上的作业、路边遇到的猫、自拍。她划拉了几下就没了兴趣,切到通讯录翻了一遍。妈妈、爸爸、班主任、几个同学,名字后面还加了表情符号。她点开妈妈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晚饭想吃什么?”香苗回了个“随便”。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今天去同学家写作业,晚点回来。”发出去之后把聊天记录删了。
手机立刻震了一下。妈妈回:“好,注意安全,别太晚。”
江美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嘴角扯了一下。她把手机扔回桌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咔咔响了两声,脆生生的,一点也不疼。她活动了两下肩膀,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柜子里挂着一排校服衬衫,熨得板板正正,下面叠着几条百褶裙,最底下是叠成方块的运动服。她伸手拨了拨那些衬衫,布料硬挺,领口洗得雪白。旁边挂着一件私服连衣裙,碎花的,腰收得很紧。她抽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土死了。”她嘟囔了一句,把柜门关上。
她走到穿衣镜前,对着镜子把睡乱的头发用手梳了梳。黑发又直又顺,从指缝里滑下去,一点不打结。她歪了歪头,镜子里的女孩也歪头,眼睛黑亮亮的,脸颊上还带着枕头的压痕。她凑近了看自己的脸——眉毛没修过,野蛮地长着,眉心里杂草丛生。鼻梁上有一颗小痣,左边,嘴角下面也有一颗。她用手指蹭了蹭,蹭不掉。
“行吧。”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先这么着。”
她回到被褥边,蹲下来,凑到香苗耳朵边上。香苗的耳朵很软,耳垂上没打耳洞。江美呼出来的气喷在那只耳朵上,香苗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喂。”江美压低声音,像说悄悄话似的,“你就在这儿好好睡着。你那点人生,我先替你过着。想去哪玩去哪玩,想买什么买什么,反正你妈会给钱。”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等我玩腻了再说。”
香苗当然没醒。她睡得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呼吸平稳,眼皮底下的眼珠偶尔转一转。江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玄关去穿鞋。
她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香苗的学校今天好像有课。她直起身想了想,从书包里翻出课表看了一眼,周二,第三四节数学,下午英语。她把课表塞回去,决定今天不去了。反正少去一天也不会怎样,倒是得找个借口应付老师。她琢磨了一下,打算让妈妈帮她写张假条,就说肚子疼。
穿好鞋,她站在玄关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被褥里的人还是那个姿势,黑发铺了半个枕头。空调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光线在房间里一晃一晃的。
江美拉开门,外面的走廊灯是声控的,啪地亮了。她迈出去,反手把门带上,锁舌咔嗒一声扣进锁孔。走廊里飘着邻居家煎鱼的味,她皱了皱鼻子,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拐角,她停下来,从兜里摸出香苗的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妈妈”那一栏,盯着看了几秒,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在窄窄的楼道里撞了几下,又灭了。
她把手机揣回去,踩着香苗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一级一级往下走。鞋底薄,能感觉到水泥台阶的棱角,硌得脚心有点痒。她走得挺轻快,马尾辫在背后一甩一甩的,发梢扫过校服衬衫的领子。
楼下单元门一推,外面的热空气扑上来,混着汽车尾气和路边摊煎饼的油香。她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太阳从云后面露了半张脸,照得柏油路面发亮。街对面有个穿校服的男生骑着自行车过去,车筐里扔着书包,蹬得飞快。
江美从兜里摸出口香糖,剥了一片塞嘴里,嚼了两下。薄荷味冲上来,凉得她缩了缩肩膀。她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路过便利店的时候进去买了瓶冰咖啡和一包烟。收银的是个大叔,扫了她一眼,问也没问就把烟递过来了。她把烟塞进书包夹层,冰咖啡拧开喝了一口,苦得直吐舌头。
“这什么破玩意儿。”她嘟囔着把咖啡扔进垃圾桶,口香糖吐出来包进纸巾。走了两步又折回去,把垃圾桶里的咖啡捡起来——只喝了一口,太浪费了。她捏着瓶盖又灌了两口,这回忍着没吐。
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站了个穿西装的男人,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男人的视线在她腿上扫了一下,又移到她胸口,最后落在她脸上。江美察觉到那道目光,没躲,反而把校服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露出锁骨底下一小片皮肤。男人愣了一下,赶紧把脸转开了,假装看红绿灯。
江美在心里嗤了一声。就这点胆子。不过她也没再撩拨,绿灯一亮就踩着斑马线过去了。帆布鞋踩在白漆上,一步一格,走得规规矩矩的,像个真正的乖学生。
过了马路她拐进一条小巷,从书包里摸出那包烟拆开,抽出一根点上。打火机是她从原来公寓顺出来的,银色Zippo,上面刻着夜蝶的店标。她深吸一口,把烟含在肺里停了两秒才吐出来,烟雾在巷子里散得慢,贴着墙根往上飘。
她靠着墙抽完半根,把烟头摁灭在墙角的砖缝里,用脚蹭了蹭。然后从书包侧兜掏出那个小镜子——香苗的镜子,塑料框,背面印着卡通兔子——对着镜子把嘴角的口红印擦干净。她没涂口红,但习惯性地擦了擦嘴角。
做完这些她重新背好书包,走出巷子,汇进人行道上的人流里。前面就是车站,几辆公交车正进站,车门咣当咣当开合。她混在一群上班族和学生中间上了车,刷了香苗的月票卡,走到最后一排靠窗坐下。
车开了,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她靠着窗框,把书包抱在怀里,眼睛半阖着。阳光从车窗斜进来,照在她脸上,暖烘烘的。她打了个哈欠,心想今天先去哪里转转好呢。原宿那边有家店她一直想去,以前穿自己那身行头进去总觉得别扭,现在顶着高中生的脸,进去应该没人会多看一眼。
车晃了一下,她闭上眼,嘴角还翘着。
穿校服的江美
清晨六点四十分,闹钟响了第三遍。
江美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胡乱在床头柜上摸索,指尖碰到手机边缘,把它扫到地上。闹钟还在响,她骂了一声,翻身趴到床沿往下看,屏幕裂了一道细纹,但还能用。她划掉闹钟,重新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发了十秒钟的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香苗的房间。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阳光晒过的干燥气息。枕头套是浅蓝色的,边角绣着一只小猫,针脚歪歪扭扭,大概是香苗自己缝的。
“烦死了。”她嘟囔着坐起来,黑发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胸前。她伸手去抓,手指穿过发丝,那种顺滑的手感让她停了一下。这头发是真的好,又黑又密,发尾齐整,一看就是定期修剪保养的。她想起自己原来那头茶色短发,染了三年,发质糟得像枯草,每个月都要去美容院做一次护理才能勉强见人。
她下了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香苗的房间不大,书桌靠窗,书架塞得满满当当,大多是参考书和几本小说。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学校制服、几件便服、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巾。她拉开衣柜,把制服取出来,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格纹百褶裙,还有一双黑色过膝袜。
穿衣服的时候她特意放慢动作,像在试穿新买的衣服。衬衫扣子一颗颗扣上去,领子翻好,袖口抻平。裙子拉上拉链,腰围正好,不松不紧。她站在穿衣镜前左右转了一圈,裙摆随着动作微微扬起。过膝袜拉到膝盖上方,袜口贴着大腿,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乐福鞋套上脚,鞋底在地板上磕了两下,声音清脆。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高二女生,黑长直发垂在背后,五官清秀,皮肤白净。她凑近镜子,仔细看自己的脸。香苗的皮肤底子好,不涂粉底也看不出毛孔,眼下有一点点青,是昨晚没睡好。她用手指按了按眼袋,又松开,皮肤弹回来,恢复平整。
“早上好。”她对着镜子开口,声音有点生硬。她清了清嗓子,重新来:“早上好,妈妈。”这回她把尾音往上挑了一点,语速放慢,嘴角带出一点笑意。香苗平时说话就是这样,软绵绵的,没什么棱角,跟谁说话都像在撒娇。她又试了几遍,找到那个劲儿了,声音里带点鼻音,尾音拖得稍长,说完抿一下嘴。
她从书桌上拿起梳子梳头,把头发拢到耳后,又觉得太整齐,拨了两缕碎发下来挡在脸侧。书包是昨天就收拾好的,她翻了翻,课本、笔记本、笔袋、便当盒,还有那包烟藏在夹层里。她把烟摸出来看了看,犹豫了一下,没拿出来,拉上拉链。
走出房间的时候她刻意放轻脚步,脚掌先着地,再慢慢放下脚跟。楼梯有三级,她一级一级走下去,手扶着栏杆。厨房里传来煎蛋的滋滋声,她妈妈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
“香苗,今天起这么早?”她妈妈没回头,铲子在锅里翻了两下。
江美站在厨房门口,后背绷紧了一瞬。她吸了口气,用练习过的语调说:“嗯,昨晚睡得早。”声音出来比预想的自然,甚至带了一点刚睡醒的沙哑,反而更像那么回事。
“牛奶在冰箱里,自己拿。”她妈妈把煎蛋铲到盘子里,又去盛米饭。
江美打开冰箱,手指在牛奶盒和果汁瓶之间停了一下。香苗大概会选牛奶。她抽出牛奶盒,倒了半杯,端着坐到餐桌前。早饭是米饭、煎蛋、一小碟腌菜和一碗味噌汤。她拿起筷子,先喝了口味噌汤,咸淡正好,豆腐切得方方正正,裙带菜泡得软滑。
“今天放学直接回来吗?”她妈妈坐到对面,端着茶杯。
“看情况,可能跟同学去趟图书馆。”江美夹了一筷子腌菜,嚼了两下,太咸了,但她没表现出来。
“别太晚,晚上做你喜欢吃的炸鸡块。”
“好。”江美低头扒饭,把煎蛋的蛋黄戳破,橙黄色的液体流到米饭上。她妈妈还在说什么,好像是邻居家的事,她嗯嗯啊啊地应着,脑子里在盘算今天怎么过。
出门前她对着玄关的镜子又照了一遍,把西装外套的扣子解开一颗,又扣回去。书包带子调短了一点,背在肩上,位置正好落在腰窝。她妈妈在身后喊“路上小心”,她回头摆了摆手,拉开门走出去。
早晨的空气凉丝丝的,混着隔壁院子飘来的桂花香。她沿着人行道走,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没什么声响。走了大概两百米,前面出现三三两两穿同样制服的学生,有的骑自行车,有的结伴走。她放慢脚步,跟在一对女生后面,听她们聊昨晚的综艺节目。
“那个谁也太搞笑了,明明不会做饭还硬要上料理环节。”
“对对对,最后那个锅都烧黑了,主持人脸都绿了。”
江美在后面默默听着,没插话。她不知道她们说的节目,也不知道那个主持人是谁。香苗大概知道,但她现在懒得装。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人流量大起来,几个值周生站在铁门两侧,检查胸牌和着装。江美把书包里香苗的胸牌摸出来别在西装翻领上,照片是上学期拍的,头发比现在短一点,笑得有点傻。她低下头,混在一群学生里往里走。
“香苗!”一个声音从右边传来。她脚步顿了一下,心脏猛地收紧。她转过头,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正朝她挥手,快步走过来,另一个短发女生跟在后面。
“你今天怎么走这条道?”马尾女生走到她旁边,自然地并排走,“平时不是都从后门进吗?”
江美脑子转得飞快。她不知道香苗平时走哪条路,但既然这人问了,说明香苗确实有固定路线。她含糊地应了一声:“今天想换条路走。”
“哦。”马尾女生没起疑,又说起别的,“数学作业你写了吗?最后那道大题我想了半小时都没想出来。”
江美心里一沉。她不知道什么数学作业。她没翻过香苗的笔记本。但她脸上没露出来,只是含糊地说:“写了,但不确定对不对。”
“一会儿借我看看呗。”
“行。”江美应得干脆,心里已经在想怎么蒙混过去。
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全是人,换鞋、打闹、往教室跑。江美跟着马尾女生上了二楼,左拐,进了三班教室。教室不大,三十来张课桌,靠窗的位置空着,马尾女生径直走过去把书包放下,回头看她。
“你站那儿干嘛?过来啊。”
江美这才意识到那个靠窗的位置是香苗的。她走过去,把书包挂在桌侧挂钩上,坐下来。桌面很干净,右上角贴了一张便利贴,写着“记得交英语听力作业”。她撕下来揉成团塞进口袋。
马尾女生叫佐藤,另一个短发女生叫小林,两人坐在她前面一排。佐藤转过身来趴在江美桌子上:“你昨晚几点睡的?黑眼圈好重。”
“十二点多。”
“又熬夜看小说?”
江美顺着话头嗯了一声。佐藤笑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一包饼干递过来:“吃不吃?新出的口味。”
江美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是抹茶味的,不太甜。她嚼着饼干,眼睛扫过教室。黑板旁边贴着值日表,上面有香苗的名字,周三和周五擦黑板。讲台上放着粉笔盒和一本翻开的点名册。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鼓动。
上课铃响了。第一节课是古文,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慢条斯理。江美把课本翻到对应的页数,假装在看。她的古文水平停留在能看懂简单句子,香苗课本上密密麻麻的批注她扫了两眼就放弃了。她撑着下巴,盯着窗外的树看。一只麻雀落在枝头,蹦了两下又飞走。
佐藤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撕下来折成小块从桌子底下递过来。江美打开一看:放学去不去车站那边的可丽饼店?新出的草莓奶油。
她想了想,在下面写:去。
第二节课是数学。老师发了一套卷子,说随堂测验。江美拿到卷子翻了一遍,前面的题勉强能做,后面三道大题她看都没看过。她咬着笔帽,在选择题上随便填了几个答案,大题抄了题目里的数字写了个公式进去。佐藤在旁边小声问答案,她把自己的卷子往左挪了一点。
课间的时候她去了趟厕所,站在隔间里掏出手机。信号不好,她刷了两下就收起来。洗手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制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别在耳后,看起来就是个乖学生。她把水龙头拧开,接了一捧水拍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到衬衫领子上。
中午在教室吃便当。香苗的便当是早上她妈妈做的,米饭上撒了芝麻,炸鸡块、玉子烧、煮南瓜,摆得整整齐齐。佐藤和小林把桌子拼过来,三个人一起吃。小林问江美周末要不要去看电影,江美说再看吧,不确认也没拒绝。
下午的课更难熬。英语老师全程用英语讲课,江美只听懂了一半。她低着头在笔记本上乱画,画了一只猫,又画了一双高跟鞋,然后把那页撕掉。快放学的时候班主任进来通知,下周有文化祭准备会,每个班要出两个项目。佐藤举手报了名,回头问江美要不要一起。
“我想想。”江美说。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松了口气。佐藤催她快点,可丽饼店去晚了要排队。江美收拾书包,把课本胡乱塞进去,拉链差点没拉上。走出教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值日表、桌上没收的文具、窗台上那盆绿萝,这些东西明天还会在,她作为“香苗”也还会来。
出了校门她和佐藤并排走,小林有社团活动先走了。佐藤一路上都在说话,说她哥哥最近找了个女朋友,家里气氛怪怪的,又说明天要考汉字,她完全没复习。江美听着,偶尔接一两句不痛不痒的话。走到车站前的十字路口,佐藤指了指对面那家亮着粉色灯箱的店。
“就是那家,新开的。”
江美看着那家可丽饼店,又看了看路口来来往往的人。有穿西装的男人夹着公文包快步走过,有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和她一样穿制服的学生。没人特别注意她,顶多多看一眼她身上的校服。她突然觉得有点没意思。可丽饼、奶茶、跟同学聊综艺,这些事对真正的香苗来说大概很重要,对她江美来说,不过是打发时间的玩意儿。
但她还是跟着佐藤过了马路,推开了那家店的门。玻璃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甜腻的奶油味扑面而来。
无聊的教室
第二天早上江美是被闹钟吵醒的。她伸手在枕边摸了半天才按掉,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七点整。香苗的房间收拾得过分整齐,书架上教辅资料按科目排好,连笔筒里的笔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江美坐起来,黑发从肩头滑下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还是不太习惯这具身体的头发长度,昨晚洗头的时候光吹干就花了二十分钟。
她套上制服,对着镜子把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香苗的妈妈在厨房喊了一声“香苗,早饭好了”,江美应了一声,声音里刻意放松,学香苗那种乖巧的语调。餐桌上摆着味噌汤和煎蛋,她妈妈站在灶台边擦手,问她昨晚作业写完没有。江美说写完了,她妈妈就笑,说今天放学早点回来,要腌白菜。江美点头,往嘴里塞煎蛋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女人完全看不出来自己女儿已经被换了个人。
出门的时候她妈妈追到玄关递便当袋,江美接过来,说了句“我走了”。门在身后关上,她松了口气。每天这段早饭时间最难熬,香苗的妈妈会问各种琐碎问题,作业、社团、朋友,江美只能把香苗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翻出来提前背,免得说漏嘴。
到学校的时候离早读还有十分钟。江美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挂到桌边挂钩上,掏出课本摆在桌面。前桌的男生回头借橡皮,江美从笔袋里摸了一块递过去,男生说了声谢谢就转回去了,没多看她一眼。她靠着椅背环视教室,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聚在门口聊天,几个女生凑在一起看手机屏幕笑。这间教室跟昨天、跟前天没什么两样,一样的灰白色墙壁,一样的日光灯管,一样的黑板报左下角被蹭花了一块。
第一节课是古文。老师在讲台上念《源氏物语》的段落,声音平得像念经。江美撑着下巴看窗外,操场上田径队正在跑圈,一个男生跑着跑着鞋掉了,单脚跳着回去捡。她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刚弯起来又压回去。香苗平时上课应该不会盯着窗外发呆,她翻了一眼摊开的笔记本,前面几页记得密密麻麻,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重点,连老师随口提的补充注释都抄了下来。江美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照着前面的格式抄了两行板书,字写得歪歪扭扭,跟前面判若两人。她索性合上本子,把笔往桌上一丢。
课间的时候佐藤过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说是文化祭执行委员会发的通知。江美接过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各班级需要在周五前提交项目企划书。佐藤趴在江美桌边问她有没有想好做什么,江美说还没,佐藤就说她们几个打算搞一个简易咖啡厅,问江美要不要加入。
“咖啡厅?”江美把信封翻到背面,上面印着去年的活动照片,穿围裙的学生端着托盘。
“对,就卖点饮料和点心,不用太复杂。小林说她家可以借到咖啡机。”佐藤凑近了点,“而且我们打算让男生穿女仆装,肯定能赚。”
江美抬了下眉毛。这个提议确实有点意思,她想象了一下班上那几个男生穿裙子的样子,嘴角忍不住翘了翘。但她随即意识到香苗大概不会对这种恶搞太积极,于是把笑收回去,说:“我考虑考虑。”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佐藤噘嘴。
“明天给你答复。”
佐藤走了之后,斜后方的女生凑过来借笔记。江美从桌洞里抽出香苗的数学本递过去,那女生翻开看了两页,感叹了一句“香苗你记得真全”。江美嘴上说“还好”,心里想的却是这种笔记根本是浪费时间。香苗把每道例题的解题步骤都用尺子画了框,旁边还贴了便利贴写易错点。江美翻过一页,看到最后一页角落画了个小笑脸,旁边写着“加油”。她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两秒,把本子合上还给了那女生。
第三节课是英语。老师发了一张听力练习卷,江美戴上耳机,听到一半就开始走神。耳机里那个男声念的单词她一半听不懂,选项也看不明白,干脆在答题卡上随便涂了涂。香苗的英语成绩应该不错,江美想,回头得把课本后面的单词表背一背,至少别在考试里露馅。但也就是想想,她翻开单词表看了两行就犯困,那些字母在眼前跳来跳去,记不住。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林提了一嘴补习班的事,说下个月有个模拟考,问江美报不报周末的冲刺班。江美嘴里嚼着炸鸡块,含含糊糊地说还没定。小林说香苗你上次不是说一定要冲一下吗,江美咽下嘴里的东西,说家里最近有点事,可能没空。
“什么事啊?”小林追问。
“就……亲戚那边的事。”江美把便当盒里的玉子烧夹起来,语气随意,“我妈让我放学早点回去帮忙。”
小林哦了一声没再问,转头跟佐藤聊起周末看电影的事。江美低头扒饭,心里盘算着这个借口能用多久。补习班她肯定不去,坐在教室里听一天课已经够烦了,周末还要再往那种地方跑,她宁可去逛街。不过香苗的妈妈那边得提前打招呼,万一老师打电话来问,她得让那个妈妈帮着圆过去。
下午第一节是化学。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堆结构式,江美抄了两行就跟不上了,干脆把笔放下,手撑着脑袋看前排男生后颈上的一颗痘。这颗痘从早上她进教室就注意到了,红红肿肿的,男生还老用手去抠。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又把视线挪到窗台上的绿萝上。绿萝的叶子蔫了两片,大概是没人浇水。
她在香苗的笔记本最后一页画了双高跟鞋,画完觉得不够尖,又描了几笔。旁边空白处她写了“夜总”两个字,刚写完就意识到这是在教室,赶紧用笔涂掉。涂得乱七八糟的墨团盖住了那两个字,但形状还在,她干脆把那一页撕了下来揉成团塞进口袋里。放学得找个地方扔掉,她想,不能留在教室的垃圾桶里。
快放学的时候班主任进来通知文化祭的事,跟佐藤说的一样,周五前交企划书。班主任还说这次文化祭对外开放,附近居民也会来,让各班注意安全。江美听到“对外开放”三个字的时候耳朵竖了一下。对外开放意味着外面的人能进来,包括成年人,包括男人。她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又觉得自己想太多了,一个高中文化祭能来什么人,顶多是家长和附近的老头老太太。
放学铃响的时候江美收拾东西比昨天快。佐藤又凑过来问要不要一起去车站前的奶茶店,江美说今天不去了,得回家帮忙。佐藤有点失望,但也没多说什么,摆了摆手就和小林走了。
江美一个人走出校门。太阳还挂得挺高,光线斜斜地打在行道树上,把树叶照得发亮。她沿着昨天走过的路往前走,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团纸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然后她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
回香苗家?那个妈妈会问她今天学校怎么样,然后端出点心让她吃。她可以坐在香苗的房间里刷手机,等晚饭,再等睡觉。明天早上继续重复这一套。江美靠着便利店的玻璃门,把书包肩带往上提了提。她不太想过这种日子,但也想不出更好的。香苗的身体才十七岁,高中生能做的事太有限了,连晚上出门都得跟家长报备。
她想起昨天路过的那家可丽饼店,粉色灯箱亮着,里面挤满了学生。那种店她以前陪客人路过的时候看都不会看一眼,现在倒成了她跟佐藤她们社交的固定去处。江美撇了撇嘴,转身往车站方向走。走到半路她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家柏青哥店,门口站着一个染黄毛的年轻男人在抽烟。那人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制服的裙摆上停了一下,又挪开了。大概觉得就是个普通高中生,没什么看头。
江美继续往前走,从巷子另一头钻出来,绕到了车站后面的商业街。这条街她以前熟得很,往前走两个路口就是她原来上班的那家夜总会。她站在路口犹豫了几秒,还是迈开步子往那边走。夜总会这个点还没开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门口的地面上扔着几个烟头。江美站在对面马路牙子上看了一会儿,卷帘门上贴着一张A4纸,写着“招聘陪酒女,待遇面谈”。那张纸她以前就看惯了,现在再看,纸还是那张纸,但她已经不在门这边了。
她掏出手机翻了翻香苗的通讯录,联系人不多,除了家人就是几个同学,再有就是补习班的老师。相册里全是风景照和便当照,连一张自拍都没有。江美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心想这女孩过得也太素了。
走回香苗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一件事。她不可能永远当高中生,香苗的身体会长大,会毕业,到时候她得决定是去上大学还是干别的。上大学要花钱,香苗家里看着也不是特别宽裕,她妈妈每天精打细算地腌白菜、带便当,供一个大学生可能够呛。那要不毕业就工作?可一个高中毕业证能找什么工作,坐办公室复印文件?那还不如回夜总会,至少来钱快,还不用早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觉得有多奇怪。她自己的身体现在躺在原来的公寓里,被香苗占着,但她不太想换回去。香苗的身体年轻、干净,皮肤紧致,连膝盖都是光滑的。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隔着制服袖子捏了捏,肉是紧的,不像她原来那副身体,过了二十五岁之后怎么保养都往下坠。她江美以前也是好看的,可好看是有期限的,过了那个期限就得靠化妆和灯光撑着。现在她不用撑了,这张脸不化妆都嫩得能掐出水。
到家门口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换回香苗那种轻快的步伐,掏出钥匙开门。她妈妈在厨房喊“回来啦”,江美应了一声,把鞋摆好,书包拎进房间。晚饭前她坐在书桌前摊开作业本,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翻到最后一页,把白天那个墨团涂成一只高跟鞋的形状,旁边画了几条竖线当鞋跟。画完看了两秒,又用橡皮擦掉了。
明天还得去学校。周五之前要交文化祭企划书,她得想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加入佐藤那个咖啡厅,至少那件事还有点意思。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醒来的江美
地板很凉。
香苗的意识像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浮,先是感觉到后背贴着硬邦邦的平面,然后是手臂摊开时指尖碰到的木纹触感。她想动一下,可四肢沉得像灌了铅,眼皮也重,挣扎了好几秒才掀开一条缝。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被踩扁的猫。她盯着那块水渍看了很久,脑子里转得很慢,像生了锈的齿轮。这不是她房间的天花板。她房间的天花板是白的,干净得能看见灯罩的轮廓。这块水渍她好像在哪儿见过——厨房?不对,是公寓,那间公寓。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手掌按在地板上留下一个汗印。房间里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从缝隙里漏进一道下午的太阳,照在茶几腿旁边。茶几上摆着几个空啤酒罐,还有一个翻倒的玻璃杯,杯底残留着一点琥珀色。空气里有烟味、酒味,还有某种甜腻的香水味,混在一起像放久了的果盘。
香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涂着剥落了一半的红色甲油,虎口处有一小块烫伤的旧疤。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上没有疤,指甲也从来都是修得整整齐齐的。她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房间——狭窄的走廊通往玄关,厨房台面上堆着没洗的碗碟,垃圾桶里塞满便利店便当盒。这地方她来过,在梦里来过很多次。
她扶着茶几站起来,膝盖发软,脚底踩着地板时觉得重心不太对。胸口沉甸甸的,低头一看,低胸紧身衣的领口被撑得满满的,乳沟深得能夹住一张卡片。她伸手碰了碰自己的脸,指尖划过下巴时带下来一层粉底,茶色的短发垂在脸侧,发梢扫过锁骨。
香苗走到玄关旁边那面全身镜前站住。镜子里是一个二十多岁快三十的女人,浓妆被睡花了,眼线晕开像两道黑眼圈,口红蹭到了嘴角外面,茶色短发乱蓬蓬地翘着,紧身套装皱巴巴地裹在身上,超短裙因为睡姿不对掀起来一截,露出大腿根。她看着镜子里的人,心里应该慌的,应该尖叫的,应该像第一次醒来时那样把镜子砸了。
可她只是抬手把头发拢到耳后,歪了歪头端详镜子里那张脸。这张脸她认识,在梦里看了无数遍,眼睛的形状、鼻梁的弧度、嘴唇的厚薄,熟得跟自己原来的脸一样。不,比原来那张脸更熟。原来那张脸是黑长直、素颜、学生制服,是每天早上对着镜子梳头时看见的那张。现在这张脸是江美的脸,浓妆、茶发、风俗女装,是每天晚上在夜总会灯光下对着镜子补妆时看见的那张。
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凉水冲掉晕开的眼线,露出底下那张素净些的面孔。卸了妆的江美看起来年轻几岁,但眼角的细纹还是藏不住,皮肤也不如高中生那么透亮。香苗抽了张纸巾擦干脸,从洗手台上的化妆包里翻出粉底液和眼线笔,动作熟练得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粉底点在额头、两颊、下巴,用海绵拍开,眼线沿着睫毛根部拉出一条细长的尾巴,口红选了一支偏橘的,抿了抿,用指尖把边缘晕开。
补完妆她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脸,觉得气色回来了。胸口那片白花花的肉露在外面,她下意识地扯了扯领口往上提,可衣服就是这么设计的,提上来一点又滑下去。她看着镜子里那道深沟,心想这也没什么,江美穿成这样穿了好几年,客人爱看,自己也方便。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顿了一下,但没觉得哪里不对。
她把茶几上的啤酒罐拢进塑料袋,把玻璃杯冲洗了扣在沥水架上,顺手用抹布擦了擦茶几上的水渍。做完这些她站在厨房门口环顾了一圈,觉得屋子还是乱,但至少能下脚了。手机在沙发缝里嗡嗡震了两下,她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一条未读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江美姐,今晚来不来?店里缺人,九点前到就行。”
香苗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拇指在键盘上敲了四个字:“九点可以。”发出去之后她翻了翻聊天记录,往上滑了好几屏都是类似的对话,问来不来、几点到、穿什么。她退出消息界面,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数字不大,但够撑一阵。她又打开备忘录,里面记着一串名字和日期,后面跟着金额,大概是客人赊账或者预约的记录。她看了一遍,心里大概有了数。
肚子叫了一声。她打开冰箱,里面有两盒快过期的酸奶、半棵蔫了的白菜、几罐啤酒和一小袋切片火腿。她把火腿和白菜拿出来,开火炒了一盘,又热了碗剩饭,坐在茶几前面吃完了。味道一般,但热食下肚之后脑子清醒了不少。她一边洗碗一边想,今晚得去店里,不去的话那个号码背后的人可能会一直催,而且她需要钱,需要见人,需要确认自己在这副身体里能正常过日子。
洗完碗她走进卧室,拉开衣柜。衣柜里挂着一排差不多的衣服——紧身连衣裙、露肩针织衫、超短裙、几件亮片小吊带,颜色从黑到红到紫,全是夜场风格。她挑了一件黑色的紧身连衣裙在身上比了比,又换了件酒红色的,最后选了黑色那件,因为领口没那么低。换好衣服她坐在梳妆台前把头发吹顺,用卷发棒把发尾卷出一点弧度,喷了定型喷雾。耳环选了一对细圈的金色圆环,戴上之后对着镜子晃了晃脑袋,耳环打在脸颊上凉凉的。
她拉开梳妆台最下面那层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盒不同牌子的安全套、一管润滑剂、一沓名片。她拿了两片安全套塞进手包里,想了想又拿了一片。手包里原本就有口红、粉饼、小梳子、钥匙和钱包,她检查了一遍没缺什么,拉上拉链。出门前她在玄关的鞋柜前站了一会儿,柜子里全是高跟鞋,细跟的、粗跟的、绑带的、尖头的,跟高没有低于八厘米的。她挑了一双黑色尖头细跟的,坐在换鞋凳上把脚塞进去,站起来的时候脚踝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她扶着墙走了两步,鞋跟敲在地板上笃笃响。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公寓,茶几上她擦过的水渍已经干了,沙发靠垫摆正了,垃圾袋系好放在门边。她拉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她锁好门,把钥匙扔进手包夹层,踩着高跟鞋往电梯走。
电梯里有一面脏兮兮的镜子,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把一缕卷发拨到耳后。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堂的管理员正低头看报纸,抬了下眼皮又低下去了。她走出公寓楼,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吹得裙摆贴在腿上。街对面有个遛狗的中年男人多看了她两眼,目光在她胸口停了一秒才移开。
香苗没在意,她沿着人行道往车站方向走,高跟鞋在人行道上敲出有节奏的声响。路过便利店时她拐进去买了瓶水,收银台的小哥扫了一眼她的脸,又扫了一眼她的胸口,找零钱的时候多问了一句要不要袋子。她说不用,拧开瓶盖边走边喝。
走到车站前她停下来看站牌,脑子里自动冒出来该坐哪条线、在哪站下、下站之后走哪个出口离店最近。这些信息像早就存在她脑子里一样,一翻就能翻出来。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七点四十,来得及。站台上等车的人不少,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站着,旁边两个穿西装的上班族小声聊着天,偶尔往她这边瞟一眼。她没管,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相册里全是自拍——嘟嘴的、剪刀手的、穿不同衣服在店里拍的,背景里能看见吧台和彩灯。她翻了几张就锁屏了,觉得这些照片看着挺顺眼。
车来了,她抬脚上车,刷卡的时候司机看了她一眼,说了句“晚上好”。她点了下头往里走,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窗外的街景往后退,从居民区的矮楼慢慢变成商业街的店铺招牌,灯箱一个接一个亮起来。她靠在椅背上,脚踝因为高跟鞋有点酸,但酸得挺习惯,像穿久了就适应了。
车到站她下了车,站在路灯底下看了看四周。这条街她认得,往前走两个路口左拐就是夜总会后门,再往前过了红绿灯就是风俗店那条巷子。巷子口有个卖关东煮的小推车,热气从锅里冒上来,老板娘正给两个醉醺醺的男人盛汤。香苗从旁边走过去,闻到一股昆布汤的味道,胃里动了一下,但没停步。
她拐进夜总会后门那条窄巷子,后门的铁皮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隐约的音乐声。门口蹲着个抽烟的年轻女孩,穿亮片短裙,看见她来了站起来把烟掐了。“江美姐,今天挺早啊。”香苗嗯了一声,从手包里摸出那盒烟递了一根过去,女孩接了夹在耳朵上,帮她推开门。门里面是一条短短的走廊,左边是更衣室,右边是杂物间,尽头是通往店面的拐角。走廊里飘着化妆品和烟酒混合的气味,香苗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味道比公寓里那股闷了一夜的空气好闻多了。
她走进更衣室,把包放在自己的柜子里——柜门内侧贴着一张拍立得,照片里江美穿着红色连衣裙站在圣诞树前笑,旁边几个同事挤在一起比耶。她看着照片里的自己,伸手把拍立得摆正了。更衣室里还有两个女孩在化妆,一个在粘假睫毛,另一个对着镜子描眉。描眉的那个从镜子里看见她,叫了一声“江美姐”,问她昨晚是不是又喝多了,脸有点肿。香苗摸了摸自己的脸,说睡得不好,今晚少喝点。那女孩笑了一声说谁信啊。
香苗坐到自己的化妆镜前,打开镜灯,把口红粉饼拿出来摆好。镜子里映出她的脸,茶色卷发、橘色口红、金色耳环,领口露着大半片胸脯,黑色紧身裙裹着腰。她对着镜子笑了笑,镜子里的人也笑,眼尾弯起来,嘴角的弧度带着点懒洋洋的媚。她拿起粉扑在鼻翼按了按,又用眉笔补了补眉尾,动作一气呵成。
店里还没上客,吧台后面调酒的小哥在擦杯子,音响里放着慢节奏的爵士。香苗从更衣室出来走到吧台边坐下,要了杯冰水。调酒小哥给她倒了水,问她今晚排了几个台。她说不知道,看妈妈桑安排。小哥笑了笑,说江美姐还用安排吗,老客人排着队呢。
香苗喝了一口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她看着吧台后面那排酒瓶在灯光下反着光,玻璃杯碰在一起叮叮响。再过一会儿客人就该来了,这条街会热闹起来,男人会推门进来,带着钱和欲望。她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她记得。不,是江美记得。她晃了晃杯子里的冰块,没再往下想。
妈妈桑从办公室探出头来喊她名字,说有个熟客打电话来问今晚在不在。香苗把杯子往前推了推,应了一声“在”,站起来的时候顺手理了理裙摆。她踩着高跟鞋往走廊那头走,鞋跟敲在地砖上清脆响亮,腰自然地扭着,步子不急不慢。走到拐角处她回头看了一眼吧台,调酒小哥正低头切柠檬,没看她。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推开了通往店面那扇贴着磨砂膜的门。
回到红灯区
红灯区的夜从不会真正暗下来。香苗推开夜总会后门的时候,巷子里那盏坏了半边的霓虹灯管正滋滋地闪,粉紫色的光把潮湿的柏油路面染成一片暧昧的颜色。她踩着那双十厘米的恨天高,鞋跟敲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笃笃的脆响,黑色紧身裙的裙摆随着步子一荡一荡,大腿根部的肌肤在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巷子口有两个男人正靠着墙抽烟,其中一个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外套,另一个套着便利店的工作围裙,两人的视线几乎同时从烟头上抬起来,像被磁铁吸住一样黏在她胸前那片白花花的皮肤上。
香苗感觉到了。那种目光她太熟悉了——不,是江美的身体太熟悉了。过去她穿着水手服和过膝袜走在街上,被男同学多看两眼都要加快脚步、把书包带子攥紧,脸颊烧得发烫。可现在,这两道视线从她锁骨滑到乳沟,又顺着腰线溜到裙摆下面,她居然没有缩起肩膀,反而下意识地把胸挺了挺。高跟鞋让她的小腿绷出好看的弧度,腰不自觉地摆了起来,步子又稳又慢,像是踩着什么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节拍。穿西装的男人吹了声口哨,声音不大,但在狭窄的巷子里格外清晰。香苗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了一下,没停步。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看吧,这就是江美的本钱。这具身体走在这样的街上,天生就是让人看的。以前她总觉得那些风俗女不要脸,穿成那样站在街边,被男人盯着还笑得出来。可现在她自己裹在低胸裙里,领口勒得紧紧的,乳沟被挤成一道深深的沟壑,走起路来两团肉跟着晃,她居然觉得……踏实。那种被目光确认的感觉,像有人在她耳边说“你还在,你还是那个江美”。
巷子尽头连着大路,红灯区的招牌一块接一块亮起来,粉的、红的、紫的,霓虹光管弯成各种暧昧的形状,有的写着“俱乐部”,有的只有一串电话号码。香苗站在巷口等红灯,旁边是一家便利店,玻璃橱窗里贴满了啤酒促销的海报。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江美的手机,外壳是亮闪闪的粉色水钻,屏幕壁纸是江美自己对着镜子拍的半裸照,只穿了件黑色蕾丝内衣。香苗划开屏幕,妈妈桑十分钟前发来一条消息:来了没?三号桌的熟客点了你,别磨蹭。
她回了个“马上到”,把手机塞回手包里。手包是亮片材质的,捏在手里像捏着一把碎星星。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用的那个帆布笔袋,上面还挂着香苗妈妈在百元店买的小兔子挂件。那个笔袋现在大概躺在江美——不,躺在“香苗”的书桌抽屉里。那个占据了她身体的混蛋,这会儿说不定正坐在她家的餐桌前吃她妈妈做的晚饭。想到这里,香苗的胃里翻了一下,但很快那种恶心感就被另一种更强势的情绪压下去了:无所谓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乳沟,又看了看玻璃橱窗里映出来的自己——茶色卷发披在肩上,眼妆浓得发亮,嘴唇涂着橘红色的唇釉,整张脸像一颗熟透的果子。她对着橱窗里的倒影抿了抿嘴,把唇釉抿匀。
绿灯亮了。她迈步穿过斑马线,高跟鞋踩在白色条纹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对面就是“月之海”——江美工作的夜总会,门脸不大,黑色大理石墙面嵌着金色招牌,门口站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男人在抽烟,看见她走过来,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鞋尖碾了碾。“江美姐,今天够晚的啊。”他替她拉开厚重的玻璃门,门里涌出一股冷气混着香水味。香苗冲他摆了摆手,说了句“路上耽误了”,声音懒懒的,尾音往上挑。年轻男人笑着跟了一句“妈妈桑都催三回了”,她没回头,只抬了抬手指算是回应。
店里已经热起来了。吧台坐了两个穿衬衫的男人,其中一个领带松着,面前摆了一排子弹杯。卡座区有四五桌客人,陪酒的女孩们三三两两地散坐着,有的在倒酒,有的凑在客人耳边说话,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香苗一进门,吧台后面调酒的小哥就朝她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三号桌。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靠墙的卡座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微胖,穿着深蓝色Polo衫,手腕上那块表在灯光下反了一下。旁边已经坐了一个女孩,是店里的小百合,正给他倒酒。男人看见香苗,眼睛亮了一下,抬手招呼:“江美!这边这边。”
香苗踩着高跟鞋走过去,步子不急,腰扭得自然。她走到卡座边上,弯下腰在男人脸颊上碰了一下——这是江美的习惯动作,她的身体记得,嘴唇贴上去的时候连角度都拿捏得刚好。男人笑呵呵地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等你半天了,先罚一杯。”香苗在他旁边坐下来,裙子往上缩了一截,大腿贴着皮质沙发面,凉丝丝的。她伸手从冰桶里拎出酒瓶,给自己倒了半杯威士忌,举起来冲男人晃了晃:“罚就罚,我干了,您随意。”仰头一口闷下去,喉咙里烧了一条线,胃里暖起来。男人叫了声好,自己也干了。小百合在旁边捂着嘴笑,说江美姐今晚状态真好。香苗放下杯子,舌尖舔了舔嘴角,心想:当然好,这副身体喝惯了,半杯威士忌算什么。
男人凑过来,胳膊搭在她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手指若有若无地碰着她的肩。“上周说的那事,你考虑得怎么样?”香苗愣了一下,脑子里飞快地翻——上周?江美上周跟他说了什么?她面上没露出来,只是歪了歪头,用酒杯挡住半边嘴,含含糊糊地反问:“您说的是哪件呀,我最近脑子乱得很。”男人哈哈笑了两声,手指从她肩头滑到上臂,捏了捏:“就那个嘛,搬到我那边住的事。我公寓空着一间房,你搬过来,我也不用天天往这儿跑了。”香苗心里快速盘算着——这男人是熟客,出手大方,但江美显然没打算答应,否则不会连提都没跟她提过。她往男人身上靠了靠,胸口几乎贴上他的胳膊,仰起脸笑:“您急什么呀,我这儿还没想好呢。再让我琢磨琢磨。”男人被她胸口一蹭,注意力立刻散了,手从她肩膀滑到腰上,嘴里说着“行行行,你慢慢想”,语气已经软了。
香苗任他搂着,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她余光扫过整间店——吧台、卡座、走廊、更衣室那扇贴着磨砂膜的门。这里的灯光、气味、声音,甚至沙发皮面上的细微裂纹,她都熟得不能再熟。江美在这家店干了快四年,每一个角落都刻着那女人的记忆。香苗以前觉得这些记忆是脏的、恶心的、不该出现在自己脑子里的东西,可这会儿她坐在三号桌的卡座里,被一个叫不出全名的男人搂着腰,居然觉得……安心。没有人问她作业写完没有,没有人提醒她明天有模拟考,没有人用那种“为你好”的眼神看她。在这里,她只需要笑,只需要倒酒,只需要让男人觉得钱花得值。简单多了。
妈妈桑从办公室出来巡场,经过三号桌时停了停,俯身跟香苗耳语:“二楼小房间空着,等会儿要是客人想上楼,你带上去。”香苗点了点头,妈妈桑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男人显然听见了,手在她腰上捏了一把,压低声音问:“楼上有啥?”香苗斜了他一眼,用食指在他胸口戳了一下:“楼上能有什么,不就是喝酒聊天嘛。您想上去?”男人嘿嘿笑着没接话,但手已经从她腰上滑到了裙摆边缘。香苗没躲,反而把腿往他那边靠了靠。
小百合识趣地站起来说去拿果盘,卡座里就剩他们俩。男人凑得更近了,酒气喷在她耳根上:“江美啊,你说你这么一个可人儿,怎么就不肯跟我呢?我每个月给你那些钱,不比在这儿陪酒强?”香苗听着这话,脑子里同时冒出两个念头——一个是江美的:这老东西又来了,烦死了,但别得罪,他给的小费是店里最多的。另一个是她自己的:这男人真恶心,可他的钱是真的。两个念头搅在一起,最后她只是笑着把酒杯塞回他手里:“您先喝酒嘛,喝完再说。”男人被她哄得没了脾气,仰头把酒喝了。
店里的客人渐渐多起来,门口的迎宾铃响个不停。香苗又陪男人聊了半个来小时,中间他接了个电话,说公司有事得先走。临走前从钱包里抽出三张钞票塞进她手包里,又在她屁股上拍了一下:“下回还找你。”香苗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上了出租车,才转身回店里。玻璃门在身后合上的一瞬间,她长长地呼了口气,脸上的笑收了起来。她走到吧台边坐下,调酒小哥给她推过来一杯冰水。“三号桌走了?”他问。香苗点了点头,拿起冰水灌了两口。小哥又说:“你今晚看着不太一样,说不上来,好像……比以前爱笑了。”香苗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然后耸了耸肩:“钱给到位了,当然笑。”
她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转了个圈,面朝整间店面。舞池里已经有人在跳舞,灯光暗下来,只剩几盏旋转的射灯把彩色光斑甩来甩去。陪酒的女孩们散在各处,笑声和酒杯碰撞声混成一片。香苗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地方就是她的——不,是江美的地盘。但江美现在不在这儿了,江美的身体在这儿,江美的记忆在这儿,江美的位置也在这儿。那她香苗坐在这儿,跟江美坐在这儿,有什么区别?反正没人分得出来。吧台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低头看着水杯里自己的倒影,橘色唇釉被酒冲得有点花了,她伸出拇指抹了抹嘴角,把晕开的颜色擦匀。镜面吧台映出她的脸,还是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但眼神跟刚进店的时候不太一样了,少了点打量,多了点笃定。
她把冰水喝完,把杯子推回去,对调酒小哥说:“再来一杯,加冰。”小哥接过去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香苗靠在吧台上,高跟鞋的鞋尖勾着吧台椅的横杆,一晃一晃的。门口又进来三个男人,妈妈桑迎上去招呼,声音热络地飘过来:“哎哟王总,好久没来了,快里边请——江美!过来陪王总坐坐!”香苗从高脚凳上跳下来,鞋跟敲在地砖上笃笃响。她走过去的时候顺手从吧台上拿了瓶刚开的香槟,脸上挂起笑,步子又稳又懒,腰扭得恰到好处。王总看见她,眼睛眯起来,说了句“江美今天真漂亮”。香苗把香槟往桌上一放,歪头笑:“王总嘴真甜,今晚多喝两杯。”
她坐下来,给三个男人倒酒。手腕一转,酒瓶口在杯沿上磕出清脆的声响,酒液稳稳地落进杯底。她端起自己那杯,跟对面碰了碰,仰头灌下去的时候,余光扫过窗外——红灯区的霓虹灯闪得正欢,街上有男人驻足往店里张望。她放下杯子,舔了舔嘴角的酒沫,心想:看吧,看吧,这地方就是我的了。
江美的工作方式
王总那桌喝到第三瓶香槟的时候,香苗已经完全摸清了这三个人的路数。坐中间的胖子姓王,做建材生意的,出手阔绰但耳朵根软,最吃“被崇拜”那一套;左边瘦高个是他合伙人,闷头喝酒不怎么说话,可每次香苗的膝盖碰到他大腿外侧,他就多灌半杯;右边那个年轻些,跟班模样,眼睛老往她领口里溜,却又不敢明着看,香苗偏要凑近他耳边说悄悄话,让他脖子红到耳根。
她给自己倒酒的时候,手腕故意一歪,酒液洒了一点在胸口。王总的眼睛立刻直了。香苗低头“哎呀”一声,不慌不忙拿纸巾按了按,压着领口边缘擦了擦,动作又慢又自然,擦完把纸巾往桌上一丢,抬眼冲王总笑:“王总别光看我呀,杯子都空了。”王总这才回过神来,嘿嘿笑着举杯,旁边瘦高个也跟着碰了一下。香苗心里有数,这轮酒喝完,王总该加钟了。
果然,妈妈桑转过来的时候,王总正好从皮夹里抽出一沓钞票往桌上一拍:“江美今晚我包到打烊。”妈妈桑眉开眼笑地应着,朝香苗递了个眼色。香苗歪在王总肩膀上,手指在他袖口的扣子上画圈,声音软得跟化了的糖似的:“王总这么大方,我可不能让你白花钱。”她坐直了身子,把桌上的骰盅拖过来,手腕一翻,骰子哗啦啦落在盅底,“玩两把?输了的人喝。”王总乐呵呵地接了盅,香苗趁他摇骰子的空档,凑到瘦高个耳边说了句什么,瘦高个面皮一紧,手里的杯子差点没端稳。香苗退回来,装得跟没事人一样,冲那个年轻跟班眨了眨眼。三个人都被她捏在手心里,一晚上加了多少瓶酒她记不清了,反正每开一瓶,吧台那边就记一笔,月底提成少不了她的。
夜渐渐深了,店里气氛炒热起来,舞池里人影晃动,DJ换了首节奏更快的曲子。香苗被王总拉着起来跳舞,她踩着恨天高在卡座之间的窄道上扭,裙摆扫过王总的西裤,手臂搭在他肩上,腰胯的节奏踩得恰到好处,既不让男人真占到便宜,又让他觉得下一首歌就能到手。她脑子里自动浮出江美从前应付这类客人的套路——什么时候该退半步,什么时候该贴上去,什么时候该假装喝多了往人怀里倒,什么时候该清醒地笑着把酒杯推回去。这些招数像刻在骨头里一样,用起来毫不费力。
跳到一半,隔壁卡座一个戴金链子的男人端着酒过来,冲王总抬了抬下巴:“王老板,这位美女借我敬一杯?”王总脸色不太好看,香苗却先一步接了话,手从王总肩上收回来,接过金链子递来的杯子,脆生生地说:“敬一杯当然行,但王总今晚包了整场,您这杯我可不能白喝——要不您也开一瓶?”金链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转头冲吧台喊:“开一瓶轩尼诗记我账上!”香苗举杯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递回去的时候手指尖在杯脚上轻轻一点,金链子被她这一下弄得心痒,可她也已经转身贴回王总身边,胳膊重新搭上去,无缝衔接。王总面子上过得去了,还白赚一瓶酒,看她的眼神更热了。
香苗坐下的时候,余光扫到角落里有个熟悉的身影——是上回那个熟客,四十来岁穿灰夹克的男人,坐在最暗的卡座里一个人喝威士忌。他目光落在香苗身上,不声不响地看了好一会儿。香苗心里咯噔了一下,江美的记忆告诉她这人姓周,做物流的,话不多但每次来都点江美,从不动手动脚,就是喝酒聊天,小费给得痛快。她端着半杯香槟走过去,高跟鞋踩在暗处的地毯上没发出声响,走到跟前才开口:“周哥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个人坐这儿?”周哥抬起头,眼镜片反着舞池的彩光,打量了她几秒,说:“来了半小时了,看你忙。”他顿了顿,把杯子放下,“今晚气色不错,比上回见你精神多了。”
香苗心里一紧,面上却笑得更开,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把香槟杯往桌上一搁:“周哥这是夸我呢?我哪天不精神?”周哥摇摇头,慢条斯理地说:“不一样,上回你话少,喝酒也闷,今晚看你满场飞,跟换了个人似的。”香苗后脊梁微微发凉,脸上笑容纹丝不动,拿过他的威士忌瓶给自己倒了半杯,端起来晃了晃:“那还不是因为周哥你上回太闷了,害我以为你不喜欢我了。今天看你来了,我不得好好表现?”这话说得又娇又嗔,周哥嘴角弯了一下,抬手跟她碰了杯:“行,嘴皮子也利索了。”
香苗喝了口威士忌,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心里飞快地转着。江美的记忆告诉她,周哥这人观察力强,话里带钩,不能跟他多纠缠细节。她把杯子放下,站起来绕到周哥旁边,弯腰在他耳边低声说:“周哥今晚别光坐着,待会儿我那边应酬完了过来找你,咱们好好喝两杯,就咱俩。”她说完直起身,冲他笑了一下,转身就走,裙摆一旋,没给他多问的机会。背后周哥“嗯”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
回到王总那桌,香苗重新落座,笑容又挂回脸上,可脑子里还转着周哥刚才那句话。她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把心里那点毛毛的感觉压下去。怕什么,她想,江美就是这么说话的,江美就是满场飞的性子,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江美会做的事,周哥挑不出毛病。这么一想,腰板又直了,倒酒的手也更稳了。
后半夜王总喝高了,趴在桌上打呼噜。瘦高个结账的时候多塞了两张钞票在她手心里,低声说“下次还找你”。香苗把钱折好塞进胸口的暗袋里,拍了拍瘦高个的胳膊,笑得真心实意:“那说好了啊,下次来提前打电话,我给你们留位子。”送走这三位,她靠在后门的小巷墙边歇脚,从暗袋里摸出那几张钞票对着路灯看——加上王总拍在桌上的那沓和瘦高个塞的,今晚光小费就比平时多出小一半。她想起自己从前在香苗那个身体里的时候,零花钱还得跟妈妈要,买个百来块钱的笔记本都要犹豫半天,现在一晚上摸到的现金够买一摞笔记本。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也觉得好笑,笑完了又有点说不上来的空。
巷子里飘着隔壁居酒屋的烤串味儿,远处红灯区的霓虹灯把夜空映成脏兮兮的橘红色。香苗把钞票收好,从包里摸出粉饼和口红,借着后门那盏昏黄的灯补了补妆。镜子里那张脸还是江美的,浓妆、茶发、嘴角永远带着点上翘的弧度,可眼神跟刚进店那会儿又不一样了。她合上粉饼盒,对着镜子努了努嘴,自己跟自己说了句:“还行。”
回到店里,妈妈桑在吧台数钱,看她进来招了招手:“江美,今天王总那桌开酒开得凶,你这个月提成能多拿不少。”香苗凑过去看了一眼记账本上的数字,比她预想的还多,嘴上却只淡淡应了句“还行吧”,心里已经盘算着明天去把那件看中好久的皮草外套买了。妈妈桑又说:“对了,周哥走的时候留了话,说下周三还来,让你给他留位子。”香苗点头记下了,心想周哥这关算是暂时过了。
打烊的时候快凌晨三点,店里的女孩们陆陆续续换衣服走人。香苗没急着走,坐在吧台把今晚的账又算了一遍,从暗袋里把现金掏出来摊在吧台上,一张一张捋平了数。调酒小哥在擦杯子,斜眼看了看那摞钱,吹了声口哨:“江美姐今晚大丰收啊。”香苗把钱按面额理好,拿皮筋一扎,往包里一塞,冲小哥挑了挑眉:“羡慕啊?羡慕你也来陪酒。”小哥笑着摆手说算了算了。
她拎着包走出店门,高跟鞋在凌晨的人行道上敲出清脆的响声。街面上还有零星的醉汉和拉客的出租车,霓虹招牌暗了一半,空气里混着酒味和垃圾袋的酸气。香苗把外套领子拢了拢,踩着高跟鞋往公寓方向走,步子不急不慢。路过便利店的时候进去买了瓶水,收银台后面的中年店员多看了她两眼,她把水往台面上一放,扬了扬下巴:“多少钱?”店员报了个数,她抽出一张票子递过去,找零的时候手指在硬币上弹了一下,叮的一声。出门拧开瓶盖灌了两口水,凉水顺着嗓子下去,把一晚上攒的酒气冲淡了些。
走回公寓楼下,她抬头看了看自己那间还亮着灯的窗户——出门时忘了关。电梯里她靠着轿厢壁,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王总那种客人最好对付,钱多话多耳根软;瘦高个闷骚,得用身体接触勾着;年轻跟班胆小,越逗他越上钩。周哥那种最麻烦,眼睛毒,得小心应付。不过再麻烦也麻烦不过以前在香苗那个身体里应付考试和班主任,她想着想着自己笑了一声,电梯门开了,她踩着高跟鞋走出去,鞋跟在地砖上哒哒响。
进了门,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毯上,脚底板酸得她龇了龇牙。坐在沙发上把包里的钱全倒出来,重新数了一遍,比预想的还多。她抽出一沓塞进衣柜里那件旧大衣的内袋里,那是江美惯用的藏钱地方,剩下的放进钱包。洗完澡从浴室出来,她裹着浴巾站在镜子前,湿头发贴在脸颊两侧,脸上的妆卸干净了,露出底下那张被酒和熬夜折腾得有点发干的脸。她凑近镜子看了看眼角——还好,没多出细纹。江美最怕的就是老,这副身体还能撑几年,她得趁这几年多攒点钱。
躺到床上已经快四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妈妈桑在群里发的消息:明天晚班表出来了,江美还是黄金档。香苗回了个“收到”,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翻了个身脸朝墙。窗帘没拉严,红灯区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一条,落在她手背上。她盯着那条光看了几秒,忽然想起香苗那个身体现在不知道在干什么——大概在哪个高中的教室里抄笔记吧,穿校服、过膝袜,老老实实听老师讲课。她翻了个白眼,把被子往头上一蒙。那种日子有什么好过的,起早贪黑,考好了也就换张奖状,哪像现在,一晚上就能赚出以前一个月的零花。她闭上眼,嘴角还挂着点笑,没一会儿就睡沉了。
第二天中午被手机闹钟吵醒,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按掉,坐起来发了会儿呆,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下床第一件事是去衣柜里翻那件旧大衣,把钱摸出来又数了一遍,确认一张没少才放心。然后开冰箱拿了瓶酸奶,靠在厨房台面上喝,顺手把手机里妈妈桑发的排班表又看了一遍。周三周哥来,周五是王总那个圈子的局,周六有个生日宴包场。她舔了舔酸奶盖,心想这周排得够满的,不过满点好,满点钱多。喝完酸奶把盒子往垃圾桶一扔,趿拉着拖鞋去浴室洗漱,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含着一嘴泡沫冲镜子里那张脸含糊说了句:“江美,好好干。”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吐掉泡沫漱了口,又补了一句:“香苗,你也好好干。”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叫谁,反正两个名字现在都归她管了。
两个身份的日常
江美是被玄关的门铃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细长裂纹,那是香苗家公寓客厅天花板上的老毛病,房东来看过两回,说楼上的防水层出了点问题,一直拖着没修。她盯着那道裂纹愣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睡在香苗的房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廉价洗衣液的淡香,被套是香苗母亲挑的那种碎花棉布,窗帘是米白色的,遮光性差得要命,天一亮整个屋子就白晃晃的。
门铃又响了一轮,比刚才更急促。
“来了来了——”她听见香苗母亲从厨房那头应声,拖鞋啪嗒啪嗒踩过走廊,嘴里还嘟囔着“这孩子怎么又忘带钥匙”。
江美撑着胳膊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的睡衣。那是香苗的睡衣,浅蓝色棉质,胸前印着一只卡通猫,领口洗得有些松了。她伸手拽了拽衣摆,手感柔软得让她有点嫌弃。她习惯的是真丝吊带或者干脆什么都不穿,这种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女孩睡衣穿在身上,总觉得哪儿都别扭。但她也知道,现在不是讲究这些的时候。
昨晚她是掐着末班车的时间回来的。从红灯区到这片住宅区要换两趟电车,她在车上把香苗手机里的备忘录翻了个遍,把最近几天的日程、考试安排、还有和同学约好的事情都记了一遍。香苗的手机密码她早就试出来了,是生日组合,简单得很。备忘录里记着“周三交数学作业”“周五英语小测”“周六和真由美去车站前新开的奶茶店”——全是些鸡毛蒜皮。她当时靠在电车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心里觉得好笑,这种日程表拿给以前的自己看,大概会当成笑话。
她下床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香苗母亲正从玄关回来,手里拎着门口奶箱里取出来的瓶装牛奶,看见她就说:“你昨晚几点回来的?我睡得沉,都没听见门响。”
“十一点多吧。”江美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揉了揉眼角,“社团活动拖得晚,又在车站跟同学多聊了几句。”
这是她昨晚在电车上就想好的说辞。香苗参加的是轻音部,活动时间本来就不固定,拿这个当借口最稳妥。她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走,很自然地拉开冰箱门拿鸡蛋和吐司,动作流畅得像是做过千百遍。事实上她确实做过千百遍,只是以前都是在自己那个狭小的单身公寓里,手忙脚乱地煎个蛋当晚饭,哪有这种现成的早餐材料摆得整整齐齐的厨房。
香苗母亲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打鸡蛋,眉头微微皱着:“你最近回来的都挺晚,是不是快考试了还这么松?”
“嗯,知道了。”江美把蛋液倒进平底锅,滋啦一声响,油星溅起来,她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又马上稳住,拿锅铲去翻。香苗母亲看她动作有点生疏,走过来接过锅铲:“我来吧,你去把脸洗了,头发也梳梳,乱糟糟的像什么样子。”
江美哦了一声,退到洗手间。镜子里映出香苗的脸——素颜,黑长直发睡得有些毛躁,脸颊上还留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拿起梳子梳头的时候,手指摸到发尾分叉的地方,心里啧了一声。这头发打理得太糙了,香苗平时也就是随便洗洗吹吹,连护发素都用得省。她拉开洗手台下面的柜子翻了翻,果然只有一瓶超市开架的洗发水,连发膜都没有。她叹了口气,把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回到餐桌前,香苗母亲已经把煎蛋和吐司摆好了,还热了牛奶。江美坐下来咬了一口吐司,嚼了两下觉得干巴巴的,顺手拿起旁边的草莓酱拧开盖子往上面抹了一大坨。香苗母亲看了她一眼:“你以前不是不爱吃草莓酱吗?”
江美手一顿,马上接话:“最近突然想吃了,学校小卖部卖的那种草莓夹心面包还挺好吃的。”
“别老吃小卖部的东西,不正经吃饭。”香苗母亲坐到对面,端起自己的咖啡杯,“你爸这周末回来,说想带你去吃烤肉,你哪天有空?”
江美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香苗父亲——她翻手机相册的时候见过照片,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在邻市的公司上班,周末才回来。香苗的备忘录里也记着“周日和爸吃饭”这一条,但没写具体时间。她咽下嘴里的吐司,含糊地说:“周日晚上吧,周六我跟真由美约好了出去。”
“行,那我跟你爸说。”香苗母亲喝了口咖啡,又看了看她,“你最近好像精神挺好的,以前早上起来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睡得早嘛。”江美笑了笑,把最后一口吐司塞进嘴里,站起来把盘子往水池里一搁,“我去换衣服了,再不走要迟到。”
她回到房间关上门,从衣柜里翻出香苗的校服。白衬衫、深蓝色百褶裙、藏青色的西装外套,还有那双过膝袜和乐福鞋。她一件件往身上套,穿到裙子的时候对着镜子侧了侧身,腰围正好,不大不小。香苗这个身体她接手也有一段日子了,饮食上她没太克制,但大概是因为年轻,新陈代谢快,体重基本没怎么变。她对着镜子把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又觉得勒脖子,松开了最上面那颗,露出一点锁骨。
出门前香苗母亲在玄关叫住她:“香苗,你等一下。”
她回头,香苗母亲走过来,伸手把她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重新系上,又把她马尾辫上松掉的皮筋紧了紧:“女孩子家,在学校注意点仪表。你以前挺讲究这些的,最近怎么反倒马虎了?”
江美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乖乖点头:“知道了,妈。”
香苗母亲这才放她走,又追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你做什么我吃什么。”她挥挥手,蹬上乐福鞋出了门。
从公寓到学校要走十五分钟,经过一个路口、一家便利店、一座小公园。江美走在路上,书包单肩挎着,另一只手插在裙兜里。阳光挺好,照得人有点犯困。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她拐进去买了盒薄荷糖,收银台旁边摆着新出的美妆杂志,封面模特化着亮晶晶的眼妆。她多看了两眼,想起自己以前在夜总会休息室里翻这种杂志,研究哪个牌子的睫毛膏不晕妆、哪种唇釉显白。那时候她看得可仔细了,哪像现在,连支像样的口红都不能涂。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她看了眼手机,七点五十二,不算晚。校门口三三两两的学生往里走,她混在人群里上了教学楼,找到香苗的教室——二年三班,靠走廊那排倒数第二个座位。她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坐下来掏出课本,封面上写着“数学Ⅱ”,翻开一看全是函数和微积分,她盯着那些公式看了三秒,合上了。
“香苗,昨天数学作业你做了吗?”前排的女生转过身来问她,就是上次那个同班同学,叫什么来着——江美在脑子里搜了一圈,想起香苗手机聊天记录里管她叫“真由美”。
“做了,但最后两道大题没算出来。”江美从书包里抽出作业本递过去,“你帮我看看?”
真由美翻开她的作业本,愣了一下:“你这字……怎么跟以前不太一样?”
江美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最近练字帖练的,想换种写法。”
“哦——”真由美没多问,低头看题,“这道题我也不会,等会儿课代表收作业的时候问问她吧。”
江美嗯了一声,把作业本拿回来。她昨晚在香苗的书桌前坐了一个多小时,对着数学题发了半天呆,最后靠搜题软件把答案抄上去了,字写得歪歪扭扭,跟她平时签单时龙飞凤舞的笔迹完全两回事。她得练练香苗的字,不然迟早露馅。
第一节课是古文,老师在讲台上念《源氏物语》的片段,江美把课本竖起来挡着脸,在底下用手机刷夜总会的群消息。妈妈桑发了昨晚的营业额汇总,她扫了一眼,自己那栏数字排第二,仅次于头牌莉奈。她撇了撇嘴,昨晚那个王总明明说下次来还点她,结果结账的时候才加了那么点。她手指飞快地打字:妈妈桑,下周排班能不能把我跟莉奈错开,她老抢我客人。发完把手机往桌肚里一塞,抬头正好对上老师的目光。
“香苗,你来读一下这一段。”
江美站起来,看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古文假名,脑子里一片空白。真由美在旁边小声提醒她第几行,她照着念了一遍,磕磕绊绊的,好几个词读错了音。老师皱了皱眉让她坐下,说了句“上课认真点”。
她坐下来,把课本翻到下一页,心想这破课有什么好上的。以前自己上高中那会儿也没这么无聊——不对,她上的高中跟香苗这个学校完全两码事。她记得自己读的是女子商业高中,学的是簿记和打字,毕业了就去商场站柜台,后来嫌钱少才转行做了夜场。她那时候成绩也不好,但至少上课还听一听,不像现在,满脑子都是下周的排班和昨晚的酒水提成。
课间的时候真由美又凑过来,问她周末去不去新开的奶茶店。江美本来想随便应一声,话到嘴边改了口:“去啊,几点?”
“下午两点,车站北口集合。”
“行。”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上次说的那个发圈,在哪儿买的?”
真由美眼睛一亮:“你也觉得好看?就在车站地下街那家杂货铺,我放学带你去?”
“今天不行,今天有事。”江美想了想,“周五吧。”
真由美高高兴兴地应了。江美看着她转回去的背影,心想这姑娘真好打发,随便聊两句就热络得不行。不过也好,香苗的朋友圈子她得维持住,不能让人起疑。她翻了翻香苗的手机相册,里面全是跟这几个女生的合照,大头贴、奶茶杯、试衣间自拍,笑得眼睛都眯起来的那种。她看着那些照片,忽然觉得有点恍惚——照片里这张脸是她现在每天在镜子里看见的脸,但那些笑法、那些姿势,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
午休的时候她没去食堂,在教室里啃了个从便利店买来的饭团,把香苗手机里的社交账号挨个翻了一遍。Line上有个叫“山田君”的男生给她发了条消息:“香苗,上次借你的CD什么时候还?”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发现香苗跟这个山田说话总是客客气气的,借东西还东西,没什么暧昧。她随手回了个“下周带给你”,退出来又看见班级群里在讨论文化祭的事。香苗被分在餐饮组,负责做章鱼烧。
她在群里发了个“收到”,把手机锁屏扔进桌肚。章鱼烧,她心想,这倒不难,以前在夜场后厨帮过忙,铁板烧也摸过。到时候露一手,这帮高中生大概要吓一跳。
下午的课她基本都在走神,英语老师发上周的小测卷子,她考了六十八分,比香苗平时的成绩低了快二十分。真由美回头看了她一眼,小声说:“你这次怎么退步这么多?”江美把卷子往书包里一塞:“最近没复习好。”心里想的却是,六十八就六十八吧,及格了就行,反正也不靠这个吃饭。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第一个站起来收拾东西。真由美在后面喊:“香苗,明天记得带数学作业!”她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出了校门她没直接回家,拐进车站旁边的书店翻了翻杂志,又在百元店买了把修眉刀和一小盒牙线。结账的时候看见货架上摆着那种带闪粉的唇蜜,她拿起来看了看色号,犹豫了两秒又放回去了。现在这张脸不能化太浓的妆,但保持皮肤状态、修修眉毛总没错。她得把香苗这张脸养好一点,底子本来就不差,就是平时太糙了,连防晒都不涂。她想着回头上网买套基础护肤品,从香苗的零花钱里扣——反正现在这钱也是她管。
到家的时候香苗母亲正在厨房切菜,听见门响探出头来:“回来了?今天学校怎么样?”
“还行。”江美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瘫坐下来,腿翘到茶几上。香苗母亲看见了,拿着锅铲走出来:“把腿放下来,像什么样子。”
她啧了一声把腿收回去,从茶几底下摸出遥控器开电视。香苗母亲又回厨房忙去了,隔着半堵墙跟她说话:“你爸刚打电话来,说周日中午吃烤肉,晚上他得赶回去加班。时间改中午了,你来得及吧?”
“来得及。”江美换了个台,电视里在放综艺,几个搞笑艺人正对着镜头做鬼脸。她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掏出手机给妈妈桑发了条消息:周日中午有事,晚上能排班。
妈妈桑秒回:周日晚上有熟客预约,指名要你,别迟到。
她回了个OK的表情,把手机往胸口一搁,仰头靠在沙发背上。厨房里传来油锅滋啦的响声和香苗母亲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没边,不知道在唱什么。她闭着眼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住的那个公寓,晚上回去只有冰箱嗡嗡响,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时候她嫌清静,现在这屋里热闹得有点过头,但她居然没觉得烦。
晚饭是咖喱饭,香苗母亲手艺一般,咖喱块放得太多,咸得她喝了两杯水。吃饭的时候香苗母亲问她文化祭准备得怎么样,她随口说了几句章鱼烧的事,香苗母亲挺高兴:“你以前最怕这种要动手的活儿,现在倒积极了。”
“人总会变的嘛。”江美扒了口饭,含含糊糊地说。
晚上她回房间关上门,把校服脱了换上香苗的居家服,盘腿坐在床上算账。手机计算器按了半天,把昨晚的收入加上之前攒的,离她心里那个数还差一截。她得再多接几个熟客,或者跟妈妈桑说说提成的事。正算着,香苗母亲在外面敲门:“香苗,睡了吗?给你热了杯牛奶。”
她赶紧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应了声“进来”。香苗母亲推开门把杯子放床头柜上,又看了看她桌上的课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还停在第一页,一个字没动。
“作业写了吗?”香苗母亲问。
“写了一半,明天早上起来接着写。”
香苗母亲没再追问,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你最近脸色倒是好了,以前总挂着黑眼圈,现在看着精神多了。”
江美笑了笑:“早睡早起嘛。”
“那就好。”香苗母亲拍拍她的肩膀,“别熬太晚,明天还上学呢。”
门关上之后江美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不烫嘴。她放下杯子,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把刚才算到一半的账又看了一遍。差的那截数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她咬着指甲想了想,翻出通讯录里一个名字——上周留了名片的一个客人,说下次来提前联系他,他带朋友一起。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两遍,最后发出去:田口先生,这周五有空吗?给您留了位置。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香苗的房间很干净,书架上摆着教科书和几本少女漫画,窗台上有一盆多肉,养得胖乎乎的。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这日子比她想的舒服多了,白天当高中生混日子,晚上回去做回江美,两边的好处都让她占了。香苗那个傻姑娘大概还在哪张床上睡着呢,做着好学生的梦。
她爬起来把牛奶喝完,关了灯躺下。明天还得早起,数学作业最后两道大题得先搜出答案来抄上,真由美那个较真劲儿,万一问起来她不能答不上。还有周五跟真由美约了去杂货铺,她得记着。她闭着眼把这些事在脑子里排了一遍,最后想到周日中午跟香苗父亲吃烤肉——到时候得把香苗平时说话那套搬出来,别露馅。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闻着枕头上洗衣液的味道,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没有破绽的江美
霓虹灯管在玻璃门上映出歪歪扭扭的粉色光斑,香苗踩着恨天高从后巷绕进员工通道时,鞋跟卡进地砖缝里差点崴了脚。她扶着墙把鞋拔出来,低声骂了一句,这双鞋是江美鞋柜里跟最低的一双,可对她来说还是像踩高跷。妈妈桑在走廊尽头探出头来,脸上的粉底比上次见时又厚了一层,冲她招手:“江美,今天来得早啊,三号桌有人等你呢。”
“谁?”
“田口先生,上周来过那个。”妈妈桑挤了挤眼睛,“点名要你,说带了朋友来。”
香苗心里咯噔一下。她翻过江美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田口这个名字下面存着十几条往来,最近一条是上周三,江美回他“下次来提前说,我给你留好位置”。她当时只当是普通客套,没想到这人当真来了,还带了朋友。她深吸一口气,把肩上的包往更衣室的铁皮柜里一塞,对着柜门内侧贴的小镜子补了补腮红。镜子里那张脸她已经看了快两个星期,茶色短发发尾微卷,眼线画得又黑又翘,嘴唇涂着豆沙色的唇釉。她抿了抿嘴,学着江美平时的样子歪了歪头——这个动作她练了好几天,角度刚好能让下巴显得尖一点。
三号桌在靠舞台的位置,两个男人已经坐下了,桌上摆着一瓶没开的烧酒和两只玻璃杯。田口四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带松了半截。他旁边坐了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穿花衬衫,手腕上缠着一串珠子,正低头看手机。香苗走过去时田口先看见了她,眼睛一亮:“江美小姐,好久不见。”
“田口先生,上周才见过呢,哪里好久。”她笑着在他旁边坐下,手自然地搭上他小臂。这个动作是江美身体记忆里翻出来的,香苗第一次做的时候心里膈应得慌,现在倒不觉得什么了。田口拍了拍她的手背,朝旁边的年轻男人扬了扬下巴:“这位是中村,我后辈,一直听说你,非要跟来看看。”
中村抬起头,冲她笑了笑,目光在她胸口停了一瞬才挪回脸上:“江美小姐比田口哥说的还漂亮。”
“中村先生真会说话。”香苗拿起烧酒瓶给两人倒酒,手腕转得稳当,酒液刚好八分满。她给田口倒时他伸手扶了扶瓶底,这是江美记忆里记着的习惯,田口喝酒前喜欢先碰一下瓶身。她不动声色地把酒瓶递过去让他扶,果然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江美小姐最近气色不错啊,”田口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上个月见你的时候看着有点累,今天倒精神了。”
香苗心里一紧,面上不显,拿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脸颊:“最近换了新的护肤品,感觉是好了点。田口先生眼睛真尖。”
“那可不,我盯你盯了快两年了。”田口哈哈大笑,转头对中村说,“江美小姐以前可没这么爱笑,刚认识那会儿冷冰冰的,话都不肯多说一句,现在倒像换了个人。”
香苗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江美以前不爱笑?她翻记忆翻得不够深,这些细节她还真不知道。她垂下眼,做出有点不好意思的样子:“以前不是跟田口先生不熟嘛,熟了当然不一样。”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把杯子举起来,“来,敬田口先生一杯,谢谢您带朋友来照顾生意。”
田口被她这话哄得舒坦,仰头干了。中村也跟着喝了一杯,放下杯子后凑过来问:“江美小姐平时除了这儿还去哪儿玩?田口哥说你唱歌特别好,今天能听一首吗?”
香苗从江美的记忆里摸出两首拿手的歌,一首是九十年代的老情歌,一首是最近流行的动漫主题曲。她朝舞台那边看了一眼,现在没人唱,妈妈桑正站在音响旁边跟调酒师说话。她站起来拉了拉短裙下摆:“那中村先生想听什么类型的?”
“随便,你拿手的就行。”
她走上小舞台,拿起麦克风试了试音。底下稀稀拉拉坐了几桌客人,有人抬头看过来。她选了那首老情歌,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心里还有点打鼓。江美的记忆里这首歌她唱了不下一百遍,歌词和调子都在脑子里刻着,可香苗自己的嗓子从来没这么唱过。第一句出来她吓了一跳,声音比她自己平时低了一个调,带着点懒洋洋的沙哑,尾音习惯性地往上挑。这是江美的唱法。她越唱越顺,到副歌部分甚至能分出神来朝三号桌抛个眼神,田口拍着手给她打拍子,中村举着手机在拍。
歌唱完底下有人鼓了掌,香苗把麦克风放回去,走回三号桌时脚步都稳了不少。田口拉着她的手让她坐近点:“我就说你今天状态好,以前让你唱你老推三阻四的。”
“以前不是怕唱不好丢人嘛。”她随口接道,拿起酒瓶给两人续上。
中村把手机收起来,凑近了些:“江美小姐,我问个冒昧的事——你以前是不是在别家做过?我有个朋友在六本木那边开店的,说好像见过你。”
香苗心里警铃大作。六本木?江美的记忆里确实有在六本木做过的片段,那是三四年前的事了,店名叫什么她得仔细想。她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脑子里飞快地翻找——对,叫“月光”,妈妈桑是个胖胖的女人,店里养了只三花猫。她放下杯子,做出回忆的样子:“你说的是月光那家吧?三年前在那做过半年,后来店长身体不好关掉了,我才来的这边。”
中村一拍大腿:“对对对,就是月光!我那朋友说有个茶色短发的姑娘特别能喝,三瓶啤酒下去脸不红,肯定是你吧?”
香苗心里松了口气,幸好江美的酒量记忆也是现成的。她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那时候年轻嘛,现在可不行了,喝多了第二天脸肿。”
田口在旁边插嘴:“得了吧,上个月你跟山下拼酒,把他喝得钻桌底,当我没看见?”
香苗愣了一下,山下这个名字她得再翻记忆。有了,是常来的一个客人,做建材生意的,秃顶,爱吹牛。她立刻接上:“山下先生那是让着我,他真要喝起来我也顶不住。”
田口满意地点点头,转头跟中村说:“你看,我没骗你吧,江美小姐记性好着呢,谁来过谁没来过记得清清楚楚。”他又转向香苗,“对了,上回你说想换个手机,买了没?”
“还没呢,想等新款出来。”
“别等了,我认识个卖手机的,明天给你带一台来,便宜。”
香苗笑着摆手:“田口先生别破费,我自己买就行。”
“跟我客气什么。”田口拍了拍胸口,“你陪好我兄弟就行。”
这话说得露骨,中村在旁边嘿嘿笑。香苗垂下眼睛,做出害羞的样子,心里却转得飞快。她得把话题岔开,不能真让田口掏钱买手机,回头账不好算。她拿起酒瓶晃了晃,空了,站起来说:“酒没了,我去拿一瓶,顺便看看厨房还有没有那个芝士拼盘,田口先生上次说好吃的。”
她走到吧台后面,妈妈桑正靠在收银机旁边抽烟。见她过来,妈妈桑吐了口烟圈:“应付得了吗?”
“还行。”
“田口那人爱吹牛,你别太捧着他,捧高了回头跟别人也吹,麻烦。”妈妈桑把烟掐了,从柜子里拿了一瓶新烧酒递给她,“中村是第一次来,你注意点,别让他喝多了闹事。”
香苗点点头,又让厨房切了盘芝士。她端着东西往回走的时候路过走廊的穿衣镜,镜子里的人穿着黑色紧身连衣裙,裙摆刚过屁股,胸口开得低,露出大片白花花的皮肤。她下意识挺了挺背,让胸部线条更明显些。这个动作她做起来已经不太过脑子了,像穿鞋之前先松鞋带一样自然。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豆沙色的唇釉有点掉了,得补。她单手托着托盘,另一只手从裙子侧兜摸出那支粉色口红——江美习惯用的色号,亮得扎眼。她拧开盖子往嘴唇上抹了一层,抿了抿,又抹一层。镜子里那张脸彻底变成了江美的脸,浓妆,短发,眉眼间带着股懒散的媚劲。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嘴角弯的弧度和眼睛眯的宽度都恰到好处。
回到三号桌时中村正在看手机上的照片,见她来了把屏幕转过来:“江美小姐你看,这是我上个月去冲绳拍的。”照片里中村穿着花短裤站在海边,旁边还有个穿比基尼的女人,只露了半张脸。香苗把芝士拼盘放下,凑过去看了一眼:“中村先生女朋友?挺漂亮的。”
“哪啊,普通朋友。”中村把手机收回去,笑得有点油,“江美小姐要是愿意跟我去冲绳,我也给你拍一套。”
香苗拿叉子叉了块芝士递到他嘴边:“中村先生先吃块芝士,醒醒酒。”中村被她这一下弄得有点意外,张嘴接了,嚼了两口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被当小孩哄了,嘿嘿笑着挠了挠头。田口在旁边看热闹,拍着桌子笑:“中村你不行啊,江美小姐这招厉害吧?”
香苗把酒倒上,自己先举了杯:“我敬两位,今天能来就是给我面子。”她仰头干了,喉咙里烧得热辣辣的,脸上立刻浮起一层薄红。这是江美身体的反应,喝急了就上脸,但不上头。她放下杯子,拿纸巾按了按嘴角,动作不紧不慢。
田口喝到第三杯的时候话开始多了,手也不老实起来,搭在香苗腰上往下滑。香苗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顺手给中村倒酒,把田口那只手晾在半空。田口也不恼,收回手端起杯子:“江美小姐今天话比平时少啊,是不是中村在这儿你放不开?”
“哪有,田口先生多心了。”她拿起叉子叉了块芝士自己吃了,嚼完才说,“就是今天嗓子有点紧,唱歌唱得。”
“那别唱了,坐着聊天。”田口往椅背上一靠,“我上个月去北海道出差,给你带了盒白色恋人,放车里忘拿上来了,下次给你。”
香苗从记忆里翻出上个月田口确实提过去北海道的事,当时江美回他说“那带点好吃的回来”。她立刻接上:“白色恋人啊,田口先生真记着呢。不过那个太甜了,我最近牙不太好,吃甜的容易疼。”
田口一拍脑门:“那完了,我还买了盒巧克力。”
“巧克力行,黑的苦的那种我能吃。”
“你怎么知道我买的黑的?”田口瞪眼睛。
香苗心里一突,面上笑着:“田口先生每次买东西都挑经典款,白的太甜你肯定嫌腻,肯定买黑的嘛。”这话说得圆滑,田口果然受用,转头跟中村说:“你看,江美小姐多了解我。”
中村陪着笑了两声,忽然问:“江美小姐,你家里还有什么人啊?田口哥说你一个人住。”
香苗端起杯子晃了晃,没立刻回答。江美的记忆里对家里的事提得很少,只模模糊糊有个母亲在千叶县的印象,好几年没联系了。她斟酌着说:“老家在千叶,我妈还在那边,偶尔打个电话。”这是实话,江美手机通讯录里确实存着“老妈”的号码,通话记录一个月一两次。
“不回去看看?”
“忙嘛,店里走不开。”她拿手肘轻轻碰了碰田口,“田口先生每个月来那么多趟,我走了谁陪你喝酒?”
田口被这话捧得高兴,又干了一杯。中村倒是没再追问,低头吃了两块芝士。香苗趁机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走到走廊拐角才长长吐了口气。她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纸,心跳快得有点吵。刚才那些话一句一句从嘴里冒出来的时候她几乎没怎么想,江美的记忆像一本翻熟了的旧杂志,随手一翻就能找到对应的页。她甚至记得田口每次来点酒的习惯——先要一瓶烧酒,喝到一半换威士忌,威士忌只喝加冰的,不加冰就来气。这些细节她从来没刻意背过,可它们就在那儿,像刻在骨头缝里似的。
洗手间的镜子里映出她现在的脸,口红又掉了一点,眼线也有点晕。她拿纸巾蘸水擦了擦眼角,重新补上眼线。手稳得很,一点没抖。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试着做了个江美式的笑——嘴角先往一边歪,再慢慢拉平,眼睛跟着弯起来。镜子里的人回看她,浓妆,茶色短发,低胸裙,跟两个星期前那个穿校服扎马尾的香苗没有半点相似。她突然想起学校教室后面那排储物柜,她的柜子里还塞着没写完的数学练习册和一双备用乐福鞋,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这个念头冒出来不到两秒就被她按了回去,像摁灭一根没点着的火柴。
回到座位时田口正跟中村小声说着什么,见她来了两人都住了嘴。田口举起杯子:“江美小姐,我跟中村说了,下个月他公司有忘年会,我让他定在你们这儿办,你可得给他安排好了。”
“那肯定的,中村先生带多少人来都行。”香苗坐下来,自然地挽住田口的胳膊,“不过忘年会人多,得提前定日子,我这儿周末位置紧。”
中村点点头:“那就定个周五,我回去统计人数。”
“行,定了给我发消息。”香苗拿起酒瓶晃了晃,又空了。她看了一眼时间,快十一点了,田口明显有点上头,中村倒是还清醒。她得在田口彻底喝多之前把账结了送走,不然待会儿闹起来麻烦。她凑到田口耳边小声说:“田口先生,今天差不多了吧?您明天不上班?”
田口拍了拍她的手:“再坐十分钟。”
“那说好了,十分钟。”她伸出小拇指跟他勾了勾,田口笑着勾上来晃了两下。中村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江美小姐,我下周单独来一趟行吗?就我自己,想跟你聊聊忘年会的事。”
香苗看了他一眼。中村脸上笑着,眼神却比刚才认真了些。她点头:“行啊,您提前发消息,我给您留位置。”她从包里摸出名片夹抽了一张递过去,上面印着店名和她的花名“江美”。中村接过去揣进衬衫口袋,拍了拍。
最后十分钟田口又喝了两杯,话开始颠三倒四,一会儿说江美像他前妻,一会儿说要带她去热海看海。香苗应付着,一边帮他把外套穿上,一边给中村使眼色。中村会意,架着田口的胳膊往外走。香苗送到门口,田口回头拉她的手:“江美啊,下回还找你。”
“好好,您慢走。”她站在门口挥了挥手,看两人上了出租车才转身回去。妈妈桑在收银台后面冲她比了个手势,意思是这桌账结了。她走过去看了一眼单子,田口给了整钞还多留了五千日元小费。妈妈桑把钞票捋平了塞进收银机:“田口这人还行,给钱痛快。”
香苗没接话,回到更衣室把高跟鞋脱了,光脚踩在凉地板上。她坐在长条凳上揉脚趾,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些对话。田口说的每一件事她都没提前准备,可答出来的时候顺溜得像背过稿子。连“月光”那家店的三花猫叫小虎这种细节她都能想起来。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江美做了裸色美甲,边缘已经长出来一点了。她拿指甲刀把长出来的部分剪掉,磨了磨边。这个动作也是江美记忆里的,她以前从来不修指甲,学校不让。
手机震了一下,是中村发来的消息:今天很高兴,下周联系。她回了个笑脸表情,把手机扔进包里。更衣室的灯管闪了两下,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她站起来把连衣裙拉链拉开,从柜子里拿出自己的衣服换上——说是自己的,其实是江美衣柜里的另一件,白色雪纺衬衫配黑色阔腿裤,比刚才那件保守些,但领口还是开到锁骨下面。她对着更衣柜门上的小镜子把头发抓了抓,让发尾翘得随意些,又补了口红。粉色的,亮得扎眼。
她拎着包走出后巷时已经过了十二点,街上还有不少拉客的男公关和喝多了扶着墙吐的上班族。路过便利店门口时有两个男人回头看她,目光在她胸口和腿上扫了两个来回。她没低头,也没加快脚步,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其中一个男的吹了声口哨,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什么也没说。那男的反而不好意思了,拽着同伴走了。
她拐进公寓楼下的小巷时脚步慢下来,从包里摸出钥匙。楼道灯是声控的,她跺了跺脚,灯亮了,昏黄昏黄的。她爬到三楼开门进屋,把包往玄关地上一扔,光脚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到一半她停下来,端着杯子走到洗手间的大镜子前面。灯打开之后镜子里的人清清楚楚——茶色短发,浓妆,粉色口红,低胸衬衫,锁骨下面露出一小截胸口的皮肤。她对着镜子把口红又补了一层,然后笑了一下。这次笑的时候她没刻意去想江美怎么笑,嘴角自己就弯到了那个弧度,眼睛自己就眯成了那个形状。她把杯子放下,伸手抹了抹镜子上的水渍,看着自己的脸从雾蒙蒙里一点点清晰起来。
这个笑没有破绽。她心里冒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可这句话说得没错,刚才在店里那两个小时,田口和中村谁都没看出来。她记得江美记得的每一件事,说得出江美说得出的每一句话,连喝酒上脸的速度都和江美一模一样。她甚至开始觉得田口那点小动作也没那么讨厌了,至少他给钱痛快。
她关了洗手间的灯,摸黑进了卧室,往床上一倒。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妈妈桑在群里发的排班表,她下周被排了四个晚班。她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扣在枕头边。天花板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是洗衣液的味道,跟江美公寓里那瓶洗衣液一个牌子。她闭着眼想,明天白天还得去学校,数学作业最后两道大题还没抄,真由美那个较真劲儿肯定要问。周五还要跟真由美去杂货铺,周日中午跟香苗父亲吃烤肉。这些事一件一件排在脑子里,像列车时刻表一样清楚。
她打了个哈欠,把被子拉到下巴,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红灯区的擦肩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得比平时早,江美把课本往书包里一塞就出了校门。她没跟真由美一起走,说家里有事要先回去一趟。真由美在身后喊了句“那周日烤肉别忘了啊”,她头也没回,抬手晃了晃算是应了。
其实家里没什么事。她只是不想穿着这身制服跟同学去车站前的甜品店耗掉整个傍晚。香苗的身体用起来是没错,可每天套着这身深蓝色西装外套和过膝袜,规规矩矩地坐在教室里听数学老师讲二次函数,实在无聊得叫人打哈欠。她拐进便利店买了瓶冰咖啡,站在门口喝了两口,脑子里盘算着晚上的事。妈妈桑昨天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这周末有团体预约,指名要她坐主位,让她提前一小时到店里做准备。团体客人,主位,这意味着酒水提成能多拿不少。她舔了舔嘴唇,把瓶盖拧回去,决定回家换身衣服就出门。
回公寓的路上她故意绕了一段。从学校到香苗家本来走大路只要十五分钟,她偏要从车站东口穿过去,沿着那条窄巷子往北走。巷子两边挤着居酒屋和小弹珠店,下班早的上班族已经开始坐在塑料凳上喝生啤,烤鸡串的烟从排风管里往外冒,混着酱油和炭火的焦味。她走得不急,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挎在一边肩膀上,另一只手插在校服裙的侧兜里。路过弹珠店门口时有个中年男人从里面出来,差点撞上她,她往旁边让了一步,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对不起,又盯了她两秒才走开。她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走过两个路口就是新世界那一带。白天这里没什么人,霓虹灯牌都暗着,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只有几家卖关东煮和串炸的老店开着门。但江美知道,再过两个小时太阳一落,这条街就会换一副面孔。她在一家挂着红灯笼的串炸店门口停下来,玻璃柜里摆着一排竹签,油锅正冒着泡。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没买,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店里的大叔隔着玻璃朝她点了点头,大概以为她是放学的女高中生嘴馋在犹豫。她也点了点头,转身继续走。
穿过最后一条横街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前面十来米远的地方,有个女人正从一家情人旅馆的侧门里出来。茶色短发,低胸紧身裙,恨天高的细跟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胸口那一片白花花的皮肤在下午的斜阳底下几乎晃眼。那女人抬手拢了拢头发,手腕上挂着个亮闪闪的包,指甲涂着深红色的甲油。
江美站住了。
那个身体她太熟了。每一道曲线,每一处露出来的皮肤,甚至走路时腰胯摆动的幅度,都是她过去照镜子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的东西。可现在那个身体里装着的是香苗。她一眼就认出来了,因为香苗走路的姿势跟原来的她完全不同,步子迈得小,脚落地的时候重心偏前,像是随时怕崴了脚,两只手也不自觉地攥着包带。原来的江美走路可从不会这样,她走路带风,肩膀往后压,下巴微抬,高跟鞋踩得又稳又准。
香苗也看见她了。
准确地说,是香苗先愣了一下,然后才看见对面那个穿着高中制服的女生。黑长直发扎成低马尾,过膝袜拉到膝盖上方,乐福鞋的鞋尖对着自己。那是她自己的身体。她在梦里梦见过好几十回自己从对面走过来,可这是头一回在太阳还没落山的街上真真切切地看见。
两个人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同时停住了。
路边有个拎着公文包的男人从她们中间穿过去,肩膀差点蹭到江美的书包。他回头看了一眼穿制服的女高中生,又看了一眼穿紧身裙的女人,脚步没停,径直走了。在他眼里这就是两个认识的人在街上碰见了而已,东京这种地方,穿什么的人都有,没什么好奇怪的。
江美先动了。她歪了歪头,嘴角弯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这个笑她对着镜子练了太多次,从香苗那张素净的脸上做出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明明是个清纯女高中生的脸,笑起来却透着一股老练的媚。她没说话,只是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肩膀微微缩了一下,像是在说“你看,我现在是这个样子了”。
香苗站在对面,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她的嘴唇动了动,涂着粉色口红的嘴角往上扯了扯,那个笑跟江美在镜子里见过千百回的一模一样。眼睛半眯着,下巴稍稍往下压,视线从睫毛底下往上挑。她没说话,但那个笑的意思很清楚,就像在说“你也看见了,我现在是这个样子”。
两个人都没往前走。香苗攥着包带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她脚上那双恨天高踩在水泥地上硌得脚掌生疼,可她站得很直,腰往后压,肩膀打开,跟刚才从旅馆侧门出来时那个缩手缩脚的样子完全两样。她看着对面那张自己的脸,黑长直发被下午的风吹得有点乱,刘海往一边偏,过膝袜的袜口在膝盖上方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那张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妆都没化,跟她每天早上出门前往脸上拍粉底画眼线涂口红的流程一点关系都没有。
江美看着对面自己的身体。低胸裙的领口卡在胸口偏下的位置,乳沟露得明明白白,茶色短发被风吹得盖住了半边耳朵,指甲上那层深红色的甲油在路灯还没亮起来的灰蓝色空气里显得格外扎眼。她注意到香苗站在那里的姿势有点僵,脚踝微微往里撇,像是还不习惯鞋跟的高度。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是得意还是别的什么。那具身体她穿了快十年,每一处松紧她都知道,现在换了个新手进去,连站都站不利索。
路边又过来两个男的,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另一个叼着烟。叼烟的那个看见香苗,脚步明显慢了一拍,视线从她胸口扫到腿上,又扫回去,嘴里含着的烟差点掉下来。他同伴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两个人低声说了句什么,笑着走过去了。香苗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她现在的注意力全在对面那个穿制服的女生身上。
江美也没看那两个男的。她把书包往肩上甩了甩,往前迈了一步。香苗几乎是同时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江美停住了,偏过头,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然后抬起手,朝香苗摆了摆手指。那个动作跟她在夜总会里打发不喜欢的客人时一模一样,轻飘飘的,带着点不耐烦。
香苗看着她摆手,忽然笑出了声。那声笑从江美那具身体的嗓子里发出来,比她原来习惯的音色低一点,带着点沙哑。她笑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这个身体会发出这种声音。可她很快就收住了,把包往胳膊弯里一挎,踩着高跟鞋转身往反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这次没笑,只是看着江美,眼神里那层东西很复杂,像是一半认命一半较劲。
江美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香苗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高跟鞋的嗒嗒声越来越远,最后被一辆路过的卡车引擎声盖了过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校服外套的袖口沾了一小点咖啡渍,大概是刚才在便利店喝的时候溅上去的。她从书包侧兜里摸出纸巾擦了擦,擦不掉,索性把袖子往上卷了一道。
天开始暗了。新世界那一片的霓虹灯牌一个接一个亮起来,红的蓝的黄的,把路面上残留的日光一点点挤走。江美把冰咖啡的空瓶扔进路边的回收箱,继续往公寓的方向走。路过刚才那家串炸店的时候,大叔正把红灯笼从门檐底下摘下来换成电动的,看见她又点了点头。她这次没点头,只是抬起手摆了摆手指,跟刚才朝香苗做的那个动作一模一样。大叔愣了一下,挠了挠后脑勺。
她走进公寓楼下那条巷子的时候,声控灯已经亮了,昏黄昏黄的光从三楼楼道窗口漏出来。她爬到三楼开门进屋,把书包往玄关地上一扔,光脚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两口她端着杯子走到洗手间,灯打开,镜子里映出一张女高中生的脸,黑长直发,素颜,嘴角还留着刚才那个笑的余韵。她把杯子放下,凑近镜子看了看自己的眼睛。瞳孔里映着洗手间的日光灯管,白晃晃的。
她对着镜子又笑了一下。这次没刻意去学谁,就是自己笑。嘴角弯着,眼睛没眯,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女高中生,规规矩矩的,没什么特别的。她伸手把刘海往旁边拨了拨,然后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到校服领子上,她拿毛巾胡乱擦了两把,转身出了洗手间。
手机在书包里震个不停。她掏出来一看,妈妈桑在群里连发了三条消息,说今晚团体客人又加了一个人,让她提前一个半小时到。她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扔到床上,打开衣柜。衣柜左边挂着几件香苗的针织衫和百褶裙,右边空了一大块。她蹲下去拉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叠着几件她自己的衣服,低领的、紧身的、颜色艳的。她抽出一件黑色的,抖开看了看,又扔回去,换了件酒红色的。
换好衣服化好妆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锁门下楼,声控灯没亮,她跺了跺脚,灯亮了,昏黄昏黄的。走出巷口的时候她往新世界方向看了一眼,远远的能看见那块最大的霓虹灯牌,粉色和紫色交替闪着,上面写着店名。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踩着高跟鞋往那个方向走,步子迈得又稳又准。
消失的香苗记忆
香苗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门推开的时候带起一股闷了一整天的空气,混着香薰蜡烛残余的甜腻和某种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她侧身挤进去,手肘在门框上磕了一下,高跟鞋在玄关的瓷砖上敲出两声脆响才站稳。公寓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灯打开之后所有东西都摊在眼前——茶几上横着几个空易拉罐,电视柜旁边堆着没拆的快递纸箱,沙发上搭着一条起球的毛毯,靠垫歪歪扭扭地陷在角落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深灰色的遮光布把外面的霓虹和夜色一并挡在玻璃另一侧。
她把包扔到沙发上,自己也跟着坐下去,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抵住靠垫的边缘。天花板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个。或者说,她以前注意过很多次,但每次都没往心里去。江美的记忆里,这道裂缝至少存在了两年,房东来看过一次,说不影响结构,她就再没管过。
香苗闭上眼睛。
她试着回想自己——那个穿学校制服、黑长直发的自己——早上出门前在玄关镜子前系鞋带的动作。手指捏着鞋带绕两圈,拉紧,再系一个蝴蝶结,站起来扯了扯裙摆。这个画面还在,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轮廓模糊,颜色发灰。她记得那面镜子的边框是白色的,记得鞋柜上摆着一个陶瓷小猫,记得母亲在厨房里喊她快迟到了,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带着煎蛋的油烟气。可这些记忆拼在一起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在看一段别人的录像,画面里的人和她之间隔着什么东西,怎么伸手都够不着。
她又试着想学校。教室在四楼最东边那间,她的座位靠窗,第三排,桌角贴着一张写课程表的便利贴,字迹是自己写的,圆珠笔的蓝色墨水,有几个字被胳膊蹭得晕开了。同桌叫……叫什么来着?她张了张嘴,那个名字就在舌尖上,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她记得同桌的头发是齐肩的,记得她笑起来左边有一颗虎牙,记得她总爱借自己的橡皮但从来不还。可名字卡住了,像一根鱼刺横在喉咙里。香苗皱起眉头,用力想,越想越空,那个名字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女同学”的轮廓。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心跳有点快,手心发潮。她把手举到眼前翻过来看了看——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齐,涂着透明底油,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长期握酒杯和开瓶盖磨出来的。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应该更小一点,指节没那么分明,右手食指侧面还有一道被美工刀划过的旧疤,高二上学期做手工课作业时留下的。那道疤没了,皮肤光滑平整,连一点痕迹都找不到。
香苗从沙发上坐起来,动作有点急,膝盖撞到茶几角,疼得她嘶了一声。她低头看自己的腿——光裸的小腿从裙摆下面伸出来,皮肤白净,线条流畅,膝盖上干干净净的,没有她记忆中那个夏天骑自行车摔出来的浅褐色印子。她伸手摸了摸膝盖,触感温热,是活人的皮肤,但不像自己的。
她站起来,走到洗手间门口,犹豫了一下才推开门。灯打开,镜子里映出那张脸——茶色短发,发尾微微卷着,浓妆,眼线描得又黑又长,假睫毛浓密得像两把小扇子,嘴唇上还留着出门前涂的哑光唇釉,吃晚饭时蹭掉了一点,剩下不均匀的玫红色。她凑近些,鼻尖几乎贴上镜面,盯着自己的眼睛看。瞳孔是深褐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颜色更深的环,这个细节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江美的眼睛。她眨了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了眨眼,动作同步,看不出任何破绽。
“香苗。”她对着镜子叫了一声。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比预想的低了一点,尾音习惯性地往上挑,带着江美那种懒洋洋的腔调。她清了清嗓子,重新叫了一遍,故意把声音压平:“香苗。”
镜子里的人歪了歪头,玫红色的嘴唇抿了一下。她盯着那张脸等了几秒钟,期待某种感觉涌上来——熟悉、亲切、或者至少是“这是我”。但什么都没有。这个名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一个很久以前听过的、已经和现实脱钩的符号。她记得自己叫香苗,这个事实还在,可它变成了一条知识,一个条目,像记住某个历史人物的生卒年一样,记住了却没有任何实感。
她又试了一次,这次声音更轻,几乎是用气声说的:“香苗。”
嘴唇刚合上,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没经过思考,嘴角自己翘起来的,眼睛跟着弯下去,眼尾的浓妆被牵出两道细纹。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笑,觉得比刚才叫名字的时候自然多了。江美就是这么笑的,对客人笑,对妈妈桑笑,对路上朝她看过来的男人笑,嘴角先动,眼睛后跟,分寸拿捏得刚好,多一分显得轻浮,少一分显得冷淡。她对着镜子把那个笑保持了一会儿,然后收了收下巴,用江美的语气说了句:“行了,别想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东西松了一下。很细微的松动,像拧得太紧的瓶盖被反方向转了一格。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手,抽纸巾擦干,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垃圾桶里已经有几个纸团和一张撕开的信封,她看了一眼,想起那封信是上个月寄来的,江美的信用卡账单,她拆开看过,最低还款额那一栏用粗体印着,她拿手机银行转了账,操作熟练,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走回客厅,把沙发上的包拿起来翻了翻,从侧兜里摸出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她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了火,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缓缓喷出来。她以前不抽烟。香苗不抽烟。可她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的了——江美的记忆里,抽烟这件事从二十岁出头就开始了,断断续续戒过几次,又捡回来,最近一次复吸是半年前。这些记忆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像货架上排列整齐的商品,伸手就能拿。而关于“第一次抽烟是什么感觉”这种属于香苗自己的记忆,她翻遍了脑子也找不出来。
她夹着烟坐回沙发,把脚从高跟鞋里抽出来,光脚踩在地毯上。地毯是长毛的,米白色,脚趾陷进去的时候痒痒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甲涂着和嘴唇同色系的玫红,大脚趾外侧有一小块茧,是常年穿高跟鞋磨出来的。这个身体的一切细节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你是江美,你在这里住了好几年,你有这些习惯、这些痕迹、这些账要还。而那个叫香苗的女高中生,那个黑长直发、穿学生鞋的女孩,正在变得越来越远,远到快要看不见了。
她想起下午在街上看见的那个身影。她的身体,她的黑长直发,她的学校制服,走在离她不到十米远的地方,步态轻快,手里举着手机自拍。那时候她心里还揪了一下,像被人攥了一把。可现在坐在沙发上抽着烟,那种揪痛已经淡了,变成了一种模模糊糊的遗憾。她试着想象自己冲上去抓住那个人的胳膊,大喊“还给我”,可这个画面在脑子里只演了两秒钟就卡住了,因为她发现自己想不出接下来该说什么。拿回身体之后呢?回学校上课?写作业?准备期末考试?那些事情想起来比抽完这根烟还累。
烟灰掉在地毯上,她伸脚碾了碾,碾成一小片灰白的碎末。她想起妈妈桑在群里发的消息,今晚团体客人加了一个人,让她提前一个半小时到。她看了一眼手机,离出门还有不到四十分钟。她把烟掐灭在易拉罐里,站起来走进卧室换衣服。衣柜门拉开的时候,左边那几件香苗的针织衫和百褶裙安安静静地挂着,她伸手拨了一下,手指从柔软的面料上滑过去,没做停留,直接抽了右边那件酒红色的紧身连衣裙。
套上裙子拉好侧拉链,她坐到梳妆台前补妆。粉饼扑在脸上,腮红扫过颧骨,唇釉重新涂了一遍,上下唇抿了抿让颜色匀开。她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脸,检查妆容有没有不对称的地方。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很好,眼神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拿起梳子把短发梳顺,喷了一点定型喷雾,然后站起来穿上高跟鞋,在玄关的穿衣镜前最后看了一眼自己。
酒红色裙子裹着腰身,领口低得刚好露出锁骨和一小截沟,裙摆到大腿中段,配上黑色丝袜和细跟高跟鞋,腿显得又长又直。她侧了侧身,让裙子的剪裁在镜子里显出腰线,然后拿起挂在门边的外套搭在胳膊上,伸手去够门把手。
出门前她回头扫了一眼这间公寓。茶几上的空易拉罐、沙发上的毛毯、电视柜旁边的快递箱、洗手间里那支用了一半的玫红唇釉。这些东西都旧旧的,带着被人用了很久的痕迹。她在这里住了快三年,每个角落她都熟悉,闭着眼睛都能摸到电灯开关的位置、冰箱里哪一层放着速冻食品、阳台的晾衣杆摇到哪个高度会卡住。这些记忆沉甸甸地压在身上,比那个越来越轻的“香苗”清楚得多。
她关灯锁门,踩着高跟鞋下楼梯。声控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她数着台阶往下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桑发来的语音。她点开听了一耳朵:“江美酱,客人已经到了两位,你快点哦。”她按住语音键回了一句:“在路上了,十分钟。”声音甜得恰到好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说完她自己都没觉得别扭。
走出巷口,新世界方向的霓虹灯牌连成一片,粉紫色和明黄色交替闪烁,把半边天都映得发亮。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踩着高跟鞋往那个方向走,步子迈得又稳又准。路过串炸店的时候大叔正在收拾门口的凳子,看见她抬起手摆了摆手指,动作和下午朝香苗做的一模一样。大叔这回没愣,也朝她摆了摆手。
她边走边想,明天下午没课,可以睡到中午再起来。妈妈桑昨天提过店里可能要换新的制服,让大家下周去试穿。还有冰箱里那盒鸡蛋快过期了,得记得煎掉。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琐碎、具体、带着日常生活的毛边,填满了从巷口到店门口这段路。她走到霓虹灯牌底下的时候停了一下,仰头看了看那块闪个不停的招牌,粉色的灯管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对着招牌上自己的倒影笑了一下,嘴角先动,眼睛后跟,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各自的早晨
清晨六点四十分,闹钟响到第二遍的时候,江美才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按掉它。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赖了五分钟,然后才坐起来,黑长直的头发从肩头滑下去,铺在枕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这头长发,发梢齐齐地搭在胸口,颜色黑得发亮,是那种每天认真护理才会有的光泽。她伸手拨了拨,指尖顺着发丝滑下去,手感熟悉又陌生。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底凉了一下。这间房间比她以前住的那间小,书桌靠窗,上面摊着几本参考书和一本翻到一半的单词本。衣柜门上贴着一张课程表,用磁贴压着。她拉开衣柜,校服挂在最外面那一格,白衬衫、藏蓝百褶裙、开衫毛衣,叠得整整齐齐,连衬衫的领子都翻得一丝不苟。她伸手把衬衫取下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有洗衣液的淡香,还有一点樟脑丸的味道,是香苗母亲的手笔。
穿衬衫的时候她扣得很慢,一颗一颗从下往上,扣到胸口那颗时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干净,指节细细的,没有戴戒指。她把百褶裙套上,拉链在侧边,拉到顶正好卡在腰上。裙子有点松,她在镜子前转了一下身,裙摆晃了晃,长度刚好到膝盖上方。她弯腰穿袜子,白色棉袜拉到脚踝上面一点,再蹬进乐福鞋里,鞋底在地板上磕了两下,发出闷闷的响声。
书桌上还有一面小镜子,她拿起来照了照。镜子里是一张素净的脸,皮肤白,鼻梁不高但很直,嘴唇颜色淡,眼周干干净净的。她拉开抽屉找到一支润唇膏,转出来涂了一层,又拿梳子把头发从头到尾梳了一遍,分缝拨正,两边垂下来正好搭在肩前。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很乖,像那种老师会放心把班级事务交给她办的学生。她把镜子放下,对着空气抿了抿嘴,练习了一个浅浅的笑,嘴角的弧度收得很克制,眼睛弯得恰到好处。这个表情她练了快一个礼拜,每天早上出门前都对着镜子确认一遍,现在已经不用费什么力气了。
她背起书包走出房间,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香苗母亲的房门还关着,门缝底下透不出光。她放轻脚步往厨房走,拖鞋底蹭着地板发出沙沙的细响。厨房的台面上摆着昨天洗好的碗碟,沥水架上倒扣着几只白瓷碗,旁边放着一个保鲜盒,里面是切好的苹果块,用保鲜膜封着,盒盖上贴了一张便签,圆珠笔字迹写着“带在路上吃”。她撕下保鲜膜拿了一块塞进嘴里,苹果有点氧化,边缘泛着浅浅的黄,嚼起来还是脆的。
她打开冰箱看了看,牛奶还剩半盒,鸡蛋在侧门的格子里排着,昨天她按自己的习惯把尖头朝上摆的,跟香苗母亲以前随便放的方向不太一样。她倒了一杯牛奶放进微波炉,热了四十秒,端着杯子靠在台面边上慢慢喝。窗台上有一盆小绿植,叶子有点蔫,她顺手拿杯子底剩的水浇了一点,水渗进土里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香苗?起来了?”走廊那头传来香苗母亲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在吃早饭。”江美朝走廊方向应了一声,音量控制在不吵人又不显得心虚的程度。她把空杯子放进水池,又拿了一张纸巾擦了擦台面上溅出来的水渍,纸巾团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香苗母亲披着家居服走出来,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打了个哈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平时不是闹钟响三遍才动吗?”
“今天值日。”江美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这个理由她昨晚就想好了。她走到玄关弯腰系鞋带,鞋带在手指间绕了个结实的蝴蝶结。
“便当做了吗?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炸鸡,给你装一盒?”
“不用了妈,中午在学校食堂吃,下午还有社团,回来可能晚一点。”
香苗母亲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江美能感觉到那道视线,但她没抬头,继续整理书包侧袋里的水壶和手帕。她知道香苗母亲在看的不是别的,是女儿的脸和头发,是校服穿得整不整齐,是走路姿势有没有不对劲。这些方面她挑不出毛病,因为这张脸本来就是她女儿的,头发也是她女儿的,她只是在借用。
“那路上小心。”香苗母亲最后只说了这一句,转身回厨房去了。
江美拉开玄关门,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隔壁院子里树芽的涩味。她一脚踏出去,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我出门了”,声音清亮,尾音上扬,是那种被喊过千百遍的日常告别。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咔嗒一声扣进锁槽。她站在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书包带子往肩上颠了颠,走下台阶,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往学校走的路她其实不太熟,香苗以前都是骑车或者坐公交,但江美选了步行,二十分钟的路程正好把脑子里的东西理顺。她沿着住宅区的小路走,经过一家卖文具的老铺子,卷帘门刚拉起来一半,老板弯腰在门口摆货。她走过去的时候老板抬头看了一眼,认出是附近的学生,随口说了句“早上好”。她点了下头,回了句“早上好”,步子没停。
走过两个街口之后人渐渐多起来,穿同样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冒出来。有几个女生走在前面,书包上挂着毛绒挂件,边走边聊昨晚的电视节目。江美放慢脚步跟在后面,不远不近,正好能听见她们说话又不至于被拉进对话里。她观察她们怎么走路,怎么甩书包,怎么在说到好笑的地方互相推肩膀。这些细节她都要学,但不用学得太像,香苗本身也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性格,安静一点反而更安全。
到了校门口,值周的老师站在门边点头。她走进去,在鞋柜前换室内鞋,弯腰的时候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旁边有个女生拍了一下她的肩膀:“香苗,昨天的数学作业最后一道题你做出来了吗?我卡在第二问。”
江美直起身,把头发别到耳后,脑子里飞快转了一下。香苗的数学成绩不错,最后一道题通常能做出来。她笑了笑:“做出来了,不过步骤有点绕,中午给你看。”
“太好了,我就指望你了。”女生松了口气,抱着书包往教室跑。
江美跟在后面慢慢走。走廊里贴着各班的宣传海报,她扫了一眼,找到香苗的班级,在二楼。她扶着栏杆上楼梯,一步一步踩得很稳,乐福鞋底和地面接触发出沉闷的嗒嗒声。进教室之后她找到香苗的座位,靠窗第三排,桌角贴着名字贴。她把书包挂上桌侧的挂钩,坐下来,把课本一本一本从书包里掏出来摆在桌面上。前排的男生回头问她借橡皮,她从笔袋里摸出一块递过去,动作自然得连她自己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上课铃响之前她往窗外看了一眼,操场对面的教学楼走廊上有人跑过,校服裙摆翻起来。她收回视线,翻开笔记本,在第一行写上日期。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字迹和香苗以前的笔迹几乎分不出来,她照着旧作业本练过好几遍。
而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头,香苗正坐在江美公寓的梳妆台前,把粉底液挤在手背上,用指腹一点点往脸上推。这间公寓的窗帘是深灰色的,遮光效果太好,她醒来的时候差点以为还是半夜,摸到手机一看已经快九点了。她坐起来的时候胸口沉甸甸地坠着,肩带勒在锁骨旁边,睡了一夜松垮垮地滑下去。她伸手把肩带拉回原位,手指碰到皮肤的时候还是有点不适应这种触感,太软了,稍微按一下就是一个浅坑。
她光着脚走到洗手间,镜子里映出一张浓妆残妆的脸,眼线晕到下眼睑,唇釉褪得只剩唇纹里嵌着的一点玫红。她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凉意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洗面奶在台面上放着,她挤了黄豆大一块搓出泡沫,在脸上打圈揉了一通,冲干净之后拿毛巾按干。镜子里现在是一张干净的脸,但和香苗那张脸完全两个方向,颧骨高一点,眼睛大一点,眼尾微微往上挑,嘴唇厚而饱满,不涂东西也带着一点血色。
她拉开梳妆台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化妆品,粉底液、遮瑕膏、散粉、眉笔、眼影盘、眼线液笔、睫毛夹、假睫毛、腮红、修容粉、口红。每一件她都认得,不是香苗的记忆在告诉她这是什么,而是她自己的手知道该先拿哪个后拿哪个。粉底液摇匀了点在额头两颊下巴鼻梁,用美妆蛋拍开,遮瑕膏点在眼下和鼻翼两侧,散粉定妆。眉笔顺着原来的眉形描,眉头淡眉尾深。眼影选了金棕色打底,深棕压在眼尾三角区,眼线液笔沿着睫毛根部拉出一条细线,眼尾往上挑了一点。假睫毛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贴,刷了两层睫毛膏了事。
口红她挑了一支豆沙色的,拧出来对着镜子涂了一层,抿了抿,又补了一层。这个颜色比昨晚那支粉色的收敛一些,适合白天。她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脸,确认两边对称,然后开始弄头发。江美的头发是茶色的,齐肩长度,发尾烫过一点弧度,睡了一夜压得有点扁。她拿卷发棒把发尾往外翻着卷了一圈,又用手抓松,喷了一点定型喷雾。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利落又有点风情,是那种走在街上会被人多看两眼的类型。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门扫了一眼。江美的衣服大多是紧身的,颜色也艳,亮片、蕾丝、深V,一件比一件露。她翻了翻,从里面抽出一件黑色紧身针织衫,领口是交叉系带的,系上之后胸口露出一小片皮肤和一道沟。下面配了一条深灰色包臀短裙,裙摆到大腿中段,侧边有拉链。她坐在床沿穿丝袜,黑色的,从脚尖一点点往上卷,拉到大腿根,袜口贴得很紧。最后蹬上那双细跟的黑色高跟鞋,鞋跟大概有十厘米,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床沿才稳住。
她走到玄关的穿衣镜前看了看全身。镜子里的人腰细腿长,胸口的系带把胸型托得很高,短裙下摆和丝袜之间露出一小截大腿,高跟鞋把脚背绷成一条弧线。她侧了侧身,又转回来,抬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这个动作她做得越来越顺手了,以前香苗从来不这样别头发,香苗的头发长,别到耳后也会掉下来,现在这头短发别过去就服服帖帖地待着。
她拿起挂在门边的外套披上,外套是短款的皮夹克,拉链拉到胸口下面,领口敞着。手机塞进外套口袋,钥匙放进裙子侧边的小暗袋里,口红和粉饼装进一个巴掌大的手包里。她锁门下楼,鞋跟敲在水泥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一声接一声,节奏很稳。二楼拐角的地方她差点踩空一级台阶,手赶紧抓住扶手,心跳快了一拍,站稳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鞋跟,十厘米的细跟踩在台阶边缘确实容易打滑。她调整了一下步子,把重心放在脚掌前部,慢慢走完了剩下的几级。
出了巷口就是大路,新世界方向的霓虹灯牌在白天也亮着,只是亮度被日光冲淡了,粉紫色看起来有点灰扑扑的。街上人不少,有拎着购物袋的主妇,有骑自行车的学生,也有几个像她这样往那个方向走的女人,穿着打扮各不相同,但都踩在高跟鞋上,步子迈得又急又稳。
她沿着人行道往前走,经过一家便利店门口的时候,一个男人从里面推门出来,差点撞上她。她侧身让了一下,那人抬头看她,视线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又滑到短裙下摆,最后回到脸上,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没躲,也没瞪回去,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继续往前走。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声音清亮。
再往前走一段,路边有个男人靠在栏杆上抽烟,看见她过来,目光跟着她转了大半圈。她感觉到那道视线黏在背上,从肩膀滑到腰,再往下。换作几个月前,她会加快脚步低头走过去,但现在她只是把外套领子拢了拢,步子没变,脊背挺得直直的。她知道自己这样子走在街上会被人看,江美的身体就是有这种效果,穿得再普通也会被多看两眼,何况现在穿得也不算普通。她甚至有点习惯了,那些视线落在身上不痛不痒,反而让她觉得自己踩在地上的每一步都有分量。
走到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旁边站了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手里提着公文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往她这边瞟了一眼,又瞟了一眼,然后假装看手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交叉系带确实开得有点低,弯腰的时候大概会露出更多。她把系带往上提了提,打了个更紧的结,但胸口的形状还是撑得布料绷起来。红灯变绿,她迈步过马路,那个男人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到对面之后往另一个方向拐了。
她继续往霓虹灯牌密集的方向走,路两边的店铺从便利店和药妆店渐渐变成小酒馆和拉面店,招牌上的字越来越大,颜色越来越杂。一家店的门口摆着写满菜名的小黑板,旁边靠着一排空啤酒箱。再拐一个弯就是新世界那条主街了,白天看起来没那么热闹,但霓虹灯牌还是亮着,粉紫色的光映在路面上,即使是白天也显得有点暧昧。
她走到街口停了一下,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十点过一点。妈妈桑昨晚说过今天下午有新人来面试,让她早点到店里帮忙看看。她回了一条消息说已经在路上了,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抬手拢了拢被风吹到脸前的头发。茶色的短发在手指间滑过去,她顺手别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垂上那对小圆环耳钉,凉的。
她迈开步子走进那条街,高跟鞋跟敲在柏油路面上,嗒,嗒,嗒,一声接一声,清清楚楚地往霓虹灯深处去了。身后路口的信号灯变了一轮,几个行人过了马路,没人多看她一眼。她也没回头。
学校这边,第二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江美合上笔记本,把笔帽盖好。前排的女生转过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她摇了摇头说不太饿。女生耸了耸肩自己去了。江美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窗外操场上的跑道,远处有体育课的学生在跑圈,白衬衫和藏蓝裙子在跑道上连成一条移动的线。她打了个哈欠,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缩回去。昨晚睡得不算好,香苗这张床比江美公寓的床硬,枕头也矮,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睡着。不过没关系,她下午还有一节课就放学了,放学之后可以回公寓补个觉,晚上再去店里。
她收回视线,翻开下一节课的课本,把书签夹到要讲的那一章。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她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了看手指上浅浅的指甲盖,粉粉的,干干净净。这双手现在写的是高中生的作业,握的是自动铅笔和橡皮,再过几个小时,它们会换上另一副样子,涂上指甲油,端起酒杯。她把手翻回去,按住课本边缘,跟着老师念课文的声音在心里默读。窗外操场上的哨子吹了一声,跑步的学生又跑过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