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觊觎与替身计划

首尔三月的风还带着冬天的余味,穿过江南区那些玻璃幕墙之间的缝隙时,总让人觉得冷。孙艺珍从黑色保姆车的后座下来,白色连身裙的裙摆被风掀起一角,她抬手轻轻按住,指尖在面料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褶痕。助理从另一侧小跑过来替她整理肩上的披肩,她微微点头,没有多话。


这是她代言的珠宝品牌春季发布会的现场,场地设在某栋高楼的三层展厅。水晶灯低垂,光线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地面上。孙艺珍走进休息区时,几个品牌方的工作人员同时站起来打招呼,她回以浅笑,声音不大不小:“辛苦了。”


元斌在十分钟后到。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是孙艺珍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深蓝底上印着极细的银色斜纹。他进门先扫了一圈房间,目光落在妻子身上才松下来,走过来很自然地在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手搭在她椅背上,像一种本能的领地宣告。


“路上堵吗?”孙艺珍侧头看他。


“还好,从公司过来只用了二十分钟。”元斌伸手替她把耳侧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今天这套好看。”


“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好看。”


旁边的工作人员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假装在核对流程表。这对夫妻在圈内是出了名的恩爱,结婚两年没有任何负面新闻,元斌虽然是家族企业的总经理,但从不干涉孙艺珍的演艺工作,偶尔陪她出席活动,也总是安安静静站在旁边,像个最体面的背景板。


发布会进行得很顺利。孙艺珍在台上展示代言系列时,台下闪光灯几乎没有停过,她穿的那条白色连身裙剪裁简洁,唯独腰线收得极好,把她高挑的身材衬得恰到好处,媒体席上有人小声感叹:“孙艺珍这状态,完全看不出来三十一了。”


活动结束后是品牌方的招待酒会,设在同层的宴会厅。孙艺珍本打算露个面就走,但品牌方代表再三挽留,她不好太拂面子,便让元斌先去停车场等她。元斌走之前捏了捏她的手心:“别太久,我在车里睡一觉。”


“嗯,二十分钟。”


她端着一杯气泡水站在窗边,正听品牌方代表介绍下一季的合作方案,忽然感觉身后有人靠近。那种靠近的方式她太熟悉了,脚步刻意放慢,呼吸声压得很低,像是要从背后贴上来。


“孙艺珍小姐,好久不见。”


金泰俊的声音从右后方响起。孙艺珍转过身,脸上维持着礼貌的弧度,心里却已经沉下去。他今天穿了一件深棕色西装,衬衫领口敞开,露出里面金链的一小截,矮胖的身材被剪裁考究的衣料裹着,反而更显得油腻。他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里面晃出细碎的声响,眼睛从她脸上滑到锁骨,再往下停了一瞬,才又抬起来。


“金总。”孙艺珍微微颔首,没有伸手。


“刚才在台上真是光彩照人,”金泰俊往前迈了半步,距离一下子缩到不足一臂,“这条裙子很适合你,不过我觉得,你穿稍微……贴身一点的款式会更好看。”


孙艺珍嘴角的弧度没变,眼神却冷下来:“金总说笑了,品牌方的设计我很满意。”


“我是说真的,”金泰俊又往前凑了一点,酒气混着古龙水的味道扑过来,“你这身材,藏着多可惜。我最近在筹备一个新项目,里面有个角色简直为你量身定做,要不要找个时间单独聊聊?就我们俩。”


他最后三个字咬得很轻,意思却再明白不过。孙艺珍端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随即松开,她往旁边让了一步,拉开距离,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金总,工作上的事可以让我的经纪人和您对接。今天场合不合适,我先失陪了。”


她转身要走,金泰俊却伸手虚虚拦了一下,没碰到她,但那只手横在她身前,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暗示:“别急着走嘛,孙小姐,我可是诚心诚意的。”


“金总。”孙艺珍停下来,侧过脸看他,目光平静得近乎冷淡,“贵公司上个月是不是刚收到总公司的警告函?关于您个人……在商务场合的行为规范。”


金泰俊的脸色变了变。那封警告函确实存在,总公司对他多次在活动中对女艺人举止不当提出了正式批评,甚至暗示如果再有下次,他在韩国分部的职位可能不保。他收回手,干笑了一声:“孙小姐消息很灵通啊。行,今天不聊了,改天再说。”


他退开半步,但眼睛还黏在孙艺珍身上,看着她走远的背影,低低地哼了一声。白色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腰线以下骤然丰盈的曲线让他不自觉地眯起眼,手里的威士忌一口灌了下去。他不缺女人,但孙艺珍这种清冷又丰满的类型,像一块永远够不着的肉,挂在眼前晃了两年,越看越馋。


“等着。”他对着空气低声说了一句,把空杯子放在窗台上,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三天后,东京涩谷的一间私人会所里,金泰俊见到了北条麻妃。


包间不大,榻榻米上铺着深色坐垫,矮桌上摆着清酒和几碟小菜。北条麻妃进来时穿了一件金色亮片吊带裙,裙摆短得刚过大腿根,黑色蕾丝丝袜从裙下延伸出来,踩着一双细高跟。她四十岁了,但保养得宜,脸上妆容精致得看不出年纪,只是眼角笑起来时那几道纹路,粉底盖不太住。


“金总,好久不见。”她在他对面坐下,很自然地拿起酒壶替他倒酒,手腕上的金镯子碰在杯沿上叮当响。


金泰俊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打量着她。北条麻妃在AV行业干了快十五年,巅峰期确实红过一阵,但这两年新人辈出,观众嫌她“太熟”,片商给她的报价一降再降,最近甚至开始接一些地下小公司的低成本片子。她今天来找他的目的,他大概猜得到。


“麻妃小姐最近……工作不太顺?”他故意问。


北条麻妃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漾开,身体往前倾了倾,胸口那一片金色亮片几乎要贴到桌沿:“金总消息灵通。实话说吧,我想请您帮帮忙。您手上那么多资源,随便给我指条路,总比我现在这样强。”她伸手用指尖碰了碰金泰俊的手背,“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金泰俊没抽回手,拇指在她指节上蹭了蹭,脑子里转得飞快。他这两天一直在想孙艺珍的事,想得牙痒。那个女人软硬不吃,总公司又盯得紧,正面下手几乎不可能。但如果……如果有人能替她呢?一个长得一模一样、又完全听话的孙艺珍?


他看向北条麻妃。这个女人虽然年纪大了,但身材骨架和孙艺珍有几分相似,都是高挑丰满的类型。更重要的是,她够贪、够贱、够放得开,只要给够钱,什么下作的事都肯做。


“麻妃小姐,”他慢慢开口,把酒杯放下,“我确实有个计划,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变成孙艺珍的人。”


北条麻妃愣了一下,随即咯咯笑起来,笑得花枝乱颤,耳坠晃得叮叮响:“金总真会开玩笑,我怎么能变成孙艺珍?人家可是韩国一线女星。”


“韩国地下有最好的整容医生,”金泰俊身体前倾,声音压低,“全身改造,脸、身材、声音,甚至指纹和牙齿,都能做到一模一样。我有渠道拿到她的身体数据,你只需要……配合手术,然后学她说话走路就行。”


北条麻妃的笑声停了。她盯着金泰俊看了好几秒,眼神从疑惑慢慢转成某种兴奋的光。她当然知道孙艺珍,那个在亚洲都叫得上名字的韩国女演员,清纯高贵的形象深入人心,广告代言接到手软,还嫁了个年轻英俊的企业家丈夫。她以前在片场听人提过孙艺珍的丈夫元斌,说是个温和体面的男人,对妻子百依百顺。


“你的意思是……让我冒充她?”北条麻妃舔了舔下唇,金色指甲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她本人呢?”


“这个你不用操心。”金泰俊靠回去,脸上浮起一层油腻的笑意,“我自有安排。你只要告诉我,做不做?”


北条麻妃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自己的酒杯慢慢喝了一口,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念头。她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太清楚年轻和脸蛋有多值钱。如果真能变成孙艺珍,那意味着什么?顶级代言、名牌加身、豪宅豪车,还有一个年轻英俊的丈夫——她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张孙艺珍和元斌的合照,那个男人穿着西装站在她旁边,笑起来温文尔雅,手指干净修长。她当时就想过,这种男人要是能睡一次……


“做。”她把酒杯往桌上一顿,笑声又响起来,这次带着某种淫荡的得意,“不过金总,我有个条件——等事成了,那个丈夫,得让我好好享受享受。”


金泰俊哈哈大笑,举起酒杯跟她碰了一下:“随你。反正到时候你就是孙艺珍,你想怎么玩都行。”


两个人碰杯的声音在包间里回荡,清酒溅出来几滴落在榻榻米上。北条麻妃已经开始盘算了,她得先减肥,还得练孙艺珍那种清冷的说话腔调,不过这些都不难,她最擅长的就是模仿别人。她甚至有点迫不及待了。


金泰俊喝干杯中酒,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日程。第一步,得先拿到孙艺珍的身体数据。指纹、气味、牙齿模型、头发样本,还有最关键的——三维面部扫描和全身尺寸。这些东西正规医院拿不到,但他认识几个在地下整容圈混的人,只要钱到位,什么都好说。


“下周,”他收起手机,对北条麻妃竖起一根手指,“你先去做术前体检,剩下的我来安排。记住,这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能提。”


“放心吧金总,”北条麻妃站起来,金色裙摆一甩,走到他身边弯腰在他耳边吹了口气,“我这张嘴,只会在该叫的时候叫。”


金泰俊被她逗得心痒,伸手想揽她的腰,她已经笑着退开了,踩着高跟鞋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抛了个媚眼:“等我的新脸做好了,金总可要第一个来验收啊。”


门在她身后合上。金泰俊独自坐在包间里,手指在空酒杯边缘慢慢划着圈。窗外是涩谷川流不息的人潮和霓虹灯牌,他盯着其中一块巨大的电子广告屏,上面正好在播孙艺珍的化妆品广告,她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阳光里,笑容清浅又疏离。


“很快,”他对着屏幕喃喃,“很快就是我的了。”


他掏出另一部手机,拨了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对面接起来之后,他只说了两句话:“准备一下,目标孙艺珍。先搞到她的身体数据,要全套。”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随即挂断。金泰俊把手机收进口袋,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窗外那块广告屏已经切到了下一个画面,但他脑子里孙艺珍穿白裙子的样子还清清楚楚。他舔了舔嘴角,把酒一口闷了。


首尔那边,孙艺珍对这一切还一无所知。她刚从片场回到家,元斌在厨房煮拉面,水汽模糊了玻璃门。她换了家居服走出来,从背后搂住他的腰,脸贴在他后背:“今天金泰俊又找我了,在品牌活动上。”


元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又说什么了?”


“老一套。我拿总公司警告函堵回去了。”


“要不我找人敲打他一下?”


“不用,”孙艺珍松开手,靠在料理台边看他,“那种人,越理他越来劲。我不接他的戏、不跟他合作,他能怎么样?总不能把我绑走吧。”


元斌把煮好的面分到两个碗里,递给她一双筷子:“反正你小心点。有什么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元总经理。”她笑着接过碗,低头吃了一口,“嗯,好吃。”


厨房的暖光灯照在两个人身上,拉面冒出的热气缓缓上升。孙艺珍不知道,此刻在东京的某个包间里,一个比她大九岁的日本女人正对着镜子练习她的微笑;她更不知道,金泰俊已经拨出了那个电话,一张针对她的网正在暗处慢慢收紧。


而那张网的第一步,是三天后她出席某电影颁奖礼的晚上——金泰俊安排的人会趁她在后台换装时,用隐蔽的扫描仪获取她的三维体型数据;她喝过的那瓶矿泉水会被悄悄收走,提取唾液和DNA;她掉在化妆间地上的一根头发,也会被人小心翼翼地装进标本袋。


这些事会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发生,像一根根细线,慢慢缠上她的手脚。此刻她只是坐在餐桌前,跟丈夫商量周末要不要回娘家吃饭,灯光很暖,拉面很香,一切看起来都还很好。


办公室决裂与身体数据

第二天上午十点,孙艺珍的经纪人打来电话,语气有些迟疑,说金泰俊那边发来一份新项目的企划案,让她亲自去一趟办公室。孙艺珍正坐在客厅翻剧本,闻言皱了皱眉:“什么项目?之前没听他说过。”


“我也不清楚,他只说当面谈。好像是个电影,剧本和合约都准备好了。”


孙艺珍沉默了几秒。多年在圈子里摸爬滚打的经验告诉她,金泰俊主动找上门的事通常没好事。但对方毕竟是公司代表,她也不好直接拒绝,便应了下来:“行,我下午过去。”


挂了电话,她给元斌发了条消息。元斌很快回复:“我陪你去?”她想了想,回了一个字:“不用。”金泰俊那种人,越是给他看到元斌护着她,越会来劲。她习惯自己处理。


下午两点,孙艺珍穿了一件米白色衬衫式长裙,头发松松挽起,素面朝天地出了门。金泰俊的办公室在江南区一栋写字楼的顶层,电梯门打开时,秘书已经等在门口,笑得过分热情:“孙小姐,代表在里面等您。”


推开办公室的门,金泰俊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矮胖的身体把皮椅填得满满当当。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但那双小眼睛里的光还是让孙艺珍感到不舒服。桌上摆着两杯茶,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艺珍啊,坐坐坐。”金泰俊站起来,肥短的手指朝对面的椅子一摊,“好久没见,你越来越漂亮了。”


“代表,说正事吧。”孙艺珍没有碰茶杯,把包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


金泰俊也不恼,笑呵呵地抽出一叠文件推过来:“你看看这个。大制作,名导演,剧本是专门为你量身写的。片酬这个数。”他伸出三根香肠一样的手指。


孙艺珍低头扫了一眼封面,是一部古装情欲片,片名下面用黑体字印着“领衔主演:孙艺珍”。她翻开第一页剧情梗概,脸色很快就变了。女主角是个沦落风尘的妓女,靠色诱男人套取情报,剧本里大段大段地描写裸露和床戏,甚至标注了“正面全裸”“口交特写”“三人同床”这样的字眼。


她把剧本合上,推回去:“代表,这戏我不会接。”


“你先别急着拒绝嘛,”金泰俊往前探了探身子,油腻的笑挂在脸上,“这是艺术片,不是那种低俗的东西。导演拿过奖的,你拍了这部,说不定能冲国际影展……”


“我说了不接。”孙艺珍的声音冷下来,“这种剧本,这种角色,我不可能演。而且代表,你签这个项目之前跟我商量过吗?”


金泰俊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艺珍,你这话就不对了。你是公司的人,公司给你安排项目,难道还要先请示你?”


“我的合约里写得很清楚,剧本和角色需要我本人同意。”孙艺珍站起来,把包挎到肩上,“这个项目我不同意。另外,我正式向你提出解约。我会让律师跟你们对接。”


金泰俊听到“解约”两个字,肥胖的身体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声音也尖了:“解约?你以为你是谁?当初是谁把你捧红的?你现在翅膀硬了,说走就走?”


“该履行的合约我会履行完,但这部戏不接,新合约也不签。”孙艺珍已经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代表,我不欠你什么。这些年给公司赚的钱,够还你的知遇之恩了。”


金泰俊气得脸涨红,胸口剧烈起伏。他盯着孙艺珍的背影,那件米白色长裙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和圆润的臀,长腿在裙摆下若隐若现。他咽了口唾沫,把怒气压下去,换上一副软下来的腔调:“艺珍,艺珍你等等。行,这部戏先不提了,解约的事也先缓缓,我们好好谈。”


孙艺珍已经拉开了门。金泰俊追了两步,矮胖的身子在办公桌角磕了一下,疼得龇牙,但还是挤着笑:“你先喝口茶,坐下来慢慢说。就算要走,手续也得走嘛。你这样甩手就走,传出去对你名声也不好,是不是?”


孙艺珍犹豫了一下。她确实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毕竟还在一个圈子里。她看了一眼那杯茶,已经凉了一半。金泰俊见她停步,赶紧把茶杯端起来递到她手边:“喝口水,消消气。”


她接过杯子,象征性地抿了一口。茶的味道有点苦,她以为是泡得太浓,没在意。金泰俊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分钟场面话,什么“公司离不开你”“再考虑考虑”,孙艺珍敷衍地应着,只觉得脑袋越来越沉。她以为是上午没睡好,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艺珍?艺珍你脸色不太好。”金泰俊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带着一丝她没注意到的迫切。


“没事……”她站起来想走,但腿一软,膝盖撞上了椅子边沿,整个人往旁边倒。金泰俊没有扶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直到她趴在沙发扶手上失去意识,才慢吞吞地走过去,低头看了看。


“孙艺珍?”他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没有反应。他这才直起腰,长出一口气,脸上的笑彻底变了味,又得意又阴狠。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人晕了,车停在后门。直接送过去。”


十几分钟后,一辆黑色商务车从写字楼地下车库驶出,车厢里躺着昏迷的孙艺珍。金泰俊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座,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出了首尔市区,拐进一条偏僻的岔路,最后停在一栋外表看起来像废弃诊所的两层小楼前。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穿着手术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是金泰俊长期合作的地下整容医生。


“都准备好了?”金泰俊下车问。


“准备好了。”医生的声音很平,朝身后两个助手抬了抬下巴,“抬进来吧。”


孙艺珍被放在一张手术台上。无影灯亮起来,冷白色的光打在她脸上。医生戴上手套,先拿出一台巴掌大的扫描仪,从她的指尖开始。指纹被一页一页地扫过去,屏幕上跳出清晰的高分辨率图像,十个手指的纹路全部存档。接着是掌纹、耳廓形状、牙齿排列,医生用微型内窥镜拍了口腔内部的细节,连牙龈的色泽都做了色卡比对。气味采集用了三根不同材质的试纸,在颈侧、手腕和耳后分别摩擦取样,封进氮气瓶里。头发拔了十几根,连毛囊一起装进编号的试管。最后是全身三维扫描,扫描仪绕着手术台转了整整一圈,把她躺在台面上的体型数据一毫米一毫米地录进去,胸围、腰围、臀围、肩宽、腿长、手臂粗细,全部数字化。


整个过程安静得只有仪器运转的嗡嗡声。医生做完这些,把数据存进一块加密硬盘,递给金泰俊:“够用了。剩下的按计划来。”


金泰俊接过硬盘,在手里掂了掂,笑了。他看了一眼手术台上的孙艺珍,她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舒服的梦。“把她送回去,”他吩咐手下,“记住,就说是她在我办公室晕倒了,我让人送她回家。”


傍晚六点多,元斌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对方自称是金泰俊的助理,说孙艺珍下午在代表办公室突然晕倒,现在已经送回家了,建议去医院检查一下。元斌当时正在开一个跨部门会议,接了电话就往外走,会议直接扔给了副手。


他赶回家时,孙艺珍正躺在卧室床上,脸色有些苍白,但呼吸平稳。元斌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过了几分钟她才慢慢睁开眼睛。


“你回来了?”她声音有点哑。


“怎么回事?金泰俊那边说你晕倒了。”元斌的手心全是汗。


孙艺珍撑着想坐起来,脑袋还有点晕:“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我今天跟他吵了一架,说了解约的事,后来喝了他一杯茶就觉得不对劲……大概是低血糖。”


“解约?”元斌愣了一下。


“嗯。他未经我同意接了一部情欲片,让我演妓女,我当场拒了。”她靠在元斌肩上,叹了口气,“吵得有点凶,我说要解约,他后来态度软了,说再谈。我懒得跟他纠缠,起身要走,然后就眼前一黑。”


元斌的眉头拧成一团:“他给你下药了?”


“不至于吧,”孙艺珍摇摇头,“可能就是茶太浓,我又没吃午饭。你别瞎想。”


元斌没说话,但脸色很沉。他扶着孙艺珍躺回去,给她倒了杯温水,又去厨房煮粥。孙艺珍靠在床头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心里暖了一下,又有点愧疚。她确实觉得今天晕得蹊跷,但没有任何证据,而且金泰俊那种人,真要下药也不会蠢到在自己办公室动手。她把这念头压下去,不想让元斌担心。


粥煮好端上来,元斌坐在床边看她一勺一勺地吃,忽然说:“解约的事,我支持你。律师我来找。”


“嗯。”孙艺珍点头,勺子停在嘴边,“不过他说得对,手续得走,不能闹得太难看。我再跟他谈一次,争取好聚好散。”


元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本来想说他陪她去,但看她脸色已经缓过来了,而且以她的性子,越拦越要自己来。他伸手把她的头发别到耳后:“那你小心。再有什么不舒服立刻给我打电话。”


“知道啦。”孙艺珍冲他笑了笑,低头继续喝粥。


窗外天色暗下来,首尔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卧室里只开了床头灯,暖黄色的光笼着两个人。孙艺珍喝完粥把碗递给元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周末回我妈那儿吃饭,你别忘了。”


“忘不了。”元斌接过碗,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孙艺珍正低头看手机,侧脸被灯光映得柔和,看不出任何异样。他稍微放了心,带上门出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块存着孙艺珍全套身体数据的加密硬盘此刻正锁在金泰俊办公室的保险柜里。而金泰俊本人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北条麻妃的照片和履历,手里转着一支笔,嘴里念念有词:“四十岁……是有点老,不过底子还行。整一整,问题不大。”


他拿起手机,又拨了那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数据拿到了。下一步,联系日本那边,把人接过来。越快越好。”


一个月复制成孙艺珍

北条麻妃接到电话时正躺在东京港区一间高层公寓的沙发上,脚趾甲涂着猩红的甲油,丝质睡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头。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把她从半梦半醒的慵懒里一把拽了出来。


“数据齐了,你什么时候能过来?”


她坐直了身子,睡袍滑下去半边,露出保养得宜的肩膀和锁骨。四十岁的身体,靠运动和医美撑着,比同龄人好上太多,可跟那个叫孙艺珍的女人比起来,她心里清楚,差的不只是十年光阴。她见过孙艺珍的照片,网上随手一搜就是红毯上的白裙、领奖台上的泪光、广告里回眸一笑的侧脸。那种清冷又干净的气质,像瓷器,碰一下都怕留下指纹。


“三天。”她对着电话说,声音懒洋洋的,尾音却勾着兴奋,“给我三天处理这边的事。你那边准备好了?”


“整容医生已经就位,场地也安排妥了。来了就开工。”


“钱呢?”


“按说好的,第一期已经打到你瑞士户头。剩下的,等事成之后。”


北条麻妃没再追问。她挂了电话,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走到落地窗前。东京的夜景铺在脚下,万家灯火密密麻麻,可她眼里看到的不是这些。她看到的是首尔的豪宅、镁光灯、红毯两侧此起彼伏的闪光灯,还有那些男人——那些在孙艺珍面前连话都说不利索、只敢偷偷用眼睛舔她裙摆的男人。


她在圈子里混了快二十年,从写真模特到AV女优,什么场面没见过。可孙艺珍那种级别,她从来没有够到过。那是真正的明星,是元斌的妻子,是韩国男人心里的白月光。而现在,有人要把这张脸、这副身子,完完整整地复制到她身上。


她对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期待。


三天后,仁川机场。北条麻妃戴着墨镜和口罩,穿一件驼色风衣,行李箱里塞着几套她最喜欢的性感内衣——蕾丝、镂空、金属扣,全是她准备“新身份”用的。来接她的是个不起眼的男人,开一辆黑色商务车,全程没摘过帽子。车子没有开往首尔市区,而是拐进京畿道一处偏僻的工业园,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栋没有任何招牌的三层楼前。


地下整容医院藏在负一层。走廊很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墙壁刷成灰白色,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化学药剂混合的气味。北条麻妃踩着高跟鞋走进去,鞋跟敲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回响。手术室的门推开时,穿手术服的医生正背对着她在看片子,听见动静转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没什么表情地点了点头。


“躺下,先做基础评估。”


她脱掉风衣,里面只剩一件吊带裙。医生让她坐上一台奇怪的仪器,从头顶到脚底扫了一遍,旁边的屏幕上跳出一堆她看不懂的数据。医生一边看一边在平板上划拉,嘴里低声念着:“骨相可以调,颧骨收一点,下颌线推上去……鼻子要重新做,她鼻梁比你高两毫米……眼睛,眼角开度不够,得再切……”


“疼不疼?”北条麻妃问,声音里带着点撒娇的意思。


医生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接这个话茬:“你要的是完全复制,不是相似。疼是肯定的。而且我提前说清楚,孙艺珍的指纹、牙齿、头发这些,金社长那边已经弄到了数据。指纹要做移植,牙模要重做,头发得接——她头发比你长,发质也不一样。这些做完,你连自己原来的指纹都没有了。”


“那正好。”她笑了一声,“我本来也不想再当北条麻妃。”


手术从第二天开始。先做的是脸。局部麻醉,她全程清醒,能听见刀片划开皮肤的声音,能感觉到有东西在皮下被推来推去。医生手法很快,旁边还有两个助手递器械、擦血。做到鼻子的时候她疼得冒冷汗,但咬着牙没吭声。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忍过去,忍过去这张脸就是孙艺珍了。


脸做完的第三天,肿得几乎认不出人形。她躺在恢复室的床上,脸上缠着绷带,只露出眼睛和嘴巴。护士给她送流食,她一边吸着吸管一边问:“什么时候能拆?”


“七天。拆了还要看消肿情况。”


“七天太久了。”


护士没理她。她翻了个白眼,摸出手机刷新闻。娱乐版正好有一条孙艺珍的报道——某品牌活动,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对着镜头笑得温温柔柔。北条麻妃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起自己还扎着留置针的手,比了个剪刀手,对着屏幕里的孙艺珍小声说:“等着啊,很快我就是你了。”


与此同时,金泰俊那边也没闲着。他的手下趁着元斌白天上班、孙艺珍外出拍广告的空档,用配好的钥匙进了那栋位于城北洞的独栋住宅。两个人,一个在楼下望风,一个上楼翻东西。他们要的东西很具体:孙艺珍的日记本、手机里的生活录像、化妆台上的每一件化妆品,色号、品牌、用量,全要拍照记录。衣帽间里每一件衣服的款式、品牌、尺码、搭配习惯,连她常穿的那几双鞋摆在什么位置都要记清楚。


翻东西的人很小心,每样东西拿起来拍完照就放回原位,角度都不带偏的。日记本是从床头柜抽屉里找到的,棕色皮质封面,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那人蹲在地上翻了几页,看到“今天和元斌去看了电影”“金泰俊又发来奇怪的短信”之类的内容,撇了撇嘴,掏出微型相机一页一页地拍。拍到一半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两个人吓得僵住,后来发现是隔壁邻居的车,才松了口气。


东西拍了整整两天。化妆品拍了三百多张照片,衣服拍了上千张,日记本拍了两个多小时。最后一天他们翻到了孙艺珍的手机备份硬盘,里面存着她和元斌去济州岛度假的视频、在家做饭的片段、还有几段她自己对着镜头练习台词的自拍。这些影像资料打包压缩,当晚就送到了金泰俊手上。


金泰俊把硬盘交给整容医生的时候特意叮嘱了一句:“让她照着练。走路、说话、笑的样子,全给我练到位。别到时候一开口就露馅。”


北条麻妃拆线那天,对着镜子看了整整十分钟。肿胀还没完全消,但轮廓已经出来了。颧骨收窄了,下颌线变得利落,鼻梁高挺,眼尾微微上挑,跟以前那张带着风尘气的脸完全是两个人。她伸手摸了摸,指尖下的皮肤还很紧绷,但触感是真实的。医生站在旁边翻着平板:“脸差不多了。接下来是身体。”


身体部分比脸更繁琐。孙艺珍的身高和她差不多,但比例不同。北条麻妃偏丰腴,腰臀曲线更夸张,而孙艺珍是那种高挑修长、上围丰满但整体清瘦的类型。医生给她做了腰腹抽脂,把多余的脂肪挪到该去的地方,又调整了胸型和肩线。做完之后她站在全身镜前,左转右转地看,对自己这副新身体满意得不行。医生却没什么表情,还在平板上划拉:“指纹移植下周做。牙模已经按孙艺珍的数据做好了,下下周装上。头发要接,你现在的发长不够,得接两百多束。”


“能不能快点?”北条麻妃不耐烦地扭了扭腰,“我在这破地方待了快半个月了。”


“快不了。指纹移植要等皮肤完全愈合,牙齿要等牙龈适应。你要是想穿帮,我现在就可以给你装。”


她闭嘴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白天接受各种手术和移植,晚上就坐在病房里看孙艺珍的录像。金泰俊送来的硬盘里存了几百个视频片段,从孙艺珍出道早期的采访,到近几年的红毯、综艺、日常vlog,全都有。她一遍一遍地看,看孙艺珍怎么笑——嘴角先微微上扬,然后眼睛才弯起来,不像她以前那种露齿大笑。看孙艺珍怎么说话——语速不快,尾音轻轻往下压,带着一种懒懒的温柔。看孙艺珍走路——步子不急不缓,肩背挺直但又不僵硬,手自然垂着,偶尔拨一下头发。


她对着镜子练。练到后来,连自己都觉得镜子里的那个女人陌生又熟悉。她试着用孙艺珍的语气说“你好,我是孙艺珍”,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整容医生在旁边调整她的声带,往里面注射了一种填充物,让音色变得更清亮柔和。金泰俊找了专门的语音教练来给她上课,纠正她的韩语发音——她日语口音太重,孙艺珍是地地道道的首尔人,说话带着特有的语调起伏。


“再软一点,”语音教练反复说,“你太用力了。孙艺珍说话是往外飘的,不是往下砸的。”


她练得嗓子冒烟,但没抱怨。她清楚得很,光有一张脸不够,声音、语气、小动作,这些才是让人信以为真的关键。


指纹移植那天,医生从液氮罐里取出培养好的表皮组织,一片一片贴到她指尖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十根指头,每一根的纹路都变成了孙艺珍的。医生又给她装了定制的牙模,孙艺珍的牙齿排列整齐,门牙略微内扣,笑起来有一点兔牙的感觉。北条麻妃对着镜子龇了龇牙,觉得自己这副样子简直可以以假乱真。


头发接完的那天,她洗了第一遍头。两百多束接发混在自己的头发里,吹干之后垂到腰际,发尾带着自然的内扣弧度。她站在镜子前,穿上一件金泰俊让人送来的白色连衣裙——和孙艺珍常穿的那件同款。镜子里的女人高挑、清瘦、长发披肩,眉眼间带着一种清冷疏离的气质。她试着笑了一下,嘴角先扬,眼睛再弯。


像。


太像了。


连她自己都差点信了。


金泰俊最后一次来验收的时候,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了足足五分钟,然后掏出手机翻出一张孙艺珍的正面照,举到她脸旁边对比。他看看照片,又看看她,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把手机收起来,嘴角咧出一个满意的笑。


“行了,”他拍了拍手,“从今天起,你就是孙艺珍。”


北条麻妃——不,现在这张脸已经不该叫北条麻妃了——对着他歪了歪头,用孙艺珍那种慢悠悠的语调说:“金社长,那我的片酬怎么算?”


金泰俊哈哈大笑,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像某种金属刮擦的声音。他笑完了,凑近一步,压低嗓门:“等元斌认了你,等公司那几笔投资到账,你要多少有多少。现在嘛——先把你那个老公哄好。”


她眨了眨那双新做的、和孙艺珍一模一样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而此刻,城北洞的别墅里,孙艺珍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涂口红。她刚跟元斌通完电话,说自己约了律师明天见面,商量解约的事。元斌在电话里说好,又叮嘱她早点睡。她挂了电话,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浑然不知在首尔另一头的地下室里,有一个女人正顶着她的脸、她的指纹、她的声音,一遍一遍地练习着怎么成为她。


梳妆台上的口红是珊瑚色的,她拧开盖子转出来,对着嘴唇仔细描了一圈。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树沙沙响。她站起来去关窗,顺手把窗帘拉上。镜子里映出她的背影,高挑修长,白色家居裙下摆轻轻晃了一下。


那是孙艺珍最后一次以自己原本的样子,站在那面镜子前。


庆功宴上的第一次冒充

庆功宴设在首尔江南区一家顶级酒店的顶层宴会厅。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光棱在香槟杯和银质餐具之间来回折射,把整间大厅照得通明。落地窗外是首尔深夜的天际线,灯火稠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金。


孙艺珍到场的时候,宴会已经开始了将近四十分钟。她穿了一件珍珠白色的贴身连身长裙,面料垂坠感极好,从锁骨到脚踝一气呵成,把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胸口的剪裁微微收拢又自然放开,衬得她上围的弧线饱满而克制。裙摆左侧开了低衩,走路时露出一截修长的小腿。她头发盘成低髻,耳垂上一对细小的钻石耳钉,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首饰。整个宴会厅里穿得最素的是她,最扎眼的也是她。


她一进门,原本嗡嗡作响的交谈声就矮了一截。几道目光从各个方向投过来,有打量的,有欣赏的,也有带了酒意之后不加遮掩的。孙艺珍习惯了这种注视,面上不显,嘴角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弧度,跟在助理身后往主桌走。


金泰俊远远地迎过来,矮胖的身躯裹在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西装里,领结打得一丝不苟,但那双眼睛一落到孙艺珍身上就藏不住东西。他加快脚步,笑容堆得满脸都是,伸出双手要握她的手。


“孙小姐,可算把你盼来了。今晚你是主角,你不来,这庆功宴都不敢开席。”


孙艺珍把手递过去,指尖刚碰到他的掌心就抽了回来,快得像是不经意。她笑了一下,声音清而淡:“金社长客气了。路上堵车,来晚了。”


“不晚不晚,刚刚好。”金泰俊侧过身让出通道,手虚虚地搭在她后腰的位置,没有真的贴上去,但那个距离已经让孙艺珍后背僵了一瞬。她不动声色地往前多走了半步,把那只手甩在了身后。


主桌坐了七八个人,大多是投资方和制作公司的代表。金泰俊引着她一一介绍,孙艺珍点头致意,握手时只给指尖,寒暄几句便找借口坐下。她的座位被安排在金泰俊右手边,另一边空着一个位子,再过去是一位五十来岁的男人,穿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油亮,领带上别了一枚钻石别针。金泰俊介绍说是李志鸿,这部戏最大的赞助商。


李志鸿站起来跟她握手,握得比旁人久了一些。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笑呵呵地说:“孙小姐比电影里还漂亮,金社长好眼光,挑了个好女主角。”


孙艺珍把手抽回来,笑了笑:“李总过奖。”


她刚落座,李志鸿就侧过身来跟她搭话,先是问拍摄辛不辛苦,又问她接下来有什么计划,话头绵密得没有缝隙。孙艺珍应付了几句,低头抿了一口香槟,余光瞥见李志鸿的视线落在她胸口的位置,停了两三秒才移开。她不动声色地把餐巾往膝头铺了铺,双肩微微内收。


宴会进行到中段,气氛热络起来,敬酒的人一拨接一拨。孙艺珍只喝了两口香槟,其余都推给助理挡了。金泰俊在旁边和人谈笑,偶尔凑过来跟她说两句场面话,什么“这部戏全靠你撑起来”“总公司那边对你很满意”之类的。孙艺珍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能脱身。


变故出在第三道菜之后。李志鸿喝了不少,脸膛泛红,领带松了半寸。他借着敬酒的名义又凑过来,这回坐得比方才近了许多,大腿几乎挨上孙艺珍的椅子扶手。孙艺珍往旁边让了让,他却跟着挪了挪,一只手从桌子底下伸过来,搭在她膝盖上方的裙摆上。


孙艺珍整个人一僵。


那只手没有停,顺着裙面往上滑了两寸,指头隔着薄薄的丝绸轻轻抓了一把。孙艺珍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蹭出一声闷响。整桌人都抬起头看她。


“不好意思,”她的声音绷得很紧,脸上还在勉强维持礼貌,“我去一下洗手间。”


她转身就走,步子快而稳,脊背挺得笔直。走出宴会厅大门的时候她听见身后金泰俊在打圆场,说什么“孙小姐这几天连轴转,累着了”,又听见李志鸿含含糊糊地笑,说“女孩子家家的,脸皮薄”。


孙艺珍没回头,一路走到走廊尽头的化妆间,推门进去反手锁上。她靠在门板上站了十几秒,呼吸才慢慢匀下来。膝盖上方被碰过的地方像沾了什么脏东西,她从包里抽出湿巾按了按,然后掏出手机给助理发消息:把车叫到地下车库,我现在走。


助理回得很快,说好,又问要不要跟金社长说一声。


孙艺珍打字:不用,我给他发消息。


她确实给金泰俊发了条信息,措辞客气但不容商量:金社长,身体不适先走一步,明天公司见。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包里,开始解裙子的拉链。珍珠白的丝绸从肩头滑下来,堆在脚边像一滩打翻的牛奶。她换上助理提前备好的棉质衬衫和阔腿裤,把盘发散下来重新扎了个低马尾,镜子里的脸素净而疲惫。


她拉开化妆间的门,助理已经等在走廊里了,手里拎着她的外套。两个人快步往电梯方向走,路过宴会厅门口时孙艺珍脚步没停,余光扫到金泰俊正站在门边打电话,背对着她,肩膀耸得很高。她没在意,拐进电梯按了地下二层。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金泰俊正好挂断电话转过身来,看见走廊尽头电梯门缝里一闪而过的白色衬衫角。他脸上的笑瞬间收了个干净,原地站了两秒,然后快步往化妆间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又拨出一个号码。


“她在哪?”电话一接通他就压低声音问,“化妆间?好,你让她别动,我现在过去。”


化妆间里还残留着孙艺珍身上的香水味,淡淡的橙花混着一点雪松。金泰俊推门进去的时候,北条麻妃已经站在里面了,穿着金泰俊让人备好的另一条裙子,颜色和款式跟孙艺珍方才穿的那条有九分像,但领口开得更低,收腰也收得更紧。她正对着镜子拨弄头发,听见门响回过头来,用那双新做的眼睛望着金泰俊。


“人走了?”她问。


“走了。”金泰俊把门关上,反手落了锁,快步走到化妆台前,指着台面上那件叠了一半的珍珠白长裙,“换上。”


北条麻妃挑了挑眉,伸手把那条裙子拎起来。丝绸面料还带着另一个女人的体温,领口内侧有一圈极淡的粉底印。她低头闻了闻,橙花和雪松混着一点人体皮肤上的暖意。


“还热着呢。”她笑了一声,把裙子往身上比了比。


“快换。”金泰俊催促,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小瓶,“这是她今晚用的香水,你喷上。头发按她今晚的样式盘,耳钉在台面上。动作快,李志鸿还在外面等着,那老东西喝多了,再拖下去就真走了。”


北条麻妃没再废话,扯掉身上的裙子,把珍珠白长裙套上去。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金泰俊伸手帮她拽了一把,指头在她后背的皮肤上多停了一瞬。她没回头,对着镜子把头发盘起来,手法利落,显然是练过的。盘好之后她把那对钻石耳钉戴上,又拧开香水瓶往耳后和手腕内侧各按了一下。


“怎么样?”她转过身来,双臂微微张开。


金泰俊退后两步打量她。裙子是照着孙艺珍的尺寸做的,穿在她身上腰腹处略松了一点点,但整体效果已经足够以假乱真。她的胸比孙艺珍原本的尺寸要丰满一些,领口被撑得更满,这是整容医生没法完全复刻的地方,但金泰俊觉得这反倒是个加分项。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口红递过去。


“珊瑚色的,跟她今晚用的一样。”


北条麻妃接过来对着镜子涂好,抿了抿嘴唇,然后学着孙艺珍的样子把嘴角先扬起来,眼睛再跟着弯。镜子里那张脸清冷里透出一点疏离,跟方才走出去的那个女人几乎一模一样。


金泰俊拉开门,探头看了看走廊,然后侧身让她出去。“李志鸿在靠窗那桌,穿藏青西装,领带上别着钻石别针。你过去就坐她方才的位子,先道歉,说你刚从洗手间回来,有点不舒服所以失态了。然后——”他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不太正经的笑,“然后你自己看着办,你比我会。”


北条麻妃踩着一双银色的细带高跟鞋往宴会厅走,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她推开宴会厅侧门的时候,里面的喧哗声扑出来,烟酒气和菜品的油腻混在一起。她一眼就认出了李志鸿——藏青西装,油亮的头发,正靠在椅背上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一只手还在半空中比划。


她走过去,步子放得慢而稳,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走到李志鸿身边时她弯下腰,一只手轻轻搭上他的手臂。


“李总,刚才真是对不起。”她的声音放得又软又低,带着一点鼻音,“我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刚才失礼了,您别往心里去。”


李志鸿抬起头,看见一张跟方才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只是表情比方才生动了许多,眼睛里带着笑,嘴唇红润润地弯着。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开了:“哎呀孙小姐,没事没事,身体要紧嘛。”


北条麻妃顺势在他旁边的位子坐下来,这回坐得比真孙艺珍近多了,肩膀几乎挨上他的胳膊。她端起桌上的一杯香槟递到他手里,自己也拿了一杯,轻轻跟他碰了一下。


“我敬李总一杯,赔个不是。”


李志鸿受宠若惊地喝了,放下杯子之后手就不太安分了。他借着酒劲把手搭上北条麻妃的肩膀,见她没有躲,胆子又大了一层,顺着肩头往下滑到后背,又从后背绕到腰侧,手指头隔着丝绸捏了捏。北条麻妃非但没躲,反而往他那边歪了歪,笑着说了句什么,声音小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李志鸿听完哈哈大笑,手掌从腰侧移到她臀侧,重重地揉了一把。


北条麻妃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余光扫到金泰俊站在宴会厅另一头远远地看着,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她收回目光,又往李志鸿身上靠了靠,这次整个人贴上去,胸口压着他的手臂,脸凑到他耳边说:“李总,我有点晕了,这酒劲儿上来得真快。”


李志鸿求之不得,忙不迭地说:“那我送你回去?我的车就在楼下。”


北条麻妃半阖着眼点了点头,手搭在他胳膊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李志鸿赶紧扶住她,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从她腋下穿过去架着,两个人歪歪斜斜地往门口走。路过金泰俊身边时,北条麻妃偏过头,用孙艺珍那种清清淡淡的语调说了句“金社长,我先走了”,但眼神里带着只有金泰俊能看懂的东西。


金泰俊笑着挥手:“路上小心。”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李志鸿按了地下车库的按钮,电梯门一合上他的手就没了顾忌,从腰后绕过去按在她臀上,隔着裙子揉了两把。北条麻妃靠在他肩膀上,仰起脸来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李志鸿低头就吻上去,她没躲,反而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舌尖缠上去,吻得又湿又响。电梯里的数字一层层往下跳,停下来的时候两个人还黏在一起,李志鸿的衬衫下摆已经从裤腰里扯出来一半。


上了车,李志鸿吩咐司机开车,隔板升起来之后他迫不及待地又凑过来。北条麻妃整个人缠上去,坐在他腿上,裙子被蹭得往上卷,露出大腿和银色的蕾丝袜边。她捧着他的脸亲,又顺着下巴亲到脖子,手指头解他衬衫的扣子。李志鸿喘着粗气问她怎么忽然这么热情,她含含糊糊地笑,说“李总对我好,我心里有数”。


车在首尔夜里开了将近四十分钟,后座上的两个人几乎没分开过。到孙艺珍住的小区门口时,北条麻妃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裙子,推开车门之前又凑过去在李志鸿嘴角亲了一下,说改天再请他吃饭。李志鸿坐在车里摸着下巴笑,目送她走进小区大门。


北条麻妃拐进第一栋楼的门厅,等李志鸿的车尾灯消失在路口,才从门厅另一侧的出口绕出来,掏出手机给金泰俊发消息:到了,没露馅。


金泰俊回得很快:好。明天开始,你有得忙。


她站在路灯底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条珍珠白的裙子,裙摆上沾了一点红酒渍,是李志鸿方才手忙脚乱时碰翻的。她用手指弹了弹那块污渍,忽然笑了一声。


而此刻,真正的孙艺珍正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捧着一杯热水,跟元斌通电话。她说今晚宴会上那个赞助商动手动脚,她当场走了。元斌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做得对,明天我陪你去见律师。孙艺珍嗯了一声,把杯子搁在茶几上,整个人缩进沙发里。


她不知道在同一个城市的另一头,有个女人正穿着她穿过的裙子,用着她的香水,顶着她那张脸,坐进了另一个男人的车里。


情欲电影替身开拍

第二天早上七点,金泰俊的黑色轿车停在江南区一间高级公寓楼下。北条麻妃裹着一件米色风衣从楼里出来,墨镜遮住半张脸,头发松松挽着,看上去倒真有几分孙艺珍平日的清冷做派。司机替她拉开车门,她弯腰坐进去的时候风衣下摆掀开一角,露出底下那条金丝绒的吊带裙和黑色网袜。金泰俊坐在后座另一头翻着平板电脑,抬眼扫了她一下,嘴角动了动。


“今天拍的是那场你一直不肯拍的戏。”他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份修改过的拍摄通告,片名栏写着《夜雾》,导演一栏是朴在勋,拍摄地点在城北一处摄影棚。“原定孙艺珍拒演,制作方差点要告她违约。我替你应下来了,片酬翻倍,另外加了一条——所有大尺度镜头用替身完成。”


北条麻妃摘下墨镜,细长的眼睛弯起来:“替身?我就是替身啊。”


金泰俊笑了一声,把平板收回去:“片场的人不知道。他们以为你是孙艺珍本人,只是忽然想通了。你给我记住,进去之后你就是孙艺珍,清高、矜持、不情不愿——至少前半个小时得这样。后面怎么演,你自己掂量。”


“清高矜持能当饭吃?”北条麻妃对着车窗玻璃拨了拨头发,指尖在唇边蹭了一下,“我演了二十年戏,最烦的就是装清纯。不过你放心,开头我会收着。”


摄影棚在城北一片旧厂房改造的园区里,外墙刷成灰黑色,铁门半开着,里面已经架好了灯。朴在勋导演四十出头,戴一顶黑色棒球帽,正蹲在监视器旁边跟摄影指导比划走位。他看见金泰俊的车进来,站起来迎了两步,目光越过金泰俊落在他身后那个女人身上。孙艺珍他是见过的,去年百想艺术大赏的颁奖礼上,她穿一袭白裙从台阶上走下来,清冷得像一截月光。此刻从车里出来的女人穿着米色风衣,墨镜推到头顶,脸上没多少表情,但走路时腰肢摆动的幅度比记忆里大了一些,风衣腰带系得松,每走一步都露出里面那条金丝绒裙子的侧缝。


“孙演员。”朴在勋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试探,“剧本修改的部分您看过了?如果有不舒服的地方,我们可以再商量。”


北条麻妃把风衣脱下来递给旁边的服装助理,露出整条裙子的全貌。金丝绒贴着身体,领口低到胸口以上三指的位置,肩带细得几乎看不见,后背露出一大片。朴在勋愣了一下,他记得孙艺珍出席公开场合从来不穿这种衣服。


“看过了。”北条麻妃的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半度,模仿着孙艺珍那种不疾不徐的语调,“既然接了,就按导演的意思来。”


朴在勋和金泰俊交换了一个眼神。金泰俊靠在道具箱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美式,脸上挂着那种“你看我说了她会配合”的笑。


男主角叫郑宇成,三十岁上下,拍过几部文艺片,在圈子里口碑不错,长得也端正。他原本已经做好被孙艺珍冷脸相对的准备,甚至提前跟经纪人商量过如果对方拒绝对手戏该怎么调整。这会儿看见北条麻妃走进来,他站起来规规矩矩鞠了个躬,说了句“前辈好”,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第一场戏是男女主角在昏暗的公寓里第一次亲密接触。剧本上写的是男主角从背后抱住女主角,解开她衬衫的两颗扣子,吻她的脖子,女主角半推半就,最后软在他怀里。朴在勋喊了准备,灯光调暗,郑宇成从门口走进来,手搭上北条麻妃的肩膀。他动作很轻,手指碰到她肩头的时候甚至有点抖,像是生怕冒犯了这位以清纯著称的前辈。


“卡。”朴在勋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宇成,你是在抱一尊瓷器吗?她是你女朋友,你摸她肩膀跟摸古董似的,观众看什么?”


郑宇成搓了搓手,连声说对不起。北条麻妃站在灯下没动,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她转过身来面对郑宇成,主动往前迈了半步,把两人的距离从一臂缩到一拳。


“没关系。”她说,声音不大,但片场安静,每个人都听得见,“你放开演。我既然来了,就不怕你碰。”


郑宇成咽了口唾沫。朴在勋挥了挥手,重新开机。


这一次郑宇成从背后贴上去的时候,北条麻妃微微偏过头,把脖颈的线条露给他。郑宇成依照剧本去解她衬衫的扣子,那件衬衫是剧组准备的,白色丝绸料子,扣子小得捏不住。他解到第三颗的时候北条麻妃忽然抬手按住他的手指,郑宇成吓得立刻缩回去,以为她要叫停。


“我来。”北条麻妃说。


她自己把剩下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动作慢条斯理,丝绸从肩头滑下去,露出里面一整片裸色的蕾丝胸衣。郑宇成的眼神变了,那种小心翼翼的客气褪下去,换成男人本能的反应。他低头去亲她的脖子,北条麻妃仰起脸,喉咙里滚出一声很轻的哼,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片场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朴在勋本来想喊卡,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来,眼睛盯着监视器没动。


金泰俊在道具箱旁边把美式放下,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的笑更浓了。


“她这是……”副导演凑到朴在勋耳边小声说,“孙艺珍不是从来不拍这种吗?”


朴在勋没回答。他盯着监视器里那个仰着脸、脖颈绷出弧线的女人,跟她记忆里出席发布会时那个连裙子开衩高一点都要用披肩遮住的孙艺珍完全对不上。但镜头里的脸确实是孙艺珍,灯光打上去,连鼻梁侧面那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都在。


“继续。”朴在勋对摄影指导说,“机位再推近一点,拍她表情。”


第二场戏是床戏。剧本上写的是简略的暗示,几个交叠的剪影加一段喘息声就带过,剩下的靠观众想象。但北条麻妃显然不打算按这个尺度来。


郑宇成按照走位把她压在床上,嘴唇贴着她的锁骨。北条麻妃的手从他胸口一路往下摸,摸到腰带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自己动手把他衬衫从裤腰里扯出来。郑宇成明显慌了,偏过头用余光去看朴在勋,朴在勋的帽檐压得很低,手抬起来做了个继续的手势。


“前辈……”郑宇成压着嗓子叫了一声。


北条麻妃没应他,翻身把他按在下面,骑在他腰上,金丝绒裙子往上卷到大腿根,黑色网袜的边露出来。她俯下去亲他,舌头直接撬开他的牙关,郑宇成僵了两秒就软了,手从她腰侧滑到臀上,隔着丝绒揉了两把,力道明显比刚才重。


朴在勋的监视器里,画面已经超出了他原本的构图。北条麻妃的背弓起来,肩胛骨在灯光下起伏,她仰着头喘,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一点都不收着。郑宇成的手从她大腿摸上去,她配合地抬了抬腰,裙子彻底堆在腰上,底下那条黑色蕾丝内裤的边缘露出来。


“这……”副导演又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导演,这尺度电视台能播吗?”


“谁跟你说这是给电视台拍的?”朴在勋头也没回,“金泰俊那边说是网络院线,审查松得多。”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拍都拍了,别浪费。摄影,换广角,把两个人全身都收进去。”


金泰俊在片场边缘慢慢踱步,从监视器后面绕到灯光架旁边,再从灯光架绕到床景侧面。他看北条麻妃的眼神跟看一件刚拆封的玩具差不多,嘴角挂着满意的弧度。这场戏原本是孙艺珍的合约里明确拒拍的部分,他提过三次,孙艺珍拒了三次,第三次直接把剧本摔在他办公桌上,说再逼她就解约。现在同一个本子,同一个场景,同一个机位,拍的人换了一张脸,进度快得连他都有点意外。


郑宇成已经完全放开了。他翻过来把北条麻妃压在下面,嘴唇从她脖子一路往下,经过胸口的时候北条麻妃挺了挺腰,喉咙里那声哼又冒出来,比刚才更响。郑宇成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头看着他,眼睛半阖着,嘴角翘着,跟平日采访里那个礼貌又疏离的孙艺珍判若两人。


“前辈,”郑宇成贴着她耳朵低声说,“你跟我听说的不太一样。”


北条麻妃笑了一声,手插进他头发里把他往下按:“听说的不算,你自己感受。”


这场戏拍了将近四十分钟,朴在勋喊卡的时候郑宇成从床上坐起来,衬衫扣子全开了,脖子上多了两个红印。他摸了一把脖子,看了一眼北条麻妃,后者正慢悠悠地把裙子拉回肩上,头发散着,脸上带着那种刚吃饱饭的餍足神情。


“辛苦了。”北条麻妃拍了拍郑宇成的胳膊,语气随意得很,跟方才在镜头前那个缠着他的人完全对不上号。


郑宇成愣愣地点了点头,等北条麻妃转身走了才小声问旁边的场记:“她真的是孙艺珍?”


场记耸了耸肩:“金总亲自带来的,还能有假?”


朴在勋从监视器后面站起来,走到金泰俊身边,压低声音:“金总,这跟咱们之前谈的不一样。你说她会配合,没说她会……这么配合。”


“怎么,拍得不好?”金泰俊挑眉。


“拍得好。”朴在勋斟酌着用词,“镜头感太好了,好得不像第一次拍这种戏。但孙艺珍之前拒演的理由是尺度太大影响形象,现在她自己在片场加戏,传出去怎么解释?”


金泰俊拍了拍朴在勋的肩膀,力道不轻:“导演,你只管拍。后期宣传怎么解释是我的事。你就说孙艺珍为艺术突破自我,通稿我来写。”


朴在勋沉默了几秒,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补妆的北条麻妃。化妆师正在给她补口红,她仰着脸,嘴唇微张,手指绕着发尾玩,整个人透着一种懒洋洋的媚。跟方才开机前那个穿风衣戴墨镜的女人判若两人,跟去年百想红毯上那个清冷如月的孙艺珍更是隔了十万八千里。


朴在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对副导演说:“通知下去,下午那场也按这个尺度来。剧本改一下,把原本暗示的部分写实。”


北条麻妃坐在化妆镜前,听见这话从镜子里冲朴在勋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感激的意思,但更多的是得意。她摸出手机给金泰俊发了条消息,就两个字:如何。


金泰俊回得也短:超预期。


她把手机扣在化妆台上,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脸。这张脸花了三个月才做出来,颧骨的弧度、鼻头的圆润度、连笑起来嘴角的纹路都照着孙艺珍的照片一点一点调过。此刻镜子里的人穿着金丝绒裙子,脖子上还有郑宇成留下的红印,眼神里全是北条麻妃自己的东西。她伸手摸了摸镜面,指甲在上面刮了一下。


“孙艺珍,”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轻声说,“你不敢拍的戏,我替你拍了。你不敢给的男人,我也替你给了。你还有什么用?”


下午的戏收工之后,郑宇成在片场门口追上她,支支吾吾地问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北条麻妃从包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上面印的是孙艺珍对外公开的经纪号码。郑宇成接过去看了一眼,脸上露出那种得了便宜又不敢声张的表情。北条麻妃凑近他耳边说了句“改天单独约”,然后转身上了金泰俊的车。


车门关上之后金泰俊把一份文件递给她:“明天的行程。广告拍摄,内衣品牌,原本也是孙艺珍拒掉的。你今晚回去看看资料。”


北条麻妃翻开文件,第一页就是那个内衣品牌的样衣照片,薄纱胸衣配高腰内裤,模特摆的姿势很露骨。她把文件合上,往座椅上一靠:“金总,你手里到底攥了多少孙艺珍不要的东西?”


“多着呢。”金泰俊看着前方,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她不要的戏、她拒的广告、她不肯见的赞助商,我全给你排上了。你只要一样一样替她做完,等真孙艺珍回来的时候,这个圈子就没她的位置了。”


北条麻妃把文件往包里一塞,转头看着窗外。车正经过江南大道,路边的LED屏上恰好放着孙艺珍去年拍的一支化妆品广告,镜头里的女人穿着白衬衫,头发别在耳后,笑得温婉又克制。北条麻妃盯着那块屏幕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车窗按下来,冲着外面喊了一声。


“孙艺珍——”


金泰俊被她吓了一跳。前面的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北条麻妃把车窗升回去,笑得肩膀直抖:“我就试试这名字喊出来什么感觉。”


金泰俊看了她一眼,没接话,但嘴角翘了一下。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的时候,北条麻妃的手机震了。她低头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今天拍得不错,明晚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底下署名是李志鸿。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金泰俊晃了晃。金泰俊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去。这个人有用,他在圈子里人脉广,你多应酬几次没坏处。”


北条麻妃低头回了一个字:好。


回完她把手机收进包里,靠回座椅上,闭着眼哼了一段不成调的歌。车窗外首尔的夜色正浓,霓虹灯的光从她脸上一条一条滑过去。她想起白天在片场郑宇成看她的眼神,那种从拘谨到迷乱的变化,比她过去拍任何一部AV时得到的注视都要过瘾。那时候观众看的是北条麻妃,一个四十岁的AV女优。现在所有人看的是孙艺珍,韩国最清高的女演员,而让他们神魂颠倒的却是她北条麻妃的本事。


她睁开眼,从包里摸出那面小镜子照了照,把嘴角往上提了提,练了两遍孙艺珍那种矜持的笑。练到第三遍的时候她自己先笑场了,把镜子往包里一扔。


“去他妈的矜持。”她嘟囔了一句。


金泰俊没听清,问她说啥。她摆摆手说没什么,转头又去看窗外。江南大道的LED屏已经翻到下一支广告了,孙艺珍的脸消失在车流后面,变成一个小小的亮点,最后连亮点也看不见了。


颁奖典礼与贵宾席替换

KKBS演技大赏的颁奖典礼在汝矣岛KBS本馆举行,红毯从下午五点就开始铺,媒体区架了三十多台摄影机,闪光灯连成一片白茫茫的光墙。孙艺珍的保姆车到的时候,红毯两侧已经挤满了举着应援牌的粉丝,牌子上写着她的名字,还有手绘的心形和玫瑰。


车门打开,孙艺珍没有急着下来。她坐在后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银色低胸晚礼服,领口开得比以往任何一次公开活动都低,是造型师再三劝说的结果,说这次大赏竞争激烈,需要一点视觉冲击。她本来不愿意,但经纪公司代表亲自打了电话,语气里带着商量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她最后还是点了头。


她伸手把领口往上提了提,助理在旁边轻声说:“姐姐,再提就变形了,设计师改过尺寸的。”


孙艺珍没说什么,松开手,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冷空气灌进来,她踩上红毯的瞬间,两侧的快门声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她微微侧过脸,露出练习过无数次的浅笑,下颌的线条在闪光灯下干净利落。银色礼服贴着身体,腰线收得极窄,下摆在她走路时荡开一点波浪,露出脚上那双银色细带高跟鞋。她知道镜头在拍什么,也知道明天新闻标题会怎么写,但她只是挺直脊背,一步一步把红毯走完。


进入颁奖厅后,她在艺人席落座。旁边坐着几个后辈演员,见了她都起身鞠躬,她点头回礼,把裙摆拢到一侧。台上主持人正在热场,台下嗡嗡的交谈声混着管弦乐队的试音。她低头看手机,元斌半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夏威夷的酒店订好了,你领完奖就过来,我等你。后面附了一张照片,是酒店阳台望出去的太平洋,天和海都蓝得发亮。


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好。


颁奖流程走得很快。最佳女演员奖被安排在中间偏后的时段,念到她名字的时候,镜头立刻切到她脸上,她做出适度的惊讶表情,然后起身和周围的演员拥抱。走上台的十几步路里,她听见掌声和背景音乐混在一起,聚光灯打在身上,银色礼服反射出细碎的光。她从颁奖嘉宾手里接过奖杯,站到话筒前,说了一段准备好的感言,感谢导演、编剧、剧组工作人员,最后感谢丈夫元斌,说没有他的支持她撑不下来。


台下掌声再次响起。她鞠了一躬,拿着奖杯从侧幕退到后台。


后台走廊里挤着工作人员和候场的艺人,她穿过人群,找到KKBS负责艺人统筹的工作人员,一个戴耳机的年轻男人。她叫住他,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我后面的采访和应酬全部推掉,任何媒体都不要安排,赞助商那边也麻烦你帮我道个歉。”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看了一眼手里的流程表:“孙艺珍小姐,后面还有两家媒体的专访……”


“推掉。”孙艺珍把奖杯交给身边助理,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我今晚不走正门,有秘密通道吗?”


工作人员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点了头,带她绕过化妆间,穿过一条堆着器材箱的走道,尽头是一部货运电梯。她在那间临时腾出来的更衣室里脱掉银色礼服,换上一件灰色连帽卫衣和深色牛仔裤,头发从盘好的发髻里拆下来,用一根黑色皮筋随手扎成马尾,再戴上墨镜和口罩。助理帮她把礼服挂进防尘袋里,她看了一眼那件银色裙子,说:“先放这,回头再来拿。”


然后她跟着工作人员从货运电梯下到地下一层,穿过停车场,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车子驶出KBS后门的时候,她靠在后座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首尔的街灯正从车窗两侧往后流。她掏出手机给元斌发消息:在去机场的路上了。


元斌很快回过来:我让司机去接你,航班号发我。


她把航班信息发过去,然后放下手机,看着车窗外的夜色。奖杯放在脚边的包里,她没再看它一眼。


而在颁奖厅里,金泰俊坐在赞助商席的第三排,从孙艺珍上台领奖的时候就在看表。等她从侧幕退出去,他立刻站起来,矮胖的身体从一排膝盖中间挤出去,走到厅外走廊上拨了一个电话。


“她走了。你现在过来,从后门进,我让人接你。”


二十分钟后,北条麻妃出现在后台那间临时更衣室门口。金泰俊的手下已经等在那里,把她领进去,指了指衣架上挂着的银色礼服和旁边化妆台上摊开的几样东西:孙艺珍用过的粉扑、口红、眉笔,还有一把卷发棒。


北条麻妃走过去,手指勾起那件银色礼服,对着镜子在身上比了比。她的身材被整得和孙艺珍一模一样,肩宽、胸围、腰线、臀形,连腿长都分毫不差。她把礼服换上,拉上侧边拉链,对着镜子转了一圈。裙摆在她小腿上扫过,领口的剪裁把胸线托得饱满,沟壑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对着镜子做了两个孙艺珍式的表情,一个是浅笑,一个是垂眼,然后把化妆台上的粉扑拿起来,照着孙艺珍刚才在红毯上的妆容往自己脸上补。


“头发。”金泰俊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她,“她走的时候是马尾,但领奖的时候是盘发。你照盘发做。”


北条麻妃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没顶嘴,拿起卷发棒把额前的碎发往里卷出弧度,再一根一根盘到脑后,用发夹固定。她做这些事很熟练,过去拍AV之前她自己化妆做了十几年,模仿别人的发型难不倒她。最后她把孙艺珍的口红拧出来,对着镜子涂上,抿了抿嘴,把唇线边缘用指腹晕开。


做完之后她站起来,把裙摆抖了抖,走到金泰俊面前,微微歪了一下头,用孙艺珍那种清冷又带一点距离感的语气说:“怎么样?”


金泰俊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灯光从头顶打下来,面前这张脸和刚才在台上领奖的那张脸没有任何区别,连嘴角的弧度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咽了一下口水,点头:“走。”


北条麻妃踩着银色高跟鞋回到颁奖厅的时候,最佳女演员的获奖者采访环节刚结束,主持人正在台上串场。她从侧门进去,沿着艺人席后面的通道走,工作人员看见她都微微鞠躬,她点头回应,步子不快不慢,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走到贵宾席的时候,几个赞助商已经端着香槟等在那里,其中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迎上来,笑着说了句恭喜。北条麻妃按照孙艺珍的方式微微颔首,说了声谢谢,接过香槟抿了一口。她注意到那个男人的视线在她胸口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她心里笑了一声,面上不动声色。


典礼结束后,北条麻妃从正门走出去。闪光灯再次亮成一片,她挽住金泰俊的胳膊,把身体往他那边靠了靠,笑容挂在脸上,步子迈得从容。金泰俊矮胖的身躯和她高挑的身形走在一起有种滑稽的错位感,但记者们只拍她,快门声一浪接一浪。她听见有人在喊“孙艺珍小姐看这边”,就把脸转过去,给了三秒钟的正脸,然后低头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后她立刻松了手,把高跟鞋踢掉,脚缩到座椅上,转头对金泰俊说:“憋死我了,她走路怎么那么慢。”


金泰俊笑了一声:“后面还有一场。赞助商庆功宴,在洲际酒店,你穿这身去。”


北条麻妃低头看了看身上的银色礼服:“这身不够露吧?你不是说那些合作商都是老色鬼?”


金泰俊从座位底下抽出一个纸袋递给她:“换了。我让人准备了另一件。”


纸袋里是一条银色鱼尾低胸高叉晚礼服,面料薄而贴身,高叉从大腿根一直开到腰侧,低胸的领口比刚才那件又往下压了两寸。北条麻妃把裙子拎出来看了一眼,嘴角咧开:“这个好。”


她在车里把礼服换上,原来的银色裙子团起来塞进纸袋。新裙子裹在身上,鱼尾的下摆收紧在小腿处,她试着迈了一步,裙摆绷着腿,高叉的地方露出一整条大腿的侧面。她满意地拍了拍裙面,问金泰俊:“宴会上我该怎么演?”


“少谈正事,多笑。他们说什么你都接,荤的素的都行,让他们喝高兴了,合同我明天去签。”


北条麻妃点头,从包里摸出口红又补了一层,把头发拆下来重新盘了一遍,这次盘得松一些,几缕碎发垂在耳侧,看上去比刚才多了几分慵懒。


洲际酒店的宴会厅里摆了六张圆桌,来的都是KKBS的赞助商和几家大型企业的合作代表。北条麻妃进去的时候,厅里的谈话声明显矮了一截。她端着香槟从门口走到主桌,鱼尾裙摆在地毯上拖出一道弧线,高叉随着步伐一开一合,大腿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发亮。主桌上几个男人同时站起来,其中一个给她拉开椅子,她道了谢坐下,把香槟杯放在桌上,侧过身和右边的一个中年男人说话。


“今天这个奖,全靠各位赞助商支持。”她的声音拿捏得刚刚好,清亮里带着一点软,目光在对方脸上停留两秒再移开。


那个中年男人是某食品集团的副会长,姓朴,听了这话连忙摆手说哪里哪里。北条麻妃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喝的时候故意让香槟从嘴角溢出一点,她用手指抹掉,把手指放到唇边抿了一下。朴副会长的视线跟着她的手指走,话说到一半卡了一拍。


旁边另一个合作商凑过来搭话,问她下部戏的计划。北条麻妃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高叉滑开,一条腿从裙摆里露出来,她也不去拉,就那么歪着头说:“下部戏啊,看本子吧。不过要是各位有好的广告,我倒是很感兴趣。”她说着把杯子举起来,冲桌上所有人晃了一圈,“来,我敬各位一杯,今晚不醉不归。”


桌上的人笑起来,气氛松了。北条麻妃几杯酒下肚,话也放开了,开始讲段子。她讲了一个关于剧组夫妻的笑话,荤得恰到好处,桌上几个男人愣了一秒,然后哄堂大笑。朴副会长笑得直拍桌子,说孙艺珍小姐原来这么幽默,以前怎么没发现。北条麻妃歪头看他,说:“以前没机会嘛,现在认识了,以后多照顾照顾我。”她说着把手肘支在桌上,身体往前倾,低胸的领口敞开一片,乳沟在灯光下明晃晃的。朴副会长的目光黏在那片皮肤上,嘴里应着“一定一定”。


酒过三巡,桌上已经有人喝得脸红脖子粗。北条麻妃起身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特意绕到朴副会长身后,弯腰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胸口几乎贴到他肩膀上。朴副会长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她直起身,手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的时候鱼尾裙绷紧,臀部的曲线被布料勾勒得清清楚楚,对面一个年轻些的合作代表差点把酒洒在身上。


宴会散场的时候,金泰俊站在门口送客,朴副会长握着他的手晃了好几下,说合同的事明天就派人送过去,条件按金泰俊之前提的来。金泰俊满脸堆笑,连说了三声谢谢。等其他人都走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靠在走廊墙上的北条麻妃,她正低头看手机,裙摆撩到一边,露出整条腿。他走过去,低声说:“今晚演得不错。”


北条麻妃抬起头,把手机收进包里:“演?我还没演够呢。”她挽住他的胳膊,往电梯方向走,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送我回家,孙艺珍的家。我想看看她衣柜里还有什么好东西。”


车停在地下停车场,两人坐电梯上到公寓楼层。北条麻妃用金泰俊给的钥匙开了门,玄关的灯亮起来,她踢掉高跟鞋走进去,赤脚踩在客厅的木地板上。这是孙艺珍和元斌的家,装修素净,白墙灰沙发,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和一只马克杯。北条麻妃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打开冰箱看了看,又走到卧室门口,把灯按亮。卧室里那张大床铺着灰色床品,床头柜上放着元斌和孙艺珍的合照,照片里的孙艺珍靠在元斌肩上,笑得温和。


北条麻妃拿起相框看了一会儿,把它扣回床头柜上。然后她转身面对跟进来的金泰俊,把身上的鱼尾裙拉链从侧面拉开,裙子滑到地上,她只穿着黑色蕾丝内衣和丝袜站在他面前。她歪头看他,脸上摆出孙艺珍那种略带委屈的、欲言又止的表情,声音也压得又轻又软:“泰俊哥……我今天好累。”


金泰俊的呼吸重了。他上前一步,伸手要碰她,北条麻妃往后退了半步,膝盖弯下去,跪坐在地板上。她仰头看他,眼睛里水光盈盈的,嘴唇微微张开,表情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的手抬起来,摸索着去解他的皮带扣,动作慢而犹豫,指尖在他小腹上蹭过去。皮带松开,拉链拉下来,她把脸凑过去,鼻尖蹭了蹭,然后张嘴含住。


金泰俊仰头吸了一口气,手扶住她的后脑。北条麻妃嘴里含着东西,眼睛还往上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挤出来一颗,顺着脸颊滑到下巴。她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声,听起来像是被欺负了,但她的舌头和嘴唇却一点没停,节奏由慢到快,手指还绕到后面去摸他的大腿根。金泰俊站不稳,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她就膝行着跟上去,始终没松开嘴。


过了几分钟,金泰俊把她拉起来,推到床上。北条麻妃仰面倒下去,头发散在灰色枕头上,脸上的委屈表情收了一半,换成一种半推半就的羞怯。她用手臂挡着脸,从指缝里看他,声音细细的:“你轻一点……”金泰俊扑上去的时候,她把挡脸的手放下来,嘴角飞快地弯了一下,那个笑只存在了半秒,立刻又被羞怯的表情盖住。


床头的台灯亮着,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北条麻妃把孙艺珍那套装腔作势的做派扔到一边,腰肢扭得又凶又活,两条长腿缠上去,脚背绷直了又松开。她叫床的声音压着嗓子,跟刚才在宴会上讲荤段子时判若两人,一声一声又软又黏,中间还夹着几句带着哭腔的“不要了”。金泰俊被她翻过来调过去地折腾,喘得话都说不利索,最后趴在她身上不动了。


北条麻妃躺了一会儿,伸手把台灯按灭。黑暗里她摸到床头柜上那个扣着的相框,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翻了个面,正面朝下放回去。


“明天,”她在黑暗里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腔调,“那个广告拍摄几点?”


金泰俊从她旁边翻下去,喘着气说:“上午十点,我让人来接你。”


“什么广告?”


“内衣。透明的那种。”


北条麻妃在黑暗里笑了一声,把被子拉到胸口:“行。我喜欢。”


夏威夷空档与内衣广告

夏威夷的清晨来得早,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酒店房间的白色床单上划出一道金色的线。孙艺珍先醒了,侧过身看着枕边还在熟睡的元斌。他的脸埋在枕头里,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呼吸又沉又稳。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他露在被子外面的肩膀,指尖顺着肩线滑下去。元斌含糊地哼了一声,翻过身来,眼睛还没睁开就伸手把她揽过去。


“几点了。”他的声音闷闷的。


“还早。”她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心跳,“再睡一会儿。”


他们没有急着起床。窗帘缝隙的光慢慢变宽,照到床脚,照到散落一地的拖鞋和昨天傍晚从海边捡回来的贝壳。元斌的掌心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轻抚,像是还没完全醒过来的下意识动作。孙艺珍闭着眼,嘴角弯着,呼吸渐渐又浅下去。再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高了,海风从阳台方向灌进来,带着咸味和远处鸡蛋花的甜香。


她洗漱完换了一条素白色的棉麻长裙,裙摆到脚踝,腰身收得恰到好处,领口是规矩的圆领,什么也没多露。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住。元斌靠在浴室门框上看她,说:“每天看你穿白裙子都像第一次看。”


“少来。”她对着镜子抹了点润唇膏,从镜子里看他,“你上次在首尔也这么说。”


“因为是真的。”他走过来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我老婆漂亮。”


孙艺珍拍了一下他的手背,没用力,拍完反而把自己的手覆上去。他们结婚三年了,元斌还是会这样,早上出门前要抱一下,晚上回家要抱一下,有时候她坐在沙发上看剧本,他经过也要弯下腰亲她头顶。她从前觉得这种黏糊有点幼稚,现在习惯了,被他抱着的时候心里是踏实的。


酒店餐厅在泳池旁边,半露天的,顶棚爬满了三角梅。他们坐在角落的位置,孙艺珍要了水果和酸奶,元斌面前是一大盘煎蛋培根。她用小叉子戳着木瓜块,听他说公司的事,说这次能空出十天假期多不容易,说回去之后可能要忙并购案。她嗯嗯地应着,偶尔问一句,语气温温和和的。


“你那个新戏呢?”元斌往吐司上抹黄油,“金泰俊那边没再啰嗦吧?”


孙艺珍手里的叉子停了一下。金泰俊上周给她打过电话,说有个内衣广告想让她接,品牌是国际大牌,酬劳开得很高。她当时就回绝了,说自己不走性感路线,这种广告不合适。金泰俊在电话里笑呵呵地说“再考虑考虑”,她没接话,挂了。后来对方又发来详细方案,她看了附件里的产品图,透明蕾丝,薄纱,有几款几乎什么都遮不住。她直接让助理回了邮件,措辞客气但态度明确。


“没有。”她对元斌说,“我拒了,他没再提。”


“那就好。”元斌嚼着培根,没多问。他向来这样,她工作上的事她做主,他不插手,除非她主动说。孙艺珍有时候觉得他太放心了,但转念一想,这大概就是他们之间的信任。她低头继续吃水果,没把金泰俊在电话里那句“艺珍啊,你这样的身材不拍内衣广告可惜了”告诉元斌。说了只会让他不高兴,没必要。


吃完早饭他们去海边散步。酒店后面的沙滩人不多,孙艺珍把鞋提在手里,赤脚踩在湿沙上,浪涌上来漫过脚背又退回去。元斌走在她外侧,手虚虚地护着她的腰。她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面朝大海站住,风把她的裙摆吹得贴在小腿上。


“怎么了?”元斌问。


“没什么。”她转过头对他笑,“就是觉得——真好。能这样出来走走。”


元斌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以后每年都来。”


“你说的。”


“我说的。”


她靠过去,额头抵在他肩膀上。远处有人在玩帆板,彩色的帆在蓝得发绿的海面上晃来晃去。她闭上眼睛,觉得这一刻什么都干扰不了她。她不知道首尔那边,她的手机在助理手里积了多少条未读消息,不知道金泰俊的办公室里,有人正用她的名字签下她拒绝过的合同。


上午十点,首尔江南区一栋写字楼的六层,广告拍摄棚里灯已经架好了。白色背景纸从天花板垂到地面,地上铺着反光板,三台相机对着中央那块空地。工作人员来回走动,有人调灯,有人整理衣架,一排透明内衣挂在移动衣架上,黑的白的裸色的,蕾丝边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北条麻妃迟到了二十分钟。她推门进来的时候穿了件金色缎面衬衫,扣子只系了中间两颗,底下是黑色蕾丝文胸的边,若隐若现。底下配了条黑色短裙,裙摆刚过臀线,脚上是一双细带高跟凉鞋。她走进棚里,扫了一圈,笑了一下:“都准备好了?”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们接到的通知是孙艺珍本人来拍,本尊他们只在电视和杂志上见过,知道是清冷气质那一挂。可眼前这个女人,衬衫领口开得那么低,短裙短得随便一弯腰就走光,走路的时候腰胯扭得幅度很大,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哒哒响。有个年轻助理下意识多看了两眼,被她逮到,冲他挑了挑眉,那助理立刻红了脸低下头。


“孙小姐,这边请。”负责人迎上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专业,“先化妆,然后试装。”


北条麻妃跟着他往化妆间走,路过衣架的时候伸手拨了一下那些透明内衣,指尖停在最透的那件上——黑色薄纱,胸罩部分只有两片巴掌大的蕾丝,底裤是细带式的。“这件不错。”她说。


化妆间里,化妆师给她上底妆的时候有点犯难。她皮肤状态不差,但跟电视上孙艺珍那种冷白皮不太一样,偏暖一点。粉底压了两层才盖住。北条麻妃全程很配合,仰着脸让人画,偶尔对着镜子左看右看。画到眼线的时候,她忽然说:“眼尾拉长一点,往上挑。”


“孙小姐平时不是喜欢淡妆吗?”化妆师小心翼翼地问。


“今天不一样。”她笑了一下,“内衣广告嘛,性感一点。”


化妆师没再说话,照做了。眼线画完,眼尾微微上挑,整个人气质变了一截,从清冷变成了媚。北条麻妃对着镜子抿了抿唇,很满意。


换衣服的时候,她没让人回避。帘子一拉,她就把衬衫脱了,文胸解开扔在椅子上,光着上身站在那儿等工作人员递内衣过来。帘子外面的人面面相觑,一个女助理红着脸递了件黑色薄纱款进去。过了半分钟,帘子拉开,北条麻妃穿着那件几乎不存在的内衣走出来,两片黑色蕾丝勉强托住胸部,乳尖从镂空的花纹里透出来,底裤是三条细带交叉在胯骨上方,前面一块巴掌大的薄纱,黑色三角区清清楚楚。


棚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咽了口唾沫。


“灯光!灯光调一下!”摄影师最先回过神,招呼人重新布光。北条麻妃站到背景纸前面,高跟鞋踩着地,自己找了个位置,侧身,一条腿微微往前伸,手放在胯上。摄影师还没喊开始,她已经摆好了姿势。


“孙小姐——先试光,不用摆动作。”


“没事。”她转过头看镜头,下巴微抬,“拍吧。”


快门声响了。北条麻妃在镜头前动起来,先是慢慢转身,让薄纱底裤在灯光下透出轮廓,然后双手举起来拢头发,胸部挺出去,腰塌下去,臀翘起来。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表情很自然,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眼神从镜头这头飘到那头,像是知道每一个角度都有人在看。


“换一套。”摄影师说。


第二套是白色的,更透。胸衣是整片薄纱,上面绣了几朵小花,花蕊的位置刚好在乳尖上,但薄纱太透,花蕊遮不住什么。底裤是低腰的,白色蕾丝,前面一小块布料,后面几乎只剩下一条线。北条麻妃换上之后自己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把胸衣往上托了托,让胸部从薄纱里更明显地鼓出来,然后走出去。


“孙小姐,能不能……稍微遮掩一点?”一个工作人员忍不住说。


“遮什么?”她回头看他,笑了,“拍内衣广告不露内衣拍什么?”


她说得坦荡,倒让工作人员不知道接什么了。接下来的拍摄,她完全放开了。摄影师让她坐在反光板上摆姿势,她坐上去,双腿交叠,手撑在身后,胸往前送。摄影师让她站起来拍全身,她站起来,手放在腰上,慢慢转了一圈,让各个角度都拍到。拍到后来,摄影师说“孙小姐能不能跳一下”,她真的跳了,薄纱胸衣在跳起的时候往上跑,露出下半截乳房,落地的时候晃了两下,她自己伸手拉下来,对着镜头吐了吐舌头。


棚里的温度在升。几个男工作人员已经不敢盯着看了,但又忍不住瞟。有个搬器材的小伙子搬着灯架从她身后过,她刚好弯腰去够地上的高跟鞋,臀部正对着他,他脚下一绊差点把灯架摔了。北条麻妃直起身,回头看他,笑了一声:“小心点呀。”


那小伙子脸涨得通红,连声说对不起,低着头跑了。


拍到中午,北条麻妃在棚里吃盒饭,身上还穿着那套白色透明内衣,外面披了件浴袍,浴袍带子没系,敞着。她盘腿坐在椅子上,一边吃一边跟摄影师聊:“这个广告什么时候出?”


“下个月投放,网络和户外都有。”


“户外?地铁站那种?”


“对,还有一些商圈的大屏。”


“挺好。”她夹了块肉,嚼着,“越大越好。”


下午换了两套新的,一套裸色一套大红色。裸色那套是全身连体薄纱,从脖子到脚踝,但什么都遮不住,穿上之后她站在灯下,整个人像裹了一层蝉翼。大红色那套更夸张,上半身只有两根细带斜着缠过胸部,下半身是高叉的,胯骨整个露在外面。她换上红色那套之后,摄影师让她跳一段舞,她问有音乐吗,工作人员放了首节奏快的流行曲。她就在背景纸前面跳起来,扭胯,甩头,手在自己身上摸,从胸口摸到腰再摸到臀,跳到最后把头发都甩散了,喘着气停下来,对着镜头笑。


“够了够了。”摄影师放下相机,擦了擦额头,“素材绝对够了。”


北条麻妃披上浴袍,坐到监视器前面看回放。画面里的女人穿着透明内衣,胸部轮廓清清楚楚,舞蹈动作大胆,表情又媚又放。她看了一会儿,点点头:“不错。我老公看了不知道什么反应。”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开玩笑。旁边的人跟着笑,没人当真。


拍完广告的第二天傍晚,首尔新罗酒店顶层的一间私人包厅里,北条麻妃换了一身闪银色低胸高叉晚礼服。裙子是挂脖式的,前面深V开到胃,两侧只有两根细带吊着,后背全裸,裙摆开叉到大腿根。她到得早,包厅里只有服务生在摆餐具。她站在落地窗前看首尔的夜景,手里端了杯香槟,裙子上的银片在灯光下闪闪烁烁。


李在鎔进来的时候,她转过身,举了举杯。李在鎔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西装是深灰色的定制款,进门先扫了一眼她的裙子,目光在她胸口停了两秒。


“孙小姐。”他走过来,伸出手。


北条麻妃跟他握了手,没松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半个手臂。“李会长。”她仰头看他,声音放软了,“谢谢您赏光。”


“哪里的话。”李在鎔没抽回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能跟孙小姐吃饭是我的荣幸。”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服务生上了前菜。北条麻妃坐在他对面,吃了一口沙拉,刀叉放下,托着腮看他:“菜合胃口吗?”


“合。”李在鎔嘴上应着,眼睛却在她锁骨下面那片白花花的皮肤上打转。


“那就好。”她笑了一下,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他旁边,“我坐这边,你不介意吧?”


李在鎔当然不介意。他往旁边挪了挪,北条麻妃就挨着他坐下来,大腿贴着他的大腿。她拿起自己的酒杯递到他嘴边:“尝尝我这杯,比你的甜。”


李在鎔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眼睛一直看着她。北条麻妃放下酒杯,手放在他膝盖上,声音低下去:“李会长,我最近遇到点麻烦,金泰俊那个人你知道的,死缠烂打的。你能不能……帮我说说话?”


“什么麻烦?”


“他老想让我拍些不想拍的东西。”她垂下眼睛,睫毛在脸上投了一小片阴影,“我一个结了婚的女人,有些事真的为难。”


李在鎔的手抬起来,放在她裸露的后背上,掌心贴着皮肤慢慢往下滑。“金泰俊那边,我可以打个招呼。”他说,手掌滑到腰窝的位置停住了,“不过孙小姐——你老公知道你今天跟我吃饭吗?”


北条麻妃抬起眼睛看他,眼里带着点被戳穿的心虚,嘴角却微微翘着:“他不知道。你可别告诉他。”她说着,侧过身,手撑在他椅子的扶手上,整个人半靠在他身上,裙摆的开叉滑开,整条白长腿露出来,从大腿根到脚踝。


李在鎔的手从她腰上移到臀侧,隔着薄薄的银片布料捏了一下。北条麻妃轻轻“嗯”了一声,没躲,反而把腿往他那边送了送。他的手就顺着裙摆的开叉探进去,从臀侧摸到腿内侧,掌心贴着大腿的皮肤往上滑。北条麻妃把脸埋在他肩膀旁边,声音闷闷的:“别……这里不方便。”


“那哪里方便?”李在鎔的手没停。


她抬起头,嘴唇凑到他耳朵边上:“你定。”


李在鎔笑了,手从她裙子里抽出来,拍了拍她的腿:“济州岛我有个别墅,后天过去住两天?”


“好啊。”北条麻妃坐直了,理了理裙摆,又恢复了那副端庄的样子,“不过李会长,我老公那边——”


“你老公不会知道。”


“那金泰俊那边——”


“我给他公司注资。”李在鎔端起酒杯,“你陪我三天,我给他一笔钱,这样他以后就不会为难你了。”


北条麻妃看着他,眼睛弯起来:“李会长真是个好人。”


她端起自己的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她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歪了歪头:“对了,济州岛那个别墅——私密性好吗?我可不想被拍到。”


“放心。”李在鎔的手又放到她腿上,“整个别墅区都是我朋友的,外人进不来。”


“那就好。”她笑着,把他的手从腿上拿起来,十指扣住,放到桌面上,“先吃饭。菜要凉了。”


窗外首尔的灯火连成一片,包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服务生上完菜就退了出去。北条麻妃用叉子叉了块牛肉送到李在鎔嘴边,看他吃了,又给自己叉了一块,慢慢嚼着。她的余光扫了一眼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是金泰俊发来的消息。她没急着看,继续跟李在鎔有说有笑地吃饭。


同一时间,夏威夷的傍晚,孙艺珍和元斌坐在酒店的露天餐厅里看日落。她面前是一杯果汁,元斌喝的是啤酒。夕阳把海面染成橙红色,她的白裙子映了一层暖光。


“明天去浮潜?”元斌问。


“我不会游泳。”


“我带你。”


她笑了一声:“你上次在泳池里带我都差点把我按水里。”


“那次是意外。”元斌伸手过来握住她的手,“这次保证不松手。”


孙艺珍看着他,忽然说:“元斌。”


“嗯?”


“你觉不觉得我最近——变了吗?”


元斌愣了一下:“什么变了?”


“不知道。就是觉得——”她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果汁,“有时候觉得离你远了。明明你就在旁边,但好像中间隔了点什么。”


元斌把她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手心里:“你最近太累了。拍戏,广告,活动,一个接一个。这次出来好好休息,回去之后把那些不重要的活动推了。”


“嗯。”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那个动作温温柔柔的,跟几个小时前在首尔广告棚里跳性感舞的女人判若两人。她不知道那个用她的脸、她的名字的女人,此刻正坐在另一个男人的大腿上,用她的声音说着“别告诉我老公”。


她只是端起果汁喝了一口,对元斌说:“明天浮潜,你可得抓紧我。”


“抓紧了就不松。”元斌说。


她笑了,笑得安安心心的。远处的太阳沉进海里,天边烧出一片紫红色。


济州岛游艇与三天别墅

济州岛的阳光比首尔烈得多。北条麻妃站在游艇甲板上,戴着宽大的墨镜,身上那件闪银色比基尼在日光下折出细碎的光,布料少得可怜,几根细带从肩胛骨绕到后颈,又从前胸勒出一道深沟。海风把她的长发吹得向后飘,她故意侧过身,让李在鎔从驾驶位看过来时正好瞧见她腰侧到臀线的弧度。李在鎔果然看直了眼,手里的舵盘都歪了一下,游艇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


“你开稳一点。”她笑着喊,声音里带着那种软绵绵的嗔怪,是孙艺珍从来不会用的语调,但那张清冷的脸配上这种声音反而有种说不出的蛊惑。


李在鎔把游艇停下来,这片海域离济州岛南岸已经有些距离,四周只有水光。他从驾驶位走过来,手里拎着一瓶防晒油。“过来,我给你抹。”


北条麻妃慢悠悠地走到甲板的日光躺椅旁,趴上去,把比基尼的后背带子解开,露出整片背。她的皮肤保养得极好,白得发亮,肩胛骨微微凸起,腰窝浅浅的。李在鎔倒了些防晒油在手心搓热,按上她的后背。她在他掌下轻轻扭了一下,嘴里哼了一声,像舒服又像撒娇。


“你手劲真大。”她偏过头,墨镜滑下来一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喜欢吗?”李在鎔的声音低下去,手掌从她后背滑到腰侧,又往下探了探。


北条麻妃没躲,反而把腰往上送了送。“喜欢。”她说,“不过你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什么事?”


“注资啊。”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比基尼的前片已经蹭得有些歪,她也不去拉,就那么看着李在鎔,“金社长那边等你签字呢。你签了,我才能安心陪你玩。”


李在鎔的目光在她胸口停了好几秒,喉结动了动。“签,明天就签。”他把防晒油往她肚子上倒,手掌贴着皮肤打圈,“不过你总得让我先看看诚意。”


北条麻妃笑出声来,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往下一拉,嘴唇凑到他耳边:“急什么。到了别墅,三天呢,够你慢慢看。”


这句话像一根线,把李在鎔的魂从游艇上牵到了别墅。他连午饭都没心思吃,下午就催着船长往回开。北条麻妃靠在船尾的沙发上,把墨镜推上去当发箍,光裸的肩膀上搭了一条薄纱巾,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着,问他别墅有几个房间,问有没有私人泳池,问附近有没有别的住户。李在鎔一一答了,说别墅在半山腰,围墙很高,外面看不见里面,泳池在室内,落地窗对着海,但玻璃是单向的。


“那不就是干什么都行?”她眨眨眼。


李在鎔被她这句话弄得坐立不安,游艇靠岸的时候差点一步踩空。北条麻妃在身后笑了一声,伸手扶了他一把,指尖在他手臂上轻轻掐了一下:“小心点,李总。”


别墅比她在船上想象的还要大。进门是一道长长的石阶,两侧种着济州岛特有的矮松,石阶尽头是一扇铁艺门,推开之后,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海面,下午的光铺了一地。北条麻妃把纱巾解下来随手丢在沙发上,赤脚走了一圈,回头对李在鎔说:“不错。比照片上还好看。”


“你喜欢就好。”李在鎔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光着脚在客厅里走来走去,银色比基尼在室内光线里闪得更扎眼。她走到酒柜前,弯腰打开柜门,回头问他喝什么。那个弯腰的动作让比基尼的下缘往上跑了一截,李在鎔站在她身后,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威士忌。”他说。


她倒了两杯,递给他一杯,自己拿着另一杯走到落地窗前,靠着窗框看他。窗外是海,窗内是她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李总。”她忽然换了语气,把声音压低了些,学孙艺珍在电影里那种清冷疏离的腔调,“你知不知道,你盯着我看的样子,像要吃掉我。”


李在鎔一口酒差点呛住。


她又笑起来,恢复了自己本来的轻佻:“逗你的。不过——”她走过来,把酒杯放在茶几上,手指点了点他的胸口,“你要真想,也不是不行。”


那天晚上她没有出卧室。第二天早上,李在鎔醒来的时候,北条麻妃已经洗过澡,裹着一件浴袍在厨房煎蛋。她听到他下楼的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浴袍领口松松垮垮地挂着,带子没系紧,走路时前襟一开一合,里面什么都没有。李在鎔坐在餐桌前,她把盘子端过来,弯腰放盘子的瞬间,浴袍彻底散开,她也不去拢,就那么直起身,拿叉子叉了一块煎蛋送到他嘴边。


“张嘴。”


李在鎔张开嘴,眼睛却盯着别处。她把煎蛋塞进他嘴里,自己坐到对面,翘起一条腿,浴袍下摆滑到腿根。“昨晚睡得好吗?”


“你说呢。”李在鎔的声音有些哑。


“我看你睡得挺好,打呼噜了。”她笑得眼睛弯起来,“不过你打呼噜我也能睡着,我睡眠质量一向好。”


这话说得好像他们已经是多年的夫妻。李在鎔听着受用,吃完早饭就打电话给秘书,让把注资合同发过来。北条麻妃在电话旁边听着,等他挂了,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这才乖。”


第二天下午,她在泳池边待了很久。李在鎔原本在书房看文件,被她一个电话叫下来,说泳圈漏气了,让他来帮忙。他到了泳池边,发现她根本没带泳圈,人坐在池沿上,两条腿泡在水里,身上只穿了条丁字裤,胸前用一条浴巾挡着,见他来了,就把浴巾一抽。


“下来。”她说。


李在鎔下了水。泳池的水是温的,她滑进水里的时候带起一阵波纹,腿缠上他的腰,手臂搭在他肩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水汽把她的脸蒸得微微泛红,那张跟孙艺珍一模一样的脸凑近了看,眉眼间却多了一股孙艺珍永远不会有的媚气。她在他耳边说:“你签了合同,金社长很高兴。他说晚上要打电话来谢你。”


“谢我什么。”李在鎔的手托着她的臀,声音有些喘,“谢我给他送钱?”


“谢你照顾我呀。”她咬了一下他的耳垂,“你跟他说,我在这边挺好的,让他放心。”


李在鎔当晚真给金泰俊打了电话,说合同已经签了,传真发过去了。金泰俊在电话那头笑得很客气,说李总果然爽快,孙艺珍小姐那边还请李总多关照。李在鎔看了一眼躺在沙发上翻杂志的北条麻妃,说放心吧,孙小姐在我这儿吃得好住得好。挂了电话,北条麻妃把杂志往茶几上一扔,冲他勾了勾手指。


第三天,李在鎔几乎没从床上下来过。北条麻妃的精力好得惊人,前一天晚上折腾到半夜,第二天早上他还在迷糊,她就又贴上来。他起初还想着要起来处理几封邮件,被她从背后抱住,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说“邮件比我好看吗”,他就把手机放下了。


她在这三天里几乎没穿过完整的衣服。早上起来裹着浴袍晃一圈,中午嫌热就只穿内衣在屋里走,下午从泳池出来直接裹条毛巾进卧室,毛巾在半路就掉了,她也不捡,光着身子走到衣柜前翻他的衬衫穿。衬衫下摆刚盖过臀,扣子只系了两颗,她穿着这件衬衫在厨房煎了两次蛋,在客厅看了半部电影,最后那件衬衫也留在了卧室地板上。


“你这样,”李在鎔有天晚上躺在床上,看着她从浴室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身上只围了一条浴巾,“我回去怎么工作。”


“那就别回去。”她走到床边,把浴巾解开,“再住三天。”


“不行,公司那边——”


“公司又不会跑。”她俯下身,头发梢的水珠滴在他胸口,“可我会跑。你想好了,我回了首尔可就不一定有空了。”


李在鎔看着她,伸手把她拉下来。她顺势趴在他身上,手指在他胸口画圈,嘴里说着:“金社长那边还有个项目要谈,你要是再投一点,我下部电影的片酬可以算你便宜点。”


“你跟我谈片酬?”


“谈钱伤感情是不是?”她笑了一声,凑到他耳边,“那不谈钱了,谈点别的。”


最后一天早上,李在鎔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秘书打来说公司有急事,他必须回去。他坐起来的时候腰酸得厉害,扶着床沿缓了一会儿。北条麻妃裹着被子睡在旁边,露出半截肩膀和一条光裸的腿,听到他讲电话也没睁眼,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我得回趟首尔。”他挂了电话说。


“嗯。”她声音闷在枕头里,“你先回。我再住两天,这地方太舒服了。”


“你一个人住这儿?”


“怎么,怕我跑了?”她这才睁开一只眼看他,“合同都签了,我跑什么。再说了——”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拍了拍床铺,“你回去把公司的事处理完,再回来接我。我等你。”


李在鎔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北条麻妃披着他的衬衫站在楼梯口送他,衬衫下面光着两条腿,她冲他挥了挥手,说“路上小心”,脸上的笑温温柔柔的,跟他最初在宴会上见到的那个清冷女明星判若两人,可他如今已经分不清哪个才是真的了。他只知道自己这三天过得像做梦,现在梦要醒了,他得回去干活,但身体里那股劲儿还没缓过来。


车开下山的时候,他给金泰俊发了条消息:合同已签,孙小姐还在别墅。金泰俊回得很快:辛苦李总,剩下的我来安排。


北条麻妃关上门,把李在鎔的衬衫脱了丢在沙发上,光着身子走到落地窗前。海面上有艘小船慢慢驶过,她看着那艘船,从茶几上摸过手机,拨了个号码。


“社长,搞定了。”她靠在窗框上,声音懒洋洋的,“他签了。嗯,三天,差点没把他榨干。你那边怎么样?”


电话那头金泰俊说了什么,她笑了一声:“行。那我再歇两天,你给我订回首尔的机票。对了,别墅里冰箱快空了,让李在鎔的管家来补点东西,别让他起疑。”


她挂了电话,走到泳池边,把脚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阳光从头顶的玻璃天窗照下来,把她赤裸的身体照得清清楚楚。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和腰腹,伸手摸了摸,像在检查一件商品有没有磨损。


“还行。”她自言自语,“还能用。”


同一时间,夏威夷的傍晚,孙艺珍和元斌刚从海边回来。她走在沙滩上,脚陷进沙子里,元斌在旁边拎着她的凉鞋。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海面。


“怎么了?”元斌问。


“没事。”她摇摇头,“就是觉得——今天过得挺快的。”


元斌把凉鞋递给她:“明天浮潜,你早点睡。”


“嗯。”她接过鞋,弯下腰穿好,直起身的时候海风把她头发吹乱了,她伸手理了理,动作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她不知道,此刻在济州岛那栋别墅里,另一个女人正用她的脸、她的身体,替她睡完了三天三夜,替她签下了一笔她根本不知道的合同,替她把“孙艺珍”这个名字又往泥里踩深了一寸。


她只是挽住元斌的手臂,说:“走吧,回去吃饭。我饿了。”


元斌笑了:“你今天胃口怎么这么好。”


“不知道。”她也笑,“可能是在外面跑累了。”


两个人沿着沙滩往酒店走,背后是慢慢暗下去的海面,前面是亮起来的酒店灯光。而在济州岛那栋空荡荡的别墅里,北条麻妃正躺在泳池边的躺椅上,翘着腿,翻着李在鎔留下的那本财经杂志,嘴里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歌。杂志翻到某一页,上面印着孙艺珍的广告照,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伸手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团,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长得像,就是命不一样。”她打了个哈欠,把杂志往脸上一盖,睡了过去。


归国车祸与越南禁锢

仁川国际机场的到达大厅里,电子显示屏不断翻动着航班信息,接机的人群举着各式各样的牌子,嘈杂的人声被穹顶吞进去又吐出来,混成一片模糊的嗡响。元斌推着行李车从出口走出来,身上那件浅灰色薄毛衣的袖口挽了两折,露出结实的小臂,另一只手虚虚护在孙艺珍腰侧,怕她被旁边匆匆跑过的孩子撞到。孙艺珍戴着一顶米白色渔夫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脸上只涂了薄薄一层防晒,皮肤被夏威夷的海风养得透亮,她微微低着头,长发从帽檐两侧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人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


“你先去车里等,我去取车。”元斌把行李车停在航站楼外的临时停车带,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外面风大,你把外套穿上。”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带着度假回来特有的慵懒。她从行李箱侧兜里抽出一件米色针织开衫套上,站在路沿边上,看着元斌小跑着往停车场方向去。首尔的秋天比夏威夷凉得多,风里夹着干涩的尘土味,她把下巴缩进开衫领口里,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后颈摸过去,凉飕飕的。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拖着行李箱行色匆匆的旅客,没什么异样。她笑自己神经过敏,大概是在海边晒了几天,忽然回到灰扑扑的城市里,有点不适应。


元斌把车从停车场开出来,一辆深灰色的进口轿车,停在路边。他下车替她拉开副驾驶的门,等她坐稳才关好门绕回驾驶座。孙艺珍把帽子摘了放在膝盖上,对着遮阳板上的镜子理了理被压平的头发,随口说:“回去先别急着去公司,你答应我的,明天陪我去看我妈。”


“嗯,上午去看你妈,下午我再去公司转一圈。”元斌发动车子,顺手把空调出风口往她那边拨了拨,“你睡一会儿吧,到市区还得四十多分钟。”


她应了一声,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些,侧过身蜷着,脸朝着元斌那一侧,合上眼睛之前看了他一眼。阳光从车窗斜进来,把他侧脸的轮廓描得柔和,她心里忽然涌上一点说不清的踏实,像很多年前在大学图书馆里,她从书页间抬起眼,看见他坐在对面认真做笔记的样子。她闭上眼,呼吸渐渐沉下去。


元斌把车驶上机场高速,车流不算密集,秋日午后的光线把路面照得发白。他开得不快,时速保持在九十左右,右手搭在档杆上,左手松松握着方向盘,脑子里还在盘算明天公司例会的议程,以及下周要交的那份季度报表。他想起出门前秘书发来的短信,说金泰俊社长打过两次电话,问孙艺珍什么时候回国,想请他们夫妇吃顿饭,算是接风。元斌对金泰俊一向没什么好感,但对方毕竟是妻子经纪公司所属集团的负责人,面子上不好太驳,他想着回头跟艺珍商量一下,找个理由推掉就是了。


车过了收费站,进入一段两边种着行道树的路段,树冠在头顶连成一片深绿,阳光被切成碎片洒在挡风玻璃上。元斌注意到后视镜里有一辆黑色轿车跟了有一段距离了,从机场出来之后似乎就一直缀在后面,不远不近。他皱了皱眉,脚下轻点刹车,放慢了些速度,那辆黑车也跟着慢下来。他心里有点犯嘀咕,但转念一想,机场高速上往首尔方向的车多的是,同路也正常。他重新提速,把那点疑虑压了下去。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右侧一条岔路上猛然冲出一辆深色面包车,速度极快,车头直直朝着元斌的车右侧撞过来。元斌眼角余光扫到那团黑影时已经来不及做太多反应,他下意识往左猛打方向盘,同时踩死刹车,轮胎在路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啸,车身横甩出去,但右侧车头还是被面包车重重地顶了一下。巨大的冲击力把整个车身往左推出去好几米,元斌的头撞在侧窗玻璃上,眼前炸开一片白光,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一千只蜂同时在脑子里振翅。他模糊地听到孙艺珍短促地叫了一声,声音被金属摩擦的巨响吞掉了大半。


车最终撞在左侧的护栏上,弹了一下才停住,安全气囊嘭地弹开,白花花的尼龙布糊了元斌满脸。他挣扎着去摸旁边的人,手指触到孙艺珍的手臂,她歪在座椅上,额角有一道血痕顺着脸颊淌下来,人已经没了意识。他想喊她名字,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只发出嘶哑的气音。他拼命去解安全带,手指抖得厉害,卡扣按了好几下才弹开,他探过身去够她,整个人却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额头上的血滴在中央扶手上,他撑不住,脑袋一沉,也昏了过去。


后面那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事故车后方十几米远的地方,双闪灯亮起来。车上下来两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动作不紧不慢,像是路过查看情况的普通司机。其中一个走到元斌那侧车窗边看了一眼,回头朝同伴点了下头。另一个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把歪在座椅上的孙艺珍从里面拖出来。她的渔夫帽掉在脚垫上,头发散乱地覆在脸上,额角的血把半边脸染得触目惊心。那人探了探她的鼻息,朝同伙比了个手势,然后半拖半抱地把她弄进了黑色轿车的后座。整个过程前后不过一分多钟,路上零星经过的车辆都减速绕行,有人拿出手机拍照,但没人停下来——高速路上出了事故,大家的第一反应都是别惹麻烦。


黑色轿车重新汇入车流,在下一个出口驶离了高速。面包车已经不见了踪影。元斌的车歪在护栏边,双闪灯还在有节奏地跳着,副驾驶的车门敞着,风灌进去,把座位上一张夏威夷酒店的房卡吹到了脚垫上。


孙艺珍在颠簸中恢复了一点模糊的意识,后脑勺钝钝地疼,眼前一片混沌,分不清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她能感觉到自己被人架着,胳膊被攥得生疼,有人用她听不懂的语言低声说了句什么,语调粗暴。她想开口问元斌在哪,舌头却沉得抬不起来,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有人往她嘴里塞了一块布,粗糙的织物蹭着嘴角,一股机油和汗渍混合的怪味冲进鼻腔。她挣扎了一下,胳膊被反拧到背后,疼得她倒抽一口气,意识又沉了下去。


再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下铺着一条洗得发灰的薄褥子。房间很小,四面是光秃秃的水泥墙,天花板上一盏裸露的灯泡吊着,光线昏黄,把墙角的霉斑照得清清楚楚。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杂着廉价香水和消毒水的气味,还有一种更深的、说不清的腐甜——像烂掉的水果被捂在密闭空间里发酵。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手臂抖得几乎使不上力,后脑的钝痛变成了一抽一抽的尖锐刺痛,她伸手去摸,摸到一块厚厚的纱布贴在额角,纱布下面肿得老高。


门开了,一个穿深色碎花衬衫的中年女人走进来,身材粗壮,皮肤黝黑,颧骨很高,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碗。她看见孙艺珍撑着身子要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一只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按回去,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话,孙艺珍只能勉强分辨出个别音节——她在夏威夷度假时听邻桌游客说过几句越南话,但完全不够用。她试着用英语问:“这是哪里?我丈夫呢?”那女人皱起眉头,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把搪瓷碗往床头柜上一墩,碗里是半碗凉掉的米粥,表面结了一层薄皮。女人又指了指她的脸,用生硬的英语单词说:“脸,坏了。别乱动。”


孙艺珍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指尖碰到纱布边缘的时候,她摸到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凸起,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像一条粗大的蜈蚣趴在皮肤下面。她整个人僵住了,手指停在那里,不敢再往下摸。她的脸——她靠这张脸在镜头前站了十年,即便不喜欢那些觊觎的目光,她也清楚这张脸意味着什么。她猛地抬头看向那女人,声音发颤:“我的脸怎么了?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那女人没有回答,转身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一个更高大的男人出现在门框里,穿着旧迷彩裤和黑色背心,手臂上有大片褪色的纹身,腰间别着一串钥匙。他看了孙艺珍一眼,目光在她裹着纱布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朝那女人点了点头,用越南话交代了几句。女人回过头来,用英语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在这里,干活。不干活,没饭吃。”她指了指外面,“楼下,洗碗,扫地。敢跑,打断腿。”


孙艺珍听不懂全部,但“不干活没饭吃”和“打断腿”她还是听明白了。她攥着薄褥子的边角,指节发白,脑子里乱成一团——元斌呢?他们出车祸了,元斌在哪家医院?她的手机、护照、钱包全都不见了,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米色开衫,里面是夏威夷买的碎花连衣裙,裙摆上沾着干涸的暗褐色血迹。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头看着那女人:“我要打电话。我要联系韩国大使馆。你们这是绑架,是犯法的。”


那女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往下撇了撇,从裤兜里摸出一部旧手机在她眼前晃了晃,又揣回去,用生硬的英语说:“没有电话。没有大使馆。这里,没人认识你。”她指了指孙艺珍的脸,“你,不是明星。脸,坏了。你自己说的,没人信。”说完她朝那个纹身男人使了个眼色,男人走进来,把孙艺珍从床上拽起来,力道大得她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他推着她往外走,经过一条昏暗的走廊,两边的门都关着,其中一扇门后传来女人的哭声和男人的呵斥,孙艺珍听得头皮发麻。楼梯很窄,水泥台阶坑坑洼洼,下了楼是一个类似酒吧大堂的空间,灯光是暧昧的粉紫色,几张圆桌歪歪斜斜摆着,角落里有一台老旧的卡拉OK机,屏幕上正放着越南语歌曲的伴奏,声音开得很小。几个穿着暴露的年轻女人坐在桌边抽烟,看见她下来,都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目光里是麻木的打量。


纹身男人把她推进后面一间狭小的洗碗间,水池里堆着油腻的碗碟,水龙头滴着水,地上湿滑不堪。他用下巴点了点水池,意思很明白。孙艺珍站在原地没动,后背抵着冰凉的瓷砖墙,两只手攥着开衫下摆,指甲掐进掌心。她想说我不洗,但看着男人腰间的钥匙串和那副随时准备动手的架势,她把话咽了回去。她慢慢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手背上,她才发觉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而在首尔的医院里,另一场戏正演得滴水不漏。


元斌被送到急诊的时候意识还算清醒,额头缝了六针,左臂轻微骨裂,打了石膏固定在胸前。他躺在观察室的病床上,一遍一遍问护士:“我妻子呢?跟我一起送来的那个女人,她怎么样了?”护士被他问得没办法,只能去查记录,回来告诉他,孙艺珍女士在隔壁病房,脑部受到撞击,医生正在做检查。元斌挣扎着要下床,被护士按回去,说你自己都这样了别乱动。他靠在床头,额角贴着纱布,石膏手臂搁在扶手上,脸色煞白,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金泰俊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规规矩矩,手里提着一个水果篮,矮胖的身材挤在病房门口,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关切。他快步走到元斌床边,把水果篮往床头柜上一放,先叹了口气:“元斌君,我一听说就赶过来了。怎么会出这种事?那条路我熟,岔路口视野不好,经常出事。”他摇了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又探头看了看元斌的胳膊,“伤得重不重?艺珍呢?她怎么样?”


元斌对金泰俊的厌恶在这种时候也顾不上掩饰了,但对方毕竟是来看望的,他勉强压着性子说:“我没事。艺珍在隔壁,医生还在检查。”他顿了顿,到底没忍住,“金社长怎么知道我们在这个医院?”


金泰俊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甚至多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苦笑:“机场那边有我们公司的人,看见你们出了事故,给我打了电话。我好歹是艺珍的社长,这种事不第一时间过来,像话吗?”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元斌君,有件事我得跟你说。刚才我去医生那边问了一下,艺珍她……脑部受了撞击,CT显示有轻微出血,医生说不算严重,但可能会影响一部分记忆,还有——”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性情上可能会有些变化。你知道,脑外伤这种事,有时候人醒过来,脾气、习惯,甚至说话方式都会跟以前不太一样。医生说这是正常的,慢慢恢复就好。”


元斌心里咯噔一下,扭头盯着他:“哪个医生说的?我要当面问。”


“当然,当然。”金泰俊站起来,走到门口朝外面招了招手。一个穿白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胸牌上写着神经外科的职称和姓名,面相温和,说话不急不缓,把CT片子举到元斌面前,指着一小块阴影区域解释了半天,用的全是专业术语,最后总结说:“……所以目前来看,血肿不大,不需要手术,但压迫的位置靠近颞叶,确实有可能造成部分记忆混乱和性格改变。家属要有心理准备,多包容,多引导,别跟她争辩,顺着她来,恢复得会快一些。”


元斌盯着片子上那团模糊的阴影,他对神经外科一窍不通,但“脑出血”“记忆混乱”“性格改变”这些词像钉子一样钉进他脑子里。他想起车祸瞬间孙艺珍那声短促的惊叫,想起她额角淌下来的血,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又闷又疼。他点了点头,声音哑下去:“我能去看她吗?”


“可以,但别太久,她需要休息。”医生收起片子,和金泰俊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快得元斌根本没注意到。


隔壁病房里,北条麻妃躺在靠窗的病床上,额角同样贴着纱布,脸颊上有几道浅淡的擦伤痕迹——那是金泰俊的手下用特殊药水点在皮肤上做出来的,过两天就会褪掉。她闭着眼,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被推开,元斌的脚步声她认得,在夏威夷沙滩上听了五天,又沉又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她调整了一下呼吸,把脑子里那些淫荡的、轻佻的念头全压下去,嘴角往下抿了抿,做出一副虚弱又隐忍的样子。


元斌走到床边,看见她脸色苍白地躺在那里,额角的纱布比他的还厚一圈,心里那点疑虑瞬间被心疼冲散了。他弯下腰,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艺珍?”


北条麻妃缓缓睁开眼,目光先是一散,然后慢慢聚焦在元斌脸上,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神里先是茫然,然后慢慢涌上一点湿润的东西——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把眼眶憋红了,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轻又哑,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元斌……你受伤了?”她抬起手,指尖颤巍巍地去碰他打着石膏的胳膊,动作又轻又慢,像怕弄疼他。


元斌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她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他伤得重不重,这太像她了,像得他根本不会去怀疑别的。他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我没事,就是胳膊有点骨裂。你呢?头还疼不疼?医生说你脑部有点出血,可能……可能会影响一些记忆,你别怕,慢慢养,我陪着你。”


北条麻妃心里飞快地转着——金泰俊提前给她透过底,说会告诉元斌她脑部受伤、性情可能改变。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个“改变”演得自然,不能一下子太放,要一点一点来。她把目光移到元斌身后站着的金泰俊身上,表情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冷淡,然后移开,重新看着元斌,声音还是虚虚的:“金社长怎么来了?”


金泰俊上前一步,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关切:“艺珍啊,你好好养着,公司那边的事都往后推,别操心。元斌君,你也多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他朝元斌点了点头,又看了北条麻妃一眼,那一眼里藏着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暗示——稳住,别演砸了。然后他转身出了病房,顺手把门带上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北条麻妃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元斌脸上,她注意到元斌看她的眼神里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丝极淡的、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陌生感——毕竟孙艺珍平时很少这么虚弱地躺着不说话,她总是清清爽爽地坐在那里,要么看书要么看剧本,很少这样软绵绵地依赖别人。北条麻妃决定利用这一点,她把元斌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没受伤的那边脸颊上,声音放得更软:“我头好晕……你陪我说说话,别走。”


元斌在床边坐下来,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替她掖了掖被角:“不走,我就在这儿。你想说什么?”


北条麻妃看着他,脑子里飞速翻着从孙艺珍日记里背下来的内容——那些她让金泰俊的手下从孙艺珍家里偷出来的日记本,一页一页复印了送到她手上,她花了三天时间硬背下来的。她挑了一件孙艺珍大学时期的旧事,关于元斌第一次约她看电影结果迟到了半小时的糗事,用孙艺珍惯用的那种温和又带点调侃的语气慢慢讲出来,中间还故意停了一下,皱着眉说“后面记不太清了,脑子好乱”,然后抱歉地笑了笑。


元斌听着听着,眼眶就热了。这些细节都对得上,连他迟到是因为路上碰到系主任被拉着聊了二十分钟这种小事她都记得,这还能有假?他握紧她的手,声音有点哽:“行了行了,别想了,医生说了让你多休息。记忆乱就先别硬想,慢慢来。”他低头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你好好养着,别的都别管。”


北条麻妃乖乖地嗯了一声,闭上眼,嘴角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等元斌起身去倒水的间隙,她睁开一条缝,看了看病房角落的摄像头位置,又看了看窗外首尔灰蒙蒙的天空,心里盘算着——金泰俊说真孙艺珍已经被送走了,送到一个“这辈子都回不来”的地方,脸也毁了,就算她命大能开口说话,也没人会信一个毁了容的妓女是韩国明星。北条麻妃在心里吹了声口哨,觉得这出戏比她拍过的任何一部AV都刺激。


而在越南那间逼仄的洗碗间里,孙艺珍蹲在地上擦一只油腻的汤锅,水龙头里的热水早就没了,只剩凉水冲在手上,指关节冻得通红。纹身男人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抽烟,烟灰直接弹在地上,眼睛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她一边擦锅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拼凑信息——她记得车祸前看了一眼手机,最后一条搜索记录是“越南 韩国大使馆 地址”,她当时只是随手搜的,因为元斌说回程要在岘港转机,她想着万一有事可以用上。结果现在真的用上了,她却连自己具体在越南哪个城市都不知道。窗外传来摩托车引擎的轰鸣和听不懂的叫卖声,空气里那股潮湿的、混杂着鱼露和尾气的味道越来越浓。她抬头看了一眼纹身男人,用英语说:“我想上厕所。”


男人站起来,用钥匙串上的一把钥匙打开走廊尽头一扇窄门,里面是一个不到两平米的小隔间,马桶圈上全是黑渍。孙艺珍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她摸了摸开衫口袋——空的。裙子侧兜——空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无名指,婚戒还在,元斌亲手给她戴上去的那枚铂金素圈,还好好的。她把戒指摘下来攥在手心里,冰凉的金属硌着掌心,她攥得很紧,像攥着最后一点能证明她是谁的东西。


门外传来男人不耐烦的敲门声。她把戒指重新戴回去,冲了水,推开门走出去。经过走廊时她瞥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那个中年女人正坐在楼梯最下面一级台阶上嗑瓜子,一边嗑一边拿手机看视频,外放的声音很大,是越南语的搞笑短剧。孙艺珍的目光在那部手机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她回到洗碗间,继续擦锅,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眼睛却一直留意着门口的动静。


她需要找到一部能用的手机,或者找到一个能听懂韩语或英语的人。在那之前,她得先让自己看起来“听话”,让看守放松警惕。她低头看着水池里自己模糊的倒影,纱布贴了半边脸,剩下的半边也肿得变了形。她想起元斌在夏威夷沙滩上替她拎着凉鞋的样子,想起他说“明天浮潜,你早点睡”时眼里的笑意,胸口像被人拿钝器一下一下地砸。她用力抿住嘴,把涌上来的那口气咽回去,手上使劲,把锅底一块焦黑的污渍刷掉了。


首尔医院这边,元斌从水房打完水回来,在走廊里碰见了那个被买通的医生。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恳切:“元斌先生,你太太的情况我刚才又看了一下,目前看血肿没有扩大,是好消息。但她可能会有一些情绪波动,比如突然变得很黏人,或者说话做事跟以前不太一样,这都是正常的,你多顺着她,别刺激她。过几天再复查一次CT。”元斌点了点头,道了谢,端着水杯往病房走。他推开门的时候,北条麻妃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翻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笑了一下:“我在看我们夏威夷拍的照片,你给我拍的那几张还挺好看的。”


元斌走过去把水杯递给她,顺手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确实是他们在海边拍的合照,她穿着白色长裙站在夕阳里,笑得眉眼弯弯。那是真孙艺珍,照片里的她清清爽爽的,和眼前这个靠在病床上、眼神软绵绵的女人看起来一模一样。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等你好点了,我们再去。”


北条麻妃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把手机递还给他,心里却在想:金泰俊说得没错,男人真好骗。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又往他那边靠了靠,用一种孙艺珍很少用的、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语气说:“我饿了,想喝粥。你陪我去楼下食堂吃好不好?我不想一个人待着。”


元斌看着她,觉得她今天确实比平时黏人一些,但医生刚说了“情绪波动”“黏人”是正常的,他便把这点异样归到脑伤上,点了点头:“行,我扶你下去。慢点走。”


他弯下腰替她拿拖鞋,没看见她低头时眼底闪过的那一丝得意。北条麻妃把脚伸进拖鞋里,扶着元斌的手臂慢慢站起来,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回头朝金泰俊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往上翘了翘。戏才刚开始,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演。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越南某间逼仄的洗碗间里,孙艺珍正把擦好的锅一只一只码回架子上,心里默默数着日子,数着元斌发现自己“失踪”之后会花多久找到这里。她不知道,首尔那边所有人都以为她好好地在医院躺着,元斌正扶着“她”下楼喝粥,而她自己,连明天能不能吃饱都说不准。


病房后的新性情

粥是白米粥,配了两碟小菜,一碟酱黄瓜,一碟凉拌豆芽。北条麻妃坐在食堂塑料椅上,用勺子慢慢舀着粥往嘴里送,吃相还算斯文,但元斌注意到她舀粥的频率比平时快,中间几乎没怎么停,好像饿了一阵子似的。真孙艺珍吃饭向来细嚼慢咽,一碗粥能喝上二十分钟,筷子搁下时碗里总要剩小半口。元斌看着对面人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心里微微一动,嘴上却没说什么,只当是医院伙食寡淡,她躺了大半天确实饿了。


“还要不要再添半碗?”他问。


北条麻妃把碗往前一推,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满足:“不啦,再吃裙子腰就紧了。你忘了下个月还有杂志拍摄呢。”她说完自己先笑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尾音往上翘,像在说什么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元斌愣了一下。杂志拍摄的事确实有,但那是三个月前就定好的行程,真孙艺珍向来把这些安排记在手机备忘录里,不会用这种随口一提的方式说出来,更不会拿腰围开玩笑。可转念一想,医生说了,脑伤之后性情可能有些变化,或许她只是心情好,说话随意了些。他嗯了一声,伸手替她把嘴角沾的一小粒米粒抹掉,指尖碰到她皮肤时,她没躲,反而偏过头蹭了蹭他的手指,像只猫。


这个动作太不像孙艺珍了。元斌的手指僵了半秒,随即收回来,端起自己那碗已经凉透的粥喝了一口,把心里那点异样压下去。


下午办出院手续的时候,那个被买通的医生又出现了。他在护士站旁边拦住元斌,手里拿着一沓检查单,翻到其中一张指给他看:“CT结果出来了,血肿基本吸收,没什么大问题。但我还是要再叮嘱你一遍——脑部受过撞击之后,人的性格、习惯、口味,甚至对某些事情的看法都可能跟以前不一样。有人变得急躁,有人变得黏人,也有人突然爱吃以前不碰的东西。这些都是正常的神经反应,不是她故意要变,你别跟她较真,更别跟她提‘你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这种话,容易让她有心理负担。”


元斌听得很仔细,眉头微微拧着:“那这种情况要持续多久?”


医生把检查单收回去,语气很笃定:“快的话两三周,慢的话两三个月,慢慢就稳下来了。你多陪陪她,多顺着她,比吃药管用。”他说完拍了拍元斌的肩膀,走之前又补了一句,“对了,出院之后头几天最好别让她一个人待着,身边得有人。”


元斌点了点头,把这些话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他回到病房门口,隔着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北条麻妃正坐在床沿换衣服,背对着门,病号服脱了一半,露出后背和黑色内衣的搭扣。她大概感觉到门口有人,回头看了一眼,见是元斌,也没急着把衣服拉上,反而笑了一下,慢慢把病号服褪下来叠好,才从包里拿出自己的裙子往身上套。元斌推门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嘴上说:“怎么不拉帘子?”


“又没别人。”北条麻妃把裙子拉链拉到一半,转过身来,背对着他,“帮我拉一下,够不着。”


元斌走过去替她把拉链拉好,手指顺着拉链齿往上走的时候,隔着薄薄的裙料感觉到她背上的温度。真孙艺珍换衣服从来都是背着人、关着门的,就算在卧室里也要把窗帘拉严实,从不会这样大大方方地当着他的面脱到只剩内衣。他拉好拉链,退后半步,看着她转过来整理头发,素色连身裙穿在她身上,肩线腰线都妥帖,跟以前一样好看,可举手投足间那种漫不经心的张扬劲儿,又确实跟以前不太一样。


“走吧。”他拎起她的包,另一只手伸过去,北条麻妃很自然地挽住他的胳膊,手指扣进他指缝里,攥得紧紧的。


回家的路上她一直没怎么说话,头靠着车窗,眼睛半闭着。元斌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好几回,觉得她安静下来的时候还是像原来的她,侧脸线条清清爽爽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可只要她一开口,那种软绵绵的、带着钩子的语气就冒出来,像换了个人。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告诉自己别多想,医生说了,会好的。


到家之后北条麻妃先去洗了澡,元斌在客厅整理医院带回来的东西,把药盒按早中晚分好,又给助理打了个电话,让她把接下来一周的通告全部推掉。助理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说有几个品牌方的活动是早前就签了合同的,不太好推。元斌说推不掉的就往后延,实在不行就违约,钱的事他来处理。助理应了声好,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孙姐还好吧?要不要我明天过去看看她?”


“不用,让她静养几天。”元斌挂了电话,一抬头看见北条麻妃从卧室里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穿着一件他从来没见过的睡袍——银灰色真丝,短得刚遮住大腿根,腰带松松地系着,领口开得很低,里面那件黑色蕾丝内衣的边沿若隐若现。她一边擦头发一边往沙发这边走,赤着的脚踩在地毯上没发出什么声响。


元斌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随即别开:“你怎么穿这个?衣柜里不是有棉的睡衣吗?”


北条麻妃把毛巾往沙发扶手上一搭,整个人靠过来,膝盖抵着他的膝盖,低头看他分好的药盒:“棉的穿着闷,这个凉快。”她伸手拿起一盒药看了看说明书,又放回去,手指顺势搭在元斌手背上,“你今天也累了吧?我帮你按按肩膀?”


没等元斌回答,她已经绕到沙发后面,两只手搭上他的肩。她的手法很熟练,拇指沿着肩胛骨内侧的筋络往上推,力道不轻不重,元斌起初还绷着,几下之后肩膀就不自觉地松下来。他闭着眼,听见她在身后说:“医院那几天闷死我了,还是家里好。”声音低低的,气息拂在他耳廓上。


“医生说你得多休息。”元斌说。


“休息也不耽误别的呀。”北条麻妃的手从他肩膀滑到胸口,整个人从沙发背后探过头来,下巴搁在他肩窝里,侧脸贴着他的脖子。元斌闻到一股沐浴露的香味,跟家里平时用的那瓶一样,可底下还压着一点别的什么,暖暖的,像是皮肤本身透出来的味道。他偏过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她眼里亮亮的,嘴角弯着,那种笑法他见过——在夏威夷的酒店阳台上,她喝了两杯鸡尾酒之后就是这样笑的。可那时候的孙艺珍至少要先喝两杯才会这样。


“艺珍。”他叫了她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


北条麻妃听出那点犹豫,心里飞快地转了一下。她直起身来,绕回沙发前面,侧身坐进他怀里,一只手勾住他脖子,另一只手贴着他的脸,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元斌没料到她这么直接,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北条麻妃把脸埋进他脖子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我自己也觉得奇怪。有些事我记得清清楚楚,有些事又想不起来,好像中间缺了一段。今天在食堂喝粥的时候我就想,我以前是不是不爱喝粥?可我就是想喝,管不住自己。”她抬起头来,眼圈居然真的有点泛红,“你别嫌我烦,我现在就特别怕一个人待着,你在我旁边我才踏实。”


元斌心里那点犹豫被她这几句话冲得七零八落。医生说的话又响起来——情绪波动,黏人,别刺激她。他抬手搂住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我没嫌你烦。你想怎样都行,我陪着你。”


北条麻妃把脸贴在他胸口,嘴角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弯起来,声音却还是软软的:“那你今晚陪我早点睡?”


元斌嗯了一声,拍拍她的背。他以为她说的“早点睡”就是字面意思,直到洗完澡出来看见卧室里的灯只开了床头那一盏暖黄的,北条麻妃侧躺在床上,银灰睡袍的腰带已经解开了,蕾丝内衣的轮廓在暖光里清清楚楚。她见他进来,翻了个身,手臂撑着枕头,腰往下塌,回头看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过来。


元斌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擦头发的毛巾。真孙艺珍在床上从来不会这样——她总是先关灯,总是把被子拉到肩膀,总是安安静静的,偶尔主动一次也是关着灯、裹着被子、小声问他“要不要”。眼前这个人,一样的脸,一样的头发,一样的身体,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放浪劲儿,完全是另一个人。他应该觉得不对,应该问清楚,可他的脚已经自己往床边走了。北条麻妃伸手拉住他的毛巾,把他拽下来,嘴唇贴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他自己都没听清,只觉得耳朵热起来,一路烧到脖子。


那件银灰睡袍很快就掉在地毯上。北条麻妃的手很巧,解他睡衣扣子的时候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圈,嘴唇顺着他的下巴往下走,在喉结那里停了一下,然后一路往下。元斌仰面躺在床上,一只手插进她半干的头发里,脑子里还残留着“她以前不这样”的念头,可那念头很快就被一阵一阵的热浪冲散了。她的嘴比他记忆里任何一次都要熟练,舌尖打着转,吞吞吐吐之间还抬眼看他,眼睛里水汪汪的,嘴角带着笑。


“你不喜欢?”她含含糊糊地问。


元斌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回答,手指在她头发里收紧。他闭上眼睛,决定什么都不想了。


后来她骑上来的时候,长发垂下来扫在他胸口,腰肢扭动的节奏不急不缓,她自己掌握着深浅,偶尔俯下身来亲他的嘴角,偶尔直起身来把头发往后甩。元斌两只手掐着她的腰,觉得她比印象里要主动得多,也要放得开得多——以前这种姿势她总说不好意思,现在却做得坦坦荡荡,甚至还伸手拉过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喘着气问他“手感好不好”。元斌脑子里那根弦越绷越紧,最后断掉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想,只听见她在上面笑了一声,低低的,带着喘,像得意又像满足。


半夜里他又被她弄醒了一回。她背对着他侧躺着,把他的手拉过去环在自己腰上,臀部往后蹭了蹭,意思再明白不过。元斌迷迷糊糊地贴上去,从后面进去的时候她哼了一声,偏过头来跟他接吻,舌头伸过来缠着他的,腰一下一下往后送。这个姿势真孙艺珍从来不让做,她说太深了不舒服,可北条麻妃扭着腰配合他的节奏,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再重一点”,元斌脑子里那点残存的清醒被这句话彻底碾碎了。他箍着她的腰,一下比一下用力,听见她叫得越来越大声,最后整个人绷紧了缩在他怀里,背上出了一层薄汗。


第二天早上元斌先醒过来,胳膊被压得发麻,低头看见北条麻妃枕在他臂弯里,头发散了一枕头,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一点笑。他轻手轻脚把胳膊抽出来,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床头柜上放着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跳出一条消息提醒,他瞥了一眼,是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内容只有半句“昨晚还顺利——”。他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细看,北条麻妃翻了个身,胳膊搭上他的腰,脸贴着他的后背嘟囔了一句“再睡会儿”。


元斌把手机放回原处,躺下来搂住她。她往他怀里钻了钻,呼吸又匀了。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医生说的话、昨晚的事、那条没头没尾的消息,搅在一起理不清楚。可怀里的人温温热热的,贴着他的时候跟以前一样让他安心,他最后还是把那些念头都压下去,告诉自己别胡思乱想。


北条麻妃等他呼吸重新变沉了,才慢慢睁开眼,伸手够过手机,把那条消息划掉。那是金泰俊发来的,她昨晚趁元斌睡着之后回了一条“过了,他比想象中好哄”。现在她盯着屏幕上金泰俊新发来的那句“别得意,后面还有记者和品牌方要应付”,撇了撇嘴,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背对着元斌,心里盘算着接下来几天该怎么把这出戏唱得更稳当。元斌这一关确实快过了,可她心里清楚,光靠床上功夫还不够,得让元斌自己说服自己,得让他觉得这个女人就是他老婆,只是生了一场病才变成这样。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弯。病房里那几天装得够辛苦了,回家总算能放开手脚。至于那个被关在越南洗碗的真孙艺珍——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就让她继续洗碗去吧。


真假孙艺珍的分裂

越南的雨季来得又急又黏,空气里像泡着湿棉花,吸进肺里的每一口气都带着霉味和廉价洗衣粉的碱涩。真孙艺珍被一阵尖锐的疼痛拽出黑暗,最先恢复的是触觉——她的脸贴着一块粗糙的水泥地,砂砾嵌进颧骨的伤口里,半边脸烫得像被人拿热铁按过。她想抬手摸一下,手腕却被麻绳勒着,绑在一张铁架床的床脚上。嘴里塞着的东西浸透了不知什么液体,酸苦的味道顺着喉咙往下淌,她干呕了一声,牵动脸上的伤,疼得眼泪直接涌出来。


房间很小,灰扑扑的墙壁上糊着水渍,天花板吊着一盏没罩子的灯泡,黄光晃得人发晕。角落里堆着塑料盆和发黑的抹布,空气里浮着洗洁精和廉价香皂混在一起的味道。她花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躺在一间洗衣房里,铁架床上晾着洗好的床单,滴下来的水在地面汇成一小片湿洼。她挣扎着想坐起来,脚踝上也有绳子,绑在另一根床脚上。麻绳勒得太紧,脚腕的皮已经被磨破了,血痂和绳子黏在一起,一动就撕开一道口子。


门被人一脚踹开的时候,她刚把嘴里的东西用舌头顶出去一半。进来的是个黑瘦的女人,四十来岁,颧骨高耸,穿一件洗得发黄的碎花衬衫,手里端着一个塑料水瓢,里面还剩半瓢浑水。女人看见她醒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露出被槟榔染红的牙齿,用越南话骂了一句什么,把水瓢往地上一掼,转身朝外面喊了一嗓子。


真孙艺珍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她使劲咽了一口唾沫润嗓子,用英语说:“我是韩国人,我是演员,我叫孙艺珍,你们可以打电话给韩国大使馆——”话没说完,老鸨已经走回来蹲在她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往两边掰。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真孙艺珍被捏得嘴都合不拢。老鸨盯着她的脸看了半天,用生硬的英语说:“韩国演员?你的脸烂成这样,谁信?”说完哈哈大笑,扭头跟门口两个看守说了句什么,三个人一起笑起来。


真孙艺珍这才想起自己的脸。她低头看见地上有一块摔碎的镜片,挣扎着凑过去,借着灯泡的光看了一眼。镜片里映出来的那张脸让她整个人僵住了——左边的颧骨到耳根有一道十几公分长的疤,缝合得歪歪扭扭,线头还没拆干净,皮肉翻着红嫩的肉芽,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额头也有一道短些的疤,斜着切进发际线里。她的鼻梁上还有擦伤,结了一层黄褐色的痂。这张脸她认得出是自己的轮廓,可那些伤把原本清丽分明的线条全毁了,乍一看像另一个人。


她对着镜片呆了几秒,胃里一阵翻涌,低头干呕起来。老鸨不耐烦地扯着她的头发把她拽回墙边,用越南话骂骂咧咧,大意是“装什么装,来了我这儿的都一样”。真孙艺珍被拽得头皮发麻,眼泪糊了一脸,混着脸上的伤疼得她直抽气。她想起车祸前的事——金泰俊的手下在机场高速上追尾她的车,安全气囊弹出来把她震晕了,再醒来就已经在飞机上,有人往她胳膊里推了一管药,之后的事全是碎片。她记得自己被人架着穿过一条很长的走廊,记得有人用湿布擦她的脸,再之后就是现在。


老鸨蹲下来,换了副谈生意的口气,掰着手指头跟她讲规矩:每天下午四点起来,洗床单、擦地板、给楼上姑娘们烧水,晚上八点开始接客。真孙艺珍还没反应过来“接客”是什么意思,老鸨已经朝门口摆了摆手,一个看守走过来解开她脚腕上的绳子,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她腿是软的,站都站不稳,被拖到二楼一间更小的房间里,里面只有一张床、一个塑料盆、一条灰扑扑的毛巾。老鸨把一套衣服扔在她脸上——一件黑色吊带裙,料子薄得透光,裙摆短得遮不住大腿根。“穿上,”老鸨用英语说,“不穿就光着。”


第一个嫖客是那天夜里来的。一个五十来岁的当地人,喝得半醉,身上一股劣质白酒和汗酸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推门进来的时候真孙艺珍缩在床角,把那条薄裙子裹在身上当毯子。男人看见她脸上的疤,啧了一声,用越南话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嫌她丑,但也没走。他脱了上衣扑过来的时候,真孙艺珍拼命推他,指甲在他胳膊上抓出几道血印子,男人火了,一巴掌扇在她左脸上——正好打在那道新疤上,疼得她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响。男人压上来的时候她还在挣扎,嘴里用韩语喊“放开我”,喊了两句就被捂住了嘴。整个过程她咬着牙没哭,等男人完事起身穿裤子,她才蜷成一团,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男人走了之后她在床上躺了很久,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她开始小声念元斌的名字,一遍一遍,像念咒一样。“元斌……元斌……”她不敢大声,怕外面的人听见。她告诉自己元斌一定在找她,他那么爱她,不可能认不出那个假的。可她又想起金泰俊手下给她看过的照片——那个整容后的女人站在元斌身边,挽着他的胳膊,穿的是她衣柜里那件米白色针织裙。她当时不信,现在想起来,那张照片里的女人笑得那么自然,连嘴角的弧度都跟她一模一样。


第二天早上老鸨来收钱,把几张皱巴巴的越南盾甩在她面前,用英语说:“你这种脸,只能接便宜的,别挑。”真孙艺珍抬起头,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还是坚持说:“你给韩国大使馆打电话,我叫孙艺珍,你上网搜,搜我的名字。”老鸨翻了个白眼,从兜里掏出手机在她面前晃了晃:“搜过了,孙艺珍在韩国拍广告呢,昨天刚上了新闻。你?你是孙艺珍,我就是越南总统。”说完把手机屏幕怼到她脸上。真孙艺珍看见屏幕上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穿着金色亮片裙站在闪光灯下,对着镜头笑得风情万种,旁边配的韩文标题她认得——“孙艺珍回归,新广告展现成熟魅力”。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老鸨把手机收回去。她终于明白金泰俊做了什么。那个替身顶着她的人生过得风生水起,而她自己被扔在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地方,脸毁了,身份没了,连最亲近的人都认不出她。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咬着枕套哭了一场,哭完坐起来,用毛巾蘸着塑料盆里的冷水擦了擦脸,伤口的痂被水泡软了,疼得她嘶了一声。她对着盆里的倒影看了半天,心想:脸毁了不要紧,只要元斌能听见她的声音,她能把车祸的事说清楚,他就一定会信。她得活着,得想办法传消息出去。


首尔那边,北条麻妃正坐在美容室的镜子前,让化妆师给她补唇线。金泰俊约了她十点见面,地点在江南区一栋写字楼的顶层办公室,外面挂着“泰俊国际影视”的铜牌。她到的时候金泰俊正对着电脑看报表,见她进来,把屏幕转过来给她看:上个月她以孙艺珍身份签下的三个代言合同、两部电影邀约,还有一档综艺的常驻嘉宾确认函。“你干得不错,”金泰俊靠在椅背上,肥短的手指敲着桌面,“元斌那边怎么样?”


“他啊,”北条麻妃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翘起腿,金色细高跟的鞋尖一晃一晃,“好哄得很。昨晚还抱着我说要带我去济州岛散心,说我最近工作太累了。”她说着笑了一声,从包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金泰俊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就是有个小问题,”她吐了口烟,“他有时候会盯着我看,眼神怪怪的,像在认人。前天我在厨房煮咖啡,他从后面抱我,我回头冲他笑了一下,他愣了两秒才回神。”


金泰俊把烟灰缸推过去,脸色沉下来:“你注意点。元斌不是傻子,他只是容易信人。你那张脸没问题,声音也没问题,但你要是演得太不像以前的孙艺珍,他迟早会起疑。”他顿了顿,身子往前倾,压低了声音:“记者那边我已经给你铺好路了,下周有个品牌发布会,你只要站在那儿笑,说几句场面话就行。但元斌这一关,你得给我彻底过了。要是他起疑去查,你我都得完蛋。”


北条麻妃弹了弹烟灰,漫不经心地说:“知道了知道了。我这不是正在适应吗?你说以前的孙艺珍不让他从后面来,我一开始还收着,后来一想,一个撞了脑袋的人性情大变不是很正常?医生都那么说了,他自己也接受了。再说了——”她掐了烟,站起来走到金泰俊桌前,弯腰凑近他,领口垂下来露出一片雪白,“我要是不主动点,他能这么快上钩?你总不希望我天天穿着高领毛衣跟他谈文学吧?”


金泰俊被她凑近的香水味熏得往后退了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他对孙艺珍的身体垂涎了那么多年,现在这个顶着孙艺珍脸的女人主动送上门来,他反而有点不知道该拿什么态度。他清了清嗓子:“你收敛点,别在外面也这样。李在鎔那边你搞定了没有?他答应注资,但合同还没签。”


“李在鎔啊,”北条麻妃直起身,理了理裙摆,笑得意味深长,“他比元斌还好对付。济州岛那三天他恨不得把我供起来,我说什么他都点头。合同的事你再催他一下,就说我下周有空陪他吃饭。”她拿起包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元斌家那个阿姨,我觉得有点碍事。她老盯着我看,上次还问我记不记得她做的泡菜汤什么味道。你找个理由把她换掉。”


金泰俊摆了摆手:“我来处理。你管好你自己那张嘴,别在外面说漏了。”


北条麻妃没再理他,踩着高跟鞋出了办公室。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墙映出她的脸——跟孙艺珍一模一样的眉眼,只是嘴角挂着一丝孙艺珍从来不会有的轻佻笑意。她对着镜子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心想:那个被关在越南的女人现在大概正在洗床单吧。她忍不住笑出了声,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等电梯的两个职员看见“孙艺珍”从金泰俊的专用电梯里出来还笑得这么开心,面面相觑,赶紧低头问好。北条麻妃冲他们摆了摆手,迈着轻快的步子往停车场走。


元斌那天下午提前回了家,阿姨给他开的门,脸色不太好看。他换了鞋往客厅走,看见北条麻妃盘腿坐在沙发上翻剧本,穿一件他的旧衬衫,光着两条腿,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像是刚洗过澡。她听见脚步声抬头,冲他笑了笑:“今天怎么这么早?”元斌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伸手把她湿头发拨到耳后。他看着她侧脸上的轮廓,忽然说:“你以前洗完头都会把头发吹干,说湿着容易头疼。”


北条麻妃翻剧本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把剧本往茶几上一扔,转过身跨坐到他腿上,胳膊环住他的脖子:“医生不是说了吗,我有些习惯可能会变。怎么,嫌我邋遢了?”她凑上去亲他的下巴,嘴唇顺着下颌线往下蹭,声音含含糊糊的,“那你要不要帮我吹?”元斌被她蹭得脖子发痒,笑着按住她的肩:“别闹,阿姨还在呢。”北条麻妃偏头看了一眼厨房方向,阿姨正背对着他们在水槽前洗菜。她故意把声音放软,贴着元斌耳朵说:“那晚上再说。”说完从他腿上下来,捡起剧本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回头抛了个媚眼。


元斌坐在沙发上没动,看着她走进卧室的背影,心里那点不对劲又冒出来。以前的孙艺珍不会在客厅里穿他的衬衫光着腿走来走去,不会当着阿姨的面坐到他腿上。可她说得也有道理——医生说了,脑部受伤可能会改变性格和习惯。他想起上周去医院复查时那个医生说的话:“孙女士这种情况,记忆和性情都有可能受影响,家属要多包容,多顺着她。”他当时点了头,可心里总有个地方拧着,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划到去年冬天拍的照片——孙艺珍裹着米色大衣站在雪地里,笑得淡淡的,手插在口袋里。他又抬头看了一眼卧室门,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北条麻妃在里面哼着歌。他把手机锁了屏,叹了口气,告诉自己别多想。


晚上北条麻妃洗完澡出来,看见元斌靠在床头看文件,她把毛巾往椅背上一搭,光着脚走过去,从他手里抽走文件扔到一边。“工作明天再看,”她说着钻进被子里,整个人贴上来,手顺着他的腰往下摸。元斌被她撩得呼吸重了,翻身把她压住的时候,她仰着脸笑,眼睛里映着床头灯的光,亮得有点过分。他低头亲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的眼睛好像比记忆里圆一点,眼尾没那么长。可这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她缠上来的腿和黏糊糊的亲吻搅散了。事后她趴在他胸口,手指在他肚子上画圈,忽然说:“元斌,你说我要是哪天变回以前那样,你会不会不习惯?”元斌闭着眼摸了摸她的头发:“你什么样我都习惯。”她听了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闷闷地笑了一声,听起来心满意足,可那笑声里藏着点元斌听不出来的东西。


越南这边,真孙艺珍在洗衣房里熬过了第五天的时候,终于找到机会跟一个来洗衣服的年轻姑娘说了话。那姑娘是妓院里的姑娘之一,二十出头,瘦得锁骨凸出来,手臂上有针孔。真孙艺珍趁老鸨出去买菜的空档,用英语夹着几个现学的越南词求她:“帮我打个电话,韩国,号码,我给你钱。”姑娘看了她半天,伸手摸了摸她脸上的疤,摇了摇头,用蹩脚的英语说:“你跑不掉的,这里的人都认识老板。上次有人跑,被抓回来打断了腿。”真孙艺珍抓住她的手:“那你帮我写个地址,寄封信也行。”姑娘把手抽回去,端着盆快步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那天晚上老鸨带回来一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指着真孙艺珍说“新来的,便宜”。男人凑近看了看她的脸,皱着眉用越南话问了几句,老鸨拍着胸脯保证“关了灯都一样”。真孙艺珍被推进房间的时候回头看了老鸨一眼,嘴唇发抖,可到底没再求饶。她靠在床头,等男人进来的时候,她忽然用韩语大声说:“我叫孙艺珍,我是韩国演员,我丈夫叫元斌,他在找我——”男人听不懂,上来捂她的嘴,她挣扎着喊完最后一句“元斌会来的”,就被按倒在床上。事后她缩在墙角,把脸埋在膝盖里,一遍一遍地念:“元斌,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吗。”走廊里只有老鸨数钱的声音和楼上姑娘们懒洋洋的说笑声。


首尔那边,北条麻妃的品牌发布会办得风风光光,记者拍到的照片里她穿一条银色修身裙,笑得明艳照人,跟以前孙艺珍那种清冷路数完全两个风格。网上评论两极分化,有人说“孙艺珍婚后放飞自我了”,也有人说“这样更有女人味”。金泰俊看着热搜词条满意地关了网页,转头给北条麻妃发了条消息:“下周李在鎔的饭局,你穿那件红的。”北条麻妃回了个“OK”的表情,把手机扔在化妆台上,对着镜子涂口红。镜子里那张脸漂亮得挑不出毛病,她凑近看了看眼角——那里被整容医生处理得跟真孙艺珍一模一样,连笑起来时眼尾的细纹走向都对得上。她满意地抿了抿嘴,心想:那个在越南洗床单的女人现在大概连镜子都不敢照了吧。她拿起包出门,楼下元斌的车已经在等着了,今晚他要带她去看电影——以前孙艺珍最讨厌去电影院,说人多又吵。北条麻妃拉开车门坐进去,冲元斌笑得眉眼弯弯:“今天看什么?我要看动作片。”元斌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听你的。”他发动车子的时候没注意到,北条麻妃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金泰俊发来的最新一条消息写着:“越南那边说她不老实,我让人给她加了点活。”她看完把消息划掉,抬头冲元斌甜甜地说了句“快点开,要迟到了”。


永远取代与黑暗结局

首尔的秋天来得很快,行道两旁的银杏叶黄得耀眼,明洞街头挂起了新的灯箱广告。广告牌上的女人穿一条月白色丝质长裙,微微侧着脸,下颌线条利落又柔和,那双眼睛隔着玻璃俯视行人,清冷得恰到好处。路过的年轻人抬头看一眼,认出是孙艺珍,低头继续刷手机。没人觉得不对,连最挑剔的娱乐记者也没觉得不对。


元斌把车停在狎鸥亭一家高级美容院门口,副驾驶座上的人正对着遮阳板上的镜子补口红。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妻子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耳垂上一对碎钻耳钉闪着细碎的光。从前她出门前总要磨蹭很久,反复确认妆容是否得体、裙摆有没有褶皱,现在倒爽快许多,说走就走,口红涂得利落,连镜子都只照半分钟。


“今天约了几点?”她合上遮阳板,声音带着点慵懒的尾音。


“两点半。李院长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不会有人来打扰。”元斌伸手替她把滑到肩头的披肩往上拉了拉,指尖碰到她颈侧的皮肤,温热的。她顺势偏过头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眼睛弯起来。


这个动作从前孙艺珍做不出来。以前的她被人碰一下都要微微僵住,更别说在车里这样亲昵地蹭。可医生说脑部受创后性情变化是正常的,记忆片段缺失也解释得通。元斌看过太多遍那份诊断报告,白纸黑字,盖着医院的公章,他信了。或者说,他选择了相信。毕竟眼前这个女人笑起来的时候,眉眼还是妻子的眉眼,喊他名字的时候声调也没变,只是比以前爱撒娇了,爱穿亮色的衣服了,偶尔在饭桌上讲个带颜色的笑话,把他逗得耳根发红。


美容院的院长亲自迎出来,寒暄了几句就把人往里间带。元斌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翻杂志,隔着磨砂玻璃能看见里面模糊的人影。他掏出手机处理了几封邮件,再抬头的时候,磨砂玻璃后面的人影正微微仰着头,美容师在给她做颈部护理,动作很轻。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里很安定。这几个月来妻子变了很多,可只要她还在他看得见的地方,他就觉得日子还能过下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金泰俊的秘书发来的行程确认,下周三有个品牌剪彩,需要孙艺珍出席。元斌回了个“确认”,把手机揣进口袋。金泰俊这半年对妻子格外殷勤,大小活动都安排得妥妥当当,连媒体通稿都提前拟好发过来过目。元斌起初有些戒备,后来看妻子在活动上应对得体、状态很好,也就没再多想。生意场上的事他懂,金泰俊需要孙艺珍的名气撑场面,孙艺珍需要金泰俊的资源维持曝光,各取所需罢了。


只是他偶尔会想起以前妻子提起金泰俊时那种不加掩饰的厌烦。有一回她拍完戏回家,把包往沙发上一摔,说金泰俊今天又在饭桌上摸她手背,恶心死了。他当时气得要去找人理论,被她拦下来,说忍一忍就过去了,别把事情闹大。现在她倒是不提这些了,上个月金泰俊来家里送剧本,她穿着真丝睡袍在客厅招呼人喝茶,笑得大方自然,还留人吃了晚饭。元斌在厨房切水果的时候听见他们在客厅聊得热络,心里掠过一丝异样,可那点异样很快被妻子端着果盘进来时在他脸上亲的那一口给冲散了。


磨砂玻璃门推开,她走出来,脸颊被蒸汽熏得微微泛红,皮肤亮得发光。美容院院长跟在后面连声夸赞,说孙小姐皮肤底子好,稍微护理一下就透亮。她笑着道谢,走到元斌身边自然地挽住他胳膊:“走吧,我饿了,去吃那家新开的日料。”


元斌替她拉开车门,手挡在门框上沿。她弯腰坐进去的时候,领口往下滑了一截,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元斌别开视线,绕到驾驶座坐好,发动车子的时候听见她在旁边说:“对了,下周那个剪彩,金社长说现场会有很多媒体,让我穿那件宝蓝色的礼服裙,你觉得怎么样?”


“你穿什么都好看。”元斌随口答,眼睛看着前方的路。


“敷衍。”她笑着拍了他一下,力道很轻,指尖在他小臂上多停留了两秒才收回去。


元斌不知道的是,那件宝蓝色的礼服裙此刻正挂在金泰俊办公室的衣帽间里,旁边还挂着一件同色系的蕾丝睡裙。金泰俊上周让人从米兰订了两套,一套走红毯用,一套留着饭局之后穿。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最新的财务报表,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李在鎔那边注资到账之后,公司股价连涨了三个板,再加上这几个月假孙艺珍在各大场合卖力周旋,好几个本来谈不下来的合作商都松了口。昨天董事会上,连一直看他不顺眼的那位老理事都拍了拍他肩膀说“干得不错”。


他拿起手机给北条麻妃发了条消息:“剪彩那天穿蓝的,晚上来我这儿换另一套。”对方很快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紧接着又发来一条:“元斌送我去现场,你安排人接我。”金泰俊嘿嘿笑了两声,回了个“知道”。


北条麻妃把手机扔在化妆台上,对着镜子端详自己。这张脸用了快半年,她已经完全习惯了。每天早上起来刷牙的时候看见镜子里那张清冷的脸,她会故意做个鬼脸,把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咧开,然后哈哈大笑。真正的孙艺珍绝不会这样笑,她连笑都只抿着嘴,嘴角弯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北条麻妃觉得那种笑法太累了,她现在想怎么笑就怎么笑,反正脸是别人的,表情是自己的。


她拿起那支孙艺珍常用的豆沙色口红,在嘴唇上涂了一层,又觉得不够亮,换了支正红色的叠上去。镜子里的脸瞬间从清冷变成了明艳,她满意地抿了抿嘴。元斌喜欢她涂这支红的,说显得气色好。她想起上周在饭桌上,元斌多喝了两杯,拉着她的手说“你最近变了好多”,她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地问他变好了还是变坏了。元斌想了半天,说“变开心了”。她当时差点笑出声来,端着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心想:你老婆现在在越南洗床单呢,能不开心吗?


那天晚上她从金泰俊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金泰俊瘫在沙发上喘气,衬衫扣子崩开了两颗,肚皮上的肥肉堆在皮带上面。她站在穿衣镜前把蕾丝睡裙脱下来,随手扔在沙发上,从衣帽间拿出自己带来的牛仔裤和T恤换上。金泰俊在后面喊她“宝贝”,她头也没回,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又从包里摸出湿巾把脸上的妆擦掉一半。


“下周李在鎔那边有个游艇派对,你跟我去。”金泰俊从沙发上撑起来,点了一根烟。


“元斌那边怎么说?”


“就说品牌方组织的海外拍摄,去三天。”金泰俊吐了口烟,“你那个老公现在你说什么他信什么,怕什么。”


北条麻妃对着镜子翻了个白眼。她确实不怕,元斌太好骗了,有时候她甚至觉得有点无聊。那个男人在床上规矩得要命,关了灯就只会亲她额头,完事了还问她舒不舒服。她以前在片场见过的男人多了去了,哪个不是猴急猴急的,偏元斌每次都要先问她“可以吗”。她头两个月还觉得新鲜,现在只觉得乏味。可乏味归乏味,元斌这张脸好看、身材也好、家里有钱,带出去体面,她暂时还不想换。


她拎着包走出办公室,走廊尽头电梯门关上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金泰俊办公室虚掩的门,里面传出他打电话的声音:“越南那边怎么样?……还不老实?那就再饿两天,饿到她知道谁说了算。”


电梯门合上了。北条麻妃对着电梯里的镜面不锈钢墙整理了一下刘海,心想,那个可怜的女人现在大概连饭都吃不饱,而她明天还要去美容院做全身护理,后天要拍一支珠宝广告,大后天元斌说要带她去济州岛过周末。她掏出手机给元斌发了条语音:“老公,我这边结束了,你来接我好不好?想你了。”声音又软又糯,尾音拖得长长的。


元斌秒回:“马上到,你在楼下等我,别站风口。”


北条麻妃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大楼的玻璃门走进深夜的冷风里。首尔塔的灯光在远处亮着,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城市的空气都是甜的。


越南那边的空气又湿又黏,混着鱼露和劣质香水的味道。真孙艺珍蜷在木板床上,身上盖着一条洗得发硬的薄毯。窗外传来摩托车突突突的引擎声和听不懂的叫卖声,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上的霉斑,数到第十七块的时候,走廊里响起脚步声。


看守推开门,把一碗冷饭往桌上一搁,用生硬的韩语说:“吃。”这是老鸨教他的几句韩语之一,专门用来管她。真孙艺珍慢慢坐起来,左脸碰到枕头的时候疼得抽了一口气。她伸手摸了一下左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凹凸不平的疤痕组织,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车祸留下的伤本来不至于这么严重,可金泰俊的人把她扔在路边诊所里只做了最基本的缝合,后来伤口发炎化脓,老鸨又舍不得花钱送她去医院,就自己拿酒精给她擦,擦得她疼晕过去好几回。等伤口终于结痂脱落,她的左脸已经彻底毁了。


她端起那碗冷饭,米饭上面盖着几片发黄的青菜叶。她用手捏着往嘴里送,嚼了两口忽然停住,抬头问看守:“电视,能不能开电视?”看守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她今天还算老实,伸手把墙上那台小电视的开关按开了。


屏幕上正播着韩国娱乐新闻。真孙艺珍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直直地盯着画面。画面里是KKBS颁奖典礼的红毯环节,一个穿宝蓝色礼服裙的女人正微笑着朝镜头挥手,记者用越南语配着画外音,她听不懂,但屏幕下方的韩文字幕写着“孙艺珍——年度最佳女演员”。镜头推近,给了那张脸一个特写,光滑的皮肤、精致的妆容、微微上扬的嘴角。真孙艺珍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嘶叫,饭碗从手里滑下来,米饭撒了一床。


“那是我——”她扑到电视前面,手指戳着屏幕,“那是我!那不是我!有人冒充我!你听懂了吗?那不是我!”她转头冲着看守喊,用韩语、用她仅会的几个越南语单词、用手比划,可看守只是皱着眉把碗捡起来,用越南话骂了一句什么,然后指着她脸上的疤,又指了指电视里那张完好的脸,耸了耸肩,那表情分明在说:你疯了吧。


真孙艺珍跪在地上,电视里的颁奖典礼还在继续。假孙艺珍走上台领奖,接过奖杯的时候对着话筒说“谢谢我的丈夫元斌”,台下镜头切到元斌脸上,他坐在第二排,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正在鼓掌,眼睛亮亮的,满是骄傲。真孙艺珍看着元斌鼓掌的样子,忽然不喊了。她慢慢坐回床上,把毯子拉到下巴,盯着屏幕,眼泪从毁掉的左脸淌下来,流进嘴角,又咸又苦。


走廊里老鸨尖着嗓子喊了什么,看守应了一声,过来拽她的胳膊。她没挣扎,被拖到走廊尽头那间没有窗的小屋里,里面已经等着一个男人,肥硕的肚子把背心撑得紧绷绷的,正靠在床头抽烟。看守把她往里一推,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她听见电视里传来颁奖礼结尾的歌舞表演声,欢快的鼓点穿过薄薄的木板墙,一下一下砸在她耳朵里。


她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元斌,你听见了吗。你看见了吗。那个女人不是我。


可首尔离这里两千多公里,元斌此刻正坐在颁奖礼的庆功宴上,替身边的女人挡酒。北条麻妃靠在他肩膀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玩他的领带,对来敬酒的人笑得大方得体。金泰俊端着酒杯站在不远处,朝她举了举杯,她微微点了一下头,目光交汇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转瞬即逝。元斌低头问她要不要吃点什么,她仰起脸说“你喂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邻桌的人听见。元斌无奈地笑着摇头,叉了一块牛排送到她嘴边。她张嘴咬住,牙齿轻轻磕了一下叉子尖,冲他眨了眨眼。


宴会厅的水晶灯亮得晃眼,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一个服务生正举着手机拍短视频,镜头扫过全场的时候,孙艺珍那张脸在画面里停留了两秒。视频发上网,配文是“孙艺珍元斌合体撒糖”,点赞很快过了十万。评论区里一片“好甜”“女神状态太好了”“元斌好宠”。没有人问,为什么孙艺珍笑起来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就像没有人知道,在越南某个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小镇上,一个左脸满是疤痕的女人正缩在没有窗的房间里,一遍一遍用韩语说着同一句话。门外看守在喝酒划拳,老鸨在楼下数钱,电视早就换到了本地频道,咿咿呀呀的越南语情歌从门缝里挤进来,把她的声音盖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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