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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邀请

放学铃声响起来的时候,走廊里像被谁突然拧开了音量旋钮。


原本安静得只剩翻书声和粉笔敲击黑板声的教学楼,从每一扇门后涌出嘈杂的脚步与交谈。凉香把笔记本合上,指尖沿着封皮边缘压了压翘起的角,然后才放进书包。她的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过分仔细,椅子推回桌下时,还特意把椅背和桌沿对齐。书包的拉链一拉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今天要用的参考书,最上面那本文科综合的习题集夹着几张便签,露出浅蓝色的纸角。


“凉香。”


她抬起头。同班的女生已经背好书包站在她桌旁,校服外套的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挂着一只毛绒挂件,说话时总是带着一股轻快的尾音。


“今天学生会不是没安排吗?我问过会长了。”那女生把双手撑在凉香的桌角,身体微微前倾,眼睛亮亮的,“跟我去车站前面新开的甜品店吧,听说那家可丽饼特别大,两个人分一份刚好。然后我们还可以逛逛杂货铺,就上次我说过的那家,你记得吧?”


凉香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她记得。上周这位朋友就提过那家杂货铺,说里面有种带亮片的发夹,很适合凉香。其实凉香并不觉得自己适合亮闪闪的东西,但当时她只是笑着点头,没有反驳。


“今天……”凉香开口,声音比预想中轻了一些。她清了清嗓子,把书包放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捏住拉链头,“今天不太行。”


“诶?为什么?”朋友歪了歪头,挂件随着动作晃了一下,“你最近不是都没怎么跟我们一起走了吗。上次也是这样,上上次也是。”


凉香垂下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笔袋上。笔袋里每一支笔都按长短顺序排列,橡皮放在最右边的夹层。她抿了抿嘴唇。


“考试快到了。”


朋友愣了一拍,然后笑出声来:“考试?那不是还有一个多月吗?凉香你也太夸张了吧。”


“一个月其实很快就过去了。”凉香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声音有点干巴巴的。她把笔袋拉好,放进书包侧兜,“我昨天翻了一遍理科的复习大纲,发现还有两章内容没来得及整理错题本。而且补习班那边下周有模拟测验,我这次想试试能不能进前三。”


朋友的笑容收了一些,但没有消失,只是从单纯的兴奋变成了带着点无奈的了然。她把撑在桌角的手收回来,抱着胳膊靠在旁边的课桌上。


“你每次都是这样。”她说,语气里没有责怪,倒像是早就习惯了,“成绩那么好还这么拼。我要是能有你一半认真,我妈做梦都能笑醒。”


凉香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不觉得自己有多特别,只是觉得该做的事就得做好。学生会的文件要按时交,补习班的作业不能拖,考试前的每一分钟都应该用在复习上。这些事堆在一起,她甚至没空去想自己到底累不累。


“对不起。”凉香说。


“干嘛道歉啊。”朋友摆摆手,忽然又凑近了些,“那这样,考试结束当天,我们直接去玩。你别安排任何复习的事,也别接学生会的工作,就空出一天来。说好了哦。”


凉香看着朋友伸出来的小指,犹豫了一瞬。她其实不太习惯做这种约定,尤其是在考试还没开始的时候就去想考完的事,总觉得哪里不踏实。但朋友的眼睛里满是期待,指尖几乎要戳到她面前了。


“好。”凉香伸出手,跟对方勾了勾小指,“那你到时候记得邀请我。别因为今天被我拒绝就忘了。”


“怎么会忘!”朋友笑出声,松开手指,用力拍了拍凉香的肩膀,“那我先走啦,你别学太晚,早点回家。”


凉香点点头。朋友转身往教室门口走,经过讲台时还跟几个男生打了招呼,书包上的挂件一路晃出轻快的节奏。教室里的学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靠窗那一排还有两个女生在低声讨论什么,偶尔抬头往凉香这边看一眼。


凉香把书包重新放回桌面,拉开拉链,把那本夹着便签的习题集抽出来检查了一遍。便签上写着“第三章 数列 二次函数 概率”,每一项后面都画了空心的圆圈,是她给自己标记的进度。今天回家要把数列那部分做完,补习班明天讲二次函数的综合题,概率的错题本还差最后三页没整理。


她把这些事在脑子里排好顺序,像往书架上码书一样一本一本放稳。教室里的日光灯有一盏在闪,发出细微的电流声,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往橙红转。操场那边传来田径队训练的哨声,远远的,混在风里。


凉香站起来,把椅子再次推好。她经过讲台时脚步放轻,虽然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走到门口,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黑板上的板书,确认自己抄下来的笔记没有遗漏,然后才拐进走廊。


楼梯间里有几个低年级的女生正坐在台阶上分零食,看见凉香下来,往旁边让了让。凉香朝她们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走。书包有点重,肩带勒得她校服衬衫的肩线微微往下陷。她调整了一下背带的位置,在二楼拐角处停下来喘了口气。


其实朋友说得对,一个月确实还早。但凉香心里有一张自己的时间表,上面密密麻麻排着每天该做的事,任何一项空出来都会让她不安。她记得母亲上周在饭桌上说过的话——“凉香从小就不用我们操心,她自己知道该做什么。”当时父亲点头附和,弟弟在旁边吵着要添饭,凉香低头扒完碗里的米粒,觉得那句话像一件不太合身的衣服,穿上了就得一直穿着。


她走出教学楼门口时,夕阳正好从校门的方向照过来,把水泥地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几个男生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掠过,车铃按得叮当响。凉香抬手挡了一下光,看见校门外的街道上已经亮起了第一盏路灯,在还没暗透的天色里显得格外白。


她往公交站的方向走,经过校门旁的公告栏时,视线无意中扫到一张社团招新的海报,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她认得那上面的字迹,是学生会宣传部的人写的。上周她帮忙修改过其中几处措辞,把“热烈欢迎”改成“期待你的加入”。这种小事没人会注意,但她记得。


公交站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穿同样校服的女生,正低头看手机,头发染成夸张的亮金色,在夕阳里几乎要烧起来一样。裙摆短得不像话,坐下时几乎盖不住大腿。凉香的目光只停留了半秒就移开了,脚步没有停顿,走到站牌的另一侧站定。


书包里的习题集硌着她的背。她伸手进去把书重新码了码,指尖碰到便签纸的边缘,忽然想起刚才跟朋友的约定,勾手指时对方小指的力度。考完试去玩——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颗暂时含在舌下的糖,还不打算咬碎。


公交车来了。凉香排在队伍最后面上车,刷完卡往车厢里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书包放在膝上,拉链拉开一条缝,她把那本习题集抽出来翻开。车厢摇晃着启动,她把书页压平,从笔袋里拿出自动铅笔。


数列题目的题干印得密密麻麻,她读了两遍,开始写第一小题。车窗外,街边的店铺一间间往后退,招牌上的霓虹灯光在纸面上滑过去又滑过来。凉香写得很慢,每一步都验算两遍才写下一行。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响起来时,她抬头看了一眼,还有四站。


她把笔夹在书页间合上习题集,重新塞回书包。车窗玻璃映出她自己的脸,黑发整齐地垂在耳侧,校服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街道。


明天要交学生会这周的会议记录,她昨晚已经写好了,放在书包最里层的文件夹里。补习班的作业还剩最后两道大题。数列的练习今天要做完,明天才有时间整理概率的错题。她把这些事又过了一遍,像睡前检查门窗一样仔细。


公交车到站,凉香起身下车。站台旁边的便利店亮着白晃晃的灯,门口摆着新出的饮料促销牌。她走进去买了一瓶茶,收银台的阿姨问她要袋子吗,她摇摇头,把茶瓶塞进书包侧兜,跟笔袋挤在一起。


走出便利店时,天色彻底暗了。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叠在人行道的砖缝上。她往家的方向走,经过一个街口时,远远看见美香子靠在自动贩卖机旁边抽烟。金色头发在灯光下白得刺眼,旁边站着两个同样打扮得不太像学生的男生。美香子也看见了她,叼着烟的嘴角往上一扯,像是笑又像不是。


凉香收回目光,脚步没变,继续往前走。擦肩而过时,她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水味混着烟味,还有美香子校服上那种洗衣液残留的淡香。她没有转头,美香子也没有出声。走出十几步后,凉香才微微松了松肩膀,发现自己的右手一直攥着书包带子。


她想起朋友今天说的话——“你最近都没怎么跟我们一起走了。”其实凉香知道自己为什么避开那些热闹。朋友约她去玩的时候,她确实得复习。但更深处有个她不太愿意承认的原因:当她看见美香子那样的人无所事事地站在街角,抽烟、笑闹、把校服穿成另一种样子,她心里会冒出一根很细的刺。那根刺不疼,但一直在,提醒她自己的时间表有多满、多沉。


凉香在自家公寓楼下站了一会儿,楼道的灯亮着,二楼窗户里透出厨房的暖光。她把书包往上提了提,走进楼道。楼梯间的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面。她一边上楼一边从兜里摸钥匙,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楚。


打开门时,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回来啦?饭在锅里热着。”


“嗯。”凉香在玄关换鞋,把书包靠在鞋柜旁边,“我先去洗个手。”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放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拉开拉链,把今天要用的参考书一本本拿出来,按顺序排在桌角。习题集翻到数列那一页,自动铅笔搁在页缝中间。她坐下来,拧开台灯,暖黄的光铺满整张桌面。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远处高架上的车灯连成一条缓慢流动的光带。凉香翻到便签上标记的那一页,写下第一行算式。笔尖在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某种稳定的节拍。


楼下隐约传来谁家电视的声音,播着晚间新闻。她没在意,继续往下算。数列的公式在脑子里排成整齐的队列,一个接一个套进题目里。偶尔卡住的时候,她就停下来,用笔尖轻轻点着题干里的数字,直到思路重新接通。


做完最后一道小题时,凉香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台灯旁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朋友发来的消息,一张甜品店可丽饼的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等你考完试,这个必须安排上!”


凉香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翻开习题集的下一页。


金发的不速之客

凉香把最后一本参考书塞进书包时,走廊里的喧闹声已经散了大半。她拉上拉链,拎起书包带子在桌角磕了两下,让里面的书本落得齐整些。教室后方的值日生正提着水桶往走廊走,水桶晃荡着,在门槛处洒出几滴,那人嘟囔了一句又折回去拿拖把。凉香侧身让过,把椅子推回桌下,指尖触到桌面上不知谁用圆规刻的一道浅痕,她下意识用拇指蹭了蹭,没蹭掉,也就那样了。


她站在教室门口往外望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窗户把夕阳切成一块一块的长条,铺在磨得发白的地板上。学生会今天确实没有安排,她确认过公告栏,也跟副会长打过招呼。回家路上可以去一趟文具店,自动铅笔的替芯快用完了,顺便看看有没有新出的错题本。她心里盘算着,脚步已经迈出去半步。


身后忽然炸开一声喊。


“喂!”


凉香没回头。声音又粗又敞,像是从嗓子眼里直接甩出来的,带着某种不耐烦的尾音。她以为是哪个男生在走廊上互相叫嚷,这种事放学后常见得很,她只管走自己的路。


“喂——凉香!”


这一声扎进耳朵里,她的脚步顿住了。自己的名字被那个声音喊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黏腻感,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她转过身。


走廊尽头逆着光站着一个身影,夕阳从那人背后灌进来,把轮廓烧成一团黑影。可那团黑影的顶部有一蓬极扎眼的亮金色,在暮色里像一团没烧透的火焰。凉香眯了眯眼,等那人往前走了两步,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她看清了那张脸——浓重的眼线从眼角挑出去,嘴唇涂得几乎反光,校服衬衫的扣子从第三颗开始就没系,领口大敞着,露出一片浅色的皮肤和一道很深的沟。裙子短得凉香替她捏了把汗,裙摆随着步伐一掀一掀的,底下那截大腿在夕阳里白得晃眼。


美香子。


凉香下意识退了半步,后腰撞上走廊的窗台,硌了一下。她没出声,只是把书包带子攥得更紧了些。美香子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那种笑,说不上是在笑,倒像在打量什么有意思的玩意儿,眼睛半眯着,黑眼圈在浓妆底下也盖不太住。


“叫你半天了。”美香子走到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手往腰上一搭,指甲上那层淡粉色亮得刺目,“耳朵不好使啊?”


凉香抿了抿嘴。她跟美香子没说过几句话,整个高中两年,能数出来的交集大概一只手都用不完。美香子坐她斜后方两排,上课不是趴着睡觉就是翘课,偶尔来教室也是跟几个同样打扮的女生凑在后排叽叽喳喳,声音大得让前排的凉香握笔的手一紧。凉香对她的印象仅止于“不要惹”三个字,具体为什么不要惹,她也说不清,大概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那些传闻——跟校外的人混、打架、跟那个两米高的达树搅在一起。


“你叫我?”凉香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只是尾音有点干。


“这儿还有第二个叫凉香的?”美香子嗤笑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凉香闻到她身上一股甜腻的香水味,混着某种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烟草的残气。“有事找你。”


“什么事?”


美香子没马上答,眼睛从凉香的脸滑到她的胸前,又落到她攥着书包带子的手上,最后回到她脸上。那种打量让凉香后背发紧,像被人翻开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你放学就回家?”美香子问。


“嗯。”


“每天?”


“差不多。”


“不跟人去玩?”


凉香皱了皱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美香子又笑了,这回嘴角咧得开了些,露出两颗虎牙的尖儿。“别这么紧张嘛,优等生。”她把“优等生”三个字咬得格外重,像在嚼一块有嚼劲的东西,“我就是问问,你每天这么早回家,不闷啊?”


凉香没有接话。走廊里安静下来,值日生拖地的声音从隔壁教室闷闷地传过来,水桶磕在门框上,咣当一声。美香子往凉香又靠近了半步,凉香没再退,窗台已经抵着后腰了,再退就得坐上去。她不喜欢这种距离,近得能看清美香子睫毛上黏成一簇一簇的睫毛膏,近得能闻到她呼吸里那股薄荷糖的味道。


“我听说你考试前一个月就开始复习了?”美香子偏过头,语气像在聊什么好笑的事,“真的假的?”


“真的。”凉香说。


“哇。”美香子拖了个长音,往后仰了仰,像被这个答案震到了似的,“那你这一个月都不出门?”


“要复习。”


“复习复习复习。”美香子拿腔拿调地重复,手指头在空气里点了点,“你活着就干这个?”


凉香的下颌绷了一下。她不想跟美香子讨论自己的生活方式,更不想在这个走廊上被人堵着问话。她吸了口气,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如果你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家里还等着。”


她往旁边挪了一步,想绕过美香子。美香子跟着横跨一步,又挡在她面前。动作快得很,凉香差点撞上她肩膀。


“急什么。”美香子仰起下巴看她,两人身高差不多,可美香子这么仰着下巴说话的样子,硬是弄出了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我说了有事找你。”


“那你倒是说啊。”凉香的声音终于带出了点不耐烦。


美香子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把搭在腰上的手放下来,插进裙兜里,肩膀塌了塌,那副挑衅的架子收了几分,可眼底那点东西没变,还是带着刺的。“我想跟你换。”她说。


凉香没听懂。“换什么?”


“还没想好。”美香子耸了耸肩,“反正就是换。你替我过几天,我替你过几天。”


凉香愣在那里,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第二反应是美香子在拿她寻开心。“你在开玩笑。”


“我像在开玩笑?”美香子歪了歪头,表情确实不像在笑,虽然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但眼睛里头沉沉的,黑眼圈底下那点倦意像积了很久的淤青。


凉香打量着她,试图从那张浓妆覆盖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美香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头去,拿脚尖蹭了蹭地面,帆布鞋的鞋尖已经磨得发白了。


“为什么找我?”凉香问。


“你干净。”美香子说这话时没看她,声音含含糊糊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什么都是干净的。成绩单干净,出勤表干净,连书包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她终于又转过脸来,那点挑衅重新爬回眼睛里,“我腻了。我想试试你那种日子。”


凉香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过美香子可能是来借钱,可能是来找茬,甚至想过是不是自己什么时候不小心得罪了她,可从来没想过会听到这种话。“这种话不能随便说。”她最后只憋出这么一句。


“谁随便说了。”美香子嗤了一声,又恢复了那副满不在乎的腔调,“你考虑考虑呗,又不急。”


“我不用考虑。”凉香说,“我跟你没什么好换的。你过你的,我过我的。”


美香子没恼,反而笑得更深了,虎牙尖儿一闪。“你这话说得可真轻巧。”她往后退了一步,终于让出了路,手从裙兜里抽出来,在空中摆了摆,“行吧,优等生。你回去做你的题去。”


凉香看着她让出来的空隙,又看了看美香子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松下来了,像一场戏演完了卸了妆,底下露出来的还是倦。凉香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荒诞——夕阳、走廊、拖地的声音、一个染金发的不良少女拦着她要换人生。她拎着书包从美香子身边走过去,脚步比平时快了些。


“凉香。”美香子在身后又叫了她一声,这回声音平了很多,没什么挑衅的调子,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凉香没回头,只是停了半步。


“你那个朋友,”美香子说,“今天约你去玩的那个。你拒了是吧?”


凉香转过身。美香子靠在窗台上,两只手撑在身后,夕阳把她的金发照得发白,脸藏在阴影里,表情看不太清。“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美香子说,“我站在街对面。你跟你朋友说话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她顿了顿,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跟现在不一样。你跟她笑的时候,是真的在笑。”


凉香没说话。


“你跟我说话的时候,”美香子继续说,语气平平的,“眉头一直皱着。你自己可能不知道。”


凉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确实有点紧。她把手放下来,攥住书包带子。


“走了。”她说。


这回她没再停,一路走到楼梯口,拐弯的时候余光瞥见美香子还靠在窗台上,金发在暮色里一点点暗下去,像一颗正在冷却的余烬。她下了楼,穿过玄关,推开校门时傍晚的风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翻。她站在校门口的石阶上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发紧的感觉才慢慢松开。


回家路上她绕去了文具店,在货架前站了好一会儿,手里捏着一盒替芯,眼睛却盯着旁边一排花花绿绿的笔记本。她想起美香子说的“你干净”,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裙子长度刚好过膝,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连鞋带都系得左右对称。干净。这词从美香子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像夸人。


她付了钱,把替芯塞进书包侧兜,继续往家走。路过便利店时玻璃门自动滑开,冷气扑出来,她闻到关东煮的味道,脚步顿了顿,又继续往前。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朋友发来的那张可丽饼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她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去,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


母亲在厨房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换鞋的时候低头看见鞋柜旁边搁着一本翻到卷边的时尚杂志,封面上印着个金发模特,浓妆,穿得很少,笑得又野又亮。她盯着封面看了两秒,拿起来翻到目录页,又合上放回原处。


“凉香?洗手吃饭了。”


“来了。”


她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凉水冲过手指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头发,素脸,校服领口严严实实。她关掉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抬头时目光在镜子里多停了一瞬。然后她拉开门走出去,厨房的暖光和饭菜的味道一起涌过来,把走廊里那点残余的甜腻香水味冲得干干净净。


纠缠与妥协

凉香还没来得及把钥匙转到底,美香子就从后面跟了上来。


脚步声很重,鞋底踩在走廊地板上发出拖沓而急促的响动,像一阵不合时宜的闷雷滚过放课后的教学楼。凉香停下手上的动作,钥匙还插在锁孔里,侧过身。美香子在她两步外站定,胸口微微起伏,金发在走廊尽头斜射进来的夕照里亮得刺眼,脸上那层倦意却比刚才更重了,黑眼圈在浓妆底下若隐若现,像两团没抹开的墨。


“你现在,跟我走。”美香子说。


语气不算商量,但也没了先前靠在窗台上那种从容的懒散,反而透着一股被什么事催着的急。她说完就伸手过来,指尖几乎要碰到凉香的手腕。


凉香把手往后一收,书包带子顺势滑到胳膊弯里,她重新攥住,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上教室后门旁边的墙。墙上贴着理科准备室的课表,纸边卷起来,蹭着她的肩膀。


“我不去。”凉香说。


美香子眉头一下拧起来,张了张嘴,那种不良少女的凶相又浮上来,可只浮了一半,像被什么东西压回去了。她左右看了看走廊,放学后的教学楼已经空了大半,只有远处传来吹奏乐部断断续续的调音声,长号短号混在一起,听不出旋律。


“我有话跟你说。”美香子压着嗓子,声线比刚才低了些,却更紧了。


“你刚才在窗边已经说过了。”凉香平静地看着她,“你说我跟你说话的时候皱着眉。我承认,可能确实皱了。但这不代表我就要跟你走。你连请人帮忙的基本礼貌都没有,开口就是命令。我不记得我们之间熟到可以这样说话的地步。”


她说完自己心里也微微一惊。平时她不会把话说得这么直,对谁都留着三分余地,可面对美香子,那些圆滑的、客气的、留有余地的措辞好像自动从脑子里退开了,只剩下最本真的判断。大概是因为对方身上那股毫不掩饰的粗野把她的防线也磨薄了。


美香子的脸在夕照里涨红了一层,从脖子根往上漫,连浓妆都盖不住。她咬住下唇,涂着淡粉甲油的手指攥紧了校服裙摆,那裙子短得不像话,边缘被攥得皱起来,露出更多大腿。凉香移开目光,盯着对方肩膀以上的位置。


然后美香子做了一件凉香完全没预料到的事。


她猛地跨前一步,两只手一起伸过来,一把抓住了凉香的胳膊。动作又急又乱,完全没了方才在窗边那种居高临下的架势,倒像溺水的人抓浮木,指尖扣得死紧。凉香被她拽得往前一倾,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到几乎没有。美香子比她矮了小半个头,可那对丰满的胸脯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凉香的胸口,隔着两层校服布料都能感觉到沉甸甸的软弹和体温。美香子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水味这下彻底裹了上来,混着一点汗意,热烘烘地扑在凉香脸上。


凉香整个人僵了一瞬,随即耳根到脸颊像被人泼了热水一样烫起来。她用力抽胳膊,可美香子抓得实在太紧,指甲隔着衬衫袖子都快掐进肉里。


“放开我!”凉香声音都变了调,又羞又恼,压低嗓子怕被还没走远的人听见,“你干什么——松开!”


美香子没松,反而把脸凑得更近了些。那双画着浓眼线的眼睛直直盯着凉香,眼白里泛着一点红丝,嘴唇哆嗦了一下,像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求你了。”美香子说。


声音很小,小到凉香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可美香子又说了一遍,这回更清楚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求你,就听我说几句话。几分钟就行。”


凉香忘了挣动。


她认识的美香子——严格来说不算认识,只是从传闻和偶尔走廊上的照面里拼凑出来的印象——是那种被老师叫去训话都敢翻白眼的人,是那种在厕所隔间里抽烟被逮到还笑嘻嘻说“老师要不要来一口”的人。这种人嘴里说出“求你了”三个字,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稀罕。


“你……”凉香张了张嘴。


“我保证。”美香子语速很快,像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口,“你听我说完,就几分钟。完了我——我以后好好上课,作业也写,不逃课。行不行?”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凉香,浓密的假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黑眼圈在那阴影里显得更深了。凉香注意到她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在微微发抖,指关节泛白,指甲上的粉色甲油有几处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不平整的甲面。


走廊那头的吹奏乐部终于调准了音,吹出一段整齐的和弦,又散了。


凉香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胸口被美香子撞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异样的触感,又热又闷,她尽量不去想那个。


“你先放手。”她说。


美香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才意识到还抓着人家,赶紧松开。手指离开的时候在凉香袖子上留下几道浅浅的褶痕,美香子盯着那些褶痕看了一眼,把手背到身后去。


凉香揉了揉胳膊,隔着袖子都能摸到被掐出来的印子。她看了美香子一眼,对方正垂着头,金发从两侧滑下来挡住半张脸,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比刚才矮了一截似的。


“就一会儿。”凉香说,“而且就在这层楼。我不跟你去别的地方。”


美香子猛地抬头,眼睛里亮了一下,随即又压回去,点了点头,转过身就往走廊另一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好像怕凉香反悔。


凉香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书包带子重新挎好,迈步跟上去。经过教室前门的时候,虚掩的门缝里传来低低的议论声,她脚步顿了顿。


门被拉开一条缝,探出两张脸,都是班里平时跟她还算说得上话的女同学。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压低声音喊她:“凉香,你没事吧?我们看见美香子来找你……”


另一个短发的直接把门拉开了些,目光越过凉香落在走廊那头的金发背影上,眉头皱得紧紧的:“你别跟她走啊,那种人……”


“没事。”凉香对她们笑了笑,把手机从兜里摸出来晃了一下,“有事我给你们发消息。就几句话的事,很快回来。”


马尾女生还想说什么,凉香已经摆了摆手往前走了。身后传来“你小心点啊”的叮嘱,她回头点了下头,快步跟上美香子。


美香子站在走廊拐角处等着,背靠着消防栓的红色铁箱,一只脚点着地,另一只脚在水泥地上来回蹭。看见凉香跟上来,她直起身,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朋友挺关心你。”她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凉香没接这话,只是保持两步远的距离跟着她走。美香子带着她拐过楼梯口,没下楼,反而往走廊深处走。经过几间空教室,经过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厕所门口,经过一排贴着社团招新海报的布告栏。海报上画着大大的笑脸和彩色美术字,跟此刻两个人之间沉闷的气氛格格不入。


最后美香子在一间教室门口停下来。门牌上写着“第二会议室”,平时是各种委员会开会用的,里面摆着几张拼起来的长桌和一圈折叠椅,窗台上积着薄薄一层灰。


“这儿行吗?”美香子问,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没人用,我确认过了。”


凉香往门上的小窗里看了一眼,确实空着。她点了点头。


美香子推开门,侧身让凉香先进。这个动作做得有点别扭,像是不习惯给人让路,身体僵着,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摆。凉香走进去,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站定,没坐。她把书包放在桌上,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朝上。


美香子跟进来,把门带上了,没关死,留了一道缝。她站在桌子另一头,跟凉香隔着一整张桌面的距离,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低头盯着桌面上不知道谁用铅笔写的一行小字。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窗外的操场上传来足球部训练的哨声和喊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


“你说吧。”凉香开口。


美香子舔了舔嘴唇,把撑在桌上的手收回去,交叉抱在胸前,又放开,最后插进校服裙两侧的口袋里。她抬起眼睛看凉香,那目光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没有挑逗,没有蔑视,也没有方才在走廊上那种急赤白脸的恳切,反而空落落的,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


“我想问你,”美香子说,声音又低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每天——每天这么过,不累吗?”


凉香没料到是这个。


“什么意思?”


“就是……”美香子用一只手在空中胡乱画了个圈,像要把什么东西从空气里捞出来,“上课,补习班,学生会,作业,考试。你从早到晚都在干这些。你那个朋友约你出去玩你也不去。你图什么?”


凉香看着她的脸,试图从那张浓妆覆盖的面孔底下读出真正的意图。美香子不像在嘲讽,也不像在套话,她是真的在问,问得笨拙又直白,像小孩子问大人为什么天是蓝的。


“我不觉得累。”凉香慢慢地说,“或者说,累不累不是最重要的。我有想做的事,有必须做的事。考试考好了,我才能去我想去的大学,做我想做的工作。这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吧。”


美香子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那双校服皮鞋被她踩得后跟都塌了,当拖鞋穿。


“我想做的事……”她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好像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凉香没说话。


“也不是没有。”美香子忽然又抬起头来,眼神变了,变得有些急切,有些灼人,“我想知道——如果我不是现在这样,如果我也像你一样,每天规规矩矩的,会怎么样。会不会有人也用那种表情跟我说话。就是——你跟你朋友说话的时候那种。”


她说到最后声音又低下去,目光从凉香脸上移开,落在窗台上那层薄灰上。


凉香攥着手机的手指松了松。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小的事,小学时候班上有个转学生,从别的区转来的,穿着跟大家不一样的衣服,说话口音也重,头几天没人跟她玩。后来那个转学生开始学大家的穿着,学大家的腔调,过了半学期就没人记得她原来什么样了。


“你想知道的话,”凉香开口,自己都没想好要说什么,“不是靠问我就能知道的。”


美香子看着她。


“你得自己去试。”凉香说,“你说你会好好上课写作业——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我没逼你。你要是真能做到,一个月,就一个月,你再来问我这个问题。”


美香子愣了几秒,然后嘴角弯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是嘲讽,像某种松动。


“一个月。”她跟着念了一遍。


窗外的哨声停了,足球部大概开始了分组对抗,传来此起彼伏的喊声和球鞋摩擦草皮的声响。夕阳的角度又低了一些,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光带里浮着细细的灰尘,慢慢打着旋。


凉香把手机放进兜里,伸手去拿书包。“说完了?”


“等等。”美香子绕到桌子这边来,脚步比刚才轻了些,但还是带着那种不拘小节的拖沓劲儿,“你——你那个补习班,在哪?”


凉香看了她一眼。


“我就问问。”美香子别过头去,耳根被夕阳照得泛红,“万一我真去上课了,有不懂的……算了,当我没问。”


凉香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一张补习班的宣传单——她一直塞在那里当备忘——对折了一下,放在桌上推过去。


“上面有地址和电话。”她说,“你要真想问功课,可以发消息。但别半夜发,我要睡觉。”


美香子把那张宣传单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折好塞进自己裙子口袋里。那个口袋浅得可怜,宣传单露出一大截,她又往里按了按。


“走了。”凉香说,拎起书包往门口走。


经过美香子身边的时候,对方忽然又伸手过来,这回只是轻轻碰了碰她的袖子,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那个,”美香子没看她,盯着自己碰过的那片袖子,“刚才在走廊上,对不起。抓疼你了吧。”


凉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隔着衬衫也看不出什么,但按上去还有点钝钝的疼。


“没事。”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次别那样了。”


美香子“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凉香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光线比刚才暗了一层,日光灯还没亮起来,整个空间蒙着一层灰蓝色的暮霭。她走了几步,听见身后美香子也出了会议室,脚步声往相反方向去了,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她在楼梯口停下来,掏出手机给马尾女生发了条消息:没事了,这就回去。


消息刚发出去,身后传来飞快的脚步声,她回头,美香子跑着追上来,金发在暮色里甩动,跑到跟前刹住脚,喘了两口气。


“还有事?”凉香问。


美香子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开,掌心里是一颗用粉色糖纸包着的糖果,不知道什么时候揣着的,糖纸有点皱,边角还沾着口袋里的绒毛。


“给你。”美香子说,把糖往凉香手里一塞,转身就跑,这回真跑了,校服裙摆翻起来又落下,人已经冲下楼梯拐角不见了。脚步声噼里啪啦往下滚,越来越远,最后被一楼玄关处传来的开门声吞没了。


凉香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糖。粉色糖纸上印着小小的樱花图案,捏了捏,硬糖。她不太吃糖,觉得甜得腻。但她把糖放进了书包侧兜,跟那盒替芯放在一起。


下楼的时候她经过一楼走廊,布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的海报,是下个月文化祭的预告,彩色美术字写着“青春を謳歌しよう”——她扫了一眼,继续往玄关走。


换鞋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美香子说“你跟你朋友说话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可今天下午在教室里,她跟朋友说话的时候美香子根本不在场。她是什么时候看见的?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凉香系好鞋带直起身,没再往下想。推开校门,傍晚的风又灌进来,比刚才凉了些,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一大片橘红,一直漫到教学楼顶上。她站在石阶上深吸了一口气,书包侧兜里那颗糖隔着布料硌着腰侧,小小的,硬硬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余温。


通往无人的楼梯

凉香把那只装过糖果的书包侧兜按了按,硬糖小小的棱角隔着帆布抵着掌心。她站在校门外的石阶上,回头望了一眼教学楼,三楼的窗户映着橘红的晚霞,像一排烧红的铁板。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车站方向走,脚步比平时快一些。


没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书包带子金属扣叮当乱响的动静。


“等等,你走那么快干嘛。”


凉香回过头,美香子从校门里追出来,金发在风里散了几缕贴在脸颊上,跑得胸口一起一伏。她手里没拎书包,只夹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笔袋,校服外套胡乱搭在胳膊上,领口的扣子还是敞着。


“你怎么又跟来了。”凉香皱起眉。


“什么叫跟。”美香子走到她旁边,喘匀了气,伸手把颊边的头发往后一拨,露出耳垂上一排小耳钉,“我跟你顺路。”


“你家在车站反方向。”


美香子斜了她一眼,脸上浮起那种半笑不笑的怪表情,嘴角翘着,眼睛却没什么笑意。“你连我家在哪儿都知道?”


“学生会档案里有住址。”凉香说完就有点后悔,这种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听着像在查人家户口。


果然美香子乐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学生就是好学生,什么都知道。”她往前迈了一步,和凉香并肩站着,仰头看了看天,“不过今天先别回家。我带你去个地方。”


“不去。”凉香干脆地说,抬脚就要走。


“你都没听我说是什么地方。”


“不管什么地方,我要回家复习。”


美香子横跨一步挡在她前面,校服裙摆甩了个弧。她比凉香矮半个头,但站得近,仰着脸盯着凉香,那双画了浓重眼线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亮。“就十分钟。十分钟以后你爱回哪回哪,我保证不缠你。”


凉香看着她的脸。夕阳从侧面打过来,美香子脸上的粉底遮不住眼底的青黑,黑眼圈比下午在教室里看时还重,像很久没好好睡过觉。她想起那颗糖,想起美香子说“你跟你朋友说话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想起会议室里那句压得低低的“你是第一个”。


“十分钟。”凉香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美香子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亮法跟她的打扮很不搭,像小孩拿到零花钱。“走。”她转身就朝校门旁边的侧巷钻,脚步轻快得过分。


凉香跟上去。侧巷很窄,一边是学校的围墙,灰白水泥墙头上嵌着碎玻璃,另一边是教工宿舍楼的背面,晾衣杆上挂着几件没收的白衬衫,在风里晃来晃去。巷子尽头是学校后门,铁栅栏门半开着,门轴锈得发红。


美香子侧身从半开的门缝里挤进去,回头冲凉香招手。“快点。”


凉香站在门外犹豫了两秒。后门进去就是旧校舍,那栋楼比她爷爷年纪还大,外墙爬满枯黄的爬山虎,窗户大多用木板封着,学校把社团仓库和废弃教室都堆在里面,平时除了搬器材没人往那边去。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


“你进来就知道了。”美香子已经走出好几步,金发在旧校舍的灰墙前面格外扎眼,像黑暗里点了盏灯。


凉香跨过门槛,脚底踩到一片碎石子,硌得鞋底嘎吱响。旧校舍前面的空地长满杂草,水泥地裂成一块一块的,缝隙里钻出蒲公英和灰灰菜。美香子没往正门走,绕到楼侧面的消防通道,铁楼梯贴着外墙往上盘,扶手漆皮剥落,露出底下锈蚀的铁管。


“这边。”美香子已经踏上第一级台阶,铁板在她脚下发出沉闷的咣当声。


凉香抬头看了看。消防楼梯一路通到楼顶,中间在二楼三楼各有一个小平台,楼梯外侧没有任何遮挡,从底下能直接看到最上面那扇铁门。那是通往天台的入口,凉香记得学生会做安全巡查时来过一次,天台门平时是锁着的。


“天台是锁着的。”她说。


美香子回过头,从领口里掏出一根细绳,绳头拴着把黄铜钥匙,在她指间转了个圈。“借来的。”


“跟谁借的?”


“跟管钥匙的人呗。”美香子已经继续往上走了,铁楼梯在她脚下咣当咣当地响,声音在旧校舍的窄巷里撞来撞去。


凉香站在原地又犹豫了一阵。铁楼梯锈成那样,踩上去真的没问题吗。但美香子已经爬到二楼平台了,金发在楼梯转角处晃了晃,声音从上面飘下来:“你再不上来,十分钟可就过去两分钟了。”


凉香咬了咬牙,踏上台阶。铁板比她想象中结实,只是漆皮翻卷的地方会勾袜子。她扶着冰凉的铁扶手往上走,每踩一级都先试探着落脚,速度慢得像在走雷区。美香子在上面等得不耐烦,趴在扶手上往下看:“你属乌龟的吗?”


“这楼梯锈成这样,你就不怕踩空?”


“我天天走,闭着眼都能上去。”


凉香没理她,继续一级一级往上。二楼平台上堆着几个破花盆,里面干死的植物杆子戳出来,像一把把细小的骨头。她绕过去继续往上,三楼平台的铁门半敞着,门框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立入禁止”纸条,边角卷起来,露出底下另一张更旧的纸条,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美香子在三楼平台上等她,钥匙在手指间转得飞快。“最后一层。”她仰头指了指上面那段楼梯,比下面两段都陡,几乎成四十五度角。


“这上面就是天台?”


“嗯。”


“为什么非要去天台?”


美香子不转钥匙了,把手背到身后,歪了歪头。“因为只有那里没人。”


凉香没接话。美香子看她表情,又补了一句:“我保证就说话,不动手。”她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手指并拢,“我发誓。”


凉香看着那只手。指甲涂着淡粉色油,有几个指头的甲油已经磕掉了,露出底下的本甲。她想起会议室里美香子用这只手抓住她胳膊的力道,又想起刚才递糖时往她手里一塞就跑的笨拙。


“上去吧。”她说。


美香子咧嘴笑了,露出虎牙尖尖的角,转身三步并两步蹿上最后一段楼梯,凉香跟在后面,越往上风越大,从楼梯外侧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脸上扑。到顶的时候美香子已经把钥匙捅进锁眼,咔嗒一声,铁门推开,门轴发出长长的呻吟。


天台比凉香想象中大,也比她想象中旧。水泥地面到处是裂缝,缝里钻出马齿苋和狗尾草,靠墙一排铁栏杆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有几处焊点断了,歪歪扭扭往外斜。天台正中有个凸起的方形水泥台,大概是水箱基座,上面盖着块破木板。远处,学校的钟楼尖顶被夕阳烧成剪影,再远一点是市区的楼群,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点橘光,像碎金洒在天际线上。


风从栏杆缺口灌进来,把凉香的刘海全吹到脑后,她伸手按住头发,深深吸了一口气。高空的风比地面干净,带着水泥和铁锈的味道,还有一点傍晚特有的凉意。她走到栏杆边上往下看,旧校舍的屋顶铺着灰色瓦片,再往下是操场,跑道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


“怎么样,视野不错吧。”美香子跟上来,站在她旁边,胳膊肘撑在栏杆上。栏杆晃了一下,她赶紧抓住,吐了吐舌头。


“你小心点。”凉香伸手拽住她胳膊,把她从栏杆边拉开半步。


美香子低头看了看凉香抓着自己的手,没挣开,反而往凉香这边靠了靠。“我就说这地方好吧。”


“你还没说找我什么事。”凉香松开手,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美香子没马上回答。她走到那个水泥台旁边,把破木板往旁边一掀,底下居然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罐饮料和一包薯片。她蹲下去把塑料袋拎出来,朝凉香晃了晃。“先喝点东西。”


“我不——”凉香刚开口,美香子已经把一罐递到她面前。


“拿着。我不至于在饮料里下药。”


凉香接过来,罐壁冰凉,水珠顺着铝壳往下淌,在她手指上留下湿痕。是柠檬茶,便利店里最便宜的那种。美香子自己那罐是咖啡,她啪地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喉咙里发出咕嘟一声,然后长长地呼了口气。


“你喝啊。”美香子用罐底朝凉香比了比。


凉香拉开拉环,小口抿了一下。柠檬茶甜得发腻,跟她书包里那颗糖一个路数。她又抿了一口,这次尝出一点酸味,大约是柠檬汁,被糖盖得几乎尝不出来。


美香子蹲在水泥台上,两条腿悬在沿上晃荡,校服裙太短,这个姿势几乎遮不住什么。凉香移开视线,走到天台另一边,靠着栏杆站定。从这里能看到学校正门,石阶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晚归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你下午说,有什么话必须今天说。”凉香把柠檬茶放在栏杆平台上,双手抱臂,“现在可以说了。”


美香子晃腿的动作停了。她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磕破的痂,用指甲轻轻抠了抠边缘。“我说了你不准笑。”


“我什么时候笑过你。”


“你中午就笑了。”美香子抬起头,嘴角撇着,“在会议室里,我说‘你是第一个’的时候,你嘴角动了。”


凉香愣了一下。她确实记得自己当时差点笑出来,因为美香子说那句话的语气太认真了,认真得跟她的打扮完全不搭。但她没想到对方注意到了。


“那是——”凉香斟酌用词,“那是觉得意外,不是笑你。”


“反正你就是笑了。”美香子从水泥台上跳下来,咖啡罐捏在手里,铝壳发出轻微的变形声。“我找你,是因为这件事我没法跟别人说。”


“什么事?”


美香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抓了抓后脑勺的金发,把本来就乱的头发挠得更乱。“你先说,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凉香看着她。夕阳已经落到市区楼群后面去了,天台上暗了一层,美香子站在暮色里,校服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一小块皮肤,脸上的妆被汗和风吹得有点花,眼线在眼角晕开一小片灰。凉香想起学生会档案里美香子的记录:出席率不到一半,成绩垫底,被记过两次,一次是在校门口跟人打架,一次是上课时间在便利店被教导主任撞见。


“你想听实话?”


“废话。”


“我觉得你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凉香说得很平,没什么语气,“明明不笨,非要把自己弄成那样。校服不好好穿,课不好好上,跟人打架,在便利店混日子。你才十七岁,搞得像已经放弃自己了一样。”


美香子没说话,咖啡罐在手里转来转去。


凉香继续说:“但你今天来找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觉得你也不是完全不在乎。你要真的放弃了,不会在乎我怎么看你,更不会追出来给我糖。”


美香子罐子不转了。她低着头,金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尖和抿紧的嘴。过了好几秒,她闷闷地说:“我本来想当老师的。”


凉香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本来想当老师。”美香子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又像笑又像别的什么,“小学的时候。那时候成绩还行,我跟我妈说以后要回学校教书。我妈高兴得不行,把这事儿跟所有亲戚说了个遍。”


她顿了顿,低头拉开校服外套的拉链又拉上,拉上又拉开,金属齿咬合的声音在风里格外清脆。“后来就那样了。成绩掉下来,我妈也懒得管了,老师看见我就头疼,同学绕着我走。反正所有人都觉得我就这样了,那我干脆就这样呗。”


凉香没接话。她想起初中时候的自己,那时候成绩也不算顶好,拼了命才考进这所学校,刚进来的时候排在中游,每天熬夜到十二点才慢慢爬上去。如果那时候有人跟她说“你就这样了”,她会怎么样。


“你今天跟我说‘你是第一个’,”美香子把外套拉链拉到头,下巴抵在领口上,“其实你也不是第一个。你是第一个这么跟我说话,还愿意跟我上天台的。”


“这算什么标准。”


“对我来说就是标准。”美香子说完自己先笑了,这次是真笑,虎牙露出来,眼角的晕妆挤成几道褶,“你别嫌我矫情,我平时不这样。”


凉香拿起栏杆上的柠檬茶又喝了一口。甜味好像淡了点,也可能是喝习惯了。“所以你找我来,就为了说你想当老师?”


“不是。”美香子把咖啡罐放在水泥台上,正对着凉香站好,两手垂在身侧,像在做什么正式的事前准备,“我想让你帮我补课。”


凉香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你说什么?”


“补课。教我学习。”美香子一口气说完,语速快得像怕自己反悔,“我知道你上补习班,你肯定有笔记,你成绩那么好,随便教教我肯定比我自学强。”


“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凉香想说“你什么时候认真过”,但看着美香子站得笔直的样子,这话没出口。“你要补课,学校有课后辅导,你跟老师申请就行。”


“我不要学校辅导。”美香子摇头,金发甩来甩去,“学校辅导室在办公楼二楼,来来往往全是老师,我坐那儿跟展览品似的。而且辅导老师是田中,他看我的眼神跟看垃圾一样。”


凉香知道田中老师,教数学的,五十多岁,确实比较严厉。


“你让我给你补课,”凉香慢慢说,“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每周至少两三次,每次一两个小时,你得按时到,不能迟到,不能中途跑掉,作业要写,测验要做。你能做到?”


“能。”


“你连课都不来上。”


“我以后来。”


“你上次说以后来是什么时候?上个月教导主任找你谈话,你答应了,然后第二天就没来。”


美香子噎住了,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烦躁地抓了把头发。“那你说怎么办,你开条件,我照做。”


凉香想了想。“先试两周。这两周你每天来上课,不许逃课,不许在课上睡觉。作业按时交,不会写的空着也行,但要交。两周以后我们再看要不要继续。”


美香子眼睛又亮起来。“你答应了?”


“我说的是试两周。”


“行行行,试两周。”美香子原地蹦了一下,校服裙摆翻起来又落下,她赶紧伸手按住,冲凉香做了个鬼脸,“那从明天开始?”


“明天周三,你第一节是什么课?”


美香子脸上空白了一瞬。“呃……周三第一节……”


“你连自己课表都不知道。”


“我知道!就是……让我想想……”


凉香叹了口气,从书包侧兜里掏出手机,打开学校APP调出课程表。“周三第一节是古文,第二节数学,下午有体育。你明天早上七点四十到教室,我第一节前把前两周的笔记复印一份给你。”


美香子凑过来看她的手机屏幕,金发蹭到凉香下巴,一股廉价洗发水的甜腻味道混着咖啡味。“古文啊……古文老师是那个秃头?”


“是佐藤老师。他不秃,他只是发际线高。”


“那不还是秃。”


凉香把手机收起来,退开半步。“你要是这个态度,两周也别试了。”


“好好好,佐藤老师,不秃,我记住了。”美香子举起双手投降,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校服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皱巴巴的收据纸,“你把你手机号写给我。”


“你要我手机号干什么?”


“方便联系啊,万一我迟到呢,万一作业不会写呢。”美香子把笔和纸往她面前递,“你总不能让我每次都去教室找你吧,多丢人。”


凉香接过笔,在收据纸背面写了一串数字。写完了又觉得不对,抬头说:“你不能拿这个号码发无聊的东西。”


“我发的东西怎么会无聊。”美香子把收据纸折好塞回口袋,拍了拍胸口位置,“放心,我很有分寸。”


凉香对此表示高度怀疑,但没再说什么。她把剩下的柠檬茶喝完,空罐子放在水泥台上。“十分钟早过了。”


“嗯。”美香子应了一声,却没动地方。她站在天台中央,被暮色裹着,金发已经暗成铜色,脸上那点笑慢慢收起来,露出底下某种凉香看不太懂的表情。


“还有事?”


“你刚才说的,我把生活搞得一团糟。”美香子踢了踢脚边的碎石子,“你觉得我能改过来?”


凉香想了想,认真回答:“两周以后你要是能每天来上课、交作业,我就相信你能改。”


美香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走过去把天台门拉开,铁门吱呀一声,走廊里的暗光从门缝涌进来。“走吧。明天见。”


凉香跟着她下楼。铁楼梯还是那么咣当咣当地响,这回美香子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得稳稳当当,凉香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消防梯,穿过旧校舍前面的杂草空地,从后门出去。巷子里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教工宿舍的窗户亮着暖黄的灯光,有人在炒菜,油烟味混着蒜香飘出来。


到了巷口,美香子停下来。“我往这边。”她指了指跟车站相反的方向。


“你家不是在这边吧。”


“我去便利店。”美香子把外套往肩上一甩,“打工。”


“你不是说以后每天来上课?”


“打工是晚上的事,又不耽误上课。”美香子已经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倒退着走,冲凉香摆了摆手,“明天七点四十,我记着呢。你别迟到。”


凉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金发最后闪了一下就不见了。她站在原地,书包侧兜里那颗硬糖还硌着腰,手机在手里震了一下,低头看,一条新消息,号码没存:


“我是美香子。你记得把我号码存一下,别明天我发消息你以为是什么奇怪的人。”


凉香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也没忍住。她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名字打了“美香子”,想了想又加了三个字:“待观察”。


存完号码她往车站走,晚风从背后推着她,书包里那盒替芯和那颗糖一起轻轻晃荡。明天七点四十,古文课,佐藤老师。她得提前到教室把笔记复印好,还得想想怎么跟补习班老师说这事。她自己的复习时间本来就紧,再挤进去一份补课,晚上怕是要少睡半小时。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多烦。


走到车站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飞蛾绕着灯罩打转。凉香站在站牌下面等车,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美香子又发了一条:“对了,你今天没笑我,谢了。”


凉香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公交车从远处驶来,车头灯切开夜色,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嘴角好像还带着点弧度。


她伸手按了按嘴角,强迫自己平下来。两周。就看两周。


谈话的陷阱

天台上的风忽然变得很吵。


刚才还只是轻轻掀动裙摆的程度,这会儿从铁丝网围栏的破洞里灌进来,把凉香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抬手按住头发,眯起眼睛看着面前的美香子。夕阳已经沉到对面教学楼后面去了,只剩一层暗红色的余烬烧在云层边缘,天台上大半地方笼在灰蓝色的阴影里,水泥地面上的裂缝和积水留下的深色痕迹都模糊起来。


“所以,”凉香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当,“你到底要谈什么?”


美香子靠在天台入口旁边的水泥柱子上,一只手插在裙兜里,另一只手还捏着那把从胸口掏出来的钥匙。她歪着头看凉香,嘴角翘着,那种笑让凉香很不舒服——像猫盯着什么还没决定要不要扑的东西。


“谈什么啊……”美香子拖长了尾音,忽然笑出声来,肩膀一抖一抖的,“你还真信了?”


凉香愣了一下。


“我说有事找你谈,你就乖乖跟着上来了。”美香子把钥匙在手指间转了一圈,金属碰撞的脆响被风削去了一半,“优等生就是好骗。要是我说‘跟我去天台’,你肯定不来,对吧?”


凉香脸上的温度一下子升起来。她攥紧书包带,指节发白,胸口堵着一团说不清的闷气——有被耍的愤怒,也有对自己居然真的跟上来这件事的恼火。教室里的女学生们担心地问她要不要陪,她说不用,带着手机有事会联系。现在手机就在书包侧兜里,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指尖碰到硬糖的棱角。


“无聊。”凉香转过身,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短促的声响,“我走了。你自己在这儿待着吧。”


她迈出两步。


“哎,别急啊。”


美香子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语气里那种嬉皮笑脸的劲儿收了大半,但凉香没回头。


“我找你的身体有事。”


凉香的脚步顿住了。


她慢慢转回身,眉头皱得很紧。美香子已经从柱子上直起身来,脸上的笑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像水面下突然露出的一块石头。


“你说什么?”


“我说,”美香子朝她走近一步,校服裙的裙摆被风吹得贴在大腿上,她也不去管,“我找你这具身体有事。跟你本人没什么关系。”


凉香觉得后颈一阵发凉,说不清是风还是别的什么。她把书包往前挪了挪,双手抱在胸前,这个姿势让她稍微踏实一点。“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字面意思。”美香子又走近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不到一臂的距离。凉香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水味,混着烟草残留的气息,跟她自己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完全两个世界。“你这个人,认真、死板、动不动就脸红——这些我都没兴趣。但你那副身体,我有点用处。”


凉香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上地面一道凸起的水泥棱,差点没站稳。她扶住旁边的排气管,铁皮上积的灰蹭了一手。“你……你脑子有问题吧?”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尖,“什么身体不身体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美香子没回答。她偏过头,朝天台另一侧的角落扬了扬下巴。


“达树。”


凉香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个角落堆着几张废弃的课桌和一把断了腿的椅子,后面是一块凸出来的水泥配电房,阴影浓得化不开。凉香之前扫过一眼,以为那里除了杂物什么都没有。但美香子话音刚落,那堆阴影里就动了一下。


一个人从配电房侧面走出来。


先出来的是肩膀,宽得把后面那张破课桌整个挡没了。然后是脑袋,金色的短发在暮色里显得发暗,耳朵上有个东西闪了一下——耳钉。他走出来的时候脚下没什么声音,那么大的个子,步子却轻得不对劲。等整个人站到空地上,凉香发现他比她见过的任何同年级男生都高出一大截,头顶快够到配电房旁边那根锈了的避雷针底座。校服外套敞着,里面的衬衫下摆一半塞在裤腰里一半耷拉在外面,裤子松垮垮地挂在胯上。


凉香认出了他。达树。三年级那个几乎不来学校的达树。她之所以知道这个名字,是因为学生会整理缺勤名单的时候,达树的名字每个月都在最上面,出勤天数是零是常态,偶尔有个位数,还是因为被班主任堵在校门口逮进来的。她还在走廊里远远见过他一次,那次是午休时间,他一个人靠在楼梯拐角的墙上,周围三米没人敢靠近。


现在这个人堵在天台唯一的出口前面。


凉香攥紧了书包带,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她迅速扫了一眼天台——铁丝网围栏从这边到那边,高度超过两米,顶部还往外折了一截,翻不出去。配电房后面是外墙,没有落脚的地方。通往楼梯的那扇铁门就在达树背后,他现在侧着身子站在门和那堆废课桌之间,看起来松松垮垮的,但凉香注意到他的脚分得很开,重心很低,像是随时能往任何方向迈步。


“介绍一下,”美香子走到达树旁边,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那个动作随意得像拍自己家的门板,“我男朋友。达树。”


达树没说话,低头看了美香子一眼,又看向凉香。他的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凶,眉骨高,下巴宽,嘴唇抿成一条线。凉香跟他对视了不到半秒就把目光挪开了,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很重。


“你……你们想干什么?”凉香的声音有点发紧,她清了清嗓子,逼着自己把音调压回去,“把我骗到天台上,叫个男生堵门,这算什么?你们知不知道这是——”


“别嚷。”达树开口了。声音出乎意料地低,像石头滚过粗糙的地面,不响,但沉。“没人要打你。”


“那你们想怎样?”


美香子叹了口气,好像凉香问了个很蠢的问题。“我说了,我找你的身体有事。达树也跟这事有关。”她抬起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简单说,有些事只能你这副身体做。我自己的不行。”


凉香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她盯着美香子的脸,想从那层浓妆底下看出点什么——是恶作剧?是某种她没听说过的校园欺凌新花样?还是这两个人精神真的有问题?美香子涂着睫毛膏的眼睛回看她,眼神很直接,没有闪避,也没有那种耍人得逞的得意。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凉香尽量让语气平缓下来,“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直接说。用不着搞成这样。”


“帮忙?”美香子笑了一声,很短,“差不多吧。但你肯定不会答应,所以我只能先把你弄上来再说。”


“你这是绑架。”


“没绑你,你自己走上来的。”


凉香被这句话噎住了。她咬着下唇内侧,脑子里飞速转着——手机在书包侧兜里,伸手就能够到。但达树堵在门口,就算她拨通电话,说清楚位置之前他们有一百种办法把手机拿走。而且天台上风这么大,对方两个人,她一个,喊救命都不一定有人听得见。她往下看了一眼,旧校舍这边本来就少有人来,五楼的高度,下面杂草丛生,连路过的人影都没有。


“凉香。”


美香子叫她的名字,语气忽然正经起来,凉香不得不重新看向她。


“我没打算害你。真的。”美香子把手从达树胳膊上收回来,插回自己裙兜里,肩膀微微缩了一下,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没那么有攻击性了,“我要做的事,对你来说可能有点……怪。但我保证不会伤到你。也不会让达树碰你。”


“美香子。”达树在旁边低声叫了她一声,语气里带着某种提醒的意味。


“我说了不会。”美香子头也不回地顶了他一句,眼睛一直看着凉香,“你听我说完,听完你要是还不愿意,我让达树开门放你走。行吧?”


凉香没说话。她看着美香子的脸,又看了一眼达树堵在门口的身形。没有别的选择,至少现在没有。她深吸了一口气,天台上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稍微压住了心跳。


“你说。”


美香子笑了一下,这回笑得很轻,嘴角只抬了一点点。“先跟你说清楚,这事跟达树也有关系。所以我才叫他来。我一个人的话,你肯定以为我在发神经。”


“你现在这样我也觉得你在发神经。”


“随便你怎么想。”美香子耸了耸肩,“但我问一个问题——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自己的身体不太听使唤?就是……明明是你自己的手、自己的脚,但做出来的事好像不完全是你想做的?”


凉香皱起眉。“你在说什么?”


“回答我。”


“没有。”凉香干脆地说,“我的身体很好,没有任何问题。”


美香子歪了歪头,像是在掂量她这句话。“那如果我说,我能让你的身体做一些你平时做不了的事呢?比如……运动神经变得特别好,或者胆子变大,敢做你平时不敢做的事。”


凉香盯着她,慢慢摇了摇头。“你到底在说什么?你是想让我参加什么……实验?还是你在搞什么奇怪的社团活动?”


美香子没有立刻回答。她朝达树那边偏了偏头,达树会意地往前迈了一步。凉香条件反射地往后退,后腰撞上排气管,冰凉的铁皮隔着校服都激得她一哆嗦。


“别退了,”达树说,“后面没路了。”


他说的是实话。凉香往左右看了看,左边是配电房的水泥墙,右边是铁丝网围栏和外面的虚空。她被困在排气管和达树之间的一小块三角地带里,美香子站在达树侧后方,三个人形成一个很不妙的站位。


“我再问一次,”凉香的声音绷得很紧,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美香子往前走了半步,从达树身后探出半个身子。她的金发被风吹得糊了一脸,她抬手拨开,露出底下一双画着浓重眼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凉香不太确定的东西——有点像羡慕,又有点像不甘心。


“我想跟你换。”美香子说。


“换什么?”


“身体。”


风忽然大起来,把美香子的头发整个吹到一边,露出她耳朵上那排银色的小耳钉。凉香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我说真的。”美香子把头发拢到耳后,“我知道听起来很扯。但我有办法。你不用现在就信,但你回去想一想——你有没有什么时候觉得,自己活得特别累?什么都要做好,什么都不能出错,学生会的事、补习班的事、考试的事,全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你就没想过,要是能变成另一个人,哪怕就一天,什么都不用管,那该多好?”


凉香攥着书包带的手在发抖。她说不清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美香子说的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一直绷着的那根弦上,不重,但准。


“你调查我?”凉香的声音低下去。


“不用调查。全校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美香子撇了撇嘴,“优等生凉香,什么都能干,什么都答应,从来不拒绝人。你以为这是什么好事?”


“跟你没关系。”


“是跟我没关系。但跟你的身体有关系。”美香子又往前凑了一点,凉香能清楚地看见她下眼睑晕开的睫毛膏和嘴角一道没涂匀的口红,“我要是变成你,我就能干很多事了。你那张脸、那个名声、那副身体——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手里握着什么。”


凉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疯了。”她说,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真的疯了。什么换身体,这种话你也说得出来?你以为这是漫画吗?”


“你不信很正常。”


“我当然不信!因为这根本不可能!”


美香子看着她,没生气,甚至笑了一下。“你现在不信没关系。我只要你记住一件事——我找你是认真的。你回去慢慢想,想通了来找我。”


“我不会来找你的。”凉香斩钉截铁地说,“你现在让开,我要走了。”


美香子叹了口气,朝达树摆了摆手。“让开吧。”


达树侧过身,铁门露出来一半。凉香没有立刻动,她盯着那个缺口看了两秒,又回头看了美香子一眼。美香子靠在配电房墙上,双手抱在胸前,表情恢复了之前那种懒洋洋的嘲弄。


“对了,”美香子在凉香迈步的时候又叫住她,“你书包里那盒替芯,明天记得带着。我上课要用。”


凉香猛地回头。“你怎么知道——”


“我什么都知道。”美香子咧嘴笑了,然后朝达树扬了扬下巴,“走了。从另一边下去。”


达树没动。他低头看着凉香,凉香也看着他。近距离看,他的脸没有远处那么凶了,五官其实周正,只是眉毛太浓、下巴太方,组合在一起就显得不好惹。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时候不闪不避,但也没有恶意。


“你没事吧?”他忽然问。


凉香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人会问这种话。


“达树!”美香子已经在天台另一头喊他了,“快点!”


达树没等凉香回答,侧身让开门口,朝美香子那边走过去了。他的步子还是那么轻,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那么大一个人,走过去只留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凉香没有犹豫,拉开门就往下跑。铁楼梯咣当咣当地响,她一口气跑了两层才停下来,扶着栏杆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书包带在肩膀上勒出一道印子。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信号满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她盯着通讯录里“美香子 待观察”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拇指悬在删除键上面,迟迟按不下去。


天台上面传来铁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凉香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水泥,闭上眼睛。


换身体。她居然一本正经地跟我谈换身体。


凉香把手机塞回兜里,深深呼了一口气。明天七点四十,古文课。她还得给美香子复印笔记。这件事她答应了,就算对方是个疯子,她也不能说话不算话。


但刚才那段对话,她得好好想一想。


她睁开眼,看了看楼梯间窗外暗下来的天空。飞蛾在走廊灯管旁边扑腾,发出细碎的撞击声。凉香拎起书包,一步一步往楼下走,这回没再跑,鞋跟踩在铁楼梯上的声音稳当多了。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从书包侧兜里摸出那颗硬糖,剥开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散开,她含着糖继续往下走。


天台上的事,先放着。明天的古文课,不能迟到。


被控制的身体

凉香刚跑到二楼拐角,脚底还没踩稳,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声音太重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她心口上。她来不及回头,一只大手从后面伸过来,五指张开,精准地扣住了她的左上臂。


力道大得吓人。


她的脚被带得踉跄了一下,鞋底在铁楼梯上蹭出刺耳的声响,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仰。书包从肩膀上滑下来,挂在胳膊肘上晃荡,里面的文具盒撞出哐啷一声。


“放开——”


凉香挣扎着扭过身,对上了达树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站在下面两级台阶上,因为身高差,视线几乎和她平齐。那只手牢牢箍着她,指头陷进校服布料里,隔着衬衣也能感觉到他掌心粗糙的纹路,像砂纸。


“你干什么!放开我!”凉香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手指,指甲掐进他指节缝里,可那几根手指纹丝不动,跟铁铸的一样。她使劲往后挣,书包彻底掉在地上,里面的笔袋、笔记、那盒替芯哗啦散了一地。


达树没说话,只是稍微收了一下手臂。就这么轻轻一收,凉香整个人被带得往前扑了一步,肩膀撞上他的胸口。他的身体硬邦邦的,撞上去跟撞墙没区别,凉香觉得自己的肩胛骨都震得发麻。


“疼——”她忍不住叫出声,被扣住的那条胳膊从肩膀到手腕扯着疼,像有人拿绳子在肉里绞。


“达树。”美香子的声音从楼梯上方传下来,不急不慢的,带着点笑,“你轻点,别把胳膊拧脱臼了。”


她踩着高跟鞋走下来,鞋跟敲在铁台阶上,叮、叮、叮,一声一声的。走到近前,她歪着头看了看凉香被抓住的那条手臂,又看了看凉香因为疼痛而皱起来的脸,嘴角翘得更高了。


“不过,”美香子伸出手,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凉香的脸颊,“这张脸确实好看,疼起来也好看。”


凉香猛地一甩头,把她的手甩开。美香子的指甲在她脸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白印,随即泛出淡红。凉香瞪着她,胸口起伏得厉害,喘气声粗重,被抓住的手臂还在本能地往外挣,每挣一下达树就加一分力。


“你到底想干什么?”凉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眼睛死死盯着美香子,“在天台上说那些疯话还不够,现在又来这一套?”


美香子没回答,退后一步,抱着胳膊上下打量她。那种目光凉香很熟悉——就像在服装店里挑衣服,翻来覆去地看料子、看走线、看合不合身。美香子的视线从她脸上滑到脖子,在锁骨那里停了一下,又移到被达树抓住的手臂,再往下扫过百褶裙的裙摆和露出的小腿。


“选她确实选对了。”美香子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达树说话,“你看着啊,皮肤白,头发也顺,连指甲都干干净净的。”她抬起自己的手,张开五指看了看,淡粉色的指甲油在走廊灯光下亮晶晶的,“我这双手要是长在她身上,肯定也好看。”


凉香脑子里嗡了一下。


选她。选对了。


“你们在说什么?”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她不想承认的慌,“什么叫选对了?你们到底——”


美香子凑近了些,近到凉香能闻见她身上的甜腻香水味,混着天台上的凉风留下的灰尘气息。她伸出手,这次动作慢了,像故意给凉香时间看清楚她的指甲,然后轻轻贴上了凉香的侧脸。指腹沿着颧骨往下滑,像在摸一件贵重物品的釉面。


“别碰我。”凉香偏头躲,可达树的手还钳着她,她躲不了多远。美香子的手指跟着追上来,贴在她下巴上,微微用力把她的脸抬起来。


“你平时照镜子吗?”美香子问,语气忽然认真了,“我是说,认真照。不是早上梳头那种,是坐下来,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个十分钟那种。”


凉香没回答。她咬着下唇,全力对抗那只捏着她下巴的手。


“我猜你不照。”美香子替她回答了,松开下巴,退回去靠在楼梯扶手上,“好学生都这样,觉得看自己看多了是浪费时间。你肯定把时间都花在背书、写作业、开会上头了。”


“这跟你没关系。”凉香说。


“现在有关系了。”美香子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凉香看不懂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得意,“你知不知道我每天早上化妆要花多久?四十分钟。打底、遮黑眼圈、画眼线、贴假睫毛、涂口红,一样不能少。我花了这么大功夫,才让自己看起来像那么回事。”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可你什么都不用做。睡醒了洗把脸就出门,照样有人盯着你看。我站你旁边,人家先看你,再看我,看完我再看你,心里想的是‘这俩怎么混一块的’。”


凉香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想过美香子会想这些,也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所以我才说,选对了。”美香子把话题拉回来,语气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你的身体,你的脸,你的头发,你的成绩,你的名声——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比什么都值钱。”


达树的手指又收了一下。


凉香疼得倒吸一口气,整个人往前弯了腰。她感觉上臂的肌肉被拧得变了形,骨头缝里传来一阵尖锐的酸胀。再这么下去,胳膊真的会出问题。


“达树。”凉香从牙关里挤出他的名字,声音打着颤,“你放开我,我可以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达树低头看着她。他的表情说不上凶,甚至有点为难,粗黑的眉毛拧在一起,像是在想什么事。但他的手指没松。


“你别怪我。”他开口了,声音比凉香预想的低,闷闷的,从胸腔里震出来,“美香子让我拦人,我就得拦。”


“她让你去跳楼你也跳?”凉香脱口而出。


达树愣了一下,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那不一样。”


凉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人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美香子在旁边笑出了声,笑得弯下腰去,金色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张脸。“达树你别逗她了,你看她那个表情,快被你气死了。”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表情重新变得正经。“行了,说正事。凉香,我不跟你绕弯子。我找你确实是为了身体的事。”


“我不信。”凉香说,“换身体这种事,骗三岁小孩都不够。”


“你不信没关系。”美香子耸耸肩,“你只需要知道一件事——从今天开始,你得配合我。每周至少跟我见三次面,放学后,地点我定。你要是不来——”


她朝达树抬了抬下巴。达树会意,手上又加了一分力。凉香疼得哼了一声,膝盖都软了,要不是达树拽着她,她估计得跪到地上去。


“——他就去你们班门口等你。”美香子说完,自己先笑了,“开玩笑的。他要真去了,老师第一个报警。不过我有的是别的办法,你信不信?”


凉香信。她有一种直觉,美香子说得出就做得到。这个人身上有种不管不顾的劲头,像那种考试前一天晚上才翻书、考完试把卷子揉成团扔垃圾桶的人——你没法用正常人的逻辑去预测她下一步干什么。


“你这是在威胁我。”凉香的声音低下去,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对。”美香子干脆地承认了,“就是威胁。”


凉香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她试着让自己冷静,像每次考试前那样,把情绪压到最底下,只留脑子转。她看了看达树,又看了看美香子,然后说:“我会告诉老师。我会告诉我爸妈。我会去报警。”


美香子歪着头听完,表情一点没变,甚至打了个哈欠。她真的用手掩着嘴打了个哈欠,黑眼圈在走廊灯下显得格外重。


“去吧。”美香子说,“你去告诉老师,说有个叫美香子的人要跟你换身体。你看老师是信你还是信我。你去告诉你爸妈,说有个不良少女缠上你了,你猜他们是先担心你还是先问你为什么跟这种人混在一起。”


凉香说不出话来了。


美香子说得没错。她是优等生,是学生会的人,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美香子是什么?是老师提起来就皱眉头的名字,是走廊上碰见了假装没看见的那种学生。她说的话,在大人那里天然就打了折扣。而凉香要是跟美香子扯上关系,不管谁对谁错,别人先想的都是“凉香怎么会跟她搅在一起”。


“你想清楚。”美香子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走廊的灯管闪了一下,在美香子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影子。“你要是去告状,我就说你主动来找我的。你猜别人信不信?你猜你爸妈信不信?你是乖孩子,乖孩子不会主动去找坏学生玩,对吧?那肯定是我逼你的。可是——我逼你什么了?你身上少什么了?你身上多什么了?什么都没有,你拿什么证明我威胁你?”


凉香的手在发抖。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来压住那股从胃里往上翻的恶心感。


美香子看着她攥拳的动作,忽然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没那么讨厌了,甚至有点欣赏的意思。“你看,你脑子转得比我快。你肯定在想怎么反制我。但是你想不出来,对吧?因为你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你连我到底要干什么都还没搞清楚。”


“那你告诉我。”凉香抬起头,直直地看进美香子的眼睛,“你到底要干什么?”


美香子没马上回答。她侧过脸去看达树,像是在征求他的意见。达树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今天不说。”美香子转回来,“今天就是先让你知道一下,这事儿不是闹着玩的。你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明天古文课之后来找我。”


“我凭什么来找你?”


“凭你不想再被达树抓一次。”美香子说完,朝达树使了个眼色,“放了吧。”


达树松手了。


凉香失去平衡,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楼梯扶手,整个人滑下去坐到了台阶上。她赶紧去摸自己的左上臂,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里在突突地跳,手指按下去就是一片酸麻。她掀开袖子看了一眼,胳膊上五道红印子清清楚楚,过一会儿肯定会变青。


达树退到美香子旁边站着,两只手插进裤兜里,又恢复成那个懒洋洋的样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干。


美香子从楼梯扶手上直起身,拍了拍裙子上蹭的灰。她经过凉香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她。


“你那个替芯,别忘了。”她说,“明天古文课,我坐你旁边。”


“你敢来上课?”


“你都敢跟我上天台了,我有什么不敢去上课的。”美香子笑了一声,伸手把凉香掉在地上的笔袋捡起来,塞回她怀里,“拿着。别丢了,你那些笔挺贵的吧。”


凉香一把夺过笔袋,抱在胸前。


美香子也不恼,踩着高跟鞋往下走了。达树跟在她后面,经过凉香时低头看了她一眼。凉香以为他要说什么,但他只是看了看她胳膊上的红印子,浓黑的眉毛动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被一楼的铁门关上的声音截断了。


凉香坐在台阶上没动。走廊的灯管又闪了一下,发出嗞嗞的电流声。她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道红印,然后开始捡散落在地上的东西。笔记簿的角折了,她用手掌压平。笔一支一支收回笔袋里。那盒替芯从盒子里掉出来,散了好几根,她蹲在地上一根一根捡起来,手指有点抖,捡了好几次才捏住。


最后她把书包收拾好,拉链拉上,背到肩上。左胳膊使不上劲,她只能把书包带全挂在右肩膀上,歪着背,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一楼走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楼梯间。昏黄的灯光从上面照下来,铁台阶一层一层往上延伸,看不见顶。她转过头,推开走廊门,走进了傍晚的校园里。


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田径部的口号声远远传过来,听着像隔了一层水。凉香低着头往校门走,经过教职员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窗户亮着灯,里面有老师坐着。她站了两秒钟,又抬脚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老师,美香子要跟我换身体。老师大概会先问她是不是补习太累了。


校门口的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打在地面上。凉香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四十七分。补习班七点半开始,她还能回家放个书包、吃口东西。


通讯录里“美香子 待观察”那三个字还在。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了屏。


明天古文课之后去找她。凉香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她知道自己不会去,至少不会乖乖去。但她得想个办法,得搞清楚美香子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盯上她,还有那个达树——他到底是真听美香子的话,还是另有什么打算。


她想起达树松开手之前看她的那个眼神,眉毛拧着,嘴角往下撇,好像抓她这件事让他很不痛快似的。


凉香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清出去。她加快脚步往家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铺砖人行道上晃来晃去。左胳膊还在隐隐作痛,每走一步,书包带子就在肩膀上颠一下,扯得那片肌肉又酸又胀。


美香子说“重要的身体”。


凉香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越嚼越觉得脊背发凉。


口对口喂药

凉香回到家把书包往玄关一放,母亲在厨房里喊了一声“回来啦”,她应了句“嗯”就上楼了。换校服的时候她特意侧过身照了照镜子,左胳膊上那道红印已经淡了些,从深红变成了浅粉,但按上去还是酸。她换了件长袖家居服,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腕。吃饭时母亲问她补习班最近怎么样,她说还行,题量有点大。母亲让她别太拼,她点头,扒完碗里的饭就出了门。


去补习班的路上她一直在想明天怎么办。美香子明天肯定会来找她,古文课之后,走廊上那么多人,美香子大概不会当众做什么。但达树呢,那家伙连课都不怎么来,要是美香子让他堵在什么地方,她跑都跑不掉。她想到这儿脚步慢下来,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觉得不能因为怕就不去上课。缺课会被记名,学分扣了更麻烦。


补习班九点下课,她到家已经快十点。洗完澡坐在书桌前摊开笔记本,笔尖戳在纸上半天没写一个字。脑子里全是天台上达树抓着她的力道,还有美香子凑近了看她时那种打量的眼神,像在挑水果似的,翻过来看标签翻过去看产地。凉香把笔一放,趴到桌上,额头抵着摊开的笔记簿。她得做点什么,不能干等着。


第二天她特意早到学校,绕了条远路从后楼梯上三楼,进教室之前先探头看了看走廊两头。美香子不在。她松了口气坐到座位上,把古文课本摊开预习,但眼睛总往门口飘。第一节课平安过去,第二节课也平安过去。课间她不敢去走廊上晃,就坐在位子上翻笔记,同桌跟她说话她也心不在焉。


古文课是第四节。老师讲到《竹取物语》里石上麻吕取燕子的子安贝那一段,凉香平时最喜欢这种故事,今天却一个字都没进脑子。她盯着课本上的字,余光一直扫着教室后门。后门关着,玻璃上蒙了层灰,看不清外面有没有人。下课铃响的时候她肩膀一缩,等了几秒,没人推门进来。她慢慢收拾东西,跟同桌说笑着往教室外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美香子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上,校服裙还是短得不像话,胸口那片白花花的皮肤在日光灯下晃眼。但她没过来,也没喊凉香,就歪着头看着她笑,涂了淡粉色指甲油的手指勾着书包带子转圈。凉香攥紧了手里的课本,准备随时往教职员办公室跑。可美香子只是抬了抬下巴,朝楼梯间的方向努了努嘴,然后自己先转身走了。


凉香在原地站了十秒钟。她觉得自己应该回教室,或者去找班主任,随便找个什么理由把昨天的事说出来。可美香子那个表情太笃定了,笃定凉香会跟上来。凉香咬了咬嘴唇,还是迈开步子跟了上去。她得搞清楚美香子到底想干什么,昨天在天台上没说完的话,今天总要有个下文。


美香子没带她去天台,而是穿过走廊拐进了旧校舍那头少有人用的楼梯间,往下走了半层,停在两段楼梯之间的转角平台上。这里光线暗,头顶的灯管坏了一根,另一根在闪。美香子转过身来靠着墙,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纸盒,撕开封口,里面是个塑料药瓶,棕色的,标签朝里看不清写的什么。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美香子晃了晃瓶子,里面的液体发出闷响。


凉香往后退了一级台阶,背抵住扶手。“你又要干什么。”


“昨天不是说了吗,找你身体有事。”美香子拧开瓶盖,一股又苦又冲的味儿散出来,像是什么草药熬的浓缩液,凉香皱着鼻子偏过头。美香子没理她,仰头喝了一口含在嘴里,腮帮子鼓着,眼睛弯弯地看着凉香。


凉香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背后突然伸过来一只手臂,粗得像树干,从她右肩绕过来箍住她上半身,把她整个人往后一提。她脚离了地,书包从胳膊上滑下去砸在台阶上。达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她身后,今天穿了件黑色的连帽衫,帽子扣在脑袋上,只露出下半张脸和耳钉。他一只手箍着凉香的腰,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脑袋固定住,让她脸朝前动不了。


“放开——”凉香刚张嘴喊了半句,达树的手掌就捂上来了,把她后半截话闷回去。她扭着脖子想挣开,但达树的力气太大了,她整个人被钉在原地,只能拿眼睛瞪他。达树没看她,视线越过她头顶往美香子那边瞟,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皱着,好像这差事他也不乐意干。


美香子从墙边走过来,嘴里还含着那口药,腮帮子鼓着,走到凉香面前停下来。她比凉香矮半个头,得微微仰着脸,但那种仰视的角度反而让她看起来更得意。她伸手捏住凉香的下巴,淡粉色指甲掐进肉里,凉香被迫张开嘴喘气。


“达树,你让她看我。”美香子说。


达树把凉香的脸往自己这边扳了扳,凉香下意识抬眼去看他。就在这一瞬间,美香子凑上来,嘴唇贴上凉香的嘴,把含着的药液往里灌。凉香猛地瞪大眼睛,药液又苦又涩,顺着牙龈往喉咙里淌,她本能地要吐出来,舌头往外推,可美香子的舌头跟着就钻了进来,在她口腔里搅了一圈,把药液往她舌根和上颚的方向拨。凉香被呛得鼻子发酸,喉咙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一小口药液滑了下去。


她使劲摇头,头发散下来糊了达树一手,可美香子没退开,一只手从下面托住凉香的下巴往上抬,另一只手按着她的后颈,嘴唇压得更紧。凉香能感觉到美香子的舌尖在她上颚扫过去,把最后那点药液全推到她喉咙口。她的喉咙又自动咽了一下,苦味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美香子这才松开嘴,退后半步,自己也咽了一口,舌头舔了舔嘴角,像在回味什么。


达树松了手。凉香弯下腰撑着膝盖猛咳,口水从嘴角挂下来,她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嗓子眼里那股苦味怎么都咳不干净。“你给我灌的什么——”她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美香子把药瓶盖子拧回去,在手里转了一圈。“放心,喝不死人。”她凑近了点,压低声音,“就是让你从今天起,慢慢忘掉怎么当凉香。”


凉香猛地直起身,头有点发晕,不知道是刚才被勒的还是药的关系。“你说什么?”


“字面意思。”美香子把药瓶塞回书包,拉链拉上,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你作为凉香存在的时间,就剩最后一点点了。好好珍惜啊,优等生。”


凉香冲上去想抢她的书包,达树横跨一步挡在中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低头看着她。他没动手,但那么大一堵人墙杵在那儿,凉香根本过不去。她仰头瞪着达树,达树跟她对视了两秒就把目光移开了,盯着楼梯扶手上一块翘起来的漆皮,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达树你让开。”凉香说。


“行了。”达树声音闷在连帽衫里,他伸手把美香子往楼梯下面推了推,“走了。”


美香子回头冲凉香摆了摆手,指头勾着像招小猫似的。“明天见啊,凉香。哦不对——”她笑了一声,“很快就不该这么叫了。”


两个人的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越来越远。凉香扶着扶手站了好一会儿,膝盖发软。她弯下腰捡起书包,拍了拍上面的灰,手抖得拉链拉了好几次才拉上。嘴里那股苦味还在,舌根发麻,咽口水都觉得涩。


她慢慢爬到最近的厕所,拧开水龙头漱了口,吐了五六遍水,苦味淡了点,但胃里那股烧灼感没消。她撑着洗手台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嘴唇被刚才那么一压还有点肿。她拿手背蹭了蹭嘴,蹭掉一小块干了的药渍,褐色的,在皮肤上留下了印子。


走出厕所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翻到“美香子 待观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昨天她想的是“明天去找她问清楚”,今天她去了,结果被灌了一嘴不知道什么东西。她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把手机塞回口袋,决定先回教室把下午的课上完。她不能缺课,不能因为这种事影响成绩,否则她就真的什么都剩不下了。


可坐到座位上翻开课本,她发现古文那一页上自己之前用铅笔写的批注全糊了,字迹洇开,像被水泡过。她翻到下一页,也是糊的。整本笔记簿从前到后,每一页的铅笔字都在慢慢变淡,像有什么东西正从纸上把那些痕迹一点点抽走。


凉香捏着笔记本的边角,指尖冰凉。


交换前夜

凉香把笔记本合上,又翻开,再合上。反复了三次之后她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那些铅笔字确实在消失,不是光线的问题,也不是她眼花。她伸手摸了一下纸面,指尖蹭下来一层极细的灰黑色粉末,像石墨被什么力量碾碎了从纤维里挤出来。她赶紧把笔记本塞进抽屉最底层,用两本参考书压住,手心全是汗。


下午的课她几乎没听进去。老师点她回答问题,她站起来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问的是什么,坐下之后前排的同学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低头假装翻书,耳朵烧得厉害。放学铃响的时候她第一个站起来,把东西一股脑往书包里塞,连文具盒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她得去找美香子,今天就得去,不能再拖到明天。那个药瓶,那瓶褐色的东西,她必须弄清楚到底是什么。


她掏出手机翻到和美香子的聊天记录。上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发的“你到底想怎样”,对方已读不回。凉香咬了下嘴唇内侧的皮,打字:你现在在哪。发出去之后她没等回复,直接往教学楼后面那栋旧楼走。美香子经常翘课待在那里,她知道,全校都知道,旧楼三层的天台是那群人的地盘。她以前从来没去过,光是经过那栋楼楼下都觉得跟自己没关系。今天她脚步没停。


旧楼楼梯间的灯坏了大半,越往上走越暗,空气里一股潮湿水泥和烟灰混在一起的味道。凉香扶着扶手爬到三层,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门轴发出很响的吱呀声。天台比她想象的大,水泥地面裂着缝,缝里长了几簇干枯的草。美香子坐在靠边的矮水泥台上,两条腿晃在栏杆外面,金色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达树蹲在旁边地上,背靠着栏杆柱,手里转着一个打火机,没点烟。


美香子看见她,眉毛挑起来。“哟,优等生主动上门了?”她从水泥台上跳下来,校服裙摆飘了一下,露出大腿根部的皮肤。凉香把视线移开,盯着美香子身后那截生锈的栏杆。“你昨天给我喝的东西是什么。”凉香声音比她预想的稳。她把手伸进书包侧袋摸到了手机,提前把录音打开了,手指在屏幕边缘按了确认。


美香子歪了下头,嘴角挂着那种让凉香浑身不舒服的笑。“急什么,药效还没到顶峰呢。”她走近两步,凉香闻到她身上甜腻的香水味混着烟味。“你笔记上的字开始没了吧?再过一会儿你连自己叫什么都会想不起来。”凉香后背一紧,但她没退。“解药。”她说,“给我解药,我可以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美香子笑出了声,回头看了达树一眼。达树站起来,打火机揣进口袋,手插回裤兜里,没什么表情地站在美香子侧后方。凉香余光扫了下天台出口,铁门在她身后五步左右,楼梯间里黑漆漆的。她算了一下距离,如果现在转身跑,达树腿长步子大,她不一定跑得过,但美香子穿的是厚底鞋,肯定追不上她。她深吸一口气,脚后跟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就在这时候她眼前突然一黑。不是那种闭眼的黑,是视野从边缘往中间收拢,像有人把光圈拧小了。她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栽,双手撑在水泥地上,掌心蹭掉一层皮,火辣辣地疼。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又粗又急,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百只蝉同时叫起来。她使劲眨眼想恢复视线,但那些光斑越缩越小,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只剩一片模模糊糊的灰色在晃。


“我靠——”美香子的声音从她旁边传过来,带着明显的慌乱,跟刚才完全不一样。“达树,我腿没劲了,怎么回事——”然后是重物坐倒的声音,美香子的金色脑袋从凉香模糊的视野边缘滑下去,蹲在了地上。她两只手抓着达树的小臂,指甲掐进他连帽衫的袖口里。“你给她喝了多少?你跟我说就一点点的!”美香子声音尖起来,呼吸急促,胸口那截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凉香想撑起身子,胳膊肘刚抬起来就又栽下去,脸颊差点磕到水泥地。达树一只手扶着美香子的后背,另一只手伸过来想捞凉香,但凉香偏了一下头,他的手只碰到了她的头发。凉香嘴里全是铁锈味,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水,她侧过脸干呕了两下,什么也没吐出来。她模模糊糊地想,会不会是药的关系,那瓶东西,是不是已经在身上发作了。她想起笔记上消失的字迹,想起舌根到现在还没完全消退的麻,想起美香子说的“你作为凉香存在的时间不多了”。原来不是吓唬她,是真的。


美香子那边也撑不住了,整个人往下滑,达树赶紧蹲下来把她半抱在怀里。美香子脸色白得吓人,黑眼圈显得更重了,嘴唇一张一合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凉香只能看见她喉咙在动。美香子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在空中乱抓了两下,抓住了凉香的手腕。她的掌心滚烫,手指却冰凉,攥得很紧,指甲在凉香手腕上留下了几个浅浅的月牙印。


凉香觉得自己的魂魄正在从脑袋顶往外飘。这种感觉很奇怪,她明明还趴在地上,水泥地的粗糙纹路硌着膝盖,但她又觉得自己在往上升,像趴在什么东西表面往下看。她看见自己的手,修长干净的手指,指甲透着自然的粉,攥成拳头撑在地上。然后她看见美香子的手,指甲涂得亮粉色的那只,正死死扣着自己的手腕。两只手的肤色差不多,但美香子的指节更粗一点,虎口有常年握东西磨出来的薄茧。凉香盯着这两只手交握的地方,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达树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喂,你们俩,别睡。”他拍了拍美香子的脸颊,又伸手来拍凉香的。凉香感觉脸上被什么粗糙温热的东西碰了一下,但她眼皮太重了,根本睁不开。她听见达树站起来,脚步快速移动,铁门被推开又弹回来撞在墙上,然后是他下楼的脚步声,急促、沉重,一步跨两三级台阶那种响法。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又跑回来了,手里多了什么东西,凉香感觉自己的上半身被扶起来,后背靠上了一个温热宽阔的东西,达树的胸口。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凑到她嘴边,凉香勉强咽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校服领子。


“美香子,张嘴。”达树把瓶子换到美香子嘴边。美香子哼了一声,水灌进去呛了一下,咳得整个人都在抖。达树把瓶子扔到一边,两只手分别扶住她们的肩膀,把两个人往一起拢。凉香感觉自己的胳膊被拉过去,搭在了美香子的腰上,然后美香子的胳膊被拉过来搭在自己肩上。两个人的侧脸几乎贴在一起,凉香能感觉到美香子呼出来的热气喷在自己耳朵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跟昨天从美香子嘴里渡过来的那个味道一模一样。


达树把她们并排放平在水泥地上,凉香的脑袋枕在美香子的校服外套上,美香子的脑袋枕在达树从自己身上脱下来的连帽衫上。他蹲在旁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她们的脸看。凉香从眯着的眼缝里看见达树的轮廓,金色短发被风吹得翘起来一撮,耳钉在傍晚的光线里闪了一下。他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拧出一个很深的川字,每隔几秒就伸手探一下美香子的鼻息,然后再探一下凉香的。他的手指很粗,指腹上有粗糙的硬皮,碰到凉香人中那里的时候她差点打喷嚏,但实在没力气。


“你们俩听好了,”达树的声音压得很低,凉香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跟昨天在天台上堵她时那种懒洋洋的威胁完全不一样。“谁都不许有事。听见没。”他拍了一下美香子的肩膀,美香子没反应。他又拍了拍凉香的胳膊,凉香想动一下手指回应他,但手指头根本不听使唤。她感觉自己正在往下沉,像掉进一池温水里,水面离头顶越来越远。周围的声音在变慢,达树站起来走动的脚步声,风刮过栏杆的呜呜声,远处操场传来的哨声,全都拉成了长长的、模糊的线条。


达树在天台上来回走。凉香数着他的步子,从她脑袋旁边走到铁门,大概十二步,再走回来。他走了七八趟之后停下来,蹲回美香子旁边,伸手把美香子额头上粘着的头发拨开。美香子的妆花了一半,睫毛膏在眼角晕开一小片黑,嘴唇上的口红被水冲得只剩唇线边缘一圈。达树用拇指蹭了蹭她脸颊上沾的灰,手法意外的轻,跟他那双手的尺寸完全不相称。他盯着美香子的脸看了很久,然后转头看了一眼凉香,眼神很复杂,凉香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意思,他好像有话要说,但最后只是把凉香歪到一边的脑袋扶正了。


太阳开始往下沉,天台上铺了一层橙红色的光。达树又蹲下来,这次他坐在两个人中间的水泥地上,两条长腿伸出去,背靠着那截矮水泥台。他仰头看着天,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凉香听见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妈的”,然后他把手伸过来,同时握住了凉香和美香子各一只手。他的手掌很大,能把她们两个人的手包在一起,手指头粗得像小香肠,扣在凉香冰凉的手背上,热得发烫。


凉香最后看见的画面是达树低头看表,嘴里嘟囔着“再等五分钟,五分钟不醒就送医院”,然后她的眼皮彻底合上了。美香子的呼吸声就在她耳朵边上,又浅又乱,像随时会断掉。两个人的手被达树攥在一起,凉香能感觉到美香子手指头偶尔抽一下,很轻,像小虫子振翅。她自己的手指大概也在抽,因为她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手指尖之间流动,热热的,痒痒的,说不清是从美香子那边传过来还是从自己这边传过去。


风把铁门吹得咣当响了一声。达树站起来走过去把门别住,回来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凉香感觉他好像弯腰凑近看了她一眼,鼻息喷在她额头上。然后他坐回老位置,打火机在手里转来转去,金属壳碰着指节,发出细碎的咔嗒声。天台安静下来,只剩这个咔嗒声和两个人的呼吸,一个比一个浅。


醒来的“凉香”

最先回来的是手指尖的感觉。


凉香,不,现在这具身体里的意识先感觉到了水泥地的粗糙颗粒硌在指节上,然后是手心里还残留着的那股热度,达树的手刚松开不久,掌心被攥出来的汗还没干透。她试着动了动手指,五根手指挨个弯曲再伸直,动作很慢,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甩尾巴,迟钝得很。手腕转了转,肘关节撑了一下地面,上半身跟着抬起来,黑长直发从脸侧滑下去,发梢扫过水泥地,扫过她自己撑在地上的手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细长,骨节匀称,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透着自然的粉。这双手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然后她抬起胳膊,把袖子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校服上洗衣液的淡香混着一点汗味,是凉香惯用的那种柔顺剂。她把胳膊放下,手掌按在胸口,隔着校服和内衣感受到的触感陌生得很,胸口的重量和形状跟她记忆里的完全两样。


“操,真他妈换过来了。”


这句话从凉香那张端庄的嘴里冒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嗓音还是凉香那种清亮干净的声线,语调却粗鲁得像是从喉咙深处随手甩出来的。她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句:“我靠,这声音也太乖了吧。”这回她刻意压低了嗓门,可声带条件摆在那儿,怎么压都带着一股子优等生的端正劲儿,她撇了撇嘴,算是认了。


达树本来蹲在旁边盯着美香子那具身体看,听见动静猛地转过头来。他脸上那表情很有意思,先是松了口气,眉头松开了,嘴角往上抬了半截,紧接着又僵住了,眼睛眯起来,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脚上再扫回来。


“醒了?”他问,声音里带着试探,没敢直接叫名字。


凉香的身体里现在住着美香子的灵魂,她太清楚达树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了,以前每次她干了什么出格的事被达树撞见,他就是这副反应,眉毛拧着,嘴张了一半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故意打了个大哈欠,一点没遮掩,嘴巴张得老大,手也不捂,打完还咂了咂嘴,把嘴角那点口水抿回去。


“几点了?”她问,语气随意得像是刚从午觉里醒过来,“搞定了没?”


达树盯着她看了两秒,喉结动了一下。“你谁?”


“你猜。”她歪了歪头,凉香那头黑亮的长发跟着晃了一下,发尾搭在肩膀上,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动作里带着一种明显不习惯的别扭,“这头发真他妈烦,这么长,睡觉压着不难受吗?”


达树没接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叹了口气,把脸凑近过去,下巴微抬,用凉香那张端庄的脸做了个极其不耐烦的表情:“达树,你傻了吗?是我。美香子。成了,换成了。”


达树的表情没松下来,反而更紧了。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用食指戳了戳她的肩膀,力道很轻,跟平时那个动不动就抓人手腕的达树判若两人。“你别闹,凉香醒了没有?”他转头看了一眼还躺在地上的美香子那具身体,金发铺了一地,妆花得乱七八糟,“她怎么还没动静?”


“我哪知道她什么时候醒。”美香子用凉香的嘴又打了个哈欠,这回她拿手背挡了一下,纯粹是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在作怪,挡完她自己低头看了一眼,嫌弃地甩了甩手,“这身体怎么回事,打个哈欠都要捂嘴,烦不烦啊。”


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腿一用力才发现不对劲,凉香这双腿比她原来那具身体的腿细了一圈,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磕得生疼,脚踝也细,整个人轻了不少,重心跟以前完全两样。她刚直起腰就晃了一下,脚底往旁边歪,达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胳膊,她整个人半挂在达树手上才没摔回去。


“慢点。”达树说,手没松。


“知道知道。”她嘴上应着,手却撑着达树的小臂自己站稳了,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校服裙下面两条腿修长匀称,膝盖圆润,小腿肚的弧度流畅,皮肤白得在夕阳底下反光。她弯下腰,手撑着膝盖,从大腿看到脚踝,又抬起一只脚看了看鞋底,校服鞋干干净净的,鞋带系得规规矩矩。“靠,这腿也太细了吧,”她直起身,手在腰上掐了一把,“腰也细,胸倒是还行,不过没我原来大。”她说着把手掌按在胸口掂了掂,眉头皱起来,“差远了。”


达树把脸别开了。她看见他耳朵尖红了,嘴角立马翘起来。“你脸红什么啊?这不还是凉香的身体吗,你平时没看过?”


“你闭嘴。”达树闷声说,手还扶着她胳膊,没松开。


她没闭嘴,反而把手举到自己面前,翻来覆去地看。凉香的手指细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甲床透着健康的粉色,一根倒刺都没有。她把手指张开又合拢,反复做了好几遍。“这手也太乖了,连个指甲油都不涂。”她捏了捏自己的指腹,“我原来那指甲,粉色那瓶,涂了三层,亮晶晶的,你记得吧达树?我上回给你看的时候你还说太亮了晃眼睛。”


达树没吭声,但嘴角抽了一下。她捕捉到了,心里有数了,这人已经信了七八成,只是还没完全放下心来。她决定再加把火。


“你不信是吧?那我问你,上个月你骑摩托带我去海边,回来的路上你超速被交警拦了,你掏驾照的时候手抖得跟什么似的,那交警问你后座是谁,你说你妹,我当场就踹了你一脚。”她抱着胳膊,用凉香那张端庄的脸做出美香子特有的那种挑衅表情,“有这事吧?”


达树的表情终于松动了。他慢慢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身子往后靠了靠,重新打量了一遍眼前这个“凉香”。夕阳从他背后打过来,他整个人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肩膀明显塌下来了,不像刚才绷得那么紧。


“行,”他说,“我信了。”


“早该信了。”她翻了个白眼,凉香的眼睛黑白分明,翻起白眼来格外明显,达树看着又有点想笑,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压回去。


她没管他,自己走到天台边上那截矮水泥台旁边,蹲下去凑近还躺在地上的美香子那具身体。金发乱糟糟地铺在水泥地上,浓妆花得不成样子,睫毛膏在眼角晕开两团黑,口红只剩唇线边缘一圈淡红,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还活着,就是没醒。她伸手把美香子额头上粘着的头发拨开,手指碰到那张自己用了快两年的脸,手感熟悉又陌生,指尖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捏了捏,软乎乎的。


“她怎么还不醒?”她回头看了达树一眼。


“不知道。”达树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低头看了一会儿,“呼吸正常的,你刚才不也躺了半天才醒。”


“我那是头沉,感觉跟从很深的地方往上爬似的,爬了好半天。”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刚才撑地的时候沾了一层细灰,她拍了拍,灰飘起来在夕阳里亮晶晶的,“她可能爬得慢点。”


她走到天台角落,那里堆着几块废弃的课桌板,靠墙立着一面旧镜子,镜面裂了一道缝,从左上角斜着拉到右下角,但还能照人。她站到镜子前面,第一次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


凉香的脸。黑长直发垂在肩膀两侧,发质好得不像话,一根分叉都找不着,夕阳一照黑得发亮。脸型端正,额头饱满,眉毛没怎么修过但长得很规整,眼睛黑白分明,鼻子挺直,嘴唇颜色淡淡的,没涂任何东西。校服穿得规规矩矩,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领结打得端端正正,裙子长度刚好到膝盖下面一点。


她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镜子里的凉香跟着做鬼脸。她又做了个更夸张的,吐舌头翻眼睛,镜子里的凉香照样跟着来。她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脸,镜子里的凉香脸被扯得变形,她松开手,脸弹回去,还是那张端端正正的脸。


“操,这就是我的脸了。”她对着镜子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得意,尾音往上挑,“以后每天照镜子都是这张脸,优等生凉香的脸。”她把脸凑近镜面,仔细看了看自己的眼睛,睫毛不长不短,刚好够翘起来一点,她眨了眨眼,睫毛扑扇了两下,她乐了,“还挺好看。”


达树在那边喊:“你别照了,过来看看她。”


“急什么。”她嘴上这么说,还是从镜子前面走开了,临走又回头看了一眼镜子里凉香的背影,黑发在肩头晃来晃去,她伸手抓了一把,发丝从指缝里滑出去,手感顺得让她忍不住又抓了一把,“这头发真他妈好摸。”


走回达树旁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校服裙是深蓝色的百褶裙,规规矩矩的款式,里面是凉香平时穿的那种朴素内裤,纯棉的,浅色,什么花纹都没有。她忽然想到什么,嘴角翘起来,伸手捏住裙摆。


“你干嘛?”达树警觉地抬起头。


她没回答,手一掀,裙摆翻上去,露出大腿和那条浅色棉内裤,动作快得很,掀完就放下了。达树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坐地上。


“我靠你——”


“看清楚了吧?”她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凉香的内裤,纯棉的,浅色的,跟她这人一样规规矩矩。我美香子从来不穿这种,我那条黑色蕾丝的你还记得吧,边上带花边的,你上回还嫌太透。”她歪着头,“现在信了没?这身体里要不是我,凉香能掀裙子给人看?”


达树的脸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他伸手把脸抹了一把,手掌盖在脸上停了两秒才拿下来,声音有点哑:“行了行了,我信了,你把裙子放好。”


“放好了放好了,又没多露。”她拍了拍裙摆,把褶子拍平,然后蹲下来跟达树平视,“所以现在怎么办?她什么时候醒?”


达树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是要把刚才那点窘迫全吐出去。他看了看地上躺着的美香子,又看了看眼前站着的凉香,两个身体并排摆着,一个醒了一个没醒,醒的那个满嘴跑火车,没醒的那个安安静静。他伸手把美香子身上的校服裙往下拉了拉,盖住大腿,动作很轻,然后站起来。


“等她醒。”他说,“醒了再说。”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她站起来,手插进校服裙的侧兜里,凉香这身校服兜浅得很,手指头伸进去一半就到底了,她无聊地抠了抠兜底的线头,“天都快黑了。”


“你急什么?”达树看了她一眼,“你原来不是挺能等的吗,以前约你出来你迟到半小时是常事。”


“那能一样吗?等我自己的事我乐意等,等别人的事我不乐意。”她说完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规规矩矩的校服,“靠,我以后是不是得天天穿这身?裙子这么长,走路都迈不开腿。”


“校服不穿这个穿什么。”


“我以前那条裙子多短啊,风一吹屁股都凉快。”她比划了一下,“这条,到膝盖下面,跟修女似的。”


达树没接这个话。他走回美香子旁边又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又翻了翻眼皮,动作笨拙但仔细。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达树的背影,心里冒上来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以前她看达树都是平视或者稍微仰着看,她原来那具身体比凉香这具矮了半个头,现在视线高了,看达树的角度变了,从俯视变成平视,感觉整个人跟他的距离都近了一截。


“达树。”她叫了一声。


“嗯?”


“你以后对我好点。”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没了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声音低下来,带着点认真,“我现在是凉香了,你不能跟以前似的动不动就凶我。”


达树转过头看她,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夕阳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红,另外半边在阴影里。“我什么时候凶你了?”


“你上回在便利店门口冲我喊,忘了?”


“那是你先骂我。”


“我骂你你不会好好说啊?”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达树先移开目光,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压回去,闷声说了句:“知道了。”


她满意了,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蹲到美香子旁边,伸手戳了戳自己原来那张脸的脸颊。“喂,醒醒,天都黑了,你再不醒达树要送你去医院了,去医院多丢人啊,两个女高中生在天台上晕倒,传出去像什么话。”她戳了两下,美香子没反应,她又戳了两下,这回稍微用了点力,指甲在脸颊上按出个小坑,松手又弹回去,“她不会真出什么事吧?”


达树也凑过来看,眉头又拧起来了。“再等五分钟,五分钟不醒我背她下去打车。”


“你背哪个?”她抬头看他,“两个都晕着呢,你背一个另一个怎么办?”


达树被问住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她乐了,拍了他胳膊一下:“逗你的,我醒了,我自己能走。你背她就行。”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你背她的时候小心点,别磕着她脑袋,那毕竟是我原来的身体,磕坏了心疼的还是我。”


达树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无奈,但嘴角是往上弯的。她把头发往后一甩,黑长直发在空中划了个弧线落到背后,她仰头看了看天,夕阳已经沉到教学楼后面去了,天台上暗下来,风也凉了。


“哎,”她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达树,“你刚才是不是哭了?”


“谁哭了?”达树脸又黑了。


“我晕过去之前听见你骂了句妈的,还看见你揉眼睛。”


“风吹的。”


“骗鬼。”她笑了一声,没再追问,走到天台边上靠着栏杆,从兜里掏出手机——凉香的手机,她翻了两下,锁屏壁纸是默认的,相册里全是笔记和板书照片,她翻了两页就没兴趣了,把手机塞回去,“凉香这人过得也太无聊了吧,手机里连张自拍都没有。”


“你少翻人家手机。”


“我现在就是人家。”她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然后忽然安静下来,手肘撑在栏杆上,看着楼下操场上稀稀拉拉几个还在训练的运动社团学生,跑道上的人影小得跟蚂蚁似的。风把她头发吹起来,她没去拨,任头发糊在脸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很多,“达树,你说她醒了之后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她会不会闹?会不会想换回来?”


达树站在她旁边,两条长腿叉开,胳膊搭在栏杆上,跟她一起看着楼下。“不知道,”他说,“换了就是换了,药就那一瓶。”


“那她要是不乐意呢?”


“她不乐意能怎么办,又不是我灌的。”达树说完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也不是你一个人的主意。”


她没接话,手指头在栏杆上敲了两下,铁皮发出闷闷的响声。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看着达树侧脸,他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嘴唇抿着,看着楼下不知道在想什么。她伸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不重,啪的一声挺脆。


“想什么呢?一脸苦大仇深的。”


达树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想你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该上学上学,该回家回家。”她把手收回来,插进兜里,“凉香那套生活我照着过就是了,补习班、学生会、回家写作业,听着也不难。”


“你以前可最烦这些。”


“以前是以前。”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凉香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亮,“我现在顶着这张脸,总不能让她难做吧。她要是醒了发现我把她名声搞臭了,不得跟我拼命。”


达树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你倒是想得挺开。”


“那当然,我美香子什么时候想不开了。”她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伸了个懒腰,凉香这具身体的腰细,伸懒腰的时候整个上半身拉出一条流畅的弧线,她伸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又乐了,“这腰真细,以前我穿露脐装都没这效果。”


达树把脸别开了。她嘿嘿笑了两声,正要再说什么,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去。地上的美香子——现在是凉香在里面的那具身体——眼皮动了动,手指头蜷了一下,金发底下的脸皱起来,嘴唇张开又合上,喉咙里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


“哎,醒了醒了。”她赶紧蹲过去,达树也跟过来。美香子那具身体的眼皮慢慢掀开一条缝,露出来的眼珠子黑亮亮的,跟凉香本来的眼睛一个颜色,只是嵌在这张浓妆花掉的脸上,怎么看怎么违和。那双眼珠子转了两圈,先看见达树那张凑得很近的脸,明显吓了一跳往后缩,然后看见旁边蹲着的“自己”,整个人僵住了。


“你……”美香子身体里的凉香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声音从那张涂着残妆的嘴里出来,语调却是凉香那种慢条斯理的认真劲儿,“你是……美香子?”


她蹲在旁边,凉香的脸对着自己原来的脸,笑了一下,伸手把对方额头上粘着的金发拨开。“是我。醒了就好,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


凉香撑着手肘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金发从肩膀滑下来落在手背上,指甲上还留着淡粉色的甲油,亮晶晶的。她翻过手掌看了看手心,又抬头看了看对面那张属于自己的脸,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达树在旁边站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凉香,“别愣着了,天都黑了,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她伸手把凉香拉起来,凉香腿也软,晃了一下才站稳,两个身体面对面站着,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一个黑发一个金发,一个规规矩矩一个花里胡哨,互相看着对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她忽然笑了一声,伸手把凉香肩膀上滑下来的校服领子拉正。“走吧,先下楼。我肚子饿了,凉香你这身体晚上一般吃什么?”


凉香张了张嘴,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下意识回了一句:“……家里有剩的咖喱。”


“咖喱?行吧,我不挑。”她转头朝达树扬了扬下巴,“走啊,愣着干嘛,你送我们回去。”


达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走过去把凉香背上的灰拍了拍,动作很轻,拍完自己先往铁门那边走了。她拉着凉香跟在后面,走到铁门跟前的时候达树已经把门别开了,侧身让她们先过。她经过达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仰头看着他。


“达树。”


“又怎么了?”


“明天早上你来接我。”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但嘴角翘着,“我现在是凉香了,凉香早上几点出门来着?七点?七点半?你骑摩托快,七点二十来接我就行。”


达树看着她,暮色里看不太清表情,但过了两秒他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她满意了,拉着凉香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以后别管我叫美香子了,叫凉香。叫错了别人听见该起疑了。”


达树跟在后面,手插在兜里,脚步顿了一下。“那你叫我什么?”


“叫你达树啊,还能叫什么。”她头也不回地往下走,声音从楼梯间里传上来,“难道叫你亲爱的?你想得美。”


凉香被她拉着走在前面,金发在昏暗的楼道里一晃一晃的,忽然很小声地问了一句:“你刚才跟达树说什么了?他耳朵怎么红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凉香那张自己原来的脸,浓妆花得跟鬼似的,但那双眼睛里带着凉香特有的认真和一点藏不住的好奇。她嘿嘿笑了一声,凑到凉香耳朵边上说了句什么,凉香的脸腾地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金发底下的皮肤泛出一层粉色。


“你——你怎么能掀裙子!”凉香压低声音喊了一句,嗓子还是哑的,喊完自己先咳了两声。


“我不掀裙子他怎么信啊?你指望他信我空口白牙说自己是美香子?”她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拉着凉香继续下楼,“行了行了,回去再说,我饿死了,你家里有咖喱是吧,多盛点,我饭量大。”


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灭下去,两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一个轻快一个还有点虚浮,达树的脚步声跟在最后面,又沉又稳。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达树一眼。


“达树。”


“嗯。”


“谢谢啊。”她说完没等他反应,拉着凉香继续往下走了,这回脚步更快了,黑长发在背后甩来甩去。


达树在后面站了两秒,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跟着下去了。


镜中的自己

她蹲下来的时候膝盖碰到榻榻米的边缘,发出一声闷响。房间里只开了墙角那盏落地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美香子的身体照得一半亮一半暗。凉香——现在顶着凉香那张脸的那个灵魂——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


“喂,醒醒。”她伸手推了推美香子的肩膀,没反应。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静。金发铺在枕头上乱成一团,浓妆糊了满脸,睫毛膏在眼角晕开一圈黑印,看着跟哭过似的。她啧了一声,收回手,目光往下走,落在美香子胸口那片敞开的领口上。


校服衬衫扣子崩开了两颗,大概是刚才昏过去的时候挣的。里面是那件她穿惯了的黑色蕾丝内衣,托着两团饱满的软肉,边缘被勒出一圈浅浅的印子。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这身体她用了十七年,每一寸都熟得不能再熟,可今天从外面看回来,感觉完全不一样。原来自己的胸从这个角度看上去这么大。原来腰掐进去的弧线这么明显。她伸手捏了一下美香子——不,现在应该说是凉香身体上的——脸颊,软乎乎的,手指陷进去又弹回来。


“喂。”她改用手掌拍了两下脸,力道不轻不重,啪啪的。美香子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她想了想,手往下移,隔着衬衫覆上了左边那团胸。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这触感太奇怪了,像在摸自己又不像在摸自己,软得有点过分,沉甸甸地往下坠。她试着收拢手指,布料底下的乳肉就顺着指缝鼓出来,她忍不住多捏了两下,听见美香子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有反应了。”她自言自语,干脆跨坐上去,膝盖跪在美香子身体两侧,把全身重量压在她大腿上。这个姿势让美香子的短裙彻底翻了上去,露出里面同样黑色的内裤边,她瞥了一眼没管,两只手一起按上去揉。左手画圈,右手托着底部往上推,动作说不上温柔但也算不上粗暴,像在试一个刚拿到手的新玩具。美香子的呼吸明显变粗了,眉头拧起来,嘴唇张开一条缝,从里面泄出来的气息带着药味。


“嗯……”美香子终于睁眼。瞳孔散着,焦距对了半天才聚到她脸上。然后那双眼睛猛地瞪大了。


“你——!”


美香子整个人弹了一下,后背撞上床头柜,台灯晃了晃差点倒。她手忙脚乱地撑起身,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大开,短裙翻到腰上,内裤边都露在外面,再抬头看见“自己”骑在她腿上,手还保持着捏东西的姿势悬在半空,脸上挂着那种她再熟悉不过的、干了坏事被抓包还理直气壮的笑。


“你醒了?”凉香收回手,往旁边一坐,盘起腿来,“挺快的嘛,我以为还得再揉一会儿。”


“你揉——”美香子嗓子卡住了。她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件蕾丝内衣的杯被揉得歪到一边,左边的胸几乎全从领口里挤出来,皮肤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指痕。她一把拽住衬衫前襟往中间扯,手指头都在抖,扣子对了好几次才扣上一颗。裙子她够不着,只能把两条腿并紧了往回收,膝盖抵着胸口缩成一团,脸涨得通红,“你、你摸我胸干什么!”


“叫醒你啊。”凉香说得理所当然,“拍脸拍不醒,我就换了个办法。挺管用的吧?”


美香子瞪着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想骂又骂不出来。因为仔细一想,这确实像“美香子”干得出来的事。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你先下去。”


凉香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从她身上翻下来,坐到旁边的坐垫上。美香子立刻把腿放平,手忙脚乱地把裙子往下扯,扯了好几下才把裙摆拉回该在的位置,又去够衬衫最下面那颗扣子。扣完了她抬头,目光扫过房间,忽然定住了。


对面墙边立着一面穿衣镜,大概是原来凉香房间里本来就有的。镜子里映出一个人,金发蓬乱,浓妆花了一半,衬衫扣得歪歪扭扭,裙子虽然拉下来了但皱巴巴地卡在大腿根。那个人一脸惊恐地瞪着她,她往前凑了凑,镜子里的人也往前凑,她伸手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伸手摸脸。


手指碰到脸颊的瞬间她倒抽了一口气。手感不对。她自己的皮肤是光滑的,但指尖底下这个触感更厚一点,是粉底和散粉糊在一起的那种涩,颧骨上还有亮片,刮得指腹刺刺的。她又摸了摸头发,指尖插进发根,粗糙、干枯,发尾分叉扎手,跟她记忆里那头怎么护理都顺滑不起来的黑长发完全两回事。她用力拽了一下。头皮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疼得她眼眶一热。


“别拽了,真头发。”凉香坐在旁边看着她,声音里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你拽秃了我还得花钱接。”


美香子没理她,手顺着脖子往下摸,摸到领口的时候停住了。她犹豫了一下,把刚扣好的扣子又解开,手伸进去摸自己的胸口。皮肤是热的,内衣的蕾丝边硌着指节,再往下,肚脐的位置,她摸到一个硬的小凸起。低头一看,一枚银色的脐钉嵌在肚脐上方,周围皮肤有一点点红。她捏住钉子往外拔,疼得嘶了一声,钉子纹丝不动。


“那个我打了两个月了,还没长好,你拔不下来。”凉香——美香子——从坐垫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跟她对视,“别费劲了。”


镜子里两张脸并排。一张金发浓妆,一张黑发素颜。金发那张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抗拒,黑发那张脸上挂着一种懒洋洋的、看好戏似的得意。美香子看着镜子里那个黑发的自己——凉香的脸,凉香的表情,凉香微微翘着的嘴角——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搅。


“你……”她声音发干,“你真换了。”


“早跟你说了。”凉香靠在镜框边上,双手抱胸,“你还不信。现在信了?”


美香子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有两根手指的边角已经磕掉了漆。她翻过手掌看掌心,纹路粗一些,指节比原来粗,虎口那里有一小块薄茧。这不是她的手。这双手不知道打过多少架、拿过多少罐啤酒、在自动贩卖机底下捡过多少次硬币。她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


“我身体呢。”她抬起头,“你把我身体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好好的。”凉香拍了拍自己的胳膊,“就是有点头晕,刚才醒的时候差点摔了,达树扶的我。你平时是不是低血糖啊?得注意。”


美香子盯着她拍胳膊的动作,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达树呢?”


“楼下呢。”凉香朝门口努了努嘴,“你妈——不是,凉香她妈——在厨房热咖喱,他不好意思上来,在客厅坐着。凉香她爸还没回来。”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爸,我是说你亲爸,应该还不知道这事。我还没想好怎么跟他说。”


美香子沉默了一会儿。她慢慢把衬衫重新扣好,这次一颗一颗对齐了扣,又把裙子拉平,把翻上去的边角理正。做完这些她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扶着墙走到镜子跟前。镜子里那个金发女孩也扶着墙走过来,黑眼圈重得吓人,嘴唇上的口红蹭到了牙齿上,看着又狼狈又滑稽。她抬手搓了搓牙齿,口红印子擦掉了,嘴唇上留了一层不均匀的红色。


“你平时就这样出门?”她转过身问凉香,“口红都不照镜子涂的?”


凉香耸了耸肩。“涂了就行呗,谁看那么仔细。”


“我看。”美香子皱起眉头,“你顶着我身体,至少把妆化好。眼线都花了,看着跟鬼似的。”


凉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明天早上你帮我化。”


“我帮你——”美香子噎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粉色的指甲,虎口的茧。明天早上她得用这双手给自己原来的脸化妆。这念头太荒唐了,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楼下传来碗碟碰撞的响声,还有凉香妈妈喊吃饭的声音。凉香应了一声“来了”,转头看美香子。“下去吃饭?我饿得不行了,你平时是不是老不吃饭啊,这身体胃里空得难受。”


美香子没动。她站在镜子前面,又看了一眼镜子里那张金灿灿的脸。黑眼圈、花掉的妆、乱蓬蓬的头发。她忽然想起自己每天早上出门前站在镜子前面折腾头发的样子,那时候她嫌凉香那种规规矩矩的黑长直土气,觉得自己的金发才够亮眼。现在她成了那个土气的黑长直,而凉香正顶着她引以为傲的金发在门口等她下楼吃饭。


“你先下去。”她说,“我洗把脸。”


凉香看了她两秒,没再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别洗太久啊,咖喱凉了就不好吃了。还有——”她指了指镜子,“你那个眼线笔在化妆包里,第二层。我试了半天没找着卸妆油,你待会儿教教我。”


门关上了。美香子一个人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慢慢抬起手,把手指插进那头金发里。发根粗糙,发尾干枯,跟她以前每天花二十分钟吹顺抹油的那头头发完全不是一回事。她攥了一把,没敢再拽,松开手,看着几根断发落在洗手台上。


她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下来,在衬衫前襟洇开几团深色的印子。她抬头看镜子,水珠挂在睫毛上,把视线弄得模模糊糊的。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一脸水,眼线晕得更厉害了,顺着眼角往下淌黑水。


“行吧。”她对着镜子说,嗓子还是凉的,声音发哑,“行吧。”


她扯了两张纸巾胡乱擦干脸,把化妆包翻出来,找到眼线笔和一支没剩多少的遮瑕膏,对着镜子开始收拾那张脸。楼下凉香又在喊了,这回声音更大,带着点不耐烦。她把遮瑕膏在指腹上蹭了蹭,往黑眼圈上按,手底下动作别别扭扭的,像在给别人的脸干活。


就是别人的脸。她看着镜子里逐渐干净起来的面孔,忽然觉得胸口那枚脐钉硌得慌。


身体争夺

美香子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凉香正靠在楼梯扶手上等她。走廊灯没开全,只亮着玄关那盏小的,昏黄的光从下面漫上来,把凉香那张脸照得轮廓柔和。美香子扶着墙走了两步,脚底下发虚,低头一看,自己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圆润干净,跟她以前那种花里胡哨的样式完全两回事。她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这双脚现在长在她身上。


“鞋。”凉香往鞋柜那边抬了抬下巴,“给你放门口了,我穿你的运动鞋,你穿我的凉鞋,将就一下。”


美香子弯腰去够那双凉鞋,弯到一半胸口一沉,整个人被那两团分量拽得往前倾,差点一头栽进鞋柜。她手忙脚乱撑住柜门,后腰撞在边角上,疼得嘶了一声。凉香在旁边看着,没忍住笑出了声,短促的一下就收了回去,但美香子还是听见了。


“笑什么笑。”美香子咬着牙把鞋套上,站起来的时候特意挺直了背,可胸前那两团肉坠得她肩膀发酸,怎么站都觉得重心不对。她以前看凉香穿校服,衬衫扣得规规矩矩,从外面根本看不出什么曲线,哪知道这具身体脱了衣服这么碍事。


“没笑。”凉香已经往楼下走了,脚步轻快得很,运动鞋底踩在木楼梯上咚咚响,“你快点,我妈脾气急,等久了要念叨。”


餐厅里咖喱的味道浓得呛人。凉香妈妈正往桌上摆碗筷,看见美香子下来,招呼了一声“美香子也来啦”,语气熟络得好像她天天来家里吃饭。美香子僵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现在顶的是凉香的脸,这声招呼是冲凉香叫的。她含糊应了句“打扰了”,拉开椅子坐下,膝盖撞上桌腿,碗里的勺子跳了一下。


凉香已经坐对面了,拿筷子夹了块土豆往嘴里送,吃得腮帮子鼓起来,还含含糊糊跟她妈说“今天咖喱辣得正好”。美香子看着自己那张脸在对面狼吞虎咽,胃里翻了一下。她低头舀了一勺咖喱送进嘴里,辣味冲上来的时候,嘴里那点寡淡的感觉才被压下去。这具身体确实空得难受,从中午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胃壁贴在一起,咖喱灌进去的时候烫得她眼眶发酸。


“你吃慢点。”凉香妈妈给她倒了杯水,“凉香说你最近减肥,怎么饿成这样。”


美香子差点被米粒呛到。她抬头瞪了对面的凉香一眼,对方正专心扒饭,耳朵尖红了一点点,但嘴角憋着笑。美香子把水灌下去,闷声说:“没减肥,就是……忘了吃。”


“你们这些小姑娘啊。”凉香妈妈摇了摇头,又转身去厨房盛汤。


一顿饭吃得美香子浑身不自在。凉香用她那张脸吃得毫无形象,筷子使得飞快,吃完一碗又添一碗,还拿勺子刮碗底的咖喱汁,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美香子以前吃饭从不这样,她虽然是不良,但吃饭的时候还是要点面子的,哪像现在这样被人看着狼吞虎咽。更气人的是,凉香吃饭的时候腿还在桌子底下晃,膝盖时不时碰一下她的膝盖,好像故意在逗她。


“你腿别晃。”美香子低声说。


“我乐意。”凉香头都没抬,又夹了一筷子腌萝卜。


美香子攥紧了筷子。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压着嗓子说:“你跟我上来。”


凉香终于抬头看她,嘴里还嚼着东西,眼神里带着点意外,但更多的是无所谓。她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站起来跟凉香妈妈说了句“我们上去了”,就往楼梯走。美香子跟在后面,爬楼梯的时候胸口晃得她不得不伸手托了一下,动作别扭得她自己都脸红。


房门一关,美香子就把背抵在门板上,深吸了一口气。房间里还是那股混着化妆品和旧窗帘的味道,台灯开着,照得满屋子暖黄。凉香坐在床沿上,翘着二郎腿,运动鞋的鞋底脏兮兮地蹭在床单上。


“你下来。”美香子指着地板。


“你管我。”凉香把另一条腿也盘上床,整个人窝成个舒服的姿势,“这我房间,我想坐哪坐哪。”


美香子胸口那团火噌地窜上来,她往前迈了一步,想伸手去拽凉香的胳膊,结果脚底下被地毯边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膝盖磕在床沿上,上半身直接栽进凉香怀里。凉香被她撞得往后一仰,两个人叠在一起,美香子那对大胸压在凉香胸口,软绵绵地挤变了形。


“你起开。”凉香推她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喘,“重死了。”


美香子撑着手臂想爬起来,可这具身体的手臂没什么力气,手腕细得跟什么似的,撑了两下没撑住,又跌回去。她的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最后是凉香从底下钻出来,她才能翻身坐到旁边,后背抵着床头,呼哧呼哧喘气。


“你故意的吧。”凉香理了理被压皱的衬衫,领口那颗扣子刚才挣开了,露出锁骨下面一片白,“想用胸闷死我?”


“我闷死你干什么。”美香子揉着磕红的膝盖,“我跟你换回来。”


凉香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眼看美香子,眼神里那点玩笑的意思收了起来,变得有点复杂。


“换回来。”美香子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更大了些,嗓子扯得发紧,“现在就换。你下去,我上去,我们再去那个天台,你站我站的位置,我站你的——”


“然后呢?”凉香打断她,“再晕一次?再换一次?你怎么知道换回去之后不会再出问题?”


美香子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她确实不知道。那个天台到底怎么回事,她到现在也没弄明白。可她现在管不了那么多,她只想回到自己那具身体里,哪怕那具身体有一堆毛病,金发干得跟稻草似的,肚子上还有一圈减不下去的肉,可那是她自己的,她用了十七年的。


“我不管。”美香子从床上滑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头蜷了蜷,“你不去我自己去。我现在就去天台等着,你不来我就站一晚上。”


她往门口走,步子迈得急,可这具身体不配合。膝盖弯的幅度稍微大一点,胸口就晃得她重心偏移,她得扶着墙走,另一只手还得托着胸前,姿势狼狈得她自己都不想照镜子。走了四五步,脚趾踢到床脚,疼得她蹲下来捂住脚背,眼泪差点冒出来。


身后传来凉香下床的声音。运动鞋踩在地板上,哒哒两下,然后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


“你冷静点。”凉香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语气比刚才认真,“我们好好说。”


美香子蹲在地上没动,肩膀抖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抖什么,可能是气的,可能是急的,也可能是脚趾头太疼了。凉香的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两下,力度不轻不重,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你听我说,”凉香也在她旁边蹲下来,运动鞋的鞋头碰着她的脚踝,“我跟你一样想换回去。我明天还有学生会的事,后天有补习班的模拟考,我总不能顶着你这张脸去开会吧?老师看见我这样,直接给我记大过。”


美香子抬起头。凉香蹲在她面前,黑长直的头发从肩膀滑下来,发尾扫在地板上。那张脸上还带着点吃完饭没擦干净的油光,可眼神很稳,认真得跟她平时在学生会发言的时候一个样。


“那你说怎么办。”美香子的声音哑了,嗓子眼发紧,“总不能就这么耗着。”


“明天。”凉香伸出手指头,“明天放学,我们还去那个天台。今天我们是同时晕的,说明那个地方可能有什么条件,比如时间点,或者我们两个都在场才行。明天我们算好时间,同时站上去试试。”


美香子盯着她看了好几秒。这话听着倒像那么回事,可她还是不放心。“万一明天换不回来呢?”


“那就再想别的办法。”凉香站起来,顺手把她也拉了一把,“你先别闹,今晚好好睡觉,明天我们有的是时间试。”


美香子被她拉起来,脚趾头还在隐隐作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圆润干净,指节细长,虎口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握笔磨出来的。这双手现在确实是她的了,可她怎么看怎么觉得陌生。


“行。”她吐出一个字,“明天。但今晚你别睡我旁边。”


凉香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谁要睡你旁边。你睡地板。”


“我睡床。”


“这是我的床。”


“现在这是我的身体。”美香子一屁股坐到床上,学凉香刚才那样盘起腿,结果胸口的重量又把她往前拽,她不得不往后仰了一下才稳住,“你睡地板。”


凉香看了她两秒,没再争,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被子铺在地板上,又扔了个枕头上去。她躺下来的时候,黑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摊化开的墨。美香子坐在床上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荒唐,她们两个明明换了身体,还在为一床被子吵架。


“关灯。”凉香在地板上翻了个身,背对着床。


美香子伸手去够台灯开关,够了两下没够着,只好从床上爬起来,弯着腰把灯按灭。黑暗里她摸回床上躺下,胸口那两团东西塌下来压在肋骨上,呼吸都浅了几分。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手搭在腰上,摸到肚皮上一圈软肉,又把手挪开。


“喂。”地板上的凉香忽然开口。


“干嘛。”


“你明天早上起来,先帮我把脸洗干净。别用你那套化妆手法,就洗脸,涂个乳液就行。我抽屉里有。”


美香子闭着眼睛哼了一声:“知道了。你也别用我的脸做奇怪的表情。”


“我尽量。”


沉默了一会儿,美香子又翻了个身。这具身体侧躺的时候,两条腿并在一起,膝盖碰着膝盖,跟她原来那种恨不得把腿岔开的睡姿完全不一样。她试了试把腿岔开,大腿根的肉扯得有点酸,又并了回去。


“凉香。”


“嗯?”


“你这身体……平时不运动吗?我怎么走两步就喘。”


地板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闷闷的笑。“你多走走就习惯了。我每天从车站走到学校要十二分钟,你明天试试。”


美香子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发水的味道,清淡的花香,跟她那瓶浓得呛人的花果香完全两回事。她吸了两口,忽然觉得眼皮沉得厉害。这具身体确实累了,从下午晕倒到现在,折腾了一整天,胃里刚填饱,困意就压上来了。


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地板那边凉香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然后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过一辆车,车灯扫过窗帘,在天花板上划一道弧线又消失了。


美香子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天台上,太阳还没落,光把水泥地烤得发白。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是原来那双涂着淡粉甲油、指节粗糙的手。她高兴得叫了一声,转头去找凉香,可天台边上只站着达树,穿着松垮的校服,金色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达树问她:“你站那儿干什么?过来啊。”她往达树那边跑,跑了两步脚底下踩空,整个人往下坠。坠到一半醒了,心口咚咚跳,手心里全是汗。


天还没亮。房间里灰蒙蒙的,地板上的凉香裹着被子蜷成一团,黑头发铺在枕头上。美香子撑着手肘坐起来,胸口那两团东西又坠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叹了口气。


她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书桌前面。桌上摊着凉香的笔记本和文具盒,文具盒旁边立着一面小镜子。她把镜子拿起来,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看自己的脸。黑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脸上压出了枕头印,皮肤倒是白净,就是眼下有点青,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她把镜子放回去,拉开抽屉找凉香说的那瓶乳液。翻了两下没找着,倒是翻出一个粉色的发圈。她捏着发圈看了两秒,把手腕上原来那根黑色的皮筋扯下来扔进抽屉,把这个粉色的套上去。手腕细,发圈松垮垮地挂着,晃了两下也没掉。


地板上的凉香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眼睛睁开一条缝。“几点了。”


“还早。”美香子把抽屉推回去,“你再睡会儿。”


凉香含糊应了一声,又把眼睛闭上了。美香子站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天刚蒙蒙亮,楼下的街道还没什么人。她攥了攥手腕上的粉色发圈,心想今天必须把这事儿解决了,不管用什么办法。


被迫观看的深吻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窄窄的光带。美香子站在窗边,手指还攥着腕上那根粉色发圈,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同一件事:该怎么让一切回到原样。她转过身,看见凉香还裹着被子蜷在地板上,黑发铺散在枕头上,呼吸均匀,睡得倒踏实。


美香子心里那股火又往上顶了顶。她走过去蹲下,伸手推了推凉香的肩膀。“喂,起来了。今天不是要上学?”


凉香哼了一声,慢吞吞睁开眼,那双属于美香子自己的眼睛此刻布着血丝,浓妆经过一夜已经花了,睫毛膏在眼角晕出一小片黑印。她撑着胳膊坐起来,打了个哈欠,胸口那件大敞的衬衫滑得更开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满脸嫌弃地扯了扯领口,可布料根本遮不住什么。


“你昨晚说今天必须解决,”凉香的声音还带着起床的沙哑,但语气里那股认真的劲倒是没变,“想到办法了没有。”


“想什么办法,我要是想得到还用等到现在。”美香子站起来,双臂抱在胸前,这个动作让原本就丰满的胸部挤得更显眼,她感觉到凉香的目光扫过来,立刻把手臂放下了,“看什么看,现在这是你的身体。”


凉香没接话,扶着墙慢慢站起身。她显然还不适应这具身体的重量,膝盖绷直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美香子下意识伸手去扶,被凉香一把推开。“不用你扶,我自己能行。”


“行行行,你能行。”美香子翻了个白眼,转身往门口走,“赶紧洗漱换衣服,要迟到了。”


两个人挤在洗手台前面刷牙的时候气氛微妙得很。镜子映出两张脸,黑长直的那个满嘴泡沫还在瞪眼,金发浓妆的那个倒是平静,只是刷牙的动作略显笨拙,牙膏沫差点滴到胸口。美香子看着镜子里凉香那张脸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自己用了十七年的脸做出这种表情,以前从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出门的时候凉香还在跟那条短裙较劲。她拉了半天裙摆,可裙子就那么短,稍微一弯腰就往上跑,露出大半截大腿。美香子靠在门框上看她折腾,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别拉了,再拉就撕了。穿成这样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以前天天穿成这样出门?”凉香直起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怎么了,有问题?”


“膝盖不冷吗。”


美香子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笑得弯了腰,胸口那两团跟着颤。“凉香同学,你真是……”她摆摆手没往下说,先一步跨出了门。


到学校的时候早自习已经快开始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学楼,走廊上稀稀拉拉还有几个学生往教室赶。美香子走在前面,用凉香的身体迈着大步,黑长直发在背后甩来甩去,她刻意把步子迈得又稳又快,凉香在后面小跑着跟,金发乱蓬蓬地堆在脑袋上,高跟鞋踩得咚咚响。


“你走慢点。”凉香压低声音喊。


“慢什么慢,要迟到了。”美香子头也不回。


转过走廊拐角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人。达树靠在楼梯口的墙边,松垮的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金色短发乱糟糟的,像是刚到不久。他看见“凉香”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变得复杂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美香子在他面前站定,仰起头看他。两米高的个子挡在走廊中间,把后面的光都遮了大半。她想起昨晚在天台的事,想起自己用这具身体时那种陌生又兴奋的感觉,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早啊,达树。”


达树皱了皱眉。“你……早。”


“就一个早?”美香子歪了歪头,这个动作用凉香那张端庄的脸做出来,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达树还没来得及回答,凉香从后面赶上来了,高跟鞋声音一停,她站在美香子旁边,胸口起伏着喘气。达树的目光从“凉香”脸上移到“美香子”脸上,又移回去,表情越来越拧巴。


“你俩到底……”他压低声音,俯身凑近,“还没换回来?”


“要是换回来了我还用这么费劲?”美香子用凉香的脸做出一个咬牙切齿的表情,然后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她转头看向凉香,又看向达树,嘴角慢慢弯起来。


凉香立刻警觉起来。“你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美香子退后一步,把位置让出来,双手插进校服裙口袋里,用凉香那张清秀的脸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达树,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达树警惕地看了她一眼,还是往前迈了一步。美香子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你昨晚不是问我,到底怎样才肯相信我是美香子吗。我现在证明给你看。”


她说完退开,在达树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忽然伸手揪住了他的领带,往下一拽。达树被拽得弯下腰,还没来得及站稳,美香子已经踮起脚,用凉香的嘴唇堵住了他的嘴。


走廊上零星几个学生停下了脚步。


凉香站在两步外,整个人僵住了。她眼看着“自己”仰着头,黑发垂落在肩后,嘴唇紧紧贴着达树的嘴,而且不只是贴着,她看见“自己”的舌头伸了出来,抵在达树的嘴唇上,然后达树像是被烫到一样浑身一震,嘴唇微微张开,“自己”的舌头就钻了进去。


“唔——”达树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美香子却越吻越用力,一只手揪着领带不放,另一只手抬起来按在达树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金色的短发里。


凉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是我的身体!”她喊出来的时候嗓子都劈了,声音又尖又哑,跟她平时说话完全两个样。她冲上去想把两个人拉开,可这具身体的胸部太重,跑起来晃得厉害,两步路就差点把自己绊倒。


美香子听见喊声,不但没松手,反而吻得更深了。她踮着脚,整个人几乎挂在达树身上,舌头缠着达树的舌头,发出细微的水声。达树原本还僵着,被吻了十几秒之后,手终于落下来,扶住了“凉香”的腰。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能盖住半个腰侧,手指收紧的时候把校服布料都攥皱了。


凉香冲到跟前,伸手去掰美香子的肩膀。“你放开!你凭什么用我的嘴——”


她话没说完,美香子终于松开了达树的嘴唇,退后半步,嘴角还挂着一丝银线,她抬手用手背一抹,笑得眼睛都弯了。“凭我现在是凉香啊。这张嘴、这条舌头,现在都是我的。我想亲谁就亲谁。”


达树站在原地,脸从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表情像是被雷劈了,又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大块蜜糖,甜得发懵。他低头看着“凉香”,声音有点哑:“你……你刚才……”


“舌吻。”美香子干脆利落地接话,然后转头看向凉香,故意把声音放得又甜又慢,“怎么,心疼了?这可是你的初吻吧,凉香同学。”


凉香的脸刷地白了。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初吻。确实是初吻。她活了十七年,连男生的手都没正经牵过,更别说接吻。结果现在,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跟达树吻得啧啧有声,舌头交缠,口水都快滴下来了。而且还是在走廊上,当着好几个路过的学生。


“你——你怎么能——”她气得浑身发抖,这具身体一发抖,胸前的肉就跟着颤,她不得不用手臂挡在胸前,姿态狼狈极了。


“我怎么不能?”美香子往前走了一步,凉香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美香子用凉香那张脸露出一个坏笑,凑到凉香耳朵边上,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的初吻没了,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气?很气就对了。我昨晚被你绑在地板上的时候也这么气。”


凉香咬紧了牙关,眼眶泛红。她不想在这具身体里哭,太丢人了,可眼泪已经在往外涌了。


达树这时候才像是彻底回过神来。他咳了一声,伸手把美香子往后拉了拉。“行了,够了。”他声音闷闷的,眼睛不太敢看凉香,目光往旁边飘了飘,又飘回来,落在“凉香”脸上。那张脸是他看了无数遍的脸,可刚才接吻时候的感觉完全对不上号。凉香的嘴唇更软,舌头更热,呼吸也更急促,跟他亲过的那个美香子完全不一样。他心里有个地方被挠了一下,痒得厉害,又不好明说。


“够什么够。”美香子甩开他的手,但也没再往凉香跟前凑。她退后两步,靠在走廊墙上,双臂抱胸,姿态闲适得像是刚喝完一杯奶茶,“我告诉你,接吻只是开始。凉香,你要是今天不配合我把事情解决了,我就用你的身体干更过分的事。你信不信我下午就去跟达树上床?”


“你敢!”凉香的声音尖得走廊尽头都听得见。


“你看我敢不敢。”美香子笑盈盈的,可眼神里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反正这身体现在是我的,疼的是你,爽的也是你,你自己掂量。”


达树听到“上床”两个字,耳朵更红了,抬手搓了搓后脖子,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美香子瞥了他一眼:“你脸红什么,又不是没上过。”


“那不一样!”达树和凉香同时开口,说完都愣了。


美香子笑得前仰后合,用凉香的身体笑得直不起腰,黑长直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脸侧。她笑够了才直起身,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从耳廓滑到耳垂,动作自然而随意。凉香看着她做这些动作,心口一阵阵发紧,那是她自己的身体,每个细节她都认得,可此刻被另一个人用得如此理所当然,感觉像有人穿了她的衣服还当着她的面照镜子。


“行了,上课了。”美香子拍拍手,转身往教室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达树扬了扬下巴,“你中午来找我,我们谈谈。”


“谈什么?”达树问。


“谈怎么让我高兴。”美香子眨了眨眼,“我高兴了,说不定就告诉你们换回来的线索。毕竟这身体我住着也挺舒服的,不急。”


她说完就走了,步伐轻快,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凉香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里,达树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走廊上的学生已经散得差不多了,预备铃响过一遍,远处传来教室门开关的声响。达树清了清嗓子,低头看着“美香子”,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别太担心。我会盯着她的。”


凉香抬起头看他。这张凶悍的脸此刻表情温和得不太自然,金色的眉毛拧着,像是在努力找合适的措辞。她想说“你刚才明明很享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亲眼看见达树的手扶上“自己”的腰,看见他嘴唇张开让“自己”的舌头进去,看见他耳朵红得快要滴血。她心里堵得慌,又不知道该冲谁发火。冲美香子?可美香子用的是她的身体。冲达树?可达树亲的是“凉香”。


“随便你。”她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转身往教室走,步子迈得又小又急,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嗒嗒嗒一串响,像是要把什么踩碎似的。


达树跟在后面,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她扭动的腰和绷紧的短裙上,又赶紧挪开,抬手搓了把脸,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中午的铃声一响,美香子就拎着书包出了教室,在楼梯口等着。凉香慢吞吞收拾东西,磨蹭了五分钟才出来,看见美香子靠在栏杆上冲她招手,手腕上那根粉色发圈晃来晃去。


“走吧,上天台。”


“干什么?”


“达树在上面等着呢。”美香子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动作亲昵得让凉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别这么紧张嘛,我又不会真让你去上床。至少今天不会。”


凉香被她拽着往楼上走,心里七上八下的。天台的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铁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达树果然在,背对着她们站在护栏边上,听见声音转过身来,手里的面包还没拆封。


“来了。”他把面包放在护栏顶上,拍了拍手。


“嗯。”美香子拉着凉香走到天台中间,松开手,退后一步,把凉香往前轻轻一推。凉香踉跄了半步,抬头对上达树的视线,两个人都有点不自在。


美香子靠着护栏站好,从书包里摸出一盒果汁,插上吸管慢慢喝,一边喝一边打量他们俩。“达树,我问你,你昨晚说相信我是美香子了。现在呢,还信不信。”


达树看了凉香一眼,又看向美香子,沉默了几秒。“信。”


“那好。”美香子把果汁盒放下,“既然你信了,那你得帮我。我要换回去,但得找到办法。在那之前,你得听我的。”


“听你的什么?”


美香子笑了笑,走到凉香身后,双手搭在她肩膀上。凉香想躲,被她按住了。“听我的,别碰她。至少别碰‘美香子’这个身体。”她凑到凉香耳边,声音却一点没压低,故意让达树听见,“因为现在这个身体里是我。你要是跟她亲热,就是跟我亲热。你愿意的话我也不反对,不过——”


“你闭嘴!”凉香猛地挣脱她的手,往前蹿了两步,差点撞进达树怀里,又急刹车停住,脸涨得通红。


达树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掌在她胳膊上停了两秒,又缩回去了。他看着“美香子”红透的脸,又看看“凉香”抱臂站在旁边一脸看好戏的表情,脑子里乱成一团。他分不清自己刚才扶那一下是冲着谁,是冲着凉香的脸,还是冲着美香子的身体。或者更糟,冲着那张脸底下那个他越来越摸不透的灵魂。


“我有个条件。”达树开口,声音沉下来。


美香子挑了挑眉。“说。”


“你别再当着人面亲我。”达树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耳根却红得透光,“要亲……要亲也等没人的时候。”


美香子愣了一秒,然后大笑起来,笑得果汁差点从鼻子里喷出来。她一边笑一边摆手:“行行行,达树同学害羞了,我理解。没人的时候是吧,我记着了。”


凉香站在旁边,脸一阵白一阵红,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们俩……都给我适可而止。”


天台上风大了起来,吹得凉香的短裙翻飞,她手忙脚乱地去按裙摆,达树别过头去,美香子笑得更大声了。预备铃又响了一遍,三个人谁也没动,就这么僵在天台中间,阳光白花花地照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短又重。


胯下的手

预备铃的余音被风卷走之后,天台上安静了几秒。达树把脸别到一边,抬手搓了搓后颈,那副模样跟他魁梧的身形格格不入,像一头被人踩了尾巴又不好发作的大狗。凉香站在他斜前方,双手还按着裙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金发被风吹得糊了半张脸,她低头去拨头发的时候,胸口那片敞开的衣领又往下滑了几分,她慌忙拿手去捂,动作狼狈得完全不像平时那个走路带风的自己。


美香子把喝空的果汁盒捏扁,随手丢进角落的垃圾桶里,纸盒撞在桶沿上弹了一下才落进去。她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慢悠悠地走到凉香身后,凉香察觉到了,肩膀一缩,想往前挪,被美香子一只手按住了后腰。


“别动,我不干嘛。”美香子声音里带着笑,可那笑听着让人发毛。


凉香僵住了。她现在比美香子矮了半个头,从这个角度仰头看达树,能看到他下巴上那道浅浅的旧疤,还有喉结旁边绷紧的筋。达树也低头看她,眼神撞上之后又飞快地弹开,落到天台的铁门那边去。美香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翘得更厉害了。


“达树。”美香子叫他名字的时候尾音拖得很长,像在撒娇,又像在使唤人,“你刚才说,要亲等没人的时候。现在没人啊。”


达树猛地转过头来,耳根那层红一下子烧到了整只耳朵。“你——”


“我什么我。”美香子往前推了凉香一把,凉香踉跄半步,额头差点磕上达树的胸口,她伸手撑住了,掌心按在达树的外套拉链上,金属齿硌得她手心一麻。她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退了一步,后腰却撞进美香子的怀里。美香子从背后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金发和黑发缠在一起,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你看啊,”美香子贴着凉香的耳朵说,声音却一点没藏着,清清楚楚地送到达树耳朵里,“现在这个身体里是我。但这个身体的手在摸你,这个身体的嘴在跟你说话,这个身体的腿站在这儿。你觉得是凉香在服侍你,还是我在服侍你?”


凉香的脸腾地烧起来,她挣扎着想挣开美香子的手臂,可美香子箍得紧,她力气又小,扭了两下没挣动,反而把自己弄得气喘吁吁。达树伸手想拉开她们,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不知道该碰哪个。碰“美香子”的身体,那里面是凉香;碰“凉香”的身体,那里面是美香子。他那只大手悬在半空,最后悻悻地垂回身侧。


“你别闹了。”达树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


美香子歪了歪头,没理他这句,反而从凉香背后绕出来,站到侧面去。她一只手还搭在凉香腰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点了点凉香的后背,像在推一件展示品。“达树,你老实说,凉香这张脸、这个身体,你喜不喜欢。”


达树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绷得死紧。他不说话,眼睛盯着天台角落那截生锈的避雷针。


“不说话就是默认。”美香子笑了一声,然后她绕到凉香正面,双手按着凉香的肩膀把她往达树那边推,“去。你不是一直想当优等生吗?优等生得学会主动。”


凉香被她推得往前走了两步,鞋尖碰到达树的鞋尖,她猛地刹住,抬头瞪美香子,黑眼睛里又慌又怒。“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美香子指了指达树,“你问问他,刚才扶你那一下,他心里想的是谁。你再问问他,现在看着你这个脸,他什么感觉。”


凉香不敢问。她连头都不敢回。达树的呼吸声就在头顶,粗重又克制,像一台压着转速的发动机。她太清楚这个距离有多危险了,清楚得让她膝盖发软。美香子的身体比原来重,重心不太一样,她站久了就觉得腰酸,这会儿一慌,脚底下更不稳,往旁边歪了一下,达树的手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来,一把扣住她的上臂。


那只手大得吓人,手指圈住她胳膊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定住了。达树的手掌热得发烫,隔着校服衬衫的薄布料,那股热度直直烙进皮肤里。凉香低头看着那只手,脑子里嗡地一声,她认得这只手。昨天傍晚在天台角落,这只手把她按在墙上,指腹蹭过她的侧颈,力道又重又笨,却小心地避开了她的耳钉。那时候她是凉香,达树是美香子的男朋友,一切都错得离谱,可那只手的温度她记得清清楚楚。


“松手。”美香子从后面走过来,声音不笑了,带着一股凉意,“我让你松手。”


达树没松,反而把凉香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凉香整个人被拽得踮了一下脚,胸脯撞上达树的外套前襟,那两团沉甸甸的肉被压扁又弹回来,她自己还没反应过来,达树的呼吸先乱了。


“你——”凉香仰起脸,对上达树的眼睛,那双凶巴巴的眼睛底下烧着一层她看不懂的东西。她下意识想挣开,可达树的手没动,她自己先软了半边身子,只好拿另一只手去推他胸口,掌心贴上去,推的力气还没按的力气大。


美香子站在两步外,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跟之前都不一样,短促又尖锐。“行啊达树,你嘴上说信我,身体倒是很诚实嘛。”她走过来,从侧面伸手,一把攥住凉香的手腕,把那只推在达树胸口的手扯下来,“不过你搞错了一件事。现在这个身体里是我,但我对你这根木头没兴趣。你抱着的这个才是我。”


她说着把凉香往达树怀里又塞了塞,凉香的侧脸撞上达树的锁骨,闷哼了一声,金发蹭了他一脖子。美香子后退一步,拍了拍手,好像刚干完一件体力活。“你们俩慢慢磨,我先下去上课了。对了达树,你要是敢在我不在场的时候碰她,我就——”


“你就怎样。”达树终于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我就用这个身体去找你那些狐朋狗友,一个接一个地喝。”美香子笑吟吟地指了指凉香的身体,“你信不信我做得出。”


达树的脸色一下子沉到底,他松开凉香的上臂,往前迈了一步,那步幅大得吓人,两步就堵住了美香子的去路。美香子仰头看他,没退,也没躲,嘴角还挂着笑,可眼底那层东西在达树逼近的时候闪了一下。


“你敢。”达树低下头,几乎是咬着字说的。


“我有什么不敢的。”美香子拿手背蹭了蹭自己的嘴唇,那个动作是凉香从来不做的,带着一股子轻佻劲儿,“你又不吃亏,我用凉香的脸陪你兄弟喝两杯,你兄弟还得谢我呢。”


达树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比刚才抓凉香的时候重得多,美香子吃痛地吸了口气,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你弄疼我了,松手。”


“你用凉香的身体去干那种事,你觉得疼?”达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可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美香子,我再说一遍,我信你是凉香。但你要是敢糟蹋她这个身体,我第一个不答应。”


美香子愣了一下,然后她忽然笑出声来,笑得肩膀直抖。“达树啊达树,你到底是舍不得凉香的身体,还是舍不得凉香这个人啊。”


达树没答。他松了手,美香子揉着发红的手腕退了两步,脸上的笑收了,换了一副不耐烦的表情。“行了行了,说正事。我要换回去,你得帮我。在那之前——”她扭头看了一眼还杵在原地的凉香,凉香正低着头整理自己被弄乱的衬衫领口,手指有点抖,扣子系了两遍没系上。


“在那之前,你们俩给我保持距离。”美香子把“距离”两个字咬得很重,“尤其是你,达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才什么心思。你要是实在憋不住——”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刚才的尖锐完全不一样,软绵绵的,带着点使坏的意味,“你找她啊。反正身体是我的,灵魂是她的,你俩凑一块,谁都不亏。”


“美香子!”凉香终于把扣子系上了,抬头瞪她,脸涨得通红,“你再说这种话我——”


“你怎样?”美香子歪着头看她,“你打我?你拿我的身体打我?你打啊,打坏了心疼的是达树,又不是我。”


凉香气得胸口起伏,可她确实没法动手。她攥了攥拳头,最后把气撒在达树身上,扭头瞪他:“你也一样!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刚才在想什么,你手往哪儿放呢!”


达树被两头夹击,表情像吞了一只活苍蝇。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什么都没干。”


“你抓我胳膊了。”凉香说。


“你差点摔了。”


“我摔我的,关你什么事。”


“你用的是美香子的身体,摔坏了算谁的。”


凉香被噎住了。她张着嘴,半天没接上话,最后把脸别到一边,耳朵尖红得能滴血。美香子靠在护栏上看戏,看到这儿终于拍了拍手:“好了好了,小两口吵架回头再吵。达树,你刚才说听我的,还算不算数。”


达树呼出一口粗气,抬手搓了把脸。“算。”


“那行。”美香子从护栏上直起身,走到凉香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动作自然得像揽一个姐妹,“第一件事,你帮我看着她。别让她用我的身体干蠢事。第二件事,放学后你来找我,咱们三个得坐下来好好商量怎么换回去。第三——”她顿了顿,偏头看了达树一眼,嘴角弯了弯,“第三,你刚才不是说要亲等没人的时候吗?现在没人。”


达树的脸一下子黑了。凉香在他开口之前猛地挣开美香子的手,往后退了三步,后背撞上天台的水泥矮墙,退无可退。“你想都别想!”


“我又没说要亲。”美香子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我说的是你俩。你俩现在亲一个,我看看是什么感觉。用我的身体跟达树亲嘴,凉香你赚大了,我平时都不让他亲。”


达树大踏步走过来,凉香以为他要对美香子动手,下意识往中间拦了一下,结果达树根本没看美香子,他一把抓住凉香的手腕,拽着她就往铁门那边走。


“诶——你带她去哪儿!”美香子在后面喊。


“上课。”达树头也不回,步子又大又急,凉香被他拽得踉踉跄跄,金发在风里甩来甩去,“你也给我下来,别在天台上待着。风大,你那个裙子——”


他没说完,凉香已经手忙脚乱地去按裙摆了。美香子在后面哈哈大笑,笑声被风撕碎了又拼起来,追着他们下了半层楼梯才散。


铁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凉香听见美香子在上面喊了一句什么,模模糊糊的,像是“放学别跑”。她没听清,也没敢回头问,因为达树的手还攥着她的手腕,力道松了些,可没放。她低头看着那只大手包着自己的手腕,指甲缝里有一道没洗干净的机油印子,皮肤粗得磨人,她忽然想起美香子刚才那句话——你问问他,现在看着你这个脸,他什么感觉。


她没问。她不敢问。楼梯间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沉一个碎,踢踢踏踏地往下滚。达树走在前头,后脑勺对着她,金色短发底下露出一截晒黑的脖颈,汗津津的。凉香盯着那截脖子看了两秒,又低头去看自己的手腕,美香子的淡粉色指甲油在暗处泛着一点珠光,她忽然觉得指甲油的颜色有点刺眼。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达树终于松了手,没回头,闷声说了一句:“放学我在校门口等你。”


“等我还是等她。”凉香脱口而出。


达树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来看她。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来一方斜光,打在他侧脸上,把那只耳钉照得闪了一下。他看了她两秒,然后转回去继续往下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闷闷的。


“都等。”


过早的射精

天台的铁门在身后合拢之后,凉香跟着达树下了半层楼,脚步还没稳,达树忽然停住,转身一把将她按在楼梯间的墙壁上。水泥墙面粗糙,隔着校服衬衫都能觉出凉意,她后背贴上去的瞬间倒吸了口气,还没开口,达树的手已经捏住了她的下巴,往上抬了抬。


“你刚才在天台上,为什么要拦在美香子前面。”他问,声音压得很低,楼梯间的回音让这句话显得格外沉。


凉香愣了一下。她刚才确实是下意识拦了一下,怕达树对美香子动手,可那时候她用的是美香子的身体,护的却是凉香的身体,这事儿想起来就拧巴。她仰着脸看达树,金色短发底下那双眼睛凶巴巴的,可凶里头夹着一点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她不敢细看,偏过头去。


“我怕你打她。”


“我什么时候打过她。”


“你那个样子就像要打人。”


达树哼了一声,松开她的下巴,却没退开,胸膛离她也就一个拳头的距离,校服外套敞着,里头T恤的领口被汗洇湿了一圈,热气烘烘地往她脸上扑。凉香把脸别得更开,盯着楼梯扶手的铁栏杆,栏杆上有一道没擦干净的锈迹,她盯着那道锈迹,听见达树说:“放学在校门口等我,别乱跑。”


“我跑什么。”凉香嘟囔了一句,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小。


达树盯了她一会儿,终于退开半步,抬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把美香子那头金毛揉得乱七八糟。凉香“哎”了一声,抬手去挡,达树已经转身往下走了,步子还是那么大,三步两步就拐过下一层,声音从底下飘上来:“头发乱了就乱了,你以前也不在乎这个。”


凉香靠在墙上缓了两秒,才想起来自己现在顶的是美香子的脑袋,美香子的头发。她伸手把被揉乱的头发拢了拢,手指插进发丝里的时候触感陌生得很,又厚又糙,发梢分叉打结,跟凉香自己那头顺滑黑长直完全两回事。她叹了口气,跟着下了楼。


下午的课凉香上得心不在焉。美香子的座位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桌面上刻满了乱七八糟的涂鸦,抽屉里塞着皱巴巴的零食包装和几支干掉的指甲油。她翻出课本摊在桌上,老师讲的内容她其实都会,可坐在这个位置上,周围没人跟她搭话,前桌的男生趴着睡觉,旁边的位置空着,再过去两个女生凑在一起看手机,偶尔抬头瞟她一眼,眼神里带着点警惕。


凉香把笔拿在手里转了一圈,低头写了两行笔记,字迹还是她自己原本的笔迹,工工整整的,跟美香子平时鬼画符一样的作业本完全不搭。她写了两行忽然意识到这一点,笔尖顿住,拿橡皮去擦——擦不掉,圆珠笔的印子已经洇进纸里了。她盯着那两行整齐的字看了半天,最后把那一页翻过去,用背面重新写,故意把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收拾东西的动作慢了一拍,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她才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美香子的书包带子调得特别长,甩上肩的时候包底差点磕到膝盖弯。她扶着书包带子往楼下走,路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听见前面两个女生小声说话,其中一个说“美香子今天居然没翘课”,另一个说“你看她写字没有,跟变了个人似的”。凉香脚步顿了顿,没回头,快步下了楼。


校门口人还不少,达树靠在校门对面的电线杆上,两条长腿交叠着,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金色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远远看见凉香出来就站直了,下巴朝旁边一抬,示意她过去。凉香左右看了看,小跑着穿过马路,在他跟前站定。


“走。”达树把外套往肩上一甩,转身就往巷子里走。


“去哪儿?”


“我家。美香子那屋子现在没人,你回去也是一个人待着。”


凉香想说她可以回自己家——不对,她现在住的是美香子的公寓,美香子的父母常年不在家,那屋子冷锅冷灶的,她昨天回去连热水都没烧。她犹豫了两秒,达树已经走出去了五六步,回头看她一眼,眉毛挑着,那表情明摆着是“你还磨蹭什么”。她只好跟上去。


达树家是一栋老式二层小楼,外墙贴着灰扑扑的瓷砖,一楼是他爸留下的修车铺,卷帘门拉下来一半,里头黑洞洞的,飘着机油和橡胶混在一起的味道。达树掏出钥匙开了侧门,带她绕到后面上二楼,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铁扶手摸上去冰凉,凉香跟在后面,鼻尖几乎抵着他后背。


二楼就一间大屋子,一张床,一张矮桌,一个铁皮衣柜,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和哑铃,窗台上搁着一排空饮料瓶。床上被子没叠,枕头歪着,枕套洗得发白但看得出是干净的。凉香站在门口扫了一圈,不知道该往哪儿落脚。


“坐。”达树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从冰箱里摸出两罐茶,一罐递给她,一罐自己拉开灌了半罐。凉香在床沿坐下,罐装茶贴在掌心里凉丝丝的,她低头看罐子上的标签,听见达树说:“你笔记借我看看。”


“什么笔记。”


“你下午写的。我看你写了两行又擦了,后来写的什么。”


凉香心里一紧。美香子以前从来不写笔记,达树怎么会注意到这个。她抬起头,达树正靠在矮桌边上看着她,目光平平的,不像在挑刺。她把书包拉过来翻出笔记本递过去,达树接过去翻了两页,眉头慢慢拧起来。


“这字……你以前不这么写。”


“我练字了不行啊。”


达树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把笔记本合上搁到桌上。他走过来在凉香旁边坐下,床垫往下一陷,凉香身子歪了歪,赶紧撑住。达树偏头看她,金色短发底下的耳钉反了一下光,他忽然伸手把她脸侧一绺金发拨到耳后,动作不算温柔,指头勾到头发还扯了一下。


“你头发打结了。”他说。


“我知道。”凉香嘟囔着,拨开他的手自己理了理。


达树没再说什么,手却没收回去,从她耳后绕到后颈,掌心贴上去,热烘烘地覆着。凉香后脖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僵着没动,达树的手在她颈后停了两秒,然后往下滑,顺着校服衬衫的领口摸到肩头,指头勾住衬衫的纽扣。


“喂。”凉香按住他的手。


“就摸摸。”达树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沙哑,“你下午在天台上不是挺会说的。”


“我那是——”


“你那是什么。”达树凑近了,鼻息喷在她耳廓上,热得她缩了缩脖子。他手上没停,纽扣解了一颗,掌心贴着她锁骨往下滑,美香子这具身体的皮肤敏感得很,被他粗糙的指腹一蹭,凉香后背就绷紧了。她知道自己该推开,可手底下按着的达树的小臂硬邦邦的,她按了两下没按动,达树反而把她的手从自己小臂上拿下来,搁到他大腿上。


“你刚才在天台上手往哪儿摸的,现在装什么。”


凉香脸一下子烧起来。天台上她确实——不对,天台上是美香子的灵魂在操纵这具身体,她那时候根本控制不住。可现在是她自己在控制美香子的手,达树把她的手按在他大腿上,隔着裤子都能觉出底下肌肉的轮廓,她手指蜷了蜷,想抽回来,达树按着不让动。


“凉香。”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闷闷的,“你到底是凉香还是美香子。”


凉香抬起头看他。达树的表情有点复杂,眉毛拧着,嘴角绷着,眼神里头有困惑也有点别的什么。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是凉香”,可这话从美香子的嘴里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别扭。


“你摸一下不就知道了。”她听见自己说。


话出口她自己都愣了。达树也愣了,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喉结滚了一下,攥着她的手往自己胯下带。凉香的手被他按在裤裆上,隔着布料都能觉出底下那东西又热又硬,轮廓分明地顶起来。她手指头哆嗦了一下,达树松开她的手,往后靠了靠,两条长腿岔开,下巴朝她抬了抬。


“你自己来。”


凉香咽了口唾沫。美香子的身体好像比凉香自己的要大胆,手伸出去的时候没怎么犹豫,指头摸到他皮带扣上,金属扣凉冰冰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指摸索着把扣针挑开,皮带抽出来的时候“唰”的一声响。达树腰腹绷了一下,没出声。


她拉开裤链,隔着内裤又摸了一把,那东西硬邦邦地跳了一下,顶得内裤的布料都绷紧了。凉香把内裤边往下扯了扯,那根东西弹出来的时候她眼睛都直了——比她想象的还要大一圈,颜色偏深,表面青筋盘着,顶端已经渗了一点透明的液体。她手悬在上面停了一秒,达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磨蹭什么。”


凉香咬了咬嘴唇,伸手握上去。掌心贴上去的瞬间那东西在她手里跳了一下,烫得吓人,她手指头勉强圈住一圈,上下套弄了两下,达树大腿上的肌肉就绷起来了。她抬眼瞟他,达树仰着头靠在墙上,眼睛半阖着,喉结一上一下地滚,金色短发底下耳朵尖红了。


她手上加了点力气,套弄的速度快了些,拇指蹭过顶端的时候达树的腰猛地挺了一下,嗓子里漏出一声闷哼。凉香心里忽然有点得意——美香子平时大概没少干这个,她手上动作越来越顺,另一只手还搭上去托了托底下沉甸甸的分量。达树的呼吸粗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他忽然伸手攥住凉香的手腕,嗓子哑得厉害:“慢点。”


凉香手上没停,反而坏心眼地捏了一下。达树“嘶”了一声,腰又挺了一下,这回没忍住,从嗓子深处滚出一声低吼,凉香还没反应过来,手里那东西猛地胀大了一圈,紧接着一股热液喷出来,力道大得溅到她手背上,又一股喷到她小臂上,还有一点飞得高,直接溅到她下巴和脸颊上。她整个人都傻了,手还握着没松,那东西在她掌心里又跳了两下,才慢慢软下去。


凉香低头看自己的手,满手白浊黏糊糊的,手指缝里挂着往下滴。她脸上也溅到了,下巴上凉凉的一小片,她拿手背去蹭,结果手背上也是,越蹭越脏。她瞪着达树,达树靠在墙上喘气,脸上的表情从紧绷慢慢缓下来,最后嘴角往上一扯,居然笑了。


“你笑什么!”凉香气得声音都尖了,“你射之前不会说一声啊!”


“你也没给我说的机会。”达树伸手从矮桌上扯了两张纸巾递给她,语气里带着点懒洋洋的满足,“再说了,你手挺厉害的。”


“厉害你个头。”凉香接过纸巾使劲擦手,指头缝里黏得擦不干净,她又抽了两张去擦脸,下巴上那点已经干了,蹭得皮肤发红。她越擦越气,把脏纸巾揉成一团砸在达树胸口,“脏死了,你收拾。”


达树把纸团接住随手扔进垃圾桶,低头把裤子拉链拉上,皮带扣回去,动作慢条斯理的,脸上那点笑意还没收。凉香气鼓鼓地瞪着他,忽然发现他眼神又不对了——刚射完没两分钟,他看她的目光又沉下来,从她脸上滑到胸口,美香子那件校服衬衫刚才被他解了一颗扣子,领口敞着,乳沟露出一小截。


“你干嘛。”凉香往后缩了缩。


“没干嘛。”达树嘴上说着,手已经伸过来了,贴着她腰侧往上摸,指头隔着衬衫勾了勾内衣的边。凉香一把拍开他的手,声音拔高了:“你有没有点耐性啊!”


达树被拍开也不恼,反而往她这边又挪了挪,大腿挨着她大腿,热烘烘的。“刚才你弄我,现在换我弄你,公平吧。”


“公平个鬼!”凉香跳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上铁皮衣柜,“你刚射完,歇会儿行不行。”


达树靠在床上看她,金色短发底下那双眼睛亮得有点过分,嘴角还挂着那点笑。“行,歇会儿。”他拍了拍床沿,“过来坐,我不动你。”


凉香将信将疑地挪回去坐下,离他隔了半臂远。达树果然没再伸手,只是歪着头看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刚才那个样子,跟美香子一点都不像。”


凉香心里咯噔一下。“哪里不像。”


“美香子弄的时候手没你稳,她老是着急,弄两下就想骑上来。”达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好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了什么,“你刚才那个手劲儿,跟做实验似的。”


凉香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她确实是按着生物课解剖兔子的时候那个认真劲儿来的,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说:“你能不能别说了。”


达树没再说,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揽了一下。凉香挣了挣没挣开,也就由他揽着靠在他肩膀上。他肩膀上的T恤沾了汗,咸咸的味道混着机油味,不算好闻,但热烘烘的,靠久了居然有点犯困。她闭了会儿眼睛,忽然听见达树说:“明天早上我接你上学。”


“我自己会走。”


“你那个公寓楼下早上有野狗,我接你。”


凉香睁开一只眼看他:“你怎么知道有野狗。”


达树没回答,手在她肩膀上捏了捏,半天才说:“美香子以前被追过。”


凉香不说话了。她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心跳从刚才的急促慢慢缓下来,一下一下的,沉而稳。窗外的天色暗下去,巷子里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美香子还在天台上。”


“她早下来了,你以为她傻啊,真在上面喝风。”达树说,“她回你——回凉香家了。”


凉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凉香家”是什么意思,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她正想再问两句,达树搁在桌上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伸手拿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把屏幕转给她看。


美香子发来的消息,就一行字:你俩完事没有,完事了让凉香回我消息,我这边有点麻烦。


凉香和达树同时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达树先开口:“她说的麻烦是什么麻烦。”


凉香摇头。她拿自己的手机——美香子那部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翻出美香子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两声就被接了,那头美香子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好像有别人的说话声:“你终于回电话了,我跟你说,凉香她妈刚才打电话到家里座机,我接的,差点露馅。你赶紧想想办法,你妈要是再打过来我怎么说。”


凉香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她妈打电话到美香子家——不对,是打到凉香家,可接电话的是美香子的灵魂。她妈要是听出来“女儿”说话不对劲,那麻烦就大了。


“你跟她说什么了?”凉香问。


“我说我在同学家写作业,晚点回去。”美香子的声音透着心虚,“你妈问哪个同学,我说……我说达树。”


凉香眼前一黑。达树在旁边听见了,眉头拧得更紧,伸手把手机拿过去,对着话筒说了一句:“阿姨要是再打,你就说达树是我表哥,我住他家隔壁,你在我家写作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美香子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你什么时候成我表哥了!”


“现在。”达树说完就挂了,把手机扔回桌上,转头看凉香,“你妈管得严不严。”


凉香扶着额头,指头冰凉。“严。特别严。她要是知道‘我’在男生家里写作业——”


她没说完,达树已经站起来了,从衣柜里扯了件干净T恤套上,又抓了件外套扔给凉香。“走,我送你回去。路上想怎么说。”


凉香手忙脚乱地接住外套,跟着他往楼下跑,跑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你刚射完,不用歇啊?”


达树头也不回:“你当我纸糊的。”


揉胸的命令

达树把车停在便利店门口,进去买了两瓶水,出来扔给凉香一瓶。凉香接过来拧开灌了两口,冰凉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才稍微压住胸口那股闷热。夜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碎发乱飞,她伸手别到耳后,指头碰到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银色耳钉——美香子的耳钉,她到现在还是不太习惯。


“你妈平时几点睡。”达树一边发动车子一边问。


“十一点之前肯定在家。”凉香看了眼手机,快十点了,“她要是发现‘我’不在家,会一直打电话。”


达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车子拐上大路,路灯一盏一盏从车顶掠过去。凉香靠在副驾驶座上,外套还搭在腿上,达树那件宽大的运动外套,袖口能盖住她半只手。她低头盯着袖口那圈磨得起毛的螺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回去之后该怎么跟“妈妈”解释。用美香子的脑子想凉香妈妈的事,总觉得隔了一层,像在做别人家的算术题。


“你刚才在电话里说你是表哥,”凉香忽然转过头,“我妈要是真去问邻居怎么办。”


“问就问呗,我搬来才半年,邻居不认识我。”达树语气很平,“你妈又不认识美香子家那边的人。”


凉香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妈不认识。”


“你以前说过。”达树瞥了她一眼,“你说你妈管你管得严,连你交什么朋友都要查,所以你从来不提美香子的事。”


凉香张了张嘴,没接上话。这话确实是“凉香”会说的,可她自己说的时候是站在凉香的立场抱怨妈妈管太多,现在从美香子的身体里听达树转述,感觉怪怪的,像在听别人讲自己的八卦。


“那现在怎么办。”她闷声问。


“到了再说。”达树伸手过来,在她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别愁眉苦脸的,你顶着美香子这张脸,愁起来像谁欠你钱。”


凉香被他拍得往前一倾,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可这一瞪没瞪出火气来,反而因为身体是美香子的,眉眼间自带的那股懒洋洋的媚劲儿把凶相冲淡了大半。达树从后视镜里看见她瞪人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车拐进一条窄巷,两边是矮墙和旧公寓楼,路灯隔得远,光线暗沉沉的。达树把车停在巷口,熄了火,转头看凉香。


“上去之前,你打算怎么跟你妈说。”


凉香攥着手机,拇指在屏幕边缘来回蹭。“就说在同学家写作业写晚了,手机没电——”


“你妈信?”


“……不知道。”


达树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你妈要是问同学叫什么,你就说姓达,住隔壁楼。她要是问为什么不去家里写,就说我家有弟弟太吵。”他顿了顿,“你编得圆一点,别露馅。”


凉香点点头,推开车门下去。走了两步她又折回来,弯腰对着车窗:“你在这儿等着?”


“等你上去亮了灯我再走。”达树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二十分钟没消息我打电话。”


凉香心里一暖,嘴上却嘟囔了一句“跟老妈子似的”,转身快步往巷子里走。美香子家那栋公寓在巷子尽头,三楼靠左,窗户黑着。她摸出美香子那串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只掉了漆的金属骷髅头——捅了半天才对准锁眼。


门一推开,玄关的灯亮着,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凉香心里一紧,换鞋的时候手都在抖。她深吸一口气,把达树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尽量让自己的脚步听起来随意一点。


“回来了?”凉香妈妈从沙发上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遥控器,脸上表情说不上是生气还是担心,“怎么这么晚,打电话到美香子家,接电话那孩子说你不在。”


凉香——美香子的身体,凉香的声音——喉咙发干。“妈,我……在同学家写作业,手机没电了。”


“哪个同学。”


“姓达,住隔壁楼,他家有弟弟太吵,我们就去楼下便利店写的。”凉香一口气把达树教的词全倒出来,说完才觉得太顺溜了,顺溜得不像自己平时说话。


凉香妈妈盯着她看了几秒。那目光让凉香后背发毛,她太熟悉这种目光了,以前每次晚归妈妈都是这样看她,像要从她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来。


“你什么时候跟男生一起写作业了。”妈妈问。


凉香脑子飞快转。“就……最近。他成绩好,数学比我强。”


妈妈又看了她两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上那件短得露出半截腰的T恤,眉头皱起来。“你穿成这样去写作业?”


凉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美香子这件T恤领口大得离谱,稍微一弯腰就什么都遮不住。“我……换件衣服就去。”她几乎是逃进卧室的。


关上门,她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心脏还在狂跳。卧室里到处是美香子的东西,化妆台上堆着瓶瓶罐罐,椅子上搭着没洗的校服裙,床头挂着亮闪闪的串灯。她坐在地上喘匀了气,摸出手机给达树发消息:上来了,我妈在问,应该糊弄过去了。


达树秒回:行,我走了。明天别迟到。


凉香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正要锁屏,达树又发来一条:你妈没骂你吧。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回了个“没”。达树没再回,大概是真走了。


凉香爬起来换了件长袖睡衣,把美香子那件露脐T恤团了团塞进洗衣篮最底下。躺到床上之后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刚才跟妈妈的对话,一会儿是达树那根没点的烟,一会儿又是美香子——真正的美香子现在在凉香的身体里,在凉香家,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想到这里猛地坐起来。美香子刚才打电话说“有点麻烦”,后来达树把电话拿过去说了几句就挂了,她到现在都没再确认那边的情况。她翻出美香子的手机,找到“凉香”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四五声才接。那头美香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在说话:“你干嘛,我这边你妈刚查完房。”


“你那边怎么样?”凉香也压低声音。


“能怎么样,你妈比你难缠多了。”美香子抱怨道,“问我今天学了什么,还让我明天把错题本拿给她看。错题本在哪儿啊?”


凉香揉着太阳穴:“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蓝色封皮那个。你随便翻两页就行,别真写。”


“知道了知道了。”美香子不耐烦地应着,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古怪起来,“对了,你刚才跟达树在一起吧。”


凉香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废话,你俩那动静我在电话里听得一清二楚。”美香子的声音里带了几分酸意,“他是不是摸你了。”


凉香脸一热。“没有的事。”


“少来。达树那家伙我还不知道,他憋不住的。”美香子哼了一声,“你老实交代,他用我身体干嘛了。”


凉香攥着手机不吭声。刚才在达树家楼下那个吻的画面从脑子里翻出来,她拿手背蹭了蹭嘴唇,好像还能感觉到那种被用力压住的触感。


“你不说我也知道。”美香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像生气又像别的什么,“你该不会让他揉胸了吧。”


凉香差点把手机扔出去。“你胡说什么!”


“你声音都变了。”美香子的语气笃定起来,“行啊凉香,用我的身体倒是用得挺顺手。”


凉香涨红了脸,幸好隔着电话看不见。“我没让他揉。”


“那你让他摸哪儿了。”


凉香咬住下唇。美香子这种直白得近乎粗鲁的问法让她招架不住,她本来就不擅长应付这种事,更别说现在讨论的是“自己的身体被别人碰了”这种话题。她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反过来将美香子一军:“你那么想知道,不如明天自己问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美香子骂了一句脏话。“你等着,凉香,你拿我身体乱来,我早晚用你身体全还回去。”


“我没乱来。”凉香小声说。


“那你现在胸上没他手印?”


凉香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睡衣底下当然什么都没有,可被美香子这么一说,她莫名觉得胸口有点发烫。“没有。”她硬邦邦地说完就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枕头边上,整个人埋进被子里。


美香子最后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呼了口气。达树确实没摸她胸,可刚才在电话里被美香子那么一问,她心里居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达树真摸了,会是什么感觉。


这念头一出来她就拿枕头蒙住脸,使劲晃了晃脑袋,想把这种乱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第二天到学校的时候她顶着两个黑眼圈,美香子那张脸本来就带倦意,这下更像熬了通宵。她在鞋柜前换鞋,刚把室内鞋套上脚,肩膀就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喂。”


达树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书包带子,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周围几个学生看见他纷纷绕道走。凉香抬头看他,想起昨晚的电话,脸上表情有点不自然。


“干嘛。”她低头继续系鞋带。


“你昨晚跟美香子打电话了。”达树也蹲下来,跟她平视,“她早上给我发消息骂我。”


凉香系鞋带的手一顿。“骂你什么。”


达树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点微妙。“骂我……没出息。”


凉香没听懂。“什么叫没出息。”


“她说我对着自己女朋友的身体还那么怂。”达树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窘迫,声音也压低了些,“还问我是不是不行。”


凉香差点把鞋带扯断。“她怎么这样!”


“她一直这样。”达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不过有件事她说得对。”


凉香仰头看他,逆光里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看得见他耳钉闪了一下。


“我确实怂了。”达树伸手把她拉起来,手掌扣在她手腕上,力道很稳,“昨晚本来想摸的,结果一看见你那张脸就下不去手。”


凉香脸腾地烧起来。走廊里人来人往,虽然没人注意他们,可站在过道中间说这种话也太——她拿书包挡在胸前,小声说:“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提前打个招呼。”达树松开她手腕,插着兜往教室方向走,走了两步回头看她,“今天放学别跑,来天台。”


凉香站在原地,书包带子都快被她拧成麻花了。达树刚才那话什么意思,提前打招呼——打什么招呼——她用力甩了甩头,快步跟上去,却刻意落后他两三步远。


上午的课她基本没听进去。坐在美香子的座位上,周围是美香子那些不太熟的邻座同学,没人跟她搭话,倒省了她应付。她拿笔在笔记本上乱画,画着画着笔尖就停了,脑子里又响起达树那句“本来想摸的”。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弯里。美香子的身体比她想象的敏感,昨天被达树亲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发软,要是真被摸了——她赶紧打住,拿笔戳了戳自己的手心让自己清醒。


午休的时候她躲到图书馆去了。美香子以前从不来图书馆,她一推门进去,管理员老师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明显带着意外。凉香找了个角落坐下,翻出课本装模作样地看,实际上一个字都没读进去。快打铃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达树发来的:跑哪去了。


她回:图书馆。


达树:来天台。现在。


凉香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心跳忽然快起来。她慢慢收拾了东西,把书包背好,出了图书馆往楼梯间走。上到顶楼的时候她站在铁门前深吸了一口气才推开。


天台上风很大,达树靠在水塔旁边的栏杆上,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他看见她进来就把烟掐了,站直了身子。凉香走过去,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风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拢到耳后。


“干嘛。”她问。


达树没说话,先伸手把她拉近了一步。凉香没防备,踉跄了一下撞到他胸口,额头磕在他下巴上。


“疼。”她闷声说。


“你低什么头。”达树拿手垫在她额头前面揉了揉,动作粗手粗脚的,力道没轻没重,揉得她头发都乱了。凉香想躲,被他另一只手按住了后腰。


“别动。”他声音低下来,跟平时那种大嗓门完全不一样,“我昨晚想了半天。”


凉香仰头看他。逆光里他五官显得柔和了点,没那么凶了。


“美香子说得对,我确实怂。”达树的手从她后腰往上挪,隔着校服布料停在她后背中间的位置,像是在确认什么,“但今天不想怂了。”


凉香咽了口唾沫。她应该推开他的,应该跟他说这是在学校天台上,随时会有人上来。可美香子的身体好像比她的意志更诚实,被他按着后腰的那一块皮肤热得发烫,腿也有点软。


达树的手从后背移到前面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放在哪儿,动作明显僵了一下。凉香顺着他的视线看下去,美香子这件校服衬衫胸口开得太低,他的手一放上来,掌根就压在乳沟上方,指头刚好够到领口边缘。


“你……”凉香声音有点发哑,清了清嗓子才接下去,“你摸啊。”


达树抬眼看他。凉香别开脸,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嘴上却硬撑着补了一句:“别跟个木头似的,平时怎么摸的就怎么摸。”


这话一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平时怎么摸的——那是美香子会说的话,从凉香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可她的身体已经抢先一步做出了反应,胸口微微往前挺了挺,像在催他。


达树喉结动了一下。“你确定?”


“问什么问。”凉香咬着牙瞪他,可瞪到一半就软下去了,因为达树的手已经收拢了。


第一下力道很轻,隔着衬衫和内衣慢慢收拢手指,像在试探。凉香皱了皱眉,这跟她预想的不一样,太轻了,轻得她心里发痒。她抬手按住达树的手背往下压了压。


“用力点。”


达树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大概是确认她没在说反话。然后他手上加了力道,五指陷进柔软的乳肉里,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那种饱满的弹性。凉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声哼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赶紧咬住嘴唇。


“疼?”达树问。


“不疼。”凉香摇头,声音闷闷的,“继续。”


达树又揉了两下,力道比刚才稳多了,掌心贴着胸部外侧往中间挤,手指收紧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肉从指缝间鼓出来。凉香仰起头,后脑勺抵在达树肩膀上,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全吹开了。她眯着眼睛,嘴边漏出一点压不住的喘息。


“嗯……”


达树听见这声,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了,这回节奏慢了些,揉一下停一下,像在等她反应。凉香被他揉得腰都软了,膝盖往前顶了顶,整个人几乎靠在他身上。她脑子里迷迷糊糊地想,原来被揉胸是这种感觉,以前美香子跟她说过“很舒服”,她当时还不信。


“达树。”她喊了一声。


“嗯。”


“你平时……跟美香子也这样?”


达树手上没停,低头看她。“差不多。”


凉香闭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你以后别怂了。”她顿了顿,喘了一口气才把后半句说完,“我还想试试……用这身体能有多少反应。”


达树的手猛地收紧了一下,凉香“啊”地叫出声来,睁开眼看他,发现他耳朵红了。


“你别说这种话。”达树声音有点粗。


“为什么不能说。”凉香歪头看他,美香子那张脸笑起来的时候又懒又媚,“你不想试?”


达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把手抽回去了,别过脸去咳了一声。“放学再说。”


凉香靠着栏杆站稳,胸口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衬衫被他揉得皱巴巴的。她低头整理衣服,嘴上没再说什么,心里却觉得有点好笑——达树这个人,明明手都放上来了,听见她说两句荤话反而扛不住。


她正要再说点什么逗他,天台铁门忽然被人推开了。两人同时转头看过去,门口站着两个女生,其中一个手里还拿着便当盒,看见达树和凉香站在一块儿,表情明显僵住了。


“啊……对不起,我们不知道有人。”拿便当盒的女生往后退了一步,眼睛在凉香和达树之间来回扫,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微妙的了然。


凉香下意识往旁边挪了一步,跟达树拉开距离。可那女生已经看见了,看见凉香皱巴巴的衬衫,看见达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看见两人之间那种藏不住的暧昧气氛。


“你们继续,我们去楼下吃。”那女生拽着同伴飞快地退了出去,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凉香和达树同时沉默了两秒。


“完了。”凉香说。


“完什么完。”达树把手插回兜里,表情倒是坦然,“看见就看见了。”


“她们会到处说的。”


“说呗。”达树低头看她,“你顶着美香子的脸,还怕人说?”


凉香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他说得对——美香子的名声本来就那样,被看见跟达树在天台上搂搂抱抱根本不算新闻。可她心里还是别扭,毕竟骨子里她是凉香,是那个连跟男生走太近都要被议论的优等生。


“放学再说。”她闷闷地丢下这句话就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仰头在达树下巴上飞快地亲了一下,“刚才那个……挺舒服的。”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跑了,铁门在身后砰地关上。达树站在天台上,摸着自己下巴上被亲的那一块,过了好几秒才低低地笑了一声。


张开的双腿

放学后的校舍安静得只剩下走廊尽头水龙头没拧紧的滴答声。凉香站在天台铁门后面,手指搭在门把上停了两秒,才推门出去。夕阳把水泥地面烤成暖橘色,铁栏杆的影子斜斜地拉长,达树已经在那儿了,背靠着水箱坐着,一条腿屈起来,手里转着手机。听见门响他抬了下巴,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收进兜里。


“等很久?”凉香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风把她美香子那头金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伸手拢到耳后,露出耳垂上那排银钉。


“刚到。”达树仰头看她,眼神从她脸上滑到校服领口,“你衬衫扣子还那样。”


凉香低头一看,果然,上午被揉皱的衬衫还歪着,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她“啧”了一声,索性把西装外套脱下来往旁边一扔,外套落在水泥地上堆成一团。


“反正也皱了。”她伸手去解第三颗扣子,指甲是美香子那套淡粉色,指尖圆润地翘着,一颗一颗往下挑。校服衬衫的扣子本来就小,她解得慢,指腹推着扣子从扣眼里滑出来,领口越敞越大,露出锁骨下方薄薄一片皮肤。夕阳照上去,那皮肤白得有点晃眼。


达树的目光定住了。他本来半靠着水箱,这会儿腰不自觉地直起来,手搭在膝盖上,指头收紧了一下。


凉香没停,解到最后一颗,衬衫前襟彻底分开,往两边垂下去。凉香那件内衣露出来——白色棉质的,肩带细细的,罩杯边缘有一圈洗过很多次之后起的小毛球,样式朴素得近乎无聊,跟她现在顶着的这张浓妆艳抹的脸完全不搭。


“……”


达树盯着看了好几秒,喉结慢慢滚了一下。他没出声,但凉香看得清楚,他搁在膝盖上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


“看傻啦?”凉香把衬衫从肩膀上褪下来,就挂在手肘弯里,上半身只剩那件白内衣。她低头自己看了一眼,撇了撇嘴。“这也太土了。”她伸手扯了扯罩杯边缘,棉布没什么弹性,扯开又弹回去,“凉香平时就穿这种?连点花纹都没有。”


达树嗓子有点哑:“……挺好的。”


“好什么好。”凉香白了他一眼,把散下来的金发往背后一甩,肩膀往后打开,挺起胸来。美香子这具身体的胸本来就大,被那件朴素内衣一托,反而显得更沉,白棉布被撑出饱满的弧度,中间那道沟从罩杯上缘露出来一截。她故意侧过身,让夕阳从侧面打过来,腰收进去,胸挺出来,下巴微微扬着,摆了个杂志模特的姿势。


“你倒是会看。”她斜眼瞅达树。


达树没接话,眼睛黏在她身上,从锁骨看到腰线,又从腰线看回胸口。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别站风口。”


凉香笑了一声,没理他这话。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天台正中间,脚底下踩着暖烘烘的水泥地,回头看他:“过来啊。”


达树站起来,两步就跨到她面前,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他个子太高,凉香得仰着头才能跟他对视。她伸手抓住他手腕,往自己身上带,把他的手按在胸口上。


“继续上午那个。”她说。


达树手掌很大,一只手几乎盖住她半边胸。隔着棉布内衣他顿了一下,才慢慢收拢手指。凉香“嗯”了一声,头往后仰,金发垂下去,脖子拉出一道长线。她嫌他动作太轻,拿手背拍了拍他小臂:“用力点,又不是纸糊的。”


达树手上加了劲,棉布被攥出褶子,柔软的胸肉从指缝间鼓出来。凉香喘了一声,腰不自觉地往前送。她眯着眼看他,达树的耳根又红了,跟上午一样,明明手上没停,脸却绷得死紧,好像被人看见脸红比什么都丢人。


“你手这么大。”凉香低头看着自己胸口上那只手,指节粗得像铁棍,掌心的茧刮着棉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凉香这身体……还挺敏感的。”


她说着自己伸手到背后,摸到内衣搭扣,啪地一下解开了。肩带从胳膊上滑下去,白棉布前片松垮垮地挂着,她随手一扯,整件内衣就落到地上。达树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着。


凉香赤裸的上半身晾在夕阳里。美香子这具身体丰满,皮肤被晒得泛着暖色,乳尖是淡淡的粉褐色,在空气里慢慢挺起来。她故意挺了挺胸,让那两团肉轻轻晃了一下。


“这才叫看。”她说。


达树呼吸重了。他手掌重新覆上来,这回没有棉布隔着,掌心直接贴着她的皮肤,粗糙的触感让她忍不住缩了一下肩膀。他揉得比刚才用力,指腹碾过乳尖的时候凉香叫出了声,腿一软差点没站住,赶紧抓住他胳膊。


“对……就这样。”她喘着气说,“凉香这身体反应真大,一碰就叫。”


达树低头看她,眼神有点复杂。他手上没停,但动作忽然慢下来,拇指绕着乳尖打转,像是在试她的反应。凉香被他弄得腰都弓起来了,指甲掐进他小臂里。


“你故意的吧。”她仰头瞪他,眼里水汽蒙蒙的。


达树嘴角动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他另一只手顺着她腰侧往下滑,掌心贴着校服裙的腰头,手指探进裙摆底下。凉香整个人绷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了,甚至把腿稍微分开了一点。


“继续。”她说。


达树的手往裙子里探,指尖碰到内裤边缘——还是棉质的,跟内衣一套。他隔着那层薄布往下按了一下,凉香“啊”地叫出来,声音又尖又软,她自己听着都觉得不像自己的。


“湿了?”达树低声问。


凉香咬了下嘴唇,点头。她能感觉到内裤底下那股潮意,美香子这身体比她想的还要敏感,光是揉胸就湿了一小片。达树手指勾着内裤边往下扯,凉香配合地扭了下腰,让他把内裤褪到膝盖上面。


“等等。”她忽然说。


达树停住。凉香站直了,把滑到小腿的内裤彻底踢掉,然后光着两条腿往旁边走了几步。天台另一头,美香子坐在靠墙的水泥台子上,从刚才起就一直没出声。凉香走到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


美香子(凉香灵魂)抬起头,脸上表情很僵。她被迫看完了全程,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裙摆攥得骨节发白。


“看够了吗?”美香子声音发紧。


凉香没回答她,反而往后退了一步,然后慢慢把腿分开。她裙子本来就短,没了内裤遮挡,裙摆底下什么也挡不住。她站在美香子正前方,双腿打开,把凉香那具身体的私处完完整整暴露在美香子眼前——淡色的,被刚才的刺激弄得有点湿亮,周围细软的毛发在夕阳里看得一清二楚。


“你干什么!”美香子猛地往后缩,后背撞在墙上。


“让你看看啊。”凉香歪着头,手撑在膝盖上,裙子垂下来堆在腰上,下半身完全敞着,“这是你的身体吧?你自己平时看过没有?我替你看了,还挺好看的。”


美香子脸涨得通红,眼睛想往别处看,可凉香就堵在她正前方,稍微偏一点头都躲不开。她只能瞪着那片自己无比熟悉、此刻却无比陌生的部位,看着它因为凉香故意绷紧大腿而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不要脸。”美香子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骂谁呢。”凉香笑了一声,直起身来,回头冲达树扬了扬下巴,“过来,让她看清楚点。”


达树走过来的时候脚步有点沉。他站到凉香身后,手从后面绕过来,顺着她小腹往下摸。凉香靠在他身上,把腿分得更开,让达树的手指从正面探进去。


美香子闭上了眼睛。


“睁开。”凉香的声音从上面落下来,“你闭眼我就让他停,你自己选。”


美香子眼皮抖了抖,慢慢睁开。她看见达树粗大的手指没入那片湿软的缝隙,看见凉香仰着头发出舒服的呻吟,看见自己那具身体在别人手里扭动迎合。夕阳把这一切照得清清楚楚,连达树指节上沾的水光都看得见。


“记住了。”凉香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的,“你的身体……现在归我管。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美香子指甲抠进水泥台子的缝里,眼眶发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站着的潮吹

凉香把达树的手指夹得很紧。她上半身往后仰,后脑勺抵在达树厚实的胸口,头发被晚风吹得散乱,几缕金发黏在嘴角。她故意把腰塌下去,让臀部翘起来,好让达树的手指进得更深。天台上安静得只剩下水声和她的呼吸——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软绵绵的喘。


“你听到了吗?”凉香偏过头,眼睛斜斜地看向美香子。她的声音被快感泡得发软,却偏要一字一字咬清楚,“这声音,是你这具身体发出来的。凉香的身体,叫起来是这样的。”


美香子坐在水泥台子上,膝盖并得死紧,两只手撑在身后,指尖抠着台子边缘的碎石子。她想把耳朵堵上,可手刚抬起来又放下了——凉香正盯着她,嘴角挂着那种让人火大的笑,好像在说“你动一下试试”。


达树的手指在底下搅动的速度慢下来,改成往里探。凉香闷哼了一声,脚趾在帆布鞋里蜷起来。她能感觉到凉香那具身体的反应——阴道内壁一阵阵收缩,裹着他的指节,热得发烫。这跟美香子自己那具身体被摸的时候感觉不一样。凉香的身体更敏感,稍微碰一碰就湿得厉害,而且那种快感来得又急又密,像有人拿羽毛一下一下扫她的腰眼,根本忍不住。


“你平时自己弄的时候也是这种反应吗?”凉香喘匀了气,偏头问美香子,语气像在讨论作业。“手指头稍微动一动就流水,你也太容易了吧。”


美香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响。她自己的手攥着裙摆,指甲掐进掌心。她太清楚凉香那具身体的敏感程度了——以前她用自己的身体跟达树做的时候,得弄好半天才湿得起来,可凉香的身体不一样,稍微被碰一碰就软得站不住。现在她看着自己的手指被达树粗大的手替代,看着凉香脸上露出那种她从来没在自己脸上见过的表情,胃里翻得厉害。


“你闭嘴……”美香子的声音又低又哑。


“我为什么要闭嘴。”凉香把腰又往下压了压,达树配合地把手指往深处送,她整个人打了个颤,膝盖弯了一下又勉强站直。“你听好了,我现在要让你看清楚,你这具身体是怎么高潮的。你以前自己弄的时候是不是躲被窝里偷偷摸摸的?连声都不敢出?太浪费了。”


达树从后面凑近凉香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凉香笑了一声,扭过头用嘴唇蹭了蹭他的下巴。“她骂我。你听见没?”达树没接话,只是把另一只手从凉香腰侧绕过去,手掌覆在她小腹上,拇指按着肚脐下方那块地方。凉香吸了口气,脚后跟不自觉地踮起来。


“达树,你手指再弯一点……对,就那儿。”凉香的声音开始碎了,一句一截,尾音往上飘。她干脆把两条腿分得更开,膝盖往外撇,整个人重心都靠在达树身上。裙子堆在腰上,露出来的部位在夕阳底下泛着水光,大腿内侧的皮肤被照成暖橘色,上面有一道没干的亮痕,从腿根往下淌。


美香子看见自己那具身体的臀肉在微微发抖。她太熟悉那种抖法了——大腿绷到一定程度就会那样颤,膝盖窝里酸得发胀,再继续下去整个人都会软掉。她以前最怕在别人面前露出这种反应,所以每次都忍着不出声,忍到嘴唇咬破皮。可凉香根本不忍。凉香叫得越来越大声,喉咙里那种黏糊糊的呻吟混着达树手指搅动的水声,在天台上撞来撞去。


“凉香——你小点声——”美香子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没想到的慌。


“为什么要小点声?”凉香睁开一只眼,睫毛被汗黏成一簇一簇的。“这楼顶又没人上来。你怕谁听见?”她顿了顿,忽然笑得更开了,嘴角翘得有点歪。“哦——你怕你自己听见?你怕听见你这具身体能叫成这样?”


美香子咬着下唇没说话。她确实怕。她听见自己那副嗓子发出那种声音,那种从腹腔里顶出来的、毫无遮拦的浪叫,跟她记忆里那个安静、端庄、连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凉香完全对不上。可那声音又确确实实是从凉香的喉咙里出来的——声带是凉香的,口腔是凉香的,舌头也是凉香的。达树的手指每往里顶一下,那个声音就往上拔高一点。


凉香忽然不笑了。她皱起眉,嘴唇张开,眼睛盯着前方某处空无一物的空气。达树知道她快了,手腕发力,手指在里头又快又重地进出,拇指还压在阴蒂上碾。凉香整个人绷成一张弓,脚后跟彻底踮起来,小腿肚上的筋一根根凸出来,脚趾在鞋里抓得死紧。


“看着。”凉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睛直直地瞪着美香子。


美香子来不及反应,就看见凉香的大腿内侧猛地抽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清亮的水从指缝间溅出来,力道大得直接喷到了美香子的膝盖和小腿上。水是温的,打在皮肤上有点烫。美香子整个人僵住了,低头看着自己腿上的水痕,看着它顺着小腿往下流进袜子里。


凉香还在喷。第二股、第三股,量比刚才小些,但每一下都带着节奏,跟着她身体内部的痉挛一股一股往外涌。达树的手指没停,继续在里头搅,水声变得又湿又响,溅出来的液体有几滴飞到了美香子的手背上。凉香仰着头,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断断续续的呜咽,两条腿抖得几乎站不住,膝盖往内扣,全靠达树从后面撑着才没跪下去。


“够了……够了……”凉香的声音软得像要化掉,手往后伸去抓达树的手腕。达树又顶了两下才慢慢抽出来,手指上全是水,亮晶晶地往下滴。


美香子坐在台子上,膝盖上、小腿上、手背上,全是自己那具身体喷出来的东西。她低头看着那些水痕,脑子里嗡嗡响。那是她自己的身体。那具身体刚才在达树手里喷了。当着她的面。喷得那么凶,那么不要脸,连她这个灵魂都跟着觉得腿根发酸。


凉香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气喘匀。她靠在达树怀里,后背贴着他胸口起伏,脸上还带着没退干净的潮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湿淋淋的大腿,伸手抹了一把,把手指上沾的水往美香子方向甩了甩。


“看见了吧。”凉香的声音还有点哑,但那股得意劲儿已经回来了。“你这身体,站着都能喷成这样。你以前自己知道吗?”


美香子把脸别到一边,下唇咬得发白。她知道。她当然知道。以前她跟达树做的时候,偶尔也会到那种程度,但她从来不肯让达树继续——太羞耻了,那种失控的感觉让她害怕。可凉香不仅让它发生了,还故意让她看着。


“你脸红什么。”凉香从达树怀里直起身,歪歪扭扭地往前走了一步,腿还有点打颤。她弯下腰,凑近美香子,两个人的脸隔了不到一尺。美香子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着汗和别的什么的气味。“你自己的身体把你弄脸红了,不觉得好笑吗?”


美香子抬起眼瞪她。眼眶是红的,但没掉眼泪。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你把裙子整理好。”


凉香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敞着的下半身,笑了一声。“行吧。”她直起身,把裙子往下扯了扯,但没去捡内裤,就那么光着腿站在那儿。裙子薄薄地贴着身体,前面那一块很快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达树从后面走过来,把外套往凉香肩上一搭。凉香拽了拽外套领子,回头冲他扬了扬下巴。“我腿软,你背我下去。”


达树看了美香子一眼。美香子还坐在台子上没动,裙摆上湿了一块,膝盖上沾着水印。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闷闷地“嗯”了一声,蹲下去把凉香背起来。凉香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经过美香子面前时偏过头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你那身体我还没用够呢。明天继续。”


美香子坐在原地看着他们往楼梯间走。达树宽大的背影把凉香整个挡住了,只露出两条光裸的、还在微微发抖的腿,脚上的帆布鞋快掉不掉的挂着。天台门开了又关,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越来越远。


夕阳沉得更低了,整片天台浸在暗橘色的光里。美香子慢慢把腿从台子上放下来,脚踩到地面时膝盖软了一下,差点没站住。她低头看着自己腿上已经快干的水痕,伸出手指碰了碰,皮肤上留下一道淡白的印子。


她吸了口气,把裙子整理好,把袜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那道水痕。天台风大起来,吹得她头发直往脸上糊。她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摸到自己耳朵尖是烫的。


“凉香……”她对着空无一人的天台念了一声,声音被风卷走,也不知道是在叫自己,还是在叫那个已经下楼的人。


湿透的内裤

美香子在天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风把她胳膊上吹出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才终于挪动脚步往楼梯间走。铁门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长响,楼道里的声控灯没亮,昏暗中只能看见台阶一层层往下延伸。她扶着冰凉的铁扶手,一步一步踩稳了才敢迈下一步——膝盖还有些发软,刚才那阵痉挛的余韵没有完全退去,每走一步大腿内侧的肌肉都在微微发酸。楼道里安静得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帆布鞋底蹭在水泥地上,沙沙的,一层一层往下滚。走到三楼拐角时她忽然停住了,手还扶在扶手上没松开。楼梯间的窗户斜斜地嵌在墙上,暮光从外面切进来一块,刚好照在她小腿上,把袜筒边缘那道已经干透的淡白印子照得清清楚楚。她盯着那道印子看了几秒,胃里忽然翻涌了一下,赶紧别开眼继续往下走。


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自行车棚底下只剩两三辆车子歪歪斜斜地靠着,值周的老师早就撤了岗。美香子经过门卫室时下意识低了低头,其实门卫老头正对着小电视看赛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拐上通学路,路边的电线杆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横在人行道上像一道道栏杆。平时这条路她走过无数遍,可今天每一根电线杆的影子都让她觉得别扭,好像那些影子都在往她腿上瞥似的。她加快脚步,书包带勒进肩膀里也没管。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暗透了。玄关的感应灯啪地亮起来,白晃晃的光照得她眯了眯眼。她弯腰解鞋带的时候,后腰的校服布料贴上来,湿冷的一小片,提醒她裙子后面可能也洇到了。她赶紧把鞋踢掉,光脚踩上木地板,三步并两步进了自己房间,反手把门关上,书包往地上一扔就开始解裙子拉链。拉链滑到一半她忽然停住,手悬在背后不动了。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小片橘黄。她慢慢把裙子脱下来,翻到正面凑到窗边去看——果然,裙摆内侧有一小块不规则的深色痕迹,已经干了大半,但边缘还能看出水渍洇开的轮廓。她盯着那块痕迹,喉咙里发紧,转身把裙子团成一团塞进洗衣篮最底下,又扯过两件待洗的运动服盖在上面。


内裤的情况更糟。她脱下来的时候布料几乎能拧出水,贴在皮肤的那一面湿滑得让她指头一缩。棉质的内裤裆部浸透了,颜色从浅粉变成深了一号的肉粉,边缘的缝线里还嵌着些半透明的黏液。美香子捏着内裤的两角把它拎起来,对着窗外路灯的光看了看,胃里又是一阵翻搅。她以前从没这样过——不,有过,但那是自己一个人偷偷在浴室里的事,和今天这种被人弄出来还溅了一身的情况完全不一样。她把内裤也扔进洗衣篮,想了想又觉得不妥,弯腰捡起来团了团塞进一个塑料袋里系死,打算明天出门时直接丢到楼下的垃圾收集点去。这种事不能留在自己房间里过夜。


冲了个澡出来她才觉得活过来一点。热水冲掉了皮肤上那层黏腻感,也把天台上沾的凉香的气味冲淡了不少。她换上干净的睡衣,把头发用毛巾裹起来坐在床沿发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班级群里的消息,有人问今天的数学作业是哪几题。她机械地打字回了,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手心还是有点发烫,不知道是洗澡水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比闹钟还早了十分钟。眼睛睁开的时候天花板上的灯还没亮,房间里灰蒙蒙的晨光。她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结果一动就感觉到小腹深处有一种隐约的酸胀感,像是什么东西被过度使用之后留下的钝痛。她皱着脸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爬起来把闹钟按掉了。洗漱的时候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眼下有点发青,嘴唇没什么血色,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她拿梳子沾了水把翘起来的地方压平,又换了件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衬衫,对着镜子把最上面那颗扣子也系上了。不知道在防什么,但总觉得今天得把自己裹紧一点。


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刚开。她进教室放好书包,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洗了个手。出来时正撞上达树从楼梯口晃上来,金色短发乱蓬蓬的,校服外套挂在一边肩膀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他看见美香子,脚步顿了一下,眼神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闷头往教室方向走。美香子跟在他后面两步远的地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一前一后进了教室。前排几个女生抬眼看了看他们,又互相交换了个眼神,低头继续嘀咕。美香子坐到自己的位子上翻开课本,达树在她斜后方靠窗的座位坐下来,书包往桌上一撂就趴下去不动了,后脑勺对着整个教室。


上午的课美香子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抛物线,粉笔敲得哒哒响,她盯着黑板上的公式看,脑子里却一直在想天台上的事。凉香说“明天继续”——今天就是明天。她捏着笔杆的手指紧了紧,笔尖在笔记本上戳出一个深点。坐在旁边的女生探头看了看她的本子,小声问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事,把那一页翻过去重新抄了道例题。


午休的时候她躲到图书馆去了,靠窗最里面那张桌子,周围没人。她本来想趁这段时间把下午要交的英语作文写完,结果摊开作文本写了三行就写不下去了,盯着窗外中庭的树发呆。有人拉开她旁边的椅子坐下来,她扭头一看,是达树。他把一个便利店的三明治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包装袋都没拆,然后自己坐下来拆另一个,咬了一大口。美香子看着那个三明治,又看看达树——他腮帮子鼓着,眼睛看着窗外,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她拿起三明治,小声说了句谢谢,达树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坐着把午饭吃了。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女生在体育馆里练排球。美香子换好运动服出来的时候,看见凉香正靠在体育馆后门的门框上,校服裙子还是短得离谱,亮金色的头发在体育馆的顶灯底下刺眼得很。她手里拿着瓶运动饮料,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看见美香子出来就冲她抬了抬下巴,转身往器材室那边走。美香子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犹豫了两秒还是跟了上去。器材室里堆着旧垫子和跳箱,光线从高窗透进来,空气里有股橡胶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凉香靠在跳箱上,把饮料瓶往旁边一搁。


“你昨晚洗了几遍澡?”凉香问,语气像在问作业写了没有。


美香子没理她,把手里的排球往筐里一放,转身就想走。凉香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话——那是自己的身体,美香子太清楚这具身体有几斤几两的力气了。她被拽得一个趔趄,后背撞在软垫堆上,不疼,但吓了一跳。


凉香凑过来,膝盖抵在她两腿之间的垫子上,把她卡在角落。美香子伸手推她肩膀,推不动。凉香低下头,鼻尖几乎贴上她的下巴,然后腾出一只手去掀美香子的运动服下摆。美香子抓住她的手腕,两个人较了几秒劲,可凉香用美香子自己的手——那双涂着淡粉色指甲油、指节修长的手——把美香子的手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开了。


“别动,”凉香说,声音压得很低,“我就看看。”


运动短裤的松紧带被扯开,凉香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笑了。短促的一声,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湿透了。”她说,手指勾着内裤边缘又往外扯了扯,“优等生,你昨天回去是不是又自己弄了?”


美香子脸一下子烧起来,连耳朵根都烫了。“没有!”她几乎是咬着牙说的,“是你——你昨天弄的,到现在都没——”


“到现在都没干?”凉香打断她,手指隔着内裤按了按,“都过了一晚上了,美香子身体没这么敏感吧。”她歪着头,那双画着浓眼线的眼睛眯起来,美香子从自己的身体上看见这种表情,觉得又陌生又别扭。“那就是今天弄的。什么时候?上午?上课的时候?”


美香子别过脸去不看她。上午确实有一阵子,数学课走神的时候脑子里不知怎么又飘回天台的画面,等她回过神来内裤就有点潮了,她当时并了并腿,把注意力强行拉回黑板上。可她没碰自己,一下都没有。凉香还在按,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指尖不轻不重地碾着,美香子咬住下唇把一声差点漏出来的喘咽回去。她不能在自己身体的手底下有反应——这太荒唐了。


“你硬说没有也行。”凉香松开手直起身,运动短裤的松紧带啪地弹回去,美香子整个人绷了一下。“反正你身体什么反应你自己最清楚。”她往后退了一步,把饮料瓶重新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用手背抹了抹嘴。“我今天来就是跟你说一声,放学别跑。达树在校门口等。”


美香子从垫子上坐起来,把衣服整理好,头发上沾了一根不知道哪儿来的灰线,她捻掉之后才抬起头。“凉香,”她叫住正要转身的人,“你到底要玩到什么时候?”


凉香停在门口,侧过半个身子来看她。逆光里那张脸上看不太清表情,只能看见金色头发被走廊灯照出一圈毛茸茸的边。


“玩?”凉香把饮料瓶在手里转了半圈,“我还没开始玩呢。你那个身体——我昨天才第一次用,连感觉都没摸透。”她顿了顿,语气忽然沉下来一点,“你倒好,占着我的身体天天规规矩矩上课写作业,你知道我多久没逃过课了吗?你拿我的身体当什么了,模范学生体验机?”


美香子张了张嘴,想说那是为了不露馅、为了两个人的生活都不出乱子。可凉香没给她开口的机会,接着说了下去:“今天放学,达树在校门口。你过来,我让你看看什么叫‘享受’。你那身体我还没用够呢,总得让我把想试的都试一遍吧。”她说完就出了器材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啪嗒啪嗒响了几下就远了。


美香子坐在垫子上没动。排球从筐里滚出来一个,骨碌碌停在她脚边。她低头看着那只球,伸手拨了一下让它转起来。器材室的高窗外面传来操场上哨子声和喊叫声,隔着一层玻璃闷闷的。她想起凉香刚才那句话里的某个词——“享受”。她说“我让你看看什么叫享受”。美香子把脸埋进膝盖里闷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排球捡回筐里,拍了拍运动裤上的灰。放学还得去校门口,不去的话凉香不知道又会做出什么事来。她现在已经摸清规律了:凉香想做一件事的时候,拦是拦不住的,只能等她自己觉得没意思了才行。可“没意思”这件事什么时候来,美香子一点把握都没有。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故意在教室里磨蹭了一会儿,把书包整理了又整理,铅笔盒打开又合上。达树早就不在位子上了,靠窗那个座位空着,桌面上干干净净的,就剩一只不知道谁留下的橡皮擦。她拎着书包下楼,经过鞋柜时换鞋的动作也放得很慢。可再慢也有走完的时候,出教学楼大门时她远远就看见校门口那棵老樟树底下站着两个人。达树背对着这边,宽大的肩膀把校服撑得满满的,旁边是凉香,正仰着头跟他说什么,手还拽着他胳膊晃。达树偏过头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甩开。


美香子走过去的时候凉香已经看见她了,抬起手冲她招了招,笑得露出牙齿。“来来来,”凉香等她走近了,一把挽住她胳膊,动作亲热得让美香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今天带你去个好地方。”她另一只手还拽着达树的袖子,就这么一手一个地拉着往校门右边的巷子拐。美香子被她拽着走,经过达树身边时抬眼看了看他,达树低头跟她对了一下视线,嘴唇抿了抿,什么也没说,但脚步跟上了。


巷子走到头是一栋老旧的商住楼,外墙贴着褪色的马赛克瓷砖,底下几层是关了门的商铺,卷帘门上贴着招租广告。凉香领着他们从侧面的铁楼梯往上走,楼梯陡,踩上去哐哐响。三楼拐角有一扇装了铁栅栏的门,凉香从口袋里摸出把钥匙开了锁。美香子站在门口没往里迈,往里头看了一眼——是个不大的房间,铺着旧地毯,靠墙一张双人沙发,对面摆着台小电视,角落里有张矮桌和几个坐垫。窗帘拉着,但没拉严,外面巷子的路灯光从缝里透进来一道。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烟味和空气清新剂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朋友的窝,”凉香先进去把窗帘哗啦拉开,回头冲美香子抬了抬下巴,“他白天上班,晚上才回来,现在没人。”她踢掉鞋子光脚踩上地毯,往沙发上一坐,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美香子站在门口没动,达树从她身后侧身进来,弯腰把鞋脱了摆好,然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她最近越来越熟悉了——像是在问“你行不行”,又像是在说“不行就站会儿”。美香子深吸了一口气,把鞋脱了走进去。


凉香已经歪在沙发上了,校服裙子铺在膝盖上,她拿过一个靠垫抱在怀里,下巴搁上去,眼睛在美香子和达树之间来回转。“达树,”她叫了一声,声音懒洋洋的,“你站那么远干嘛,过来坐。”达树走过去坐在沙发另一头,跟凉香之间隔了半个坐垫的距离。凉香不乐意了,伸脚踢了踢他大腿:“近点。”达树往中间挪了挪,凉香还不满意,自己蹭过去把腿搭在他腿上,然后拍了拍自己旁边的空位对美香子说:“你也过来。”


美香子慢慢走过去坐下,跟凉香之间隔了一个人的宽度。凉香看了看这个距离,没说什么,反而把靠垫扔到一边,翻了个身趴到沙发上,脸朝着美香子这边,腿还搭在达树腿上。“行吧,先这样。”她把下巴搁在沙发扶手上,看着美香子,“昨天在天台上,你从头看到尾,有什么感想?”


美香子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直白,愣了一下才说:“没有感想。”


“骗人。”凉香笑了一声,“你内裤都湿了还没感想。”她拿脚尖蹭了蹭达树的腿,“你问她,她是不是骗人。”达树没接话,手掌搁在凉香小腿上,拇指无意识地蹭了蹭。凉香也不在意,继续盯着美香子:“你说,我昨天用你身体弄的那下,跟你自己平时弄的比,哪个舒服?”


美香子的指甲掐进掌心里。她想说不记得了,想说没弄过,但凉香那双眼睛隔着浓妆直勾勾地盯着她,带着一种近乎研究的认真。她最后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不知道。”


“那就是舒服的。”凉香替她下了结论,翻了个身坐起来,盘着腿面对她,“行,那今天让你再舒服一回。”她转头冲达树扬了扬下巴,“你来,就照你平时弄我的那样。别收着。”


达树的手停住了。他看了看凉香,又看了看美香子,眉头皱起来一点。“你确定?”他问,声音比平时低。


“我让你弄你就弄。”凉香把裙子往上卷了卷,“又没让你弄别人,这不还是我么。”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美香子,“她看着就行。”


达树沉默了几秒,手从凉香小腿上移开了。他侧过身来面对沙发中间,膝盖抵着地毯,手先搭到了凉香腰上,然后慢慢往上滑。凉香很配合地把背弓起来一点,让他手伸到衣服底下。美香子坐在旁边看着——她本来想扭头,但凉香伸手按住了她的膝盖。


“看着。”凉香的声音有点哑了,因为达树的手指已经摸到了内衣下沿,“你自己的身体,你不想看?”


轮到美香子了

凉香按在美香子膝盖上的手没有收回去的意思,指尖甚至微微用了点力,像在提醒她不许躲。美香子僵坐在原处,视线被那只手钉住了似的,只能看着达树的手从凉香腰侧探进衣服底下,掌心贴着肋骨的弧度慢慢往上推,把衬衫布料一点点撑起来。


凉香仰了仰下巴,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轻哼,也不知道是真舒服还是故意哼给美香子听的。她偏过头来,浓妆下的眼睛半眯着,瞳孔里映着客厅顶灯的白光,嘴角勾着一点笑。“你手别攥那么紧,”她对美香子说,“沙发套要让你抠破了。”


美香子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果然死死绞着沙发垫的边角,指节发白。她赶紧松开,手心全是汗。达树那边已经把手从凉香衣服里抽出来了,指间夹着一件浅色的内衣——是凉香早上穿的那件,样式朴素,罩杯边缘的布料被反复搓洗得有些发软。他把内衣随手搁在茶几上,又去解凉香衬衫的扣子,从上往下一颗一颗地拧,动作不快,但也没停。


凉香配合地抬了抬肩膀,衬衫从她肩头滑下去,堆在臂弯里。她上身只剩一层薄薄的打底吊带,领口本来就低,这么一扯几乎遮不住什么。达树的视线落在她胸口,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美香子注意到他这个反应,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那副身体她太熟悉了,镜子前端详过无数遍,哪里有一颗小痣,哪边锁骨比另一边高一点,她自己清楚得很。可从达树眼睛里看到这些东西,感觉完全不一样。他那双眼睛平时凶得能吓退半条街的人,这会儿却沉得很,目光落在凉香皮肤上像带着重量。


“你盯着看什么,”凉香用膝盖顶了顶达树的腰,“动手啊。”


达树没吭声,手却照做了。他把吊带的两根细带从凉香肩膀上拨下来,布料往下卷,露出胸口大片皮肤。凉香没穿内衣,乳房直接弹出来,在灯下晃了晃。达树的手掌覆上去,五指张开包住一边,掌心压着乳尖慢慢揉了一圈。凉香“嗯”了一声,脖子往后仰,头发散在沙发靠背上。


美香子的目光不知道该往哪放。她偏过头,凉香立刻发现了,伸手过来扳她的下巴。“看这儿。”凉香的声音有点发紧了,但语气还是那副不容商量的调子,“你自己的身体,你不想看?”美香子被迫转回头,正看见达树的手指捏住凉香乳尖,轻轻拧了一下。凉香整个人抖了抖,腰不自觉地往上挺。


“你平时自己碰的时候,”凉香喘着气问她,“也这么有感觉?”美香子咬着嘴唇不答。凉香也不追着问,只把视线挪回达树脸上,“继续,别停。”


达树空着的那只手往下走,从凉香裙腰处探进去,隔着内裤按了按。凉香腿根一缩,膝盖并拢又松开。达树的手指在内裤外面来回蹭了几下,然后勾住边缘往下扯。凉香配合地抬了抬屁股,内裤被拽到膝盖弯,卡在那里。达树的手再探过去时,指尖直接贴上了皮肤,凉香闷哼一声,额头抵在达树肩膀上。


美香子觉得自己应该把眼睛闭上。凉香的身体她当然见过——每天早上洗澡的时候,换衣服的时候,低头就能看见。可那是从自己的视角看下去的,跟现在这样从侧面、从别人的眼睛里看,完全是两回事。达树的手指在凉香腿间活动,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来,凉香的腰跟着他手指的节奏一下一下地动,嘴里溢出断断续续的声音。那些声音美香子也熟悉——她自己在被窝里偷偷弄的时候,也会发出差不多的动静,只是从来没这么大声过,更没有别人在旁边听着。


“你脸红了。”凉香忽然说。美香子一愣,抬手去摸自己的脸,果然烫得厉害。凉香笑了一声,气息不太稳,“我——我这边还没怎么呢,你倒先撑不住了。”她说着,手从美香子膝盖上移开,反手攥住了达树的手腕,“等一下。”


达树停住了,手指还陷在凉香腿间没抽出来。凉香喘了几口气,把散到脸前的头发往后拨了拨,然后拍了拍自己旁边的沙发垫。“你过来,”她对美香子说,“坐近点。”


美香子没动。凉香皱起眉,也不催第二遍,直接伸手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自己这边拖。美香子踉跄了一下,半边身子歪过去,肩膀撞在凉香肩头。凉香顺势把她的手臂绕到自己背后,让她半搂着自己,然后对达树说:“你弄你的,别管她。”


达树看了美香子一眼。距离太近,美香子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汗气。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看不出什么情绪,然后低下头重新动起手来。这次他加了两根手指,凉香整个人弓起来,额头抵在美香子肩膀上,指甲掐进美香子的小臂。


美香子被迫近距离地听着凉香的呼吸变得又急又碎,热气喷在她脖子侧面。凉香的身体在达树手里扭动,膝盖夹紧了又松开,反反复复。美香子能感觉到凉香后背肌肉的紧绷,隔着薄薄一层衬衫传过来,像拉满的弓弦。她自己的身体也开始不对劲了——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收紧,明明没碰她,可听着凉香的声音、看着达树的手在凉香腿间进出,她自己的腿根也开始发酸。


“你感觉到了吧,”凉香忽然抬起头来,嘴唇离美香子耳朵很近,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在紧张什么?怕自己也有反应?”她笑了一下,气息吹得美香子耳廓发痒,“没用的,你躲不掉。那本来就是你的身体。”


达树的手指忽然加快了速度。凉香的话断在半截,整个人猛地绷直了,喉咙里挤出一声长长的低吟,脚趾蜷起来,膝盖死死夹住达树的手。美香子被她搂得太紧,两个人几乎贴在一起,凉香胸口的皮肤热得发烫,心跳隔着两层布料都能感觉到。达树又动了几下,凉香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然后整个人软下来,额头滑到美香子肩膀上,重量全压过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达树把手抽出来,指间亮晶晶的,他抽了张纸巾擦了擦,然后起身去了洗手间。凉香趴在美香子肩膀上没动,呼吸慢慢平复下来。美香子僵坐着,手臂还搂在凉香背后,不知道该不该收回来。


“你手在抖。”凉香闷闷地说了一句,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来。她脸上的妆花了一点,眼线晕开一小片,但眼神清醒得很。“刚才什么感觉?”她问美香子,“看着我弄,你自己也有反应了吧?”


美香子把手从她背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攥紧。凉香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手往她裙底探。美香子没来得及躲,凉香的手指已经隔着内裤按了一下,然后举起来给她看——指尖上湿了一小片,在灯下反着光。


“我就说嘛。”凉香把手指在美香子眼前晃了晃,语气里带着点得意的懒散,“嘴上不承认,身体倒是老实。”她往沙发靠背上一倒,两腿还敞着没并拢,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行了,今天先到这儿。你回去自己琢磨琢磨,到底是讨厌还是喜欢。”


美香子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她扯了扯裙子,低头找自己的鞋。凉香在背后又说了一句:“明天还来。”美香子穿鞋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凉香倒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达树从洗手间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站在沙发旁边看她。“你玩得有点过了。”他说。


凉香翻了个白眼,从茶几上摸过那件被丢开的内衣,在手里团了团。“哪里过了,我这是帮她认清现实。”她把内衣往达树身上一扔,“再说了,我让你弄你就弄,你倒是听话得很。”


达树接住内衣,没接她的话。他弯腰把凉香散在地上的衬衫捡起来叠了叠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在地毯上坐下来,后背靠着沙发,两条长腿伸出去老远。凉香从沙发上探出半个身子,伸手去够他的头发,手指插进他金色的短发里胡乱揉了揉。


“你刚才看她了。”凉香说。


“谁?”


“美香子。你弄我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凉香趴在他头顶上方,倒着看他的脸,“你看她干什么?”


达树沉默了几秒。“她看着难受。”


“难受什么,”凉香哼了一声,“她那是爽的。”她从沙发上滑下来,盘腿坐到达树旁边,肩膀靠着他胳膊,“你分那么清干什么,这张脸也是她,那副身子也是我,你弄来弄去还不都是我们俩。”


达树偏过头看她。凉香卸了妆的脸其实跟美香子现在用的那张脸很像——五官轮廓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凉香这张脸上还留着浓妆的残迹,眼皮上一道晕开的黑,嘴唇上口红蹭得只剩边缘一圈。她冲他咧了咧嘴,露出那颗歪了一点的虎牙。


“别想了,”她拿胳膊肘撞了撞他,“明天还得接着来呢。”


敏感的乳房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美香子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膝盖还在打颤。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微微发抖,掌心里全是汗。她把手在裙子上蹭了蹭,深吸了一口气,抬脚往楼梯口走。每走一步,大腿内侧都能感觉到布料摩擦带来的微妙触感,那种潮湿的凉意让她不得不夹紧双腿,步子迈得很小。


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她差点撞上一个人,抬头一看是同班的一个女生,抱着文件夹大概刚从打印室回来。对方笑着跟她打招呼,美香子下意识挤出个笑,点了点头就快步错开。她不确定自己脸上的表情正不正常,也不确定对方有没有注意到她走路的样子。一直走到校门口,她才稍微放松下来,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混进放学的人流里。


回到公寓,她把书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趴到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凉香那句话在耳朵里反复响——到底是讨厌还是喜欢。她把脸转过去,侧躺着蜷起膝盖,伸手隔着校服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指尖碰到乳尖的时候身体缩了一下,那种感觉又浮上来,像一道细小的电流从胸口窜到小腹。她把手拿开,盯着天花板发呆。


不喜欢。不可能是喜欢。她对自己说。那是美香子的身体,美香子的身体本来就敏感,跟她没关系。


可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第二天放学她站在校门口犹豫了快五分钟。书包带子被她捏出了褶,她看着马路对面便利店亮起来的灯,又看了看通往凉香公寓的那条街。最后她还是迈开了步子,一边走一边跟自己说,就去把话说清楚,告诉她以后不去了。


推开门的时候达树已经在了,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罐没打开的咖啡,听见门响抬眼看过来。凉香从厨房那边探出头,嘴里叼着根吸管,手里端着杯冰茶,看见美香子就眯起眼睛笑了。


“来了啊。”凉香把冰茶往茶几上一放,走过来上下打量她,“我还以为你至少得再撑两天。”


“我有话跟你说。”美香子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手还握着门把手。


“进来说。”凉香已经转身往回走了,一屁股坐到沙发扶手上,翘起一条腿,“把门关上,走廊有风。”


美香子咬了下嘴唇,把门带上了。她走过去站在茶几前面,没坐。凉香仰着脸看她,吸管咬在嘴里,一副等着听的样子。


“我——”美香子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她又提了点音量,“我觉得这样不对。身体是身体,但……我不想继续了。”


凉香把吸管吐出来,歪了歪头。“行啊。”她说得轻飘飘的,“那你回去。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你那个身体现在在我这儿,我做什么你管不着。你要是回去当你的美香子,那也行,我明天就穿着这身去跟达树约会,你看怎么样。”


美香子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急什么。”凉香从扶手上滑下来,走到她面前,抬手捏了捏她的下巴,“我又没说不还你。但你也看见了,昨天你自己什么反应。你那个身体——不对,我这个身体,”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你用得不是挺舒服的嘛。我就想不明白了,你爽完了回去睡一觉,第二天跑来跟我说不想继续,你当这是点外卖啊,吃完了说退就退。”


“那是因为你让达树——”美香子说到一半卡住了,脸涨得通红。


“我让达树弄的怎么了。”凉香回头瞟了达树一眼,“他手艺好,你不也承认了。你回去自己弄能有那个感觉?”


美香子不说话了。她确实试过——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半夜,最后还是把手伸了下去。但弄了半天,除了烦躁什么也没得到,最后把手抽出来的时候指头上干干净净的,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凉香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笑了一声,退回去坐到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下说。”


美香子犹豫了几秒,还是坐下了,不过离凉香隔了半个靠垫的距离。凉香也不在意,盘起腿面朝她,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


“这样,”凉香说,“今天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我就让达树碰你上面,你不是不服气吗,你试试看能不能扛住。扛住了我以后不烦你,扛不住你就老老实实听我的。”


美香子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这个条件听起来荒唐,但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上面而已,又不是没被碰过,忍一忍就过去了。她点了头。


凉香朝达树抬了抬下巴。达树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把手里那罐没开的咖啡放到茶几上,起身走过来。他蹲在美香子面前,抬头看了她一眼。美香子把脸别开,盯着墙角的踢脚线。达树没急着动手,先伸出手把她校服外套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了。动作不快,手指捏着扣子从扣眼里退出来,布料往两边滑落,露出里面白衬衫。美香子肩膀绷紧了,但没躲。


“衬衫也脱了吧。”凉香在旁边说。


美香子自己把衬衫下摆从裙腰里抽出来,解扣子的时候手有点抖,解到第三颗的时候达树伸手过来帮她把剩下的解完了。衬衫敞开来,底下是件浅色的内衣,布料很薄,能看见乳尖顶出来的两个小点。达树把手掌覆上去,隔着内衣整个包住一边,拇指按在乳尖的位置,不轻不重地碾了一下。


美香子的呼吸立刻乱了。她咬住下唇,鼻子出了一口气,硬把那声闷哼压了回去。达树看了她一眼,手上加了点力气,拇指绕着乳尖画圈,隔着布料来回搓。内衣的布料细软,被他的指腹压进乳晕的沟壑里,又弹回来。美香子的后背贴上了沙发靠背,她仰起头盯着天花板,嘴唇咬得发白。


凉香挪过来,从后面把美香子的内衣扣子解开了。肩带滑下来,内衣被达树顺手抽走扔到一边。凉香从后面把手绕到前面来,两根手指捏住一边的乳尖,轻轻一拧。“别咬嘴,”她说,“咬破了回头疼的是我。”


美香子松了牙关,一声甜腻的喘息立刻从喉咙里滑了出来。她自己听见那声音都吓了一跳,脸烧得厉害。达树低下头,张嘴含住了另一边。他的口腔湿润温热,舌头卷着乳尖吸了一下,美香子整个上半身都弹了起来,后脑勺撞到凉香的肩膀。凉香在后面扶住她,手指还在另一边的乳尖上捻着,时轻时重,跟达树嘴上的节奏错开来。


“你看,”凉香凑在她耳朵边说,“我就说你扛不住。这才哪儿到哪儿,下面还没碰呢。”


美香子想反驳,但达树这时候用牙齿轻轻刮了一下她的乳尖,那点轻微的刺痛混着快感让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她伸手想去推达树的头,手指插进他金色的短发里,却使不上力,反而像是把他的脑袋往自己胸口按。达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吸得更用力了,腮帮子都凹下去,舌面粗糙地碾过敏感的那一点。


美香子的乳房在达树嘴里慢慢胀起来,乳尖充血挺立,从淡粉色变成深一些的玫红。达树松开嘴的时候,那一边乳尖湿漉漉地立在空气里,比另一边大了一圈,表面亮晶晶的全是他的口水。凉香低头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可以啊达树,你把她这边吸得跟颗小石子似的。”


达树没理她,换了一边继续。美香子这次没能忍住声音。她仰着头,嘴里断断续续地漏出喘息,一声接一声,连不成句子。她的手还插在达树头发里,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又松开。凉香在后面把她的头发拢到一边,低头在她后颈上亲了一下。


“什么感觉?”凉香问。


美香子摇头,不肯说。


达树把嘴松开,抬起头看她。他的嘴唇上还留着一点湿意,表情倒是平静的,眼神却比刚才沉了一些。“问你话呢。”他说,声音低低的。


美香子被他这么看着,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她偏过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胀。”


“还有呢?”


“……热。”她停了一下,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麻。”


凉香在后面笑出了声。“麻就对了。”她把手从美香子乳尖上收回来,拍了拍达树的肩膀,“行了,换下面。”


美香子猛地转过头:“说好只碰上面的。”


“上面碰完了,当然换下面。”凉香一脸理所当然,“我又没说只碰上面。我说的是今天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没说不碰下面。你自己没听清楚还怪我?”


美香子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凉香从沙发上站起来,绕到前面,弯腰把美香子的裙子拉链拉开,连内裤一起往下褪。美香子伸手去挡,被凉香一把拨开。“别挡,昨天都看过了,有什么好藏的。”


内裤褪到膝盖的时候,美香子并拢了腿,但凉香在她膝盖上拍了一下,她就松了劲。达树重新蹲下来,这次视线往下移。美香子把脸埋进凉香的肩窝里,耳朵尖红得发烫。凉香搂着她的肩膀,低头看她埋在自己怀里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你昨天回去自己弄了吧。”凉香突然说。


美香子僵住了。


“别装了,你手指头什么味儿我闻不出来?”凉香嗤了一声,“弄了半天没弄出来对不对?我就知道。你那个身体我比你熟,光靠手指头瞎戳有什么用。”


达树这时候把手指贴上去,顺着缝隙上下滑了两下。美香子的腰立刻塌了下去,整个人往凉香身上靠。凉香扶稳她,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眼睛看着达树的手。


“你轻点。”凉香说,“她跟我不一样,没被弄过几回。”


达树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手指的动作确实放缓了。他先用指腹在入口周围打圈,等那里稍微松软了一些才往里探。美香子在他手指进入的瞬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指甲掐进了凉香胳膊。凉香“嘶”了一声,但没躲开,反而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忍一下,”凉香在她头顶说,“一会儿就好了。”


达树的手指进得很慢,一根手指而已,他分了好几次才推到指根。美香子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乳房随着呼吸上下晃动,乳尖还硬挺着,在空气里微微发颤。凉香低头看了一眼,伸手过去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一边,轻轻搓了搓。


“你看你这儿,”凉香说,“硬成这样,还说不想。”


美香子把脸埋得更深了,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凉香笑了一声,手指继续拨弄她的乳尖,同时达树的第二根手指也慢慢挤了进去。美香子整个人弓起来,膝盖想并拢又被凉香用腿压住。


“快了,”凉香看着达树手上节奏的变化,低声说,“你感觉一下,是不是跟昨天不一样?昨天是外面,今天里面也给你弄,你试试。”


美香子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她的身体在达树手指和凉香指尖的双重刺激下越绷越紧,小腹一阵阵发酸,快感从下面往上涌,跟胸口被拨弄的感觉汇到一起,她分不清哪里更敏感,只觉得整个人都在往一个地方聚。达树的手指在里面弯曲了一下,指腹压到某个位置的时候美香子的腿猛地一抽,嘴里溢出一声拔高的呻吟。


凉香眼睛亮了。“就那儿,”她对达树说,“你多弄弄那儿。”


达树照做了。他的手指在那个位置反复按压,同时拇指抵在外面揉。美香子的脚趾蜷起来,脚跟蹬着沙发垫,腰不受控制地往上顶。凉香还捏着她的乳尖,时轻时重,配合着下面的节奏。美香子觉得自己被三处同时拉扯着,意识开始模糊,脑子里只剩下身体里不断累积的那股热。


“我不——”她喘着气说,“不行——”


“行。”凉香低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笃定,“你行。别忍了,忍什么忍,你越忍越难受。”


美香子最后那点坚持被凉香这句话卸掉了。她身体重重一颤,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哭腔的呻吟,整个人绷紧了又松开,软在凉香怀里。达树的手指慢慢抽出来,她还在细微地发抖,两条腿合不拢,膝盖朝两边垂着。凉香松开她的乳尖,手掌覆上去轻轻揉了揉。


“好了好了。”凉香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里难得带了点软,“喘口气。”


美香子靠在她身上大口喘气,额头全是汗。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说:“……我输了。”


凉香低头看她,笑了一声。“知道就好。”她把美香子汗湿的刘海往旁边拨了拨,“明天还来。”


美香子没说话,但也没再提要走的事。达树站起来去洗手间洗手,路过的时候在凉香头上揉了一把。凉香冲他背影喊:“你洗手液多按两下,别糊弄。”达树摆了摆手没回头。


房间里安静下来,美香子还靠在凉香身上,呼吸慢慢平复。凉香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美香子刚才靠过的地方留了一小片汗湿的印子。她用手指蹭了蹭,然后把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一下,弯起嘴角。


“你明天来的时候带件换的衣服,”凉香说,“这件我回头给你洗了。”


美香子抬起脸看她,眼神还有点涣散。“……你洗?”


“废话,难道让达树洗?他连洗衣液放多少都不知道。”凉香把她从身上扶起来,拍了拍她后背,“去洗把脸,头发都汗湿了。洗完赶紧回去,明天还上课呢。”


美香子站起来,腿还是软的,扶着沙发扶手才站稳。她弯腰去捡地上的衣服,凉香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穿,忽然又说了一句:“你刚才叫得挺好听的。比你平时说话好听多了。”


美香子手一抖,内衣差点掉地上。她没回头,加快速度把衣服套上,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关上之后凉香倒在沙发上,把脸埋进靠垫里闷闷地笑了一会儿,然后翻过身来看着天花板,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自己的一缕头发。


达树从洗手间出来,在沙发旁边站定。“你笑什么。”


“没什么。”凉香翻了个身趴着,下巴搁在靠垫上,“明天她还得来。”


“你这么确定?”


“确定。”凉香眯起眼睛,“她那个身体,你给她开了个头,她自己收不住。不信你看着。”她伸手从茶几上摸过那杯化了一半的冰茶,叼住吸管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而且她刚才那个叫声,你听着没感觉?”


达树没回答,弯腰把茶几上那罐咖啡拿起来,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凉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刚才硬了吧。”


达树被咖啡呛了一下。


“别装,”凉香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没看见。你蹲那儿弄她的时候裤子都绷起来了。”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说。”达树把咖啡罐往桌上一放。


“不能。”凉香理直气壮,“我憋着难受。”她从沙发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伸手在他胸口戳了一下,“明天弄她的时候你也脱了,省得憋着。我又不介意。”


达树低头看她,表情有点复杂。凉香冲他咧嘴一笑,那颗歪了一点的虎牙又露出来。


“看什么看,”她拿膝盖撞了撞他的大腿,“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你陪我出去吃拉面,我饿了。”


深处的插入

美香子第二天傍晚来的时候,果然带了换洗的衣服,装在一个纸袋里,搁在玄关地上。凉香正盘腿坐在客厅地板上翻一本漫画,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翻页,嘴里随口说了句“来了啊”,就跟招呼每天来串门的邻居似的。


美香子站在玄关没动,手指绞着纸袋的提手。她今天放学后先回了自己家——准确说是美香子的家,在那间堆满化妆瓶和脏衣服的房间里磨蹭了快一个小时,换了三套衣服才出门。最后穿的是件深色的宽松卫衣和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只涂了层薄薄的防晒。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明明昨天回去之后在浴室里冲了快四十分钟的澡,把身上每一寸皮肤都搓红了,可躺到床上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达树的手指和掌心,还有凉香坐在旁边看她的那种眼神。


“杵那儿干嘛,进来啊。”凉香翻完一页,拿脚趾踢了踢茶几腿,“达树去买东西了,一会儿回来。”


美香子换了拖鞋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沙发旁边。她注意到客厅跟昨天有些不一样——茶几上多了两个杯子,一袋没拆封的薯片,还有一盒抽纸,位置明显是特意摆的。凉香顺着她的视线瞟了一眼,嘴角翘了翘:“我准备的。万一你哭了呢。”


“谁要哭。”美香子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跟凉香隔了快一米远。


凉香也不在意,继续看她的漫画。两人就这么沉默着坐了一阵,直到门锁响动,达树拎着便利店的袋子进来,看见美香子,微微点了下头,把袋子往茶几上一放。美香子闻到关东煮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烟味,估计他在外面抽过才回来的。


“吃了吗?”达树问,把一盒关东煮推到她面前。


美香子摇头。她放学后没吃任何东西,胃里空得有点发酸,但又不觉得饿。达树没多问,把筷子递过来,自己坐到单人沙发上,拉开一罐啤酒。凉香终于放下漫画,伸手从袋子里摸出一串鱼丸,咬了一口,含糊地说:“你让她先吃,吃完再说。”


美香子低头吃关东煮。萝卜炖得很软,汤头偏咸,她吃得很慢,一根魔芋丝嚼了半天。她能感觉到凉香在看她,也能感觉到达树偶尔扫过来的目光,但两个人都没催她。等她把盒子推到一边,凉香才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仰头看她。


“吃饱了?”


“嗯。”


“那去洗澡。”凉香站起来,伸手拉她,“浴室往左拐第二间,毛巾在架子上,新的。”


美香子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凉香的手很稳,握着她手腕没松,一直把她送到浴室门口。美香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凉香靠在门框上,歪着头冲她笑:“慢慢洗,不急。”


浴室里水汽还没散,镜子上蒙着一层雾,大概是凉香或者达树之前用过的。美香子脱了衣服叠好放在架子上,站到花洒下面,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打了个激灵。洗到一半她听见外面有说话声,隔着门听不太清,只隐约有凉香的笑声和达树低沉的回话。她关了水,擦干身体穿上自己带来的干净内裤和那件卫衣,牛仔裤没穿,光着腿走出来。


客厅的灯调暗了一档。凉香坐在沙发扶手上,达树站在窗边,两个人看见她出来都停了话头。美香子站在走廊口,湿头发贴在颈侧,卫衣下摆刚好盖住大腿根,光裸的腿在水汽里泛着淡淡的粉。


凉香冲她招招手:“过来。”


美香子走过去,凉香从沙发上滑下来,绕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推着她往前。达树已经走到沙发前面来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美香子仰起脸,对上他的视线,喉咙发紧。凉香在她耳边说:“今天不用忍着。想出声就出声。”


达树伸手把她卫衣的下摆撩起来。美香子下意识想挡,凉香在她背后握住她两只手腕,轻轻按在腰侧。“别挡,”凉香的声音贴着她耳廓,“让他看。”


卫衣被掀过头顶,美香子身上只剩一条内裤。达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几秒,然后蹲下来,手指勾住内裤边缘往下拉。美香子并了并腿,凉香在后面用膝盖顶了顶她腿弯:“分开。”


内裤褪到脚踝,美香子踩出来,光着脚站在地板上。达树的手掌贴着她小腹往下滑,指腹蹭过昨天弄过的地方,美香子腰一缩,听见自己喉咙里漏出一声短促的气音。凉香在后面笑了一声,松开她手腕,退到沙发边坐下,盘起腿,手肘搁在膝盖上撑着下巴,一副看戏的样子。


“你自己来还是我来?”达树问。


美香子没听懂。达树下巴朝凉香的方向偏了偏,又说:“她让我今天也脱。你说呢。”


美香子的脸腾地烧起来。她明白他的意思了——昨天他裤子绷成那样,凉香今天不打算让他再憋着。她咬着下唇,视线往下溜了一瞬又弹回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来。”


达树站起来解皮带。金属扣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美香子盯着他腰间的动作,看他拉下裤子拉链,连带内裤一起褪到膝盖,那根东西弹出来的时候她呼吸停了一拍。昨天隔着裤子只觉得他鼓囊囊一大包,现在直接看到实物,尺寸完全超出她的预估。颜色偏深,柱身上有隐约凸起的青筋,前端已经渗出一点湿润。


“怕了?”达树往前一步。


美香子摇头。她确实有点怕,但更多的是别的什么——小腹深处一阵阵发酸,腿间已经湿了。她刚才在浴室里冲水的时候就感觉到了,热水浇在大腿内侧的时候那里格外敏感。凉香在沙发那边出声:“怕什么,我试过了,进得去。”


达树伸手把美香子往怀里带,一只手托着她后腰,另一只手扶着自己抵在她腿间。美香子下意识踮了踮脚,那东西的顶端贴着她湿滑的入口蹭了两下,她整个人绷起来,指甲掐进达树的小臂。达树低头看她:“放松。”


“我……在放松。”美香子的声音抖得厉害。


达树没急着往里顶,扶着她的腰让她一点点往下坐。美香子能感觉到那东西的顶端撑开她,一寸一寸往里挤。她原以为会疼——毕竟尺寸摆在那里,可她身体里的反应完全出乎意料,内壁又湿又软地裹上去,像在主动吞。她咬着嘴唇等那阵撕裂感来,结果等到的是一阵奇异的饱胀,从入口一直蔓延到小腹深处,酸得她脚趾蜷起来。


“进去了?”凉香在沙发那边问。


达树嗯了一声。美香子低头看,只看见自己小腹下面贴着他的身体,根部还有一小截露在外面。她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身体往下沉了沉,那截也滑进去了。顶到最里面的时候她整个人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黏软的哼鸣,尾音往上挑,她自己都没听过自己发出这种声音。


“全进去了。”达树说,声音比平时低哑。


美香子觉得小腹里面被填得满满的,那东西的顶端抵在最深处,一种她从来没体验过的压迫感从身体核心往外扩散。奇怪的是她一点都不觉得难受,反而有种终于被填满的踏实。她动了动腰,那东西在体内蹭了一下,快感像电流一样窜上来,她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被达树捞住。


“别急。”达树扶着她,开始慢慢动腰。幅度很小,但每一下都顶到最里面,美香子跟着他的节奏晃,湿头发贴在脸上,嘴里止不住地漏出声音。她想起昨天凉香说的“叫得挺好听的”,当时她还羞得要死,现在却完全顾不上。达树每往里顶一下她就哼一声,连起来跟小猫叫似的,她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


凉香在沙发那边换了个姿势,把腿盘得更舒服些,手肘撑着膝盖,掌心托腮。“怎么样?”她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我说得没错吧。”


美香子被顶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什么没错。”


“尺寸啊。”凉香歪了歪头,“我昨天就说了,他那个东西,真的进去了舒服得要命。你刚才还怕得跟什么似的。”


美香子想反驳,可一张嘴就被达树一记深顶撞散了声音。她仰起头,脖颈拉出一条绷紧的弧线,喉结轻轻滚动。达树的手从她后腰移到臀上,五指张开托着,把她往自己身上按得更紧,顶弄的节奏也快了几分。美香子的喘息变得急促,膝盖已经完全使不上力,整个人挂在达树身上,全靠他托着。她感觉到小腹里那根东西进出的幅度越来越大,每一次抽出去都带出一小股湿滑的液体,顺着她大腿内侧往下淌。


“达树……”她叫了一声,声音又软又黏,自己听着都脸红。


达树低头看她,动作没停。美香子对上他的视线,忽然伸手搂住他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最棒了。”


声音很小,但客厅里就他们三个,安静得只剩肉体碰撞的声响和急促的呼吸,这句话清清楚楚传进了每个人耳朵里。凉香在沙发上发出一声短促的笑,达树腰上的动作顿了一拍,随即更重地顶了一下。美香子整个人一缩,指甲掐进他后背。


“你刚才说什么?”达树问,声音压得很低。


美香子不肯抬头,把脸埋得更深。凉香替她答了:“她说你的东西最棒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光脚踩着地板走过来,站在达树侧后方,探头看美香子埋在达树肩窝里的后脑勺,语气促狭,“优等生嘴里也能说出这种话,真不容易。”


美香子闷声道:“你闭嘴。”


“我偏不。”凉香绕到达树另一边,靠在他胳膊上,仰头看他的侧脸,“你听见没,人家夸你呢。你倒是给点反应。”


达树偏过头看了凉香一眼,又低头看挂在自己身上的美香子。他空出一只手,把美香子的脸从肩窝里挖出来,拇指蹭了蹭她湿漉漉的下唇:“再说一遍。”


美香子满脸通红,眼神已经有点涣散,被顶得说话都带着喘:“……最棒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比什么都舒服。”


凉香在旁边拍了下手,笑得眼睛弯起来:“行了行了,我满足了。你继续,我去倒杯水。”她真就转身去了厨房,拉开冰箱门翻找,玻璃瓶碰撞的声响混在客厅的动静里,格外日常。


达树把美香子往沙发上带,让她背靠着坐垫,抬起她一条腿架在臂弯里,从侧面重新顶进去。这个角度进得更深,美香子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抵着沙发靠背,视线越过达树的肩膀看见凉香端着杯冰水靠在厨房门框上,一边喝一边朝她举了举杯子,无声地做了个口型——加油。


美香子没力气瞪她,只能偏过头把脸埋进沙发垫里,腰却不由自主地跟着达树的节奏往上迎。客厅里只剩下黏腻的水声和肉体拍击的闷响,还有她自己压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内射与沉沦

达树没有给美香子太多喘息的时间。他把她架在臂弯里的那条腿往上抬了抬,胯下的节奏从刚才的缓重骤然变了个调子,变得又急又密,每一下都像算准了角度似的往里凿。美香子原本还咬着下唇忍着,被这么一连串顶下来,牙关就松了,喉咙里溢出来的声音连她自己听着都陌生,像是从胸腔深处被挤出来的,又软又黏,拖着长长的尾音。


“慢、慢一点……”她伸手去推他的小腹,手掌贴上去才发现那里硬得跟石头一样,根本推不动。达树低头看了她一眼,汗湿的金色短发贴在额角,眼神里那股蛮劲一点没减,反而因为她这一推更来劲了。他腾出一只手攥住她推过来的手腕,按在她自己胸口上,掌心正好压住一边乳房,揉了两下。


美香子整个人一激灵。她分明是凉香的灵魂,平时在补习班讲台前站惯了的,说话做事都端着优等生的架子,可这具身体是美香子的,乳尖敏感得不像话,被达树粗糙的手掌一蹭就硬得发疼,连带着小腹深处也跟着一阵阵发紧。她脑子里还残留着“这样太丢人了”的念头,腰却已经自己动起来了,顺着达树抽送的节奏往上迎,屁股抬起来又落下去,沙发垫子被压得吱呀作响。


凉香端着那杯冰水重新走回客厅中央,往地毯上一坐,盘着腿,下巴搁在杯沿上,像看什么有趣的节目。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腰动得挺熟练啊。”


美香子正被顶得眼神发直,听见这话反应慢了半拍,等明白过来凉香在说什么,脸烧得更厉害了。她想反驳,嘴张开一半,达树恰好重重地顶了一下,那声反驳就变成了一声短促的惊叫,尾音拐了个弯,听着跟撒娇似的。


“我没有……”她喘着气,偏过头去不看她,“是他……”


“是他什么?是他动又不是你动?”凉香笑了一声,喝了一口水,含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你刚才腰扭得那么起劲,我又没瞎。”


美香子不说话了,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可她身体确实在诚实地回应,达树每退出去一点,她就忍不住追着往上抬,内壁绞得很紧,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那种湿热的吸附感。这具身体的反应太直接了,比她自己原来的身体要敏感得多,快感来得又急又猛,几乎不给她留思考的余地。


达树的呼吸也越来越重,喉咙里滚着低低的闷哼。他松开她的手腕,两手掐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胯下按,动作幅度比刚才还大,每一下都撞得她整个人往上挪一截,后脑勺在沙发靠背上蹭来蹭去。


“凉香……”他忽然叫了一声。


美香子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叫谁。这具身体的名字。她抬起眼看他,目光撞上他低垂的视线,那里面有种她不太确定的东西,像是专注,又像是某种确认。


“你说,”他声音哑得厉害,动作没停,话却说得慢,“我要是射在里面,行不行?”


美香子脑子里嗡地一声。她当然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也当然知道按她原本的性子应该摇头、应该说不行、应该让他退出去。可身体里的快感正堆到顶点,小腹一阵阵发酸发胀,那个“不”字到了嘴边,被达树一个深顶撞得粉碎。她听见自己脱口而出:“射进来吧,就像平时那样——”


话说完她自己先愣住了。什么叫“就像平时那样”?她和达树哪有什么平时?可这话就是顺顺当当地从嘴里溜出来了,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理所当然,好像这具身体早就习惯了这种事,习惯到不需要过脑子。


凉香在旁边挑了挑眉,杯子从嘴边拿开,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达树没给她反悔的时间。他低吼了一声,掐着她腰的手指收紧,胯往前重重一送,抵到最深处就不动了。美香子感觉到他在里面胀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滚烫的液体冲进来,又多又急,一股接一股地打在敏感的内壁上。她整个人像被烫到似的弹了一下,腰弓起来,脚趾蜷紧,喉咙里发出一种接近呜咽的声音,又长又颤,半天落不下去。


那股热意灌满了她,甚至有一点从缝隙里溢出来,顺着大腿根往下淌。她瘫回沙发垫里,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了,胸口剧烈起伏着,乳尖还硬挺挺地立在空气里,被客厅的凉意一激,微微发颤。


达树缓了一会儿才退出来。他退的时候美香子忍不住缩了一下,里面被灌得太满,稍微一动就往外流。她下意识夹紧了腿,可还是晚了,沙发皮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拿纸……”她声音闷在靠垫里,有气无力的。


凉香放下杯子,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蹲下来歪着头看她。美香子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两下,抬头对上凉香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画着浓妆的眼睛里全是促狭的笑意。


“你刚才那句话说得可真顺溜。”凉香慢悠悠地说,“‘就像平时那样’——你俩什么时候有的‘平时’?我怎么不知道。”


美香子把纸巾攥成一团,别过头去:“……闭嘴。”


“你让我闭嘴我就闭嘴,那我多没面子。”凉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沙发上的美香子,目光从她潮红未退的脸一路扫到还在微微发抖的大腿,最后落在那片洇湿的沙发皮面上,嘴角弯了弯,“不过说真的,你刚才那副样子,比我预想的还要好看。”


美香子抬眼瞪她,可惜眼神软绵绵的,一点杀伤力都没有,配上那张通红的脸和汗湿的鬓发,倒像是在嗔怪。凉香看着看着,忽然弯腰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刚才叫得那么好听,我都差点忘了那本来是我的身体。”


美香子耳朵一热,抬手推她的肩膀:“你少来。”


凉香被她推得往后仰了一下,也不恼,顺势直起身来,转头看向达树。达树正靠在沙发扶手上,校服裤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胯上,正拿纸巾擦手,见凉香看过来,抬了抬下巴算是回应。


“你倒是爽了。”凉香说。


达树没接话,把用过的纸巾往垃圾桶里一扔,弯腰把美香子从沙发上捞起来。美香子“呀”了一声,下意识搂住他脖子,腿还软着,踩在地上跟踩棉花似的,全靠他手臂撑着。


“去洗一下。”达树说,语气平平的,跟刚才在床上问“行不行”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美香子被他半扶半架着往浴室走,经过凉香身边时,凉香伸手在她后腰上轻轻拍了一下:“好好洗,别着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回头再聊。”


美香子没回头,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浴室门关上之后,凉香一个人站在客厅里,低头看了看沙发上那片还没干透的水痕,又抬头看了看浴室方向,玻璃门后面隐约透出两个人影,一个高大一个纤细,正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她弯腰把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冰水端起来,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刚才看戏时攒起来的那点燥热压了压。


她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傍晚的风裹着楼下街道的嘈杂涌进来,把客厅里那股暧昧的气味冲淡了些。她靠在窗框上,望着对面楼顶上慢慢沉下去的夕阳,忽然笑了一声,自言自语似的嘀咕:“沉沦得还挺快。”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美香子压低了声音的抱怨和达树含混的回应,听不太清,但那种日常的、琐碎的你来我往,比刚才客厅里的激烈还要让她觉得踏实。凉香把杯子放在窗台上,伸了个懒腰,回头看了一眼浴室方向,玻璃门上蒙了一层水汽,人影模模糊糊的。


她忽然有点期待美香子洗完出来之后的样子。那张优等生的脸上,不知道还能不能端得住平时的端庄。


内在的侵蚀

浴室门打开的时候,客厅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了。凉香把窗户关上了一半,只留一条窄缝,晚风灌进来的声音变得细而绵长,像谁在远远地吹口哨。她坐在沙发扶手上,一条腿搭着另一条腿,手里转着那杯已经喝空的玻璃杯,听见门响便抬起头来。


达树先出来,头发湿漉漉地往下滴水,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上半身没穿衣服,胸口和腹部的肌肉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顺着人鱼线往下滑进裤腰里。他侧身让了让,美香子跟在他后面出来,身上裹着达树那件宽大的T恤,下摆堪堪遮到大腿中段,两条光裸的腿还泛着热水泡过的粉色。头发没吹,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两侧,把那张原本端庄的面孔衬得有些狼狈。


凉香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搁,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美香子走过去,步子还有点虚浮,在凉香旁边坐下来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陷,像骨头还没把力气攒回来。达树跟在她后面,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毛巾搭在脖子上,两条长腿大咧咧地叉开,占了很大一块地方。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运转的声音。美香子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T恤下摆,揪得那块布料都起了皱。凉香侧过脸看她,也不催,就那么看着,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弧度。


“你刚才,”美香子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下去,“在浴室里跟达树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凉香回答得很干脆,“让他轻点洗,别把你搓秃噜皮了。”


美香子耳根又开始发红,抬起手背贴了贴脸,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达树在旁边插嘴:“她让我别碰你后背,说那儿敏感。”他说这话的时候一脸坦然,跟报天气预报似的。


“达树!”美香子猛地抬头瞪他。


凉香笑出了声,抬手在她后脑勺上揉了一把,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行了行了,他又没说假话。”她收回手,指腹上沾了点湿气,在膝盖上蹭了蹭,“感觉怎么样?”


这个问题问得含糊,但美香子听懂了。她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指甲修得整整齐齐,透着自然的粉色,不是她原来那副涂着亮粉色甲油的指甲。她翻过手掌看了看掌心,又攥了攥拳头,指节泛白。


“说不上来。”她慢慢地说,“身体是累的,但脑子很清醒。有点奇怪。”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凉香,“我本来以为会特别难受,或者特别……恶心。可是没有。”


凉香点点头,没有接话,只是偏了偏头示意她继续。


“就是觉得,”美香子皱起眉,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一开始是害臊,后来……后来就顾不上了。达树他……”她瞥了达树一眼,后者正拿毛巾擦头发,动作粗鲁,水珠甩得到处都是,“他弄得人根本没法想别的。我满脑子都是——都是——”


“都是什么?”凉香追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兴味。


美香子憋了半天,最后破罐破摔似的把脸一别:“老子哪知道!反正就是一团乱,热得要命,然后——”她说到这儿忽然顿住了,整个人僵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


凉香挑高了眉毛。


美香子抬起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客厅顶灯的白光。她慢慢把手指挪开一条缝,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一种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惊恐:“我刚才……我刚才是不是说‘老子’?”


客厅里安静了一拍。


达树擦头发的动作停了,毛巾搭在头顶上,从毛巾底下露出一双眼睛,看看美香子又看看凉香,眉头拧起来:“你说什么?”


“她说‘老子’。”凉香替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点笑意,“我听见了。”


美香子的脸从耳朵根开始烧起来,一路蔓延到颧骨和鼻梁,整张脸涨得通红,连脖颈都泛了粉色。她放下手,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指关节咔嚓响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你刚才说的原话是‘老子哪知道’。”凉香一字一字地复述,慢条斯理的,像在念课本上的例句,“还有前面那句,‘他弄得人根本没法想别的’,那个‘他’字你都没加敬称。美香子以前说话可不会这么客气。”


美香子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发出一声近乎哀鸣的呻吟,把脸埋进掌心里:“完了。”


达树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搭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大腿上,盯着美香子看了好几秒。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觉得不该笑,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你刚才在床上也说了差不多的话。什么‘就像平时那样’。”


“你别说了!”美香子从掌心里抬起半张脸来,眼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急的还是羞的。


“我还当你是学得快。”达树挠了挠后脑勺,金发被他挠得乱七八糟,“结果是真变过去了?”


凉香在沙发扶手上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搭着的那条腿放下来,两只脚踩在地上,身体微微前倾。她脸上的笑收起来了,但眼神没变,还是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在掌握中的样子,只是多了一层认真。


“我来解释。”她说,声音平平稳稳的,跟刚才调侃美香子的时候完全是两种调子。美香子抬起头看她,达树也把目光转过来,客厅里三个人形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凉香坐在三角的顶点。


“交换身体这件事,我跟美香子——我是说原来那个美香子,我们俩最开始都以为只是身体换了。灵魂在对方的壳子里待着,等哪天换回来就完事了。”凉香竖起一根手指,“但显然不是这样。”


她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这边,最近老觉得以前不会觉得烦的事情变得特别烦。比如早上起来化妆,化到一半就恨不得把粉底液摔镜子上。还有以前美香子那些朋友来找我出去,我居然会觉得‘跟她们混一块儿也不是不行’。”她耸了耸肩,“我以前可是连想都不会这么想。”


美香子听着,脸上的热度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专注的神色。她把手从脸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身体不自觉地往凉香那边偏了偏。


“你那边呢?”凉香看向她,“除了刚才脱口而出的‘老子’,还有什么别的?”


美香子抿了抿嘴,想了一会儿:“早上起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去找发圈——美香子的头发太长了,不扎起来根本没法弄。然后照镜子看见这张脸,会愣一下。还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达树的T恤,手指捏了捏布料,“穿衣服的时候,下意识想挑露得多的。我明明知道不该那么穿,手还是往那件领口最低的衬衫上伸。”


“这就对了。”凉香把竖着的那根手指收回去,握成拳头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膝盖,“身体换了,灵魂在里面待着,待久了就会被那个身体的习惯和本能侵蚀。就像你住进一间别人住过的屋子,住久了,屋里的摆设、气味、生活习惯,多多少少会沾上。”


达树听到这里,把毛巾往茶几上一丢:“等等。你的意思是,美香子——我是说原来那个——她也会变得越来越像你?”


凉香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你觉得她最近怎么样?”


达树想了想,皱起眉头:“上次她来我家,进门先换拖鞋,还把我玄关那堆鞋给摆整齐了。我当她吃错药了。”


“那就是了。”凉香两手一摊,“她正在变成我。而我——”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件校服衬衫被撑得鼓鼓囊囊的,“正在变成她。区别只在于,我这边好像适应得比她快。”


美香子听到这里,忽然打了个寒噤。她想起自己刚才在浴室里,达树给她冲背的时候她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再往下一点,对,就那儿”——那语气那腔调,跟她记忆中美香子撒娇时一模一样。她当时没觉得不对,现在回想起来,后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会变成什么样?”她问,声音有点紧。


“变成美香子。”凉香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含糊,“说话方式、小动作、喜欢的衣服款式、对男人的反应——你刚才不都体验过了吗?你身体里那个美香子的灵魂在往外冒,你按不住。”


美香子攥紧了T恤下摆,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说不出来。因为凉香说的是实话,她刚才确实按不住。那种脱口而出的粗鲁,那种自然而然的直白,甚至包括在床上主动扭腰迎合的动作——那些都不是她原本会做的事。


“那我呢?”她声音低下去,“我原来那些——那些习惯、说话方式,会怎么样?”


“会跟她的混在一起。”凉香说,“你身上会同时有美香子的直率和凉香的认真。反过来她那边也一样。你们俩最后会变成——怎么说呢——一个混合物。”


达树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开口:“那你还算凉香吗?”


这个问题问得直愣愣的,跟他这个人一样。凉香转过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她平时的笑不太一样,更沉一些,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算。也不算。”她说,“我脑子里那些东西还在,我知道我是谁,我读过什么书、喜欢过什么人、有什么习惯。但身体在拽着我往另一个方向走。就像——你开车,方向盘在你手里,但路是斜的,你得一直使劲把着,稍一松手车就往旁边偏。”


她说完这话,自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指甲涂着亮粉色的甲油,指节上戴着两个夸张的戒指,跟“开车”这种比喻放在一起,有种荒诞的反差感。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忽然笑了一声:“你看,我刚才那个比喻,我以前不会那么打比方。我以前的比喻都跟学习有关,什么‘像背单词一样’‘跟做数学题似的’。现在张口就是开车。”


美香子听到这里,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有点像害怕,又有点像松了口气。害怕的是自己会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松口气的是——原来对面这个人也在经历同样的事。


“那怎么办?”她问。


凉香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了倾,目光在她和达树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她说了一句让两个人都没想到的话:“你刚才不是问我,在浴室里跟达树说什么了吗?”


美香子点头。


“我让他轻点洗,别把你搓秃噜皮了。”凉香说,“但我还跟他说了别的。”


达树在旁边动了动,像是想插嘴,被凉香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我跟他说,等会儿出来,不管美香子——不管你这具身体里的那个灵魂——说什么、做什么,都让他别插手。”凉香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达树的膝盖,“我原话是‘今晚我来收尾,你靠边站’。”


美香子眼睛睁大了:“你——什么意思?”


凉香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美香子面前蹲下来。她比美香子矮了半个头,蹲着的时候得仰起脸才能跟她对视。从这个角度看过去,美香子脸上还带着刚洗完澡的红晕,嘴唇微微肿着,眼睛湿漉漉的,确实是一副被好好疼过的样子。


“意思就是,”凉香伸手把美香子贴在脸颊上的一缕湿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今晚你归我管。达树不准碰你。”


达树在后面发出一声含混的抗议:“喂——”


“你刚才爽过了。”凉香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现在轮到我。”


美香子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这张脸她看了十几年——在镜子里看了十几年。现在这张脸上顶着美香子的妆,亮金色的头发垂下来扫在肩膀上,浓重的眼线被水汽晕开了一点,反而显得眼神没那么锐利了,柔和了不少。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那种认真到有点轴、说一不二的劲头,确实是凉香才有的。


“你打算怎么收尾?”美香子问,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小。


凉香站起来,弯下腰凑到她耳边。美香子闻到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混着美香子身上那种甜腻的香水味——那味道凉香自己大概闻不出来,但美香子闻得清清楚楚,因为那是她以前每天都会喷的牌子。


“先把你头发吹干。”凉香在她耳边说,语气轻描淡写的,“然后我们好好聊聊。聊你刚才在浴室里想到的那些事,聊你身体里冒出来的那些冲动,聊你怎么一边害臊一边又忍不住。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毕竟那本来是我的身体,我得知道它现在什么脾气。”


美香子耳朵尖又红了,但这次没躲。她偏了偏头,下巴几乎蹭到凉香的侧脸,小声回了一句:“那你得先告诉我,你那边——你身体里——现在什么脾气。”


凉香退开半步,直起腰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嘴角翘起来:“行啊。等价交换。”


达树在后面终于忍不住了,从单人沙发上站起来,两条长腿一跨就迈到茶几旁边:“那我呢?”


凉香回头看他,眉毛一扬:“你去把吹风机拿来。”


“我不是说这个——”


“我知道你不是说这个。”凉香打断他,声音里带上了那种学生会干部安排值日时的不容置疑,“但今晚你确实得靠边。你在这儿,她没法好好说话。”她朝美香子那边偏了偏头,“她怕你。”


达树愣住:“她怕我?”


“怕你看着她的时候她管不住自己。”凉香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跟念通知似的,“你往那儿一坐,她就想往你身上靠。那还聊什么?聊你胸肌多大吗?”


美香子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叫了一声:“凉香!”


达树站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又挠了挠下巴,最后嘟囔了一句“行吧”,转身往浴室走去拿吹风机。他走路的步子很大,地板被他踩得咚咚响,经过美香子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她一眼。美香子从膝盖里抬起眼睛,正好跟他视线撞上,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美香子又把脸埋回去了。


达树没说什么,继续往浴室走,只是经过凉香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确定你能搞定?”


凉香仰起脸看他,笑得意味深长:“我连你都能搞定,你说呢?”


达树嘴角抽了抽,没再吭声,进了浴室去找吹风机。浴室里传来翻找柜子的声音,还有他粗声粗气的自言自语:“这破玩意儿搁哪儿了……”


客厅里又只剩下两个人。凉香重新在美香子旁边坐下来,这回坐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大腿贴着大腿。美香子没有躲,反而往她那边靠了靠,脑袋歪过去搁在她肩膀上。


“我真会变成美香子那样吗?”她小声问。


“会变一部分。”凉香说,抬手揽住她的肩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她的上臂,“但不会全变。你里面那个凉香还在,你刚才纠结‘老子’那两个字的时候,不就是凉香在纠结吗?”


美香子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刚才脱口而出“老子”的时候,她心里的惊慌是凉香式的惊慌,那种“违反了规矩”的紧张感。美香子本人大概根本不会在乎说没说“老子”。


“那你呢?”她闷闷地问,“你刚才说开车那个比喻,你自己都愣了一下。”


凉香沉默了几秒,揽着她肩膀的手紧了紧:“嗯。我也在变。咱们俩半斤八两。”


浴室里传来达树一声低沉的“找到了”,然后是吹风机插头捅进插座的声响。凉香拍了拍美香子的肩膀:“起来,先把头发吹了。湿着头发聊,回头头疼。”


美香子从她肩膀上直起身来,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但足够让客厅里绷着的那根弦松下来。


吹风机响起来的时候,达树从浴室里探出半个身子,把吹风机递过来,自己没往里走。凉香接过吹风机,插头已经插好了,她拉着美香子坐到沙发前面的地板上,自己盘腿坐在她身后,打开热风对着那头湿漉漉的长发吹起来。


热风裹着洗发水的味道散开,凉香的手指插进头发里,从发根往发梢捋。美香子闭着眼,脑袋被她拨弄得晃来晃去,一开始还绷着肩膀,吹了一会儿就松下来了,整个人往后靠,几乎窝进凉香怀里。


“你以前给别人吹过头发吗?”美香子闭着眼问。


“没有。”凉香说,手指分开一绺头发,热风从发根灌进去,“美香子那头金毛太糙了,吹起来跟吹稻草似的。还是这头头发好。”


美香子扑哧笑出来:“你这话说的,跟挑牲口似的。”


“你刚才在浴室里跟达树说的那些话,比挑牲口好不到哪儿去。”凉香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美香子笑声卡住,耳朵又红了。


达树靠在浴室门框上,抱着胳膊看她们。吹风机的嗡嗡声盖过了大部分说话声,他听不太清两个人嘀咕什么,只能看见美香子窝在凉香怀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凉香低着头给她吹头发,表情很专注,嘴角却翘着。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怪。坐在那儿被吹头发的是美香子的身体,但里面装的是凉香。吹头发的是凉香的身体,但里面装的是美香子。两个人亲亲热热地凑在一块儿,跟姐妹似的——可这姐妹关系底下,埋着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想起凉香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连你都能搞定。”


达树摸了摸鼻子,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他确实被她搞定了。从最开始在走廊里被她堵住要笔记,到后来被她按在补习班课桌前背单词,再到现在——他看了一眼客厅里那两个凑在一起的脑袋——他好像一直在被她牵着走。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凉香把插头拔了,电线绕了两圈收好,拍了拍美香子的后脑勺:“干了。起来吧。”


美香子从地板上爬起来,头发蓬松柔软地披在肩上,被热风吹得微微翘起来,显得脸小了一圈。她伸手捋了捋发尾,手感顺滑,跟她自己以前那头被漂得干枯的金毛完全不一样。


“那现在,”她转过身看着凉香,“聊什么?”


凉香把吹风机搁在茶几上,重新坐回沙发,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美香子坐过去,这次两个人之间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


“先聊你在浴室里想到的事。”凉香说,“达树碰你的时候,你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美香子抿了抿嘴,目光往达树那边飘了一下。达树还靠在浴室门框上,接收到她的视线,挑了挑眉,但没有走过来的意思。凉香刚才的话他还记着——靠边站。


“第一个念头,”美香子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是‘这身体还挺敏感’。”


凉香点头:“然后呢?”


“然后就想,原来美香子每天顶着这么一具身体走来走去,难怪她走路那么招摇。”美香子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好笑,嘴角弯了一下,“再然后就没空想了。达树他——”


“他怎么了?”


“他手太重了。”美香子说完这句,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就——他捏哪儿都跟捏面团似的,一点都不收着。”


凉香转头看向达树:“你听见了?”


达树耸了耸肩:“她没喊停。”


“我没说你做错了。”凉香白了他一眼,又转回来看着美香子,“你刚才说‘他手太重’的时候,那个语气,跟美香子抱怨我‘做题太慢’的时候一模一样。”


美香子愣住:“我语气怎么了?”


“就是那种——嫌弃里带着撒娇的调调。”凉香学了一下,捏着嗓子说,“‘他手太重了’——尾音往上飘的。”


美香子抬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睛又瞪圆了。


凉香把她手拉下来:“别捂了,又不是什么坏事。你身体里冒美香子的东西,冒就冒了。我这边也冒你的东西,扯平了。”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但有一件事得说清楚。”


美香子看着她。


“不管怎么变,你脑子里的东西不能丢。”凉香竖起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你知道你叫凉香——不对,你现在叫美香子,但你知道你里面是凉香。你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做过什么事。这些不能忘。忘了就真乱了。”


美香子听着这话,心里那点慌乱慢慢沉下去。她点了点头:“我知道。”


“我也一样。”凉香说,“我里面是美香子,但我知道我外面这具身体以前是凉香的,她做过什么事、有什么习惯、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我都记着。这些记忆不能丢。丢了就分不清谁是谁了。”


达树在门框那边插了一句:“那你们俩现在到底谁是谁?”


凉香和美香子同时转头看他。


“我是凉香。”凉香说。


“我是美香子。”美香子说。


两个人说完对视了一眼,又同时补了一句:“里面的。”


达树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粗声粗气地嘟囔:“行吧,你们自己捋清楚就行。我脑子不够用。”


凉香笑了一声,转回来看着美香子:“好了,第一个问题聊完了。第二个问题。”


美香子挺直了腰:“你说。”


“你刚才在浴室里,有没有哪个瞬间,觉得这具身体特别——怎么说——特别顺手?”凉香斟酌着用词,“就是那种,你做某个动作的时候,觉得‘这身体就该这么动’?”


美香子认真想了想,然后慢慢点了点头:“有。达树让我转身的时候,我腰自动就扭过去了。特别自然。我原来——凉香原来——做那个动作肯定特别别扭。”


“那就对了。”凉香一拍大腿,“我这边也有。今天早上穿校服的时候,扣子系到胸口那颗,我手自动就往下扯了扯,把领口扯大了。凉香以前从来不那么干。”


美香子听到这里,忍不住笑出来:“你现在穿凉香的校服还扯领口?”


“扯。”凉香理直气壮地说,“不扯勒得慌。美香子这胸以前被勒了十几年,好不容易换了个宽松的壳子,还不让人松快松快?”


美香子笑得弯下腰去,额头差点磕到膝盖上。达树在门框那边也咧了咧嘴,但没出声。


凉香等她笑完了,接着说:“所以你看,咱们俩都在变。你往美香子那边靠,我往凉香这边靠。但刚才说的那个原则不能丢——脑子里的东西得留着。你可以说话带‘老子’,但不能忘了你以前是个优等生。我可以扯领口,但不能忘了我以前是个不良。”


美香子收了笑,认真看着她:“那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凉香回答得很坦诚,“可能过段时间换回来了,两个人各自带着对方的一点影子回去。也可能换不回来,那就这么过下去。”她伸手拍了拍美香子的膝盖,“但今晚,先把眼前的事聊完。”


美香子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你刚才说‘今晚你归我管’——”


“对。”凉香站起来,朝达树那边抬了抬下巴,“你,去客房睡。今晚这屋归我们俩。”


达树直起身来,两条胳膊抱在胸前,体格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你认真的?”


“认真的。”凉香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他。她现在的身高只到他胸口,但气势一点不输,“你在这儿她放不开。她怕你看着她的时候管不住自己,你在这儿坐着她还怎么聊?”


达树低头看她,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抬手在她头顶上胡乱揉了一把:“行。我走。但明天早上我要吃早饭。”


“冰箱里有鸡蛋,自己煎。”凉香拍开他的手。


达树嘟囔着“这什么待遇”往玄关走,经过美香子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她。美香子仰起脸,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然后达树伸出两根手指,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别聊太晚。”


美香子捂着脑门,小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达树走了。玄关的门关上,锁舌咔嗒一声扣进锁孔。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喇叭声。


凉香走回来,在美香子对面盘腿坐下,两个人膝盖碰着膝盖。


“好了。”凉香说,眼睛亮亮的,里面有种美香子很熟悉的东西——那种凉香准备开始讲题之前会露出来的、专注又有点兴奋的眼神,“现在没人打扰了。从头说。你在浴室里,达树碰你哪儿的时候,你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画面是什么?”


美香子张了张嘴,脸又开始发烫。但这次她没有捂嘴,也没有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散到胸前的头发拨到耳后,迎上凉香的目光。


“他碰我腰的时候。”她说,声音还有点抖,但没停,“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画面是——你以前坐在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腰挺得笔直,校服下摆扎在裙子里,勒出一条腰线。”


凉香挑了挑眉。


“然后我就想,”美香子舔了舔嘴唇,声音低下去,“那条腰线,摸上去是什么手感。”


凉香安静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跟她平时那种从容的笑不太一样,有点意外,又有点被将了一军的兴味。


“行啊。”她说,往美香子那边凑了凑,“那我也问你一个。你知道我这边——美香子这具身体——最不习惯什么吗?”


美香子摇头。


“最不习惯坐直。”凉香说,“这身体懒散惯了,一坐下就想瘫着。但我每次瘫下去,脑子里就有个声音说‘坐好,背挺直’。你说烦不烦?”


美香子忍不住笑:“那是我的声音?”


“你的声音。”凉香点头,表情很认真,“所以我特别理解你刚才说‘老子’的时候那种惊慌。我每次瘫在沙发上,心里也慌。但慌完了还是想瘫。”


两个人对视着,忽然同时笑出了声。笑声在客厅里撞来撞去,撞到墙上又弹回来,把最后那点尴尬和紧张都震散了。


笑够了之后,凉香伸手从茶几上够过那杯冰水,喝了一口,把杯子递给美香子。美香子接过去也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接着说。”凉香抹了抹嘴角,“你刚才说到腰线了。然后呢?”


美香子把杯子搁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杯壁上的水珠,想了想,接着往下说。客厅的灯在她头顶投下暖黄色的光,照得她刚吹干的头发泛着柔和的光泽。达树不在,这间屋子好像变得宽敞了许多,说话的声音都能传得更远。


窗外,对面楼顶的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条暗紫色的余晖,慢慢被深蓝色的夜色吞掉。楼下的街道亮起路灯,橙黄色的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长的光带。


美香子说着说着,忽然发现凉香看她的眼神变了。那种调侃的、懒洋洋的劲头收了,换成了另一种东西——很专注,很认真,跟白天在教室里给人讲题的时候一样。但又不完全一样,里面还掺着一点别的,像在打量,又像在琢磨。


“怎么了?”美香子停下来问。


凉香摇了摇头,伸手把她膝盖上那杯冰水拿开搁到地上,然后拉过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我在想,”凉香说,拇指在她掌心里慢慢划了一下,“这双手以前是我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从来不涂东西。现在涂了亮粉色,还贴了两片水钻。”她抬起眼,“你习惯吗?”


美香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两片水钻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指甲油涂得很匀,一看就是花了不少时间弄的。她以前——凉香以前——觉得这种东西浪费时间,有那功夫不如多做两道题。但现在看着这双手,她居然觉得挺好看的。


“习惯。”她说,声音很轻,“而且我昨天自己补了指甲油。左手给右手涂的,涂得还挺匀。”


凉香笑了一声,松开她的手:“行。那咱们接着聊。”


她往后退了退,后背靠上沙发底座,两条腿伸出去搭在地板上,姿态很放松。美香子也学着她的样子靠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地板上,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头顶着头顶上方那盏暖黄色的灯。


“下一个问题。”凉香说,声音里带着笑意,“达树那家伙,在床上到底是什么路数?你刚才说他手重,除了手重呢?”


美香子把脸往她肩膀上一埋,闷闷地叫了一声:“你怎么尽问这种问题!”


“因为那本来是我男朋友。”凉香理直气壮地说,“我总得知道他现在什么习惯吧?”


美香子从她肩膀上抬起脸来,头发蹭得乱糟糟的,瞪了她一眼。但瞪完了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隔壁听见似的。


客厅里的灯亮着,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地板上,膝盖碰着膝盖,一问一答地聊下去。偶尔传来美香子压低了的抱怨和凉香毫不掩饰的笑声,还有杯子碰着地板、头发蹭着肩膀的细碎声响。


达树在客房里翻了个身,隔着两道门听不太清客厅里的动静,只隐约听见美香子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他把枕头往脑袋底下一塞,嘟囔了一句“聊什么呢这么高兴”,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客厅里,凉香把美香子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忽然说了一句:“你刚才叫我‘凉香’的时候,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


美香子愣了一下:“哪儿不一样?”


“以前你叫我名字,都是连名带姓一块儿喊,‘凉香同学’或者‘凉香’,客客气气的。刚才你就叫了‘凉香’两个字,后面啥也没跟。”


美香子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她刚才喊“凉香”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亲昵,像喊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那不好吗?”她问。


凉香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弯起眼睛笑了:“挺好的。”她伸手在美香子头顶上拍了一下,“继续聊。你刚才说到达树把你翻过去的时候——”


“你怎么还记得这个!”


“记得可清楚了。说。”


美香子叹了口气,把脸别到一边去,耳朵红得要滴血,但还是接着说了下去。客厅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挨得很近,分不清谁是谁。


百合的收尾

客厅里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地板上,像两株挨得太近的植物。凉香靠着美香子的肩膀,能感觉到对方呼吸的节奏慢慢缓下来,身体也松了劲儿,眼皮开始打架。美香子今天确实累坏了,从早上被达树拽起来补课,到下午被拉着做那些乱七八糟的题,再到晚上又被摁着聊了这么久,眼睛底下的青黑色比平时还重一层。


凉香歪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住美香子的下巴,把她的脸扳向自己。


美香子还没反应过来,嘴唇就被堵上了。凉香亲得不算温柔,带着一股“我忍你很久了”的劲儿,舌尖直接顶开她的牙关探了进去。美香子“唔”了一声,眼睛瞪大,双手下意识抵在凉香肩膀上想推,可那双手软绵绵的,根本使不上力气。


“等、等一下……”美香子好不容易偏开头喘了口气,嘴角还挂着一点湿痕,“你干嘛……”


“你说我干嘛。”凉香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笑意,又凑上去亲了一下她的嘴角,“你今天一直在躲我。”


“我没躲——”


“你躲了。”凉香说,“我碰你一下你就缩,我问你话你就岔开。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怕事了?”


美香子被她问得哑了一下。她确实在躲,从下午被达树按着补课开始,她就一直在避免跟凉香有太多身体接触。那具身体原本是她的,凉香用起来却一点不见外,搂腰、贴脸、靠肩膀,做得比她还顺手。每次被碰到,她心里就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是排斥,更像是太熟悉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凉香没给她继续走神的机会,膝盖一顶,把美香子压得往后仰,后背贴上了沙发底座。凉香顺势跨坐到她腿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金发垂下来扫过美香子的脸颊。


“你别这样……”美香子别开脸,声音有点虚,“达树还在屋里呢。”


“他睡着了。”凉香歪了歪头,“打呼噜打得那么响,你听不见?”


美香子当然听得见。隔着两道门,那呼噜声还是闷闷地传过来,节奏稳定得像某种背景音。可她担心的不是达树听见——她担心的是自己。


凉香俯下身来,这回亲得慢了些,嘴唇贴着嘴唇磨蹭,像在试探什么。美香子闭着眼,手还撑在凉香胸口,指尖却不知不觉松了劲儿,变成搭在那里的姿势。凉香穿的是美香子平时那件宽松T恤,领口大,一低头就能看见里面浅色的内衣边缘和一片白腻的皮肤。


两具身体贴在一起的时候,美香子能清楚地感觉到凉香胸口那两团绵软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那原本是她的胸,大得低头看不见脚尖,夏天穿校服衬衫扣子总绷着。现在被凉香用着,反倒成了压在她身上的一种负担。凉香的胸抵着她的胸,软的挤着软的,她自己的胸虽然也不小,但在那具身体的尺寸面前还是差了一截,被压得往两边溢。


美香子呼吸乱了一拍。凉香没放过这个变化,膝盖往上顶了顶,正好卡进美香子两腿之间。美香子“嘶”了一声,腰不自觉地弹了一下。


“你看,”凉香贴着她的嘴唇说,“你身体比嘴诚实多了。”


“你少得意……”美香子咬着牙回了一句,可尾音已经有点发颤。


凉香笑了一声,低下头去啃美香子的脖子。她用的那具身体,嘴唇厚一些,啃上来的时候触感格外明显。美香子仰起头,后脑勺抵着沙发底座,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闷哼。她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凉香胸口滑到了腰侧,手指攥着T恤下摆的布料,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凉香一边亲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明天开始,我会用凉香的身份主动来找你说话。”


美香子愣了一下,脖子上的痒意让她分了神:“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凉香抬起头来,嘴角还带着点湿亮的光泽,“在教室里,走廊上,食堂里,我会主动走到你旁边,跟你说‘早上好’,问你作业写没写,中午要不要一起吃便当。”她说着,胯部往前顶了顶,隔着布料蹭过美香子的腿根,“就像凉香以前对别人做的那样。”


美香子的呼吸一下子重了。凉香那具身体的胯部比她宽一些,蹭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陌生的压迫感。她想并腿,可凉香的膝盖卡在那儿,根本并不拢。


“你……你干嘛要这样……”


“因为达树说,你最近在学校里不怎么跟人说话。”凉香的声音放轻了些,胯部却没停,一下一下地磨蹭着,节奏很慢,但每一次都压得很准,“他说你下课就趴在桌上睡觉,午饭也不好好吃。美香子的朋友来找你,你也不理。”


美香子咬着下唇没吭声。确实是这样。她顶着凉香那张优等生的脸坐在教室里,周围全是原本跟凉香亲近的同学,人家跟她说话,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点头或者摇头,时间长了就干脆趴在桌上装睡。凉香那些朋友大概也觉得她最近怪怪的,慢慢就不怎么凑过来了。


“你以前不是最会跟人打交道的吗?”凉香用鼻尖蹭了蹭美香子的脸颊,“怎么换了个壳子就不会说话了?”


“那能一样吗……”美香子闷声说,“我又不认识她们。”


“所以我来教你啊。”凉香说,“我用你的脸、你的身体、你的名字去跟她们说话,你在旁边看着,学学我怎么做。等哪天换回来了,你也不至于连个一起吃饭的人都找不着。”


美香子被她这番话堵得说不出反驳。凉香说得有道理,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凉香用着她的身体去交朋友,那交到的朋友算谁的?她还没想明白,凉香的动作就打断了她。


凉香把腰往下沉了沉,两个人的胯部贴得更紧了。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美香子能感觉到凉香那具身体的温度,热烘烘的,带着一点潮湿。凉香开始很慢很慢地扭腰,蹭一下,停一下,再蹭一下。美香子的腰不受控制地跟着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凉香立刻察觉了,笑了一声,凑到她耳边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闭嘴……”


“不闭。”凉香偏过头,又去亲她的嘴,这回亲得深,舌头缠着舌头,啧啧的水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美香子被亲得脑子发昏,手从T恤下摆伸了进去,指尖碰到凉香腰侧的皮肤,滑腻腻的,带着一点汗意。凉香抖了一下,腰扭得更厉害了,蹭得也越来越快。


两具身体贴在一起磨蹭,胸口挤着胸口,胯部顶着胯部。美香子的呼吸越来越碎,从鼻腔里溢出来的声音又软又黏,她自己听着都觉得不像话。凉香倒是从容,一边磨一边还能腾出嘴来说话:“你记不记得你以前怎么跟达树说的?你说‘射进来吧,就像平时那样’——那时候你可没这么害羞。”


“那是……那是……”美香子想反驳,可脑子已经被磨成了一团浆糊,“那是你逼的……”


“我逼的?”凉香挑了挑眉,“我可没逼你说那句话。你自己喊出来的,喊得可大声了。”


美香子羞得脸都红了,偏过头想躲,凉香却伸手把她的脸扳回来,拇指按着她的下唇:“看着我。”


美香子被迫跟凉香对视。凉香的眼睛还是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可眼神不一样了,沉沉稳稳的,带着一种美香子自己脸上很少出现的笃定。那原本是凉香的眼神,现在嵌在美香子的眼眶里,看起来既陌生又熟悉。


“明天我会走到你桌子旁边,”凉香一边慢慢磨着一边说,“弯下腰,问你昨天晚上的作业做完了没有。声音要不大不小,刚好让旁边的人听见。”


美香子的腰不自觉地往上迎了一下。


“然后我会说,‘美香子同学,你最近好像很累的样子,要不要一起去食堂吃午饭?’”


美香子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在凉香腰上掐了一把。


“你猜那些同学会怎么想?”凉香低下头,嘴唇贴着美香子的耳廓,“她们会觉得,凉香真是个好孩子,居然主动去关心那个不良少女。”


“别说了……”


“她们还会觉得,美香子最近好像变了一个人,被凉香带着都开始好好上课了。”


美香子的腰扭得越来越快,几乎是追着凉香的节奏在动。凉香被她蹭得也乱了呼吸,可嘴还没停:“你说,等哪天我们换回来了,那些同学是认你,还是认我?”


美香子答不上来。她脑子里全是热烘烘的、黏糊糊的东西,腰以下又胀又麻,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凉香看出她快到了,自己却慢了下来,故意磨得很浅、很轻,吊着她不上不下。


“你……你快点……”美香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求我。”


“你——”


“求我,我就给你。”


美香子瞪着凉香,瞪着那张原本属于自己的脸。那张脸上现在挂着凉香特有的、带着点坏劲儿的笑。她闭上眼,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求你……”


凉香满意地笑了,俯下身去堵住她的嘴,同时胯部用力压下去,磨得又重又快。美香子整个人绷紧了,脚趾蜷起来,手指掐进凉香的腰里,喉咙里滚出一声闷闷的呜咽。凉香没停,一直磨到她整个人软下来,才慢慢收了动作,趴在她身上喘气。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沙发底座硌得美香子后背有点疼,可她懒得动。凉香的脑袋搁在她肩窝里,金发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


“你明天真要去教室里找我?”美香子哑着嗓子问。


“嗯。”


“用我的脸?”


“嗯。”


“还弯腰?”


“弯。”凉香抬起头,下巴搁在她胸口上,笑得眼睛弯弯的,“弯腰的时候我会把领口捂好,不会走光的。你放心。”


美香子翻了个白眼,伸手把凉香的脑袋按回自己肩膀上:“你最好捂好。那领口本来就大。”


凉香闷在她肩窝里笑,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美香子被她笑得没脾气,抬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笑什么笑。”


“笑你刚才求我。”


“闭嘴。”


“不闭。”


美香子叹了口气,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暖黄色的光晕里,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你要是用我的脸在教室里乱来怎么办?比如上课睡觉、跟老师顶嘴什么的。”


“我什么时候乱来过?”凉香撑起身子,一脸无辜。


“你以前天天乱来。”


“那是以前。”凉香理直气壮地说,“我现在是凉香,优等生。优等生怎么会乱来?”


美香子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凉香也笑了,两个人躺在地板上笑成一团,笑得达树在客房里又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梦话。


笑够了,凉香先爬起来,伸手把美香子也拽起来。美香子腿还有点软,站的时候晃了一下,被凉香扶住了腰。


“行了,睡觉去。”凉香推着她往卧室走,“明天还得早起。我答应达树要盯着你背单词。”


“你什么时候答应他的?”


“你趴桌上睡着的时候。”凉香说,“他跟我说的,让我别让你太累,但也别让你偷懒。”


美香子脚步顿了一下。她回头看了凉香一眼,凉香冲她挑了挑眉,没再多说什么,推着她进了卧室。


客房里达树的呼噜声停了一拍,又接上了。


同时高潮

凉香没有停下来。


她的胯部贴着美香子的胯部,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来回碾磨。动作越来越快,幅度也越来越大,两副身体被汗水黏在一起,每一次撞上都带出一声湿漉漉的闷响。美香子的内裤早就湿透了,凉香的那条也一样,布料被体液浸得半透明,紧贴着皮肤,什么形状都藏不住。凉香干脆伸手把两人之间那层碍事的布扯到一边,让皮肤直接贴上去。


热。滑。分不清是谁的。


美香子仰着头,脖颈拉出一条紧绷的弧线,喉咙里滚出来的声音已经不成调了。她的腰不受控制地跟着凉香的节奏往上顶,一下一下,像是被什么力量从下面推着走。凉香低头看她,金发垂下来扫在美香子的锁骨上,那双原本总是带着倦意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


“舒服吗?”凉香喘着气问,声音低哑,却偏偏带着凉香式的认真,像是在确认什么重要的事情。


美香子没法回答。她一开口就是一声黏腻的呻吟,只好胡乱点头,手指攥紧了凉香的后背。指甲掐进皮肤里,凉香嘶了一声,不但没躲,反而更用力地压下去。


两副身体贴得密不透风。凉香的大腿内侧全是湿的,美香子也是。每次摩擦都带出黏稠的水声,混着两人嘴里的唾液——刚才那个吻太深了,分开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银丝,谁也没顾上擦。凉香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尝到美香子嘴里残留的味道,又低下头去咬她的下唇。


“你嘴里好甜。”凉香含糊地说。


美香子想骂她胡说八道,可一张嘴就被凉香的舌头堵了回去。这个吻比刚才还凶,凉香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下去似的,舌尖扫过她口腔的每一处,连舌根都不放过。美香子被亲得脑袋发昏,唾液来不及咽,顺着嘴角淌到下巴上,凉香伸手给她抹了,抹完又凑过去舔干净。


“你……”美香子终于逮着个空隙喘了口气,“你以前跟达树也这样?”


“不知道。”凉香理直气壮,“我又没跟达树睡过。这是老子的第一次用这具身体跟人做这种事,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她说“老子”的时候语气特别自然,说完自己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了出来,趴在美香子胸口笑得直抖。美香子被她笑得又羞又恼,抬脚想踹她,结果腿一软,踹出去的力道跟蹭差不多。


“别笑!”美香子恼道,“你笑什么笑!”


“笑我自己。”凉香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笑出来的红晕,“刚才那句话,换以前的我绝对说不出口。现在说出来居然觉得挺顺嘴的。”


美香子看着她那张本该属于自己的脸,一时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张脸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嘴角的弧度温柔又端正,跟她平时照镜子看到的一模一样。可眼睛里那股子肆无忌惮的亮光,又分明是美香子的。两种东西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陌生的、让人挪不开眼的模样。


“别走神。”凉香不满地在她嘴唇上咬了一口,“你这种时候还想东想西的,是不是我不够卖力?”


说完她腰上又加了劲,这次磨得更重,专门挑着最敏感的那一点碾过去。美香子整个人弹了一下,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又被她自己咬住了嘴唇。凉香不依不饶,一只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按在她小腹上,不让她躲。


“别忍。”凉香凑到她耳边,呼出来的气都是烫的,“你叫出来。达树在客房呢,隔着一道墙,他听不见。”


“你——”


“我什么?”


美香子瞪她。凉香回望她,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我就是故意的”。美香子太熟悉那种眼神了,以前她照镜子的时候经常看见。现在轮到别人用这种眼神看她,她才知道这有多气人。


可气归气,身体是诚实的。凉香的手按着她的腰,带着她一下一下往上迎,节奏越来越快,快到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快到了。就快了。她甚至能感觉到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收紧,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弦,再拧一下就要崩断。


凉香显然也感觉到了。她自己的呼吸也乱得不成样子,胸口剧烈起伏,贴着美香子的那一片皮肤热得发烫。可她没停,反而把速度又提了一档,胯骨撞在美香子的耻骨上,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汗水顺着她的下巴滴下来,落在美香子的锁骨上,又滑进两人的身体之间。


“一起。”凉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美香子没听懂。


“一起到。”凉香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你等我。我快了。”


美香子想说“谁要等你”,可一张嘴,声音就变了调。凉香盯着她的眼睛,那双眼里有水光在晃,晃得厉害,却一直没移开。美香子被她看得心脏发紧,那种被盯着、被等着、被拽着一起往前冲的感觉,比任何触碰都来得猛烈。


然后凉香吻住了她。


吻落下来的那一瞬间,美香子脑子里那根弦断了。热流从尾椎一路炸上来,冲过脊背,冲过胸口,冲到头顶。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来,紧紧贴住凉香,大腿绞住凉香的腰,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与此同时,凉香也到了。她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闷哼,身体猛地一僵,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一下,又一下,抖得厉害。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嘴唇贴着嘴唇,谁也没动。只有身体在抖,从深处往外抖,停不下来。美香子能感觉到凉香贴着她的那片小腹也在抽动,一下一下的,跟自己的频率一模一样。那种同步的感觉让她脑子里最后一点清醒也散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念头——原来同时高潮是这种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颤抖慢慢缓下来。凉香先松了嘴,可没走远,嘴唇还贴着她的嘴角,呼吸一下一下喷在她下巴上。美香子睁开眼,看见凉香的眼睫毛上挂着一点水珠,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


“你哭了?”美香子问,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没有。”凉香吸了吸鼻子,“出汗出的。”


“骗鬼。”


“真没有。”凉香撑起身子,低头看了看两人之间一片狼藉的下半身,脸上浮起一种很微妙的表情——有点得意,又有点不好意思,“……湿成这样。”


美香子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看了一眼就别开了脸。确实湿得一塌糊涂。两个人的大腿内侧全是亮晶晶的水痕,混着汗水,分不清哪是哪。凉香从茶几上扯了两张纸巾,先给美香子擦了擦,动作很轻,可擦到敏感的地方美香子还是缩了一下。


“别动。”凉香按着她的胯骨,“马上好。”


“我自己来。”


“你手还在抖。”


美香子低头一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指尖微微发颤。她泄气地躺回去,让凉香给她收拾。凉香擦完她,又低头擦自己,擦了两下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笑你刚才的表情。”凉香把脏纸巾团了团扔进垃圾桶,“跟要哭似的,又哭不出来。”


“你才要哭。”


“我确实差点。”凉香很坦然地承认了,“太舒服了。以前用美香子的身体自己弄的时候没这么大动静。”


美香子愣了愣:“你还自己弄过?”


“当然弄过。”凉香一脸理所当然,“这身体这么敏感,不试试多浪费。不过自己弄和跟你弄完全是两码事。”她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比较,“自己弄就是单纯的舒服,跟你弄……怎么说呢,脑子会变空。会忘记自己是谁。”


美香子没接话。她看着凉香那张脸,忽然想,自己用凉香的身体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脑子变空,忘记自己是谁。好像确实有过那么几次,在达树怀里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想不起来,只剩下身体的感觉。


“想什么呢?”凉香戳了戳她的脸。


“想达树。”美香子脱口而出。


凉香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是说,”美香子翻了个白眼,“你明天用我的脸去教室,达树看见了会怎么想。他今天已经够奇怪了。”


凉香想了想:“他大概会盯着看吧。他今天在教室门口看见我弯腰的时候就一直盯着。”


“你还好意思说。”


“我捂好了。”凉香理直气壮,“就弯了一下腰,领口捂得严严实实的。他自己非要看。”


美香子懒得跟她掰扯这个。她翻了个身,趴在沙发上,脸埋在靠枕里,闷闷地说:“我困了。”


“去床上睡。”


“走不动。”


凉香盯着她趴着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弯腰,一手抄她腿弯,一手搂她后背,把她打横抱了起来。美香子惊得搂住她脖子:“你干什么!”


“抱你上床。”凉香抱着她往卧室走,脚步稳当得很,“你以前不是老这么抱我?现在换我抱你。”


“我什么时候老这么抱你了!”


“以前在教室里,你不是经常把我从桌上拽起来?拽不动就直接抱。”凉香低头冲她笑,“你力气大得很。”


美香子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好像确实干过这种事。她那时候嫌凉香总趴在桌上睡觉占地方,拽过几次没拽动,最后干脆把人扛起来扔到一边去。现在想想,凉香那时候估计憋了一肚子火。


“你记仇啊?”


“不记。”凉香把她放到床上,拉过被子给她盖上,“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以前你抱我,现在换我抱你。身体换了,做的事也跟着换。”


美香子躺在枕头上,看着凉香站在床边低头看她的样子。凉香披着那头金发,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汗,锁骨上有一小块红印,是刚才被她掐的。可那站姿、那眼神,又分明带着凉香特有的端正和认真。


“你明天真要去教室?”美香子又问了一遍。


“真去。”


“那我呢?”


“你跟我一起去。”凉香说,“达树也去。他说明天要盯着你背单词,我说我也盯着。两个人盯你一个,你别想偷懒。”


美香子哀嚎一声把被子拉过头顶。


凉香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脑袋:“别嚎了。早点睡。明天你要是起不来,我就用你的脸在教室里大声背课文,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有多用功。”


“你敢!”


“你试试我敢不敢。”


美香子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瞪着凉香。凉香冲她做了个鬼脸——用那张属于美香子的、化了浓妆的脸做鬼脸,效果相当惊悚。美香子没绷住,笑了出来。


“行了行了,睡吧。”凉香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对了,明天早上你把我的校服借我穿。就那套裙摆特别短的,你之前不是一直嫌它太露吗?我穿着去教室,保证规规矩矩的。”


“你穿那套还规规矩矩?”


“我捂好了就规矩。”凉香说得理直气壮,“你放心,我弯腰的时候一定用手按着领口。”


美香子把枕头砸了过去。凉香接住枕头,笑嘻嘻地给她扔回来,然后带上门走了。


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大概是凉香在收拾沙发上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客房那边达树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然后是一阵脚步声——达树好像醒了,在跟凉香低声说话。美香子竖起耳朵听,隔着门板只模模糊糊听见几个词。


“……明天真去?”


“真去。”


“……那我也去。”


“你本来就要去。”


“……你穿什么?”


“你管我穿什么。”


达树嘟囔了一句什么,凉香笑了一声,然后脚步声分开了,一个往客房走,一个往浴室走。水声响起来,是凉香在冲澡。达树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隔着门板钻进美香子的耳朵里。


“你明天别太折腾她。她身体还没习惯。”


凉香在浴室里应了一声,听不太清说了什么。达树又说了句什么,这次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被子里说的。


美香子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有点发烫。她想起刚才达树在客厅里说的话——“她身体还没习惯”。这个“她”指的当然是凉香身体里的自己。达树在操心她的身体能不能撑住明天的事。明明她自己就是凉香身体的原主人,可从达树嘴里说出来,就好像她变成了一个需要被照顾的外来者。


这种感觉怪怪的,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暖和。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客房门开了又关,走廊里响起凉香的脚步声,轻手轻脚地回到客厅那边去了。沙发弹簧响了一下,应该是凉香躺下了。


整栋房子安静下来。美香子闭上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明天教室里会是什么样,达树真来了会怎么样,凉香穿着她那套短裙校服弯腰的时候到底会不会捂领口。想着想着,意识慢慢模糊了。


快睡着的时候,她隐约听见客厅那边凉香翻了个身,沙发弹簧又响了一下。然后是很轻很轻的一句话,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明天……应该会挺有意思的。”


美香子迷迷糊糊地想,有意思个头。可嘴角还是翘了一下,没来得及压下去就睡着了。


新早晨

闹钟响起来的时候,美香子正梦见自己站在一间空旷的教室里,黑板上写满了看不懂的公式,她低头一看,胸前空荡荡的,校服衬衫扣子一颗都没系。她惊得想找东西遮,手忙脚乱之间,闹钟的第二波铃声像锤子一样砸进耳朵,把她从梦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她睁开眼,视线里是客房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细长裂纹。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蹬到了脚边,冷气钻进皮肤,她打了个哆嗦,意识回笼的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两团沉甸甸的肉正软塌塌地摊在肋骨两侧,因为没穿内衣,形状散漫得不像话,乳晕被冷气激得缩了起来。她盯着看了一秒,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凉香昨天晚上到底有没有好好穿睡衣睡觉,还是说这副身体本来就有裸睡的习惯。第二个念头紧接着追上来:管她呢,反正现在这副身体归我使。


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还在震天响的手机,胳膊伸到一半,胸口的重量把肩膀往下拽,她不得不侧过身用另一只手托住乳房才勉强够到。关掉闹钟之后她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扔,仰面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喘了两口气。


头晕。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人拿橡皮筋箍着她的脑袋。昨天晚上在客厅被凉香按着折腾那一通,加上回房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明天教室里会是什么场面,真正睡着的时长大概也就三四个小时。这副身体本来底子就一般,熬夜熬惯了,可最近被达树盯着早睡早起,生物钟刚有点调过来的意思,昨晚又给打回原形。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蜷起来,把被子胡乱扯上来盖住肩膀。客房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客厅那边传来锅碗轻轻碰撞的声响,还有脚步声,有人已经在外面忙活了。


美香子闭着眼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闷在枕头里,自己也听不清。她又赖了两分钟,直到门缝外面传来达树低沉的嗓音,隔着门板问她醒了没有。她没应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门被推开了。达树的脚步声比一般人的重,踩在地板上闷闷的,一步一步靠近床边。美香子感觉到床垫往下一陷,一只大手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后背。


“几点了还赖。”


“困。”她翻了个身仰面看他,被子滑下去露出上半身,她也没去拉。达树站在床边,头发乱着,T恤领口歪了一边,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痕迹,可两只眼睛已经清清醒醒地往下瞟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回她脸上。


“头晕。”美香子说,嗓子有点哑,“没睡好。”


达树皱起眉,伸手探她额头。掌心干燥温热,贴上来的时候美香子下意识闭了下眼。他试了两秒,又把手收回去摸了摸自己的脑门,比较了一下。


“不烧。”他下了结论,“就是缺觉。昨晚几点睡的?”


“不知道,可能两点多。”


“你昨晚回房之后又干嘛了?”


“什么都没干,就是睡不着。”美香子把他的手从自己额头上扒拉下来,握住他的手指捏了捏,“你几点起的?”


“六点半。凉香六点就起来了,做了早饭。”


美香子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凉香顶着她的脸她的身体,大清早六点钟爬起来做饭,这种事放在以前她美香子本人身上简直不可想象。可偏偏现在那个“她”身体里装的是凉香的魂,一切就变得合理得让人不爽。


“她是不是还收拾屋子了?”


“嗯,客厅都归整过了。你昨晚扔在沙发上的衣服也叠好了。”


“她可真行。”美香子嘴上嫌弃,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那个曾经属于她的身体,现在被另一个灵魂用得比她自己还像样。


达树没接这个话茬,拍了拍她的肩膀:“起来吧,凉香说七点二十出门,你再磨蹭就来不及了。”


“知道了知道了。”她坐起来,被子彻底滑到腰上,赤裸的上半身暴露在晨光里。达树的目光在她胸口停了一瞬,然后果断转身去拉窗帘,耳朵有点红。


美香子看着他后脑勺,忽然觉得好笑。这家伙明明昨晚在客厅里什么场面都见过了,现在倒装起正经来了。她也没拆穿,光着脚踩到地上,脚趾在地板上蜷了一下,凉意从脚底蹿上来。


“我衣服呢?”


“凉香给你放床尾了。她说校服衬衫昨晚洗了没干透,让你穿她昨天新买的那件。”


美香子低头一看,床尾凳上整整齐齐叠着一套校服,衬衫上面还搁着一双没拆封的连裤袜。她拿起来抖开,衬衫是学校指定的款式没错,但版型明显比她自己那件大了一号——凉香买的时候应该是按自己原来那张身体的尺码挑的,可美香子这副身体的胸围比凉香原来大了不止一个罩杯,同样的尺码穿上去效果完全不一样。


她套上衬衫,果然,胸前的扣子勉强能扣上,但布料被撑得紧绷绷的,两颗扣子之间的缝隙张着嘴,从锁骨往下第三颗开始就合不拢了。她对着衣柜门上的穿衣镜看了看,侧了侧身,缝隙从侧面看更明显,文胸的蕾丝边从开口处露出来。


“这怎么穿啊。”她转头冲达树抱怨。


达树正靠在门框上等她,看了一眼,别过脸去咳了一声:“你就不能把文胸换薄一点的?”


“我文胸全在凉香那边那个家里,这边就身上这一件。”她低头看了看,又拽了拽衬衫下摆,“算了,反正以前也这样。”


以前也这样。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愣了一下。以前她穿校服从来不扣最上面两颗扣子,胸口大敞着,老师骂了多少回她也懒得改。那时候她是真不在乎。可现在说“以前也这样”的时候,她心里清楚这个“以前”指的是她作为美香子本人的那些日子,而今天她这么说,更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不用较真的理由。


她把衬衫下摆塞进裙腰,拉上短裙侧面的拉链。裙子也是凉香按原尺寸买的,腰围刚好,可臀部和大腿的包裹感比她预想的要紧,大概是因为最近被达树盯着好好吃饭,体重稍微回来了一点。她扭了扭腰感受了一下活动空间,还行,不至于走路迈不开腿。


接下来是化妆。她在梳妆镜前坐下来,镜子里映出一张顶着乱糟糟金发的脸,黑眼圈重得发青,眼皮有点肿,嘴角往下耷拉着,整个人写满了“没睡好”三个字。她拿起遮瑕膏往眼下点了几下,指腹晕开,又上了粉底。粉底是凉香摆在客房梳妆台上的,大概是怕她今早来不及回那边拿,提前给她备了一套。她一边拍粉一边在心里嘀咕,凉香这个人做事真是滴水不漏,连她习惯用哪个牌子的遮瑕都记得。


眼线笔拿在手里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平时她画眼线又粗又黑,尾巴挑得老高,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手有点抖。她对着镜子描了两下,觉得不满意,擦掉重画。达树在门口等得无聊,靠在门框上翻手机,时不时抬眼看一下她的进度。


“你画那么细干嘛?”


“你管我。”她嘴上硬着,手上又描了一笔。确实比平时细了,眼尾也没挑那么高,看起来没那么凶了。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两秒,忽然觉得这张脸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五官还是那副五官,金发还是那撮金发,可眼神有点变了,说不上来哪里变了。


她没再多想,拿起唇釉抹了一层,抿了抿嘴。最后把头发拢到脑后扎了个高马尾,额前留了几缕碎发挡黑眼圈。站起来的时候胸口那两颗扣子还是合不拢,她索性把第三颗也解开了,领口往两边拨了拨,露出文胸的蕾丝边和一段乳沟。


“走了走了。”她拎起书包往门口走,经过达树身边的时候被他一把拽住了手腕。


“等等。”


她回头看他。达树伸手把她领口往中间拢了拢,手指碰到她锁骨的时候有点糙,动作倒是轻的。


“别太招摇。”


“我哪天不招摇?”她斜了他一眼,可也没把领口重新拨开,就那么让他拢着。达树看了她两秒,松开手,弯腰从鞋柜上拿起自己的书包。


客厅里凉香已经等在玄关。她穿着美香子原来那套校服,裙子长度刚好到膝盖上面一点,衬衫扣子规规矩矩扣到最上面那颗,黑长直发整整齐齐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跟美香子平时那副邋遢样子完全是两个极端。她手里提着一个便当袋,看到美香子和达树一前一后出来,目光在美香子敞开的领口上停了一秒,嘴角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早饭在桌上,三明治,路上吃也行。”凉香把便当袋递给达树,“你的份也在里面。”


达树接过来掂了掂,看了凉香一眼:“你几点起来的?”


“五点半。”凉香弯腰换鞋,语气平平淡淡,“醒得早就干脆起来了。冰箱里东西不多,只做了简单的。”


美香子站在旁边看着凉香弯腰系鞋带,那截露出来的后颈白净纤细,头发垂下来挡住了侧脸,动作利落又安静。她忽然有点恍惚。那副身体她用了十几年,从来不知道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后颈看起来是这样的。凉香把她的身体用出了一种她从来没达到过的整洁感,连系鞋带都系得比别人好看。


“走了。”凉香直起身来,冲他们点了点头,率先推开了门。


早晨的空气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和远处传来的自行车铃声。美香子跟在后面出了门,达树走在最后锁门。三个人沿着公寓外面的小路往学校方向走,凉香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不慢,书包带规规矩矩挂在肩上。美香子走在中间,达树落后半步跟在她侧后方,高大的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


走到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凉香回过头来看了美香子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胸口敞开的领口,又从领口移回她眼睛。


“扣子扣不上?”


“嗯,胸太大。”美香子理直气壮。


凉香没接话,只是伸手从自己书包侧袋里摸出两个别针递过来:“用这个别一下,至少别敞这么开。今天第一天正式去上课,别一进教室就被老师拎去训话。”


美香子接过别针,在手里掂了掂,没别。凉香也不催,转回去继续等红灯。达树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你倒是别上啊”,美香子瞪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把别针别在了第三颗扣子内侧,把开口收窄了一点。乳沟还是若隐若现,但至少不至于走两步就整个文胸都露出来了。


绿灯亮了。三个人穿过马路,学校大门就在前面两百米的地方。校门口已经有不少学生进进出出,有人背着书包埋头赶路,有人三五成群凑在一起聊天。美香子远远看见几个以前跟她混过的熟面孔蹲在花坛边上抽烟,其中一个抬头看见她,眼睛一亮,抬手就要打招呼。美香子飞快地把脸别开,加快脚步从另一侧绕了过去。


达树在她身后闷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他清了清嗓子,“就是觉得你刚才那个躲法挺新鲜的。”


美香子没理他,埋头往前走。校门口越来越近,她能感觉到周围投过来的视线在变多。有人盯着她看,又飞快地移开,跟旁边的同学交头接耳。她听见身后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美香子今天怎么来了”,另一个声音接上来“达树也来了,他俩一块儿”。


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以前她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爱来不来,爱说谁说。可今天走在达树和凉香中间,她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紧,说不上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也许是因为今天走进这扇门之后,她要以“美香子”的身份做一件她以前从来不做的事——好好上课。


凉香在校门口停下来,等他们跟上来,然后偏过头看了美香子一眼。


“紧张?”


“谁紧张了。”美香子嘴硬。


凉香笑了笑,那笑容挂在她原来的脸上,眉眼弯弯的,看起来居然有几分温柔。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把美香子领口别针的位置又调整了一下,然后转身迈进了校门。


美香子跟上去,达树走在最后。三个人前后脚穿过校门,上课铃恰好在这时响了起来。


迟到的日常

美香子几乎是踩着铃声的尾巴冲进教学楼的。凉香在前面带路,步子不急不缓,却每步都卡在铃声的节拍上,像掐着秒表走。达树腿长,两步顶她们三步,可他一进楼道就缩着肩膀,脑袋快顶到门框上沿,那姿态活像一头被硬塞进瓷器店的熊。美香子跟在他后面,书包在屁股上一颠一颠地拍,胸口那两团肉随着跑动晃得她心烦,别针别住的地方勒得有点紧,她伸手扯了扯,又被凉香回头一个眼神制止了。


“别扯,到教室再弄。”


“喘不上气。”


“你以前穿得比这少多了,也没见你喘不上气。”


美香子噎了一口,想反驳又觉得这话从凉香嘴里说出来有种说不出的怪。她以前的衣服确实露,可那时候她不在乎,露就露了,谁爱看谁看。现在她在凉香身体里待了这些天,忽然对“被人盯着看”这件事生出了从前没有的敏感,说不上来是凉香的身体在作祟还是别的什么。


教室在三楼尽头。凉香在门口停了一拍,回头用眼神问美香子准备好了没有。美香子把书包带往肩上紧了紧,下巴一抬,算是回答。凉香推开门走进去,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嗡嗡的说话声在门开的瞬间矮下去一截。靠窗那排有个女生正拆一盒牛奶,吸管插到一半停住了;后排两个男生本来凑在一起看手机,同时抬起头来,其中一个嘴巴张着忘了合。


达树跟着挤进来,门框在他身后显得窄了一圈。他往教室里扫了一眼,那些打量的视线立刻收回去大半,有人假装翻书,有人低头找笔,靠门最近的一个男生甚至往旁边挪了挪椅子,给达树让出过道。美香子走在最后,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小的针尖,刺在后颈和手背上,不疼,但密密麻麻的让人不自在。她听见前排有个女生压着嗓子说了句“她今天居然穿了全套校服”,旁边的人用气声回“扣子还别上了”,然后两个人同时低头假装写字。


凉香已经走到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坐下了,把书包挂在桌侧的挂钩上,动作流畅得像做过一千遍。美香子这才想起来自己根本不知道座位在哪,她站在过道中间愣了一秒,达树从她身后绕过去,径直走向最后一排靠墙的空位,拉开椅子坐下来,长腿往桌下一塞,整个人勉强缩进那个空间里。他旁边的座位空着,美香子看了看凉香,又看了看达树,凉香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达树旁边的空位。


美香子走过去坐下,椅子嘎吱响了一声。达树侧过头,压低声音说:“你怎么坐这儿。”


“凉香让我坐的。”


“她让你坐你就坐?”


“那不然呢,我站讲台上去?”


达树闷闷地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拉链都没开,整个人往后一靠,后脑勺抵着墙,眼睛半阖着,一副随时要睡过去的样子。美香子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别睡。”


“没睡。”


“眼睛都闭上了。”


“闭目养神。”


“养什么神,上课了。”美香子从自己书包里掏出课本,啪地拍在他桌上。达树眼皮掀开一条缝,看了眼封面上“数学”两个字,又合上了。


“待会儿再说。”


“现在就说。”美香子把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动,“你答应过好好上课的。”


达树沉默了几秒,然后很慢地直起腰,把书包拉链拉开,掏了半天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课本,封面卷了边,上面用圆珠笔划着几道看不出所以然的道子。他把书往桌上一摊,翻到哪页算哪页,然后双手抱胸,盯着黑板的方向,表情像在受刑。


上课铃第二遍响完,教室门被推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来。他走到讲台前站定,习惯性地扫视全班,视线扫到最后一排时明显卡住了。他扶了扶眼镜,又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低头翻开教案。但美香子注意到他讲课的时候目光总往这边飘,每讲两三句就要抬一次头,像在确认最后一排那两个人是不是还坐在那儿。


“今天我们讲二次函数的图像与性质。”老师转身往黑板上画坐标系,粉笔敲得笃笃响,“大家把课本翻到第四十七页。”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书声。美香子把书翻到四十七页,抬头看黑板,老师已经画好了一条抛物线。她努力集中精神去听,可那些公式和变量从耳朵进去又从另一边滑出来,怎么也抓不住。她偷偷瞥了一眼凉香,凉香正埋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动,头都不抬。再瞥达树,达树盯着黑板,眼神是放空的,课本翻在四十三页,压根没动。


美香子伸手把他的书翻到四十七页。达树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算是默许了。


老师讲完一个例题,转过身来提问:“有没有同学愿意上来做一下这道变式?”他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不知怎么的就落到了最后一排。美香子下意识低下头,达树倒是坦然地回望过去,两个人四目相对了一瞬,老师飞快地把视线移开了,点了前排一个举手的女生。


达树嘴角动了动,美香子拿笔戳他胳膊:“笑什么。”


“没笑。”


“你嘴角都翘起来了。”


“我乐意。”


美香子拿他没办法,只好把注意力拽回黑板上。那女生在黑板上写写画画,老师在一旁点头,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粉笔声和偶尔的咳嗽。美香子努力坐直,后背离开椅背,肩膀打开,双手叠放在桌面上,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姿态。这是凉香的习惯,她以前在走廊上远远见过凉香上课的样子,腰板挺得笔直,像棵小松树。她现在做这个动作有点费力,胸口的重量让她总想往前塌,别针别住的地方又勒,她得时不时调整呼吸才不至于显得太僵硬。


后排靠门的位置传来一声很轻的嗤笑。美香子偏过头,看见两个男生正凑在一起嘀咕,其中一个朝达树的方向努了努嘴,另一个捂着嘴笑。达树没反应,眼睛还盯着黑板,但美香子看见他搁在桌面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她伸过手去,假装拿橡皮,手背蹭过他的拳头,轻轻碰了一下。达树的拳头松了松,没看她,但肩膀降下来了一点。


第一节课熬到一半的时候,达树的头开始往下栽。先是下巴磕到锁骨,他猛地一抬,晃了两下,又慢慢往下沉。美香子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空档,把笔记本撕了半页揉成团,精准地弹到他耳朵上。达树一个激灵醒过来,瞪了她一眼。美香子用口型说“坐直”。他翻了个白眼,到底还是把腰挺起来了,虽然挺了不到五分钟就又塌回去。


下课铃响的时候,老师合上教案,目光在最后一排停了两秒,说了句“今天大家表现不错”,然后夹着东西走了。他前脚出门,教室里后脚就炸开了锅。前排几个女生立刻凑到一起,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后排:“美香子居然来上课了,你看见她刚才做笔记了吗?”“达树也来了,他俩是不是被老师叫来谈话的?”“不像啊,谈话能上完整节课?”


美香子假装没听见,低头翻自己的笔记本,翻了半天发现上面一个字都没有,光顾着盯达树了。她叹了口气,把本子合上。凉香从前排走过来,手里拿着自己的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递到她面前。


“记不全的话先抄我的。重点我用荧光笔标了,回去自己再整理一遍。”


美香子接过来看了一眼,凉香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公式、例题、注意事项分门别类,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了层级。她忽然有点臊得慌,把本子推回去:“我自己记。”


“你记什么了?”


“……记了。”


凉香不拆穿她,把本子收回去,转而看向达树:“你呢?”


达树摊开自己的课本,四十七页上除了刚才美香子帮他翻的那一下,干干净净,一个字没有。他坦然地说:“听了。”


“听进去多少?”


“反正没睡着。”达树指了指美香子,“她盯着我呢。”


凉香看了美香子一眼,嘴角弯了弯。美香子别过脸去,耳朵尖有点热。她清了清嗓子,把达树桌上的课本收起来塞回他书包里:“下节课好好记。我记多少你记多少。”


“你记了个零蛋。”


“达树。”


“行行行,记,我记。”他举手投降,粗声粗气的,但语气里没什么火气。


第二节课是古文。老师是个快退休的老头,说话慢悠悠的,讲课像在念经。美香子这回学乖了,提前把笔和本子摆好,凉香从前面递过来一包薄荷糖,她接过来含了一颗,又给达树塞了一颗。达树含着糖,腮帮子鼓出一块,配上他那张凶脸,看着有种说不出的滑稽。美香子偏过头忍笑,忍得肩膀直抖。达树莫名其妙地看她:“怎么了。”


“没事。听课。”


古文老师讲到“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忽然停下来,点了达树的名:“最后一排那位同学,你来说说这句怎么翻译。”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聚到达树身上。美香子心里一紧,低头飞快地看课本上的注释,想给他递答案。可达树慢慢站起来,挠了挠后脑勺,居然开口了:“老师,就是……老师是用来传授道理、教给学业、解答疑难问题的人。”


他声音粗哑,咬字有点含糊,但意思一点没错。古文老师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花名册,又抬头看了看达树,推了推眼镜:“嗯……回答得对。请坐。”


达树坐下来,美香子扭头看他,眼睛瞪得溜圆。达树被她看得不自在:“干嘛。”


“你居然会。”


“我又不是傻子。”


“可你刚才数学课……”


“数学是数学。”达树把课本翻过一页,耳朵有点红,“古文我初中背过。”


美香子还想说什么,讲台上古文老师又点了一个名字,这回点的是凉香。凉香站起来不慌不忙地翻译了下一句,声音清朗,用词准确,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美香子看着凉香站在那里的样子,忽然想起从前——从前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睡觉的时候,凉香也是这么站着的,腰板笔直,声音清亮,全班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带着点佩服和安心。那时候美香子趴在桌上,半睁着眼看她,心里又烦又羡慕,烦的是这人怎么什么都会,羡慕的是她怎么就能活得那么笃定。


现在她坐在凉香原来的位置上了。不,是坐在达树旁边,坐在她以前从来不坐的、离黑板这么近的地方。黑板上的粉笔字看得清清楚楚,老师的每句话也听得清清楚楚,连前面那个女生转笔掉到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这种清楚让她有点慌,好像全身的感官都被放大了,什么都往脑子里灌,堵得满满的。


下课铃又响了。古文老师慢吞吞地收拾东西,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达树和美香子这边说了句:“今天能来上课,很好。继续保持。”说完就走了,留下达树和美香子面面相觑。


“他是不是认错人了。”达树说。


“没认错。”美香子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他就是觉得我们这种人坐在这儿很稀奇。”


达树沉默了一会儿,把她的课本拿过来翻了翻,又放回去:“下节什么课。”


“英语。”


“你英语怎么样?”


美香子从胳膊里抬起脸,想了想凉香身体里储存的那些知识,语法、单词、发音,都在,清清楚楚地摆在那儿,像别人家的冰箱,打开什么都有。“还行。”她说,“应该比你好。”


“那可不一定。”达树把英语书掏出来,往桌上一拍,“我小学在英国待过两年。”


美香子盯着他看了三秒:“你?”


“我。”


“你小学在英国待过?”


“我爸妈以前在那边工作。”达树翻到单词表,手指点着一个个念下去,发音居然意外地标准。美香子听着听着,忽然噗地笑出来。


“怎么了。”


“没怎么。”美香子把脸别到另一边去,肩膀又开始抖,“就是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达树看了她一会儿,没追问,把书往她那边推了推:“一起看。你哪个词不会我教你。”


美香子把书接过来,翻到老师上节课布置的预习页。教室里人声嘈杂,有人跑去走廊打闹,有人趴在桌上补觉,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凉香后背上,把她校服照得发白。凉香正在跟前排的女生说话,那个女生一开始还有点拘谨,说着说着就放松下来,开始跟凉香分享自己的零食。美香子远远看着,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平静,像是忙了很久的事终于告一段落,又像是刚翻过一座山,眼前还有下一座。


达树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发什么呆,这个词怎么读。”


美香子低头看了一眼他指的那个单词,念出来。达树跟着念了一遍,发音有点歪,美香子纠正他,他又念了一遍,这回对了。两个人头凑着头,一个教一个学,阳光晒得后颈发暖,教室里嗡嗡的人声渐渐模糊成背景。美香子忽然觉得,迟到这么久的日常,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听不懂的课

英语课过半的时候,美香子(凉香灵魂)的笔记本已经记了满满两页。她写字的速度很快,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跑,一行接一行,连老师随口提的例句都原样抄了下来。可抄着抄着,她忽然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在抄什么。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串她认不全的语法术语,嘴里讲着“过去完成时”和“虚拟语气”的区别,声音从讲台那边传过来,每个字她都听清了,连起来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低头看自己刚写下的笔记,句子结构分析、时态标记、动词变形规则,字迹工工整整,内容却像别人的东西,她只是机械地誊写了一遍。


凉香身体里储存的知识确实还在,她能看懂大部分单词,也能把课文大致翻译出来,可一旦涉及语法体系的细枝末节,那些记忆就变得模糊松散,像一本被人撕掉关键几页的参考书,翻到哪里都缺一块。她试着集中注意力去听老师讲“had been doing”和“was doing”在叙事中的差异,听了三分钟,脑子里只剩下老师翻动讲义的声音,以及后排某个男生转笔时笔杆磕在桌面的哒哒声。


她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凉香的身体很听话,痛感清晰地传上来,可困意和走神并不因为疼痛就退开。黑板上的粉笔字开始重影,她眨了两下眼,强迫自己把目光钉在老师的领带上,那是一条深蓝色的领带,上面有细小的白色条纹,看久了像在晃。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鼾声。


美香子偏过头,达树已经撑不住了。他那两米高的身子缩在课桌后面本来就委屈,这会儿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金色短发遮住了半张脸,下巴几乎要磕到摊开的课本上。他的笔记本上只写了日期和标题,后面一片空白,笔还攥在手里,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越来越大的墨点。


美香子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达树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口水印。他茫然地看了她两秒,才想起自己在哪儿,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抬手抹了把脸,把课本翻了一页。


“你睡什么睡。”美香子压低声音,嘴唇几乎没动。


“没睡。”达树的声音沙哑,带着没睡醒的鼻音,“闭目养神。”


“你打呼了。”


“不可能。”


前排有个女生微微侧过头,朝他们这边瞟了一眼,又飞快地转了回去。美香子看见那女生肩膀轻轻耸了一下,明显是在笑。她脸上一热,把笔记本往达树那边推了推,用笔尖点了点自己刚抄的那行语法规则:“看这个,别睡了。”


达树低头看了三秒,眉头拧成一团:“这什么玩意儿。”


“虚拟语气。”


“我小学在英国待过。”


“你刚才说过了。”美香子把本子收回来,“待过两年不代表你能听懂这个,我也听不懂。”


达树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她的笔记本又拽了过去,手指点着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得很慢,嘴唇跟着动。读到一半他停住了,抬起头:“这老师口音不对。”


“什么?”


“他念‘schedule’念的是英音,但其他词全是美音,乱套的。”达树把本子推回来,一脸嫌弃,“怪不得听不懂。”


美香子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有点想笑,又觉得这时候笑出来太显眼,只好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轻轻抖了两下。达树不明所以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把英语书立起来挡在面前,假装在看课文,实际上眼睛已经又开始往下耷拉了。


讲台上老师敲了敲黑板:“第三排靠窗的同学,把刚才讲的例句重复一遍。”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美香子感觉到好几道目光同时扎过来,她抬起头,发现老师正看着自己这边。第三排靠窗,那不就是她和达树?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刚才讲的例句是什么来着,她只记得老师写了“If I had known”开头,后面就断片了。


达树用气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只捕捉到一个模糊的尾音。她硬着头皮站起来,膝盖差点撞到桌腿,凉香的身体反应很快,站姿端正,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可她的嘴张了张,什么也说不出来。


“If I had known the truth, I would have told you.”达树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老师听见。


美香子立刻跟着重复了一遍,发音用的是凉香身体里储存的标准语调,清晰利落。老师点了点头,说了句“坐下吧,注意听讲”,转过身继续写板书。


美香子坐下来的时候心跳还没平复。她侧头瞪了达树一眼,达树耸了耸肩,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点弧度出卖了他。他用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字推过来:欠我一顿午饭。


美香子提笔在下面回:你刚才不是睡着了吗。


达树写:耳朵没睡。


美香子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把纸翻了个面,没再搭理他。可经过这么一折腾,她发现自己居然清醒了不少,刚才那种黏糊糊的困意被吓退了大半。她重新拿起笔,把老师新写的板书抄下来,一边抄一边在心里默念,能懂多少算多少。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她撑得很辛苦。老师的语速越来越快,例句越来越长,她抄完一句就忘了上一句。她试着用凉香惯用的方法,在不懂的地方画问号,可画着画着发现整页纸都快被问号填满了。她又翻到单词表那一页,把不认识的词圈出来,圈到第十个的时候她放弃了,因为几乎每个词她都认识,只是不知道它们凑在一起是什么意思。


达树的脑袋又开始往下沉。这回他没打呼,但眼皮明显在打架,书页半天没翻一页。美香子用脚尖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下,他猛地一激灵,抓起笔在笔记本上胡乱写了几个字,写完了自己低头一看,大概是发现写的东西毫无意义,又把笔放下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两个人都松了一口气。美香子把笔记本合上,手背贴了贴自己的额头,居然出了一层薄汗。达树直接趴在了桌上,整张脸埋进胳膊里,闷声说了句:“我头疼。”


“你睡头疼的。”


“不是,我听那老师说话头疼。”达树翻了个身,侧脸贴着桌面看她,“他讲的我一个字没进脑子。”


美香子本来想说他几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自己也一样。凉香的身体里那些知识像一堆散落的零件,她大概知道哪些零件该往哪儿装,可说明书是外文的,她读得磕磕绊绊。她忽然有点理解达树了,听不懂就是听不懂,跟聪明不聪明没关系,就是缺了太多中间环节。


第二节课是数学。美香子打起精神坐直了,把课本和笔记本摆得整整齐齐。数学比英语好一点,至少公式是通用的,她看例题能看懂大半,跟着老师的推导也能顺下来。可一到需要自己变形的步骤她就开始卡壳,笔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她咬着笔帽想了很久,最后偷偷瞄了一眼前排那个女生的本子,抄了两步,抄完了又觉得心虚,用橡皮擦掉了。


达树在旁边倒是比英语课安静。他盯着黑板看了一会儿,忽然在草稿纸上画起了图,横七竖八的线条和圆圈,美香子瞟了一眼,看不懂,但至少他没睡觉。老师讲到某道题的第二种解法时,达树忽然用笔尖戳了戳她的胳膊,把草稿纸推过来,上面写着:这步不对,他跳了条件。


美香子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记的笔记,又抬头看黑板,老师确实从第三步直接跳到了第五步。她小声问:“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打架算角度算得多了。”达树说得理直气壮,“抛物线我熟。”


美香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把草稿纸翻过来,在背面写:那你考试怎么办。


达树写:考试又不考打架。


美香子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忽然发现他说得很有道理,一时竟找不到反驳的角度。她把纸推回去,写了两个字:服了。


达树看了一眼,嘴角往上翘了翘,把纸折起来塞进了口袋。


中午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没什么精神。美香子端着餐盘坐在达树对面,扒了两口饭就放下筷子,把上午的笔记本翻出来看。达树吃得很专心,一大碗拉面三分钟见了底,抬头看见她对着笔记发呆,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盘子边:“先吃饭。”


“我在看上午的笔记。”


“看也看不懂,先吃。”


美香子瞪了他一眼,达树面不改色地又加了一句:“你早上就没吃多少,凉香的身体本来就瘦,你想把自己饿晕?”


这句话堵得她没词了。她低头把剩下的饭慢慢吃完,一边吃一边想,达树这个人真是奇怪,平时看着粗枝大叶,有时候又细得让人措手不及。她吃完最后一口饭,把笔记本摊在桌上,指着上午圈的几个问号:“这几个地方你懂吗。”


达树凑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数学的还行,英语的别问我。”


“你英语不是在英国学的吗。”


“那是我小学。”达树把面碗推到一边,两只胳膊叠在桌上,下巴搁上去,“小学英语跟高中英语能一样吗,我小学还学过怎么用蜡笔画太阳呢,你要不要考我这个。”


美香子被他这个比喻逗得笑出了声,笑完了又赶紧收住,左右看了看,还好周围没人注意。她清了清嗓子,把笔记本收起来:“行吧,那数学的这几个你帮我看看。”


达树把她的本子拿过去,看了半天,用筷子头蘸着面汤在桌上画了几条线,一边画一边讲。他讲得很随意,东一句西一句,步骤跳得厉害,但美香子居然听懂了。她发现达树讲题有个特点,他不按课本的顺序来,而是从自己觉得最直观的地方切进去,先把图形画出来,再倒推公式,跟老师完全反着来。她听得入神,连午休铃响了都没注意。


下午的课更难熬。也许是中午吃得太饱,也许是上午耗了太多精力,美香子从第一节就开始犯困。凉香的身体有个习惯,一到下午两点左右就自动进入低功耗模式,眼皮发沉,脑袋发木,她掐了好几次手心都没用。老师在讲台上讲得激情澎湃,她在下面跟自己的眼皮做斗争,记笔记的字迹从工整变成潦草,从潦草变成歪歪扭扭,最后一行直接画了一道斜线,笔尖滑出去老远。


达树比她强不到哪儿去。他这回学聪明了,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袖子垂下来挡住半边桌子,然后脸朝窗户那边趴着,从讲台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他金色的后脑勺和宽大的肩膀,看不见他闭着的眼睛。美香子一开始没发现,直到她听见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扭头一看,这人已经睡踏实了。


她本来想叫他,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睡就睡吧,她想,反正他坐在这儿已经是给面子了。她自己撑着又听了一会儿,实在撑不住了,把笔记本合上,笔帽盖好,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看着黑板,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师点了她的名。


“美香子同学,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美香子猛地坐直,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全班的目光都聚过来,她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烫,凉香的皮肤白,一红就特别明显,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她低头看黑板,上面写着一道题,题干她认识,是刚讲过的公式应用,可具体怎么套进去她脑子里完全空白。


她听见达树在旁边翻了个身,椅子吱呀响了一声。然后一个极低极低的声音飘过来,只有两个字:“代进去。”


美香子咬了咬牙,把公式写上去,数字代进去,算到一半卡住了。达树又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硬着头皮把剩下的步骤蒙着写完了。老师看了看她的答案,没说对也没说错,只说了句“思路是对的,计算回去再检查一下”,让她坐下了。


美香子坐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她侧头看了一眼达树,这人眼睛还闭着,脸朝着窗户,好像刚才那两句提示跟他没关系。她伸手在桌子下面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达树的手指动了动,勾了一下她的指尖,又松开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美香子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瘫在椅背上。达树伸了个懒腰,两米高的身子往后一仰,椅子嘎吱嘎吱响了好几声,前面好几排的同学都回头看他。他毫不在意地把校服外套往肩上一搭,站起来:“走了。”


“等一下。”美香子把课本一本一本地往书包里塞,英语、数学、国语、社会,每塞一本就重一点,书包很快鼓了起来。她又把笔记本摞好,用胳膊夹着,站起来的时候差点被书包带子绊倒。


达树伸手扶了她一把,目光落在她怀里那摞笔记本上:“你带这么多回去看得完吗。”


“看不完也得看。”美香子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今天讲的我一大半没听懂,回去得重新过一遍。”


达树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伸手把她怀里的笔记本拿过去夹在自己胳膊底下,又顺手把她的书包拎过来挎在一边肩膀上。美香子愣了一下:“我自己能拿。”


“我知道你能拿。”达树已经迈开步子往教室外面走了,“但我拿都拿了,你抢回去多麻烦。”


美香子跟在他后面出了教室,走廊里挤满了放学回家的学生,有人赶着去社团,有人三五成群往校门口走。她和达树走在人群里格外显眼,一个金发高个子男生挎着女生书包,旁边跟着个黑长直发的女生,任谁都要多看两眼。美香子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议论,她没回头,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一点。


到了校门口,达树把书包和笔记本还给她,手插回口袋:“明天还来?”


美香子把书包带子在肩上调整好,想了想:“来。”


“那我也来。”达树说得随随便便的,好像来不来上课跟出门买瓶水差不多,“明天数学你帮我带一下,我把英语笔记补了。”


“你英语笔记不是空的吗。”


“所以说明天补啊。”达树朝她摆了摆手,转身往反方向走,“走了,你路上小心。”


美香子站在校门口看着他宽大的背影混进放学的人流里,金色的短发在夕阳底下晃了两下就看不见了。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笔记本,封面上还留着上午记笔记时手汗蹭出来的浅浅印子。她深吸了一口气,把书包往上提了提,往公寓的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她忽然停下来,翻开数学笔记本找到达树用面汤在桌上画过的那道题,对着夕阳的光又看了一遍。他当时讲的思路还在脑子里,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她合上本子,继续往前走,心里盘算着晚上先看哪一科。


英语吧,她想,今天英语落下的最多。达树说他在英国待过两年,明天让他把英语笔记补上,她再把数学给他讲一遍。两个人凑一凑,说不定比一个人硬啃要强。


她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单元门口的灯还没亮,楼道里黑黢黢的。她摸出钥匙开了门,上楼,进屋,把书包往桌上一放,又把笔记本一本一本摊开,按科目排好。英语在最上面,翻开的那一页上画满了问号,歪歪扭扭的,像一排张着嘴的小鱼。


她坐下来,拧亮台灯,把笔帽拔开,对着那些问号吸了一口气。看不懂就慢慢看,她想,反正今天已经比昨天多听懂了一点。明天再比今天多听懂一点,总能赶上的。


台灯的光照在凉香白皙的手指上,指甲透出淡淡的粉。她低下头,从第一个问号开始,一个一个往下捋。


作业优先

公寓的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槽里,楼道里那点昏黄的灯光被彻底关在外面。美香子伸手在墙上摸了两下才找到开关,顶灯亮了,光线发白,照得屋里所有东西都显得比白天更旧——桌角磕掉一块漆的饭桌、掉了半扇推拉门的衣柜、墙角堆着几个还没拆的纸箱,那是她搬进来那天随手一放的,到现在也没心思收拾。


她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拉链拉开,把今天带回来的课本和笔记本一本一本地掏出来,按科目在桌面上排开。英语在最上面,翻开的那一页画满了问号,红色的蓝色的都有,挤在一起像一缸乱窜的小鱼。数学压在那底下,封面上还有上午手汗蹭出来的印子,摸上去涩涩的。国语、社会、理科,一摞排过去,桌面的空地方就剩下不多了。


达树跟在她后面进的屋,反手把门带上,站在玄关那儿没往里走。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摊在桌上的那堆东西,又看了一眼她的背影,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前迈了一步。


“喂。”


美香子正把笔袋的拉链拉开,听见他叫,侧了侧头,没完全转过去。


“说好的。”达树的声音从背后靠过来,带着点闷闷的鼻音,“抱一下。”


他的手已经搭上来了,从后面环过来,宽大的手掌落在她腰侧。那双手是真的大,指节粗,掌心糙,隔着校服布料都能感觉到一股热气。美香子整个人僵了一下,后背绷得笔直,笔袋在她手里捏得变了形。


“等、等一下。”她腾出一只手去推他的小臂,推不动,那截胳膊跟铁铸的似的。她吸了口气,尽量把声音放平,“我先做作业。”


达树没松手,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闷声说:“抱一下又不要多久。”


“你每次都说抱一下。”美香子的耳根已经开始发烫了,她庆幸自己现在是背对着他,看不见那张脸涨成什么样,“然后就不止一下。我还不清楚你。”


达树哼了一声,鼻息喷在她头顶,把几根碎发吹得动了动。他没反驳,显然是默认了。手掌在她腰侧停了几秒,到底还是松开了,往后退了一步,拖了把椅子在桌子对面坐下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吱呀一声。


“行。”他说,胳膊往椅背上一搭,两条长腿伸出去,几乎占了桌子底下大半的地方,“你做。我看着。”


美香子没理他这句话,拉开椅子坐下来,把英语笔记本翻到画满问号的那一页,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两秒。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着她垂下来的黑发,发尾落在本子上,她伸手拨到耳后去。


第一个问号底下是一道选择题,四个选项,她当时在课堂上好像听懂了那么一耳朵,现在再看,那点模模糊糊的印象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她把题干读了两遍,又读了一遍,笔尖在选项上点了点,没敢落下去。


达树在对面坐着,一开始还东张西望,看看天花板上的水渍,看看窗台上她晾着的杯子,后来目光就慢慢收回来了,落在她脸上,又落在她握笔的那只手上。她的手指捏着笔杆,捏得有点紧,指节泛白,指甲透出淡淡的粉,笔尖在本子上方悬着,迟迟不往下走。


“不会?”他问。


美香子没抬头,盯着本子说:“我在想。”


“想了快三分钟了。”


“你计时了?”


“用不着计时。”达树拿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你那个笔尖离纸就没近过。”


美香子抿了抿嘴,笔尖总算落下去,在A选项上画了个勾,又迅速划掉,改成B,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在旁边打了个问号。她翻了一页,下一道题更看不懂,题干里好几个词她都觉得眼熟,凑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她翻回前一页,又翻回去,来回翻了两趟,本子边角都被她捻得起了毛。


达树在旁边看着她翻书,看她把英语书翻到后面的单词表,手指顺着字母一行一行往下划,划过去又划回来,嘴里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念。她查一个词要花半天,查完写在本子边上,写完了看那道题还是不会,眉头越皱越紧。


“这什么破题。”她终于把笔往桌上一搁,声音里带着火气,“单词都查了,连起来还是看不懂。”


达树伸了伸脖子,看了一眼她指的那道题,念了出来:“‘The committee decided to postpone the meeting until further notice.’ 这有什么看不懂的。”


美香子猛地转过头瞪他,眼睛微微眯起来:“你看得懂?”


“废话。”达树靠回椅背上,“我在英国待过。”


“那你刚才看我翻了半天书——”


“你又没问我。”达树说得理直气壮,“我问你会不会,你说你在想。”


美香子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把本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又收回来,犹豫了两秒,还是推过去了:“那你讲。”


达树把本子拖到自己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我讲可以,讲完了你得做。”


“我本来就要做。”


“那行。”达树拿过她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了几个词,笔画又大又歪,但每个词下面都标了中文意思。他写一个讲一个,讲得不算细致,但抓的都是关键,“postpone就是推迟,until further notice就是等进一步通知,连着读——委员会决定推迟会议,等进一步通知。就这么回事。”


美香子盯着他写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看了一会儿,伸手把本子拿回来,在题目旁边把整句翻译写了一遍,写完又读了一遍,眉头松开了一点。


“继续。”达树说,下巴朝下一道题扬了扬。


美香子硬着头皮往下做。达树在旁边坐着,有时候低头看她写,有时候仰头看天花板,偶尔伸手在她写错的地方点一下,也不多话,就点一下,等她反应过来自己划掉重写。她的进度还是很慢,一道题磨半天,但好歹是在往前走了。


写完英语翻数学的时候,已经过去快一个钟头了。数学更糟。英语好歹还能查单词,数学连查都没处查,公式她记得半生不熟,套进去算出来的数对不上答案,她就从头再算一遍,算了三遍得出三个不同的结果,气得把草稿纸揉成一团扔到桌角。


“不写了。”她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头发从肩膀滑下去垂在椅背后面,“这什么鬼东西,根本看不懂。”


达树伸手把她扔掉的纸团捡回来,展开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摊在桌上的数学本,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胳膊从桌上伸过来,两根手指捏住她的作业本,从她手底下抽走了。


美香子坐直了:“你干嘛。”


“你写得太慢了。”达树把本子翻到第一道不会的那题,拿过草稿纸,一边写一边说,“这题套这个公式,你看——”他写了两行,笔尖在纸上点了点,“先算这个,再代进去,出来了。你刚才第一步就代错了。”


“我哪知道第一步就代错了。”


“所以我不是在讲吗。”达树头也没抬,笔不停地在草稿纸上划拉,“下一题。”


美香子坐在对面,看着他低头写字的样子。他的金色短发在台灯底下泛着毛茸茸的光,耳钉一闪一闪的,粗壮的手指捏着她的笔显得有点滑稽,像大人拿小孩的玩具。他写字很用力,笔尖把纸压出深深的印子,字迹又大又歪,但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从公式到代入到结果,一行一行往下排。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数学其实不差。”


达树手上没停:“谁说我差了。”


“你之前说你在学校就睡觉。”


“睡觉又不耽误会做题。”他翻过一页,继续写,“这题用这个公式,你记着,跟上面那个长得像但不一样,别搞混了。”


美香子把椅子往前挪了挪,脑袋凑过去看。达树写一步她就在自己本子上抄一步,抄到一半卡住了,笔尖点着纸面:“等一下,这一步怎么来的。”


“哪一步?”


“这个。”她指给他看。


达树把草稿纸转了个方向,凑近了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拿笔在她指的地方圈了一下:“这里,前面算出来的数代进来,不是直接写,得再乘一下。”他讲完抬头看她,两个人脑袋凑得近,鼻尖差点碰上。美香子的目光从草稿纸移到他的脸上,愣了一下,往后缩了缩。


“知道了。”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低头在本子上写,耳根又红了。


达树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坐回去继续写下一题。


台灯的光照着两个人的桌面,一边是她摊开的笔记本和课本,一边是他写满草稿的纸,中间放着那个被揉过又展开的纸团。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楼底下偶尔传来一两声自行车铃铛响,再远一点是主干道上车流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什么东西。


美香子把最后一题抄完,笔一搁,整个人往椅背上一倒,长长地吐了口气:“写完了。”


达树把自己写的那几张草稿纸推过去:“对着看一遍,看有没有抄错的。”


“现在看?”她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黑眼圈在台灯底下显得格外深。


“现在看。”达树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这边,从后面探过身来,手指点在草稿纸最上面那行,“我念,你对。”


美香子拖着嗓子应了一声,把本子翻回去,拿笔一行一行对着。达树念得不快,有时候念一半停下来等她,她嗯一声他就接着往下念。对到最后一题的时候她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磕在桌上。


“行了行了,就这样吧。”达树把草稿纸收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明天再对一遍,先睡觉。”


美香子趴在桌上没动,闷闷地说:“我还没收拾。”


“我收拾。”达树把她的课本合上摞成一摞,笔帽一个一个盖好,笔袋拉上拉链,动作算不上轻柔但也没弄乱。他把那摞书往桌角一推,回头看她,“去洗把脸,睡觉。”


美香子撑着桌子站起来,腿有点发软,扶着桌沿站了两秒才站稳。她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半转过身。


“达树。”


“嗯?”


“明天英语笔记你补。”她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困得舌头都有点大,“今天你讲的那些……我记了。”


达树靠在桌边,抱着胳膊看她,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知道了。快去洗脸。”


美香子进了卫生间,门关上,水声响起来。达树站在桌边,低头看了看那摞收拾好的书,又看了看自己写的那几张草稿纸,伸手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折了两折揣进校服口袋里。


水声停了,门开了一条缝,美香子探出半张湿漉漉的脸:“你还不走?”


“等你躺下再走。”达树说。


“随你。”门又关上了。


达树在桌边坐下来,把那摞书又往桌角推了推,给明天早上留出放早饭的地方。台灯还亮着,照着空了大半的桌面和那几张没揣走的草稿纸,纸角被风吹得翘起来一下,又落回去。


达树的辅导

第二天早上,美香子是被闹钟吵醒的。


她伸手去够枕边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胡乱划了两下才把闹铃按掉,整个人还陷在枕头里,脑袋沉得像灌了铅。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亮得刺眼,她眯着眼看了一眼时间,猛地坐起来——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


“达树!”她光着脚踩到地板上,拉开卧室门探出半个身子,“你怎么不叫我!”


达树正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两个便利店饭团和两盒纸装牛奶,听见她喊,扭头看了一眼:“我叫了。你哼哼两声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那你不会再叫?”


“再叫你就该打人了。”达树把饭团往她那边推了推,“赶紧的,还有二十分钟。”


美香子瞪了他一眼,转身冲进卫生间。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她嘴里含着牙刷出来,含含糊糊地问:“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半。”


“六点半?”她嘴里泡沫差点喷出来,“你起那么早干嘛?”


“你昨晚不是让我补英语笔记?”达树把牛奶盒上的吸管戳进去,自己叼了一根,另一根插好放在她那边,“我起来写的。”


美香子漱完口出来,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抓起饭团咬了一大口,另一只手翻开桌上的笔记本。达树那页英语笔记写得密密麻麻,字迹谈不上好看,但每一行都清清楚楚,连她昨晚抄错的几个单词都用红笔圈出来改了。


“你什么时候写的?”


“说了六点半。”达树嚼着饭团,腮帮子鼓鼓的,“你那本英语课本我看了一遍,知识点就那些,抄一遍又不费事。”


美香子把笔记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还画了个简易的表格,把昨天老师讲的语法点按类别归了归。她抬头看他,嘴里还含着饭粒:“达树,你以前是不是学过?”


“没有。”达树把最后一口饭团咽下去,喝了口牛奶,“我打架又不是从早打到晚,没事的时候也翻翻书。”


“翻翻书?”美香子把笔记举起来晃了晃,“这叫翻翻书?”


“你吃你的,快迟到了。”达树站起来把垃圾收进塑料袋里,顺手把她的书包从椅背上拎起来,“笔记你看完了没有?看完塞包里,路上还能背两个单词。”


美香子三两口把饭团吃完,牛奶来不及喝完,叼着吸管一边把笔记往书包里塞一边穿鞋。出门的时候她鞋带都没系好,一脚踩在门槛上差点绊倒,被达树一把拽住胳膊拎了回来。


“你能不能稳当点。”


“松手松手,要迟到了!”


两个人一路小跑到学校,进教室的时候离打铃还有两分钟。美香子坐到座位上把课本往外掏,掏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看达树:“你作业写了?”


达树正把书包往桌上一扔,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写了。”


“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我昨晚都给你看了,你凭什么不给我看?”美香子伸手就去扯他的书包带,达树往后一缩,她扑了个空,整个人差点歪到过道里。


“行了行了,给你。”达树从书包里抽出作业本拍在她桌上,脸别到一边去,耳朵尖有点发红。


美香子翻开一看——第一页,工工整整,步骤齐全,答案全对。她翻到第二页,还是全对。第三页,第四页,一直翻到最后,连一道空着的题都没有。


她把本子合上,扭头盯着达树看了好几秒。


“干嘛。”


“达树。”美香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老实说,你以前在学校是不是装傻。”


“我什么时候装傻了。”


“那你这些题怎么全对?”


“动脑子算的呗。”达树把作业本抽回去塞进书包,别过头去不看她,耳朵尖红得更厉害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上课听天书。”


美香子张了张嘴,想反驳“我哪有听天书”,但想想昨天自己在课上那个状态,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盯着达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什么。”美香子把英语笔记拿出来摊在桌上,翻到昨天的内容,“那你今天讲题给我听。”


“我讲你听得懂吗?”


“你讲得比老师清楚我就听得懂。”


达树斜了她一眼,嘴角往上抽了一下,没说话,但上课铃响的时候他把自己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


上午的课美香子听得比昨天认真多了。虽然数学课老师讲到第三道例题的时候她脑子又开始发懵,但她没像昨天那样趴下去,而是拿笔在草稿纸上把达树昨晚教她的那几个公式默了一遍。默到一半卡住了,她拿笔尖戳了戳达树的胳膊。


“这个,这个公式后面是什么来着?”


达树偏过头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纸,拿过自己的笔在她本子上补了两笔:“你这里少了个条件,代进去。”


“哪个条件?”


“上面那行,自己看。”


美香子低头找了半天,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赶紧把缺的补上。她写完了又戳他:“那这道题呢?”


达树看了一眼,拿笔在她本子上画了个箭头指向题目里的一个数字:“从这里开始算,别从上面绕。”


“为什么?”


“因为上面那个是干扰项,你算了也白算。”


美香子咬着笔帽琢磨了一会儿,按他说的路子把题解出来了,答案一对,跟后面参考答案一模一样。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扭头冲达树比了个大拇指,达树嘴角动了动,假装没看见,把自己草稿纸翻了个面继续写。


到了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老师布置完作业就坐在讲台上批卷子。美香子把作业本摊开,翻到今天要做的题,看了两行就皱起眉头。


“达树。”


“嗯。”


“这个题什么意思?我看不懂题目。”


达树把脑袋凑过来,看了两眼题目,拿笔在题干下面划了条线:“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问你这个东西在什么条件下成立,你把前面给的条件列出来,挨个试。”


“怎么试?”


“你先列,列完我告诉你。”


美香子老老实实把条件列在草稿纸上,达树看了一眼,伸手把她列的第二条划掉了:“这个不成立,题目里没给这个数。”


“那从哪儿来的?”


“你从哪儿抄的?”


“……上面那道题的答案。”


达树深吸了一口气,把笔放下,两只手在脸上搓了一把,然后转过来面对她,表情像是要跟人打一架似的严肃:“美香子,你听好了,每道题条件不一样,你不能把上一题的答案往下一题套。你先把题目从头到尾读一遍,把里面给出来的数字和条件圈出来,别的先别管。”


“哦。”美香子乖乖拿起笔,把题目又读了一遍,这次一个字一个字读的,边读边圈。圈完了她把草稿纸推过去,“这样?”


达树看了看,点了点头:“行,现在把你圈出来的条件列成式子。”


美香子列了三个式子,达树看了说对了一个,剩下两个让她自己改。她改了一遍还不对,又改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达树伸手把她笔抽走了。


“看这儿。”他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了一遍,一边写一边讲,“你第一个式子列对了,但是你把符号搞反了,这个条件代进去之后应该是减不是加。你光看数字不看符号,算到明年也算不出来。”


美香子凑过去看他写的过程,恍然大悟地拍了下桌子:“我知道了!符号反了!”


“小点声。”达树拿笔敲了敲她手背,朝讲台方向努了努嘴。美香子缩了缩脖子,回头看了一眼老师,还好没往这边看。


她把题目重新做了一遍,这次做对了,答案跟前两天老师讲的那道例题差不多。她高兴得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达树看了一眼那个笑脸,嫌弃地拿橡皮擦掉了。


“画什么画,下一题。”


“你急什么。”


“我急着回家睡觉。”达树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把下一道题的题干给她圈出来了,笔尖点在第一句话下面,“从这儿开始读。”


美香子老老实实地读题、列式、计算。卡住的地方她拿笔戳他,他就把脑袋凑过来看一眼,有时候直接给她指出来,有时候只说一句“再想想”就不管了。她要是想半天想不出来,他也不催,就坐旁边转笔等她,实在等烦了就把笔往桌上一放,拿过她的草稿纸把关键步骤写出来,然后往她面前一推,一个字都不多说。


到放学的时候美香子把自习课上做的题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居然全对。她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达树。”


“又干嘛。”


“谢谢你。”


达树正在收拾书包,手顿了一下,没抬头:“谢什么,你自己做的。”


“没有你讲我做不出来。”美香子把作业本合上放进书包,拉链拉好,扭头看着他,表情挺认真,“真的,谢谢你。你讲得比老师清楚。”


达树把书包带往肩上一甩,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挪了一截,发出挺大一声响。他别着脸,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耳朵尖又红了。


“少来这套。走了。”


“你耳朵红了。”


“太阳晒的。”


“今天阴天。”


“你走不走?”达树回头瞪她,但那个瞪法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美香子拎起书包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走廊里人已经不多了,达树步子大,走两步就得停下来等她,美香子小跑着跟在他后面,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达树忽然放慢了脚步,等美香子走到他旁边,他低声说了句:“明天数学要小测。”


“你怎么知道?”


“下课的时候听课代表说的。”


美香子一下子紧张起来:“小测?考什么?”


“就这两天讲的东西。”达树看了她一眼,“你回去把今天做的题再看一遍,应该没问题。”


“那你晚上再给我讲一遍行不行?”


达树叹了口气,那个叹气声拖得老长,像是被麻烦缠上了似的:“我晚上有事。”


“什么事?”


“……”达树沉默了两秒,“没什么事。行吧,晚上再说。”


美香子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那说好了啊。”


达树被她拍得晃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拍过的地方,嘴上嘟囔了一句“拍这么使劲”,手却插在口袋里没拿出来,步子放得更慢了。


两个人出了校门,傍晚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低,风里带着潮湿的味道。美香子把校服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走了一段忽然说:“达树,你以前为什么不来学校?”


达树没立刻回答。他走了好几步,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去老远,撞在电线杆底座上弹了两下。


“没意思。”


“那现在呢?”


达树看了她一眼。美香子正仰着头等他回答,马尾辫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还带着刚才做题做对了的得意劲儿,黑眼圈倒是比昨天淡了点。


“现在也没多有意思。”达树把视线移开,看着前面路口亮起来的红灯,“不过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还行。”达树加快了两步走到前面去,没让她看见自己的脸,“你问那么多干嘛,走了,回去给你讲题。”


美香子跟上去,嘴里嘟囔着“什么嘛,说清楚点”,达树没理她,但走了一段又放慢了脚步,让她走到自己旁边来。两个人并排走在人行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一高一矮,晃来晃去。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美香子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对了,你早上几点起的来着?”


“六点半。”


“那你今晚别弄太晚,讲完题就回去睡觉。”


“用你说。”


“我说真的,你今天上课没打瞌睡吧?”


达树想了想,老实回答:“第二节打了一会儿。”


“那你今晚早点回去。”


“知道了知道了。”达树推开单元门让她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上楼梯的时候忽然开口,“你那个英语笔记,明天早上给我看一眼。”


“干嘛?”


“我看看你有没有背。”


美香子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三步并两步跑上楼梯:“那你明天还得早起。”


“起就起呗。”达树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楼道里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美香子跑到二楼拐角停下来等他,趴在栏杆上往下看:“达树,你刚才说什么?”


“没听见拉倒。”


“我听见了!”


“听见了还问。”


美香子趴在栏杆上笑,达树几步跨上来,从她旁边走过去,拿胳膊肘轻轻撞了她一下:“走了,开门。”


美香子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还在笑,钥匙捅了两回才捅进锁眼。达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笨手笨脚地拧锁,嘴角又往上抽了一下。他抬手在自己脸上按了一把,把那个笑按回去了。


门开了,美香子先进去开灯,达树跟进去把书包往地上一放,在桌边坐下来,把她的课本从书包里一本一本抽出来摆在桌上。


“先做哪科?”


“数学。”美香子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草稿纸铺好,“明天要小测。”


“行。”达树把数学书翻开推到两个人中间,“从今天讲的开始,你先把公式默一遍。”


美香子拿起笔,低头开始写。达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写,台灯的光打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影子。她写错了一个符号,自己还没发现,达树拿笔敲了敲桌面。


“第三个,符号错了。”


“哪儿?”


“自己找。”


美香子歪着头找了一会儿,啊了一声改过来,抬头冲他笑了笑:“谢啦。”


达树没说话,把视线移到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零星的灯。他听着美香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划动的声音,忽然觉得这样也不赖。


来学校这件事,好像从今天开始,有了点不一样的理由。


断交与视线

第二天早晨,美香子比闹钟早醒了十分钟。


她躺在达树那张硬邦邦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墙角延伸到灯座的细长裂纹,脑子里还残留着昨晚数学公式的残影。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枕头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混着一点达树身上残留的气息,不算好闻,但莫名地让人安心。


昨天夜里她把数学小测的范围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达树在旁边盯着她做题,错一道就敲一下桌面,敲得她后来一看见他抬手就条件反射地缩脖子。但不得不说,那些公式她确实记住了。早上起来脑子里还清清楚楚地列着,像刚抄上去的一样。


她爬起来洗漱,对着镜子把头发扎好。镜子里映出的是美香子那张脸——金色染发、浓妆、黑眼圈,但眼神比以前亮了些。她拿凉香留下的习惯,把碎发用发夹别到耳后,又把校服裙往下拽了拽。这条裙子实在短得过分,她试过好几次想换条长的,但美香子的衣柜里翻遍了也没有一件正经长度的。只能先这样。


达树在厨房叮叮当当地弄早饭。说是厨房,其实就是灶台旁边支了块板子。他煎了两个鸡蛋,又烤了面包,盛在盘子里推到她面前。自己则站着吃,一手拿面包一手翻她的英语笔记本。


“昨晚背的?”


“背了。”


“第三单元那个句型,说一遍。”


美香子嘴里塞着面包,含含糊糊地背了一遍。达树听完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把笔记本合上丢回给她。美香子接过来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个弧度她很熟悉了,就是满意了又不想让人看出来的那种。


出门的时候两人一前一后下楼。达树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大,走两步就停下来等她。美香子小跑着跟上,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公寓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达树掏出手机给她照路,自己在黑暗里磕了一下膝盖,闷哼一声也没停。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达树忽然放慢脚步,跟她并排走。


“今天那些家伙可能会来找你。”


美香子愣了一下:“哪些家伙?”


“你以前那群。”达树声音压得很低,眼睛看着前面,“他们前两天就在打听你怎么突然来上课了。昨天放学有人看见我跟你一起走。”


美香子没说话。她知道达树说的“以前那群”是谁——美香子还是美香子的时候,每天混在一起的那帮人。染头发、打耳洞、把校服穿成抹布、上课时间蹲在便利店后面抽烟打游戏的那群。她接管这具身体之后一次也没去找过他们,连消息都没回过。


“来就来呗。”她说。


达树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


第一节课下课之后,那群人果然来了。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和压低的笑声,美香子隔着教室窗户就听见了。打头的是个瘦高男生,校服衬衫扣子只系了最下面两颗,露出瘦巴巴的胸口,头发染成暗红色,耳朵上串了一排耳钉。后面跟着两三个女生,裙腰卷得老高,妆浓得看不出本来面目。他们晃到教室门口,红头发男生靠在门框上,冲里面喊了一声:“美香子,出来一下。”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同学转头看向美香子,又看看门口那几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微妙起来。有人低下头假装看书,有人跟同桌交换了眼神。


美香子放下笔,站起来。达树坐在她后面一排,腿一伸,椅子往后挪了半米,也跟着站了起来。美香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他面无表情地抬了抬下巴,意思是“你去,我看着”。


她走到门口。红头发男生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扎好的头发和拉平的裙子上停了一下,咧嘴笑了:“你最近怎么回事?改邪归正了?叫你好几次都不出来,消息也不回。”


“有事。”美香子说。


“有事?你能有什么事?”后面一个女生凑上来,伸手想勾她的胳膊,“走啊,今天下午老地方,新到了一批货,晚上去唱歌,你来不来?”


美香子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那个女生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不去了。”美香子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以后也不去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红头发男生脸上的笑慢慢收了,歪着头看她:“你说什么?”


“我说以后不去了。”美香子抬起眼睛,直视他,“你们别来找我了。上课时间也别来。”


“哈?”红头发男生嗤笑出声,站直了身子,步子往前一迈,“你吃错药了?还是被那个大块头吓傻了?”他往教室里瞟了一眼,达树正靠在桌边,双臂抱胸,面无表情地看着这边。“交了个男朋友就忘了老朋友?美香子,你什么时候这么没种了?”


后面几个女生也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刺。


“转性了吧,”另一个女生抱着胳膊,语气酸溜溜的,“你看她,裙子都拉长了,头发也扎起来了,装什么好学生啊。”


“该不会是怕了吧?怕考不上被家里骂?”


“她家谁管她啊——”


美香子听着这些话,指甲掐进掌心。她不是原来的美香子,她不会跟这些人对骂,也不会挥拳头。但她也不打算退让。凉香那部分留在她骨子里的东西——那种认准了就不回头的固执——顶了上来。


“说完了没有?”她开口,声音很平,“说完了就走。我还要上课。”


红头发男生脸色沉下来。他往前逼了一步,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将将擦到美香子的校服前襟:“你再说一遍?”


他话音没落,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按在他肩膀上。


达树不知什么时候走出来了,站在美香子侧后方半步的位置。他手只是搭着,没用力,但那个红头发男生整个人一僵,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达树身高在那儿摆着,往走廊里一站,头顶都快够到门框上沿了,影子把门口几个人都罩了进去。


“她说完了。”达树的声音很低,没什么起伏,“你们耳朵不好使?”


红头发男生仰着头看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后面几个女生也不笑了,互相扯了扯袖子,往后退了半步。


“走了走了。”其中一个女生小声说,拽着红头发男生的胳膊往后拖,“没意思,走吧。”


红头发男生被拖了两步,回头瞪了美香子一眼,嘴硬道:“行,美香子,你行。以后别来找我们。”说完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几个人消失在走廊拐角之后,走廊里看热闹的同学们才慢慢收回视线。窃窃私语从各个角落冒出来,压得很低,但美香子还是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后背上。


“那个美香子居然把那些人赶走了?”


“达树在旁边站着呢,谁敢不走啊。”


“不过她真的不跟他们混了?以前天天在一起的……”


“谁知道能坚持几天。”


美香子回到座位上,翻开课本。手指还有点抖,她把笔攥紧了些,压住那点颤。达树在她后面坐下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很响的一声。他什么也没说,把英语书翻到第三单元,往前推了推她的椅背。


“上课了。”


美香子嗯了一声。


后面两节课她都没怎么说话。老师讲的内容她听进去了一半,笔记记得断断续续。那些同学的议论她假装没听见,但耳朵不听话,总往那些低语的方向偏。她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说她装模作样,说她撑不了几天,说她迟早还得回去跟那群人混。以前的凉香不会在意这些。以前的凉香是优等生,是学生会的人,是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别人说什么她都能一笑而过。但现在她顶着美香子的脸,以前美香子留下的印象太深了,所有人都觉得她只是三分钟热度。


午休的时候达树把桌子拼过来,从书包里掏出两个饭团,一个塞给她。美香子接过来,拆开包装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不好吃?”


“不是。”她摇头,把饭团放下,“达树,你说他们会不会一直这样?”


“谁?”


“班上的人。他们看我的眼神跟看怪物似的。”


达树把饭团整个塞进嘴里,嚼完了才说:“你管他们看什么。”


“你说得轻巧。”


“本来就不用管。”他拧开瓶盖喝水,喝完把瓶盖拧回去,放在桌上转了一圈,“你以前不也这样?谁看你你都无所谓。”


美香子愣了一下。以前的她是这样,但那是以前的美香子。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最后只是摇了摇头:“那不一样。”


达树看了她一会儿,没追问。他把自己的饭团吃完,又从书包里摸出一盒牛奶推给她:“老师说下午有随堂测验。”


“我知道。”


“你昨晚复习了。”


“复习了。”


“那就行了。”他靠在椅背上,两条长腿伸到过道里,脚尖差点绊到路过的同学,“考你的试,管别人说什么。”


美香子把牛奶拿起来,吸管戳了半天才戳进去。她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冲散了一点。她偷偷看了达树一眼,他正望着窗外,后脑勺靠在墙上,金色短发在阳光下亮得刺眼。他的侧脸还是凶,下颌线条硬邦邦的,但不知道是不是她看习惯了,总觉得没以前那么吓人了。


下午的随堂测验她考得还行。不能说全会,但至少那些公式她都用上了,大题也写了大半。收卷的时候她回头看了达树一眼,他正好也在看她,冲她抬了抬下巴,意思是“怎么样”,她比了个还行的手势,他哼了一声,把卷子往桌上一扣,趴下去睡了。


放学的时候美香子收拾书包慢了些,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走廊里的喧闹声也渐渐远去。她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达树还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金色的后脑勺对着她。


“达树。”


他动了动,没抬头。


“起来了,放学了。”


他这才慢慢撑起来,揉了揉眼睛,一脸没睡醒的烦躁。美香子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达树眯着眼看她:“笑什么。”


“没笑什么。”她把书包背上,“走了。”


两人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夕阳把操场染成橘红色。校门口三三两两的学生往不同方向散。美香子看见上午那几个旧友在不远处的便利店门口站着,红头发男生也在,几个人叼着烟,看见她出来,故意放大声音笑闹了几句,但没过来。


达树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往她外侧挪了半步,把她的身形挡住大半。


“走这边。”他说,方向跟公寓一致。


美香子跟着他拐上人行道。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达树。”


“嗯。”


“今天谢谢你。”


达树没马上接话。走了好几步才说:“谢什么。”


“站我旁边那事。”


“我又没干什么。”


“你站那儿就够了。”


达树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美香子的侧脸被夕阳照着,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金色的头发有点毛躁,被风吹得乱翘。她背着书包走在他旁边,步子比他小,得加快频率才能跟上。他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


“那些人再来找你,你就跟我说。”


“我自己能应付。”


“我知道你能。”他顿了顿,“但我在的话他们不敢动手。”


美香子抬头看他。达树目视前方,耳朵尖有点红,被金发挡着看不真切。她抿着嘴笑了一下,没戳破。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天还没全黑,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达树掏钥匙开门,美香子站在门口没进去。


“怎么了?”


“我今天想早点写完作业。”


“那就写啊。”


“我在想……”她犹豫了一下,“能不能去你那边写?你房间灯亮一点。”


达树手里的钥匙停在锁孔里。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美香子仰着脸,表情很认真,没什么特别的暗示。他嗯了一声,把门推开:“进来吧。”


美香子跟着他进了屋,在桌边坐下来。达树把台灯拧亮,往她那边推了推,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把数学书翻开。


“今天先做哪科?”


“英语。”美香子把笔记本摊开,“昨天你检查的那个句型,我今天背熟了。”


“背来听听。”


她背了一遍,一个词没错。达树点了点头,拿起笔在她本子上画了个勾。


“行,那做阅读。”


美香子低下头开始写。台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挨得很近。窗外传来远处便利店的自动门提示音和自行车铃铛声,屋里只有笔尖划纸的声音和达树偶尔翻书的响动。


她写着写着忽然想起上午的事,笔停了一下。达树立刻察觉了:“又错?”


“没有。”她摇摇头,继续写,“就是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达树没问她指什么,把下巴搁在手臂上,歪着头看她写。过了一会儿才说:“本来就不值得难受。”


美香子没说话,但嘴角往上弯了弯。她把注意力收回到阅读题上,一行一行读下去。旁边的达树打了个哈欠,声音很响,她拿笔敲了一下他的胳膊:“别吵。”


“困了。”


“那你先去睡。”


“等你写完。”


美香子抬头看他,他已经把眼睛闭上了,下巴还搁在胳膊上,呼吸慢慢变长。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低头继续写题,笔尖划得比刚才更稳了。


天台之约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过之后,走廊里涌出潮水般的人声。美香子把课本一本一本摞好,慢条斯理地塞进书包。达树靠在教室后门框上等她,书包带子挂在一侧肩膀上,校服外套拉链只拉了一半,露出里面洗得发软的黑色T恤。


“你先回去。”美香子把书包扣上,抬头看他,“我有点事要办。”


达树眉毛动了一下:“什么事?”


“学生会那边有点收尾的活儿。”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眼神也没躲,就是平常那种交代事情的口吻,“弄完了我自己回去,不会太晚。”


达树盯着她看了两秒。他现在已经能分辨出来,眼前这个美香子说“有点事”的时候,跟以前那个美香子说“有点事”完全不是一回事。以前那个是懒得解释,现在这个是真的有事,只是不想细说。


“行。”他没追问,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晚饭想吃什么?”


“你看着做。”


“那就咖喱。”


“昨天才吃过咖喱。”


“咖喱又没坏。”


“换一个。”


“那你说。”


美香子想了想:“炒饭吧,冰箱里还有鸡蛋和葱。”


达树嗯了一声,摆摆手走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拐角处消失。


美香子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彻底不见,才慢慢吐了口气。她转身往反方向走,路过楼梯口的时候没有下楼,而是拐进了通往教职员办公室的走廊。下午这个时间,办公室里的老师大多去了各自班级或者已经离校,只剩两个还在座位上批改作业。她敲了敲门框,礼貌地弯了弯腰。


“打扰了,我想借一下天台钥匙。”


坐在靠门位置的老师抬起头,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老师,教数学的。他认得美香子这张脸——准确地说,是认得这具身体。以前那个金发浓妆、校服穿得乱七八糟的美香子,和眼前这个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校服裙长度正常、脸上只抹了一层薄薄唇彩的“美香子”,在同一个办公室里被讨论过不止一次。


“天台?”老师推了推眼镜,“放学后原则上不开放。”


“我知道,只是想上去透透气,不会很久。”美香子笑了一下,嘴角弯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最近在准备考试,教室里闷。”


老师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挑了一把递给她:“二十分钟内还回来。”


“谢谢老师。”


她接过钥匙,转身往楼梯间走。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半扇,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一边飘。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指甲是淡粉色的,涂得很匀——那是美香子身体自带的,她只是没让它掉色。


天台的门在四楼走廊最深处,一扇灰扑扑的铁门,上面贴着“立入禁止”的褪色贴纸。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锁芯发出干涩的咔嗒声。门推开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地上的灰尘吹得打了个旋。


傍晚的光线铺满了整个天台,水泥地面上有一道一道的裂纹,裂缝里钻出几簇干枯的杂草。栏杆是铁锈色的,被晒了一整天,摸上去应该还烫手。远处能看到学校后门那条街,便利店招牌刚亮起来,橙色和绿色的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显眼。


凉香已经在了。


她坐在天台靠栏杆的那一侧,背对着门,黑亮的直发垂在肩后,被风一阵一阵地吹起来又落下去。校服穿得规规矩矩,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膝上摊着一本硬壳书,书脊上印着烫金的字,看厚度不像教科书。她翻书页的动作很轻,手指捏住纸角往左带,一点折痕都不留。听到铁门响,她转过头来。


脸上化了淡妆。眉描得比平时深一点,唇上有一层很薄的珊瑚色,不凑近看几乎看不出来。但达树看出来了——他站在门口,手还扶在门把上,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你倒是来得早。”他说。


凉香合上书,把书签夹好,嘴角弯起来:“钥匙找老师借的,又不难。”她的声音从美香子那副身体里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错位感——声线是美香子的,低而略沙,但说话的节奏慢条斯理,咬字清楚,每个尾音都收得干干净净。


达树把门带上,走到她旁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天台的风比楼下大,把他松垮的校服吹得猎猎响。他没急着说话,先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


“什么书?”


“短篇集。”她把书翻过来给他看封面,“国文课要写读后感,我挑了一篇重读。”


“你还需要重读?”


“好文章读几遍都不浪费。”


达树哼了一声,像是觉得这话太像好学生说的,但又挑不出毛病。他把手插进口袋,目光越过栏杆往远处看。便利店的灯牌下面停了一辆送货车,司机正把塑料筐往店门口搬。


“你叫我来,就为了让我看你读书?”


凉香把书放进书包,拉上拉链,仰起头看他。美香子的脸仰起来的时候,浓重的眼妆和黑眼圈被暮光柔化了不少,但那股子倦意还在——凉香其实不太习惯这具身体每天需要那么多睡眠,她总是比美香子更早犯困。


“我很久没跟你好好说话了。”她说,“自从那天开始,每次碰面都是在教室里,旁边一堆人。”


达树没接话,但肩膀松了一点。他在她旁边坐下来,后背靠着栏杆,长腿一条伸直一条曲着。水泥地还带着白天的余温,隔着校服裤子能感觉到那股热劲。


“你最近怎么样?”凉香侧过身面对他,把腿也收了收,坐得端正,“我听说了,你每天都去上课。”


“也没每天。”


“几乎每天。还交作业了。”


“偶尔交。”


“达树。”


他闭了嘴,过了两秒才说:“还行吧。上课没那么烦,就是早上起不来。”


凉香笑了一声,是真的觉得好笑那种,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用美香子的脸做出这种表情,达树看着有点恍惚——美香子以前从来不会这样笑,她笑起来要么是嘲讽的哼声,要么是放肆的大笑。这种安安静静、从喉咙里溢出来的笑,是凉香独有的。


“你呢?”达树反问她,“在那边住得惯?”


“你说美香子的公寓?”凉香偏了偏头,“小了点,但该有的都有。我收拾过了,东西归了类,找起来方便。”


“你收拾的?”


“嗯。花了一整个周末。美香子以前好像从来不叠衣服,衣柜里全是揉成一团的。”


达树嗤笑出声:“那倒是真的。”


凉香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绕了绕垂在胸前的头发——这个动作原本是凉香的习惯,但用美香子的长金发做出来,发尾绕在指头上打了个圈,颜色对比太鲜明,她自己低头看了一眼就松开了。


“其实我今天叫你来,是有事想说。”


达树侧过头看她。


“我打算把美香子的成绩提上来。”她说得很认真,眼睛看着他的眼睛,“不只是及格那种,是真的提上来。期中考至少进年级前一百。”


达树皱起眉。他第一反应是“这怎么可能”,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你认真的?”


“认真的。美香子把身体借给我,我不能只拿来用,总得还点什么。”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她的成绩单太糟糕了,这样下去升学都成问题。我既然占着这个身份,至少要把能补的补上。”


达树沉默了一阵。天台上的风忽然大起来,把凉香的头发吹得糊了一脸,她伸手去拨,达树先一步替她把那缕头发从嘴角边拿开了。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达树马上收回手,咳了一声。


“那你需要什么?”他问,声音有点闷。


“补习资料。美香子的课本几乎是新的,笔记也没有,我得从头整理。”凉香没提刚才那个小插曲,但耳朵尖也微微泛了红,“你那边如果有以前的笔记或者习题册,能不能借我?”


“我那些破烂你还看得上?”


“你数学不是挺好的吗?”


达树别开脸。上次辅导她作业的时候他确实露了一手,但被这么直白地夸,他还是不太习惯。“回头找找。”他含糊地应了。


凉香点了点头,像是这件事已经敲定了。她站起来,走到栏杆边上,两手搭在锈迹斑斑的横杆上往外看。校服裙被风吹得贴住大腿,她伸手往下拽了拽。


“达树。”


“嗯。”


“你现在……跟美香子相处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让达树把刚要站起来的身子又沉了回去。他抓了抓金色的短发,指甲刮过头皮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什么叫怎么样。”


“就是字面意思。她住你那边,你们一起吃饭、写作业、上下学。”凉香的声音很稳,听不出试探的意思,就是平铺直叙地问,“还好吗?”


“还行。”达树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她做饭比我强。”


凉香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点意外:“她会做饭?”


“煮个面、炒个蛋什么的。反正能吃。”


“那比我强。”凉香坦然地说。她在原来的身体里从来没下过厨,家里有母亲操持,她连电饭煲都没碰过。现在换了具身体,反而跟着达树学了几手。


“你那个身体……”达树忽然开口,又停住了。


凉香等了两秒,见他不往下说,替他接完:“我那边身体怎么样?你是想问这个吧。”


达树没否认。


“我看得出来。”凉香把视线转回远处,便利店的灯牌旁边多了一盏路灯,也亮了,橙黄色的光晕在灰蓝色的暮色里洇开,“她好像挺喜欢用我的身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校服穿得规规矩矩,连指甲都修了——以前美香子从来不修指甲。”


“她最近上课认真多了。”达树说。


“嗯,我知道。我每天看得到。”凉香笑了一下,很淡,“我们俩现在有点像互相替对方过日子。她过我的优等生生活,我过她的不良生活。然后各自把对方的日子往好里掰。”


“掰得动吗?”


“掰一点是一点。”


风把她这句话吹得有点散,但达树听得清清楚楚。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他比她高太多了,凉香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从这个角度看,达树的下颌线条很硬,耳钉在暮光里闪了一下。


“钥匙二十分钟要还。”他说。


“我知道。还有五分钟。”


“那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凉香低下头,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下周有模拟考。我打算让美香子那个身份去考,看看能到什么程度。”她抬起眼,“你帮我盯着她复习。”


“她又不听我的。”


“她听。”


达树愣了一下。


“她听你的。”凉香重复了一遍,语气很笃定,“你说话她虽然嘴上顶,但最后都会照做。我看得出来。”


达树没接这个话,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了看表:“走吧,下去还钥匙。再晚那老头该上来撵人了。”


凉香把书包背好,跟他一前一后往门口走。走到铁门边上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伸手拉住达树的袖子。他回过头。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


“很多。”凉香松开手,推开门先走了出去,黑亮的头发在门框里晃了一下就消失在楼梯间。达树跟在后面,把门带上锁好,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下楼的时候两个人没怎么说话,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一前一后地响。到了三楼拐角,凉香忽然开口:“对了,你刚才说炒饭——多放点葱。”


“你又知道了?”


“你炒饭从来不放葱,这次记得放。”


达树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事儿真多。”


但他嘴角是翘着的。凉香走在前面两级台阶下,看不见他的表情,不过听声音也猜得到。她没回头,脚步轻快地往下走,校服裙摆在膝盖上方一荡一荡的。


到了教职员办公室门口,她把钥匙还回去,又跟老师道了谢。出来的时候达树靠在走廊墙上等她,书包已经背好了。


“走吧。”他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暮色已经沉下来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过去,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一个往左,一个往右。


“明天见。”凉香站在路右边说。


“嗯。”达树往左迈了一步,又停下来,没回头,“炒饭我放葱。”


凉香笑了一声,转身走了。金发在路灯下泛着暖光,走远了看,跟以前那个美香子走路的样子已经不太一样了——步子稳了,不晃了,书包带子好好挂在肩膀上。


达树看着她的背影拐进巷子,才转身往公寓方向走。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美香子的号码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到家了,饭在锅里。


他回了一个“知道了”,把手机塞回去,加快脚步。


优雅的挑衅

第二天中午,凉香端着食堂的托盘在窗边坐下时,达树已经在那儿了。他面前堆着两个大碗,一份炒饭一份拉面,吃得不紧不慢,跟周围那些赶时间的学生完全两个节奏。凉香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自己那份少得可怜的沙拉和半份定食摆好,筷子还没拆,先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来的?”


“第二节课下课就来了。”达树嘴里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上午体育课跑圈,饿得快。”


凉香挑了挑眉。体育课——这个词从达树嘴里说出来本身就够奇怪的。以前的美香子记忆里,这家伙出勤率低得老师都懒得点他的名,更别说老老实实跑圈。她拆开筷子,夹了一筷子沙拉里的生菜,嚼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嘴角弯起来。


“今天上午我在办公室交补习班报名表,听见几个老师在那儿聊天。”她停了一下,故意放慢语速,“说美香子最近变化真大,不光按时上课,作业也交了,连小测都及格了。还说达树居然来上体育课,没跟人打架,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达树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吃面。


“然后她们就开始猜原因。”凉香把生菜咽下去,语气里带点笑意,“猜来猜去,最后一致认为——是我劝的。说美香子跟凉香走得近了,被带好了。还夸我,说我把你给管住了。”


达树终于把嘴里的面咽干净,放下筷子,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两秒。“你没跟她们解释?”


“解释什么?”凉香歪了一下头,黑亮的头发顺着肩膀滑下来一绺,“解释其实是我俩互换了身体?还是解释现在坐在你对面这个‘凉香’其实是被你女朋友占了壳子?”


达树嘴角抽了一下,低头继续吃面,闷声说:“那确实没法解释。”


“所以我就笑着说了句‘过奖了’。”凉香拿起筷子,把定食里的煎蛋夹过来,动作自然得好像本来就该这么吃,“老师们还挺高兴,说凉香同学谦虚。我差点没绷住。”


达树哼了一声,算是笑。他吃拉面的速度一点没减,筷子挑得老高,汤汁溅到托盘上也不管。凉香看着他吃了一会儿,忽然把煎蛋咬了一半,另一半点了一下他的碗边。


“你慢点,又没人抢。”


“你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凉香说得轻飘飘的,语气却不容反驳,“老师们都说了,是我把你管住的。我得对得起这份信任。”


达树抬起眼皮看她,眼神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嚼完最后一口面,把碗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行,凉香老师,那你说我下午上课该坐第几排?”


“第三排。你太高了坐前面挡别人,坐后面又容易睡着。”


“第三排那帮女生老回头看我。”


“看你又不扣你分。”凉香把最后一口米饭吃完,筷子整整齐齐架在碗上,“再说了,你现在这副样子——金色短发,耳钉,校服穿得跟麻袋似的——回头率高不是正常吗。以前怎么没见你不好意思?”


达树没接话,把空碗摞起来。凉香也收拾了自己的托盘,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回收处走。食堂里人声嘈杂,几个同班女生远远看见他们,凑在一起小声说了什么,又散开了。凉香注意到其中一个人朝这边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她也点头回去。


“你觉不觉得,”她压低声音,侧头对着达树的肩膀说,“现在全校都在看我们俩。”


“一直在看。”达树把托盘往回收架上一搁,声音不高不低,“从我们天天来上课那天起就没消停过。”


“但以前是看热闹。”凉香走在他旁边,出了食堂往走廊拐,“现在是——怎么说呢——有点‘啊他们真的在改好’的那种感觉。连老师都跟着起哄。”


“所以呢?”


“所以我就想,”凉香在走廊拐角的自动贩卖机前面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几个硬币,“你这家伙明明可以好好来学校,以前非得闹成那样。”


达树站在她旁边,看她弯腰从出货口掏出一罐热咖啡,又塞了几个硬币进去,按了一罐可可。可可罐子哐当掉下来,她拿出来递给他。


“我不喝甜的。”


“拿着。你刚才吃太咸了。”


达树接过来,手指碰到罐身,烫得缩了一下,又握住了。“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喝什么了?”


“从你吃拉面连汤都喝干净那天起。”凉香拉开咖啡拉环,喝了一小口,“太咸了对身体不好。”


达树盯着手里的可可罐子看了两秒,拉开拉环喝了一口。甜。他皱了一下眉,但没再说什么。两个人靠在贩卖机旁边的墙上,午休时间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朝这边看,有人装作没看。凉香把咖啡喝完,空罐子扔进旁边的回收箱,拍了拍手。


“对了。”她转了个身,面对着达树,后背靠在墙上,“你老实说——你现在还跟美香子在一起吧?”


达树喝可可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凉香偏着头看他,黑发从肩膀后面滑到前面来,她抬手别到耳后,“你天天跟我待一块儿,放学也一起走,美香子那边——我是说,原来那个我——你就不管了?”


达树把可可罐子放下,表情有点微妙。“她那边……我每天回去都会问她功课。她也学得进去,最近小测分数也上来了。”


“就只是问功课?”


“不然呢。”


凉香笑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走廊里还是清清楚楚。“达树,你这人真是——死板得可以。”她往他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你对着‘凉香’的脸,还能一本正经只问功课?你以前跟美香子在一起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达树的脸绷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她什么意思。以前他跟美香子——那个真正的不良辣妹——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什么没干过。天台角落里、放学后的教室、甚至他公寓那张吱呀响的床上。但那是以前。现在住在那具身体里的是凉香本人,那个认真到骨子里、连内衣都穿得规规矩矩的优等生。他每天回去,看她趴在矮桌上写作业,头发用发夹别得整整齐齐,笔袋里的笔按颜色排好——他连碰一下她肩膀都觉得不对劲。


“不一样。”他说。


“哪儿不一样?”凉香歪着头,金发垂在脸侧,可眼神却是凉的——那种属于凉香本人的、认真到近乎执拗的注视,“我这张脸,你以前不是很喜欢吗?现在换了个壳子就不认了?”


她说着,忽然往前迈了半步。达树下意识往后靠,后背撞上贩卖机,发出哐当一声。凉香又往前半步,几乎贴到他胸口,仰起脸看他。金发蹭着他的校服前襟,化了淡妆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嘴唇上涂了一层透明的唇膏,亮晶晶的。


“你紧张什么?”她声音低下去,带着点笑,“我又不会吃了你。”


“凉香。”达树的声音沉下来,带着警告。


“嗯?”


“你现在是凉香。”


“我知道啊。”她抬起一只手,指尖点在他胸口,慢慢往下滑,“但这里又没人认识原来的凉香。他们只认识美香子——那个不良辣妹。不良辣妹跟男朋友亲热一下,不是很正常吗?”


她舔了一下嘴唇。动作很慢,舌尖在唇面上轻轻扫过去,透明唇膏泛着水光。然后她往前一贴,胸口隔着校服压上他的小腹,金发蹭着他的下巴。达树整个人僵住了,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达树。”她仰着脸叫他名字,声音又轻又软,跟平时那个在走廊上跟他讨论功课的凉香完全两个样子,“我们好久没做了吧?从交换以后就没做过。你不想吗?”


她的膝盖往前顶了顶,大腿贴着他的腿侧。手从他胸口滑下去,越过校服下摆,指尖隔着裤子按在他胯间。


达树的呼吸重了一下。然后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够了。”


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跟平时那种敷衍的哼声完全不一样。凉香愣了一下,手腕被他攥得有点疼。她抬起头看他,脸上的表情从挑逗慢慢变成意外。


“你——”


“我说够了。”达树松开她的手腕,但没有退开,反而往前压了一步,把她逼得后背贴到墙上。他低头看她,近距离下那张凶悍的脸显得更有压迫感,眉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半只眼睛,“你现在是凉香。你每天回去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是那张脸。你跟我说过,你要好好当凉香,把书念好,把学生会的事做好。你说这些话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副样子。”


凉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美香子以前是什么样我不管,她现在用你的身体,也在好好学。我每天回去给她讲题,她做错了我骂她,她顶嘴我也骂。但那是她。你——”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一下,“你是凉香。你跟我说过,让我别把你当美香子。那你也别把自己当美香子。”


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在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凉香靠在墙上,手腕上还留着他攥过的热度。她看着达树的脸——那张凶巴巴的、不会说好听话的脸——忽然笑了一声。


“你这人真是……”她低下头,揉了揉手腕,“死板到家了。”


“你刚才就这么说我。”


“我说错了吗?”她抬起头,脸上的挑逗已经收干净了,又变回那个眼神清亮的凉香,只是嘴角还挂着点笑意,“行吧,我认了。你比我想的还死板。”


达树退开半步,把手里那罐已经不怎么凉的可可喝完,空罐子扔进回收箱。凉香还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看他。


“不过——”她拖长了声音,“你刚才那番话,说得还挺像样的。”


“少来。”


“真的。什么‘你是凉香,别把自己当美香子’——听着怪让人心动的。”


达树转过头看她,眉头皱着。“你正经点。”


“我很正经啊。”凉香笑起来,从墙边直起身,拍了拍校服裙后面,“走了,下午还有课。你不是要坐第三排吗?去晚了可就没位置了。”


她先往教室方向走,步子稳当,书包带子挂在肩膀上,跟刚才那个贴上来的人简直不像同一个。达树在后面跟了两步,又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攥她手腕的触感还在,细的,凉的,跟以前美香子的手不一样。以前那双手会主动缠上来,指甲刮过他的背。现在这双手会在他讲错题的时候拿笔杆敲他手背,敲完又给他倒水。


他甩了一下头,几步追上去。


“凉香。”


“嗯?”她没回头,继续走。


“晚上回去——你给她讲题的时候,别太凶。”


凉香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他,眉毛挑得老高。“我凶?我什么时候凶过?”


“你刚才对我挺凶的。”


“那不一样。”她转过头继续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我对你凶是因为你欠凶。对她——我凶不起来。那张脸一露出委屈样我就没辙了。”


达树在后面闷闷地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什么。就觉得——”他抓了抓后脑勺的金色短发,“你们两个现在这样,还挺好的。”


凉香没接话,但走路的步子轻了一点。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好空着。达树坐过去,从书包里掏出课本,动作虽然还是有点不耐烦,但好歹把书翻开了。凉香坐到他斜前方,回头看了他一眼,用口型说了句“好好听”。


达树冲她翻了个白眼,但翻完还是把笔拿起来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古文。老师在讲台上念着那些拗口的句子,达树撑着下巴盯着课本,偶尔在边角上画两笔。凉香坐在前面,背挺得笔直,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地走。教室里日光灯嗡嗡响着,窗外操场上传来体育课的哨声,一切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下课铃响的时候,达树把课本一合,正要站起来,斜前方凉香先转过头:“等一下,刚才老师讲的那段翻译,你记全了吗?借我看看。”


“你自己没记?”


“我记的跟老师讲的不一样。”她把笔记本推过来,“你写的我看一眼。”


达树把课本翻到那一页递过去。凉香低头看了几秒,忽然小声说:“你字还挺好看的。”


“少来这套。”


“真的。”她抬起头,表情诚恳,“比我的好看。我以前——我是说原来那个我——字写得跟印刷体似的,一笔一画太规矩了,反而不好看。你这字有笔锋。”


达树把课本收回来,耳朵尖有点发红。“行了行了,别夸了,怪别扭的。”


凉香笑了一下,转回去收拾书包。后排几个同班同学凑在一起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美香子”三个字还是飘过来了。凉香的动作没停,把笔袋拉好拉链,课本摞整齐,站起来的时候朝后排那几个同学点了一下头。


“有事?”


“没、没事。”其中一个女生摆摆手,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就是觉得——美香子你最近变化好大。”


“是吗。”凉香把书包带子挂上肩膀,语气不咸不淡,“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好了变好了。”那女生连忙说,“就是有点不习惯。”


“慢慢就习惯了。”凉香说完,回头看了一眼达树,“走了。”


达树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走廊上人还不多,凉香走在前面,忽然放慢脚步跟他并排。


“听见没,说我变好了。”


“听见了。”


“你说她们要是知道真相——”凉香压低声音,带着点恶作剧的笑,“会不会吓死?”


“你别说出去。”


“我知道。”她拐进楼梯间,往下走了两级,“我又不傻。”


楼梯间里光线暗下来,只有拐角窗户透进来的一格一格的日光。凉香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站在高两级的台阶上,跟达树平视。


“刚才在贩卖机那儿——”她开口,语气认真起来,“谢谢你没顺着我。”


达树站在下面一级,仰头看她。逆光下她的金发边缘发亮,脸上的表情却收敛得干干净净。


“你要是真顺着我了,”凉香继续说,“我大概会觉得自己挺糟糕的。拿美香子的身体做那种事——哪怕现在是我在控制,也觉得对不起她。毕竟那是她的身体。”


“你知道就好。”


“但你也别太得意。”她话锋一转,嘴角又弯起来,“我说了,你死板。死板得让我有点意外。”


“你再说一遍?”


“死板。”她清清楚楚重复了一遍,然后转身继续下楼,金发在背后一甩,“走了走了,再磨蹭补习班要迟到了。”


达树跟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凉香没听清,但猜也不是什么好话。她没回头,脚步轻快地往下走,嘴角翘着。


出了校门往左拐,补习班的大楼在第三个路口。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被下午的太阳拉得短短的。走到一半凉香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他:“对了,你晚上回去——她今天要交数学作业,你记得检查。”


“知道。”


“还有,她最近好像有点感冒,你回去看看药箱里还有没有感冒药。”


“知道了。”


“还有——”


“你还有完没完?”达树终于忍不住了,“我又不是她保姆。”


凉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这不是做得挺好的嘛。”


达树把脸别到一边去,耳朵又红了。凉香看在眼里,没再逗他,安安静静走完了剩下的路。补习班楼下她停住脚步,抬头看了看三楼亮着的灯。


“到了。”她转向达树,“你回去吧。晚上记得——”


“记得检查作业,记得看感冒药。”达树打断她,“你再念叨我真走了。”


凉香笑着摆摆手,转身进了大楼。达树站在门口看她上了楼梯,拐弯的时候金发晃了一下就不见了。他站了几秒,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转身往公寓方向走。


走了半条街,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美香子的号码发来一条消息:今天数学作业有两道题不会,你回来教教我。


他回了一个字:嗯。


又走两步,手机又震了一下:对了,你身上有可可味,你喝可可了?你不是不喝甜的吗?


达树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校服前襟,确实一股可可甜味。他皱起眉,手指在屏幕上敲:别人塞给我的。


那边回得飞快:谁啊?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口袋,没再回。走了几步又掏出来,补了一句:回去再说。


发完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去,加快了脚步。暮色从街道尽头漫过来,路灯还没亮,天边一层一层的橘红色正往深蓝里沉。他走得快,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拐进公寓那条巷子的时候,楼上窗户已经亮着灯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窗口有人影晃了一下——大概是美香子在探头看。他收回视线,掏钥匙开门,心里盘算着回去怎么解释那罐可可的事。


拒绝诱惑

天台的铁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风立刻灌满了耳朵。


达树站在门边,手还搭在门把上,看见几步之外那个背影。黑发被风梳向一侧,露出白净的脖颈线条,校服衬衫的领口翻得整整齐齐,连最上面那颗扣子都扣着。她手里捧着一本书,脊背挺得很直,膝盖并拢,裙摆妥帖地垂在腿侧。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大概会以为这就是凉香本人——那个做什么都一丝不苟、连坐姿都像在拍学校宣传册的凉香。


但她翻页的动作不对。凉香翻书很快,指尖一挑就过去,这个人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瞬,慢慢捻开,像在品什么味道。还有她坐的位置——凉香会选背风的那面,这个人却正对着风口,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也不去理。


“你迟到了。”她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调。


“去办公室拿钥匙,老师拉着问了两句。”达树走过去,在她侧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天台的水泥地扫得很干净,她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露出半截运动饮料的瓶身,还有一包没拆的湿巾。准备得挺齐全。


“问什么?”


“问最近怎么知道交作业了,是不是家里管得严。”达树蹲下来,胳膊搭在膝盖上,跟她平视。从这个角度看她,那张属于凉香的脸上化了一层很淡的妆,眼尾扫了一点点浅棕,嘴唇上大概是润唇膏,泛着水光。“我说是。”


“撒谎。”她终于把书合上了,夹进一张书签,放在旁边的书包上。转过脸来的时候嘴角翘着,眼睛亮得不太像凉香。“你明明跟老师说是美香子终于知道学了。”


“那你让我怎么说。”


“就说实话嘛。”她歪了歪头,黑发从肩上滑下来,“说美香子现在跟凉香走得近,被带好了。老师不就爱听这种。”


达树没接话。风把她头发吹到他手背上,痒痒的,他没躲。她等了几秒,也不追问,把腿伸直了活动脚踝,校服裙往上跑了一截,她也不拉,就那么晾着。这个动作倒是很像美香子——以前的美香子,在走廊里坐着等他的时候,也是这样大大咧咧把腿一伸,裙子短得不像话。


“你刚才在楼下碰见谁了?”她忽然问。


“没碰见谁。”


“那你身上这味儿。”她凑近了点,鼻尖动了动,“可可。学校小卖部卖的那种罐装的吧,甜得齁嗓子。”


达树皱起眉。“你鼻子怎么这么灵。”


“凉香的身体对气味敏感。”她靠回去,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我搬进来第一天就发现了。她以前用的洗衣液是皂香的,洗发水是柑橘调的,护手霜是那种没味道的。我翻她柜子翻了半天才找到一瓶带香味的润肤乳——藏得可深了,压在一堆笔记本底下。”她偏过头看他,“你说她是不是自己也不好意思。”


“你翻她东西了?”


“翻了啊。我现在住这儿,不翻怎么知道东西在哪儿。”她理所当然地说,又笑起来,“放心,没乱动。我就看看,认认地方。”


达树沉默了一会儿,问:“你适应得还行?”


“比你想象的好。”她把散到前面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上课坐得住,笔记跟得上,作业也按时交。就是数学还是有点吃力,不过有你在,问题不大。”她顿了顿,“怎么,你看着不像放心的样子。”


“我在想别的事。”


“什么事?”


达树把视线从天台上那些锈了的栏杆上收回来,看着她。“刚才在楼下,你碰见的那几个——你以前的朋友,什么反应?”


她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但没消失。“你说那几个啊。就那样呗,说我转性了,装乖,还说我是不是被你管住了。”她耸了耸肩,“我说以后不跟他们来往了,他们笑了一阵就走了。”


“你难受吗?”


“有什么好难受的。”她嘴上说得轻松,但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书签的穗子,“本来也没多熟。以前凑一块儿也就是逃课、逛街、说闲话。现在想想挺没意思的。”她忽然转过头来,直直看着他,“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不需要人可怜。”


“我没可怜你。”


“你脸上写着呢。”她伸手在他眉心点了一下,“皱成这样。凉香这张脸不适合皱眉,你不知道吗?”


达树把她的手拨开,动作不重。“说正事。你刚才在电话里说的,什么意思。”


“哪句?”


“你说‘今天要想清楚’。”他盯着她,“想清楚什么。”


她没马上回答。风大了一阵,把她额前的碎发全吹乱了,她抬手理了理,手指穿过黑发的时候很慢,像是在享受这个动作本身。等风小下去了,她才开口。


“我在想,你要不要换回去。”


达树愣了一下。


“你别装听不懂。”她歪着头看他,“你跟我待在一起的时候,明显没有以前跟美香子待着自在。你管我管得挺顺手,但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头老隔着一层。你在想‘这不是美香子’。对吧。”


达树没否认。


“所以我问你,”她声音放低了,语速也慢了,像在谈一件很正经的事,“你是不是想换回去。你要是想,我可以想办法。”


“怎么想办法?”


“不知道。但总会有办法的。”她把书签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你只要告诉我你想不想。”


※篇幅过长,此处仅展示部分正文,请在官网查看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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