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染透的归处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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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等生的裂缝
四月末的下午,教室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粉笔灰,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把黑板上的板书照得发白。山浦未来坐在靠窗第三排,脊背挺得笔直,笔记本上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一道函数题,声音平缓,她却在笔记本边缘空白处画了一道浅浅的竖线,又用橡皮擦掉,反复了三次。
“所以,像你们这种程度的学生,如果连这道题都做不出来,将来也没什么好指望的。”
老师忽然停下粉笔,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未来身上。那句话没有点名,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上次小测,全班只有未来那道压轴题用了不同的解法,老师当场判了错,后来发现答案本身有漏洞,却没在任何场合提过这件事。
未来握笔的手指紧了紧,指甲掐进掌心。她没有抬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坐在旁边的亲友转过头来看她,未来微微摇了一下头,嘴角扯出一个“没事”的弧度。
下课铃响之后,老师收拾教案离开,教室里重新嘈杂起来。亲友凑过来问她要不要一起去车站前的可丽饼店,未来把课本一本一本收进书包,拉上拉链,动作不快不慢。
“今天没什么心情,我先回去了。”
“你脸色确实不太好,”亲友歪头看她,“那明天见?”
“嗯,明天见。”
未来站起来,书包带子滑到肩头。她经过走廊时听见几个男生在背后议论刚才那道题,其中一个说“山浦也太惨了”,另一个笑着说“谁让她爱出风头”。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没变,只是把裙摆稍微往下拽了拽——那条校服裙的边沿始终保持在膝盖以下,是她从入学起就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走出校门之后,她没有朝车站的方向去,而是拐进了一条稍宽的商业街。街尾有一家大型超市,三层楼高,她偶尔会来买文具和牛奶。今天她只是不想立刻回家,不想面对书桌上那张没做完的补习班作业,也不想在晚饭时回答母亲“今天学校怎么样”的提问。
超市里冷气开得很足,入口处的自动门打开时,一阵带着烘焙味的风扑过来。未来推了一辆购物车,又觉得没必要,换成手提篮。她沿着货架慢慢走,零食区色彩斑斓的包装袋在日光灯下亮得有些不真实。她平时很少在这一区停留,至多拿一盒家庭装饼干,还要对比半天价格。
货架尽头有一排进口零食,未来停下脚步。亲友上周在午休时提过一款巧克力,说是“贵得要死但真的好吃”,当时几个女生围在一起传看手机上的照片,未来只是听着,没有加入讨论。此刻那款巧克力的金色包装就摆在最上层,标价签上印着四位数的价格。
她伸手拿了一盒,翻过来看背面成分表,又放回去。走了两步,又回来。周围没有店员,也没有其他顾客,监控摄像头在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未来盯着那盒巧克力,脑子里忽然闪过老师刚才那句话——“也没什么好指望的”。她的手指比意识更快地动了一下,金色包装盒从货架边缘滑下来,落进她校服外套的口袋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塑料摩擦声。
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站在原地没动,耳朵里嗡嗡的,像有人在她颅骨内侧敲一面小鼓。过了几秒,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手提篮里只放了一瓶茶和一包纸巾。排队结账时她排在第三个,前面是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和一个买啤酒的中年男人。保安站在收银台侧面的柱子旁,制服袖子卷到小臂,正低头看手机。
轮到未来时,她把茶和纸巾放在传送带上,收银员扫码报价,她付了硬币,接过塑料袋。整个过程她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礼貌的浅笑。她转身朝出口走去,脚步平稳,塑料袋在手腕上轻轻晃。
“那位同学,请等一下。”
保安从柱子旁走过来,表情严肃,目光落在她校服外套的口袋上——那里鼓起一个长方形的轮廓。未来僵住,血液从脖子往脸上涌,她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口袋里的东西,能拿出来看一下吗?”
周围几个顾客转过头来。未来攥紧塑料袋,指尖发白,就在她几乎要开口承认的瞬间,一只穿着肥大连帽衫的手臂从她身后伸过来,啪地拍在保安肩膀上。
“叔,误会了。”
一个男生挤到她旁边,茶色头发乱蓬蓬地翘着,耳垂上一排银色耳钉晃得人眼花。他另一只手举着两块同样的金色巧克力,包装纸在灯下反着光。
“我让她帮我拿的,账我这边结过了,刚才人多你没看见。”
保安皱着眉接过那两块巧克力翻看,又看了一眼未来口袋里的轮廓,表情将信将疑。男生也不急,掏出手机翻出电子收据界面在保安眼前晃了晃,日期和商品名都对得上。
“行吧,”保安把巧克力还给他,语气不太情愿,“下次别这样,直接放篮子里。”
“知道了知道了,不好意思啊叔。”
男生笑着揽了一下未来的肩膀,带着她往出口走。未来整个人是木的,膝盖发软,走出自动门被外面的热风一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屏了多久的气。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那盒巧克力还攥在掌心,包装纸被捏出了汗印。
“你——”
“浩。”男生把手插回裤兜,偏头看她,“我叫浩。你呢?”
“……山浦未来。”
“未来啊,”他念了一遍,嘴角翘起来,“挺有意思的名字。”
他们站在超市门口的遮阳棚下,傍晚的天光把浩的茶色头发照得发黄。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连帽衫,牛仔裤膝盖处磨得起了毛边,整个人松松垮垮的,和未来平时接触的任何男生都不一样。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黑色乐福鞋,鞋面擦得很干净,和刚才那盒巧克力并排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谢礼的话就不用了,”浩把一只手抽出来摆了摆,“下次请我吃那个巧克力就行,你偷的那种。”
未来猛地抬头。浩的表情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眼睛弯着,没有嘲笑的意思,也没有要挟的意思。他好像只是单纯觉得这件事有趣。
“我……”未来攥紧巧克力,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我不会再偷了。”
“嗯,不偷也行,”浩耸了耸肩,“买来请我也可以。”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揣回去,朝街对面那排低矮的居酒屋扬了扬下巴。“我得走了,朋友等着。你——别站这儿发呆了,回家吧。”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连帽衫的帽子在后背上晃来晃去,脚步很慢,好像笃定她不会叫住他。未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松垮的背影穿过斑马线,消失在居酒屋的暖帘后面。
手里的巧克力包装纸已经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她低头把它展平,金色纸面上反出自己模糊的脸——马尾扎得一丝不乱,校服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可口袋空了,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她把巧克力放进书包最里层,拉上拉链,然后朝车站方向走去。路过便利店时她停了一下,进去买了一包平时绝不会碰的薄荷爆珠烟,收银员多看了她两眼,她面不改色地付了钱。
回到家,母亲问今天怎么回来晚了,她说在图书馆多待了一会儿。晚饭时父亲照例看新闻,她低头扒饭,碗里的米饭剩了一半。回到房间锁上门,她把那盒巧克力放在书桌上,金色包装在台灯下亮得刺眼。书包里那包烟被她塞进书架最顶层,藏在几本没翻开过的参考书后面。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亲友发来的消息:“明天可丽饼店,来嘛?”她打了“好”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明天再说”。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她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浩 耳钉 茶色头发 附近”,又觉得荒唐,全部删掉,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远处传来电车经过的闷响。未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右手伸到书包里摸到那盒巧克力,指尖在包装纸上蹭了蹭。浩说话时那种随意的语气还在耳朵里打转——“下次请我吃那个巧克力就行”。他根本没当回事,也没觉得她是什么坏人,好像偷东西这件事在他眼里连“问题”都算不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胸口有一种奇怪的、微微发胀的感觉,和羞愧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一些。她想起自己走出超市时浩揽她那一下,力道很轻,手掌在她肩头只停了一两秒,可她记得那温度。
手机又亮了,这回是班级群里的消息,有人在传明天小测的范围。她盯着屏幕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读进去。最后她打开备忘录,打了两个字:“浩”。光标在后面闪了闪,她又把这条删了。
书桌抽屉最里面有一个旧铁盒,装着她小学时收集的橡皮和贴纸。未来拉开抽屉,把铁盒取出来,犹豫了一下,把那包没拆封的烟放进去,又觉得不够隐蔽,干脆把整个铁盒塞到衣柜底层的收纳箱下面。做完这些她出了一层薄汗,坐在床边喘了口气,忽然觉得自己可笑——不过是偷了一盒巧克力,不过是遇见了一个奇怪的男生,怎么像做了什么天大的坏事一样。
可她知道不一样。那盒巧克力现在就像一颗种子,被浩随手埋进了她规规矩矩的人生里。她不知道会长出什么来,但那个叫浩的男生说“下次”的时候,语气太笃定了,好像她一定会再去找他似的。
未来关了台灯,黑暗里那盒巧克力的金色包装还在书桌上隐隐反光。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浩转身穿过斑马线的背影,连帽衫一晃一晃的,像在跟她招手。
第一次约会与换装
周六下午两点,山浦未来站在车站前的十字路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开衫的袖口。
她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磨蹭了将近一个小时,衣柜翻了个遍,最后还是选了最安心的那套——黑色连衣裙,裙摆到小腿肚,外面搭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照旧扎成低马尾,连发圈都是最普通的黑色。她对着镜子确认了三遍没有不得体的地方,可站在这里被风一吹,又觉得自己这身打扮像是去参加家长会。
手机屏幕亮着,浩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发的:“明天两点,站前那个大屏幕底下。”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多余的废话,连标点都省了。她昨晚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好”字,又觉得太短,补了一句“我不会迟到”,发出去之后才觉得后半句多余得可笑。
十字路口人来人往,周末的站前比平时热闹得多。未来站在大屏幕底下的花坛旁边,看见好几对年轻男女从面前经过,女生们大多穿着短裙或热裤,脚上踩着厚底鞋,头发染成各种颜色。她下意识把开衫的扣子扣得更紧了些。
“山浦。”
声音从左边传来,她转头,浩正从人群里穿过来。今天他没穿那件肥大的连帽衫,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下面,牛仔裤膝盖上破着两个洞,耳朵上一排银色的耳钉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他走到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眼,眉毛挑起来。
“你就穿这个来的?”
未来张了张嘴,喉咙里准备好的“你好”被堵了回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连衣裙,又抬头看浩的表情,那里面的失望太明显了,像一盆水直接泼在她脸上。
“怎、怎么了……很奇怪吗?”
“倒也不是奇怪。”浩把手插进牛仔裤口袋里,歪了歪头,嘴角挂着那种说不上是笑还是什么的表情,“就是真无聊。跟学校制服有什么区别。”
他说完就转身往车站旁边的购物中心方向走,连商量的余地都没给。未来愣了一秒,赶紧跟上去,脚步有点急,鞋跟在瓷砖地面上敲出细碎的声响。浩走得不算快,但她得小跑两步才能和他并肩,开衫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她伸手按住。
“那个,我今天出门前想了很久……”
“想什么?”
“穿什么。”她声音越来越小。
浩扭头看了她一眼,这回表情松动了些,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想很久就想到这个?”
未来不说话了。她确实想了很久,但她想的是“怎样不出错”,而不是“怎样好看”。这两个之间的区别,她从来没认真考虑过。
购物中心一楼全是化妆品柜台和首饰店,灯光亮得晃眼,空气里混着好几家店的香水味。浩带着她穿过中庭,绕过喷泉,上了扶梯。未来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T恤下摆被风兜起来一截,露出腰侧一块皮肤。她赶紧把视线移开,盯着扶梯的台阶。
二楼是服装区。浩拐进一家店,门面不大,但橱窗里摆着几个塑料模特,穿着颜色很跳的衣服——荧光粉的短上衣、破洞大得能伸进去一只手的牛仔裤、亮片吊带。未来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这家店的风格和她平时逛的完全两个世界。她平时买衣服只去三楼的成熟女装区,颜色最多到藏青和米白为止。
“进来啊。”浩已经在里面了,正从架子上扯下来一条裤子。
未来硬着头皮走进去。店里放的音乐节奏很快,低音震得地板都在抖。一个店员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大概觉得浩这种客人不需要招呼。
浩把手里那条裤子抖开,是条浅蓝色的肥大牛仔裤,裤腰上全是磨白的痕迹,裤脚宽得能罩住她整只鞋。他又从旁边架子上抽了一件上衣——黑色的,但短得离谱,下摆大概只到肋骨下面,领口开得很大。最后他从鞋架上拎下来一双凉鞋,厚底的那种,目测至少有十厘米,绑带是银色的,细细的几根。
他把这三样东西一股脑塞到她怀里。
“试。”
未来抱着那堆衣服,感觉像抱着一团火。“这个……太短了吧。”她拎起那件上衣,布料在她手里轻飘飘的,抖开来一看,前面还印着一行英文,她看不懂什么意思,但那个字体就让她觉得心虚。
“短怎么了,你肚子又没疤。”浩靠在货架上,双手抱胸,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懒散,“快去,试衣间在后面。”
未来还想说什么,但浩已经扭过头去看别的地方了,明显不打算给她讨价还价的余地。她抱着衣服往试衣间走,经过镜子的时候瞥了一眼自己现在的样子——黑色连衣裙,灰色开衫,马尾辫,乖得像个被老师叫去办公室的好学生。镜子里的她和手里这堆衣服放在一起,简直像两个世界的东西。
试衣间的帘子拉上之后,她先脱了开衫,叠好放在凳子上,然后换上那条牛仔裤。布料比她想象中软,大概是洗过很多次,可裤腰低得让她不习惯,卡在胯骨上面,露出肚脐。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自从上了高中就没怎么露过,体育课换衣服都尽量躲在角落。接着是那件短上衣,她套上去,下摆果然只到肋骨,和裤腰之间空着一截腰腹。最后是凉鞋,绑带要绕脚踝两圈,她蹲下来系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晃了一下,镜子里的人瞬间高了一截。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帘子。
浩就在外面等着,靠在对面的墙上玩手机。听见帘子响他抬起头,视线从她脸上移到肩膀,再到腰,再到脚上那双厚底凉鞋,最后回到她脸上。
“嗯。”他点了点头,嘴角慢慢弯起来,“这不挺好的嘛。”
未来站在试衣间门口没动。她不敢低头看自己,只能看着浩的表情。他走过来,伸手把她扎马尾的发圈扯了下来,黑色长发一下子散在肩膀上。
“这样更好。”他说着退后一步,又打量了一遍,“真可爱。”
可爱。
这个词砸进未来耳朵里的时候,她整个人愣了一下。以前不是没人夸过她——老师说她成绩好,邻居阿姨说她懂事,亲友说她认真可靠。但可爱这个词,从来没有人用在过她身上。她一直以为这个词属于那些会打扮的、笑起来很好看的女生,和她这种规规矩矩扎马尾的人没关系。
“脸红了。”浩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试衣间这块狭小的空间里听得清清楚楚。
未来抬手捂住脸,指尖碰到脸颊,果然是烫的。她小声说:“……你别盯着看。”
“看自己女朋友怎么了。”
女朋友。这个词比可爱还让她不知所措。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只能把脸别到一边去,盯着墙上贴的打折海报。海报上印着一个穿热裤的女模特,腿又长又直,她以前看到这种图只会觉得“跟我没关系”,现在却莫名其妙地想,浩是不是也觉得那种样子好看。
“行了,就这身穿着走吧。”浩把她换下来的连衣裙和开衫卷了卷塞进自己背包里,“你那套太闷了。”
未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露出来的腰腹,裤脚下面露出来的脚踝,绑带凉鞋把脚背衬得比平时光洁。她确实像变成了另一个人。镜子里那个女生看起来会出现在杂志彩页上,会和朋友笑着自拍,会在放学后去可丽饼店排队——和她之前过的日子完全不搭边。
“可是……这个裤子是不是太肥了?”她试着找一点毛病出来,让自己显得没那么容易被说服。
“肥就对了,紧的才土。”浩走到收银台前,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未来赶紧跟上去,想说“我自己付”,但浩已经把钱递过去了,动作快得根本没给她留余地。店员面无表情地找了零,把衣服上的吊牌剪掉,往袋子里一塞。
出了店门,浩把袋子往她手里一放,手顺势搭在她后颈上,力道很轻,像拎小猫那样晃了晃。“走,楼下有家奶茶店,我渴了。”
未来被他推着往前走,厚底鞋踩在地面上发出和之前完全不一样的声响——笃、笃、笃,每一下都比之前沉,也比之前响。经过一家店的玻璃橱窗时她瞥见自己的影子,差点没认出来。那个穿着肥大牛仔裤和超短上衣、头发散在肩膀上的女生,步态里还带着一点僵硬,但确实是她。
奶茶店在负一层,排队的人不少。浩站在她前面,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扫一眼前面的队伍。未来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忽然注意到旁边有两个女生在往这边看,视线在她和浩之间来回转了几次,然后凑到一起小声说了什么。她赶紧低下头,手指攥紧了手里的购物袋提手。
浩好像完全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也不在乎。他回头看她:“喝什么?”
“啊……随便,你帮我点。”
“那就跟我一样。”他转回去,对店员报了两杯冰奶茶,加珍珠加椰果,糖度正常。
等奶茶的时候未来站在旁边的高脚桌旁,手肘撑着桌面。牛仔裤的腰卡得有点低,她老想伸手去拽上衣下摆,每次拽完过一会儿又缩回去。浩端着两杯奶茶过来,把其中一杯推到她面前,吸管已经插好了。
“别拽了,拽下来就不好看了。”
未来手一僵,赶紧放下来。“可是……露着肚子好奇怪。”
“哪里奇怪,你腰又不粗。”浩吸了一大口奶茶,嚼着珍珠含含糊糊地说,“习惯就好了。你以前那套穿法才奇怪,大夏天裹得跟过冬似的。”
未来咬着吸管没接话。她想起自己衣柜里那些连衣裙和开衫,每一件都是妈妈陪她去挑的,挑的时候妈妈总说“这个稳当”“那个太花哨了不适合你”。她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稳当就是她的风格。可现在浩说“奇怪”,她忽然不确定了——以前那些衣服穿在身上,到底是因为她喜欢,还是因为她觉得“应该穿成那样”。
“想什么呢。”浩拿吸管戳了戳她杯子里的冰块,发出咯啦咯啦的声响。
“没什么……就是觉得,好像变了个人。”
“变就变呗,变了不好吗?”浩歪着头看她,茶色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毛,“你现在这样比之前有意思多了。之前在学校门口看见你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只会读书的。”
未来心里动了一下。“在学校门口?”
“嗯,之前路过你们学校,看见你走在一群女生中间,扎个马尾,书包带子放得老长,走路都规规矩矩的。”浩说着笑了一声,“当时就觉得,这女生真没劲。”
真没劲。这三个字比“无聊”还刺人,可偏偏是从浩嘴里说出来的,她没办法生气,只能闷闷地吸了口奶茶。珍珠嚼在嘴里没什么味道。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浩忽然补了一句,伸手把她散在脸侧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蹭过她的耳廓,“现在这样多好,可爱。”
又是这个词。未来感觉耳朵尖又开始发烫,她低头假装专心喝奶茶,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胸口那块地方却热热的。她想起出门前在镜子前纠结的那一个小时,想起妈妈在客厅喊“未来你穿这么素去约会啊”,她当时回了一句“又不是什么大事”。现在她站在奶茶店的高脚桌旁边,穿着自己以前绝对不会碰的衣服,被浩摸了一下耳朵,居然觉得今天出门前那一个小时的纠结全白费了,还不如直接听浩的。
“那……以后都这样穿?”她试探着问,声音压得很低。
浩看了她一眼,那种“你终于开窍了”的表情。“慢慢来呗,今天先这样,下次带你去弄头发。”他伸出手指勾了勾她垂在肩膀上的黑发,“这个太长了,颜色也闷。”
未来没问“弄成什么样”。她只是点了点头,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黑发是妈妈说要保持的,说学生就该有学生的样子,她一直觉得有道理。但浩说闷,那大概就是闷吧。
喝完奶茶出来,浩带她在购物中心里漫无目的地逛了一圈,经过游戏厅的时候进去抓了两把娃娃,什么都没抓到,浩骂了一句脏话,未来忍不住笑出了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今天第一次真正放松地笑。浩听见了,扭头看她,然后也跟着笑了。
“笑起来不是挺好看的嘛。”他说,“以后多笑笑。”
傍晚的时候浩把她送到车站,和上次一样,在斑马线那头就停住了,没有要过马路的意思。“下周有空再出来。”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上次说“下次请我吃巧克力”一模一样,笃定得好像她已经答应了。
未来站在斑马线这头,点了点头。绿灯亮了,浩转身走进人群,T恤后背被风吹得鼓起来一块。她看着他走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牛仔裤,短上衣,厚底凉鞋,手里还拎着换下来的连衣裙和开衫。风从裤脚灌进来,凉飕飕的,她下意识并了并腿,又想起来浩说“别拽”,手停在半空,硬生生放回去了。
坐电车回家的一路上她都在想,回去怎么跟妈妈说这身衣服。编个理由?说是朋友送的?还是直接说“我自己买的”——妈妈肯定会追问在哪家店买的,多少钱,为什么买这种风格。她靠在电车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觉得今天像是从自己原本的生活里偷出来的一截,现在要还回去了。
到站下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她走回家门口,在玄关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进去。妈妈在厨房喊了一句“回来啦”,她应了一声,快步上楼钻进自己房间,把门关上。换下来的连衣裙塞进衣柜最里面,浩买的那套叠好放在床头。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露出来的膝盖和脚踝,忽然伸手把头发散开又重新扎起来,扎到一半想起浩扯她发圈的样子,手停住了。
手机震了一下,浩的消息:“到家了?”
她回:“到了。”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今天挺可爱的。下周继续。”
未来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把手机贴在胸口,仰面倒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灯明晃晃的,和上次盯着看的时候一样。但这次她没觉得刺眼,反而眯起眼睛笑了一下。
裙子短了
星期一的早晨来得比预想的快。
山浦未来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把裙腰往上提了提,又拽了拽裙摆。校服还是那套校服,白衬衫、藏青色的百褶裙,唯一不同的是裙子的下摆——星期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拿着针线把裙摆往里折了两折,用细密的针脚缝死了。原本及膝的长度现在往上缩了将近十公分,刚好卡在膝盖上方,露出一截大腿。
她侧过身看镜子里自己的侧面,又转回来正对着看。膝盖骨下面那道浅浅的印子还在,是长期穿长裙留下的晒痕分界线,现在分界线上移了,肤色从分界线往下突然白了一个色号。她伸手摸了摸那片白,指尖凉凉的。
妈妈在餐厅喊她吃早饭。未来抓起书包快步穿过走廊,尽量让裙摆不要飘得太明显。坐到餐桌前她并拢膝盖,把书包搁在大腿上挡着。妈妈端着味噌汤过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好像没发现什么,又好像发现了但懒得说。未来低头喝汤,耳朵有点热。
“今天回来吃晚饭吗?”妈妈问。
“嗯,应该会。”
“应该?”
“回来。”未来把碗放下,“我出门了。”
走出家门拐过街角,她才把书包从腿上拿开,让裙子自然垂下来。清晨的风灌进裙摆和膝盖之间的空隙,凉丝丝地贴着皮肤,她下意识想伸手去拽,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浩说过别拽。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身边陆陆续续有穿同样校服的学生走过,女生的裙摆大多和她现在的长度差不多,有几个甚至更短,走路时裙角翻飞露出一整截大腿。未来混在人群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显眼。
但走进教学楼走廊的时候她还是紧张了。每经过一个老师她就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裙子,盘算着会不会被叫住。生活指导老师站在楼梯口查仪容仪表,目光从未来身上滑过去,停都没停。未来走过去好几步才敢回头看了一眼,老师正在翻一个男生的衣领,大概在查衬衫扣子有没有扣好。
第一节课课间,她坐在座位上没动。前排的女生转过身来借橡皮,目光在她膝盖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去了。未来把橡皮递出去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她以为会有人问“你裙子怎么短了”或者“你改裙子了?”,但一上午过去,谁都没提。好像这裙子本来就是这个长度似的。
午休的时候她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在隔间里把裙子往上提了提又放下来,对着门板上的挂钩发了会儿呆。出来洗手时碰见隔壁班的女生在补口红,对方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说“今天挺好看的”。未来愣了一下,回了个含含糊糊的“谢谢”,低头洗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脸在镜子里红了一片。
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女生在体育馆练排球,未来站在后排等着接球。平时她总是站得规规矩矩,两腿并拢,裙子垂得整整齐齐。今天她弯腰捡球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裙子会往上跑,赶紧伸手按住。对面一个女生冲她喊:“山浦,你裙子今天怎么这么短?”声音不大,但在体育馆里弹了两下。
未来直起腰,脸一下子烧起来。“没有啊,就……正常长度。”
“哦。”那女生也没追问,转头去接球了。
未来把球发过去,跑位的时候裙摆一下一下拍着大腿,她慢慢就不去管它了。跑动的时候没人盯着她看,大家都在看球。她跳起来扣了一个球,落地的时候裙子扬起来又落下去,膝盖露在外面,凉快得很。
放学后她收拾书包慢吞吞的。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她起身往门口走,后排几个男生还在磨蹭。她经过他们那排的时候,听见有人“诶”了一声。她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山浦,等一下。”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是班上那个总坐在最后一排的男生,叫什么来着——她想了想,好像是叫中村。中村靠在桌沿上,书包单肩挎着,歪着头看她。旁边两个男生也停下来,视线在她和被叫做中村的男生之间来回转。
“你今天裙子短了。”中村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未来条件反射地把手背到身后,想拽裙摆又忍住了。“嗯……改了一下。”
“挺好看的。”中村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好像没打算把这话说出口,挠了挠后脑勺补了一句,“不是,我是说——腿。你腿挺好看的,以前没注意过。”
旁边两个男生开始怪叫。中村踹了他们一脚,耳朵尖红了,拎着书包从她旁边大步走过去,经过时肩膀差点撞上她的。未来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们三个打打闹闹走远,中村还在骂另外两个“闭嘴”。
她低头看自己的膝盖。晒痕的分界线在夕阳里更明显了,上半截是夏天晒出来的浅褐色,下半截白得发亮。她伸手摸了摸交界的地方,皮肤底下有细细的血管跳动。被人夸腿好看——这算什么夸奖?她该觉得高兴还是该觉得不舒服?她说不清楚。但走回家的路上她发现自己一直在想那句话,而且嘴角有点压不住。
晚上洗完澡她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擦头发。镜子里的人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看起来和昨天没什么区别。但她把睡衣下摆撩起来一点,露出腰,又放下去。浩上次说她肚子露出来好看,她自己看只觉得那截腰平平无奇,甚至有点肉。
她翻出手机看浩发来的消息。从那天之后他们每天都有聊,不多,浩发得随意,有时候是“今天干嘛了”,有时候是一张他在外面拍的乱七八糟的照片,电线杆上蹲着只猫,或者一碗拉面。未来回得认真,每一条都斟酌用词。今天浩还没发消息来。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把校服裙改短了。”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对着镜子擦头发。过了大概两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浩回得很快:“哦?多短?”
“膝盖上面。”
“穿给我看看。”
未来盯着这几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她应该拒绝的,说这有什么好看的,或者说校服有什么好看的。但她打出来的字是:“怎么看?又见不到。”
“明天放学,老地方。穿校服来。”
未来把手机贴在胸口,和上次收到“今天挺可爱的”时一样的姿势。浴室里水汽还没散,镜子上蒙着一层雾,她伸手在上面划了一下,露出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在笑,笑得有点傻。她赶紧把笑收回去,回了一个“嗯”。
第二天她穿着改短的校服裙去上学,路上已经不像第一天那么不自在了。步子迈得比平时大,裙摆扬起来又落下去。经过便利店门口的玻璃橱窗时她瞟了一眼自己的倒影,膝盖在清晨的光里白得有点晃眼。
放学后她直接背着书包去了那个购物中心。浩已经在喷泉旁边等着了,还是那件肥大的连帽衫,手里转着手机。看见她走过来,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裙摆,又滑回来,嘴角慢慢往上翘。
“真穿了。”
“你说穿的。”未来把书包带子攥紧了。
浩绕着她走了半圈,像在看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比我想的短。”他站定在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的膝盖,“瘦了?”
“没有。”
“腿挺细的。”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随便便的,好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未来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把脸别过去看喷泉。浩也没再多说,拎起自己的包往商场里走,“走吧,今天去看电影。”
“看电影?”
“嗯,你请我。上次说好的巧克力还没兑现呢,先拿电影抵。”
未来跟在他后面,裙摆随着步伐一掀一掀的。走进商场的时候她注意到有几个人往她这边看了一眼,大概是因为校服。她下意识想并腿,又想起来浩就在旁边,硬撑着没动。浩买了票,又买了爆米花和可乐,递给她的时候说:“你穿校服还挺好看的。”
“哪里好看。”未来接过可乐,吸管插了半天没插进去。
“就……挺乖的。”浩拿过她的杯子帮她插好吸管,“但是裙子短了,就不太乖了。”他笑了一下,露出虎牙,“这样好。”
电影演了什么未来几乎没看进去。黑暗里她一直能感觉到浩的胳膊就搁在她旁边的扶手上,有时候会碰到她的手臂。她僵着不敢动,爆米花桶放在腿上,每次伸手去拿都小心翼翼。浩倒是自在得很,看到一半把腿伸到她这边来了,膝盖碰了碰她的膝盖。
“别躲。”他低声说。
未来没躲。她坐在黑暗里,膝盖贴着浩的膝盖,裙子因为坐姿往上跑了一截,她也没去拽。银幕的光一闪一闪地照在两个人身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校服裙和浩的破洞牛仔裤挨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搭。但浩没觉得不搭,她也就没动。
从电影院出来天已经黑了。浩送她去车站,这次走的是商场后面的小路,路灯坏了两盏,暗得很。未来跟在他旁边,书包带子攥了一路。走到拐角的时候浩忽然停下来,她也跟着停了。
“下周还穿这裙子。”浩转过身对着她,背靠着路灯杆,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以后都穿短的。”
“学校不一定让——”
“又没人说你。”浩打断她,“今天不是穿了一天吗,谁管你了?”
未来张了张嘴。确实没人管。老师没管,同学也没说什么不好听的。那个叫中村的男生还夸了她。
“行。”她说。
浩伸出手,在她头顶上按了一下,像拍小狗似的。“乖。”然后他转身往反方向走,摆了摆手,“到家发消息。”
未来站在路口看他走远。这次她没等绿灯,直接过了斑马线往车站走。裙子在夜风里翻得厉害,她伸手按了一下,又松开了。到车站等电车的时候她给浩发消息:“到家了说一声。”发完又补了一句,“裙子我以后都穿短的。”
浩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电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车窗玻璃映出她的脸和上半身,她侧了侧身看自己的倒影,校服衬衫扎在短裙里,腰线比平时明显。她想起中村说她腿好看时自己那种说不清的心情,又想起浩说“这样好”时笑出来的虎牙。两件事叠在一起,她忽然觉得短裙也没那么可怕了。
到家之后她把书包往房间一扔,站在衣柜的镜子前把裙子又往上提了一点,对着镜子转了个圈。裙摆飞起来,大腿露出来更多。她赶紧放下来,左右看了看确认房间门关好了。
手机亮了,浩的消息:“到了。明天也穿。”
未来把裙子脱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换睡衣的时候想,明天穿什么袜子配这裙子呢。她翻了翻抽屉,找出一双平时不怎么穿的浅口袜,又觉得不够,翻出手机搜了一下“校服裙 搭配”。搜索结果里跳出来一堆花花绿绿的图片,她划了几下,目光停在一张上面——那个女生的裙子比她还短,袜子拉得很高,堆在脚踝上面一截。
她看了一眼袜子抽屉,又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她给浩发了一条消息:“你觉得泡泡袜怎么样?”
浩过了五分钟才回:“你穿什么都行。买了就穿。”
未来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黑暗里她盯着天花板,想自己明天穿那双方才找到的浅口袜,又想到泡泡袜好像要配厚底鞋。她的鞋柜里全是规规矩矩的深色乐福鞋,鞋跟不超过三公分。
买一双?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这周零花钱还剩不少。
第二天早上她穿着改短的裙子出门的时候,书包里多了一双新买的厚底乐福鞋,鞋底足有五公分厚。是昨天从商场出来之后她自己拐进一家店买的,浩不知道。她打算到学校再换,或者……先不换。先看看。
走出家门的时候妈妈在后面喊了一句“裙子是不是短了”,她头也没回喊了一句“没有啊”,然后加快脚步拐过街角。风灌进裙摆里,她没去按。
耳洞与星星耳钉
那天放学后,浩发来消息约她在车站碰头。未来到的时候浩已经靠在自动贩卖机旁边了,耳朵上那一排银色耳钉在夕阳里亮得扎眼。她走过去还没开口,浩先伸手撩了一下她耳边的头发,指尖碰到耳垂的时候她缩了一下。
“你这里什么都没有啊。”浩歪着头看她的耳朵,像在检查什么没完成的作业,“太干净了。”
“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啊。”未来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浩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翻,举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两张对在一起的照片,左边是一个男生的耳垂,戴着好几颗小钻,右边是一个女生的耳朵,耳垂上一颗亮晶晶的星星形状耳钉,下面还挂了个小小的银环。
“情侣款。”浩说,拇指点了点屏幕,“怎么样。”
未来盯着那颗星星耳钉看了好几秒。她从来没想过自己耳朵上会出现这种东西。校规上其实没写不许打耳洞,但她从小学开始就被妈妈念叨“学生要有学生的样子”,连头发分叉都要定期修剪,耳垂上多出一个洞这种事——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耳垂。
“打的时候……痛吗?”
“一点点。”浩把手机收回去,“一下就过去了。我陪你。”
她说好。说完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好像那个“好”字是从嘴里自己溜出来的。浩咧嘴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然后很自然地牵过她的手腕往商店街里面走。他的手掌很热,指节上有写字磨出来的薄茧,握着她的力道不轻不重。
商店街的主干道上全是亮堂堂的连锁店和药妆店,浩没往那边拐,反而带她钻进一条岔路。路面从整齐的地砖变成有点坑洼的水泥,头顶的遮雨棚低矮了不少,光线一下子暗下来,两侧的卷帘门大半拉着,只留中间一条窄窄的通道。未来跟着浩往里走,经过一家门口堆着旧杂志和废电器的杂货铺,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招聘广告,再往里是一家拉面店的后门,排气扇嗡嗡转着往外吐白烟。
“就在前面。”浩头也不回地说。
路的尽头是一扇很窄的铁门,漆成黑色,门框上挂了一块比手掌大不了多少的牌子,上面用白色颜料歪歪扭扭写着店名,未来辨认了半天才看出是英文单词拼的“针与钉”。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还有很轻的爵士乐声。
浩推门进去,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一点,但也就一个普通房间的大小。靠墙一排玻璃柜台,里面摆着各种银色的耳钉唇环脐钉,分门别类地贴在黑色绒布上,像标本。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黑色背心的人,胳膊上纹着大片的图案,正低头用布擦一根弯针,听到门响才抬了抬眼皮。
“打耳洞。”浩说,往柜台前一站,“两边耳垂,各打两个。”
未来在他身后小声数了一下,各两个,那就是总共四个洞。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浩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种“你信我”的眼神,她又把话咽回去了。
穿孔师放下手里的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塑料盒,里面是一排一次性穿孔器,用透明包装独立封着。穿孔师用下巴朝角落里的椅子指了指,未来走过去坐下,椅子是金属的,皮面有点开裂,坐上去凉得她腰挺了一下。浩拖了把凳子坐到她旁边,膝盖几乎碰到她的膝盖。
“先打左边。”穿孔师撕开一个包装,酒精棉球擦过她耳垂的时候凉得她缩了缩脖子。穿孔师一只手捏住她耳垂,另一只手拿着那个像订书机一样的东西抵上来。
“等一下——”未来下意识偏头,浩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掌心干燥温暖,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看着我。”浩说。
未来把脸转过来对着浩。他的茶色头发有点长了,垂下来遮住一边眉毛,耳廓上那排耳钉在昏暗的灯光里反着细碎的光。她盯着他左边耳朵上的第三颗耳钉看,银色的圆珠,小小一颗。
耳朵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压迫感,像被人拿指甲狠狠掐了一下,然后是短暂的刺痛,热热的。她攥紧了浩的手,指甲掐进他掌心,浩没躲,反而笑了一下。
“好了。”穿孔师说,把穿好耳钉的耳垂擦了擦,“另一边。”
第二下她没来得及紧张就结束了。穿孔师让她自己拿镜子看,她从包里翻出随身的小镜子举起来,偏着头照。镜子里她的耳垂红了一小块,银色的小圆珠耳钉嵌在中间,很亮,周围那一圈皮肤因为充血显得比平时更白。黑头发扎成马尾,规规矩矩的校服衬衫,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然后耳朵上多了两个洞,像有人在白纸上拿银色笔画了两个点。看起来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浩凑过来看,下巴几乎搁在她肩膀上,他的脸出现在镜子里,跟她的并排。
“挺好看的。”他说,“但不对称。”
未来从镜子里看他。
“这边再打一个。”浩指了指她右耳,“一对。”
“一对不是两个吗,左边两个右边两个……”她声音小下去。其实她知道浩说的“一对”是什么意思,左耳两个耳垂洞,右耳再打一个耳骨洞,这样两边不一样,但整体又呼应着,是那种辣妹杂志上会有的搭配。她以前在便利店翻杂志的时候看到过,当时觉得那种打扮离自己十万八千里。
穿孔师已经在拆第三个包装了。
“耳骨比耳垂痛一点。”穿孔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报天气预报。
未来看了浩一眼。浩挑了一下眉毛,没说话,但握着她的手没松。她点了头。
耳骨那一下确实不一样。穿孔器抵上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层软骨的硬度,针穿过去的瞬间耳朵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咔”,然后才是痛,从耳朵往太阳穴蔓延,像有人拿针尖在她脑袋侧面划了一道。她嘶了一声,浩的手立刻收紧了。
“疼?”
“嗯。”她眼角有点湿。
“马上就好。”穿孔师把耳钉旋进去,又拿棉球擦了擦边缘渗出来的一点血丝。未来从镜子里看,右耳耳廓上多了一颗银色的小珠子,位置比耳垂高出一截,配着下面那两个洞,整只耳朵看起来突然就不像是她的了。
穿孔师递给她一张护理说明,又拿了个小塑料袋把换洗用的酒精棉片装进去。浩把钱付了,未来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耳朵上热热的,像刚被人弹了好几下。
走出店门的时候商店街的路灯已经亮了,天还没全黑,但遮雨棚下面已经暗得看不清人脸。浩拉着她走到一盏路灯底下,从自己裤兜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透明盒子,里面是一对星星形状的耳钉,银色的,五角星中间嵌了一颗极小极小的水钻,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换这个。”浩说着把盒子塞到她手里,“我帮你。”
未来打开盒子,星星耳钉比刚才穿孔师给的那个圆珠小一圈,形状利落得多。浩拿了一颗,凑到她左耳旁边,手指捏着耳钉的针,另一只手轻轻扶住她耳垂。他的呼吸喷在她脖颈侧面,有点痒,她缩了一下肩膀。
“别动。”
他把原来的圆珠耳钉取下来,把星星穿进去,旋紧后面的扣。动作比穿孔师还小心。然后换到右耳,先换了耳垂上那颗,又踮着脚够到耳骨那个洞,手指在她耳廓上摸索了一阵才对准。
“好了。”浩退后一步看她的脸,目光在她耳朵上停了几秒,“这下对了。”
未来举起小镜子照。星星耳钉比她想象的小,但亮,不是那种低调的亮法,是那种别人一眼就能看见的亮。她偏了偏头,星星跟着动,左耳两颗,右耳两颗,耳骨上那颗尤其明显,因为位置高,扎头发的时候完全露在外面,根本遮不住。
“以后这就是我女人的标志了。”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便,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但“我女人”那三个字落在未来耳朵里,比刚才打耳洞那几下加起来都重。她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耳朵,心跳快得有点过分。
“被学校发现怎么办……”她小声说,但语气里没什么真的担心。
“发现就发现呗。”浩把空盒子揣回兜里,“你头发放下来不就遮住了。”
她头发现在是扎着的。未来伸手把马尾的皮筋扯下来,黑发落在肩膀上,耳垂上的星星被头发遮了一半,但耳骨那颗还是露着,因为那个位置头发盖不住。
“还是看得见。”她说,从镜子里看浩。
“那就让它看得见。”
浩把她的手拉下来,握着。路灯在他们头顶亮着,商店街主路上人来人往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隔了一层,像另一个世界。未来握着浩的手,耳朵上热热的,刺痛感还没全消,但那种痛让她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身上多了什么东西——不只是四个洞和四颗星星,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楚,只知道从今往后每次摸到耳朵都会想起来。
“下周还去那家店吗?”浩问。
“什么店?”
“服装店。你该买几件新衣服了,老穿校服有什么意思。”
未来想了想自己衣柜里那些规规矩矩的针织衫和及膝裙,又想了想今天在穿孔店镜子里看到的自己——黑头发,校服衬衫,耳朵上四颗星星耳钉。那种不搭调的感觉让她有点不舒服,但又有点兴奋。
“嗯。”她说。
走出巷子的时候浩松开她的手,两个人并排走在商店街的人行道上,肩膀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未来把头发拢到耳后,故意让星星露出来。路过一家药妆店门口的反光玻璃时她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耳朵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像有人在她身上打了四个小小的记号。
到家门口的时候妈妈正在玄关收快递,听到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头发怎么放下来了?”
“皮筋断了。”未来把书包换到另一边肩膀,侧着身往屋里走,让头发挡住右耳。
“吃饭了没有?”
“在车站买了面包。”
妈妈没再追问,低头拆快递。未来快步上楼进了房间,反锁门,坐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把镜子支起来仔细看自己的耳朵。四个洞周围都还有点红,星星耳钉在台灯底下闪闪的,她拿手指碰了碰耳骨那颗,一阵刺痛窜上来,她皱着脸笑了。
手机亮了,浩的消息:“到家了?”
“到了。”她打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星星很好看。”
浩回得很快:“那当然。我挑的。”
未来把手机扣在桌上,又举起镜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抽屉翻出一个小小的首饰盒,把以前买的那些夹式耳环全倒出来扔进垃圾桶。那些东西她以后不会再用了。
脐钉的羁绊
星期天的午后,商店街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未来跟在浩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厚底凉鞋踩在铺砖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今天穿的是上次浩给她挑的那条露脐超短上衣和肥大牛仔裤,出门前在玄关的镜子前站了足足五分钟,把开衫裹得紧紧的,到了车站才脱下来塞进包里。妈妈早上问了一句“又和同学出去”,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就出了门,没敢回头。
浩今天穿了一件领口松垮的黑色T恤,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小臂内侧一片青色的纹身贴。他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未来有没有跟上,嘴角挂着那种懒洋洋的笑。未来快走两步赶上去,两个人并排走了一段,路过一家卖可丽饼的摊位,浩停下来问她要吃哪个。
“草莓的。”未来指着样品说。
浩付了钱,把可丽饼递给她,自己没买,只是看着她咬下第一口。奶油沾在未来的上唇,浩伸手用拇指给她抹掉,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几百遍。未来的脸热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大口,冰凉的奶油和酸甜的草莓混在一起,她嚼着嚼着,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
“好吃吗?”
“嗯。”
“那就好。”浩把手插进口袋,继续往前走,“对了,今天带你去个地方。”
未来咬着可丽饼含糊地问:“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
他们穿过商店街主路,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侧挤着居酒屋和古着店,招牌层层叠叠地挂到三楼高,阳光被挡得只剩下几道细缝。未来跟在浩身后,可丽饼吃到一半就吃不下了,拿在手里,纸托上的奶油开始往下淌。浩在一栋贴着白色瓷砖的楼前停下,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铁扶手刷了层白漆,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的锈。二楼的门半开着,门口竖了一块手写的木牌,上面用记号笔写着“穿孔·纹身·身体装饰”,旁边画了个简单的脐环图案。
未来站在楼梯口没动。
“又是穿孔店?”
“这家比上次那家正规。”浩已经踏上两级台阶,回头看她,“进来啊。”
未来把剩下的可丽饼扔进门口的垃圾桶,跟着上了楼。店里的灯光比走廊亮得多,白墙上挂满了展示用的金属环和穿在硅胶模型上的不同部位穿孔照片——眉钉、鼻环、唇环、还有肚脐上一圈一圈的银环。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扎低马尾的女人,穿黑色背心,两条胳膊上全是纹身,看到浩就抬了抬下巴。
“哟,又来了。这次打哪儿?”
“她自己选。”浩侧过身,把未来让到前面。
未来站在柜台前,目光扫过玻璃柜里密密麻麻的小格子,每个格子里装着不同尺寸的金属钉,标签上写着直径和材质。女穿孔师从柜台底下抽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相册,翻开其中一页推到她面前:“脐钉的话,这些款式比较常见。钛钢的,不容易过敏。”
未来盯着照片里那个模特的肚脐——一圈细细的银环穿过皮肤,在平坦的腹部中间闪着冷光。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肚脐的位置凹下去一小块。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肚脐有什么特别的,洗澡的时候都很少多看一眼。
“怎么样?”浩靠过来,站在她旁边,手指点了点相册上另一张照片,“这个好看。银色的,带颗小钻。”
“我……”未来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我没想过打脐钉。”
“现在想呗。”浩的语气还是那样,轻飘飘的,好像只是在问她要不要换个饮料口味,“我跟你说过没有,我前女友也打过脐钉。她那个是红色的,夏天穿泳衣特别显眼。”
未来听到“前女友”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在相册边缘捏了一下。她不知道浩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提前女友,但浩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常,像是在讲一件过去很久的事,没有比较的意思,也没有要让她吃醋的意思。可未来还是忍不住想——那个女孩子是什么样的人,打脐钉的时候是不是也像她现在这样站在柜台前犹豫,浩是不是也这样站在旁边说“好看”。
“你打肯定适合。”浩伸手撩起未来T恤的下摆,手指勾着布料往上提了一截,露出她肚脐周围一小片皮肤。店里空调开得足,凉风直接扑在小腹上,未来整个人僵了一下,下意识想伸手把衣服拽下来。
“别动。”浩说,语气不重,但未来手停在半空没继续往下拽。浩弯下腰凑近看了看,手指在她肚脐旁边轻轻按了一下,“你看,你腰细,皮肤又白,打颗银的特别明显。”
女穿孔师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拿笔敲了敲柜台:“要打就打,别在我店里搞这些。”
未来脸烧得厉害。浩直起身,松了手,衣服下摆落回去遮住肚子。他看着她,眼睛里有种笃定的光,好像已经替她做了决定,只是在等她点头。
“……疼吗?”未来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比耳骨好点。”女穿孔师回答得干脆,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消毒密封袋,里面装着穿刺针和一颗银色的脐钉,钉子上嵌了一颗米粒大的透明钻,“脐钉恢复期长,三到六个月,不能泡澡,不能穿太紧的裤子。能接受就坐这儿。”
未来看着那颗银色的小钻,又看了一眼浩。浩没催她,只是把手插回口袋,歪着头等。那种不催不逼的态度反而让未来觉得更没法拒绝——他已经带她来了,已经撩了她的衣服,已经替她选好了款式。如果她现在说不要,浩大概也不会说什么,只会耸耸肩说“那走吧”。可那样的话,下次呢?下次他再提什么要求,她是不是又要犹豫半天然后拒绝?她想起上次打耳洞的时候,针穿过去那一瞬间的锐痛,还有之后浩握住她手时掌心的温度。那种被人握着手的感觉,比什么都让她不想松手。
“我打。”未来听见自己说。
女穿孔师点点头,从柜台后面拖出一张黑色皮革面的高脚凳,拍了拍凳面:“坐,衣服撩起来,露出肚脐就行。”
未来坐上高脚凳,脚悬在半空够不到地面,厚底凉鞋的鞋尖勉强碰到凳子腿。她低头看着自己的T恤下摆,手指捏着布料边缘,深吸了一口气才慢慢往上卷。肚子露出来的时候她下意识吸了口气,小腹往里收,女穿孔师啧了一声:“放松,吸着肚子没法定位。”
未来把气吐出来,强迫自己别去想镜子里会是什么样子。女穿孔师戴上一次性手套,用酒精棉片在她肚脐周围擦了擦,凉得未来缩了一下肩膀。“别动。”棉片擦完,穿孔师拿记号笔在她肚脐上缘点了个小蓝点,拿镜子给她看,“这儿行吗?”
未来看了一眼镜子。蓝点正好在她肚脐正上方,如果打在那里,穿好衣服之后正好露在低腰裤的裤腰上面——浩给她挑的这条牛仔裤裤腰就卡在肚脐下面一点。她点了点头。
“行。手放膝盖上,别抓凳子。”
未来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攥着牛仔裤的布料。穿孔师拆开密封袋,取出穿刺针,针尖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未来不敢看,把眼睛闭上了。
“睁眼。”浩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未来睁开眼,浩已经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一只手搭在她膝盖上。“看着我。”
他蹲下的高度正好让未来不用低头就能看到他的脸。茶色的头发从额头垂下来挡住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抬着看她,嘴角还是那个懒洋洋的弧度,但眼神比平时认真。未来盯着他的眼睛,感觉到凉凉的酒精再次擦过皮肤,然后是穿孔师的手指按在她肚脐上方固定位置。
“深呼吸。”穿孔师说。
未来吸了一口气。
针穿进去的那一瞬间,她差点把浩的膝盖抓破。痛感比耳骨更钝、更深,像有人用烧红的铁丝在她肚子上钻了个洞,痛得她整个人往前弓了一下。浩的手立刻从膝盖移到她手背上,握住了她攥成拳头的手指。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没说话,只是握着。
“好了。别动,我把钉子穿过去。”
未来咬着下唇,感觉到钉子在皮肤里滑动,那种异物感让她头皮发麻。穿孔师拧紧珠子的时候又一阵刺痛,她用力捏了一下浩的手,浩回捏了她一下,还是没松。
“完事了。”穿孔师退后一步,摘了手套,“站起来看看。”
未来从凳子上下来,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肚子上的肌肉一阵发紧,疼得她嘶了一声。浩扶着她胳膊让她站稳,然后退后两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别拍。”未来伸手挡。
“就拍一张,给你自己看。”浩已经举着手机对准了她,未来没再挡,只是侧过身,把T恤下摆掀起来一点露出刚打好的脐钉。银色的钉子上那颗小钻在店里的白光灯下亮得刺眼,周围一圈皮肤红肿着,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挂在钉子旁边像一滴没擦干净的露水。
浩按了快门,然后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照片里她的肚子从T恤下面露出来,腰细得有点陌生,那颗银色的小钻嵌在肚脐上方,周围红了一圈,看起来又疼又新鲜。未来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秒,觉得照片里的人不像是自己——黑头发扎成马尾,脸上干干净净没化妆,校服裙虽然改短了但今天出门换了牛仔裤,整个人看起来还是那个认真过头的山浦未来,可肚子上多了一颗带钻的钉子,那种不搭调的感觉比上次打完耳洞照镜子的时候更强烈。
“好看。”浩收起手机,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面对着店里的全身镜。镜子里两个人并排站着——浩黑T恤破洞牛仔裤,耳朵上一排银环;未来马尾辫素净脸,肚脐上多了一颗银色小钻。浩伸手揽住她的腰,手掌正好盖在她肚脐旁边,拇指蹭了蹭那颗钉子的边缘,未来疼得抽了口气。
“疼就对了。”浩对着镜子里的她说,“记住这个疼,以后每次看见它就想起来今天。”
未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低头看了看肚脐上那颗小钻。血珠已经被穿孔师擦掉了,只剩一圈红印和微微发亮的银钉。她伸手摸了摸钉子旁边的皮肤,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痛感顺着神经窜上来,她皱着脸笑了。
“下周来换短杆。”穿孔师在柜台后面喊,“恢复期别自己拧珠子,发炎了别来找我。”
浩应了一声,拉着未来往外走。下楼梯的时候未来走得特别慢,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肚子上那颗钉子在衣服底下轻轻晃动,牛仔裤的裤腰蹭到钉子边缘,又疼又痒。浩走在前面,下到一半回头看她:“走不动?”
“走得动。”未来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就是裤子老蹭到。”
“回去换条低腰的。”浩想了想,“或者不穿。”
“你——”
“开玩笑的。”浩笑了一声,伸手拉她下了最后两级台阶。
出了巷子重新回到商店街主路,阳光晒在头顶热烘烘的。未来下意识把手放在肚子上隔着衣服按住那颗钉子,走路姿势有点僵硬。浩走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走了一段忽然说:“我前女友那个脐钉,后来发炎了,她嫌麻烦就摘了。你好好养着,别摘。”
未来偏头看他:“你为什么要跟我说她的事?”
浩耸了耸肩:“想起来就说了。你老是一副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多听听别人怎么做的没坏处。”
未来想了想,没再追问。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T恤下摆被风吹起来一点,银色的钉子闪了一下又遮住了。她想起来浩在店里说的那句话——记住这个疼,以后每次看见它就想起来今天。今天是什么日子?她说不清楚,就是一个普通的星期天下午,她跟浩出来逛街,吃了半个草莓可丽饼,然后在肚子上打了个洞。可她知道以后每次洗澡、换衣服、照镜子的时候都会看到这颗钉子,都会想起来今天,想起来浩蹲在她面前说“看着我”的样子,想起来他握住她手时掌心的温度。
到家门口的时候天还没黑。未来在玄关脱鞋的时候妈妈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未来侧着身往楼梯走,手一直按在肚子上。
“你今天怎么老捂着肚子?不舒服?”
“没有,吃多了。”未来头也不回地上了楼,进了房间反锁门,站在穿衣镜前把T恤撩起来。镜子里的肚脐周围红了一圈,银钉在灯光下亮得清清楚楚。她拿手指碰了碰那颗小钻,刺痛感又窜上来,她吸了口气,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手机响了,浩的消息:“到家了?”
“到了。”
“拍张照片给我看看。”
未来对着镜子拍了一张,只拍了肚脐那块,没露脸。发过去之后浩回得很快:“不错。明天穿低腰裤上学,别让老师看见就行。”
未来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校服裙明天要穿回及膝的长度,头发要重新扎成马尾,脸上不能有任何多余的东西——除了耳朵上的星星,和衣服底下那颗谁也看不见的脐钉。她伸手摸了摸耳朵上的耳钉,又摸了摸肚子上的脐钉,两处都还有点疼,但那种疼让她觉得踏实,好像身上多了两个锚点,把她和什么东西牢牢拴在一起了。
她把T恤放下来,坐到书桌前翻开作业本,写了两行字又停下来,拿起手机给浩回了一条:“明天放学见?”
“见。带你去买低腰裤。”
未来把手机扣在桌上,低头继续写作业,肚子上的钉子随着呼吸轻轻顶着牛仔裤的裤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用指尖在轻轻戳她。
卡拉OK的烟
第二天放学后,未来在校门口拐角处的公共厕所里换上了浩昨天给她买的低腰牛仔裤。裤子是深蓝色的,裤腰低到刚好卡在胯骨上方,她对着厕所里那面起了水渍的镜子侧了侧身,肚脐和那颗银钉完完整整地露在外面,周围一圈皮肤被裤腰勒出浅浅的印子。她把校服衬衫的下摆卷起来打了个结,露出腰腹一截,又把头发从马尾里拆开重新扎高,耳朵上的星星耳钉在日光灯下闪了一闪。
她盯着镜子看了好几秒。镜子里的人穿着低腰裤、露着肚子,衬衫下摆系得利落,看起来不像自己,但又确实是自己的脸。她伸手把衬衫往下拽了拽,拽到一半又停住,想起浩昨天说“别让老师看见就行”——现在已经放学了,没有老师。她把衬衫重新卷好,推开门走出去。
浩在车站旁边的便利店门口等她,手里捏着一罐咖啡。看见她走过来,他的视线从她的脸一路往下,经过露出来的腰,停在裤腰那里,然后扬了扬下巴,笑了。
“不错嘛。”他把咖啡递给她,“裤子穿得挺好看。”
未来接过咖啡,手指微微发紧。他的夸奖比预想中来得直接,她耳朵根部开始发热,只好低头拉开易拉罐喝了一口,装作很自然的样子。“就这条裤子,穿了一整天。”她说。
“今天有人说什么吗?”
“没人看见。”未来把衬衫下摆又往下拉了一点,“上课的时候我拿外套盖着腿。”
浩笑出声来,伸手把她拉近了一步,手掌贴在她露出来的后腰上,掌心干燥温热。“以后不用遮,放学换就行。走,今天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她坐了两站电车,又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栋贴着卡通招牌的楼,招牌上写着“卡拉OK·自由空间”,霓虹灯管在傍晚的天色里亮得有点刺眼。电梯门一开,走廊里就传来闷闷的鼓点声和隔音板挡不住的走调歌声,空气里浮着一层烟味,混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甜腻。
浩推开其中一间包间的门。
里面已经坐了五六个人,男女都有,打扮得花里胡哨。有人穿亮片外套,有人戴着粗大的项链,头发染成各种颜色,桌上横七竖八地立着空啤酒罐和玻璃杯,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其中一根还在冒烟。房间里灯光昏暗,屏幕上的歌词一行行滚过去,一个染金发的男生正举着话筒嘶吼。
浩一进门就有人喊:“哟,浩哥来了!”又有人注意到他身后的未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没说什么,继续喝酒的喝酒、唱歌的唱歌。
浩把未来往靠墙的沙发角落一按,自己坐在她旁边,胳膊搭在她背后的沙发靠背上,跟那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未来缩在角落里,把衬衫下摆又往下拉了拉,膝盖并拢,手放在膝盖上。这个房间和她平时待的任何地方都不一样,太吵,太暗,烟味太重,每个人说话都很大声,笑的时候往后仰,好像什么都不在意。她试着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僵硬,但背挺得笔直,像上课被点名回答问题之前那种坐姿。
“喝点什么?”浩偏过头问她。
“水就行。”
浩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一罐没开封的乌龙茶推到她面前。她打开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下去,稍微压住了喉咙里那股烟味带来的痒意。屏幕上换了一首歌,有人把话筒递过来,浩摆摆手没接,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咔”一声点上。
他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在昏暗的灯光里散成一团。然后他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递到未来面前。
“试试。”
未来看着那根烟。烟头已经点着了,橘红色的火星在昏暗里明明灭灭,烟身靠近滤嘴的地方被浩的嘴唇压出一点扁。她抬头看了一眼浩,又看了看房间里其他人——没人特别注意这边,都在各玩各的。她伸出手,手指有点抖,接过了那根烟。
“怎么抽?”她问,声音比预想中小。
“含住,吸一口,别急着咽。”浩凑近了一点,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她,“往肺里吸,然后慢慢吐出来。”
未来把滤嘴含进嘴里。嘴唇碰到滤嘴的时候她尝到了一点点湿的、苦的味道,不知道是烟的味道还是浩留下的。她试着吸了一口,烟气冲进喉咙,她本能地咽了一下,然后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从喉咙深处往上翻涌,她弓着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烟从鼻子和嘴里一起喷出来,呛得整张脸通红。
“不行不行……”她咳着把烟拿远,声音哑了,“这东西不行……”
浩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他把烟从她手里拿回来,叼在自己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圈稳稳地飘到天花板。“多抽几次就习惯了。”他说,然后把那根抽了一半的烟在烟灰缸里摁灭,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新的,点上。
这次他没有递给她。他抽了一口之后,把烟夹在手指间,另一只手伸过来扣住未来的后脑勺,把她往自己这边带。未来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脸已经凑得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白里细细的红血丝。他把烟送到她嘴唇边,这次没有让她自己拿,而是直接把滤嘴抵在她唇缝上。
“张嘴。”
未来张开嘴。烟被推进来,她按照他说的吸了一口,这次没有咽,让烟停在嘴里,然后慢慢张开嘴唇吐出去。还是呛,但比刚才好一点,只咳了两声。浩没松手,拇指在她后脑勺上蹭了蹭,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拿在另一只手里了。
“别动。”他说。
未来含着烟没动。闪光灯亮了一下,她下意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浩已经把手机收回去,在屏幕上点来点去。她伸手想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浩说:“含着,再拍一张。”
她又含住,这次没吸,就让烟叼在嘴里。浩又拍了一张,然后低头在手机上打字,嘴角翘着。未来终于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夹在指间,烟灰已经积了一小段,她不知道该往哪儿弹,浩看见了,把自己的烟灰缸推过来。
“发什么了?”她问。
浩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Instagram的编辑页面上,是她刚才含着烟的照片,角度取得很妙,从下往上拍,她的脸在昏光里轮廓模糊,只有嘴唇和烟是清楚的,烟头上的火星在照片里亮得像一颗小灯。浩在照片上加了一行滤镜文字,又打了几个标签,配文写着:“我的女朋友超级无敌可爱。”
未来看着“我的女朋友”那几个字,胸口像被人拿热毛巾捂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浩点了发布,把手机揣回兜里,伸手把她嘴里那根没抽完的烟拿过来,自己抽完了。
“以后多抽抽就习惯了。”他说,跟刚才说的是同一句话,但这次语气更笃定,像在宣布一个已经定下来的事。
未来坐在角落里,看着浩跟朋友碰杯、唱歌、大笑,手机在自己口袋里震了一下又一下。她掏出来看,是Instagram的提醒,浩那条动态下面已经多了十几个赞和几条评论,有人写“浩哥新女友?”,有人写“可爱”,有人发了个火焰的表情。她一条一条看过去,每看一条,胸口那种热的感觉就往上漫一点,漫到脖子,漫到耳朵。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已经灭了的烟,烟身被她捏得有点变形,滤嘴上还留着浅浅的牙印。她犹豫了一下,把烟叼回嘴里,没点,就这么含着。烟纸的味道苦中带涩,和她刚才咳出来的感觉一样,但这次她没有咳。浩从旁边瞥了她一眼,看见她叼着烟的样子,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
“这就对了。”
未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膝盖上,手指绕着烟转了一圈。她想起来昨天在穿孔店里,浩说“记住这个疼”,今天他又说“多抽抽就习惯了”。这两句话之间好像有一条线,把什么东西串起来了,但她说不清串起来的是什么。她只知道浩叫她“女朋友”,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配了一张她含着烟的照片。这个念头让她胸口又热了一下,热得她不得不把烟重新叼进嘴里,用牙齿轻轻咬住滤嘴,来掩饰嘴角往上翘的弧度。
屏幕上切到下一首歌,有人把另一支话筒塞到浩手里,浩站起来唱了一首未来没听过的歌,唱得不太好,但声音很大,盖过了原唱。未来坐在角落里,咬着那根没点着的烟,看着浩唱歌的背影,裤腰上的银钉随着她前倾的姿势轻轻硌着肚子,一下,又一下。
从这天起,她开始抽烟了。
自己买烟与制服再改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未来发现烟盒空得比她预想的快。
最初那盒烟是浩塞给她的,万宝路,红色硬盒,还剩大半包。她记得自己当时把它塞进书包最里侧的夹层,拉上拉链,像藏一件见不得光的东西。可后来某天放学,她坐在房间里写作业,写到一半忽然觉得嘴里发干,舌根底下泛出一股涩涩的空落感,像少了点什么。她拉开书包拉链,摸出那个烟盒,抽出一根夹在指间,没点,只是闻了闻。烟草的味道钻进鼻腔,她想起浩靠在卡拉OK沙发上吐烟圈的样子,想起他把烟递到她嘴边时手腕上那串银链晃了一下。她把烟放回去,拉好拉链,但那天晚上她做了两道题就再也坐不住,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个味道,最后还是把烟叼在嘴里,站在窗前,没点,只是含着。
第二天放学,她绕路去了车站旁边那条小商业街。街角有家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香烟的广告,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举着一杯冰咖啡,背景是蓝色的海。她在门口站了大概有半分钟,看着自动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进出的人拎着塑料袋和关东煮的纸杯,没人注意她。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冷气扑面而来,货架间的白炽灯亮得晃眼。她径直走到收银台后面的烟架前,抬起头,一排一排看过去。万宝路、七星、柔和七星、MEVIUS、云斯顿,包装花花绿绿,有些她叫不出名字。她盯着红色万宝路的盒子看了几秒,正要开口,收银台后面的店员先说话了。
“要什么?”
是个中年女人,头发用鲨鱼夹夹在脑后,围裙上别着名牌,正低头整理柜台上的口香糖架子,语气平平的,像问了一千遍同样的问题。
未来张了张嘴,声音比预想的小:“万宝路……红色的。”
店员抬眼看她,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往下扫了扫她的校服领子和胸前的校徽。那目光不算严厉,甚至算不上质问,只是多停了一拍,像在确认什么。未来面不改色地回看她,手插在裙兜里,指甲掐着掌心,心跳快得有点过分,但脸上没露出一点破绽。店员没再多问,转身从架子上抽下一盒红色万宝路,扫了条码,报了个数字。未来从兜里掏出钱包,零钱是前一天晚上在房间里数好的,正好够,她递过去的时候手很稳。店员找零、递烟,动作利落,塑料袋都没给,直接把烟盒推到她面前。
“谢谢。”未来拿起烟盒塞进书包侧袋,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笔直。自动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她才发觉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被便利店的冷气一激,凉飕飕的。走出几步路,拐进车站后面的小巷,她才停下来,靠在一面贴着补习班广告的墙上,低头看了看书包侧袋里露出的红色一角。买到了。就这么简单。她原以为会被人多问几句,比如“你多大了”或者“穿校服的不能买”,但什么都没发生。店员那一眼的怀疑像是投进水里的小石子,荡开一圈就没了。
她抽出烟盒拆开塑封,撕掉锡纸,抽出一根。打火机是浩之前丢给她的,银色塑料壳,上面印着一家拉面店的电话,火苗蹿出来的时候被巷口的风吹歪了,她侧过身拢住火,低头点着。第一口吸进去,嗓子眼还是烧了一下,但不像第一次咳得那么厉害,她忍住了,把烟含在嘴里停了两秒,从鼻子里慢慢呼出去。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她看着对面拉面店的暖帘发呆,忽然想起浩那天在卡拉OK里把她的烟拿过去抽完的样子,滤嘴上还沾着她的口红——不,那天她还没涂口红。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光光的,连润唇膏都没抹。浩说“以后多抽抽就习惯了”,她当时坐在角落里,把这话在嘴里嚼了好几遍,现在她站在巷子里,烟灰掉在校服裙摆上,她伸手拍了拍,忽然觉得浩说得对,确实习惯了。
那天晚上回家之前,她在车站公共厕所的隔间里抽完了第二根。换气扇嗡嗡地转,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她坐在马桶盖上,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膝盖上,烟灰弹进冲水口里。抽完以后她从书包里翻出一小瓶薄荷喷雾,对着嘴喷了两下,又用湿纸巾擦了擦手指,把烟盒藏进笔袋最底下,压在圆规和橡皮下面。做完这些她对着隔间门板上的挂钩发了会儿呆,挂钩上挂着她刚才脱下来的校服外套,领口内侧缝着名牌,上面印着她的姓。山浦。她盯着那两个汉字看了几秒,把外套重新穿上,扣好扣子,推门出去洗手。
镜子里的自己还是黑发,马尾扎得有点松了,鬓角碎发翘出来几根。脸还是那张脸,校服还是那身校服,裙摆在膝盖以下,规规矩矩。她往脸上泼了把冷水,用纸巾按干,把碎发别到耳后,确认身上没有烟味,才背上书包回家。
可第二天早上出门之前,她在玄关的穿衣镜前多站了一会儿。裙子确实太长了,膝盖以下十厘米,把小腿截成两段,显得人矮了一截。她想起浩上次看她穿这条裙子时的表情,没说什么不好,只是用手指勾了勾她的裙摆,说:“你这裙子是借你妈的吗?”当时她脸红了,把裙摆从他手里拽回来,嘴上说“学校规定”,心里却记下了。今天她站在镜子前,把裙腰往上提了提,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放下来。反复几次之后,她翻出针线盒,把裙腰内侧的折边拆开,重新缝了一道,收进去两厘米。缝完以后穿上试了试,裙摆刚好卡在膝盖上方,露出大半截大腿。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膝盖上有块夏天晒出来的浅色印子,大腿内侧的肉被裙摆勒出一点弧度。她伸手把裙摆往下拽了拽,又松开,转身去衣柜里翻出那条连裤袜——不,不穿连裤袜,浩说过她腿好看,穿连裤袜遮住了可惜。她把连裤袜塞回抽屉,光腿穿上厚底乐福鞋,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衬衫扣子也解了一颗。她对着镜子系领带,系到一半停住了,把领带结往下拉了拉,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中间,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露出脖子根和一小截锁骨。她又解了一颗,看了看,觉得有点过了,系回去一颗。最后就解了一颗,领带松松地搭着,衬衫领子往两边撇开一点,走路的时候能看见锁骨在皮肤下面动。
出门的时候她妈在厨房喊了一句“便当带了没有”,她应了一声,弯腰换鞋,裙摆往上跑了一截,她伸手拽了拽,没拽太多。走到车站的路上,风从裙摆底下灌进来,贴着大腿往上窜,凉飕飕的,她步子迈得比平时快了些,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响。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裙摆卡在大腿中段,离膝盖还有一掌宽的距离。她深吸一口气,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走了进去。
上午第二节课间,她去了趟厕所,在隔间里抽了根烟。这回她没去应急楼梯,就在厕所最里面那间隔间,坐在盖了盖的马桶上,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烟从窗缝里钻出去,混进教学楼外面的风里。她抽得比昨天快,掐着上课铃前两分钟把烟头按灭在水箱盖上,用纸巾包好塞进兜里,喷了薄荷喷雾。推门出来洗手的时候,旁边洗手台上两个低年级女生在聊天,看见她从隔间里出来,其中一个多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裙摆上停了一下。未来不动声色地洗手、烘干,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带,转身走了出去。背后传来低低的耳语,她没回头。
午休的时候她去了趟小卖部,买了个炒面面包和一瓶茶,坐在操场边的长椅上吃。吃到一半,隔壁班一个男生经过,忽然放慢脚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走过去两步之后回头吹了声口哨,不响,但能听见。未来咬了口面包,面不改色地嚼完,把包装袋叠好丢进垃圾桶。以前她会把裙摆拽下来盖住膝盖,现在她没动,只是把腿往旁边挪了挪,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
放学以后她没直接回家,又去了那家便利店。这回收银台后面换了个人,是个年轻男的,染着黄毛,正低头玩手机。未来拿了一盒万宝路放在台面上,黄毛头也没抬扫了码,报了价,收了钱,全程没看她一眼。未来把烟塞进书包侧袋,出来以后拐进那条巷子,靠在老地方点了根烟。抽到一半她掏出手机,翻到浩的Instagram,他昨天又发了条动态,拍的是一双破洞牛仔裤和一双脏兮兮的帆布鞋,配文写着“今天也没钱”。未来叼着烟给他点了个赞,犹豫了一下,在评论里打了两个字:在干嘛。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觉得太短了,又补了一条:今天自己买的烟。发完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墙上抽完那根烟,用鞋底碾灭烟头,丢进旁边的易拉罐回收口。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浩回了三个字:乖,下次见面抽给我看。
未来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兜里,嘴角翘了一下,又压下去。她背着书包往车站走,厚底鞋跟敲在地上,裙摆被风吹得掀起来又落回去。经过一家药妆店的橱窗,玻璃上映出她的影子,黑发马尾、松垮的领带、短到膝上的裙子、光裸的小腿。她停了一秒,对着橱窗里的自己眨了眨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到家之后她把烟藏好,裙腰又往里收了一厘米。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裙摆刚好盖不住大腿根,她伸手往下拽了拽,没拽动,就松了手。明天就穿这条出门。
朋友眼中的辣妹
第二天早上,未来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把裙腰又往里折了一道。裙摆堪堪停在大腿中段,她侧过身看了看,从侧面能看见裙摆和袜子之间露出的一截皮肤。她伸手把衬衫下摆往下拉了拉,盖住裙腰的折痕,然后拎起书包出了门。
走到离学校还有两条街的路口时,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未来酱——”
她回头,是班上的几个女生,平时一起吃午饭的那一群。领头的叫千夏,扎着低马尾,书包上挂着一串毛绒挂件,正小跑着追上来,后面跟着由纪和另一个短发的女生。千夏跑到她面前站定,先是笑了笑,然后目光从她的脸往下滑,滑到领口,滑到裙摆,又滑回来看她的头发。
“怎么了?”未来问,语气平常。
“没、没什么……”千夏歪了歪头,“就是觉得,未来酱今天氛围不太一样。”
由纪从旁边凑上来,上下打量了一圈,很直接地说:“裙子短了好多。还有领带,松成这样。”她伸手比了比自己胸口的位置,“衬衫扣子也解了。”
未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扣子确实解到了第二颗,锁骨下面露出一小片皮肤。她抬手摸了摸领口,没系上,只是笑了笑:“裙子比我想的短了一点,买的时候没注意。”
“不是裙子的问题。”千夏摇摇头,表情介于好奇和困惑之间,“是整体的感觉。怎么说呢……未来酱以前给人的感觉是那种很乖的,现在——”她斟酌了一下用词,“有点像辣妹。”
由纪点头附和:“对对对,就是辣妹。说不上来哪里变了,但就是变了。”
未来心里动了一下。辣妹。这个词从朋友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她没预料到的分量。她原以为别人只会注意到裙子短了、领带松了这种表面的东西,没想到她们捕捉到的是整体——是氛围,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她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变化。她想起浩第一次夸她的时候,说的也是类似的话,说她“有潜质”。那时候她不懂潜质是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哪有那么夸张。”她嘴上敷衍着,抬手把垂到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就是裙子短了点而已,天热了嘛。”
千夏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凑近,压低了声音:“未来酱,你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未来的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没露出来。她偏了偏头,做出一个含糊的表情:“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千夏拖长了音,“你以前从来不在意这些的。裙子长度、领带、扣子,以前你连袜子长度都要跟校规对一遍。现在突然这样,肯定有原因。”
由纪在旁边小声说:“而且你最近放学都不跟我们一起走了。”
这句话让未来顿了一下。确实,她已经很久没有跟她们一起走过放学路了。以前她们几个会绕远路去车站前的可丽饼摊,一边吃一边聊班里的事,或者去图书馆写作业。现在她放学就往便利店那条巷子拐,或者直接去浩约好的地方。那些时间被她悄悄挪走了,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最近有点事。”她说,语气轻描淡写。
千夏和由纪对看了一眼,没再追问。短发的女生在后面扯了扯千夏的书包带,小声说了句“要迟到了”,几个人才重新迈开步子往学校走。未来走在她们中间,听着她们聊周末去哪里逛街、哪家新开的奶茶店好喝,偶尔应一两声。但她能感觉到,千夏的目光时不时飘过来,落在她裙摆上,落在她松垮的领带上。
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学生了。未来走在前面,千夏她们跟在后面,经过鞋柜区的时候,有两个隔壁班的男生靠在墙边聊天,看见她走过来,其中一个用胳膊肘捅了捅另一个,目光在她腿上停了一下。未来没低头,也没拽裙摆,就那么走过去了。身后传来压低的笑声,她没回头。
进了教室,她把书包挂在桌边的挂钩上,坐下来翻出课本。千夏坐在她斜后方,隔着两排桌子,未来能感觉到她的视线还黏在自己背上。她翻开英文课本,假装在看昨天布置的预习范围,实际上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她想起浩说过的话。那天在卡拉OK房,他把烟塞进她嘴里,用手机拍她的脸,然后低头看着屏幕说“我的女朋友超级无敌可爱”。那时候她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但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可爱。超级无敌可爱。她以前从来没被人这么夸过。老师夸她是“努力的好学生”,父母夸她“让人省心”,同学夸她“成绩真好”。那些夸奖她都收着,规规矩矩地收着,然后把它们变成更用功读书的动力。但浩的夸奖不一样。浩夸她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翘的,好像她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而事实上她只是抽了一口烟,呛得直咳嗽。
可就是那种夸奖,让她觉得自己活着。
下课铃响的时候,千夏凑过来,趴在她桌边,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未来酱,中午一起吃饭吧?由纪带了家里做的饭团,说要分你。”
未来想了想,点头:“好啊。”
午休的时候她们照旧去了操场边的长椅。由纪打开饭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个三角饭团,外面裹着海苔,旁边还有一小盒玉子烧。千夏买了三盒果汁,分给她们一人一盒。未来拿了一个饭团咬了一口,是鲑鱼馅的,咸淡刚好。
“未来酱,”由纪一边吃一边看她,“你最近是不是在减肥?”
“没有啊。”
“那你裙子怎么穿那么短。”由纪说完自己先笑了,“我不是在说你不好看,就是觉得——你以前不是最怕被生活指导老师抓吗?”
未来嚼着饭团,咽下去之后才说:“想穿就穿了。”
千夏咬着吸管看她,眼睛眯了眯:“真的只是这样?”
“真的。”
“那——”千夏拖了个长音,“你耳洞什么时候打的?”
未来下意识摸了摸耳垂。耳洞已经打了快两周了,平时她都用头发挡着,今天扎马尾扎得高了些,耳朵露在外面。她戴了一对很小的银色耳钉,不凑近看不太明显。但千夏坐得近,一眼就看见了。
“前阵子。”
“前阵子是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千夏把脸凑得更近,仔细看她的耳垂,“而且你以前不是说过绝对不会打耳洞吗,说怕疼。”
未来想起来了。初二的时候千夏约她一起去打耳洞,她拒绝了,理由是怕疼而且校规不允许。那时候她说得斩钉截铁,千夏还抱怨她太死板。现在她的耳垂上明晃晃两个洞,想赖都赖不掉。
“后来觉得也没什么。”她说,语气很平,“想打就打了。”
千夏和由纪交换了一个眼神。未来看见了,但装作没看见。她知道她们在想什么——未来变了,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但她不打算解释,因为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她只是觉得以前那些“绝对不”和“不能”都变得很轻,轻得像纸片,风一吹就跑了。而浩说“适合你”的时候,那些纸片就彻底飞走了。
“未来酱,”千夏忽然说,语气认真了一些,“你是不是在跟什么奇怪的人交往?”
未来抬起头看她。
“我没有别的意思,”千夏连忙摆手,“就是觉得你最近变化太大了。裙子、耳洞、领带,还有你身上……”她顿了顿,鼻子轻轻嗅了嗅,“你是不是抽烟了?”
空气安静了一瞬。由纪停下了嚼饭团的动作,短发的女生在旁边瞪大了眼睛。未来看着千夏,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担忧,又从担忧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未来没有否认。她本来可以像以前一样编个理由,说是在路上沾到的味道,或者说家里有人抽烟。但她没有。她只是把手里剩下的半个饭团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米粒,说:“嗯,抽了。”
千夏张了张嘴,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干脆地承认。
“什么时候开始的?”由纪问,声音比平时小。
“没多久。”
“为什么?”
未来想了想。为什么?因为浩递给她第一支烟的时候她不敢拒绝。因为浩把她抽烟的样子拍下来发到网上说“我的女朋友超级无敌可爱”。因为那种背德感让她心跳加速,让她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被校规和父母期待框得死死的山浦未来。但这些话她没法跟千夏说,也说不出口。
“好奇。”她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千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把果汁盒往她那边推了推:“你喝我的吧,我这个口味你好像比较喜欢。”
未来接过果汁,吸了一口。是白桃味的,确实比她自己那盒苹果味的好喝。她看着千夏,忽然觉得有点对不起她。千夏是那种很稳妥的朋友,会记得她喜欢什么口味,会分她家里做的饭团,会在她变化太大的时候担心她。但未来已经没办法回到从前那个跟她们一起吃可丽饼、聊作业的未来了。那个未来正在一点一点变淡,像褪色的照片,而新的自己正在变得清晰——金发、耳钉、短裙、烟味,浩喜欢的那个自己。
“千夏,”她开口。
“嗯?”
“谢谢你担心我。但我没事。”
千夏看了她一会儿,最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由纪在旁边打圆场,说起周末新开的那家奶茶店,气氛才慢慢松下来。未来听着她们聊天,偶尔插一句,但心里一直在想刚才的事。辣妹。千夏说她像辣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松垮的领带、露出来的锁骨,又摸了摸耳垂上的银钉。这些变化是一点一点发生的,她每天照镜子的时候只觉得“今天比昨天多了一点”,但别人隔一段时间看,看到的就是一个完整的变化——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黑发马尾、裙摆过膝的优等生了。
下午的课她听得很不专心。老师在讲台上讲古文,她在下面用指甲轻轻刮着桌角的贴纸边缘。她想起浩说过下次见面要她“抽给他看”,想起他说“乖”的时候那个语气,短促又带着笑,像在摸一只听话的狗。她以前会觉得这种比喻很侮辱人,但现在她只觉得心跳快了半拍。她掏出手机,藏在课桌下面看了一眼,浩没有发新消息。她点开他的主页,翻到他昨天发的那条“今天也没钱”,评论里除了她那条“在干嘛”和“今天自己买的烟”,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人留言,都在起哄。浩一条都没回。
她把手机塞回去,抬头看了一眼黑板。老师正在黑板上写一串她完全没看的字。她拿起笔,在笔记本角落写了几个字,又立刻涂掉了。
放学后她没去便利店。千夏她们约她一起去车站前的可丽饼摊,她答应了。几个人走在路上,千夏和由纪聊着班里谁和谁在交往的事,未来在旁边听着,偶尔笑一下。经过一家服装店的时候,千夏拉住她:“未来酱,进去看看嘛,最近不是流行那种——”她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很辣的裙子。”
未来跟着进去了。千夏挑了一条黑色紧身短裙在她身上比了比,说这个适合你。由纪在旁边说这条太短了吧。千夏说有什么关系,未来酱现在腿这么好看。未来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裙子确实很短,比她身上这条还短一截。她接过来翻了一下价签,不贵。
“试试嘛。”千夏推她。
她进了试衣间,换上那条裙子。镜子里的自己让她愣了一下。裙摆刚好盖住大腿根,腰被收得很紧,整个人看起来跟以前完全不一样。她拉开帘子走出来,千夏小声叫了一下:“好看!”由纪在旁边点头:“真的好看。”
未来对着镜子侧了侧身,想起浩说“适合你”的时候的表情。她掏出手机,对着试衣间的镜子拍了一张,没露脸,只拍了脖子以下到裙摆的位置。然后她发给浩,配了两个字:好看吗。
浩回得很快:买。
她又发:你出钱?
浩:下次见面给你。
未来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收起来,拉开帘子回去换衣服。千夏在外面问怎么样,她说买了。结账的时候她自己付了钱,把裙子叠好放进袋子里。走出店门的时候,千夏挽住她的胳膊,说未来酱你穿那个肯定超好看。
未来笑了笑。她心里想的却是浩那句“买”和“下次见面给你”。下次见面。这四个字像钩子一样勾着她,让她从现在开始就在数日子。她把袋子拎在手里,跟着千夏她们往可丽饼摊走。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觉得自己正在变成另一个人。一个千夏认不出来、父母认不出来、连她自己照镜子都要多看两眼的另一个人。而那个人是浩喜欢的,是浩夸过的,是浩说“适合”的。
她咬了一口可丽饼,奶油沾在嘴角,她没急着擦,先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到动态里,没配文字。过了两分钟,浩点了个赞。
她把手机收起来,舔了舔嘴角的奶油,继续听千夏她们聊天。风把她裙摆吹起来,她伸手按了一下,又松开了。
美奈的化妆课
袋子里的黑色紧身短裙被未来叠得整整齐齐,压在书桌最下面那层抽屉里,上面盖了两本从来没翻开过的参考书。她每天写作业写到一半就会拉开抽屉看一眼那条裙子的边角,然后合上,继续低头做数学题。但笔尖停在纸上,公式怎么也进不了脑子,脑子里全是浩说的那句“下次见面给你”。
下次见面是三天后。
浩发来消息的时候是周六下午,说在车站南口等她。未来对着衣柜站了整整二十分钟,最后穿了那条新买的裙子,外面罩了一件宽大的针织开衫,扣子只系最下面两颗。她出门前对着玄关的镜子抿了抿嘴唇,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唇彩——是在药妆店随手拿的,颜色很淡,但涂上去之后整个人看起来确实不一样了。母亲在厨房里喊了一句“去哪”,她回了声“和朋友逛街”,门关得比平时快。
浩靠在车站南口的护栏上抽烟,看见她走过来就把烟掐了,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她开衫敞开的领口停了一下。
“裙子穿了。”
“嗯。”
“开衫脱了看看。”
未来左右看了看,车站人来人往,但没人注意他们。她把开衫脱下来搭在手臂上,浩退后一步,歪着头看,嘴角慢慢咧开。
“行啊。”他说,“比上次照片里还好看。”
未来把开衫穿上,低头系扣子的时候耳朵发烫。浩伸手把她系扣子的手拨开,只留了最下面那颗,上面全敞着。
“这样就行了。”他说,“走吧。”
她以为要去什么地方吃饭或者逛街,但浩带着她拐进车站后面那片老居民区,巷子越走越窄,最后在一栋两层旧公寓前停下来。楼梯在外面,铁扶手生了锈,踩上去哐当响。浩按了二楼最里面那扇门的门铃,里面隔了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是个女的。
茶色的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肩膀上,眼睛下面还带着没卸干净的睫毛膏印子,穿一件宽大的T恤和短裤,光着脚。她眯着眼看了浩两秒,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未来,然后把门完全拉开了。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她声音哑哑的,像刚睡醒。
“美奈,帮个忙。”浩用大拇指往后指了指未来,“这丫头太认真了,没意思,你教教她化妆。”
未来站在浩身后,手里还攥着那件开衫,整个人僵住了。她没料到是这种情况。浩来之前什么都没说,只说“到了你就知道”。她以为顶多是去哪个朋友的聚会,或者去游戏厅、去唱歌,没想到是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家里,而这个女人还是浩的前女友。
美奈靠在门框上又打量了未来几秒,然后笑了一声,侧身让开路:“进来吧。”
屋子不大,东西堆得有点乱,但乱得有章法——梳妆台上瓶瓶罐罐排得整整齐齐,口红按色系从浅到深码成一排,墙上贴了几张时装杂志撕下来的内页。空气里有股甜甜的化妆品味道,混着一点没散尽的烟味。美奈把沙发上堆的衣服拨到一边,腾出位置让他们坐,自己进了卫生间洗漱。
浩大咧咧地在沙发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未来才跟着坐下来。她把开衫重新穿好,系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茶几上拿起遥控器开了电视,调到一个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小。
美奈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洗过了,素着一张脸,五官其实很清秀,但少了睫毛和眼线之后整个人看起来跟刚才完全不一样。她坐到梳妆台前的小凳子上,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化妆包,拉开拉链,里面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过来坐。”她拍了拍面前的镜子。
未来看了浩一眼。浩冲她抬了抬下巴:“去吧。”
她走过去在美奈旁边坐下,美奈把台灯拧亮,暖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美奈凑近看了看她的脸,伸出手指在她脸颊上按了一下。
“皮肤底子挺好的。”美奈说,“就是太素了,眉毛也没修过。”
“没弄过这些。”未来小声说。
“看出来了。”美奈从化妆包里掏出一把眉刀,“先修眉。你闭眼。”
未来闭上眼,感觉到冰凉的刀片贴到眉骨上,轻微地刮蹭声在耳边响。美奈的动作很快很稳,一边刮一边说:“你眉毛自己长成这样已经不错了,稍微修一下形状就行,不用太细。”刮完一边又刮另一边,然后用小刷子扫了扫碎毛,让她睁眼。
镜子里眉毛确实比之前干净利落多了,边缘整整齐齐的。未来对着镜子眨了眨眼,觉得有点不认识自己。
“接下来底妆。”美奈拧开一瓶粉底液,挤在手背上,“你肤色偏白,用这个色号刚好。”她拿了一块海绵蘸了粉底往未来脸上拍,从脸颊往四周推开,力道不轻不重。未来感觉到海绵在脸上弹跳的触感,凉凉的湿湿的,鼻翼和眼下被美奈用指腹仔细地按压匀净。
“你平时用什么粉底?”
“不用。”
美奈手上停了一下,看了浩一眼,浩耸了耸肩。美奈继续拍:“那今天教你个基本的。底妆要薄,一层一层来,不能一次糊太多。”她拍完一层,让未来看镜子,“看得出来吧?均匀了,但不会觉得厚。”
未来凑近镜子看了看,确实。皮肤看起来像是自己本来就这么好,只是更平整了,连下巴上那颗小痘印都淡了。
“然后是眼睛。”美奈从包里翻出几盒假睫毛,摆了一排在桌上,“你选一个,自然的还是浓的。”
未来看着那一排黑压压的睫毛,有点发怵:“自然的吧。”
美奈挑了一盒出来,打开给她看:“这个,交叉款,贴上去不会太夸张。”她先拿睫毛夹把未来自己的睫毛夹翘,刷了一层薄薄的睫毛打底膏,然后拿起假睫毛,用小剪刀把梗剪短了一点,涂上胶水,等了几秒。
“眼睛往下看。”
未来往下看,感觉到美奈的手指撑开她的眼皮,假睫毛的梗贴到睫毛根部,一阵轻微的刺痛。她忍不住眨了一下眼。
“别动。”美奈按住她,“刚开始贴会有点不舒服,习惯了就好了。”
贴完一只眼,美奈让她睁眼看看。未来睁开眼,镜子里那只眼睛的睫毛突然浓密了一倍,又长又翘,把整个眼型都撑起来了。她愣了一下,美奈已经转到另一边继续贴。第二只贴完,两只眼睛一起看,效果更明显了。
“眼睛是不是大了很多?”美奈把镜子转过来给她看。
未来点头。确实大了,眼尾被假睫毛拉长了一点,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但又不至于像杂志上那种夸张的辣妹。
“还有美瞳。”美奈拉开抽屉,里面一排小玻璃瓶,“你选个颜色,棕色比较自然。”
未来挑了一瓶浅棕色的,美奈把镜片取出来放在指尖,教她怎么分正反面:“碗状的是正面,碟状的是反面。你用手把上下眼皮撑开,别眨眼。”
未来撑开眼皮,美奈把镜片放到她眼球上,她本能地一缩。
“别缩,眼睛睁大。”
镜片贴上眼球的瞬间有一阵异物感,她眨了好几下眼,眼泪差点出来。美奈在旁边说:“正常,第一次都这样,你习惯一下。”她闭上眼等了几秒再睁开,镜片已经服帖了,视野里蒙了一层淡淡的茶色,看东西都像加了滤镜。两只都戴上之后,她对着镜子看,眼睛又亮又大,瞳色变浅了,整个人的气质都变柔和了。
“好了,眼线。”美奈拿了一支细细的眼线液笔,让她微微低头,从眼尾开始往外拉,“别画太粗,就拉个眼尾就行。你眼型本来就好看,不用画太浓。”
笔尖在眼尾轻轻拖出去一小截,未来感觉眼皮痒痒的,忍不住想眨眼。美奈说:“忍一下,马上好。”两边眼尾都拉好了,美奈又在下眼睑的睫毛根部补了几笔,让眼睛看起来更有神。
“口红。”美奈从口红架子上挑了一支出来,“你今天穿黑裙子,用这个色。”她拧开,是偏暗的玫瑰色。未来接过来自己涂,手有点抖,涂得不太匀。美奈拿棉签帮她修了修边缘,又用指腹把颜色晕开了一点。
“好了。”美奈退后一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自己看。”
未来把脸凑近镜子。
镜子里的人她认识,但又不太认识。眉毛干净了,皮肤平滑了,眼睛大了一圈,瞳色浅浅的,睫毛又长又翘地往上翻着,嘴唇是刚好的玫瑰色,整个五官都立体了。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抬手摸脸,指甲还是素净的短甲,跟这张脸有点不搭。但脸本身,确实好看。
“怎么样?”美奈在旁边问。
“好看。”未来小声说,声音有点发飘。
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的脸,把手搭在她肩膀上,弯下腰,下巴搁在她头顶。
“这不就对了。”他说,“之前那张脸太认真了,看着就累。”
未来从镜子里看他的表情,他嘴角翘着,眼睛里有那种她熟悉的光——跟他说“适合你”的时候一样,跟他在卡拉OK拍她照片的时候一样。她心里涌上来一股热热的东西,堵在喉咙口,让她想低头,又舍不得把视线从镜子里移开。
“以后每天这么化。”浩说。
美奈在边上收拾化妆包,闻言哼了一声:“每天这么化她得起早半小时。你负责接送?”
“我负责夸她。”浩拍了拍未来的头顶,“夸两句她就起得来了。”
未来从镜子里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压不住往上翘。她低头看美奈摊在桌上的那些东西,粉底、睫毛、眼线笔、口红,每一样都被美奈刚刚用过,现在摆在她面前,像一套新的工具。她伸出手指碰了碰那盒假睫毛的盒子,塑料外壳凉凉的。
“这些可以带走吗?”她问。
美奈看了浩一眼,浩点了点头。美奈就把那盒假睫毛、一支没开封的眼线笔和那瓶浅棕色美瞳推到她面前:“送你了,反正我用不完。”她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化妆包,把东西装进去,拉上拉链递给未来,“先用着,用完了再来拿。”
未来接过化妆包,抱在怀里,说了声谢谢。美奈摆摆手,又看了浩一眼:“行了,人我教完了,你俩该干嘛干嘛去。我下午还要上班。”
浩站起来,把未来也拉起来。未来穿上开衫,这次没系扣子,就让开衫敞着,露出里面的裙子。浩看了一眼,满意地点头。两人走到门口,美奈靠在门框上冲他们摆了摆手,末了补了一句:“下次来提前打电话,别搞突然袭击。”
门在身后关上。楼梯还是哐当哐当地响,未来走在前面,浩跟在后面。走到一楼拐角的地方,浩突然从后面伸手把她头发上的皮筋扯了下来,黑发披散下来搭在肩膀上。
“别扎马尾了。”他说,“散着好看。”
未来把皮筋攥在手里,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没在笑,但眼神很认真,跟平时那种随随便便的样子不太一样。她点了点头,把皮筋揣进口袋里,抬手拢了拢散下来的头发。
走出巷子回到大路上,阳光有点刺眼,她下意识眯了眯眼,假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路过便利店门口的玻璃橱窗时,她瞥了一眼自己的倒影——黑裙子、散着的长发、浅棕色的眼睛、浓密的睫毛。她放慢脚步多看了两秒,浩在前面喊她快点,她才小跑着跟上去。
“明天早点起。”浩头也不回地说。
“干嘛?”
“化妆啊。”他偏过头看她,嘴角又翘起来了,“我不是说了吗,以后每天这么化。”
“你说了我就得听?”
浩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他比她高一个头,这样面对面站着的时候她得仰起脸。他伸手捏了捏她的下巴,指腹蹭过她刚涂过口红的嘴唇。
“你不听我的,听谁的?”
未来没说话。她感觉到嘴唇上的口红被他蹭掉了一点,但她没去擦。浩松开手继续往前走,她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踩着他的影子。化妆包里那些东西随着步伐轻轻晃荡,发出细碎的塑料碰撞声。她伸手把开衫拢了拢,嘴角弯了一下,又抿平了。
明天要早起半小时。她在心里默默地把闹钟调早了,然后继续踩着浩的影子往前走。
厚底乐福鞋与泡泡袜
厚底乐福鞋是第二天中午送来的。
未来正坐在教室里吃便当,手机在裙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浩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地址和一个时间,连标点都没打。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最后一块玉子烧塞进嘴里,合上便当盒,跟旁边同学说了句下午有事要先走。
同学抬头看她一眼,目光在她散着的头发和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停了一下,没多问,只点了点头。未来把便当盒塞进书包,拎起来就出了教室。走廊里午休的学生三三两两靠着窗台聊天,有人在她经过时回头看了两眼,她没低头,也没加快脚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她自己听着都觉得陌生,但又莫名地踏实。
浩说的地方在车站背面一条小巷里,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二手衣仓”。未来推门进去的时候,浩正蹲在一排货架前翻拣,旁边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纸袋。他抬头看见她,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过来。
“试试这个。”他从纸袋里抽出一个鞋盒,放在地上推到她面前。
未来蹲下来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双纯黑色的乐福鞋,鞋底厚得夸张,目测足有十厘米,鞋面是光亮的皮质,鞋头圆润,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她把鞋拿出来翻看鞋底,厚厚一层橡胶,边缘打磨得很规整,不像便宜货。鞋盒侧面贴着手写的价签,价格被红笔划掉,旁边重新写了一个数字,墨水颜色不一样。
“十厘米。”浩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那个平底鞋太乖了,配不上你现在的裙子。”
未来没吭声,低头把自己脚上的制服鞋脱了,袜子还穿着,直接踩进乐福鞋里。鞋底一沉,整个人往上拔了一截。她扶着货架站直,脚踝不太稳,前后晃了一下。浩伸手扶住她胳膊,等她站稳了才松开。
“走两步。”
她试着迈了一步。厚底鞋落地时声音很闷,像踩在一块木头上。重心比平时高太多,她走得小心翼翼,膝盖不自觉地绷着,小腿肌肉一阵阵发紧。走了三四步才找到点感觉,步子放开了些,鞋底砸在地面上发出钝响。
“行。”浩靠在货架上看着她,嘴角翘着,“腿显得长了。”
未来低头看自己的腿。裙子还是昨天那条黑色的,长度在膝上不远处,穿了厚底鞋之后,从鞋底到裙摆之间露出来的那截腿确实被拉长了不少。她侧过身看货架上的镜子,镜子里的人头发散着,衬衫领口松着,脚上那双厚底鞋让她整个人凭空高了一截,比例都变了。
“裙子还得再短。”浩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镜子里的她,“你这个长度不够。”
“已经比原来短很多了。”
“不够。”他伸手在她裙摆上比了一下,“再往上剪十厘米。”
未来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裙摆。原来到膝盖下面,昨天改到膝上十厘米,再剪十厘米的话,就到大腿中段了。她抿了抿嘴,没说话。
浩从货架底层翻出一把裁缝剪,黑色手柄,刀刃上还贴着没撕干净的标签,递给她。未来接过来掂了掂,剪刀比一般文具剪沉,开合的时候有清脆的金属摩擦声。
“现在剪?”
“现在。”
她左右看了看。店里没别人,老板在收银台后面看杂志,头都没抬。浩又蹲下去翻纸袋,像是压根不关心她剪不剪。未来拿着剪刀站了两秒,弯腰把裙摆提起来,剪刀刃卡进布料边缘。
第一刀下去的时候她手有点抖。布料断开的声音很小,剪刀咬合处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黑色的线头弹出来。她沿着原来的裙边平行剪过去,尽量保持直线。剪完一圈把裙摆放下来,边缘参差不齐,毛边翘着,比刚才短了不止十厘米。她伸手把毛边往下扯了扯,让断口看起来更齐一点。
镜子里,裙摆现在停在大腿中段偏下的位置。她侧了侧身,从侧面看更短,后摆几乎贴着臀线。浩从纸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一团叠好的白色,抖开之后是一条足有一百二十厘米长的袜子,粗针织,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摸上去蓬松柔软。
“泡泡袜。”他把袜子递给她,“穿上,堆在脚踝那儿。”
未来接过来,袜子长得出奇,从脚尖一直拉到膝盖上面还有富余。她坐在货架旁边的矮凳上,把袜子套上脚,白色粗针织裹住小腿,松松垮垮地堆下来。她按照浩说的,在膝下把袜筒往下推,堆出几道厚实的褶皱,然后在脚踝处把多余的袜料拢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白色堆叠,几乎把乐福鞋的鞋帮都盖住了。
站起来的时候她低头看自己的脚。白色的泡泡袜堆在脚踝,像两团蓬松的云,上面露出一截光裸的小腿,再往上就是刚剪短的黑裙摆。厚底鞋把整个人撑起来,泡泡袜把脚踝的线条模糊掉,视觉上腿显得又直又长。她对着镜子转了个角度,厚底鞋踩在地上稳稳当当,泡泡袜的褶皱随着动作微微晃动。
“这样才像话。”浩走到她旁边,对着镜子里的她点头,“比刚才强多了。”
未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散着,眼睛因为昨天美奈贴的假睫毛还没卸,显得比平时大一圈,嘴唇上还留着昨天那支口红的残色。衬衫下摆塞在裙腰里,裙子短得她稍微弯腰就能看见底裤边缘,泡泡袜和厚底鞋把整个人的重心往下拽,站姿都不自觉地变了,胯微微往前顶着,一条腿习惯性地弯着。
和那个裙子过膝、马尾扎得一丝不苟、成绩表上全是优的山浦未来,像是两个人。
“还行吗?”她问。话出口才觉得自己问得多余,浩的表情已经说明一切了。
“好看。”浩伸手把她肩膀上一缕头发拨到后面,“以后就这么穿。”
未来把剪刀还给老板,老板接过去往柜台上一扔,继续看杂志。浩拎着纸袋往外走,未来跟在后面,厚底鞋踩在店门口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泡泡袜在脚踝处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袜口的绒毛蹭着小腿皮肤,有点痒。她走路的节奏变了,步子比平时小,脚抬得比平时高,每一步都得留神别踩到泡泡袜堆下来的边。
出了巷子走到大路上,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未来走了几步忽然觉得脚后跟有点松,停下来低头看,乐福鞋的鞋帮比平时穿的鞋宽,脚在里面有点晃。她蹲下去想把鞋带紧了紧,发现这鞋根本没鞋带,就是一脚蹬的款式。
浩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她:“怎么了?”
“有点松。”
“穿穿就合脚了。”他走回来,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袜子堆厚点,把脚踝那儿塞紧。”
未来把泡泡袜的堆叠又往下压了压,把多余的袜料往鞋帮里掖了掖,站起来跺了两下脚。确实稳当了些。
两人继续往前走。路过一个街角的时候,对面走过来两个穿校服的女生,跟未来一个学校的,不同班。她们看见未来先是愣了一下,目光从她散着的头发扫到短得离谱的裙摆,再到脚上那双白得扎眼的泡泡袜和厚底鞋,其中一个嘴微微张开,另一个拽了拽同伴的袖子,两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擦肩走过去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未来没回头。她感觉到那两道视线在后背上停了两秒才移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以前走在路上从来没人会多看她一眼,现在回头率高了,但那些目光和以前老师表扬她时的那种注视完全不是一回事。她下意识伸手想把裙摆往下扯,手碰到毛边才想起来已经剪了,扯也没用。
浩在旁边偏头看她:“在意?”
“没有。”
“那就走快点。”他伸手过来,没牵她手,只在她后腰上轻轻推了一把,“抬头挺胸。”
未来把下巴抬起来,步子迈大了些。厚底鞋踩在地面上稳稳的,泡泡袜在脚踝处一颠一颠地晃,她走了十几步之后忽然觉得那种晃动的节奏挺舒服的,像是脚底下踩着什么东西,每一步都实实在在的。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她没再像昨天那样停下来看橱窗倒影。她知道现在自己是什么样子了。
走到车站前的十字路口,浩停下来等红灯。未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两个人的鞋。他的破洞牛仔裤下面是一双脏兮兮的运动鞋,鞋带松着,鞋头磨得发白。她的厚底乐福鞋黑得发亮,泡泡袜白得显眼,两个人并排站着,从脚上看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明天开始化全妆。”浩看着前面的信号灯说,“美奈教你的那些,眼线、睫毛、口红,一样别落。”
“嗯。”
“校服也改改。衬衫扣子多解一颗,领带别系了,塞兜里。”
未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领口,昨天解了一颗,今天还没动。她伸手把第二颗扣子也解开了,领口敞着,锁骨露出来一截。领带还挂在脖子上,她扯下来卷了卷塞进书包侧兜。
绿灯亮了。浩迈步往前走,未来跟上去,厚底鞋踩在斑马线上发出连续的闷响。走到路中间的时候浩忽然说了一句:“明天穿这身来学校。”
“穿这个去学校?”
“嗯。”
“会被老师说的。”
浩偏过头看她,茶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耳钉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你现在还怕老师说?”
未来没接话。她想起昨天在美奈家镜子里看见的那张脸,想起今天早上出门时母亲多看了她两眼但什么都没说,想起刚才那两个女生回头时脸上的表情。怕不怕的,好像已经由不得她了。
“我穿。”她说。
浩笑了一声,伸手把她被风吹到脸上的头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她耳垂上那个还没完全长好的耳洞。未来微微缩了一下脖子,没躲开。
过了马路就是车站入口。浩说他下午还有事,让她自己回去。未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往反方向走,肥大的连帽衫在人群里晃了两下就看不见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厚底鞋的鞋面被太阳照出一层光,泡泡袜的绒毛在风里轻轻抖着。她伸手把袜筒往上提了提,重新堆好褶皱,转身往站台走。
下楼梯的时候她走得格外小心,厚底鞋踩在台阶边缘得对准了才敢落脚,泡泡袜堆在脚踝让脚感变得迟钝,每一步都得先试探一下。后面有个上班族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人被她浓妆的脸和短得不像话的裙子弄得愣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绕开她快步走了。
未来继续下楼梯。走到站台上等车的时候,她把书包放在脚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发呆。厚底鞋、泡泡袜、超短裙,这三样东西凑在一起,把她从头到脚改了个彻底。她想起浩刚才说“好看”时那个表情,嘴角翘着,眼睛眯着,跟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样子不太一样,是认真的。
车来了。她拎起书包上车,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车窗玻璃映出她的侧脸,睫毛长长地翘着,嘴唇上那点残存的口红被太阳一照泛着淡淡的光泽。她偏过头看自己的倒影,看了几站路,直到报站声响起才站起来。
下车的时候天有点阴了,风比刚才凉。未来把开衫拢了拢,泡泡袜的绒毛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暖烘烘的。她往家走,路过家门口那条坡道的时候看见邻居阿姨正在收晾在外面的衣服,阿姨抬头看见她,手里的衣架停在半空,嘴张了张,最后只挤出一句“回来啦”。
未来点了点头,叫了声阿姨好,从她面前走过去。阿姨的目光追着她脚上那双厚底鞋和白色泡泡袜一直到她拐进家门。
推开家门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切菜,听见玄关的动静探出头来。未来弯腰脱鞋,厚底乐福鞋往鞋柜边上一放,比旁边父亲的皮鞋高出一大截。母亲的目光从那双鞋移到她短得露出大腿的裙摆上,菜刀在砧板上顿了一下。
“裙子怎么回事?”
未来直起身,把书包往地上一放:“改短了。”
“改短了?”母亲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菜叶,“短成这样怎么穿出去?”
“就这么穿。”
母亲皱起眉,上下打量她。目光从散着的头发到解了两颗扣子的衬衫领口,再到脚上那双堆着白色泡泡袜的厚底鞋,最后停在她脸上——浓密的假睫毛、没卸干净的眼线、嘴唇上那点口红。母亲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爸晚上回来看见要说的。”
未来没接话,拎起书包往自己房间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听见母亲在身后叹了口气,然后是菜刀重新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些。
她关上房门,把书包往床上一扔,走到书桌前坐下。桌上还摊着上周的数学作业,红笔批的“优”字写在页眉,旁边画了个圈。她把作业本合上推到一边,拉开抽屉找出那面小镜子,对着镜子把假睫毛按了按,确认没翘边,又拿纸巾把嘴角蹭掉的口红补上。镜子里的人眼睛又大又亮,睫毛浓密得不像真的。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把镜子扣在桌上,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校服裙挂在最里面,旁边是母亲上周刚熨好的白衬衫。她把衬衫拿出来,对着镜子比了比,然后把扣子从上往下解到第三颗,领口敞着,露出锁骨和一小截胸口。
明天就穿这身去学校。
她把衬衫挂回衣柜外面,又把裙子从衣架上取下来,拿剪刀把剩下的毛边修了修,让断口尽量齐整。剪下来的碎布料她没扔,团成一团塞进抽屉最里面。
做完这些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脚上的泡泡袜还没脱,脚踝处堆着的绒毛压在床单上,暖烘烘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枕头套上洗衣液的味道,和昨天美奈家沙发上那股浓烈的香水味完全不一样。
明天穿这身去学校,老师会说什么,同学会怎么看,她大概能想象出来。但浩说了好看,浩让她这么穿。她想起他今天靠在货架上说“这样才像话”时候的表情,嘴角又弯了一下。
她从枕头里抬起脸,伸手摸到手机给浩发了条消息:明天几点见。
过了两分钟回过来:七点二十,老地方。
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母亲在厨房喊她吃饭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她应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把泡泡袜往下扯了扯,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
明天七点二十。得早起化妆。
美甲与长指甲
早上七点出头,未来比闹钟先醒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像没睡醒的天。她翻了个身,脚趾碰到床单上堆着的泡泡袜绒毛,昨晚就这么穿着睡了。她坐起来,先摸到枕头底下的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最后一条还是她昨晚发的“明天几点见”,浩回的那个“七点二十,老地方”安安静静躺在对话框里。
她把手机扔到被子上,光脚走到衣柜前。昨晚挂在柜门外的衬衫和裙子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衬衫领口敞着,是她特意没扣上去的。她站在镜子前把校服换上,裙子拉链拉好,低头看了看——裙摆确实短得厉害,大腿露出来一大截,稍微弯腰就能看见安全裤的边。她拽了两下裙摆,往下扯了扯,布料又弹回去。算了。
化妆花了将近二十分钟。粉底是美奈给她的那瓶,色号比她原来的肤色白了一号,涂上去之后脖子和脸明显两个颜色。她对着镜子把脖子也抹了一遍,又拿美奈给的那支眼线笔描眼尾,手没抖,但线条还是有点歪,她用棉签擦掉重画,来回三次才勉强满意。假睫毛昨天用过的还搁在镜台边上,胶水干了,她拿指甲抠掉残留的胶,重新涂了一层新的,对着镜子贴上去,右眼贴了两次才找准位置。口红她选了支比昨天淡一点的,涂完拿纸巾抿了抿。
镜子里的人眼睛大了一圈,睫毛浓密得把双眼皮都遮掉了一半,脸白得发亮,嘴唇是浅浅的粉。她歪了歪头,又正回来,觉得哪里还差一点。想了半天,从抽屉里翻出美奈给的那盒眼影,拿手指蘸了点带闪的涂在眼皮正中间,这才觉得对了。
出门的时候母亲在厨房煎蛋,听见玄关的动静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煎蛋翻了个面。未来弯腰系鞋带,厚底乐福鞋的搭扣有点紧,她用力按了两下才扣上。泡泡袜堆在脚踝,她站起来跺了跺脚,绒球抖了抖。
“我走了。”
“嗯。”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闷闷的,“晚上早点回。”
她没应,推开门走进早晨的空气里。四月末的风还有点凉,她光着腿,凉意从裙摆底下钻进来,一路窜到腰。她加快脚步往车站方向走,厚底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比普通鞋底响得多,每走一步都像在提醒自己——你穿的是不一样的鞋了。
老地方是车站北口出来第二根电线杆底下。浩已经在了,蹲在路边抽烟,肥大的连帽衫帽子扣在头上,底下露出几缕茶色头发。他听见咚咚的脚步声抬起头,嘴角一咧。
“哟。”
就一个字,但未来从他抬眼的那个瞬间就读出了满意。他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裙子,又从裙子滑到泡泡袜和厚底鞋,最后回到她脸上,烟叼在嘴里,点了点头。
“比昨天还像回事。”
未来站在他面前,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插进校服外套口袋里。口袋浅,指尖只能进去一半,她攥着口袋边,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今天去哪。”
浩把烟屁股摁灭在电线杆底座的铁皮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带你去做指甲。”
“指甲?”
“手伸出来我看看。”
她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甲是昨晚自己剪的,剪得齐齐的,边缘有点毛,大拇指边上还起了根倒刺。浩捏着她指尖翻来覆去看了看,啧了一声。
“太素了。走。”
他拽着她手腕往车站反方向走,没进站,沿铁轨旁边的商业街一直往下。未来被他拽着,厚底鞋在砖铺的人行道上磕磕绊绊,她小跑两步跟上他的步子。路过便利店门口的时候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昨天在这里买烟的事好像还贴在玻璃门上似的。浩没停,径直走过,她松了口气。
美甲沙龙在商业街尽头一栋楼的二楼,楼梯窄,贴着暗粉色的壁纸,扶手上缠了圈假花。推门进去,里面一股洗甲水和香薰混在一起的味道,甜得发腻。店面不大,靠墙一排沙发凳,三张白色小桌,墙上钉着几排指甲油色卡,从裸色到荧光绿排了一整面。最里面一张桌上趴着个店员,听见门响抬起头,是个二十多岁的女人,黑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指甲上涂着透明亮油,干干净净的。
“两位?”
浩往沙发凳上一坐,翘起二郎腿,用下巴点了点未来。“给她做。贴钻,做长。”
店员看了未来一眼,目光在她校服和裙子上停了停,没多问,拉开椅子。“这边坐。”
未来坐到镜子前,店员把她右手拉过去放在小垫枕上,拿湿棉片擦了擦她指甲表面。“想做多长?”
未来没概念,转头看浩。浩靠在沙发背上玩手机,头也没抬:“能做多长做多长。”
店员拿了几片甲模出来比了比,最后挑了最长的。未来看着那排透明塑料片,心里估了一下,差不多有她小拇指指甲盖两倍长。店员拿锉刀修甲型,修成尖尖的椭圆,又拿海绵抛打磨表面,动作很轻,一边磨一边说:“第一次做长的吧?不习惯的话打字解扣子都费点劲,适应两天就好了。”
未来嗯了一声,眼睛盯着自己的指甲被一片片粘上甲模,原本短短的指甲一下子伸出去一截,看着像别人的手。
“颜色有偏好吗?”
“随便。”未来说完又觉得太冷淡,补了句,“你觉得哪个好看。”
店员从架子上抽了一排色卡下来,粉的裸的白的,最边上一格是接近黑色的深紫。“你皮肤白,做深色显手白。”她拿了一瓶深紫色的甲油胶拧开,刷头在瓶口刮了刮。
未来看着那瓶深紫色,想起母亲梳妆台抽屉里那瓶没拆封的裸色指甲油,去年生日别人送的,一直没动过。她点了点头。
涂第一遍的时候凉凉的,店员捏着她指尖翻来覆去地照灯,紫外灯嗡嗡响,每照一次三十秒。未来闲着没事东张西望,墙上贴着一张美甲比赛的海报,底下压着几张顾客返图,都是长长的指甲,有的贴了满手的钻,有的画了花。她看着看着,目光被其中一张吸引——那双手的指甲磨成尖的,上面粘了一排细碎的银色亮片,在灯光底下闪闪的。
“那种也能做吗。”她指了指海报。
店员顺着看了一眼。“水钻是吧,能啊。你想贴?”
未来又回头看浩。这回浩抬起头了,手机揣回兜里,走过来弯腰看她做到一半的手。深紫色已经上了两遍,照完灯泛着胶质的光。
“贴。”他直起身,手插在裤兜里,“贴满。”
店员从底下抽屉里翻出一个透明分格盒,里面是一颗颗水钻,有圆的,有方的,有水滴形的,大小不一,在盒子里滚来滚去。她拿镊子夹了一颗水滴形的比了比未来中指的甲面。“贴哪个指头?”
“全贴。”浩替她答了。
店员顿了顿,看了未来一眼。未来抿了抿嘴,点了下头。
贴钻花了比涂甲油更长的时间。店员拿小刷子蘸了粘钻胶,一颗一颗点在指甲上,再用镊子把水钻夹上去,每贴一颗照一次灯。未来看着自己的指甲一点点变样,深紫色的底上趴着一颗颗亮晶晶的石头,随着角度变化折射出不同颜色的光。大拇指贴了一颗最大的方形钻,食指到小拇指是水滴形和圆形混着贴,连甲根都塞了两颗小的。
全部做完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店员拿小刷子蘸了营养油刷在她指甲边缘,又拿棉片擦干净溢出来的胶,最后捏着她指尖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好了。三天内别抠,别泡太久水。”
未来把手举到眼前,张开五指,又收拢,再张开。指甲长出一大截,尖尖的,深紫色打底,满手的水钻在店里的白光灯底下闪得晃眼。她翻过手背看指尖,水钻排得密,像在指头上镶了一层碎玻璃。她试着握了握拳,长指甲戳进掌心,有点疼,她松开。
“好看吗。”她把手伸到浩面前。
浩捏着她指尖看了看,拇指在她中指的钻上蹭了一下,笑了。“像我的女人了。”
未来心口那块地方热了一下,像有人拿打火机在胸腔里点了点。她把手收回来,自己又看了两眼。镜子里的手和她的脸不太搭——脸还是那张涂了粉底和假睫毛的脸,但手已经完全是另一回事了,长长的尖指甲,满手碎钻,像她在电视上见过的那些陪酒女郎的手。可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讨厌。那只手搁在桌上,指头微微翘着,水钻的光映在白色桌面上,像撒了一小片碎星星。
出了店门,浩往楼梯口一靠,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上,又把烟盒递给她。未来伸手去接,指尖碰到烟盒的时候愣了一下——长指甲差点没捏住,滑了一下。她换了个角度,用指腹和指甲侧面夹住烟盒,抽了一根出来。浩把打火机递过来,她接的时候也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指甲戳到自己手心。
她把烟叼在嘴里,低头打火。火苗腾起来的那一瞬间,她看见自己指甲上的水钻把火苗映成了一小团晃动的光,橙色里透着紫,在每一颗钻上跳了一下。那个画面只持续了不到一秒,火苗被风吹得歪向一边,她凑上去点了烟,吸了一口,抬起头把烟吐出来。
“刚才那个,”她夹着烟,指了指自己的手,“打火机照上去的时候,特别好看。”
浩偏过头看她,烟从鼻子里出来。“什么好看。”
“指甲。火一照,全是亮的。”
浩盯着她的手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她夹烟的那只手拉过来,翻过来看。水钻在早晨的太阳底下又是另一种样子,比店里的灯更清透,每一颗都亮得干干净净。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她指甲盖上的钻,动作轻得不像他。
“越来越像我的女人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
未来把烟换到左手,右手被他攥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长指甲夹着烟,烟灰积了一小截,她轻轻弹了弹,动作不熟练,差点把烟弹掉。浩看见了,笑了一声,把她手拉到自己嘴边就着她手指吸了一口她的烟,然后把烟灰弹到楼梯栏杆外面。
“不习惯?”
“嗯。拿什么都得小心。”她看着自己张开的手指,水钻底下的深紫色甲油在太阳底下泛着一点蓝,“刚才接烟盒差点没夹住。”
“过两天就习惯了。”浩松开她手,把自己那根烟抽完,烟头摁灭在楼梯扶手的铁皮上,“习惯之前别抠,抠掉一颗整片都得翘。”
“知道。”未来应了一声,又把手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光线穿过指尖,水钻边缘镶着一点金边,甲油胶的深紫色透出底下她自己的指甲轮廓。她忽然想起昨晚母亲看见她假睫毛时的表情,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你爸晚上回来看见要说的”。今晚回去,母亲看见这双手会说什么呢。大概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吧。
她把烟抽完,学着浩的样子在扶手上摁灭,指头捏着烟头的时候又差点滑掉。浩已经往楼下走了,两步跨下楼梯,回头看她。“走了,还愣着干什么。”
未来跟在后面下楼,厚底鞋在窄楼梯上咚咚响,长指甲攥着扶手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哒哒声,像小石子敲铁管。走到一楼大门口,太阳正好从两栋楼中间照过来,她抬手挡了一下光,满手的水钻在阳光里炸开一片碎亮,晃得她自己眯了眯眼。
浩站在前面等她,手插在裤兜里,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摘了,茶色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挡阳光的那只手,嘴角弯了一下。
“明天带你去弄头发。”
未来把手放下来,水钻的光从指缝里漏出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长指甲,满钻,深紫色的底,和她身上这条超短裙和脚上那双厚底鞋配得刚刚好。她把手指一根根收拢,握成拳,又松开,指甲尖在掌心留下浅浅的印子。
“弄成什么样。”
浩转过身往前走,背对着她摆了摆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未来跟上去,厚底鞋踩着他的影子走。太阳升起来了,照得整条商业街亮堂堂的,她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口袋底,长指甲弯了一下,她赶紧抽出来。看来得习惯一阵子。可她不讨厌这种不习惯,甚至有点喜欢,喜欢到每走两步就要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看那些水钻在太阳底下闪一下,再闪一下。
金发
那天晚上山浦未来回到家,母亲果然盯着她的手看了很久。筷子搁在碗沿上,父亲还没回来,桌上只有味噌汤的热气在两个人中间升起来,又散掉。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炖菜往她那边推了推,视线从她的指甲上滑过去,像滑过什么不敢碰的东西。未来低头吃饭,长指甲夹筷子的时候使不上劲,炖萝卜滑了两次,第三次她索性把碗端起来往嘴里扒。母亲在对面叹了口气,声音很轻,但未来听见了。她没有抬头。
第二天是周六。她比闹钟醒得还早,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带着一点清晨的灰蓝。她躺在被子里看自己的手,水钻在暗处也亮,只是没那么扎眼,一颗一颗嵌在深紫色的甲油上,像指甲本身长出来的东西。她翻了个身,把枕头垫高,给浩发消息问几点见。浩回得很快,说十一点,老地方。她又问弄头发要多久,浩说看你头发多长,可能三四个小时。三四个小时。她算了一下,自己这头黑发留了快两年,发尾修过几次,一直保持在背中间的长度,扎马尾刚好能甩起来。三四个小时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她想象不出来。
出门前她在镜子前面站了一会儿,把头发解开,黑发披下来盖住肩膀。她伸手拨了拨,发质很好,又直又顺,从小学开始母亲就夸她头发好,说女孩子头发要养,不要随便烫染。她把头发重新扎成马尾,皮筋绕了三圈,拉紧,马尾在手心里沉甸甸的。然后她换上那条剪短了的制服裙,套上泡泡袜,踩进厚底鞋,对着镜子把假睫毛贴好。美奈教她的手法她练了一周,现在贴得比一开始快多了,虽然右眼还是比左眼费劲一点。她把美瞳戴进去,眼睛立刻大了一圈,黑眼球周围一圈深棕色,看着有点陌生,但也习惯了。
出门的时候母亲在客厅拖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未来抢在前面说了句“中午不在家吃”,母亲就又把嘴闭上了。未来在玄关弯腰穿鞋,厚底鞋的搭扣咔嗒一声扣上,她直起身的时候从门边鞋柜的镜子里看见自己的侧脸——金棕色的假睫毛,放大的眼睛,齐膝以上的短裙,还有那双手,指甲尖在门把手上点了一下。她推门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得她满手水钻一闪一闪。
浩在老地方等她,那个商业街拐角的便利店门口。他今天穿了件黑色T恤,破洞牛仔裤,膝盖上的洞比上次又大了一圈,毛边翻出来。他靠在自动贩卖机旁边抽烟,看见她走过来就把烟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接她。未来把手递过去,浩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指甲,说没掉,挺好。未来把手抽回来自己看了看,水钻一颗没少,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这个。
“走吧。”浩把烟叼回嘴里,转身往街里走。
“去哪儿。”未来跟上去,厚底鞋在人行道上敲出节奏。
“理发店。昨天不是说了。”
“我知道理发店,我是说哪家。”
浩没回答,走了几步拐进一条窄巷子,两边是居酒屋和拉面店的招牌,白天全暗着,只有一家门脸亮着灯。门是玻璃的,上面贴了一张褪色的烫发广告,字都卷边了。浩推门进去,门铃叮当响了一声。店里不大,三张理发椅,一面墙的镜子,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空气里有股氨水和香精混在一起的味道。一个穿黑围裙的人从帘子后面探出头来,看见浩就点了下头,说了句“来了”,听口气是熟人。浩嗯了一声,往最里面那把椅子上一坐,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让未来坐。
未来坐下来,椅子皮面有点裂,她手指搭在扶手上,长指甲敲了敲皮面。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假睫毛浓密地翘着,美瞳放大的瞳孔让她的眼神看起来有点发愣。黑发扎成马尾垂在脑后,发圈是黑色的,普普通通,和这一身打扮放在一起确实有点不搭。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从发根顺到发尾,手感滑溜溜的,是自己熟悉的那种。
理发师走过来,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染成深棕色,在脑后盘了个髻,别着两个大夹子。她站在未来身后,手插进她头发里掂了掂,对浩说了句“发质不错”。浩在隔壁椅子上把烟灭了,说:“给她漂了,染金。”
未来在镜子里和理发师对上视线,又偏头去看浩。“金发?”
“嗯。”浩把帽衫的兜帽拉下来,露出被压得有点乱的茶色头发,“差不多该换了。你这黑发留得太乖了。”
未来又摸了摸自己的马尾。黑发,认真,优等生。这几个词在她脑子里连成一条线,从小学到高中,所有老师都说她头发扎得整齐,马尾高度刚好,不挡眼睛不遮耳朵。母亲每天早上看她出门都要说一句“头发别散下来”。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黑发,忽然觉得那颜色确实太沉了,和假睫毛、美瞳、超短裙放在一起像两截拼错了的积木。
“金发不会太显眼吗。”她说,声音比预想的小。
“显眼不好吗。”浩从椅子上侧过身来,胳膊搭在椅背上,“你想想,认真的优等生变成金发辣妹,反差多大。那才叫有意思。”
未来没说话,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认真的优等生。她以前确实是,每天七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作业不拖到第二天,考试排名贴在冰箱上。可那已经是以前的事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甲,又抬头看镜子里的马尾。浩说得对,黑发太乖了,和她现在的手、脚、眼睛都不在一条路上。她伸手把发圈扯下来,黑发散了一肩膀。
“染。”
理发师得了话,从架子上拿了条围布抖开,绕着她脖子系好,又拿了一条毛巾垫在领口。未来看着镜子里自己被围布裹住的样子,像小时候去理发店被母亲按在椅子上剪刘海。理发师拿梳子把她头发梳通,从中间分了一条线,说先漂一遍,看底色再决定漂几次。未来问要漂几次。理发师说你这头发黑,至少两遍,可能三遍,看褪色情况。浩在旁边插了一句“给她漂干净点”,理发师应了一声,开始调漂粉。
漂粉在塑料碗里搅成淡蓝色的糊,味道冲鼻子,未来皱了皱眉。理发师用刷子蘸了糊往她发根上抹,凉飕飕的,刷子从头顶一路刷到发尾,一层一层叠上去,动作很快。未来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黑发被蓝色糊糊盖住,一缕一缕变成湿塌塌的,贴在头皮上往下坠。浩坐在旁边翻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进度,没说别的。未来想找点话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好盯着镜子。漂粉在头发上待了大概二十分钟,理发师过来看了看,说可以冲了。未来被领到后面的洗头池躺下,温水冲在头皮上,漂粉顺着水流下去,池子里的水先是淡蓝色,后来变成浑浊的灰白。理发师拿毛巾给她擦了个半干,让她回椅子上坐着,拿吹风机吹到八成干。
镜子里映出来的头发已经不是黑色了,是深棕带点橘,发根更浅一些,发尾还留着原来的黑。理发师说第一遍就这样,再漂一遍能褪到金黄。未来摸了摸头发,手感变得又干又涩,像摸了一把稻草。她心里有点慌,但没说出来。浩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对着镜子里的她说:“第一遍正常,别慌。”
第二遍漂粉敷上去的时候头皮有点刺,未来嘶了一声,理发师说正常,忍忍。浩把手伸过来,未来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浩的手心干燥,指腹有薄茧,握着她长指甲的手有点笨拙,但没松开。未来看着镜子里两个人交握的手,自己的水钻指甲在浩的指缝里露出来,亮晶晶的。漂粉的味道一阵一阵往上冲,头皮上的刺痒让她想抓,但手被浩握着,只好忍着。理发师在旁边调第三碗漂粉,说再漂一遍就差不多了。
第三遍敷上去的时候未来已经不太敢看镜子了,头发湿塌塌地贴在脑袋上,颜色褪得越来越浅,从橘到黄,从黄到一种近乎白的浅金。理发师说这个底色可以上色了,问要染哪种金。浩松开她的手,凑到色板前面看了看,指了一个最亮的金色。理发师说那个要漂到很干净才上得上,不过你这底色差不多了。未来看着色板上那撮金灿灿的假发丝,又看了看镜子里自己还没上色的浅金头发,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染膏是淡金色的糊,比漂粉稠,味道稍微好闻一点。理发师一层一层刷上去,刷完又等了半小时。未来坐在椅子上有点犯困,头往下点,浩在旁边拿手机给她看视频,是猫,一只橘猫在纸箱里打滚。未来看着看着就笑了,笑的时候假睫毛在镜子里翘起来,她自己看了一眼,觉得笑起来好像也没那么怪。浩把手机收回去,说快好了,再等等。
最后一遍冲水的时候未来自己走到洗头池边躺下,理发师调水温调了半天,说染完的头发怕烫。温水冲掉染膏,池子里的水变成淡金色,流下去的时候打着旋。未来闭着眼睛,水声哗哗的,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给她洗头,也是这个姿势,母亲的手比理发师重,搓得她头皮发麻。那时候她的头发是纯黑的,洗完用毛巾一包,坐在电视机前面等母亲给她吹干。现在她躺在理发店的洗头池上,头上顶着一团不知道什么颜色的头发,指甲上镶着水钻,脚上穿着泡泡袜。她闭着眼笑了一下,水珠从睫毛上滚下去。
吹干之后理发师拿圆梳给她拉直,热风呼呼地吹,未来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头发一点一点变蓬松,颜色越来越亮,从浅金到亮金,灯光一照几乎有点反光。理发师最后拿发蜡在发尾抓了两下,说好了。未来看着镜子,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摸上去的手感和看起来完全不一样,又软又滑,但颜色是金灿灿的,亮得她有点不认识自己。
浩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手插进她头发里捋了一把,金发从他指缝里滑下去。他对着镜子里的未来看了好几秒,然后弯下腰,下巴搁在她头顶,说:“这不挺好。”
未来看着镜子里金发的自己,假睫毛,美瞳,金发垂在肩膀上,围布解掉之后露出超短裙的领口和泡泡袜的膝盖。她张了张嘴,镜子里的人也张嘴,她抬手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抬手,指甲上的水钻在金发旁边闪成一片。她忽然觉得镜子里这个人已经不太像山浦未来了,至少不像半年前那个扎着黑马尾、裙长过膝、每天按时交作业的山浦未来。
“像换了个人。”她说。
“像谁。”浩直起身,从兜里摸烟。
未来想了想。“像你说的那种。”
“哪种。”
“金发辣妹。”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假睫毛跟着往上挑。
浩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笑了一声,说:“你本来就是。”
未来从椅子上站起来,厚底鞋在地砖上跺了两下,走到门口的镜子前面又照了一遍。金发在店里的白炽灯下面亮得晃眼,她偏了偏头,头发从肩膀滑到后背,又滑回来。理发师在后面喊了句“三天别洗头”,未来应了一声,推开门出去。巷子里的日光比店里自然,照在金发上没那么刺眼,是一种暖洋洋的亮。她站在巷子口等浩付钱出来,风吹过来的时候金发飘起来几缕,她伸手按住,指头插进发丝里,水钻在阳光下又亮起来。
浩从店里出来,手里拎着找的零钱往兜里一塞,看了她一眼。“走,找个地方坐坐。”
未来跟上去,走了两步又低头看自己的头发。金发垂在胸前,发尾扫过锁骨,和深紫色的甲油放在一起居然很顺眼。她想起今天早上出门前镜子里的黑马尾,想起母亲看见她指甲时的表情,想起父亲今晚回来会说什么。但这些念头只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就滑走了,因为浩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着,那个表情她认得,是满意的意思。
她加快两步跟上去,厚底鞋在人行道上敲得咚咚响,金发在太阳底下甩来甩去。
午休的应急楼梯
午休的铃声从教学楼深处传来,像被厚墙壁闷住似的,传到应急楼梯这边已经变得遥远而模糊。未来把后背靠在缓步台的水泥墙上,墙面上那些细碎的涂料颗粒隔着薄薄的制服布料硌着肩胛骨,她没挪开,反而更用力地靠了靠,让那种粗糙的触感顺着脊椎传下去。
四楼和五楼之间的这段楼梯很少有人走,尤其是午休时间。教室里有便当,有小卖部抢来的面包,有三五个人围在一起聊昨天晚上的电视节目。谁也不会绕到西侧最边上的这道铁门后面来,爬上十几级生了锈的台阶,站在这个连窗户都只开了一扇小竖条的缓步台上。未来从裙子的侧袋里摸出那盒烟,软包的,已经被她捏得有点变了形,盒角折进去一块。她抽出一根,动作比以前熟练多了,指甲掐住滤嘴往外带的时候不会再把烟丝挤出来。
长指甲确实麻烦。她刚做完美甲那几天,连开易拉罐都要用指腹顶着拉环,指甲太长使不上力。但现在她习惯了,用食指和中指夹住烟,拇指拨开打火机的盖子,火苗蹿出来的时候她把手凑过去,水钻在火焰后面闪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在指甲里面烧起来。她吸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火星往滤嘴的方向退了一小截。
这个角落是她最近才发现的。准确地说,是上周三她逃掉午休前的最后一节课,在走廊尽头乱转的时候推开了那扇铁门。门后面是一段窄楼梯,往上通到天台但是锁着,往下通到另一层的应急出口。缓步台正好卡在两层之间,一扇竖着的小窗开在墙的高处,玻璃上蒙着灰,但能透进来光。她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还穿着过膝的裙子,黑马尾扎得紧紧的,口袋里装的是从便利店买的薄荷糖。那天她没抽烟,只是站在窗下面发了一会儿呆,觉得这个没人来的地方挺好。
现在她站在同一个位置,裙子短得稍微一动就能感觉到风从下面灌进来,金色的头发垂在肩膀和胸前,发尾扫过校服衬衫的第二颗扣子。她把烟夹在左手,右手把裙摆往下扯了扯,但泡泡袜的褶皱在膝盖下面堆得太厚,裙摆只够到膝盖上面一点,怎么扯都遮不住大腿露出来的那一截。算了。反正这里也没人看。
她仰起头朝那扇小窗吐了一口烟。烟雾在半空里散开,被从窗缝漏进来的风一卷,贴着天花板往旁边飘。午后的阳光从脏玻璃外面透进来,照得烟雾里的颗粒清清楚楚,慢悠悠地往上翻。未来看着那些烟丝打旋,觉得这一小段时间是她一天里唯一不用想任何事的时候。不用想下节课的小测验,不用想早上出门时母亲盯着她指甲看的眼神,不用想父亲昨晚在饭桌上问她最近成绩怎么样。她只要站在这里,把烟抽完,踩灭烟头从铁门出去,就能变回那个坐在教室里的山浦未来,哪怕头发是金色的,哪怕裙子短了二十厘米。
烟烧到一半的时候她听到楼梯下面有声音。铁门被推开的时候铰链吱呀叫了一声,然后是几个人的脚步声踩在水泥台阶上,鞋底和粗粝的地面摩擦出细碎的响声。未来没动,连头都没低。她听得出那是女生的脚步,校服皮鞋的跟敲在台阶边缘的节奏,两三个人,嘻嘻哈哈地说着什么,声音在楼梯间里被放大得有点吵。
“等等,上面好像有人——”
“谁啊,午休跑这来。”
声音停了。未来把烟送到嘴边吸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吐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下面,三个女生站在楼梯拐角的地方仰着脸看她,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裙子都在膝盖附近,头发不是扎得好好的就是别着发夹。她们看见未来了,也看见她手里的烟了。其中一个短头发的女生先认出来,嘴巴张了一下,眼睛瞪圆了,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
“山浦同学?”
未来没应声,把烟灰在墙面上磕了磕。烟灰落下去,飘到台阶上散开。
“真的假的,她在抽烟?”另一个女生压低了声音,但是楼梯间拢音,未来听得清清楚楚。“山浦未来?那个山浦?”
“你看她头发,染成那样了,裙子也剪了吧,刚才上楼的时候我就说嘛——”
“她怎么变成这样了。”
最后那句话声音稍微大了点,说的人可能没打算让未来听见,但未来听见了。她歪了歪头,把烟咬在嘴角,空出手把垂到前面的金发往后拨了一下。头发滑过肩膀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三个女生的目光跟着她的手走,从金发看到指甲,从指甲看到露出来的大腿,再从泡泡袜看到厚底鞋。她太熟悉这种目光了,最近一个月里她走到哪儿都能碰到,教室走廊、小卖部门口、放学路上的便利店。最开始她还会低头快走,现在她学会了把下巴抬起来,用涂了深紫色眼影的眼睛看回去。
“走吧走吧。”短头发的女生又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是未来还是能听到。“别惹她,听说她跟那个浩混在一起,就是那个——”
“哪个?”
“就那个,茶色头发打好多耳洞的,以前被生活指导抓过好几次的那个。”
未来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不笑。浩的名字从陌生人嘴里说出来,带着那种小心翼翼又藏不住好奇的语气,她听着居然有点得意。她故意把烟举到嘴边,慢慢地吸了一口,让烟头上的火星在午休昏暗的楼梯间里亮得显眼。三个女生互相看了看,短头发的那个先转身往下走,另外两个跟上去,皮鞋跟敲在台阶上的节奏比上来的时候快多了。铁门被拉开又关上,铰链又吱呀叫了一声,然后楼梯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未来听着她们的脚步声在门后面走远,走廊里模模糊糊传来几句压着嗓子的议论,听不清具体说什么,但是那个语调她不用听清也知道。她靠着墙把剩下的半根烟抽完,烟头在水泥墙面上摁灭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她把烟蒂扔进角落里一个空易拉罐里,那是她上周放在这儿的,已经攒了四五个烟头。等攒满她再拿去扔掉,不能扔在学校垃圾桶里,生活指导老师会翻。
她蹲下来系了一下厚底鞋的鞋带,鞋舌上那个小小的金属标在光里晃了一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僵,蹲久了。她伸手拍了拍裙摆上沾的墙灰,白色的灰印子拍不太掉,她也没再管。铁门推开的时候她眯了眯眼,走廊里的日光灯比楼梯间亮太多了,白晃晃地铺了一地。午休快结束了,走廊上开始有人走动,几个男生从对面走过来,看见她的时候其中一个撞了旁边人的胳膊,两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接着走。
未来把制服外套的扣子系了一颗,其实系不系都看得出来裙子短了,但她还是系上了。她往教室的方向走,厚底鞋在地板上敲得咚咚响,金发在肩膀后面一下一下地甩。走到教室后门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从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了一眼,几个女生正围在一起看手机,笑得很响。她推门进去,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从桌斗里拿出课本摊开,手指上的水钻在书页上投下几个小小的光斑。
下节课是古文。她把课本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拿起笔,长指甲让笔杆搁在虎口的位置,写出来的字比以前要歪一些。她写了两行,笔尖停在“万叶集”三个字上面,脑子里忽然闪过刚才楼梯间里那个短发女生瞪圆的眼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水钻在日光灯下面还是亮得扎眼。她把笔换到左手,右手把耳边的金发别到耳后,耳洞上那排银色的耳钉碰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叮的一声。
上课铃响了。她把烟味裹在制服外套里面,坐直了等老师进来。
对老师的反抗
古文课结束之后是移动教室的现代文课,未来把课本和笔袋塞进书包里,跟着人流往走廊尽头的阶梯教室走。厚底鞋踩在走廊地板上发出的声音比别人的鞋要沉一些,她走得不算快,但也没有刻意放慢,金发在背上晃来晃去,经过窗户的时候被外面的日光照得发白。
走到走廊拐角的地方,她看见生活指导老师站在楼梯口旁边的公告栏前面,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通知,正一张一张往板上钉。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教伦理课,平时总穿一件洗得有点发旧的深灰西装外套,衬衫领子扣到最上面那颗,说话的时候习惯先推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未来本来想低头走过去,但走廊就这么宽,生活指导老师钉完最后一张通知转过身来,两个人的视线正好撞上。
生活指导老师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慢慢皱起来。他手里还捏着那张没钉完的纸,手指头在纸边上捏出一道折痕。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未来,从她头顶的金发看到脸上那层比平时浓了不少的妆,再看到制服外套下面那截明显短了一大截的裙摆,最后落在她脚上那双厚底乐福鞋和堆在脚踝处的泡泡袜上。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先在心里把要说的话排了一遍顺序。
“山浦。”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走廊里本来就不吵,周围几个学生听见有人被叫住,脚步都慢了下来。“你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
未来停下来,偏了偏头看他。她耳垂上那排银色耳钉在走廊灯光里闪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把下巴微微抬起来。
生活指导老师把手里那张纸对折了一下夹进文件夹里,往前走了半步,声音稍微压低了一点,但是语气更沉了。“校规上怎么写的你应该清楚。头发颜色、裙子长度、还有鞋——你自己多少有点自觉吧。这里是学校,不是别的地方。”
他说“别的地方”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明显的克制,好像把更难听的话咽回去了。走廊里几个路过的学生已经站住了,有的靠在墙边假装在看手里的东西,有的干脆就停下来看着这边。未来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自己背上和脸上,像一层薄薄的膜贴上来,但她没有回头去看。
她看着生活指导老师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想起上学期这个人还在课堂上夸过她的古文翻译做得认真,夸完还对着全班说“大家要像山浦同学这样”,那时候她坐得笔直,马尾扎得一丝不乱,裙子刚好到膝盖,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声音又稳又清楚。现在这个人在她面前皱着眉说“多少有点自觉吧”,像在跟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说话。
未来嘴角往上弯了一下,不是那种讨好的笑,是斜着一边嘴角挑起来的笑。她把重心挪到一条腿上,厚底鞋在地板上磕了一声。
“真吵啊。”她说。声音不大,但是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旁边一个男生吸了一口气的声音。她看着生活指导老师的眼睛,没有躲,也没有眨。“这是我的自由吧。”
生活指导老师明显没料到她会这么回。他张了张嘴,眉头还皱着,但眼睛里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准备好的话被人一把从手里抽走了。他推了一下眼镜,手指头在镜框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才说:“你说什么?”
“我说这是我的自由。”未来把书包带子往肩膀上提了提,长指甲在带子上刮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尼龙摩擦声。她歪着头,金发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绺,搭在制服外套的前襟上。“老师要是有什么意见,尽管放马过来啊。”
她故意把最后几个字咬得很清楚,声音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挑衅。走廊里安静得有点过分了,靠墙站着的那几个学生谁也没动,有一个女生手里捏着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但她忘了按灭,就那么举着。远处走廊另一头有人笑了一声,又马上憋回去了。
生活指导老师把文件夹抱在胸前,两只手叠在文件夹上面,指关节有点发白。他的脸从耳朵根开始红起来,一直蔓延到脖子,声音也抬高了一些:“山浦,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为了你好才提醒你,你这样的打扮在学校里——”
“为了我好?”未来打断了他。她笑了一声,短促的,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老师以前夸我认真的时候,也是说为了我好。现在我不认真了,就说我态度不好。到底哪个才是为了我好啊。”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好像这话一直在嘴边等着,只是今天才找到出口。生活指导老师彻底不说话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他抱着文件夹的手指头动了动,最后只是把文件夹换了个角度夹在胳膊底下,清了清嗓子。
“下不为例。”他说,声音已经低回去了,但尾音有点虚,像是捡了个台阶自己往下走。“再这样我会报告学生处。”
未来没再看他,把脸转开,目光扫过走廊里那些屏着呼吸看热闹的学生。有人跟她对上了视线又赶紧移开,有人假装刚想起来要赶路,转身跟同伴嘀咕着走了。她看见刚才那个举着手机的女生把手机收进了口袋里,动作特别快。
她抬脚往前走,厚底鞋敲在地板上,经过生活指导老师身边的时候她没侧身,老师自己往后退了半步让开了。她闻到老师身上那股洗衣剂的味道,很普通的那种,跟父亲衣服上的味道有点像。这个念头闪了一下就过去了。
走出几步之后她听见背后生活指导老师干咳了一声,然后开始跟旁边一个学生说别堵在走廊上。声音又恢复了平时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好像刚才那几十秒没发生过一样。走廊重新活过来,脚步声和说话声从四面八方涌回来,有人从她旁边快步超过去,书包拉链上的挂件叮叮当当地响。
未来把手插进制服外套口袋里,左边的口袋里有一盒烟和一个打火机,打火机的外壳被她的长指甲刮过好几次,上面已经有好几道细痕。她摸到打火机冰凉的金属壳,手指头在打火轮上蹭了一下,没有拿出来。
她心里其实没有刚才嘴上那么轻松。生活指导老师红着脸说不出话的那个瞬间确实让她觉得痛快,像把什么东西从胸口推出去了一样。但痛快之后紧跟着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说不清楚。她想起老师刚才说“为了你好”的时候那个表情,眉毛皱着,嘴角往下拉,跟父亲每次看她成绩单的时候一模一样。她以前很怕那种表情,会连夜把错题本重新抄一遍。现在她看着那张脸,只觉得烦,觉得那些话像苍蝇一样在耳朵边上嗡嗡。
她走到阶梯教室门口推开门,里面的座位已经坐了大半。她找到靠窗那一排最后面的位置坐下来,把书包往旁边的空椅子上一扔。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上体育课,哨子声远远地传过来。她把课本摊开,手指头在上面无意识地敲了敲,水钻磕在桌面上嗒嗒响。
前排两个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凑在一起小声说话。未来没管她们。她把制服外套的袖子往上推了推,手腕上那根发圈露出来,黑色的,很普通的那种,跟她的金发和长指甲哪都不搭。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这根发圈,可能只是习惯了它在手腕上。
现代文老师进来了,是个年轻的女老师,说话声音软软的。未来把下巴搁在手掌心里,看着窗外。操场上那个班级开始跑步了,一圈一圈地绕着跑道转。她忽然想,要是在以前,她看见有人被老师当众批评,心里一定会替那个人难受,会觉得丢脸。但刚才站在走廊里被所有人看着的时候,她只觉得那些目光像隔着玻璃看东西,模模糊糊的,碰不到她。
她在课本空白的地方用长指甲划了一道浅浅的印子,然后翻了一页。
下课之后她没去食堂,绕到教学楼后面那排自行车棚旁边,靠着墙点了一根烟。这边没什么人经过,只有远处操场上的哨子声和跑步声。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浩发来的消息,就一句话:今天怎么样。
她叼着烟打字,长指甲在屏幕上敲得有点费劲,打错了两回才发出去:跟生活指导吵了一架。
浩回得很快:吵赢了?
未来看着那两个字,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她把烟夹在手指头中间,回了一个字:赢。
浩发过来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她把手机揣回口袋,靠着墙把剩下的烟抽完,仰头看着车棚顶上那排生锈的铁皮。天很蓝,云走得很快。她想起走廊里生活指导老师那张涨红的脸和周围学生屏住呼吸的样子,还有自己说的那句“尽管放马过来”。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很稳,但其实她心跳得挺快的,现在才慢慢平下来。
她把烟头摁灭在墙根底下,用鞋底碾了碾。站起来的时候她拍了拍裙子后面的灰,往食堂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浩发了一条:晚上能见面吗。
浩回:老地方。
未来把手机收好,继续往前走。食堂里人声嘈杂,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那股混着饭菜和消毒水的味道扑过来,她忽然觉得饿得厉害。
Ins上的双人照
那天傍晚他们在老地方碰头,所谓老地方其实就是车站背后那条窄巷子尽头的自动贩卖机旁边。未来到的时候浩已经在那儿了,蹲在贩卖机前的台阶上抽烟,连帽衫的帽子扣在脑袋上,只露出几缕茶色头发和耳朵上一排银色耳钉。他看见她走过来,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在牛仔裤上蹭了蹭才站起来。
“今天挺快。”浩说。
“放学了就直接过来了。”未来在他旁边站定,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脚边。她今天穿着学校指定的制服,裙子虽然比入学时长了一截,但还是规规矩矩地垂在膝盖附近,只是泡泡袜和厚底乐福鞋把整个人的轮廓撑得不太一样了。金发扎成马尾,耳垂上一排耳洞戴着银色小环,有几个位置还泛着刚打完不久的淡红。
浩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过来,站这儿。”他往贩卖机旁边那面贴满小广告的墙上指了指。
未来没多问,走过去靠墙站好。浩往后退了两步,蹲下来找角度,嘴里嘟囔着“光不太够”,又站起来换了个位置。贩卖机的白色灯光打在她侧脸上,把金发照得发亮,睫毛上的纤维和眼下的卧蚕都清清楚楚。
“笑一个。”
未来扯了扯嘴角。浩啧了一声,走过去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自然点,又不是拍证件照。你刚才在手机上跟我说话不是挺能笑吗。”
她拍掉他的手,这回真笑了,抬手挡了一下镜头。浩连拍了好几张,有她挡脸的,有她低头看鞋的,有她偏过头去看巷子口那盏路灯的。然后他凑过来,把手机举高,搂住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她头顶。
“看镜头。”
未来仰起脸。浩按下快门的瞬间她还在想自己嘴角的弧度对不对,结果照片里浩笑得露出虎牙,她倒是一副没反应过来的表情,眼睛瞪得有点圆。浩看了看屏幕,说这张好,这张特别好看。
“哪里好看了。”未来凑过去看,觉得自己那张脸傻里傻气的。
“你不懂。”浩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又摸出烟盒,递了一根给她。“等会儿发。”
未来接过烟,就着他的打火机点着。她吸了一口才反应过来:“发?发哪儿?”
“ins啊。”浩理所当然地说,“我那个号。让大家都看看。”
未来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她当然知道浩有ins账号,刚认识那会儿她翻过他的主页,全是些乱七八糟的日常——和朋友的合照、吃了一半的拉面、半夜在便利店门口拍的天空、偶尔几张自拍,角度都挺随意的,但底下点赞的人不少。他粉丝不多不少,一千出头,可评论区总是很热闹,一堆她不认识的人在里面插科打诨。
“我……”未来吐出一口烟,看着它在巷子里散开,“我没用过那个。”
“你之前那个号呢?没注册过?”
她想了想。初中的时候班上同学都在玩,她注册过一个,只发过几张学校文化祭的照片,头像还是默认的灰色小人。后来因为要备考,就再也没打开过。账号和密码应该还在手机备忘录里存着。
“有是有一个,”她说,“但什么都没发过,跟没有一样。”
浩把烟灰弹进贩卖机旁边的排水沟里,歪着头看她:“那正好。你先登上去看看,等会儿我发完了你转发就行。”
“现在?”
“现在。”
未来把烟叼在嘴里,从书包侧袋掏出手机。屏幕解锁之后她在搜索栏里打了“ins”,跳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软件,她翻了半天才找到那个相机图标的。下载的时候她盯着进度条,心里冒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有点像以前考试前翻书,明知道准备得差不多了,还是会紧张。
装好之后她用备忘录里的账号密码登进去,界面加载了几秒,跳出来的主页干干净净,头像还是那个灰色小人,零关注零粉丝。浩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这号也太惨了,然后拿过她的手机噼里啪啦点了一通,先让她关注了自己的账号,又帮她换头像。
“用刚才那张。”他说。
未来还没来得及反对,他就从相册里选了那张两人搂在一起的合照,裁成圆形,把她那半边脸露出来,浩自己的半张脸在边上被切掉了。然后他把手机还给她:“行,头像有了。等会儿我发了你直接转。”
浩低头在自己手机上操作。未来站在旁边抽烟,看着巷子口偶尔经过的行人,有个骑自行车的大叔按着铃铛从他们面前过去,车轮碾过地面上的水洼溅起一点泥水。她往旁边让了一步,厚底鞋踩在台阶边缘差点没站稳。
“好了。”浩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未来凑过去看。照片是选的那张合照,浩的虎牙和她的瞪眼都在,底下已经加了一行字,白底黑边的像素字体,写着“放学后约会中♡”。浩还加了好几个标签,什么“辣妹”“金发”“双人照”,她没细看,注意力全在那行字上。
“这……会不会太直接了。”她说。
“直接点好。”浩按下发送键,“让人知道你现在是我这边的。”
那条投稿发出去不到两分钟,点赞数就跳到了三十几。未来蹲在贩卖机前面,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个数字一点一点往上涨,评论也开始冒出来。第一个评论的人头像是个戴墨镜的男生,写着“浩哥换口味了?这个挺正啊”。底下有人回他“滚”,然后又是一串哈哈哈。再往下翻,有说“金发好适合”的,有说“超可爱”的,还有个女生连发了三个火焰表情,写着“姐姐也太好看了吧”。
未来看着那些字,没什么实感。她以前在学校里被人夸,都是“成绩真好”“真努力”“笔记借我抄一下”,夸的人是老师或者同学,语气里总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意味。但这些人根本不认识她,他们夸的是照片里那个金发浓妆、被浩搂在怀里的女孩。她往下划了划,又刷新了一下,数字还在涨。
“你看,”浩把胳膊搭在她肩膀上,手机屏幕凑到她眼前,“我说什么来着。大家都觉得你好看。”
未来没说话,但她把那条投稿截了个图,存进相册里。
浩又在评论区回了几条,有来有往地跟人扯了几句,然后把手机收起来,转头问她:“你那个号,转发了没?”
“还没。”
“现在转。”
未来打开自己的主页,点进浩那条投稿,按了转发。她的转发什么话都没加,就干干净净一个转发,但发出去之后很快也有人顺着摸到她主页来,给那个灰色小人换了之后的新头像点了几个赞。浩看了一眼她的主页,说以后多拍点,别老空着。
那天晚上他们在巷子里又待了快一个小时,浩靠在墙上抽烟,未来蹲在旁边翻评论区。有个女生在她的转发底下留言说“这个姐姐好漂亮,和浩哥好配”,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锁了屏幕,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走了。”她说。
“嗯。明天见?”
“明天见。”
回家路上她在便利店买了一瓶水,收银台后面的店员多看了她两眼,大概是在打量她的金发和耳钉,但没说什么。她把零钱收好,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走在路灯底下的时候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条投稿的点赞数,已经过百了。她锁屏,抬头看了看头顶的路灯,飞虫绕着灯泡转圈,光晕毛茸茸的。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轻飘飘的。
第二天是周六。未来上午在家待着,父母出门买菜去了,她窝在房间里刷手机。浩的消息在十一点多的时候弹出来:下午出来,带你去个地方。她回了个好,然后打开衣柜。以前她的衣服都是母亲帮着挑的,白衬衫、深色裙子、素色开衫,挂了一排也看不出什么区别。但现在衣柜最里面那层,塞着几件她前阵子跟浩逛街时买的衣服,还没在父母面前穿过。
她挑了一件露脐的短款上衣,浅粉色的,领口开得有点低。下面配了一条黑色短裙,裙摆堪堪遮住大腿根。然后她从鞋柜最底层翻出那双厚底凉鞋,绑带的那种,脚踝前面交叉绕两圈。换好之后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会儿,把头发散下来,用卷发棒把发尾卷了个弧度,又涂了一层唇蜜。
出门前她在玄关的鞋柜镜里又照了照。镜子里的人金发披肩,短上衣露出一截腰,肚脐上的银色脐钉在光线下闪了一下。她伸手摸了摸脐钉周围的皮肤,还有点不习惯那种金属贴着肉的感觉。
浩约的地方是车站东口的那家快餐店。她到的时候浩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可乐。他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等她走到桌边,他伸手拉了一下她上衣的下摆,说这件好看。
“真的?”
“骗你干嘛。”浩把可乐推给她,“先喝口水,等会儿出去拍几张。”
未来坐下来喝了一口可乐,吸管上沾了她的唇蜜,在杯壁上留下一圈浅浅的粉色痕迹。浩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说等会儿去旁边那条商店街,那边有个涂鸦墙,光线好。
他们从快餐店出来,外面太阳很大,商店街的拱廊底下挂着一排排褪色的旗帜。浩让她站在涂鸦墙前面,墙上是各种喷漆画的图案和看不出来源的大字,红红绿绿的。未来靠着墙摆了几个姿势,浩蹲着拍、站着拍,又让她转过身去,从侧后方拍她回头的角度。
“手抬起来点,对,摸一下头发。”
“这样?”
“再侧一点。好。”
拍了大概十几张,浩说够了。他坐在路边的花坛沿上翻相册,未来凑过去看。照片里她的金发衬着涂鸦墙的颜色,短上衣和短裙把整个人拉得修长,厚底凉鞋让她的腿看起来比平时长了一截。有一张是她侧着脸笑,唇蜜亮亮的,浩说这张最好。
“我发了啊。”他说。
“嗯。”
浩低头操作了一会儿,这次配的文字是“和浩君的最强周末”,还加了一串表情符号。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装回口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走吧,去那边看看。
未来跟着他走了一段,忽然想起来什么,掏出自己的手机。她打开ins,在自己的主页上往下翻。那个账号里只有一条转发,就是昨天浩发的那张。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点开右上角的菜单,找到了以前发过的几条投稿——初中文化祭的照片,教室黑板上的粉笔字,还有一张拍糊了的操场夕阳。
她一条一条选中,点了删除。
每删一条,屏幕上就弹出一个小提示框,问她是否确认删除。她全点了确认。删到最后一条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那是初一时候拍的,教室窗台上摆着的一排小盆栽,是她当时负责照顾的。照片里她给每个盆贴了标签,写着浇水日期。她看着那张照片,拇指悬在屏幕上面停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删完之后主页彻底空了,只剩那条转发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她把手机收起来,小跑了两步追上走在前面的浩。浩回头看她,帽子檐底下的眼睛弯了一下。
“怎么了,跑什么。”
“没事。”未来把手插进短裙口袋里,“就是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浩笑了一声,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商店街的拱廊顶上漏下来几道阳光,打在她金发上,碎碎地亮着。前面有一家卖可丽饼的小摊,浩问她吃不吃,她点了点头。
排队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ins的提示灯又亮了,是浩那条新投稿底下的评论。她点进去,看见有人写着“浩哥这个女朋友也太辣了”,后面跟了一串火焰。她锁了屏,把手机攥在手里,抬头看了看前面可丽饼摊子挂着的菜单牌。风从拱廊那头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晃了晃。她抬手别到耳后,长指甲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更带劲的事
可丽饼吃到一半的时候,未来忽然把纸托往浩手里一塞,说太甜了不吃了。浩接过来咬了一口,奶油沾在嘴角,含糊不清地说了句浪费。未来没理他,掏出手机翻了两下又锁了屏,把手机举在手里转了一圈,屏幕的光在长指甲上滑过去,又滑回来。
“浩君。”她喊了一声。
浩正把剩下的可丽饼往嘴里塞,腮帮子鼓着,含糊地嗯了一声。
“做点更带劲的事吧。”
浩嚼东西的速度慢下来,歪了歪头看她。未来把手机揣回短裙口袋,两只手插在腰上,金发被风吹得往一边飘,露出耳朵上一排亮闪闪的耳钉。她嘴角翘着,不是那种等人夸的笑,倒像是自己已经拿定了什么主意。
“更带劲的?”浩把最后一口咽下去,纸托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你说哪种。”
“就是那种——”未来顿了一下,视线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商店街出口外面那条大马路上。人潮从拱廊底下涌出去,又涌进来,几乎每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像一排排移动的小灯,“以前我死也不会干的那种。”
浩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出声来。他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头蹭过她耳垂上那颗银钉,说行啊,那走。
他们出了商店街,往东南方向走了大概十分钟,拐上一条更宽的马路。这一带是市里最热闹的商业区,路口四个方向全是人。红绿灯一变,黑压压的人群从斑马线两头对撞着涌过来,又散开。路边的药妆店把喇叭开得震天响,循环播放着打折信息,对面那栋楼的大屏幕上正放某个偶像团体的新曲MV,画面闪得人眼花。天还没黑透,霓虹灯已经全亮了,粉的蓝的黄的搅在一起,映在玻璃幕墙上又折回来,整条街像泡在颜料水里。
未来在路口正中间站定了。
身后的人流绕过她继续往前走,有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又匆匆赶路。她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烟,在掌心磕了两下,磕出一根来叼在嘴里。打火机是她前两天在便利店随手拿的,透明塑料壳,上面印着只卡通猫。她拇指一压,火苗蹿出来,风一吹晃了晃,她侧过身用手掌拢住,低头点着了。第一口吸进去的时候她眯了眯眼,然后从鼻子里把烟慢慢放出来,白雾在霓虹灯底下散得很快。
“浩君也来一根。”她把烟盒递过去,下巴抬了抬。
浩挑了挑眉,没多问,抽了一根叼上。未来凑过去给他点,打火机的火苗在两个人脸中间亮了一下,照出她浓密的假睫毛和眼影上那层亮片。浩吸了一口,仰头吐了个烟圈,烟圈在风里歪歪扭扭地往上飘,没到一半就散了。
“拍照。”未来掏出手机,举到两个人前面。
浩很自然地靠过来,一只手搭在她肩上,脑袋往她那边歪。未来把手机举高,屏幕里的两个人嘴里都叼着烟,她撅起嘴唇做了个辣妹经典的嘟嘴表情,另一只手在脸旁边比了个剪刀手。浩配合地眯起一只眼,嘴角斜着往上扯,烟从齿缝里漏出一缕来。背景是模糊的霓虹和人流,还有刚好变绿的交通灯。
咔嚓。
未来看了看照片,不满意,说再来一张,这次换角度。她转到浩另一边,把手机举到斜上方四十五度,下巴微微往里收——美奈教过她这个角度显脸小。两个人又拍了一张,这次她没嘟嘴,改成咬着下唇笑,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往外伸着,指甲上的水钻在闪光灯里亮得扎眼。
“这张好。”浩凑过来看了一眼,拿过她手机划了两下,“等下,我给你修一下。”
他熟练地打开修图软件,调了个偏粉的滤镜,又加了一层颗粒感,然后在角落里贴了个火焰的贴纸。未来靠在他胳膊上看他弄,烟灰掉了一截在地上,被路过的行人一脚踩散了。
“文案写什么。”浩问。
未来想了两秒。以前她发投稿之前要在草稿框里反复改五六遍,措辞要得体,不能太张扬也不能太无聊,还得考虑同班同学看了会怎么想。现在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要够辣,要够嚣张,要让所有认识以前那个山浦未来的人都认不出来。
“就写——和浩君的最强双人照。”她说,“后面加个火焰和香烟的符号。”
浩照打了,又自作主张在前面加了一串颜文字。发出去之前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确认,未来扫了一眼,点头。拇指按下去的那一瞬间,她心里有个地方轻轻地响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合上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举在眼前等。不到半分钟,提示灯开始闪。先是一个不认识的账号点了个赞,接着是浩的几个朋友在底下评论,说什么“嫂子太野了”“浩哥你俩绝了”“这烟叼得比我还熟练”。未来一条一条往下翻,嘴角越翘越高。翻到最底下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头像——初中时候一起回家的那个朋友,给她点了个赞,没有评论。未来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然后退出了通知页面。
“走,再拍几张。”她把烟叼回嘴里,拽着浩往路边一家霓虹招牌底下走。
那家店门口立着块广告牌,上面的字被灯管照得发紫。未来把浩按在牌子旁边,自己退后两步,蹲下来仰着拍,说这个角度显腿长。浩很配合地插着兜靠在那,嘴里那根烟快烧到滤嘴了,他吐掉烟屁股又点了一根。未来连拍了七八张,有她自己叼着烟的半身特写,有两个人侧身靠在一起的合照,还有一张是浩从背后搂着她腰、两个人的脸一前一后叠着的构图,背景里全是模糊的灯和人。每一张她都让浩修过了才发,配文越来越短,从“最强双人照”变成“今晚的街”,最后一张干脆只发了个火焰符号。
评论涨得很快。有人问这是在哪条街,有人问烟是什么牌子,还有人问浩哥旁边那个金发妹子是谁。未来翻到那条评论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打字回复:就是我啊。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口袋,两只手勾住浩的脖子,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说:“好多人问我是谁。”
“那你怎么说。”
“我说就是我。”她退回来一点,眼睛亮亮的,“以前那个山浦未来已经不在了。现在站在这里的,就是他们看到的这个。”
浩低头看着她,嘴里那口烟慢慢吐出来,正好扑在她脸上。未来没躲,反而凑近了吸了一口二手烟,笑得眼睛弯起来。浩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说你这个丫头,越来越上道了。
“那当然。”未来松开他,转身面朝马路,把烟举到嘴边深深吸了一口,然后仰起头朝天上吐出去。烟雾在霓虹灯里变成粉紫色,散在风里。她看着那些散掉的烟,忽然想起以前那个自己——校服裙长到膝盖下面,头发扎得一丝不乱,放学直接回家,连便利店都不多待。那个山浦未来要是看见现在这个叼着烟站在大马路中间拍照发ins的自己,大概会吓得说不出话吧。
可她一点都不觉得害怕。相反,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涌,热热的,胀胀的,像喝了碳酸饮料之后打出来的那个嗝,痛快得让人想再来一口。
“浩君。”她转过头。
“嗯?”
“再拍一张。这次拍视频。”
她把手机架在路边一个矮墩上,调好角度,拉着浩站到镜头前面。视频开始录的时候她正对着镜头比了个中指,然后叼着烟笑起来,烟从嘴角漏出来,她伸手把烟夹住,冲着镜头说了句“看什么看,没见过辣妹啊”。浩在旁边笑得直抖,伸手把她往怀里一搂,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视频录了十几秒,未来拿回来直接发了,配文就俩字:日常。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跟浩两个人靠在路边的栏杆上,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有人行色匆匆,有人边走边刷手机,有人停下来在旁边的自动贩卖机上买水。没有人特别注意到他们,但未来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她的金发、她的浓妆、她的烟、她贴着浩站着的姿势——每一样都在向整条街宣告:这个人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我特别讨厌这种地方。”她忽然说。
“哪种地方。”
“就是这种——人特别多,特别吵,每个人都低着头看手机的地方。”她把烟头在栏杆上摁灭了,弹进旁边的垃圾桶里,“觉得大家都好假,好吵,好没意思。”
“现在呢。”
未来想了想,把空出来的手插进浩的连帽衫口袋里,跟他的手挤在一起。浩的手指动了动,扣住了她的。
“现在觉得挺好的。”她说,“这么多人,没一个人认识以前的我。他们看到的就只有现在这个我。金发,辣妹,叼着烟站在大街上——多带劲。”
浩没说话,但捏了捏她的手。
未来靠在他肩膀上,视线落在对面大楼的大屏幕上。屏幕里那个偶像团体正在齐舞,底下围了一圈举着手机拍的人。她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忽然笑了。
“怎么了。”浩问。
“我在想,”未来抬起另一只手,对着大屏幕的方向比了个剪刀手,长指甲在霓虹灯下反着光,“下次要不要拍个更狠的。比如去那栋楼顶上拍,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在你那些朋友面前拍。”她转过头看他,眼影上的亮片在路灯底下闪了一闪,“让他们看看,浩君的女人是什么样。”
浩低头看着她,帽檐底下的眼睛眯了眯,然后咧开嘴笑了。
“行啊。”他说,“下周有个局,带你去。”
未来把脸埋回他肩膀里,闷闷地应了一声好。风从马路那头吹过来,把她裙摆掀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住,手指上的水钻在路灯底下亮了一路。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没掏出来看。反正不用看也知道,又是哪个不认识的人点了赞,或者留了句什么“太辣了”“求认识”之类的话。那些字句像小石子一样一颗一颗往她心里投,投一颗就荡开一圈涟漪,投多了,整颗心就满满当当地晃着,晃得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那条马路。人还是那么多,灯还是那么亮,手机屏幕的光还是一排一排地晃过去。可她现在站在这里,嘴里还留着烟味,手被浩攥在口袋里,金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觉得这个晚上比之前任何一个晚上都要长,都要亮,都要带劲。
“走吧。”浩把烟屁股弹进垃圾桶,拉着她往人流里走,“再去前面逛逛。”
未来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对着自己和浩的背影拍了一张。照片里浩的连帽衫帽子歪着,她的金发被风吹得糊了半边脸,背景是整条亮得发白的商业街。她把这张也发了,配文只写了一个字:冲。
发完她把手机往口袋里一塞,小跑着追上浩,伸手挽住他的胳膊。浩偏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点,让她不用小跑也能跟上。两个人就这么混进人流里,金发和茶色脑袋并排晃着,越来越远,最后被霓虹灯和人群吞掉了。
家里的烟味
那天晚上的事像一根扎进掌心的细刺,当时不觉得疼,第二天早上起来才发觉一碰就发麻。未来在浩的公寓里醒来时已经过了中午,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白得刺眼,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枕套上残留的烟味和浩身上那种洗衣液混着体温的味道。手机压在枕头底下,她摸出来看了一眼,锁屏上堆了十几条通知,大部分是点赞和评论,还有一条来自母亲的未接来电,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回床上,又赖了十分钟才爬起来。
浩不在屋里。桌上搁着便利店塑料袋,里面是一个饭团和一瓶冰咖啡,塑料袋上贴了张便利贴,写着“晚上联系”。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作业。未来捏着那张便利贴笑了一下,把饭团拆开咬了一口,然后蹲在浩的镜子前面开始化妆。镜子里的人金发乱得像鸟窝,眼妆晕开了一圈,睫毛膏在下眼睑拖出两道灰印子。她拿湿纸巾擦了擦,重新描眼线,贴假睫毛,往脸颊上刷了一层亮晶晶的高光。化完妆她对着镜子撅了撅嘴,觉得今天这个妆比昨天还要好看,应该拍一张。
但她没拍。她心里清楚,今天得回家一趟。母亲的未接来电虽然只响了一声就挂断了,但那个时间点、那个频率,说明家里已经知道了点什么。也许是从学校那边听说了什么,也许是邻居看见了什么。未来把化妆包塞进书包里,对着镜子最后照了照,用长指甲拨了拨刘海,然后出了门。
从浩的公寓到她自己家要换两趟电车。周末下午的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把书包抱在膝盖上。车窗外的房子一栋一栋往后退,她忽然想起以前自己坐这条线的时候总是抱着参考书在看,嘴里念念有词地背英语单词,旁边的阿姨会夸她“真用功”。那时候她觉得被夸是应该的,考了九十分就该被夸,考了九十五分就该被夸得更厉害。可后来她发现,九十分之后是九十五分,九十五分之后是一百分,一百分之后又是下一次一百分。夸完了就没了,下一次还得从头证明。她考了第一名回家,母亲只是点点头说“别骄傲”,父亲连头都没从报纸上抬起来。
电车到站了。未来站起来,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去一截,她拽了拽,踩着厚底乐福鞋下了车。从车站走回家要经过一条安静的住宅街,两边都是差不多的独栋小楼,门口种着差不多的矮树丛。以前她走这条路的时候步子很急,总想快点回家写作业,现在她走得慢悠悠的,厚底鞋在柏油路上敲出嗒、嗒、嗒的响声,裙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走到自家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二楼的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玄关的门。鞋柜旁边多了两双鞋,父亲的皮鞋和母亲的平底鞋整整齐齐地摆着,说明他们都在家。客厅方向传来电视的声音,但音量压得很低,像是开着只是为了不让屋子太安静。未来踢掉乐福鞋,光脚踩上地板,往客厅走了一步。
父亲坐在餐桌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晚报,但眼睛没在看报纸。母亲坐在他对面,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绞在一起又松开,又绞在一起。电视开着,播的是购物节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两个人同时抬起头来看她,那表情未来认得——她以前拿回成绩单的时候他们就是这副表情,只不过现在更沉,像水面上压了块石头。
“过来坐。”父亲开口,声音还算平稳,但尾音压得很低,是忍着什么。
未来没坐。她靠在客厅和走廊之间的门框上,手插在迷你裙的口袋里。那条裙子短得她一弯腰就能露出大腿根,母亲的目光果然一路从她脸上往下扫,扫过金发、扫过耳垂上一排亮闪闪的耳钉、扫过脖子上的细项链、扫过露出来的那一截腰、扫过迷你裙、扫过泡泡袜和厚底鞋,最后停在她涂了深色指甲油的手指上。
“你身上什么味?”父亲先开的口,鼻子皱了一下,像闻到了什么不该出现在这个家里的东西。
未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抬起胳膊闻了闻袖子。烟味混着浩的洗衣液味,还有昨天在街上蹭上的烧烤摊油烟,她自己闻不出来,但父亲这么一说她反倒有点想笑。她还没开口,母亲已经站起来了,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伸手捏住她校服衬衫的领口——那件衬衫被她改短了,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结都没打好。
“你看看你,”母亲的声音在抖,手指捏着领带结往上拽,“领带不好好系,裙子剪这么短,头发染成这个样子,你还在上学吧?你还知道自己是个学生吧?”
未来偏了一下头,避开母亲的手。领带结被拽松了,她索性一把扯下来,随手扔在鞋柜上。“热。”她说,就一个字。
“热?”父亲把晚报往桌上一拍,报纸滑出去一截,露出底下压着的几张打印纸,“你老师昨天打电话来,说你上课睡觉、作业不交、成绩掉到年级两百名开外。还说你跟老师顶嘴,态度恶劣。未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叫怎么回事,”未来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拎在手里,“就是不想学了呗。”
“不想学了?”母亲的声音拔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每天学到半夜,你说过要考好大学——”
“那是以前。”未来打断她,把书包往地上一摔,帆布包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里面的化妆包和手机哐当撞在一起,“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人不能变吗?”
父亲站起来。他个子高,站起来的时候影子罩住未来半个身子,换作以前她肯定缩一下,但今天她没动,仰着头跟他对视。父亲的眉毛拧成一团,嘴唇抿成一条线,鼻孔微微翕动着,像在用力控制自己不要吼出来。“你是不是跟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了?”他问,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身上这个烟味,你自己抽的?谁教你的?”
“谁教我的关你们什么事。”未来笑了一声,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巴巴的,连她自己听着都觉得刺耳,“你们以前管过我吗?我考第一名的时候你们夸过我一句吗?我每天学到半夜十二点,你们除了说‘别骄傲’还会说什么?现在我不学了,你们倒来劲了,开始管我了?”
母亲愣住了。她张着嘴,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一样,眼睛里的怒气一下子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未来看不太懂,也不想看懂。父亲的脸涨红了,从耳朵根红到脖子,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指头几乎戳到未来的鼻尖上:“你说什么?我们辛辛苦苦供你上学,你现在跟我说这个?你到底被谁唆使的?是不是那些不良——”
“烦死了!”未来尖叫起来。那声音又尖又高,把购物节目里那个细声细气的女主持人都盖过去了。她胸口堵着一团东西,从胃里一直堵到嗓子眼,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可能是愤怒,可能是委屈,可能什么都不是,就是一团想喊出来的东西。她喊完之后大口喘气,眼眶发酸,但她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你们就知道问为什么为什么不学了,你们问过我想要什么吗?你们夸过我一句吗?我考一百分的时候你们说别骄傲,我考九十五分的时候你们问那五分丢哪了。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我做什么都不够。那我现在不做了行不行?我自己的人生我自己做主行不行?”
“你的人生?”父亲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你才多大你谈什么人生?你现在吃谁的住谁的?你穿的这身衣服、你染头发那些钱,哪一分是你自己挣的?”
“我不用你们的钱!”未来吼回去。她蹲下去,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翻出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就是昨天在繁华街抽的那包,还剩大半盒。她动作很快,快得父母都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抽了一根叼在嘴里,啪地打着了火。火苗蹿起来的时候母亲倒抽了一口凉气,父亲往前迈的那一步硬生生停在半截。
未来吸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灰白色的烟从她鼻孔里喷出来,飘到天花板上散开。她夹着烟的手在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甚至故意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一点。“反正你们也不会理解,”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只想要个听话的女儿,考好成绩、穿校服、不给你们丢脸。可我不想当那种人了,那种人当起来太累了。”
母亲的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父亲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他抬起手,像是要拍掉未来嘴里的烟,但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攥成拳头垂在身侧。“你……你把这个东西给我掐了。”他的声音哑了,不像刚才那么响,但更沉,沉得像石头砸在地上。
未来没掐。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餐桌旁边,看着桌面上摊开的晚报、母亲没织完的毛衣、父亲那杯凉透了的茶。这些东西她看了十几年,每一件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可今天看着却觉得远,像隔了一层玻璃。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还亮着,一缕细烟往上飘。她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然后把烟按灭在桌面上。
白色的桌面被烫出一个焦黄的小圆点,烟灰散了一小片。母亲终于发出声音了,短促的一声“啊”,像被烫到的是她自己。父亲盯着那个焦黄的印子,肩膀塌下去了一点,好像那个印子不是烫在桌上,是烫在他身上什么地方。
未来把打火机和烟盒塞回书包里,拉上拉链,拎起来往肩上一甩。“我走了。”她说。
“你去哪?”母亲追了一步,声音里带着哭腔。
未来没回头。她走到玄关,光脚踩进厚底乐福鞋里,鞋跟在地板上磕了一下。“去我该去的地方。”她拉开门,外面的天已经开始暗了,路灯还没亮,整条街灰蒙蒙的。她走出去,反手把门带上,门锁咔嗒一声合拢,隔断了身后母亲喊她名字的声音。
她站在门口台阶上,忽然觉得腿有点软。刚才那根烟抽得太急,嗓子眼火辣辣的,胃里也翻腾着,早饭那个饭团好像要往上涌。她扶着门柱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劲儿过去,才掏出手机给浩发了条消息:“我跟家里吵翻了。”
浩回得很快,就两个字:“过来。”
未来看着那两个字,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拿袖子胡乱擦了擦,金头发蹭了一脸,假睫毛好像也歪了一边。她吸了吸鼻子,把手机揣进口袋,迈开步子往车站走。厚底鞋在人行道上敲出嗒嗒嗒的响声,比刚才来的时候快多了。走到街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家二楼窗户的灯亮了,窗帘后面好像有个人影站着,看不清是谁。她扭回头,加快脚步拐过弯,把那栋房子甩在身后。
车站的灯已经亮了,白色的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候车椅上坐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在玩手机。未来在自动贩卖机前面停下来,掏了几个硬币买了一罐热咖啡,捂在手里。罐子烫得她指尖发红,但那股热从手心一直传到胳膊肘,她缩了缩脖子,把校服衬衫的领子往上拽了拽。领带没了,领口空荡荡的,风从脖子灌进去,有点冷。
电车进站的时候她跟着人群走上去,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车厢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蒙了一层水雾,她拿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圈,又画了个叉,然后用手掌抹掉了。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浩发来的:“到了给我打电话,我下楼接你。”
未来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好几秒,嘴角翘了一下,又抿回去了。她把热咖啡换到另一只手里,用冻得有点僵的手指打字:“十分钟。”
发完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隔着校服衬衫感觉到心在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快,但很稳。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她看着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金发、浓妆、歪掉的假睫毛,嘴角还沾着一点刚才哭花了的睫毛膏。她拿拇指蹭了蹭,蹭不掉,索性不管了。
反正浩不会在意这些。浩只会说“来了啊”,然后拉她进屋,给她找件干净衣服换,问她饿不饿。浩从来不会问她为什么不学习了,也不会问她身上为什么有烟味。浩只会拍着她的脑袋说“我家未来最带劲了”。
想到“我家未来”这四个字,她把脸往领子里缩了缩,耳朵尖有点发烫。电车报站的声音响起来,她站直了,把空咖啡罐扔进门口的垃圾桶,车门一开就跨了出去。站台上风很大,吹得她裙摆翻起来,她按住裙子往出口跑,厚底鞋在台阶上磕磕绊绊的,差点崴了一下脚。但她没停,一路跑到检票口,把月票往机器上一拍,冲了出去。
浩的公寓楼下那盏路灯坏了,一闪一闪的,像随时要灭。未来跑到楼下的时候看见单元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个人影,帽衫的帽子扣在脑袋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帽檐底下那双眼睛眯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跑这么急。”浩站起来,拍了拍蹲麻了的腿。
未来在他面前停住,喘了两口气,然后一头撞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那件洗得发白的连帽衫上。浩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手抬起来在她后背上拍了两下,不轻不重的,像拍一只跑回家的小狗。
“吵完了?”他问。
“吵完了。”她闷闷地说。
“吵赢了?”
未来在他怀里闷笑了一声,抬起头来,假睫毛歪在一边,眼妆花得乱七八糟,鼻头红红的。“不知道,”她说,“我把烟按他们桌上了。”
浩低头看着她,愣了一秒,然后仰起头哈哈大笑。笑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撞来撞去,把声控灯都笑亮了。他笑完低头捏了捏她的脸,拇指蹭掉她眼角那点花了的睫毛膏。“行啊你,”他说,“走,上楼,给你煮泡面。”
未来被他拉着往楼上走,手被攥在他掌心里,热乎乎的。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忽然拽了一下他的手,浩回过头来。
“浩君,”她站在低他一阶的楼梯上,仰着脸看他,金发从肩膀滑下来,露出一排耳钉在楼道灯底下闪,“你以后会一直夸我吗?”
浩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想这个问题。然后他弯下腰,凑近她耳朵,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只要一直这样,我就一直夸。”
未来觉得胸口那团堵了一整天的东西忽然散开了,化成一股暖流从嗓子眼往下淌,淌到胃里,淌到指尖,淌到脚底板。她咧开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歪掉的假睫毛翘得更厉害了。“那我一直这样。”她说。
浩拍拍她脑袋,转身继续上楼,手还拉着她的。未来跟在后面,厚底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嗒,嗒,嗒,一步一步往上走。楼道窗户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忽然想起自己家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想起窗帘后面那个人影。但那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她按下去了,像按灭一个烟头一样干脆。
楼上浩已经掏钥匙开门了,叮叮当当一串响。未来跑完最后几级台阶,站在他旁边等门开,手还被他攥着。门开了,屋里黑着灯,浩伸手去摸墙上的开关,未来跟进去,反脚把门踢上。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楼道里还是响了一下。未来靠在门板上,听着浩在黑暗里摸索开关的动静,忽然觉得这个又小又乱的公寓比刚才那个家要暖和得多。
锁上的房门
门板合上之后,屋里彻底黑了。未来靠在门板上没动,听着浩在玄关那头踢掉鞋,鞋底撞在墙上,闷闷的一声,接着是钥匙扔进玄关台面的脆响,哗啦一下。她闭着眼,能听见他往厨房走的脚步声,拖鞋底蹭着地板,不急不慢的。冰箱门开了,灯从厨房门框漏出来一条,在地板上铺了一小块白。然后是锅磕在灶台上的声音,水龙头放水的哗哗声,打火灶拧了两下才点着,噗的一声轻响。
未来还站在门口,手背在后面,掌心贴着门板。她其实可以往前走了,但脚底下像生了根。刚才从家里摔门出来的时候那股冲劲已经散了,现在浑身上下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乏,像被人把骨头抽出来又塞回去,塞得不太对位置。
“站着干嘛?”浩在厨房里喊,声音被抽油烟机的嗡嗡声裹着,有点模糊,“进来坐。”
未来这才把脚从鞋里拔出来,厚底乐福鞋歪在玄关地上,泡泡袜的边口勒出浅浅一道印子。她光着脚踩上木地板,凉意从脚心蹿上来。客厅没开灯,只有厨房那块亮着,浩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连帽衫的帽子垂在肩胛骨中间,随着他撕调料包的动作一耸一耸的。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咕嘟咕嘟的。
“你爸妈后来给你打电话没?”浩头也没回地问了一句。
未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起来,通知栏干干净净的,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在沙发里坐下来,整个人往靠背里陷,后脑勺搁在沙发沿上,天花板在头顶转了一小圈才稳住。“没有。”她说。
浩把面饼扔进锅里,拿筷子搅了两下。“那就不管了。”
他说得轻巧,未来听着却觉得胸口松了一块。不管了。这三个字从浩嘴里说出来,好像就真的变成了一件可以不管的事。她偏过头,从沙发靠背的缝隙里看他,看他拿筷子挑了一点汤尝咸淡,然后从调料架上摸了个小袋子往里倒,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几百遍。
面煮好了,浩端着锅直接过来,往茶几上一墩,又扔了两双一次性筷子在桌面。“没碗了,”他说,“上回吃完没洗。”
未来看了一眼水槽里堆着的碗碟,没说话。浩从锅里挑了一筷子面先吃了,吸溜吸溜的,然后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吃。未来捧起锅沿,就着筷子往嘴里送了一口。泡面的味道很重,咸得有点发苦,但热汤顺着嗓子滑下去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肩膀塌下去,蜷在沙发里像一只被雨淋过的猫。
两个人就这么就着锅吃完了面。浩把锅往旁边一推,仰在沙发另一头,手搭在肚子上,打了个饱嗝。未来把筷子扔进锅里,起身往走廊那头走。
“我睡会儿。”她说。
浩没拦她,只嗯了一声,从茶几底下摸出遥控器把电视打开了,屏幕的光闪闪烁烁地映在天花板上。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没关,未来推门进去,反手把门关上,想了想,又拧了一下锁扣。咔嗒一声,锁舌弹出来。她站在门后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电视里在放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浩没过来,也没问她在干什么。
她这才转过身打量这间屋子。说是卧室,其实就是个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只塑料收纳箱的隔间。窗帘拉着,外面路灯的光从布缝里渗进来一点,在地板上画了条模糊的竖线。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团,枕头上还留着不知道谁躺过的凹痕。未来把被子抖开,抖出一股烟味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不知道是浩的还是她自己的。
她躺下去,脸朝上,后脑勺陷进枕头里。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歪着脖子的鸟。她盯着那只鸟看,眼睛一眨不眨。
刚才在楼道里被浩搂住的时候,胸口那团堵着的东西确实散开了。但现在躺下来,那股散开的东西好像又重新聚拢了,一点一点往嗓子眼爬。她想起父亲拍桌子时震得杯子乱晃,想起母亲打量她时那种从头到脚的眼神,像拿尺子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想起自己把烟按灭在桌上的时候,母亲倒吸了一口气,父亲的脸涨成猪肝色。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上有根头发,不知道是谁的,扎在她脸颊上,她没去拨。
哭意来得没有征兆。先是鼻头发酸,然后眼眶发烫,再然后眼泪就顺着鼻梁往枕头上淌,淌进枕套的褶子里,洇开一小片湿。她没出声,牙齿咬着下唇内侧的肉,咬得发疼。肩膀一抽一抽的,她把被子拽过来裹住自己,连头一起蒙上,被窝里很快就闷热起来,呼出的气打在被单上又弹回来,湿漉漉地糊在脸上。
她在被窝里想,家里那扇窗户现在肯定还亮着。母亲大概在厨房收拾桌子,父亲大概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或者没抽,只是坐着,脸还拉着。她的房间呢,门关着,灯没开,书包还扔在地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一切都还是她摔门出去之前的样子。但那个房间现在跟她没关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咬不住下唇了,喉咙里逸出一声闷闷的呜咽,她赶紧把脸往枕头里按,按得鼻尖都扁了。她不想让浩听见。浩在隔壁看电视,综艺里的笑声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在哭。
哭了一会儿,嗓子眼干得发紧。她把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在床头摸了一圈,没摸到水杯。倒是摸到了自己外套口袋里的烟盒和打火机。她坐起来,被子从头上滑下去,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金发被眼泪粘成一缕一缕的,贴在脸颊上。她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睫毛膏在眼下晕开一团黑,她也不管。
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打了两下才点着。火苗凑上烟头的时候,烟丝发出细微的滋啦声,红光一亮。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灌进肺里,呛得她咳了两声,但很快那股熟悉的苦涩就漫上来了,在口腔里转了一圈,从鼻腔里散出去。
她靠着床头,把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指甲在昏暗里闪着水钻的光。烟灰掉在床单上,她拿手指弹了弹,没弹干净,也就随它去了。
这个房间太小了,小到烟味一会儿就填满了整个空间。窗帘缝里透进来的那条光被烟雾搅得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东西。未来看着那条光,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从来不在家里抽烟,连想都不会想。那时候她的书包里除了课本就是笔记本,笔袋里每支笔都按颜色排好,校服裙的褶子熨得笔挺。那时候她考了第一名回家,母亲说“下次也要保持”,父亲说“别骄傲”。
她猛吸了一口,烟头烧掉一小截,灰烬弯下来掉在手背上,烫了一下,她甩了甩手,没去管。
浩夸过她。第一次在卡拉OK包厢里,她笨手笨脚地点烟,呛得直咳嗽,浩靠在沙发里看着她笑,说“不错啊,挺有样子的”。后来每一次她做点出格的事,浩都会夸她。染头发那天浩说“这个颜色衬你”,打脐钉那天浩说“够辣的”,在街上叼烟拍照那天浩搂着她肩膀说“这才是我女人”。每一句夸奖都像一枚钉子,把她往浩身边钉得更牢一点。
而现在,家里那根钉子已经松了,拔了。她攥着烟,看着烟灰一点一点变长,忽然觉得这间乱糟糟的小房间才是她该待的地方。床单上有烟灰,枕头上有别人的头发,窗台上摆着空啤酒罐,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浩在隔壁,浩刚才给她煮了面,浩说“不管了”。
她把烟按灭在窗台上,窗台边沿已经积了一圈烟灰和烟头,她找了个空隙按进去,拧了两下,烟头灭了。然后她又躺下来,这次没蒙被子,就那么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只歪脖子鸟。眼泪已经不流了,脸上干得发紧,睫毛膏糊在眼角像一层硬壳。
隔壁电视的声音小了下去,大概是浩调低了音量。脚步声从客厅那头过来,在走廊里响了两下,停在她门口。未来盯着门把手,把手没动。过了几秒,脚步声又远了,回了客厅。
未来把脸侧向墙壁,墙皮有点起泡,她拿指甲抠了一下,抠下来一小片白灰。她把那片白灰捏在指头间搓了搓,搓成粉末撒在床单上。
她想,明天早上起来,她还得去学校。还得穿那身改短的校服裙,还得顶着这头金发走进教室,还得面对生活指导老师皱着的眉头和走廊里那些窃窃私语。但那些事现在想起来,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碰不到她身上。真正能碰到她的东西,在隔壁客厅里,在沙发上躺着,明天早上会敲她的门喊她起来,会递给她一杯便利店买的咖啡,会看着她把烟叼在嘴里然后笑一声。
她闭上眼睛。烟味还没散尽,在鼻尖萦绕着,苦涩的,暖的。她把手缩进被子里,攥着被角,指关节慢慢松开了。
走廊那头传来浩打哈欠的声音,拖得长长的,然后电视彻底关了,脚步声往另一个房间去了。整间公寓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响着,还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灯在天花板上扫过一道光又消失。
未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这次枕头上沾的是她自己的眼泪,凉的。她在心里把明天要做的事过了一遍:起来,洗脸,把那团花掉的妆卸了,换衣服,出门。浩会跟她一起走吗?大概会,浩总是磨蹭到最后一刻,叼着牙刷在玄关找鞋。想到这个画面,她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就睡着了,手还攥着被角,烟灰落在枕头边上,窗台上那截烟头还留着一点没散尽的气味。
便利店的避孕套
便利店的自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滑轨响,把外面街道上残存的热气隔绝开来。冷气从天花板上的出风口直直地灌下来,未来裸露在裙摆下面的大腿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她没觉得冷,反而觉得舒服,像是从一团黏糊糊的什么东西里钻出来之后猛地吸了一口凉水。
她踩着一双厚底乐福鞋,鞋底敲在便利店灰白色的地砖上,发出笨重的嗒嗒声。泡泡袜松松垮垮地堆在脚踝处,走两步就要往下滑一点,她懒得去提,就这么拖着步子跟在浩后面。书包的拉链上挂了一串东西,亚克力牌、毛绒挂件、金属扣环,走起来互相碰撞,叮叮当当地响,在安静的便利店里格外刺耳。
浩走在前面,破洞牛仔裤的膝盖处露出两块毛糙的皮肤,黑色T恤的下摆卷起来一截,露出他腰侧那一小块被太阳晒得比别处深的颜色。他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扒拉了一下货架上的零食,拿起一包薯片看了看背面,又扔回去,动作随意得像在自家厨房里翻冰箱。
未来跟着他绕过一排饮料货架,眼角扫到冷柜玻璃里自己的影子,金发垂在肩膀两侧,眼线从眼尾挑上去,嘴唇上那层唇彩在日光灯下亮得有点过分。她对着玻璃里的自己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熟练得很,牙齿露出来一点,跟杂志上那些辣妹一模一样。
收银台在进门右手边,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坐在那里,黑发,刘海有点长,垂下来快遮住镜框上沿。他正低头扫一罐咖啡的条码,动作慢条斯理的,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透出一种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的拘谨。
未来走过收银台的时候偏了偏头,正对上他抬起来的视线。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眼前这个金发浓妆、裙子短到几乎遮不住大腿根的女高中生是怎么走进这家平平无奇的便利店的。他的目光从她的脸滑到她的裙子,又从她的裙子滑到她的泡泡袜,最后落在她书包那一串叮当响的挂件上,喉结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扫下一件商品。
未来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嘴角歪向一边,扯出一个带着嘲弄的笑。她偏过头凑近浩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你看那个收银的,肯定被吓到了。那种一看就没怎么跟女生说过话的类型。”
浩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嘴角一弯,没接话,手却从裤兜里抽出来,搭上了她的肩膀。他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手指在她肩头收紧,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能隔着T恤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
他们停在收银台旁边的货架前,那上面摆着口香糖、电池、创可贴,还有几排花花绿绿的小盒子。未来一开始没在意,视线随便扫过去,直到浩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伸向那排盒子。
他的动作太快了。手伸出去的时候还是懒洋洋的,指尖碰到盒子的那一瞬间却利落得很,顺手抽了一盒下来,手腕一转,盒子就消失在掌心里。接着他整个人往未来身边贴过来,胸口几乎抵着她的手臂,另一只手绕到她身后,书包的拉链被拉开一道缝,那盒东西无声无息地滑进去,拉链又合上了。
整个过程大概不到三秒。
未来站在原地没动,心跳突然就快起来了,咚咚地撞着胸口,像有人在她胸腔里面敲一面小鼓。她感觉到书包的重量多了一点点,很轻,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那个多出来的分量像一根细针扎在她背上,让她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她的呼吸变浅了,鼻翼微微翕动,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她偏过头去看浩,浩已经把手收回来了,又插回裤兜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好像刚才只是帮她把掉出来的笔塞回书包一样。
未来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过头,看向货架上那些能量饮料。她的手指伸出去,捏住一罐冰凉的铝罐,拿下来,书包拉链拉开,塞进去。拉链合上,手又伸出去,拿了第二瓶,是浩平时爱喝的那个牌子,瓶身上印着黑色和荧光黄的花纹。她没犹豫,手指一勾就把瓶子抽了下来,往书包里一丢,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脆。
书包鼓出来一块,形状不太自然,她用手掌按了按,把鼓包压平了一点,然后抬头看浩。浩正看着她,茶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毛,耳洞上那排银色的小环在日光灯下亮了一下。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动了动,那个笑很淡,但未来看得懂。
她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一层薄冰上,冰面底下是黑色的水,随时可能裂开,但她不想退回去。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太好了,比抽烟还直接,比对着手机镜头摆辣妹姿势还过瘾。她甚至有点希望那个戴黑框眼镜的收银员能抬起头来,能看见她书包里鼓出来的那一块,能问她一句什么话,那样她就可以看着他,用那种漫不经心的、居高临下的语气说一句关你什么事。
但收银员什么都没说。
他们绕过货架,往门口走。经过收银台的时候,未来故意放慢脚步,偏过头去打量那个男生。他正在扫一盒便当的条码,扫描枪发出嘀的一声,红光在他镜片上闪了一下。他抬起眼来,视线跟她对上了,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她身后的货架上,又低下头去继续扫下一件。
未来的脚步顿了顿,嘴角撇了一下。没意思。她加快步子追上浩,厚底鞋在地砖上嗒嗒嗒地响成一串,书包上的挂件也跟着哗啦哗啦地摇。
自动门在他们面前滑开,傍晚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柏油路面被晒了一整天的温热和远处车流的尾气味。浩先走出去,站在门边的墙根底下,从裤兜里掏出一盒烟,晃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晃出一根递向未来。
未来接过来,手指夹着烟身,凑到浩递过来的打火机前面。火苗蹿起来的那一下,她看见浩眼睛里映着那团小小的橙色光点,瞳孔缩了一下。烟头点着了,她吸了一口,烟气灌进肺里,苦的,但她已经习惯了,甚至开始觉得这个味道能让她定下来。刚才在便利店里那种咚咚咚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烟一进来,反而稳住了。
她把烟夹在指间,指甲上贴着的水钻在暮色里闪了一闪。浩也点上了自己的烟,两个人并肩站在便利店门口,烟头像两颗红色的星星在傍晚的灰蓝色空气里一明一灭。
浩吐出一口烟,侧过头来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走,经过脖子、锁骨、被紧身T恤绷出来的胸口轮廓,最后回到她脸上。他伸手过来,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金发拨到耳后,指背蹭过她的耳廓,那个地方刚打了第三个耳洞,还有点肿,被他碰到的时候微微发疼,但未来没躲。
“你刚才在店里,”浩开口了,声音不高,被烟熏得有点哑,“拿东西的时候手一点都不抖。”
未来偏过头看他,嘴里含着一口烟,等了两秒才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怕什么,”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又没人管。”
浩笑了一声,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弹了弹烟灰,灰白色的碎屑落在水泥地上。“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他说,目光又回到她脸上,带着点审视的意思,像在打量一件自己亲手改出来的东西,“以前让你逃一节课你都哆嗦。”
未来吸了第二口烟,这次吸得深了些,烟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吐出去。她看着自己吐出来的烟雾在空气里翻卷着散开,想起以前那个把校服裙长严格保持在膝盖以下、笔记本上每页都写得整整齐齐的自己,那个自己好像已经隔了很远,远到像上辈子的事。
“以前是以前,”她说,把烟叼回嘴里,空出手来理了理书包的肩带,那个鼓包还在,沉甸甸地压在肩膀上,“现在不一样了。”
浩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嘴角那个笑一直没掉下去。他伸手过来,捏了一下她的后颈,力道比刚才在店里重了些,指头掐进她脖子后面的软肉里,未来被捏得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挣开。浩的手在她后颈上停了一会儿才松开,收回手去抽烟。
未来感觉到他手指留下的触感还在,热热的,带着一点粗糙的摩擦感。她突然觉得书包里那盒东西沉得厉害,像一块烧红的铁,隔着书包的布料烫着她的背。她想起刚才浩把盒子塞进来的时候那只手的速度,想起他贴过来的胸口,想起他什么都没说就替她做了决定的那种理所当然。那种感觉让她胃里有什么东西缩了一下,又酸又胀,但她分不清那是兴奋还是别的什么。
一辆车从便利店门前的马路上开过去,轮胎碾过路面接缝处发出咯噔一声。未来把烟叼回嘴里,空出手来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前置摄像头里的自己金发浓妆,嘴角叼着烟,背后是便利店的玻璃门和里面一排排货架。她歪了歪头,比了个剪刀手,按下快门。照片里她眼睛弯着,嘴唇微微撅起来,烟雾刚好从嘴角飘出来,在镜头前面散成一团模糊的白。
她把照片发给浩,配了一行字:刚拿的,好用吗?
浩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抬头冲她挑了一下眉毛,然后低下头去打字。几秒之后未来的手机震回来,屏幕上跳出来一句:你挑的,肯定好用。
未来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口袋里。烟快烧到滤嘴了,她最后吸了一口,把烟头扔在地上,厚底鞋碾上去,转了两下脚踝。烟头扁了,灭了。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马路对面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正往这边看,眉头皱着,视线在她和浩之间来回跳了两下,又落到她手里的烟和短得不像话的裙子上。未来跟他对视了一眼,故意把下巴抬起来一点,嘴角勾着,那个表情她练过很多次,又冷又无所谓。穿西装的男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摇了摇头,加快步子走开了。
浩也看见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伸手揽住未来的肩膀往自己这边带。“走了,”他说,下巴朝街角的方向抬了抬,“去那边转转。”
未来被他带着迈开步子,厚底鞋在人行道上嗒嗒地响。书包里的盒子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荡,隔着布料撞在她后腰上,一下,又一下。她把手伸过去,隔着书包按住了那个位置,掌心底下能摸到盒子的棱角。
她突然很想笑。刚才在便利店里那个戴黑框眼镜的收银员,大概到现在都没发现货架上少了一盒东西。她甚至想象了一下他下班前盘点库存时对着单子皱眉的样子,那个画面让她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翘了一点。
浩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她的肩头。未来偏过头去看他,暮色里他的侧脸被路灯刚亮起来的暖黄色光照着,茶色头发边缘有一圈毛茸茸的光。她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抵着他的肋骨,隔着T恤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
“浩君,”她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下次还来这家?”
浩低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声。“随你,”他说,“你高兴就行。”
未来把脸转回前面,看着人行道在脚下延伸出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书包里那盒东西还在晃,一下一下地撞着她的后腰,像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沉甸甸的,热烘烘的,让她每走一步都觉得脚底下轻飘飘的。
她把手从书包上收回来,伸进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摸到打火机冰凉的金属壳。她攥着那个打火机,拇指在砂轮上蹭了一下,没点火,只是蹭了蹭。
前面路口拐角处有一家卡拉OK的招牌在闪,粉色的灯管拼出店名,下面挂着一排小彩灯。浩的脚步往那个方向偏了一点,未来跟着他拐过街角,书包上的挂件又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
制服会合与太妹蹲
放学铃响的时候,山浦未来把课本往书桌里一塞,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她没跟任何人打招呼,拎起那个挂满吊坠和毛绒挂件的书包就往教室外走,松垮的领带歪在一边,她也懒得去正。走廊里有几个同班女生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膝上二十厘米的裙摆和松垮的泡泡袜之间跳了一下,又迅速移开,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未来没理她们,厚底乐福鞋踩在走廊地板上发出沉甸甸的嗒嗒声,一路响到楼梯口。
她拐进应急楼梯,推开那扇铁门,门轴发出熟悉的吱呀声。楼梯间的光线暗沉沉的,空气里浮着灰尘和水泥的味道。她从校服外套口袋里摸出那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砂轮蹭了两下才点着。第一口烟吸进去的时候,她整个人靠在栏杆上,把肺里的闷气一块儿吐了出来,白色烟雾混着楼梯间昏暗的光往上飘。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领带松松垮垮地垂在胸前,衬衫下摆一边塞着一边没塞,裙腰被她在更衣室里往上卷了两折,露出大腿中段往上的位置。泡泡袜堆在脚踝处,厚底鞋的鞋跟把她的身高垫得刚刚好,够到浩的肩膀。
她掏出手机给浩发了条消息,说自己放学了。浩回得很快,只有两个字:过来。后面跟着一个车站附近的地名。未来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她把烟叼在嘴里,把手机塞回口袋,拎起书包就往楼下走。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她特意绕了远路避开教员室的方向,不过就算被生活指导老师撞见,她也想好了怎么顶回去。自从上次顶撞老师之后,她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怕那些皱起的眉头了。
从学校到车站要经过一条商店街,傍晚的商店街热闹得很,主妇们拎着购物袋在蔬菜店门口挑拣,放学的初中生挤在可丽饼摊前。未来走在人群里,金发在夕阳底下亮得扎眼,路过玻璃橱窗的时候她瞥了一眼自己的影子,领带歪着,裙子短得过分,脸上的妆是早上出门前对着镜子仔细描的,眼线拉得又长又翘。她满意地收回目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继续往前走。路上有人看她,目光里带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有惊讶的,有不赞成的,也有几个年轻男生吹了声口哨。未来一概当作没看见,步子迈得又稳又快,厚底鞋在地上敲出均匀的节奏。
到车站的时候浩已经在那了。他靠在一根电线杆上,破洞牛仔裤的膝盖处露出大片皮肤,黑色T恤的袖口卷到上臂,茶色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他手里也夹着烟,看见她走过来,抬起下巴朝她点了点,算是打招呼。未来走到他面前站定,把书包往地上一放,长长地吐了口气。
“等很久了?”
“刚到。”浩把烟叼回嘴里,空出手来拨了一下她垂在脸侧的金发,“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未来耸了耸肩,“上课的时候后面有个男生一直盯着我的腿看,我回头瞪了他一眼,他就缩回去了。”
浩笑了一声,那个笑从喉咙里滚出来,低低的。“那说明好看。”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未来的心跳快了半拍。她低头去拿书包,掩饰自己脸上泛起来的热意。“接下来去哪?”
“先去趟便利店。”浩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手插进牛仔裤口袋里,“我烟快没了。”
他们沿着车站前的路往南走,经过一家柏青哥店,门口的音箱放着吵吵闹闹的曲子。未来跟在浩旁边,步子比他慢半步,书包上的挂件随着她的走动叮叮当当地响。浩走路的姿势松松垮垮的,肩膀一高一低,偶尔偏过头来跟她说什么,声音混在傍晚街道的各种杂音里,她得凑近些才听得清。她喜欢这种感觉,喜欢跟他并排走在街上,喜欢路人看他们时那种复杂的眼神。
便利店在路口拐角,白色的灯管招牌亮得刺眼。浩推开门走进去,门上的感应器叮咚响了一声。未来没跟进去,她站在门口,背靠着贴满海报的玻璃窗,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了一根出来叼在嘴上。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了一下才稳住,她深吸一口,把烟含在嘴里停了两秒才吐出来。烟雾在便利店门口的灯光里散开,灰白色的,一缕一缕往上升。
她蹲了下来。双膝弯曲,脚跟并拢,厚底乐福鞋的鞋尖点着地面,裙摆因为这个姿势往上缩了一截,大腿几乎全露在外面。泡泡袜堆在脚踝处,松垮垮地坠着。她把夹着烟的那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撑着脸颊,胳膊肘支在腿上。这个姿势是她从浩那群朋友里的一个女生那里看来的,那个女生蹲在路边等男朋友的时候就是这样,整个人懒洋洋的,像是对全世界都满不在乎。未来当时多看了两眼,回家对着镜子练过几次,现在蹲在便利店门口,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金发和浓妆都照得清清楚楚。
有几个人从她面前走过去,目光扫过来又收回去。一对提着超市袋子的中年夫妇加快了脚步,女的还回头看了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未来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朝空中吐了一口,看着烟雾在路灯下慢慢散掉。
这时候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左边走过来。灰色西装,领带系得规规矩矩,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看样子是刚下班。他走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视线落在蹲在地上的未来身上,先是扫过她手里的烟,又扫过她短的过分的裙子和堆在脚踝的泡泡袜,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
“喂。”他站住了,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那种大人对小孩说话时惯有的居高临下,“你穿着校服吧?在这里抽烟不太好吧,裙子也——”
未来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她没说话,把烟送到嘴边,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微微仰起头,把烟一点一点吐出来。白色的烟雾从她唇间溢出来,在空气中打着旋往上飘,正好飘到那个男人的方向。她吐烟的动作很慢,慢到几乎像是在故意拉长时间,让那口烟完完整整地散在他面前。
男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
未来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开,重新看向前方的街道。她的表情淡淡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好像刚才那口烟就是她全部的回应。她夹着烟的手搭回膝盖上,烟灰积了一小截,她歪了歪手腕,让烟灰自己掉在地上。
“我说你啊——”男人往前迈了半步,声音提高了一点。
便利店的门在这时候叮咚一声滑开了。浩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走出来,里面装着两瓶饮料和一包烟。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未来蹲在地上的样子,第二眼就看到了站在她面前半步远的西装男人。浩的脚步连顿都没顿一下,径直走过来,把塑料袋往手腕上一挂,空出来的那只手直接搂住了未来的肩膀,手指扣在她肩头,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怎么了?”浩的声音不大,但调子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天然的随意。他看了一眼那个西装男人,又低头看了看未来,未来仰起脸来跟他对视,眼睛里亮亮的,嘴角翘着。
“这位大叔说我不能在便利店门口抽烟。”未来用那种撒娇和告状混在一起的口吻说,声音甜得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假,但她知道浩吃这一套。
浩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西装男人的脸上。他比对方矮了小半个头,但那个站姿——肩膀松着,下巴微微抬起来——硬是让他看起来一点都不落下风。他搂着未来肩膀的那只手紧了紧,把未来往自己身侧又带了带,让她半靠在自己身上。
“这家伙,”浩开口,声音清清楚楚的,每个字都咬得明明白白,“是我的女人。你有什么意见?”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甚至嘴角还挂着点笑,但那个笑没到眼睛里。他盯着西装男人的眼睛,一眨不眨,搂着未来的手稳稳当当的,像是在宣告什么再明白不过的事。
西装男人的目光在浩和未来之间来回跳了两下。浩的茶色头发,耳朵上一排银色的耳洞钉,破洞牛仔裤和黑色T恤下露出来的手臂线条,还有他搂着未来时那种理所当然的姿态——这些东西加在一起,让西装男人的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他攥紧了公文包的提手,手指在皮革上捏了捏。
“我……只是提醒一下。”他最后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目光也移开了,落在便利店玻璃窗的海报上,“穿校服抽烟不太好。”
“听到了。”浩的语气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还有别的事吗?”
西装男人没再说话。他抿了抿嘴,提着公文包绕过他们,快步往车站方向走去,皮鞋跟敲在地面上哒哒哒地响,比刚才走过来的时候快多了。未来偏过头看着他的背影,看他走了大概十几步,肩膀明显松下来,还抬手松了松领带。她忍不住笑出了声,声音不大,闷在喉咙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来的痛快。
“看什么看。”浩松开她的肩膀,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她怀里一塞,“拿着。”
未来接过来,袋子里两瓶饮料沉甸甸地坠着手腕。她站起来,蹲久了腿有点发麻,厚底鞋在地上跺了两下才缓过来。浩已经拆开刚买的那包烟,抖了一根出来叼在嘴里,低头点着了火。
“刚才那个大叔,”未来凑过去,用肩膀蹭了蹭他的胳膊,“脸都白了。”
“那种人就这样。”浩吐了口烟,把打火机揣回口袋,“你越软他越来劲。”
未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又抬头看了看浩。他侧着脸,路灯的光从左边打过来,把下颌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她想起刚才他说“这家伙是我的女人”时候的语气,那么随便,那么笃定,好像这件事根本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讨论、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她的心跳到现在还没完全平复下来,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又热又满,挤得她有点喘不上气。
“浩君。”她叫他。
“嗯?”
“刚才那句话,”未来顿了顿,把目光移开,看着便利店门口地上自己刚才弹落的烟灰,“再说一遍。”
浩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然后他笑了,那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笑,带着点无奈又有点纵容。“说什么?”
“就刚才那句。”
浩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想了想。“这家伙是我的女人?”
未来没看他,但耳朵尖红了。她攥紧手里的塑料袋,提手勒得手指有点疼。“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差点被风吹散。
浩看了她两秒,然后把烟叼回嘴里,空出来的手伸过去,从她校服外套的领口往下探,手指勾住她松垮的领带,往自己这边拽了拽。未来被拽得踉跄了一步,差点撞进他怀里。
“你是我的女人。”浩低下头,声音就在她耳朵边上,低低的,带着烟味的呼吸扫过她的耳廓,“我说多少遍都行。高兴了?”
未来把脸埋在他肩膀那块黑色T恤上,闷闷地笑了一声。她闻到他衣服上的烟味和洗衣液的味道混在一起,还有一点便利店塑料袋的塑料味。她没抬头,只是把手里的袋子换了个手拎着,空出来的那只手攥住了他T恤的下摆。
“高兴。”她说,声音闷在他肩膀上,含糊不清的。
浩拍了拍她的后脑勺,手掌在她金发上停了两秒。“走了,”他说,“别在这蹲了,带你去个好地方。”
未来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脸上的热度还没退干净,但嘴角已经翘得压不下去了。她把烟叼回嘴里,深吸了一口,然后跟着浩往街道深处走。厚底鞋踩在地面上嗒嗒地响,塑料袋里的瓶子晃来晃去撞在一起,发出轻轻的玻璃声。她走在他旁边,肩膀时不时蹭到他的胳膊,书包上的挂件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身后的便利店灯光越来越远,前面街道上的霓虹招牌一块接一块地亮着,红的绿的粉的,映在她金发上,又映在她涂得亮晶晶的嘴唇上。她偏头看了浩一眼,他正把烟头弹进路边的排水沟里,手插回口袋,步子迈得又大又随意。
未来把手里那根烟的最后一口吸完,烟头扔在地上用厚底鞋碾灭。她加快了两步跟上浩的节奏,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要怎么开口问他要那包新买的烟。刚才他答应得那么痛快,现在开口应该也不会被拒绝吧。她把手伸进校服口袋,摸到打火机冰凉的壳子,拇指在砂轮上蹭了蹭,没点火。
前面的路口右拐就是车站南口,浩说的“好地方”大概就在那一带。未来不知道具体是哪儿,但她也不打算问。跟着走就行了,反正浩总会带她去有意思的地方。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快走两步赶上他,伸手勾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
浩没回头,但手指收拢了,把她的手扣在掌心里。
烟钱与夜晚街头
烟盒空了。
未来把空烟盒捏扁,随手丢进路边的垃圾桶里,铁皮桶发出一声闷响。她舔了舔干燥的下唇,舌尖尝到唇釉的甜味混着烟草的苦,两种味道在口腔里搅在一起,说不上好受也说不上难受。一天一包,有时候还不够。早上出门前躲在房间里抽两根,午休在应急楼梯抽一根,放学路上边走边抽一根,剩下的大半包都在和浩碰面之后消耗掉。她算了算,光是烟钱一个月就要花掉将近一万日元,这还没算上打火机、美甲修补、还有隔三差五要补染的金发发根。
钱包里的钱越来越薄了。上次从家里拿的零花钱早就花得差不多,她翻遍校服口袋只翻出几枚硬币和一张皱巴巴的千元钞,连买一包万宝路都勉强。浩站在路灯底下等她,手里转着自己的打火机,银色的外壳在灯光下翻来翻去。
“发什么呆,走了。”
未来小跑两步跟上。车站南口这片她以前很少来,放学都是直接回家,连便利店都很少逛。现在不一样了,这一带的街她几乎每条都熟——哪条巷子里的自动贩卖机便宜十日元,哪个居酒屋门口晚上会摆出关东煮摊子,哪家柏青哥店门口站着抽烟不会被赶。浩带她走过一遍,她全记住了。这些路弯弯绕绕的,但走到最后总能看到亮着灯的招牌和来来往往的人。比家里那个关着门的房间热闹多了。
“浩,”她开口,手伸进他外套口袋里摸他的烟盒,“给我一根。”
浩没拦她,只是偏头看了一眼她翻找的动作。“你今天抽几根了?”
“没数。”
“一包快见底了吧。”
未来把烟盒抽出来,果然只剩三四根。她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把烟盒塞回去。“你管我抽几根。”
“没管你,”浩笑了一声,从她嘴里把烟抽走,叼到自己嘴上,然后低头凑近她递过来的打火机火苗点着了,深吸一口才还给她,“我是说,你烟钱够不够。”
未来接过烟含住滤嘴,吸了一口。他抽过的滤嘴上有他的口水,湿湿热热的,带着他的味道。她没觉得恶心,反而觉得这个细节让她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不够。”她说实话,“这个月零花钱快没了。”
浩没接话,两个人沿着车站南口那条大路往前走。路边药妆店的喇叭在播特价信息,一个中年女人拎着塑料袋从他们身边经过,看了未来一眼,目光在她膝上二十厘米的裙摆和松垮的泡泡袜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未来早就习惯了这种目光,看就看呗,她又不会少一块肉。她甚至有点喜欢这种被人多看两眼的感觉,至少说明她跟这条街上那些规规矩矩走路的人不一样。
“你爸那边还能要到钱吗?”浩问。
“上次吵成那样,他这礼拜都没跟我说话。”
“你妈呢。”
“一样。两个人跟商量好了似的,吃饭的时候都不看我。”未来弹了弹烟灰,灰白色的粉末落在人行道的地砖缝里,“不过这样也好,没人管我几点回家。”
浩把手搭在她后颈上捏了捏,力道不轻不重。“那正好,”他说,“我教你个来钱的办法。”
未来偏头看他。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下巴微微抬着,眼睛看着前面,像是随口提了一句今天晚饭吃什么。她等了两秒,他没往下说,她就拿手肘撞了他一下。“什么办法,你说啊。”
“急什么。”浩把手从她后颈收回去,插进自己裤兜里,步子放慢了些。未来只好也跟着放慢,两个人从快步赶路变成了在街上闲晃的节奏。前面不远是个小广场,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花坛边上坐了几个上班族模样的男人在抽烟聊天,旁边还有一对情侣在自贩机前面挑饮料。
“看到那边那个大叔没有。”浩用下巴指了个方向。
未来顺着看过去。广场靠里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穿一件看起来料子不错的深色夹克,手腕上露出一截亮晃晃的表带,脚上的皮鞋擦得锃亮,旁边放着一个皮质公文包。他正低头看手机,另一只手里夹着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没弹,大概是在等什么人,等得有点不耐烦了,时不时抬头看广场入口的方向。
“看着挺有钱的。”未来随口说。
“对吧。”浩笑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跟她分享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这种大叔最合适了。一个人,等人,肯定带了钱包,而且不会想到有人会盯上他。”
未来吸了口烟,没说话。她明白浩的意思了。
“你去跟他搭话,”浩继续说,语气还是那么随意,好像在教她怎么在自贩机挑一款好喝的饮料,“随便找个由头。问路也行,借火也行,说你手机没电了想借个电话也行。把他注意力引开就行,剩下我来。”
“你要干什么?”
“拿他钱包啊,还能干什么。”浩看了她一眼,嘴角翘着,“放心,不抢,就顺。你把他稳住了,我从旁边过去,手一伸就完事了。这种人丢了钱包也不会报警的,嫌麻烦,而且他坐这种地方等人,多半是来见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人,更不敢声张。”
未来把烟送到嘴边,滤嘴已经被她咬得有点扁了。她应该觉得害怕,或者至少犹豫一下。以前那个山浦未来——扎马尾、裙长过膝、成绩表上全是优的那个——要是听到这种话,大概会扭头就走,从此跟说这话的人断了来往。可她现在站在这里,嘴里叼着烟,金发被路灯照得发亮,脑子里转的第一个念头是:浩真聪明,这种事都想得到。
第二个念头是:他愿意带我做这种事,说明他真的把我当自己人。
“行。”她说。
浩挑了挑眉,好像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痛快。“你不问问怎么分?”
“怎么分?”
“老规矩,我六你四。”
未来想了想。“五五。”
浩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出声来,笑声不大,但在夜晚的街道上格外清楚。“行啊山浦,学会讨价还价了。”他伸手揉了一把她头顶的金发,把她刚理顺的头发又揉乱了,“五五就五五。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来动手。”
未来愣住了。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嘴边,烟灰掉了一截在校服裙摆上,她赶紧拿手拍掉。“我动手?你不是说你拿吗?”
“我拿是拿,但你去搭话的时候顺手把他口袋里的钱包抽出来,那才叫本事。”浩凑近她,额头几乎贴上她的额头,她能闻到他呼吸里的烟味和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你不是想要烟钱吗?自己挣的烟钱抽起来是不是更香?”
他说“香”这个字的时候,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像是在逗她,又像是在激她。未来感觉胸口那块地方又开始发烫了,跟上次在便利店把东西塞进书包时一模一样的感觉。心跳快得有点过分,手心微微出汗,但同时又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推着她往前走。
“怎么抽,你教过我吗?”她嘴硬。
“不用教,你会的。”浩退开半步,从兜里掏出自己的钱包,抽出几张钞票在她面前晃了晃,“看到没有,钱包一般放哪边口袋,你注意看他手往哪边摸。他刚才掏手机是从左边屁股口袋掏的,钱包大概率也在那边。你走过去,站他右边跟他说话,他要是转头看你,你就往他左边靠,挡一下视线,手从他身后绕过去,两根手指一夹就出来了。动作要快,别犹豫,犹豫就露馅。”
未来把最后一口烟吸完,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她舔了舔嘴唇,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拢到耳后。“他要是发现了呢。”
“发现就发现呗,”浩耸了耸肩,“你一个女高中生,他能把你怎么样。大不了道个歉说认错人了。但你要是跑得快,他连你长什么样都记不住。”
未来深吸一口气。夜晚的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旁边居酒屋飘出来的烤串油烟味,还有花坛里不知道什么花的香味,混在一起灌进肺里。她觉得自己现在清醒得很,也兴奋得很。以前考试拿满分都没这么兴奋过,那时候只是松了一口气,觉得总算没辜负谁的期待。现在不一样。现在她要做的事没人期待,没人认可,甚至被人知道了会被骂得狗血淋头。可她就是想做。浩在旁边看着她,眼睛里带着那种“我知道你行”的光,那种光比什么都让她上瘾。
“好。”她说,“你在这等着。”
浩拍了拍她后背,力道很轻,像推了她一把又像没推。“去吧,我就在旁边看着。”
未来把校服外套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里面衬衫领口下方一小片皮肤和脐钉的一点银光。她拉了拉松垮的领带,让它歪得更随意些,然后迈开步子朝长椅那边走过去。厚底鞋踩在石板地面上嗒嗒作响,声音在夜晚空旷的广场上格外清晰。她感觉到浩的目光钉在后背上,热热的,像烟头烫了一下又一下。
那个大叔还在看手机,眉头皱着,大概等的人迟到了。未来走到他旁边,弯下腰,脸上挂起一个她练习过很多次的辣妹式笑容,嘴角翘着,眼睛微微眯起来,涂着亮片唇釉的嘴唇在路灯下闪闪发光。
“不好意思,”她说,声音甜得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假,“我手机没电了,能借你的用一下吗?就打个电话,很快。”
大叔抬起头,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穿制服的金发女高中生会跑来跟他搭话。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松垮的领口,又滑到她短得不像话的裙摆,最后回到她亮晶晶的嘴唇上。未来在心里笑了一声,男人果然都一个样。
“啊……行啊。”大叔把手机递过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解了锁。
未来接过手机,假装按号码,余光扫向他的左侧。他刚才递手机的时候右手从左边裤兜里抽出来,钱包就在那边。她往他左边挪了半步,身体微微侧过去,挡住他看向自己左后方的视线。手机贴在耳朵边上,嘴里随口编着“喂,是我,我马上到了”之类的废话,空出来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探向他的裤兜边缘。
布料很薄,钱包的轮廓清清楚楚。她的手指碰到皮质的边缘时心跳猛地窜了一截,但她没停,两根手指捏住钱包一角往外抽。动作比她想象中顺利,钱包滑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她顺势把手收回来,钱包已经握在掌心里了。
“谢谢你啊,我朋友马上来接我。”她把手机还回去,笑容一点没变。
大叔接过手机,还冲她点了点头。“这么晚了一个人小心点。”
“嗯,拜拜。”
未来转身走开,步子不快不慢,厚底鞋依旧嗒嗒响。她走回浩站着的路灯底下,手插进校服口袋,钱包已经顺进去了。她抬头看浩,浩正冲她竖了个大拇指,嘴角咧着,眼睛亮得跟路灯似的。
“我就说你行。”他说。
未来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出了一层薄汗,风一吹凉飕飕的。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钱包还在里面,鼓鼓囊囊的。“走快点,”她压低声音,“他要是反应过来就完了。”
浩一把搂住她肩膀,两个人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子。巷子里没什么人,只有居酒屋后门堆着的啤酒箱和几个垃圾桶。走进去十几步,浩停下来,背靠着墙,冲她伸出手。“拿出来看看。”
未来把钱包掏出来递给他。浩翻开,里面厚厚一沓福泽谕吉,还有几张信用卡和一堆乱七八糟的收据。他抽出钞票数了数,眼睛越数越弯。“五万七,”他吹了声口哨,“这大叔挺肥啊。”
他数出两万八千五递给未来,把剩下的揣进自己兜里,钱包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你的。”
未来接过钱,崭新的钞票边角刮过她的掌心,手感有点陌生。她以前手里拿的都是长辈给的压岁钱或者零花钱,规规矩矩的,拿得心安理得。现在这沓钱在手里,她觉得有点烫,又有点沉,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痛快。她把钱折好塞进校服内袋里,贴着胸口放,纸币的棱角隔着衬衫硌着皮肤,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
“下次还来吗?”她问。
浩低头点烟,打火机的火苗照亮了他半张脸。“你想来就来。”他把点着的烟递给她,自己又叼了一根点上,“不过先把你那包烟买了,别老蹭我的。”
未来接过烟吸了一口,笑起来。烟雾从齿缝里漫出来,被巷子里的穿堂风吹散了。“知道了知道了,小气。”
两个人从巷子另一头走出去,又回到了大路上。车站南口的霓虹灯牌把整条街照得红红绿绿,未来把烟叼在嘴里,手插进口袋,摸着那沓钱的厚度,觉得这条街比刚才更好看了。路灯底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金发在影子上也变成了一团模糊的亮色,随着她走路的节奏晃来晃去。
她偏头看了浩一眼。浩正仰着头抽烟,喉结一动一动的,侧脸被霓虹灯映得忽明忽暗。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有些话不用说,反正他都知道。
“明天放学还来?”她最后问。
浩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冲她晃了晃手指。“明天带你去个更热闹的地方,”他说,“车站北口那边晚上人多,机会也多。不过你先把你这身换了,制服太扎眼了,穿便服来。”
“便服?”
“嗯,你那件露脐的,配那条牛仔短裤。”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穿那双厚底鞋,显腿长。”
未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制服裙和泡泡袜,突然觉得确实有点太规矩了。她点了点头。“行,明天我换。”
前面不远有家便利店,浩拐了进去,未来跟在后面。这次她没往书包里塞东西,直接走到货架前拿了一包万宝路,又拿了一瓶碳酸饮料,规规矩矩地放到收银台上。收银的是个年轻女店员,扫了一眼她的打扮,什么也没说,扫码收钱找零。未来把烟拆开,抽了一根叼在嘴里,剩下那包塞进书包侧袋。出了店门浩已经点好烟等着她了,两个人并排站在便利店门口的自动贩卖机旁边,一人一口地抽着。
“明天几点?”未来问。
“七点吧,天黑了正好。”
“北口哪碰头。”
“就那个大电视下面。”浩弹了弹烟灰,“别迟到。”
未来哼了一声。“我什么时候迟到过。”
浩斜了她一眼,嘴角弯着。“你以前不迟到,现在可说不准。”
未来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他没躲,反而笑得更开了。她把烟换到另一只手里,空出来的手伸过去勾住他的手指,跟来的时候一样。浩的手还是那样,干燥的,指节分明的,把她整只手都包在掌心里。
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抽烟,看着车站南口来来往往的人。未来把嘴里的烟慢慢吐出去,看着烟雾在霓虹灯光里散开,心想明天晚上七点之前她得想办法把校服换掉,还不能让爸妈看见。不过那都是明天的事了。现在她手里有钱,嘴里有烟,旁边站着浩,这条街上的灯全都亮着,她哪儿都不想回。
搭讪有钱大叔
车站北口的夜晚比南口亮得多。巨大的电视屏幕挂在楼面上,无声地滚动着花花绿绿的广告,光把底下等红灯的行人脸照得一会儿蓝一会儿粉。未来站在屏幕底下,低头扯了扯露脐上衣的下摆,又摸了摸牛仔短裤的裤边。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快二十分钟,把头发重新夹了一遍,刘海压得低低的,浓妆在荧光灯下显得比白天更扎眼。厚底鞋踩在地砖上,脚底传来的硬邦邦的触感让她觉得自己站得比平时高出一截,好像连看路人的视线都往下压了几分。
浩比她晚到三分钟。他从人群里晃过来的时候嘴里已经叼着烟了,破洞牛仔裤膝盖处的裂口被风吹得翻起来,黑色T恤外面随便套了件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看见未来,脚步顿了一下,上下扫了她一眼,然后笑了。
“行啊,”他说,伸手把她肩膀上滑下去的包带勾回原位,“挺像那么回事。”
未来被他这一句说得心里发痒,嘴上却装作不在意地哼了一声。“你迟到了。”
“三分钟也叫迟到?”浩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根本不存在的表,“走吧,先转转。”
两个人沿着北口前的路往巷子深处走。这里比南口热闹得多,居酒屋的灯笼一串串挂在檐下,烤串的烟混着酒气从店里涌出来,喝得脸红脖子粗的男人三五成群地站在路边大声说话。未来跟在浩旁边,肩膀时不时被人撞一下,她下意识往浩那边靠了靠。浩没说话,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点,让她走在靠墙的那一侧。
他们走了两条巷子,浩突然停下来,下巴往前一抬。“看见没。”
未来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巷口斜对面有家稍微高档一点的居酒屋,门口挂着深蓝色的暖帘,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一个中年男人正从里面出来,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领带松了半截。他站在门口跟店里的人鞠了个躬,笑呵呵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手腕上那块表在路灯底下闪了一下。
“那大叔看起来挺有钱的。”浩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未来听清,“表不错,钱包肯定也厚。”
未来顺着他的目光又看了那男人一眼。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走路的时候稍微有点晃,明显喝了不少但还没到烂醉的地步。他手里拎着个纸袋,大概是店里打包的东西。
“我去?”未来问。
浩歪头看她,眼底有种漫不经心的期待。“你不是想试试?”
未来没马上回答。她吸了口气,把嘴里嚼着的口香糖吐到路边的纸杯里,又抬手把刘海拨了拨。心跳开始往上走,但不是害怕的那种跳法,更像是站在过山车最高点往下看时的那种。她想起前几天在便利店门口被上班族说教时浩搂住她肩膀说的那句话,想起收银台那个黑框眼镜店员被她瞪了一眼之后低下头的样子。那些瞬间像存进身体里的硬币,攒着攒着,现在她想再投一枚进去。
“等着。”她说。
浩往墙上一靠,双手插进外套口袋,歪着嘴冲她点了点头。
未来把书包往浩怀里一塞,挺直了背,朝那个中年男人走过去。厚底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故意把步子放得慢一点,胯稍微送出去,让牛仔短裤底下的腿线露得更长。金发在路灯下亮得有点刺眼,她抬手撩了一下头发,让耳垂上那一排耳钉露出来。
“大叔。”
男人听见声音转过头,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又变成一种被酒精泡软了的惊讶。他上下打量了未来一眼,目光在她露出来的腰和短裤裤边上停了两秒,又赶紧挪回她脸上。
“啊?”他嗓门有点大,“你叫我?”
“对啊。”未来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仰起脸笑了一下。这个笑她对着镜子练过很多遍,嘴角翘起来但眼睛不弯,看着有点懒洋洋的。“大叔一个人?要不要一起去玩玩?”
男人眨了眨眼,好像没太听懂。“玩玩?”
“嗯,前面有个地方挺有意思的,”未来往巷子深处偏了偏头,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特别随便的事,“有酒喝,有地方坐,比一个人走夜路强吧?”
男人犹豫了一下,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他那个动作让未来觉得有点好笑,像学校里被叫起来回答问题的男生。但紧接着他眼神往下又溜了一趟,落在她锁骨下面露出来的那截皮肤上,喉咙动了一下。
“你……多大啊?”他问,声音里带着那种想装正经又没装住的黏糊劲儿。
未来歪了歪头,没回答,只是往后退了一步,转过身的时候故意让短裤边往上跑了一点。“来嘛,”她回头看他,金发甩过肩膀,“又不耽误你多少时间。”
男人左右看了看,巷子里没什么人注意他们。他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里,脚步跟着未来动了起来。“就前面?”
“就前面,拐个弯就到。”
未来领着他往巷子更深处走,那里路灯坏了两个,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她听见身后男人的脚步声和纸袋窸窸窣窣的响动,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但眼睛已经朝前面墙角扫了一眼。浩刚才靠的那面墙已经空了,她心里有数,步子没停,继续把男人往里带。
巷子尽头是两栋楼之间的夹缝,堆着几个废弃的啤酒箱和一台锈了的自动贩卖机,再往里是条死胡同。未来走到夹缝口侧过身,让出半步宽的路。“就这儿,里面还有个小门。”
男人探头往里看了一眼,黑乎乎的。“这哪有——”
后半截话被堵回去了。浩从啤酒箱后面走出来,肩膀宽宽地一横,把整条夹缝的光都挡了大半。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双手还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那个男人。
男人的酒一下子醒了大半。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未来站的位置,又赶紧往前挪开。“你们——”
“大叔,”未来从他身后绕到侧面,跟浩一左一右把男人夹在中间,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别紧张嘛,就是跟你借点东西。”
“借……借什么?”男人的声音开始抖了,手里的纸袋攥得变了形,皮鞋在地上蹭了两下想往后退,但身后是巷口,前面是浩,左右是墙。
浩这时候才把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朝男人摊开手掌,手指勾了勾。“钱包。”
男人愣了一秒,然后像被烫了一样把两只手都举起来,纸袋掉在地上,里面打包的烤串滚出来两串。“我、我我给你们钱,别动手——”
“没说要动手啊,”浩往前迈了半步,个头比男人高出半个头,低着眼睛看他,“钱包拿出来就完事了。”
男人哆嗦着去摸裤兜,手指头不太听使唤,掏了两下才把钱包扯出来。黑色的皮夹子,边角磨得有点发白,但鼓鼓囊囊的。他捏着钱包犹豫了一瞬,看了看浩,又看了看未来,最后递给了浩。
浩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里面一沓福泽谕吉,还有几张信用卡。他把现金抽出来,钱包随手扔回给男人。“信用卡你留着,用不上。”
男人接住钱包,腿一软差点蹲下去,手撑着墙才站稳。“能走了吗?我能走了吗?”
浩朝巷口偏了偏头。男人捡起地上的纸袋连滚带爬地往外跑,皮鞋在柏油路上磕出慌乱的响声,跑出去好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人追上来才加快速度消失在巷口拐角。
未来靠在自动贩卖机上,看着男人的背影缩成一个小点,然后低头看了看浩手里那沓钱。厚厚的一摞,比她一个月零花钱多出好几倍。她伸手抽了一张,对着路灯看了看水印,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真的。”她说。
浩把钱在手指间过了一遍,分出一半递给她。“你的。”
未来接过来,手指碰到纸币的时候觉得纸面有点潮,大概是刚才那个大叔手心里的汗。她把钱折了两折塞进短裤兜里,拍了拍,又抽出来重新折了一遍。兜太浅,钱露出一截,她干脆把钱卷成卷攥在手心里。
“第一次?”浩问。
未来想了想。偷东西的时候她也心跳,但那是另一种感觉,像偷吃冰箱里的布丁,甜得让人想再来一口。刚才站在那个男人面前的时候她没觉得紧张,甚至在他哆嗦着掏钱包的时候还有点想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攥着钱的手,指甲上的水钻在暗处还闪着细碎的光。
“也没什么嘛。”她说。
浩凑过来,胳膊搭上她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我就说你行。”他声音里带着那种她熟悉的、拖长了调子的懒散,但尾音往上翘,像在夸一条学会新把戏的狗。未来被他这个语气弄得后颈一热,偏过头把脸往他外套领子里蹭了一下。
“那大叔吓成那样,”她闷闷地说,嘴角却压不住,“跑的时候差点摔了。”
“废话,换你你不怕?”浩松开她,弯腰把地上那两串烤串捡起来看了看,鸡肉串已经沾了灰,他撇撇嘴又扔回地上,“走了,这地方不能待太久。”
未来跟在他后面往外走,经过巷口的时候脚步快了几拍。拐上大路之后人声一下子涌回来,居酒屋的灯笼还在晃,喝多了的上班族还在路边大声嚷嚷。她把手心里的钱又数了一遍,然后塞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拉好拉链。
“明天还来?”她问。
浩正在点烟,打火机啪地一声,火苗在风里晃了晃。“急什么,先把今晚的用了。”他吸了一口,把烟递到她嘴边,未来就着他的手也吸了一口,烟从鼻子里慢慢飘出来。“你那双鞋走路声音太大了,”浩把烟拿回去,“下次换双软底的,别老远就让人听见。”
未来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厚底乐福鞋,鞋跟敲在地砖上确实响。“那不好看。”
“好看跟好用你挑一个。”
“都要。”
浩斜了她一眼,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两个人沿着北口前的路往回走,路过那家居酒屋的时候未来往暖帘后面看了一眼,店里坐满了人,笑声和碰杯声混在一起传出来。她摸了摸书包夹层里那卷钱,突然觉得这条街上的灯比刚才更亮了,亮得有点晃眼。
走到车站南口的时候浩停住脚步。“你几点回去?”
“再待会儿呗。”未来把书包往肩上颠了颠,“反正都跟家里说去朋友家写作业了。”
浩看了她两秒,然后把烟头弹进路边的排水沟。“行,那去便利店坐会儿,我渴了。”
未来跟在他身后往便利店走,经过门口自动贩卖机的时候她下意识摸了摸兜里那卷钱。便利店的灯白晃晃地照出来,玻璃窗里能看见收银台后面站了个不认识的人,不是之前那个黑框眼镜的男生。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想,明天要是再来,说不定又能碰见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到时候她兜里有钱,书包里塞着烟,旁边站着浩,她倒想看看那个店员还敢不敢跟她对眼神。
浩拿了两瓶饮料放到收银台上,又拿了一包烟。未来站在旁边,手插在短裤兜里,金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收银员扫完码报了个数,浩掏钱的时候她先一步把自己手里攥着的钞票拍在台面上。“我来。”
浩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张皱巴巴的福泽谕吉,抬了抬眉毛。未来冲他扬了扬下巴,嘴角翘着。收银员面无表情地收了钱找了零,未来把找回来的硬币一个一个码进书包侧袋,拉链拉好。
出了店门浩把饮料递给她一瓶,自己拧开另一瓶灌了两口。“学会请客了?”
“你那钱不也是我挣的。”未来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碳酸在舌头上炸开,她眯了眯眼。
浩没反驳,把瓶子往她跟前一碰。“那明天继续。”
未来咬着瓶口笑了。车站南口的钟敲了九下,她还有两个小时可以磨蹭。街上的风把她裙摆吹得一掀一掀的,她伸手按了按,又松开。兜里还有找零的硬币在叮当响,书包夹层里那卷钱沉甸甸地硌着后背,她觉得今晚回去的路上可以走慢一点,再慢一点。
抢劫与下跪
被抢大叔的钱包在浩手里,拉链半开,露出里面一叠整整齐齐的钞票和几张银行卡。浩用拇指拨了拨那叠钱,没急着抽,先抬眼看了看未来,嘴角往上一挑,那种“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
“行啊,”浩冲她抬了抬下巴,“让他跪。”
未来愣了一下。她刚才还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钱包到手了,是走人还是再搜一遍口袋——浩这句话像往她脑子里塞了个新指令,她甚至没来得及判断这指令意味着什么,身体已经先动了。她往前迈了一步,短裙的褶边扫过膝盖,厚底鞋踩在巷子里的碎石上发出咔的一声。
“大叔,”她声音不大,但巷子窄,两边又是水泥墙,声音撞来撞去显得格外清楚,“钱包里的东西我们拿走,你跪一下,道个歉。”
被抢大叔的脸在路灯底下白得发青。他看起来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衬衫扎进西裤里,皮带扣上有个小小的名牌标志,一看就是那种规规矩矩过日子的上班族。他手里还攥着刚才从便利店拎出来的塑料袋,里面装着饭团和一瓶茶,塑料袋的提手在他手指上勒出红印子,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整个人僵在那里。
“钱、钱都给你们了……”他喉咙里挤出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我、我家里还有孩子等着——”
“让你跪你就跪。”浩把钱包装进自己连帽衫的口袋里,手插回去,肩膀松松垮垮地靠着墙。他没提高嗓门,甚至笑了笑,但那个笑让大叔的膝盖明显抖了一下。
未来盯着大叔的脸。那张脸上写满了她熟悉的东西——害怕、犹豫、想跑又不敢跑。她在学校里见过这种表情,在那些被生活指导老师叫去训话的男生脸上,在那些考试作弊被抓的学生脸上,在父亲发现她成绩单掉出前一百名时自己脸上。只是现在,这张脸对着她。她是那个让人露出这种表情的人了。
大叔的腿弯了一下,又绷直了,像膝盖后面有人拿绳子拽着。“求求你们,钱拿走了就算了,跪就算了吧……”
“算了?”未来歪了歪头,金发从肩膀滑下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觉得有点陌生,但又觉得挺好听的——干脆、利落、不用商量。“大叔你刚才在便利店门口看我那一眼,可不是‘算了’的表情啊。”
其实大叔刚才根本没看她。他只是在巷口路过,被浩拦下来问时间,然后未来从后面贴上去说“大叔要不要一起去玩玩”。但未来不在乎这个。她需要给这个“跪”找一个理由,哪怕是现编的。浩站在旁边没拆穿她,反而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着了。火苗蹿起来的那一下,大叔的膝盖终于塌了下去。
他跪得很慢,先是一条腿弯下去,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然后是另一条。西裤的膝盖处立刻沾上巷子里的灰,他低着头,两只手撑在大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对不起,”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对不起……”
未来蹲下来,跟他平视。厚底鞋的鞋跟陷进碎石里,她蹲得很稳。从这个高度看过去,大叔头顶的头发有点稀疏,能看见头皮,那几根努力梳过去的头发现在乱了一缕,耷拉在耳朵旁边。他不敢看她,眼睛盯着地面,眼皮一直在抖。
“大点声。”未来拿指尖戳了戳他的肩膀。
“对不起!”大叔猛地抬高了音量,又赶紧降下去,“对不起,对不起……”
浩在旁边笑出了声。他叼着烟走过来,也蹲下,胳膊肘搭在未来肩膀上,凑到她耳边说:“挺适合你的嘛。”
“什么?”
“让人跪着道歉什么的,”浩吐出一口烟,烟气从未来的脸颊旁边飘过去,“你干这个比干别的都顺手。”
未来偏头看他。浩的眼睛在路灯底下亮亮的,嘴角带着那种她最熟悉的、有点坏又有点宠的笑。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点着了——不是羞愧,不是害怕,是一种热乎乎的、从胃里升上来的得意。浩说她顺手。浩在夸她。
“拍下来。”浩用下巴指了指跪在地上的大叔。
“啊?”
“留个纪念。”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第一次嘛。”
未来掏出手机。屏幕解锁的时候她看见自己壁纸还是之前那张——樱花树底下拍的,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马尾扎得紧紧的,校服裙到膝盖。她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然后划开相机,对着大叔跪在地上的样子按下了快门。咔嚓一声,闪光灯在巷子里炸开,大叔整个人缩了一下,脸别到一边去。
“再来一张,”浩说,“横的。”
未来把手机横过来,往后退了一步,把大叔和巷子里的背景都框进去。他又缩了一下,手抬起来想挡脸,浩咳了一声,那只手又放下去了。第二张拍完,未来翻回去看照片——大叔跪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西裤膝盖处两团黑印子,头顶那一缕乱发翘着,脸别向一边,像个被罚站的小学生。
她看着看着,忽然笑出了声。
一开始只是嘴角翘起来,然后喉咙里冒出短促的气音,再然后整个人都抖起来,笑得蹲都蹲不稳,一屁股坐到了旁边的墙根上。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她赶紧攥住,笑得更厉害了。浩靠在对面墙上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烟灰掉在破洞牛仔裤的膝盖上。
“你看他那个样子——”未来笑到岔气,指着大叔,手指都在颤,“跪在那儿,动都不敢动,跟被老师罚站似的——”
大叔还跪着,头埋得更低了。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未来笑够了,抹了把眼角,重新站起来,走到大叔面前。她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角度很新鲜——以前都是她仰着头看别人,看老师、看父亲、看那些成绩比她好的同学,现在她站着,别人跪着,而且是她让跪的。
“大叔,”她声音里还带着笑出来的沙哑,“以后在街上看见穿成我这样的,别乱看,知道吗?”
大叔拼命点头,额头差点磕到地上。
“行了,滚吧。”浩挥了挥手。
大叔撑着地面爬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五十多岁的人,塑料袋都忘了捡,跌跌撞撞往巷口跑。跑到一半又被浩叫住:“喂。”
大叔僵在原地,不敢回头。
“钱包里的卡拿去挂失,别报警。”浩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报警也没用,我俩又没留脸给你看。”
大叔跑出去的时候差点被巷口的台阶绊倒,西裤膝盖上那两团灰在路灯下一闪就消失在街角了。未来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塑料袋没拿。”
“管他呢。”浩走过去把塑料袋拎起来,掏出里面的饭团拆开咬了一口,“还挺会买,金枪鱼的。”
未来靠在墙上,把手机举起来又看了一遍刚才拍的照片。大叔跪着的姿势、浩搭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巷子墙上贴的脱落的招贴画。她越看越觉得好笑,又笑了一阵,笑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了。
“发我一份。”浩嚼着饭团说。
未来把照片传过去,浩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然后抬头冲她乐。“换壁纸。”
“什么?”
“你壁纸,换成这张。”
未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机屏幕——樱花树、黑发马尾、校服裙。她拇指按在屏幕上,停顿了两秒,然后长按、更换壁纸、从相册里选了刚才那张横拍的照片。大叔跪在灰扑扑的巷子里,她自己的厚底鞋露出一角在画面边缘。设置完成,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那张照片就铺在锁屏上。
“挺好。”浩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塑料袋揉成一团扔进巷子深处的垃圾桶,没投中,滚了两圈停在墙根。他没去捡,拍了拍手上的米粒,“走吧,这破巷子待久了臭。”
未来把手机揣回短裤兜里,跟在他后面往外走。经过那个没扔中的塑料袋时她低头看了一眼,饭团包装纸上沾着灰,金枪鱼馅从咬开的缺口露出来一点。她跨过去,厚底鞋踩在碎石上嘎吱响。
走出巷口,主街的灯光一下子涌过来。未来眯了眯眼,抬手挡了一下,金发在路灯底下泛着暖融融的光。浩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连帽衫的帽子被风吹得鼓起来,他头也不回地说:“明天还这儿碰?”
“嗯。”未来应了一声,快步跟上去,伸手拽住他连帽衫的兜帽带子,往自己这边扯了扯。浩被扯得偏了一下头,斜眼瞅她。
“干嘛?”
“没干嘛。”未来松开手,兜帽弹回去。她把手插回短裤兜里,硬币和手机壳碰在一起叮当响。走了一段她又开口:“浩。”
“嗯?”
“下次还拍。”
浩没回头,但她看见他耳朵动了一下,然后是一声短促的笑。“随你。”
车站南口的钟敲了十下。未来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锁屏上大叔跪着的照片亮得晃眼。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掌心,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但路灯和霓虹灯把整片天都映成了一种浑浊的橘红色。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烧烤摊的油烟气、汽车尾气味、还有浩身上残存的烟味混在一起。她觉得自己好像终于踩在了什么结实的东西上面——以前那些规矩、期待、小心翼翼,都像踩在薄冰上,现在冰碎了,底下是暖的。
“明天见。”浩在岔路口摆了摆手,往反方向走了。
未来站在原地看他走远。连帽衫的帽子一晃一晃的,破洞牛仔裤的膝盖从后面看更明显。她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锁屏,转身往车站走。书包夹层里那卷钱还在,沉甸甸地硌着后背。她走了一段,忽然把手伸进书包侧袋摸出那包刚买的烟,抽了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就这么叼着走进了车站的灯光里。
拍照与踩头
巷子深处的味道还没散干净,混着墙根尿骚味和隔壁居酒屋后门飘出来的炸油渣气。未来跟在浩身后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时,厚底鞋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发出黏腻的声响。这条巷子比刚才那条更黑,路灯坏了两盏,只剩尽头自动贩卖机的蓝白光勉强照出个轮廓。浩在一堆废弃家电旁边停下来,抬了抬下巴。
“就这儿。”
未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个大叔还在。不对,应该说还瘫在那儿。刚才他们离开大概也就十来分钟,男人没敢跑,蜷在冰箱和洗衣机之间的缝隙里,西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领带歪到耳朵后面去了。他看见两个人折返回来,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似的缩紧,后背撞在身后的旧冰箱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大、大叔还没走啊。”未来歪了歪头,金发从肩膀滑下来一缕。她把手插在短裤兜里,慢悠悠地走过去,厚底鞋的鞋跟敲在地面上,一声一声,节奏不快不慢,跟浩走路时那种懒散的步调完全不一样。大叔的视线在她鞋跟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抬到她脸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浩靠在巷口的电线杆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抖了一根出来叼在嘴里,打火机的火苗照亮他半张脸,颧骨上那道旧疤被映得发红。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冲未来的方向偏了偏头。
“再给他点颜色瞧瞧。”
声音不大,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调子。未来回头看了他一眼,浩冲她挑了挑眉毛,嘴角往上一扯,那个表情她认得——在卡拉OK包厢里他让她给所有人倒酒的时候是这样,在便利店门口他让她把烟喷到那个上班族脸上的时候也是这样。他在等她动。
未来转回头看着地上的男人。大叔大概五十来岁,头顶秃了一片,剩下的头发被汗黏在脑门上,眼镜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耳朵上,镜片裂了一道纹。他两只手撑着地面想往后退,但身后就是冰箱,退无可退,只能把腿往胸前收,像个被堵在墙角的老鼠。
“别、别过来……”大叔的声音又干又哑,喉咙里像卡着痰,“钱都给你们了……钱包也拿了……求求……”
未来没说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这双厚底乐福鞋是上周跟浩去逛街时买的,鞋底足有十厘米,黑色漆皮面在自动贩卖机的光里泛着冷白。她记得试鞋的时候浩蹲下来帮她扣鞋扣,手指从她脚踝上划过去,说“这鞋踩人肯定疼”。当时她当玩笑听的,笑了两声,浩也笑,没说别的。现在她忽然明白浩那句话不是玩笑。
她往前迈了一步。大叔的背弓起来,整个人往冰箱上贴,嘴里开始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说“对不起”又像是在求饶。未来抬起右脚,鞋底悬在大叔头顶上方。这个角度她能看见他头顶那块秃斑,头皮上沁着一层油汗,几根没掉干净的头发横七竖八地贴在上面。她停顿了一秒。
浩在后面弹了弹烟灰,没催她。
未来把脚踩了下去。
鞋底碰到大叔头顶的时候她没使劲,只是搭上去,大叔已经叫出来了,声音不大,被喉咙里那口痰堵着,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未来感觉到鞋底传上来一股温热的触感,还有头骨的弧度。她往下压了一点,大叔的脖子被迫往下缩,肩膀耸起来,整个人从蜷着变成趴在地上,脸贴在湿漉漉的水泥面上。他的眼镜彻底掉了,镜片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响。
“住手!住手啊——”大叔的声音从她鞋底下面闷闷地传出来,变了调,像隔着一层被子在喊。未来加了点力,鞋跟陷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能感觉到头皮在鞋底下滑动。大叔的双手胡乱拍着地面,指甲抠进水泥缝里,抠出几道白印子。他全身都在抖,抖得未来踩在他头上的那只脚也跟着微微发麻。
浩走过来,站在未来侧后方,低头看了看,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那笑声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的,但巷子太安静了,安静到未来听得一清二楚。她胸口有什么东西被那声笑勾了一下,从胃底往上涌,热而紧,跟第一次偷东西时那种心跳完全不一样。现在的心跳稳得很,一下一下撞着胸腔,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奇怪的痛快。她低头看着大叔的脸——被她的鞋底压得变了形,颧骨上的皮被挤得堆起来,一只眼睛从鞋边露出来,眼白上全是血丝,瞳孔缩成针尖大的一点,盯着她。那眼神里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点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想不明白为什么。
未来歪了歪头,把鞋底又碾了半圈。大叔的求饶声变成了一串含混的呜咽,肩膀一抽一抽的,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蹭了满脸。他越是这样,未来胸口那股热劲儿就越胀。她忽然有点想笑,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
“浩。”她没回头。
“嗯?”
“他哭了。”
浩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拇指在她后颈上蹭了蹭。“哭得挺难看。”他说完自己也笑了,这次笑出了声,比刚才那声哼长一些,也更满意一些。未来感觉到他手指的温度从后颈渗进来,顺着脊椎往下走,跟脚底那点温热的触感连成了一条线。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贯通了,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是通的。
大叔还在她鞋底下呜呜地哭,声音越来越小,可能是没力气了,也可能是认了命。未来把脚收回来,厚底鞋落回地面,鞋底沾了一层薄薄的汗和油,在蓝白光里泛着亮。她低头看了看鞋面,漆皮上蹭了一道灰印子,她伸手指抹了一下,没抹干净。
“行了。”浩拍了拍她后背,力道不重,跟拍哥们儿似的,“差不多了,别真给踩出毛病来。”
未来往后退了一步。大叔趴在地上没立刻起来,肩膀还在一抽一抽的,过了好几秒才用手肘撑着地面慢慢支起上半身,头发乱成一团,西装前襟全是灰和鼻涕印子。他不敢抬头看他们,眼睛盯着自己掉在地上的眼镜,手伸出去够了两回都没够到,手指抖得太厉害了。
浩用脚尖把眼镜踢过去,眼镜滑到大叔手边,镜片上的裂纹更长了。“大叔,”浩蹲下来,胳膊搭在膝盖上,声音不高不低,“今天这事儿你记住了,别报警,报警也没用,知道吧?你连我们长什么样都说不清楚。”他顿了顿,回头看了未来一眼,“对吧?”
未来正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听见这话抬起头。浩冲她眨了眨眼。她想了想,从兜里摸出手机,冲地上的大叔又拍了一张。这次大叔抬了头,镜头里正好拍到他满脸鼻涕眼泪的样子,眼镜歪在一边,嘴角还挂着一道口水印。未来看着屏幕上的照片,跟锁屏上那张跪着的对比了一下,觉得这张更好。
“嗯,说不清楚。”她把手机揣回去。
大叔终于摸到了眼镜,抖着手往脸上戴,镜腿卡在耳朵上半天没挂住。他连滚带爬地往后缩,后背撞上巷子另一侧的墙壁才停下来,整个人缩成一团,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还在抖。
浩站起来,伸手揽住未来的肩膀往巷口带。“走了。”他打了个哈欠,好像刚才那事儿已经无聊了,“饿不饿?那边有家拉面还开着。”
未来被他揽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浩也跟着停了,低头看她。
“怎么了?”
未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大叔还缩在墙根,自动贩卖机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扁,跟旁边那台废弃冰箱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她看了两秒,转回头来。
“没怎么。”她把手伸进浩的连帽衫口袋里,摸到他的烟盒,抽了一根出来叼在嘴里,“拉面你请。”
“凭什么我请?”
“凭我踩得挺累的。”未来叼着没点的烟,咧嘴笑了一下,金发在巷口的灯光里晃了晃,浓黑的眼线把眼睛框得又深又亮。浩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嘴里的烟拿下来,塞回烟盒里。
“吃完再抽。”
“你管我。”
“管你怎么了。”浩把烟盒揣回自己兜里,另一只手还搭在她肩上,用了点力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未来踉跄半步撞在他胳膊上,没再顶嘴,跟着他往巷口走。厚底鞋的鞋跟敲在地面上,节奏比刚才轻快了些。
走出巷子的时候主街的灯光又涌过来,跟刚才一样亮得晃眼。未来眯了眯眼,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开口:“浩。”
“又怎么了?”
“明天还这儿碰?”
浩低头看了她一眼。她仰着脸,浓妆在路灯底下有点浮,眼影粉卡在双眼皮的褶子里,但眼睛亮得很,嘴角翘着,等着他说话。浩把搭在她肩上的手往上移了移,捏了捏她后脖子。
“碰。”他说,“明天换个地方。”
“哪儿?”
“到时候告诉你。”浩松开手,往拉面店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鞋别换,就穿这双。”
未来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厚底乐福鞋,鞋尖上还蹭着大叔头顶的汗印子,在灯光底下泛着油亮亮的光。她抬起脚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没蹭干净,索性不管了,小跑两步追上浩,伸手拽住他连帽衫后面的兜帽带子,跟傍晚时一样的动作。浩被扯得晃了一下,没回头,但未来看见他耳朵又动了一下,跟上次一样。
拉面店的暖帘在夜风里翻动,透出黄澄澄的光和骨头汤的香气。未来跟在浩后面钻进去,在吧台最里面坐下。浩点完单,把筷子筒往她那边推了推。未来抽了双筷子掰开,忽然说:“浩。”
“嗯。”
“下次拍视频。”
浩正在倒水,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倒满。“随你。”他把水杯推到她面前,自己那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不过别发出去。”
“知道。”未来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一口,热气扑在脸上,把浓妆蒸得有点发软。她隔着水杯的雾气看浩的侧脸,他正仰头看吧台上方挂着的菜单,喉结一动一动的。她把手伸过去,在吧台底下捏了捏他的手指。浩没看她,但手指翻过来扣住她的,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拉面上来的时候未来把手机立在筷子筒旁边,锁屏上的照片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拿起筷子吸了一大口面,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明天穿什么?”
浩把嘴里的叉烧咽下去,拿筷子指了指她的短裤。“就这个。再短点也行。”
“这条已经够短了。”未来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在外面的腿,大腿根那儿被吧台的凳子边压出一道红印子。她想了想,“那我换条裙子。”
“随你。”浩又说了这两个字,但这次语气里带了点笑。未来嚼着面看了他一眼,把脚从凳子底下伸过去,厚底鞋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浩没躲,由着她踢。
吃完面出来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便利店的白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未来站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点烟,这次浩没拦她。她吸了一口,把烟往天上吐,看烟雾被夜风吹散。
“明天几点?”
“老时间。”浩把连帽衫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往岔路口走。走了几步没听见她跟上来,回头看了一眼。未来还站在台阶上,烟夹在指缝里,金发被风吹得糊了半张脸,浓妆在便利店的灯光下有点花,但嘴角一直翘着。
“看什么?”她喊。
“看你。”浩也喊回来,“走了,别站那儿招人。”
未来冲他比了个中指,但还是从台阶上跳下来,把烟叼在嘴里小跑着跟上去。厚底鞋在柏油路上磕出脆响,书包里的硬币和手机壳又叮叮当当撞在一起。她跑到浩旁边的时候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不重,啪的一声。
浩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回过头来瞪她。未来叼着烟冲他乐,烟灰掉在校服裙摆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拍了拍。
“明天见。”她说。
浩看了她两秒,把帽子往下拉了拉盖住眼睛,转身走了。未来站在原地把最后两口烟抽完,烟头摁灭在便利店门口的烟灰缸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锁屏。大叔跪着的照片上面,她刚才又加了一张新的。她把两张照片并排放着看了一会儿,然后锁屏揣回兜里,转身往车站方向走。书包夹层里那卷钱还在,今天又厚了一点。她摸了摸书包带子,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给浩发了条消息。
“明天我穿那条黑裙子。”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就弹回来一个字。
“行。”
未来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厚底鞋踩着夜路往车站走。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过去,光从金发上滑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又落到地上。她走了一段忽然笑了一声,没来由的,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么。可能是拉面汤太咸了,也可能是明天那条黑裙子确实挺短的。
选择的归宿
被抢大叔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水泥地,肩膀一抽一抽地抖。那条巷子深处堆着几个废弃的塑料周转箱,墙面上粘着不知哪年的小广告,路灯的光被楼角切掉一半,剩下的一半刚好照在大叔的后脑勺上,把他稀疏的头发照得发亮。
未来把脚收回来,厚底乐福鞋的鞋底在地面上磕了一下,十厘米的高度让她站得不太稳,她扶了一下旁边的墙。墙皮粗粝,蹭在掌心里有点痒。她低头看着鞋尖上沾的一点点灰,弯腰拿手指蹭掉了,然后才抬起头看浩。
浩蹲在大叔旁边,胳膊搭在膝盖上,歪着脑袋看未来,嘴里嚼着什么东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他穿的那件黑色T恤领口洗得有点泄了,露出锁骨上一小片皮肤和一条银链子。他嚼了半天,咽下去,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笑了。
“我说,”浩站起来,拍了拍牛仔裤膝盖上的灰,往未来这边走了两步,“你刚才踩下去那一下,表情可真够狠的。”
未来没说话,把书包带子往肩膀上提了提。书包里那卷钱硌在腰侧,她用手肘压了压。
浩走到她跟前,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烟味。他抬起手,拿拇指在她下巴上蹭了一下,把她嘴角蹭歪了一点。未来偏了偏头,没躲开。
“你越来越可爱了。”浩说,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以前那个死板样儿全没了。现在这样多好。”
未来看着他,眼妆浓得她自己都看不清镜子里原本的眼睛是什么形状了,假睫毛戳着上眼皮,有点扎。浩的手指还停在她下巴上,指腹粗糙,是那种常年不干活但也不保养的糙法。
“真的,”浩又补了一句,收回手插进裤兜里,往巷子口的方向歪了歪头,“感觉越来越像我的女人了。最棒了。”
他说“最棒了”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便利店的可乐饼味道不错,但未来听见这三个字的时候胸口那块地方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人攥了一把又松开。她咽了口唾沫,嗓子有点干,刚才踩人的时候咬紧了牙关,现在腮帮子还有点酸。
“你别光说好听的。”未来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哑,她清了清嗓子,“钱到手了,然后呢?”
“然后?”浩笑了一声,朝还跪在地上的大叔努了努嘴,“你先让人家起来啊,跪着多不好看。”
未来低头看了一眼大叔。那人还保持着额头贴地的姿势,两只手撑在膝盖前面的地面上,手指头抠着水泥缝。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料子看着不便宜,袖口那里蹭了一块黑灰,大概是刚才被推倒的时候弄的。钱包在浩手里,浩正拿它当扇子扇风,皮革的边角在路灯下反着光。
“行了,”未来拿鞋尖轻轻踢了踢大叔的肩膀,“起来吧。”
大叔抖了一下,慢慢抬起头,脸上全是灰,眼角那里还有一道不知道蹭哪儿弄的红印子。他吸了吸鼻子,想站起来,膝盖打了个弯又跪回去了,大概是腿软了。
“我……我能走了吗?”大叔的声音又闷又哑,眼睛不敢看他们,盯着自己膝盖前面那块地砖。
浩摆了摆手:“走走走,赶紧的。”
大叔扶着墙站起来,膝盖还在打颤,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浩手里的钱包,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出声。他拐出巷子口的时候差点被路边停的自行车绊倒,踉跄了一下,然后小跑着消失在街角。
浩把钱包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几张纸币加几个硬币,还有一张超市积分卡和一张全家福照片。他把纸币抽出来点了点,硬币倒进手心,照片和卡扔回钱包里,钱包往垃圾桶方向一甩,没扔进去,落在垃圾桶旁边的地上,啪嗒一声。
“就这点?”未来凑过去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钱。
“够吃两顿拉面的。”浩把纸币折起来塞进牛仔裤后兜,硬币揣进T恤前面的兜里,鼓鼓囊囊一小团,“你那份明天给你。”
“不用。”未来把书包甩到前面,拉开拉链,里面那卷钱还在,她抽了一张出来又塞回去,动作很快,“我这儿还有。”
浩看了一眼她书包里那卷钱,没说什么,就是把拉链帮她拉上了。他的手背蹭过她手背,干燥的,温热的。未来低头把书包扣好,背回去,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绺,金得有点晃眼。她拿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指甲上的水钻在路灯底下闪了一下。
“你刚才踩他的时候,”浩忽然说,两个人正往巷子外面走,他的肩膀挨着她的肩膀,“心里什么感觉?”
未来想了想,鞋底磕在路面上,嗒、嗒、嗒,节奏很匀。她认真地想了几秒钟。
“没什么感觉。”她说,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是觉得……他那样挺滑稽的。”
浩从鼻子里笑了一声,伸手在她后脑勺上胡噜了一把,把她别好的头发又揉乱了。未来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拿手肘撞了他腰一下。
“别弄我头发。”
“你头发现在这样弄不弄都一样。”浩把手收回去,插进兜里,“明天染个色吧,底下长出来黑的。”
未来伸手摸了摸发根,确实,手指穿进去能摸到一截毛糙的黑色,大概两三厘米长了,金发是漂过的,根部长得快,才染了没多久又冒出来了。
“再说吧。”她把头发拢了拢,拿手腕上的皮筋随手扎了两圈,扎得松松垮垮,金发从皮筋底下钻出来好几缕,“染一次挺贵的。”
“我出。”
未来看了他一眼,浩的表情很随意,眼睛看着前面的路,下巴微微抬着,喉结那里有一颗小痣,她之前没注意过。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跟浩说话的时候,是在超市里,他拿了东西没付钱被保安拦下来,她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理直气壮地跟保安解释“我朋友在那边等着我过去结账”,保安一脸不信,但到底让他走了。那时候她头发还是黑的,扎着规规矩矩的马尾,校服裙子到膝盖下面,书包里装着当天要交的数学作业,一道题都没落下。
她那时候路过浩身边,浩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后来在卡拉OK再碰见,浩主动跟她搭的话。
“想什么呢?”浩拿胳膊肘碰了碰她。
“没什么。”未来把扎好的马尾甩到背后,“想起以前的事。”
“以前?”
“嗯。就……学校的事。”她抬脚踢了一下路面上的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出去撞在路沿上弹回来,“挺没意思的。”
浩没追问,就嗯了一声。两个人走了一段,路过一家关了门的居酒屋,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红光照在未来的金发上,颜色有点怪,像掺了铁锈。她偏头看了一眼玻璃窗里自己的影子,模模糊糊的,能看见脸的轮廓和头发的颜色,看不清五官。她对着玻璃里的自己咧了咧嘴,影子也跟着咧了咧嘴。
“你说,”未来忽然开口,眼睛还看着玻璃窗里的自己,“我要是现在回学校去,把头发染回来,把耳钉摘了,裙子换回原来那条长的,老师会不会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浩停下来,转过身正对着她。他比她高半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得把下巴收一点。路灯在他背后,给他的轮廓镶了一圈毛边。
“你想回去?”
“我问你会不会。”
“会。”浩回答得很快,“肯定当没发生过。你成绩又不差,道个歉写个检讨,老师最喜欢这种浪子回头的戏码了。”
未来笑了一声,从鼻腔里哼出来的那种,不太像笑。“那你呢?”
“我什么?”
“我要是变回去,你还理我吗?”
浩没马上回答。他歪了歪头,像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未来等着,手指头在书包带子上一下一下地抠。过了大概有十几秒,浩伸手把她扎头发的皮筋扯下来了,金发一下子散开,披在肩膀上,发梢扫过她胳膊。
“你变不回去的。”浩说,把皮筋套在自己手腕上,“你自己也知道。”
未来看着他手腕上那根黑色的细皮筋,上面还挂着两根她的头发,金的。她伸手想把皮筋拿回来,浩把手举高了,她踮了一下脚没够着,厚底鞋在地面上磕了一声。
“还我。”
“明天给你。”
“你明天又不一定戴。”
“那我明天戴。”浩把手放下来,皮筋在他手腕上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你明天穿黑裙子,我戴你皮筋,行了吧。”
未来盯着他手腕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在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下去,假睫毛戳得下眼睑痒痒的。她伸手在他胸口推了一把,没使劲,手掌贴上去就收回来了。
“你这个人,”她说,摇了摇头,“真是……”
“真是什么?”
“没什么。”未来把散开的头发拢到一边,拿手随便抓了抓,“走吧,车站要没车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过了居酒屋那条街,路面宽了一些,偶尔有出租车从旁边过去,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很闷。未来走在浩右边,靠马路的那一侧,书包斜挎在肩膀上,厚底鞋踩在柏油路上声音很脆。她走了几步忽然伸手,挽住了浩的胳膊。
浩低头看了一眼她搭在自己臂弯里的手,指甲长长的,水钻贴了两颗,有一颗有点松了,翘着边。他没甩开,也没说什么,就是把步子放慢了一点,配合她鞋底的节奏。
未来靠着他胳膊,脑袋歪了一下,金发蹭在他T恤袖子上。她忽然觉得心里很踏实,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以前她考了第一名回家,把成绩单放在桌上,她爸看一眼说“别骄傲”,她妈说“下次继续保持”,没有人说过“真棒”或者“你做得很好”。她那时候以为所有人家里都这样,以为夸奖这种事只有电视里才有。
后来浩在卡拉OK里听她唱完一首歌,拍着手说“你唱得挺好啊”,就这一句,她记到现在。
“浩。”她喊了一声。
“嗯?”
“你说我像你女人,这话算数吗?”
浩又停下来,这次只停了两秒就继续走了。“你说呢?”
“我要你说。”
“算数。”浩说得干脆,语气里没什么郑重其事的味道,就跟刚才说“明天见”差不多,但未来听得心里发烫。她把他胳膊挽得更紧了一点,整个人往他那边靠了靠,厚底鞋差点绊到他脚后跟。
“那你以后别跟别人说这种话。”
“我跟谁说过?”
“我怎么知道你跟谁说过。”未来拿脑门撞了一下他肩膀,“反正以后不许说了。”
浩笑了一声,空着的那只手伸过来在她头顶上按了一下。“行,不说了。”
未来的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她没掏出来看。大概是她妈发的消息,问她几点回家。她不想回,也不想看。以前她从来不会不接家里的消息,现在她学会了把手机翻个面扣在桌上,学会了“马上到”发出去之后又磨蹭半个小时。她妈大概已经习惯了,最近连问都不怎么问了,就是每天发一条“几点回来”,她回不回都行。
车站的灯牌远远能看见了,白底蓝字,在夜里亮得很扎眼。末班车还有一会儿,站台上零零散散站了几个人,都是加班晚归的样子,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领带松了。未来和浩在站台最边上停下来,她松开他胳膊,从书包侧兜里摸出烟盒,还剩两根。她抽了一根出来叼在嘴里,拿打火机点了,吸了一口,把烟往站台外面吐。
“你明天几点出门?”浩靠在站牌柱子上问。
“看情况。我妈要是唠叨我就早点走。”
“那你还穿校服裙子?”
“穿啊。反正老师也管不了。”未来拿夹烟的那只手比了个引号,“‘注意学生形象’,她上次说这句,我说‘我形象怎么了,我成绩又没掉’,她就不说话了。”
浩乐了:“你成绩没掉?”
“掉了点。但没掉出前五十。”未来弹了一下烟灰,“够用了。我又不考东大。”
站台广播响了一声,说车还有三分钟进站。未来把最后两口烟抽完,烟头在站台边上的烟灰缸里摁灭了,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她那个摁在最上面,还冒着一小缕烟。
车来的时候浩没上车,他住反方向,得去对面站台。未来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浩站在站牌底下,帽子没戴,茶色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腕上还套着她的黑皮筋。
“明天见。”未来站在车门里说。
“明天见。”浩把手举起来晃了晃,皮筋在他手腕上转了一圈。
车门关了,未来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把书包抱在怀里。车开出去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浩还站在那儿,手插在兜里,看着车走的方向。她转回来,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凉凉的,震得她脑门发麻。
她从书包夹层里摸出那卷钱,拿手指头拨了拨,今天又厚了一点。她把钱塞回去,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锁屏。大叔跪着的两张照片还在上面,她盯着看了一会儿,锁屏揣回兜里,没删。
车窗外头的街景一截一截往后退,便利店的白光、关了门的拉面店、亮着红灯的居酒屋,一个一个过去。未来靠着椅背,把腿伸到前面的空座底下,厚底鞋翘着,鞋底上的纹路里还嵌着巷子地面上蹭的灰。她没擦,就这么翘着。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浩发的。
“到家说一声。”
未来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两秒,打了两个字回去。
“知道。”
发完又加了一条。
“明天我穿那条黑裙子。你戴皮筋。”
浩回了一个字。
“行。”
未来把手机锁了揣进兜里,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车晃了一下,她的金发从肩膀滑到胳膊上,在车厢的日光灯底下泛着一点褪了色的黄。她想起以前黑头发的时候,坐这趟车总是背单词,书包里永远装着单词本。现在书包里除了钱就是烟和口红,单词本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她睁开一只眼看了看车窗上自己的倒影,浓妆、金发、长指甲,跟周围那些穿西装的上班族格格不入。她看了几秒,把眼睛闭上了。
那个黑头发、扎马尾、裙子到膝盖下面的山浦未来,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那个她考了第一名也没人夸,那个她规规矩矩坐在教室里笔记记得工工整整,那个她每次回家都准时、每门课都认真、每个老师都夸“懂事”的山浦未来——
未来在座位上挪了挪屁股,把书包往怀里搂紧了一点。
那个世界没人夸她。
现在有人夸了。
她闭着眼睛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车到站了,她站起来,拎着书包往车门走,厚底鞋踩在车厢地板上咣当咣当响。下车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浓妆花了点,但眼睛是亮的。
她跳下站台,踩着夜路往家走,书包里那卷钱沉甸甸地坠在腰侧。路灯一盏一盏从头顶过去,她走了一段,忽然把手机掏出来,翻到相册里去年春天的照片。照片里她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头发扎成马尾,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笑得很认真,嘴角的弧度都像是量过的。
她看了两秒,退出相册,把手机揣回兜里。
不回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