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谭狂欢:亚马逊化者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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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谭之夜的笑声
哥谭的夜空像一块被泼了墨的旧绒布,低低地压在城市头顶,连月亮都只敢从云层后露出半张惨白的脸。十一月末的寒风顺着楼宇间的缝隙灌进来,卷起街角的旧报纸和碎纸屑,也卷起一阵不该属于这个时间的笑声。
那笑声从东区第三大道尽头的废弃玩具仓库方向传来,尖锐、破碎,像有人在用指甲刮擦玻璃,却又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韵律感。紧接着是一声闷响,仓库二楼的玻璃窗整片炸开,碎渣混着浓烟从窗口喷涌而出,火光在浓烟里一闪一闪地舔着窗框。
“快跑!往地铁站跑!”
“别往那边!那边也有——”
街面上瞬间乱成一锅粥。便利店门口的中年男人扔下手里刚买的报纸转身就跑,报纸被风掀到半空,头版上“小丑再次逃脱”的标题在路灯下一闪而过。拎着购物袋的女人被绊倒在人行道边缘,袋子里的橙子滚了一地,她来不及捡,只把围巾往脸上一裹,爬起来继续往南边跑。几个年轻人从巷子里冲出来,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仓库方向,脸色煞白地喊了一句“那东西会动”,没人问他“那东西”是什么,因为所有人都在跑。
警笛声从三个街区外传来,红蓝灯光交替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像某种不祥的脉搏。第一辆警车在十字路口急刹停下,两个巡警推开车门,拔枪对准仓库方向,但他们的手都在抖——仓库门口的阴影里立着一个东西,轮廓像人,却比正常人高出整整两个头,肩膀宽得离谱,双臂垂在身侧,十根手指像十根铁钩,在路灯下泛着冷光。它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头颅慢慢转动,金属关节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用螺丝固定的铁牙。
“开火!”巡警喊了一声,子弹打在铁皮人胸口,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只留下几个浅浅的凹坑。铁皮人歪了歪头,像是在困惑,然后抬起右臂,五指张开,掌心亮起一团橘红色的光。
就在这时,一道金红色的光从东侧楼顶劈下来,准确击中铁皮人的手腕。金属手掌飞出去,砸在路边一辆轿车的引擎盖上,把车头砸出一个大坑。铁皮人发出一声刺耳的噪音,转头看向来处。
神奇女侠戴安娜从六层高的楼顶跃下,战靴落地时在柏油路面上踏出两道浅浅的裂纹。她站直身体,红蓝金三色战甲在火光与警灯映照下格外醒目,黑色长卷发被风吹得向后扬起,深色眼睛里映着燃烧的仓库和四散奔逃的人群。她没有犹豫,反手抽出真言套索,金色索链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缠住铁皮人另一只手腕,猛地一扯,将那只手臂也从关节处卸了下来。
“往南边撤!地铁入口在第三个路口!”她的声音清晰而沉稳,穿过混乱的尖叫声和警笛声,传进每一个奔逃者的耳朵里。那个摔倒的女人正被两个年轻人搀着跑,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脸上分不清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但脚步明显快了几分。
戴安娜没有时间去看他们的表情。铁皮人失去了双臂,却还在往前冲,胸腔里发出齿轮卡死的闷响。她侧身避开它的撞击,右手抓住它的肩甲,左手抵住它的腰,猛地发力,将整个铁皮人举过头顶,砸向仓库门口的空地。铁皮人落地时砸碎了地面上的冰层,零件四散飞溅,一颗螺丝滚到戴安娜脚边,被她抬脚踩住。
“里面还有人吗?”她问那两个巡警。
“不知道——那东西是突然从仓库里冲出来的,之前里面一直在放音乐,特别吵——”
戴安娜已经冲进了仓库。里面比外面更乱,天花板上吊着五颜六色的灯串,地面积着薄薄一层彩色纸屑,几个被砸烂的礼盒散落在角落,其中一个还在往外冒泡泡。仓库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笑声,和外面那个铁皮人身上的录音机放出来的笑声一模一样。她顺着声音跑过去,绕过一堆叠起来的塑料桶,在最后面的货架旁停下脚步。
小丑就坐在那里。
他坐在一把倒扣的塑料椅上,椅子腿卡在货架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整个人歪着身子靠着货架,看起来像是被自己安排的铁皮人“看守”在这里。紫色西装的左肩破了一道口子,黄色衬衫的袖口沾着机油和碎纸屑,绿色马甲最下面那颗扣子不见了。他脸上那层白粉在仓库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厚,眼周的黑色晕染被汗水冲淡了一些,但嘴唇上那个夸张的红笑依然清晰得像刚画上去的。他的双手被一副重型手铐锁在货架的横杆上,手腕处的皮肤被磨得发红,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戴安娜冲进来的瞬间就亮了起来,像两颗被丢进黑暗里的绿色玻璃珠,折射出所有能抓到的光。
“哇哦。”他歪着头看她,声音沙哑,带着那种在喉咙深处磨过的颗粒感,“真言套索女士本人。我还以为今晚来的会是那只大蝙蝠,没想到——你比我想象的还要……高。”
戴安娜没有立刻靠近。她站在三步外,真言套索垂在身侧,索链末端轻轻晃动着。她见过很多恶人,在亚马逊的战场上见过屠城的将军,在哥谭的街头见过把炸药绑在小孩身上的疯徒,但眼前这个人给她的感觉不一样。铁皮人不过是他的玩具,仓库里的灯串和礼盒也是他的玩具,连他自己被铐在这里这件事都像是他安排好的一个环节。他整个人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黑色火药,安静地坐在那里,但每一个表情、每一个音节都在往外冒火星。
“你的人已经跑了。”戴安娜说,声音平稳,“铁皮人被拆了,警察在封锁这片区域。你现在可以安静地跟我走。”
“安静?”小丑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嘴角又往上咧了一分,“我安静了整整两周,亲爱的。你试试被关在阿卡姆那个连窗户都焊死的房间里,每天听隔壁那个疯子念叨‘我是猫头鹰’,然后你再来跟我谈安静。”
他扭了扭脖子,手铐链子哗啦响了一声。
“不过说真的,我没想到你会来。”他眯起眼睛看她,目光从她的战甲移到她的脸,再到她握着套索的手指,“正义联盟的宝贝,亚马逊的公主,专门跑过来看一个小丑。蝙蝠侠呢?他今晚值班表上写的是‘追查企鹅人军火线’,对吧?所以派你来——派你来抓我。”
“我是自己来的。”戴安娜说。她往前走了一步,战靴踩碎了一颗掉在地上的彩灯灯泡,玻璃碴发出细微的脆响。
“那就更有意思了。”小丑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几乎被仓库外面越来越远的警笛声盖住,“你猜我为什么让铁皮人往外冲,而不是往里躲?我本来可以藏在货架后面,等你走了再溜出去。但我没有。我让那个铁皮大家伙砸开窗户,闹出动静,把整条街的人都炸出来,就是为了让你看见。”
他抬起下巴,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油彩刮痕,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因为我想看看,当哥谭最亮的灯站在黑暗里的时候,她会不会觉得刺眼。”
戴安娜没有回答。她确实觉得刺眼——仓库里的灯串被铁皮人撞得歪歪斜斜,有几串掉在地上还在闪,彩色光点在她脚边跳来跳去,和外面警灯的节奏混在一起,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但这不是她停下来的原因。她停下来是因为小丑说“为了让你看见”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忽然变了,从戏谑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同时希望有人推他一把,又希望有人拉住他。
“你被铐在这里,”戴安娜说,“铁皮人是你唯一的守卫。如果我不来,警察冲进来,你连跑都跑不掉。”
“谁说我跑不掉?”小丑晃了晃手腕,手铐链子哗啦响,“这把椅子是塑料的,货架是空心的铁皮管,我只要往后一靠,整个架子就会倒,我就能从后面那堵墙的通风口钻出去。那个通风口我量过,两英尺宽,刚好够我这种瘦子过。你猜我为什么没走?”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手铐链子绷直了。
“因为我听说你最近经常在哥谭转悠。我听说你帮蝙蝠侠抓了稻草人,帮戈登局长拆了谜语人的炸弹,你甚至还去阿卡姆做了几次‘探视’——别那样看我,我有我的消息渠道。我就是想知道,一个从来不会输的人,来哥谭这种地方,到底想找什么。”
戴安娜的手指在套索上收紧了一点点。他说得没错,她最近确实常来哥谭,也确实去过阿卡姆几次,但那是因为蝙蝠侠需要帮助,因为哥谭的罪犯越来越疯狂,因为——她不愿意承认的是——她开始觉得天堂岛的训练和正义联盟的会议越来越像一种重复,每一次都是同样的敌人、同样的战斗、同样的胜利。而哥谭不一样,哥谭的黑暗里总有些东西让她看不透,让她在夜里躺在床上时还会睁着眼睛想。
“我想找的东西跟你没关系。”她说,但语气比刚才软了一线。
“哦,有关系。”小丑笑了,这次的笑声比刚才轻,像是一片纸被风吹着翻了个面,“你跟蝙蝠侠不一样。他待在黑暗里是因为他怕光,你待在光里是因为你还没见过真正的黑暗。你以为恶就是稻草人的毒气、谜语人的谜题、企鹅人的枪?那些都是工具。真正的恶在这儿——”
他抬起被铐住的双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在这儿,而且它很好玩。你抓了我,我进阿卡姆,我出来,我又搞一个更大的笑话,你再抓我。这游戏我们玩了几十年了,蝙蝠侠乐在其中,哥谭也乐在其中。但你——你是新来的。你还没开始玩呢。”
仓库外面传来更多警笛声,还有直升机旋翼的轰鸣。戴安娜听见有人在喊“神奇女侠在里面”,但她没有动。小丑的话像一根细针,扎在她战甲最薄的地方,不疼,但一直在那儿。
“你在试探我。”她说。
“我在邀请你。”小丑纠正她,绿色的眼睛在彩色灯串的映照下忽明忽暗,“下次我搞派对的时候,你来当客人。别带套索,别穿这身盔甲,穿点……随便什么。你会喜欢的。我保证比在阿卡姆探视有意思。”
戴安娜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一把抓住手铐中间的链子,用力一扯。链子断了,小丑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撞在她身上,但稳住了。他比她矮大半个头,仰起脸看她的时候,那个红笑几乎要咧到耳朵根。
“真言套索女士,”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郑重,“你刚才犹豫了。在我说话的时候,你犹豫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戴安娜没有接话。她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仓库外面带。经过那堆塑料桶时,小丑忽然用脚尖勾起地上一颗彩灯灯泡,踢到半空,灯泡在两人头顶炸开,一小团彩色火花落下来。
“提前祝你节日快乐。”他说。
仓库门外,押送车已经停好了,两个戴头盔的狱警举着电击棍跑过来接管小丑。戴安娜把他交出去的时候,小丑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疯狂,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像小孩发现新玩具一样的、纯粹的好奇。
警车载着小丑往阿卡姆方向开走,红蓝灯光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戴安娜站在仓库门口,夜风把彩灯串吹得叮当响,那个被砸烂的礼盒还在往外冒泡泡,一颗一颗飘到空中,被风吹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真言套索还缠在手腕上,金色索链映着警灯,一明一暗。
远处,哥谭河的汽笛声低低地响了一声,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水底翻了个身。
黑暗中与猛兽对视
押送车的尾灯在街角一拐,彻底融进了哥谭河方向涌来的雾里。戴安娜站在仓库门口,夜风把那些彩灯串吹得叮当响,一颗泡泡从她肩头飘过去,在警灯红光里“啪”地碎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真言套索还缠在腕上,金色索链映着远处巡警的灯,一明一暗,像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呼吸。
她没有立刻离开。
仓库门口堆着几个被踢翻的塑料桶,桶里的彩带和碎纸浸在泥水里,像一锅煮烂了的节日。风从河面刮过来,裹着柴油味和冬天特有的铁锈气。几个巡逻的哥谭警察在警戒线外探头,其中一个年轻的想过来问话,被旁边年长的拉住,低声说了句什么。戴安娜没听清,也不打算听清。她站在那里,目光越过他们的头顶,落在仓库对面那排黑黢黢的楼顶上。楼顶边缘的消防梯上挂着几串没亮完的灯泡,风一吹就晃,像在打什么暗号。
她心里有个地方在发紧。
那个位置很具体,就在胸甲上沿和锁骨之间,平时被金属护片挡着,连子弹都打不进去。但小丑刚才那句话从那儿钻进去了——“你刚才犹豫了。在我说话的时候,你犹豫了。”他说话的时候仰着脸,绿色的眼睛在彩灯映照下忽明忽暗,那个神情不像在威胁,倒像一个小孩趴在玻璃缸外面,发现里面那条鱼会跟着他的手指转。这种被观察的感觉比任何武器都让她不舒服。她打过那么多仗,面对过那么多敌人,他们要么恨她,要么怕她,要么想杀她。没人用那种眼神看过她——像看一个还没拆开的礼物。
她抬起手,用指腹蹭了一下胸甲边缘。金属冰凉,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刚才掰断手铐链子时蹭的。她忽然想起希波吕忒女王在她离开天堂岛那天说的话——“戴安娜,人类的世界不只需要你的力量,他们需要你相信他们值得被保护。”那时候她站在悬崖边上,海风吹着母亲的披风,她觉得自己什么都懂。现在她站在哥谭一条臭水沟似的后街里,面前是满地碎彩灯和泡泡水,耳边还响着那个疯子的笑声,她才意识到母亲没告诉她一件事:如果你保护的人里,有人看穿了你呢?如果有人隔着战甲看见你心里那块连你自己都不敢碰的地方呢?
“神奇女侠?”
她转过头。那个年长的警察终于走过来了,手里攥着一顶警帽,帽檐被捏得变了形。他大概五十多岁,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嘴角往下撇着,像长期含着什么苦东西。他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伸手,也没有敬礼,只是抬了抬下巴朝仓库方向示意。“里面还有没有别的东西?炸弹?毒气?我们得确认——”
“没有了。”戴安娜说。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他一个人。那些桶里是派对用品,彩带、泡泡水、几罐笑气,没有爆炸物。”
警察点点头,回头朝警戒线那边喊了一声“安全”,然后转回来,嘴唇动了动,像在犹豫要不要说下一句话。最后他还是说了:“你把他交给我们的人的时候,他有没有……说什么?任何话?我们得写报告。”
戴安娜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熟悉的东西——那种在哥谭街头站了三十年、见惯了疯子把整条街炸上天之后留下的钝感。他不在乎小丑说了什么俏皮话,他只需要一条能写进表格的句子。
“他说了一些关于游戏的话。”她回答,“关于他和蝙蝠侠的游戏。关于我还没开始玩。”
警察的眉毛拧了一下,在报告上写了几个字,笔尖戳得纸面沙沙响。“典型的。他每次都要说点这种。”他合上本子,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忽然变得不太一样了——更直接,也更疲惫。“女士,你以前没在哥谭常驻吧?我是说,你最近才开始在这儿露面。”
“是。”
“那你听我一句。”他把警帽戴回去,帽檐压得低低的,“别琢磨他说的话。那家伙的嘴是武器。你越琢磨,他越高兴。我们这儿有些人琢磨了他二十年,最后——”他没说完,朝阿卡姆方向偏了偏头,意思很清楚。
戴安娜没有回答。她当然知道不该琢磨。问题是她已经在琢磨了。从仓库里走出来到现在,她脑子里一直在回放那个画面:小丑仰着脸看她,红嘴唇咧到耳根,眼睛里那种纯粹的、像发现新玩具一样的好奇。那种好奇里没有恐惧。她习惯了被人恐惧,习惯了被人仰望,甚至习惯了被人当作希望的化身。但被人当作一个有趣的谜题来端详,这在她漫长的战斗生涯里还是头一回。
她向警察点了点头,转身往街道深处走。靴跟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每一步都发出清脆的响声。走出十几步,她听见身后那个年轻警察小声问:“她就是那个……亚马逊来的?”年长的没回答,只哼了一声,像在说“不然呢”。
她拐进一条窄巷,两侧是哥谭典型的那种砖砌老楼,消防梯锈得发红,墙根堆着黑塑料袋和碎酒瓶。巷子尽头有一盏路灯,灯泡坏了,只剩灯罩在风里吱呀转。她停在巷子中间,背靠着一面砖墙,闭上眼睛。
那句话又来了。
“虽然摆出一副英雄的架势,但归根结底,大家都会以同样的方式崩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甚至带着一点类似惋惜的东西,好像他在告诉她一个不太愉快但不得不承认的事实。她当时没有回应,只是攥紧了套索。但现在巷子里没人看着,那句话像一块烧红的铁,贴在她意识最柔软的地方。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踏上人类世界的土地。一战前线,泥泞的战壕,毒气弹的黄烟,那些士兵看见她从天而降时脸上的表情——先是恐惧,然后是希望,最后是一种近乎宗教的狂热。她那时觉得这很正常。她是亚马逊人,是宙斯的女儿,她生来就该站在战场中央,把不可能变成可能。后来她去了更远的地方,见了更多的人,他们给她起各种名字——守护者、希望之光、真理的化身。她接受了所有这些名字,把它们一层一层穿在身上,像又一套战甲。
但小丑那句话在问一个她从来没问过自己的问题:如果把这些名字都脱掉呢?如果有一天她不再相信这些东西了呢?她也会像他一样崩溃吗?像哥谭那些被生活碾碎的人一样,在某一个深夜忽然笑出来,然后再也停不住?
她睁开眼。巷子对面那堵墙上有人用喷漆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W,外面套了个圈,下面歪歪扭扭写着“我们相信”。漆已经褪色了,被雨水冲得往下淌,像在哭。她盯着那个标记看了很久。然后她听见巷口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节奏很稳,是训练过的步伐。
“戴安娜。”
她转过头。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站在巷口,路灯的余光刚好勾出他的轮廓。他没戴面具,但那张脸她认得——哥谭警局的戈登局长,她之前在几次联合行动里见过他。戈登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的烟,脸上的表情介于疲惫和审慎之间。
“我听说你抓了他。”戈登走近几步,把烟塞进嘴里,没点火。“一个人?”
“他当时没有部下在场。”戴安娜说,“那些桶里的东西都是预先布置的,他只是在等。”
戈登哼了一声,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个圈。“等谁?等你?”
这个问题很直接。戴安娜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戈登也不催,只是把烟收进口袋,双手插进大衣兜里。他的肩膀往下塌着,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重物。“我跟他打了十几年交道,”他说,声音不高,“他做每件事都有两层。表面一层是笑话,底下那层还是笑话,但底下那层的笑话是给特定的人看的。今晚这个——砸礼盒、撒彩灯、在仓库里等你——如果只是要制造混乱,他没必要亲自留在现场。他完全可以布置完就走。但他留下了。”
“你想说什么?”
戈登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我想说,你以后要是再单独碰上他,别跟他说话。直接铐上带走。他说话就是在干活。”
戴安娜沉默了几秒。然后她问了一个自己都觉得意外的问题:“他每次都这样吗?对每个人都这样?”
戈登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他偏了偏头,想了想,说:“对大多数人,他讲笑话。对蝙蝠侠,他挑衅。对你——”他停了一下,皱起眉头,似乎在斟酌用词,“对你,他好像不太一样。我说不上来。但我在监控里看了仓库外面的画面,他跟你说话的时候,手铐在背后,他本来可以老实待着。但他一直在动,一直在做手势,一直在看你的反应。他很少对一个人这么……专注。”
这个词让戴安娜胃里一紧。专注。小丑确实很专注。那种专注让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握住真言套索时的感觉——套索在她手里发烫,像活物一样缠住她的手腕,等着她说出真相。小丑看她的方式,就像套索看她的方式。
“我会注意。”她说。
戈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转身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神奇女侠,哥谭这地方,有时候会让人怀疑自己做的事有没有意义。我干了三十年警察,这种怀疑我每个月都得犯一次。但你今晚做的事——你把那个疯子从街上弄走了,至少今晚没人会因为他的笑话而死。这就够了。”他抬了抬下巴,朝巷子深处那面褪色的W喷漆示意了一下,“别让他把你拉到他的游戏里去。你跟我们不一样。你得一直站在外面。”
他的脚步声在巷口外渐渐远了。戴安娜独自站在路灯坏掉的巷子里,风从砖墙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她披风下摆轻轻翻动。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真言套索。金色索链在黑暗中微微发光,像一条安静的小蛇盘在那里。
她试着回想刚才在仓库里,小丑说那句话时的每一个细节。他的嘴角是往上翘的,但眼睛没有笑。他的声音很平,没有那种平时表演式的夸张。他说“大家都会以同样的方式崩溃”的时候,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仓库角落里那堆还没炸完的彩灯,好像那句话其实是对那些灯泡说的。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小丑说的“大家”,可能不包括他自己。他说的是“大家”——普通人,英雄,所有那些以为自己站得稳的人。而他站在外面,站在崩溃的对面,用那种专注的眼神看着别人往下掉。这个念头让她后背一阵发凉。如果他是这么看世界的,那他把她也归进了“大家”里面。他今晚留在仓库里,就是想看看她会不会掉下去。
而她犹豫了。
她把手按在胸口,隔着金属战甲感受到自己的心跳。稳的,有力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知道那个位置刚才被扎了一下。那种感觉像一根很细的针,拔出来之后伤口肉眼看不见,但手指按上去会疼。
远处传来哥谭河的汽笛声,比之前更近了。她抬起头,望向河面的方向。雾气从水上升起来,把对岸的楼群糊成一片灰色的影子。她想起天堂岛的海岸线,想起那里的悬崖和白色的浪花,想起母亲站在崖边目送她离开时的样子。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有时候她得刻意去回忆,才能想起海风里盐的味道。
但今晚她站在哥谭的一条后巷里,闻着砖墙上的霉味和远处飘来的炸油味,忽然觉得那些记忆像隔了一层玻璃。她看得见,摸不着。而眼前这个城市——这个又脏又冷、充满了疯子和绝望的城市——正在用某种她说不清的方式,把她往玻璃的另一面拉。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然后她解开真言套索的一端,让索链垂下来,在手里轻轻甩了一圈。金色光弧在黑暗中画了个圆,照亮了墙根下一小片碎玻璃和烟头。
“我不会掉下去的。”她对着空巷子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管他看见了什么,不管他以为他看见什么——我不会。”
套索在她手里微微震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把它重新缠回手腕,扣好护腕上的搭扣,转身走出巷子。街道上,警车的灯还在远处闪,红蓝交替的光映在湿路面上,像某种无声的节拍。她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披风在身后展开,扫过地上的碎纸和彩带。
仓库对面的楼顶上,一个戴面具的身影蹲在消防梯后面,手里攥着一部老式对讲机。他看见神奇女侠走出巷子,按下对讲机的按钮,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对讲机那头传来一阵模糊的笑声,然后断了。
戴安娜没有看见那个人影。她正抬头望向哥谭河上方的天空,雾正在散开,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夜。有一颗星从云缝里漏出来,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盯着那颗星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步很稳,节奏没变。
但她的右手一直按在真言套索的搭扣上,没有松开。
信念与狂笑的交锋
戴安娜走出那条后巷不到半条街,就闻到了空气里突然变浓的焦糖味。那种甜得发腻的香气混在潮湿的砖石气息里,像有人在街角打翻了一整桶糖浆。她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两侧楼房的排水管和消防梯。哥谭的后街总有很多藏人的角落,她很清楚这一点。
第一颗弹珠从右侧三楼窗户里弹出来的时候,她听见了玻璃珠在铁皮雨檐上滚动的声音。那声音太轻,换作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串细碎的响动,身体先于思考做出反应——护腕抬起,金色光弧一闪,弹珠被弹飞,钉进对面的木门里,嵌了半寸深。
第二波紧跟着来了。这次是六颗,从不同方向,不同高度,有的是从垃圾桶后面滚出来的,有的是从窗台花盆底下射出来的,还有一颗从她头顶的晾衣绳上弹下来。她旋转身体,护腕在身前划出两道交错的防护弧,金属与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弹珠碎片散落在她脚边,每一片都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泛着淡绿色的荧光。
“荧光弹珠。”她低头看了一眼碎片,低声说。“他连这种东西都准备了。”
第三波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笑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有的从楼顶的水塔后面,有的从街边停着的面包车底盘下面,有的从下水道格栅里传出来。笑声不高,带着机械的节奏感——是录音。她立刻判断出来。小丑在附近布置了扬声器。
“戴安娜公主——”其中一个扬声器里传出小丑的声音,拖长了尾音,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亲切。“你刚才那一手真漂亮,我的人看了回放,都说像在跳水上芭蕾。可惜没有音乐,差了点气氛。”
她没有回话,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披风在身后拖出一道弧线。她的眼睛在扫,扫每一扇窗户,每一个门洞,每一处阴影。小丑不会只放录音,他在拖延时间,或者在引导她往某个方向走。
“你不说话,那我就当你默认了。”小丑的声音换了一个扬声器,这次是从左前方一家旧洗衣店的通风口传出来的。“不过我得提醒你,你前面那个路口,往左拐走三十步,有惊喜。往右拐走三十步——也有惊喜。中间直走呢,惊喜更大。你看,我这个人多公平,每条路都给你准备了礼物。”
她走到路口,停下来。左边是一条窄巷,堆着废弃的纸箱和一台翻倒的购物车。右边是一条稍宽的街,路面上洒满了彩色的碎纸屑,像是有人提前庆祝过什么。正前方是一段台阶,通向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央的喷泉没有开,池子里积着雨水和落叶。
她选择了正前方。护腕交叉挡在胸前,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台阶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听见了布料撕裂的声音,很轻,从她头顶传来。她抬头,看见一张巨大的彩色布幔从两栋楼之间横拉过来,上面画着小丑的笑脸,两只眼睛挖空了,露出后面的天空。布幔的两角系着绳子,绳子上挂满了铃铛,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
“别紧张,这只是装饰。”小丑的声音从布幔后面的某个地方传出来,比之前清晰,说明他离得不远了。“我花了一整个下午布置的。本来还想挂彩灯,可惜时间不够。你知道布置派对最花时间的是什么吗?不是气球,不是蛋糕,是选歌单。我选了二十首,每一首都跟你的名字押韵。”
她走上广场,站在喷泉池边。布幔在她身后垂落,铃铛响了一阵,慢慢停了。广场四周是五层高的老式公寓楼,窗户大多黑着,有几扇亮着昏黄的灯。她注意到其中一扇亮灯的窗户后面有人影晃动,看动作像是被绑在椅子上。
“看见了?”小丑的声音从广场北侧的一栋楼里传出来,这次没有扬声器的电流杂音,是直接喊的。“三楼,左边第三扇窗。老太太,姓什么我忘了,养了三只猫。她本来今晚要喂猫的,现在猫饿着,她也饿着。你说谁更着急?”
戴安娜没有动。她在判断声音的来源,同时计算着如果现在冲上去,能不能在对方引爆炸弹之前救出人质。小丑不会只绑一个人。
“别算了。”小丑又喊,语气里带着笑。“你算不过来的。我告诉你吧,这广场上一共有七个人质,分散在四栋楼里。每个身上都绑了东西,遥控器在我手里。你要不要猜猜看,我按下去的时候,是七个一起响,还是一个个响?”
她终于开口了:“你想要什么?”
“哎呀,她说话了!”小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夸张的惊喜。“我想要的太多了,你问的是哪一个?长期目标还是短期目标?短期的话,我希望你站在原地,让我好好看看你。你刚才打弹珠那几下,我的人拍了视频,画质太差,我想看高清的。”
她站在原地没动,但右手已经摸到了真言套索的搭扣。她在等,等一个能确定他位置的机会。
“不说话?那我来猜猜你想要什么。”小丑的声音从北楼的三层窗户里传出来,这次她看清了,那扇窗户的窗帘动了一下。“你想要我放人,然后你把我抓起来,送回阿卡姆,大家开开心心过圣诞。对不对?多标准的英雄剧本。可惜我今天没带剧本,我带了遥控器。”
窗帘后面亮起一点红光,很小,像激光笔的光点。光点从窗户里射出来,落在广场地面上,慢慢移动,扫过喷泉池,扫过台阶,最后停在她脚前三步远的地方。
“看见那个红点了吗?”小丑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她几乎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你往前走三步,踩上去,我放一个人。你再往前走三步,我再放一个。走到我楼下,七个人全放。怎么样,简单吧?”
她没有往前走。她低头看着那个红点,注意到光点边缘有细微的抖动,频率很稳定,像是某种机械装置在控制。然后她抬头看了一眼北楼三层窗户和地面之间的角度,又看了一眼广场另一侧那栋楼顶的天线杆。
“你的激光笔装在天线杆上。”她说。“窗户里没人。你在别的地方。”
笑声停了半秒。然后小丑的声音从广场西侧那栋楼的底层门洞里传出来,这次没有经过任何设备,是真人站在门洞的阴影里,声音带着回响。
“被你发现了。真没意思。”他从门洞里走出来,紫色西装在路灯下泛着暗沉的光,绿色头发上沾着几片碎纸屑,脸上那个笑画得比平时歪了一点,像是匆忙间自己补的。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走路的步子很随意,皮鞋跟敲在石板地面上,嗒,嗒,嗒。“不过你猜错了一件事——激光笔确实装在天线杆上,但人质身上的东西,也是真的。七个,一个不少。遥控器在我兜里。”
他站定了,离她大约二十步远,歪着头看她,眼睛在路灯下亮得不太正常。
“现在怎么办?”他问,语气像在讨论一道数学题。“你冲过来,我按遥控器。你扔套索,我按遥控器。你喊超人——哦,他今晚在别的地方忙,我知道。所以你看,你所有的选项里都有一个‘我按遥控器’。这局我赢定了。”
戴安娜看着他。她看见他嘴角在抽动,那个笑维持得有点吃力,他的右手在裤兜里攥着什么,指关节的轮廓从布料下面凸出来。他在紧张。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像一根弦被轻轻拨了。
“你不会按。”她说。
“哦?你这么确定?”
“你布置了这么多,弹珠、录音、布幔、激光笔,花了这么多心思,你不会在还没看到我崩溃的时候就按下去。”她往前走了一步,护腕上的金属在路灯下反了一下光。“你想看我选,想看我犹豫,想看我算来算去算不出答案。你按了遥控器,游戏就结束了,你就看不到这些了。”
小丑的嘴角抽动停了一瞬。然后他笑出了声,这次是真的在笑,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点沙哑。“你比我想的聪明。但是——”他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拇指按在顶端的按钮上。“聪明人也会犯错。你刚才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是在赌我不会按。万一你赌错了呢?”
“那我至少试过了。”
“试过了?”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特别好笑的事。他低下头,肩膀抖了两下,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眶周围那圈深色晕染好像更深了。“你知道我听过多少人临死前说‘至少我试过了’吗?我数不过来。试过了——然后呢?结果一样。你试过了,人质死了,你活着,你回去写报告,晚上睡不着觉,第二天起来继续当英雄。你的‘试过了’值几条命?”
她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广场上的风把布幔吹得鼓起来,铃铛又响了一阵。远处有警笛声,很近,可能就在两条街外。
“你说得对。”她说。“我的‘试过了’不值几条命。所以我不会只试。”
话音没落,她的右手已经甩出去了。真言套索的金光在夜色里炸开,像一道闪电横着劈出去。小丑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快,他往旁边一滚,套索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套住了他身后门洞的铁门把手。他的拇指在滚动中确实按下了遥控器——
什么都没有发生。
小丑从地上爬起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遥控器,又抬头看她,脸上的笑僵住了半秒。然后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把遥控器举起来晃了晃。
“假的!”他边笑边喊。“假的!遥控器是假的!人质身上绑的也是假的!泡沫塑料加彩灯!你刚才要是真冲过来,我就得临时想别的招了!”
戴安娜把套索收回来,金光缩回手腕。她看着他笑得直不起腰的样子,没有动。等他的笑声小下去,她才开口:“我知道是假的。”
小丑的笑声像被掐断了一样停住。他直起腰,眯着眼睛看她。
“你走上台阶的时候,我数了窗户。”她说,语气很平。“你说有七个人质,分散在四栋楼。但我看见的亮灯窗户只有三扇,其中一扇后面的人影姿势不对,像是用衣架撑起来的衣服。你故意让我看见那扇窗,让我以为那是人质。你真正的布置不在这里。”
小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把假遥控器往地上一扔,黑色塑料壳弹了两下,滚进喷泉池里。
“行。”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平,平得不像他。“你赢了这一局。不过——”他往后退了一步,退进门洞的阴影里,只有半张脸露在路灯光圈的边缘。“你刚才说‘不会只试’。这句话我记住了。下次我弄真的,你打算怎么办?”
“下次再说下次。”
“好。”他点了点头,绿色头发在阴影里晃了一下。“那我先走了。你别追——我后面这条巷子通了三个出口,你追进来我就放烟,烟里掺了笑气,你吸一口能笑到明天早上。你肯定不想那样,对吧?英雄笑着抓坏人,照片传出去不好看。”
他退了一步,整个人没进黑暗里,只剩声音传出来:“对了,你刚才用套索那下,手腕角度偏了十五度。你要是正对着我甩,我滚不掉。下次注意。”
脚步声往巷子深处去了,不急不缓,皮鞋跟敲在湿砖地上,嗒,嗒,嗒,越来越远。戴安娜站在原地,没有追。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回想刚才甩套索的角度。他说得没错,偏了。
巷子里传来一声口哨,很短,然后是三声拍手。这是信号。她听见周围几栋楼里同时响起窗户打开又关上的声音,接着是脚步声从不同方向往远处跑。小丑布置的人撤了。
她走到喷泉池边,弯腰把那个假遥控器从水里捞出来。塑料壳上贴了一张纸条,用红色记号笔写着:“你猜对了,可惜没有奖品。”她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很潦草:“不过你笑的时候比板着脸好看。多笑笑。”
她把纸条折起来,塞进战甲内侧的口袋里。然后她走到北楼三层,把那扇亮灯的窗户推开。窗户后面确实没有人质,只有一把椅子上搭着一件外套,外套里面塞了两个枕头,椅背上绑了一根绳子。衣架撑在领口的位置,从楼下看确实像个人头。
她解开绳子,把外套和枕头放回椅子上,然后站在窗前往下看。广场上警车已经到了,红蓝灯光在石板地面上转着圈。两个押送狱警从车里下来,手里提着电击棍和锁链,抬头往楼上看。
“他走了。”戴安娜朝下面喊。“往东边巷子,三个出口。你们从南口和北口堵,中间那条留给我。”
狱警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点了点头,转身跑向另一辆警车。戴安娜从窗户翻出去,抓住消防梯的横杆,三下两下落到地面。她的披风在落地时扫过喷泉池边沿,带起几滴水珠。
她往东边巷子跑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她回头看了一眼,广场边上站着一个裹着厚围巾的男人,手里提着一个购物袋,袋子里的东西散了一地,有几个罐头滚到了路中间。他张着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家去。”她朝他喊了一声,声音不算温柔,但很稳。“锁好门,今晚别出来。”
男人点了点头,弯腰去捡罐头,手忙脚乱地往袋子里塞。她转回头继续跑,靴底踩在湿路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巷子南口和北口已经被狱警堵住了,两辆警车横在巷口,车顶的灯把整条巷子照得忽明忽暗。戴安娜从中间那条窄道进去,跑了大概二十步,闻到了烟味。很淡,混在潮气里,但确实是烟。
她停下来,护腕抬到面前。巷子尽头有一团灰色的烟正在散开,贴着地面往低处流。烟里没有亮光,说明小丑已经走远了,这烟是定时释放的,用来拖住追兵。
她屏住呼吸,冲过烟团,从巷子另一头出去,到了哥谭河边的一条马路上。河面上的雾已经散了大半,对岸的楼群轮廓清楚了不少,几扇窗户亮着灯,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她站在河边,手扶着生锈的铁栏杆,往左右两边看。左边是上游,有一座铁桥,桥上有车在走。右边是下游,码头区的吊车黑黢黢地戳在天际线上,没有灯光。
“让你跑了。”她低声说。声音很轻,被河风吹散了大半。
她站了一会儿,等呼吸平下来。河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贴在脸颊上。她伸手拨开,手指碰到护腕上的搭扣,那个位置被弹珠擦过,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她拇指抚过那道划痕,忽然想起小丑退进巷子之前说的那句话——“你笑的时候比板着脸好看。”
她皱了一下眉,把那个念头甩开。然后她转身往回走,朝警车灯的方向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一个押送狱警迎上来,头盔下面的脸绷得很紧。
“追到了吗?”
“没有。他往码头方向跑了,烟幕弹掩护。你们从铁桥绕过去堵,我走河岸线。”她顿了一下,补充道,“他手里可能有真家伙,别靠太近,等我到。”
狱警应了一声,跑回警车旁边,拿起对讲机开始喊话。戴安娜没有等他们,直接翻过栏杆,从河岸的斜坡滑下去,落在下面的石板步道上。步道沿着河岸延伸,路灯每隔几十步才有一盏,中间大片的黑暗。她跑起来,靴声在空旷的步道上格外响。
跑了大概半条街的距离,她看见前面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影。那人影背对着她,瘦高,紫色西装,绿色头发在路灯下泛着光。他正低着头,手里不知道在摆弄什么。
她放慢脚步,手按在套索上,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十步远的时候,小丑忽然转过身来,手里举着一个东西——是一个气球,红色,上面用黑色记号笔画了一个笑脸。
“你来得太慢了。”他说,语气里带着埋怨,好像他们约好了在这里碰面而她迟到了。“我等了你三分钟。三分钟!你知道三分钟够我干多少事吗?”
“你为什么不跑?”
“跑?”他把气球往上一抛,气球飘起来,被河风带着往河面上飞。“跑到哪儿去?码头那边我的人也撤了,车也没了,我两条腿跑不过你一双飞毛腿。所以——”他把双手往裤兜里一插,歪着头看她。“我在这儿等你。咱们聊聊。”
她走到他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河风把气球吹得越来越远,红色的小点在天上晃。
“聊什么?”
“聊你。”他说,收起了脸上的笑,嘴角放平,眼睛直直地看着她。“你刚才在广场上,看穿了我的布置,但你犹豫了。你在台阶上停了一下,那个停顿——我看见了。你在想‘万一他真按了呢’。你想了大概两秒钟。两秒钟,够我干很多事。”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他往前走了一步,她没动。他又走了一步,离她只有三步远了。“你和我之间,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大的区别。你刚才甩套索那下,手腕偏了,但力道够狠。你冲过烟幕的时候,没等狱警,自己先跑了。你追我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抓到他’,不是‘救谁’。对不对?”
她没有回答。
“你看,你也在享受这个。”他轻声说,声音几乎被河风盖过去。“追捕,对抗,算计。你享受跟我交手。你承认不承认?”
“我承认我不讨厌跟你交手。”她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但这不代表我跟你一样。我享受的是把你抓住,不是看你伤害别人。”
“区别在哪儿?”他问,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不像在开玩笑。“结果是一样的。你抓我,我跑,你追,我跑,你抓。哥谭还是那个哥谭,人还是那些人,死还是那些死。你享受过程,我也享受过程。区别在哪儿?”
河风变大了,把她披风吹得往后扬。她看着他,看见他眼睛里的光在路灯下晃,那光里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既像挑衅,又像在等一个答案。
“区别在——”她开口,停了一下,重新组织语言。“区别在结束之后。你结束了,留下一地烂摊子。我结束了,有人能回家。”
小丑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嘴角只翘起来一点点,那个夸张的红笑画痕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没那么刺眼了。
“行。”他说。“这个答案我收下了。下次我准备个更难的问题。”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对了,提醒你一下——码头那边我确实留了东西,但不是什么好玩的。你最好跑快点。”
她立刻往前冲,但小丑已经转身跑起来了,紫色西装的背影在黑暗里晃了两下,翻过步道旁边的矮墙,消失在河岸下面的货运通道里。她追到矮墙边往下看,通道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码头方向有一盏灯在闪。
她没有跳下去追。因为她听见了另一种声音——从码头方向传来的,很细微的,滴滴答答的声音,像定时器。
她转身就跑,朝码头方向全力冲刺。河风灌进披风里,把它鼓成一面旗帜。她跑过步道,翻过一道铁栅栏,落在码头的水泥地面上。吊车的影子在头顶压下来,集装箱堆成迷宫一样的巷子。滴滴答答的声音从其中一个集装箱后面传出来。
她绕过去,看见一个老式的闹钟绑在集装箱的门把上,闹钟旁边贴了一张纸条:“假的。但跑都跑了,不如顺便看看风景。河对岸那栋楼,明天要拆了。你猜我有没有在里面放东西?”
她扯下纸条,看了一眼对岸。河对岸有一栋六层高的旧楼,窗户全黑着,外墙上画着大大的拆字。她收回目光,把闹钟从门上解下来,按停了铃声。
码头远处,货运通道的出口亮了一下车灯,一辆黑色轿车窜出来,上了铁桥。她看着车尾灯在桥面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桥的另一头。
她站在码头上,手里攥着那个闹钟,河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远处警笛还在响,但已经换了方向,往铁桥那边去了。
她把闹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金属撞击的声音在集装箱之间回荡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右手,张开手指,又握紧。手腕上那道被套索磨出的红印还在,浅浅的一条。
“下次注意角度。”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被河风卷走了。
她转身往回走,披风拖在水泥地上,扫过一片散落的彩色纸屑。那些纸屑不知什么时候从广场那边飘过来的,红的黄的蓝的,沾在潮湿的地面上,像谁撒了一把碎彩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停步。
走到码头入口的时候,那个提购物袋的男人居然还在,站在警车旁边,怀里抱着袋子,正跟一个狱警说着什么。看见她走过来,他立刻闭了嘴,往后退了半步。
“你怎么还没走?”她问。
“我——我住那边。”他指了指河对岸的方向,声音有点抖。“桥被封了,我过不去。”
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铁桥的方向。桥面上确实堵着几辆警车,红蓝灯光排成一串。
“等桥通了再走。”她说。“找个亮的地方待着。”
男人点了点头,抱着袋子往警车旁边挪了挪。她从他身边走过去,闻到袋子里飘出来的罐头味,豆子炖肉的。
她走过两条街,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马路。路灯比河边多,光线也亮一些。她放慢脚步,把披风拢到身前,手指摸到战甲内侧口袋里的那张纸条。她把它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那行潦草的小字——“多笑笑。”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口袋里。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也没绷着。
前面路口有一个巡警在拉警戒线,看见她走过来,抬手敬了个礼。她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之前轻了一点,节奏没变。
走到下一个街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码头方向的天际线上,吊车的轮廓被警车的灯光映得忽明忽暗。她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走。
右手按在真言套索的搭扣上,这次没有松开,但也没有攥紧。手指松松地搭着,像随时可以解开,也像随时可以放开。
水泥墙后的初见
哥谭监狱在城市的东侧,靠近旧工业区,周围是几排废弃的仓库和一座早就停用的煤气站。铁门外的探照灯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照出一片白花花的光,两侧围墙顶端的蛇腹形铁丝网在风里发出细碎的金属响声。空气里混着河水的腥味和煤渣燃烧后残留的涩味,偶尔有一辆夜班公交从两条街外的路口驶过,车灯扫过围墙又消失。
戴安娜站在铁门外面,披风被风掀起来拍在她的肩甲上。她没有穿全套战甲,只保留了胸甲和护腕,外面罩了一件深色的长外套,下摆垂到膝盖下面。真言套索盘在腰间,被外套遮住了大半,只露出锁扣那一截金色的弧度。她看着铁门旁边的小门打开,一个穿制服的监狱看守走出来,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脸上的表情介于敬畏和不安之间。
“您……您来了。”看守把钥匙换到左手,右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才伸出来。“我们接到通知了。您要见的那个人在D区,地下二层。单独关押。”
“他怎么样?”戴安娜跟着他往里走,靴底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看守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在斟酌用词。“老实说,不怎么样。今天下午送饭的时候他又把餐盘砸了,用碎片在墙上画东西。我们清过一次,他又画上了。现在墙上全是他的涂鸦,擦不掉。”
“画了什么?”
“脸。笑脸。”看守推开一扇厚重的铁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大大小小,整面墙都是。夜班的人说半夜听见他在里面笑,笑声撞在水泥墙上反弹回来,整个走廊都是回音。我们给他戴了约束带,他就不笑了,盯着天花板看了一整夜。”
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支在闪,明灭之间把墙壁照得忽青忽白。戴安娜走过一扇又一扇铁门,每扇门后面都静悄悄的。这个时间大部分囚犯已经睡了,或者假装睡了。她的脚步声和看守的钥匙串响声在狭窄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到了。”看守停在一扇比其他门更厚的铁门前,门上只有一个小窗口,用强化玻璃封着。“我就在走廊那头。您有事喊一声。”
“谢谢。”戴安娜说。
看守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铁门弹开一条缝。他没有往里看,退后两步,把位置让出来。
戴安娜推开门走进去。
牢房比她预想的要小。一张固定在地上的铁床,一个不锈钢马桶,一个洗手池,头顶一盏罩着铁网的灯泡。墙壁确实是水泥的,粗糙的灰色表面被一层又一层歪歪扭扭的线条覆盖了。红色的、黑色的、褐色的——她凑近看了一眼,辨认出那些线条是用不同颜色的东西画上去的,可能是食物残渣混了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整面后墙从地面到天花板画满了大小不一的圆圈,每个圆圈里面都有两个点、一条弧线。笑脸。有的在哭,有的在吐舌头,有的牙齿画成了锯齿状,有的眼睛是叉号。
小丑坐在铁床边上,背靠着墙,两条腿伸在前面交叉着脚踝。他的紫色西装外套被收走了,只剩那件黄色的衬衫和绿色的马甲,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半,皱巴巴地耷拉着。绿色头发失去了发胶的支撑,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但整体还是往后梳的。他手腕上扣着约束带,两根带子连在一起,限制了手臂的活动范围,不过不影响他跷着二郎腿晃脚。
他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戴安娜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过去。她在观察。他的脸上没有狂笑,嘴角甚至没有翘起来。嘴唇上那道夸张的红色颜料被蹭掉了一部分,露出下面干裂的皮肤。眼周的深色晕染还在,但因为没有补妆,已经晕开了,像两团在纸上洇开的墨迹。他看起来比几个小时前在广场上要疲惫得多,肩膀往下塌了两寸,脖子上的筋脉没有那么紧绷了。
但他的眼睛没有变。那双眼睛从她进门开始就没有离开过她,里面有一种奇怪的清醒,像深水里的一块冰,表面浮着乱七八糟的碎屑,底下却是结结实实的、冷的东西。
“你来了。”他说。声音比在广场上低,沙哑的,像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我还以为你会再晚一点。英雄总是要等所有人都撤走了才肯露面,对吧?”
戴安娜把门在身后带上,留了一条缝。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铁床前面三步远的位置。头顶的灯泡把她的影子投在水泥地上,拉得很长,盖住了小丑脚边的一小块地面。
“我来问你一些事情。”她说。
“问吧。”小丑歪了歪头,约束带在手腕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不过我得提醒你,我这个人不太擅长回答问题。我更擅长提问。你想不想试试反过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小丑的歪头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那种清醒的东西动了一下,像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牢房里安静了几秒,走廊里传来看守椅子腿刮地面的声音,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广场上的不一样。在广场上他笑的时候嘴角几乎要扯到耳根,牙齿全露出来,舌头抵着下唇,整张脸都在用力。现在这个笑很轻,嘴角只抬了一点点,眼睛周围的纹路加深了一些,看起来甚至有一丝——戴安娜在脑子里找这个词的时候有点迟疑——一丝哀伤。像一个人翻到旧照片时忽然想起某件早就该忘掉的事。
“你问的是哪一个?”他说,声音更轻了。“变成这样——你指的是被关在这里?还是指我这个人?”
“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小丑把腿放下来,脚踩在地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约束带限制了前倾的幅度,他不得不把手臂撑在膝盖上才稳住。“你想知道我是怎么从一个——让我想想你们喜欢用的词——从一个正常人变成现在这样的。你想问的是这个。”
“对。”
“你问过别人这个问题吗?”
“问过一些。”
“他们怎么回答的?”
戴安娜没有立刻说话。她想起了一些人,一些在战场上、在废墟里、在审讯室对面遇到的对手。有些人的回答是长篇大论的控诉,有些人的回答是沉默,有些人的回答是朝她吐口水。
“他们说的不一样。”她说。“但大多数人都觉得自己没有选择。”
小丑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在认真考虑她的话。“没有选择。对,这个说法很流行。所有人都是被逼的,所有人都是环境的受害者,所有人都在某个岔路口被命运推了一把。”他停了一下,抬起被约束带绑着的双手,用食指的指节蹭了蹭鼻尖。“但我不一样。我有选择。我每一次都有选择。”
“所以你选择了恶?”
“我选择了真实。”他把手放回去,靠回墙上,后脑勺抵着水泥面,眼睛看着天花板。“你管它叫恶,是因为你站在另一边。从我的位置看过去,你们那边才叫恶——你们假装秩序是天然的,假装规则是公平的,假装只要所有人乖乖排队就天下太平。但你知道真相是什么吗?真相是排队的人永远在等,而插队的人永远在笑。我只是比别人早一点看明白了这件事。”
戴安娜听着,没有打断他。她注意到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比在广场上慢了很多,每个词都咬得很清楚,像在课堂上讲课的人。约束带把他的手腕勒出了浅浅的红印,他不时用一根手指去勾另一只手的袖口,动作很随意,甚至有点无聊。
“你小时候。”她说。“你小时候也是这样想的吗?”
小丑的手指停在了袖口上。
牢房里又安静了。这次安静的时间更长。走廊那头的看守似乎站起来了,脚步声往这边走了两步又停住,大概是在犹豫要不要过来看看。戴安娜没有回头,她的眼睛一直放在小丑脸上。
他的表情变化很细微。先是嘴角那条线绷紧了一点,然后是眼睑往下垂了半毫米,接着是喉结动了一下,像咽了口口水。如果她不是一直盯着看,这些变化根本注意不到。
“小时候。”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像是在试一件不合脚的衣服。“你为什么要问小时候?”
“因为我想知道。”
“你想知道什么?想知道我是不是被父母打过?想知道有没有人抢过我的糖?想知道我几岁第一次看见死老鼠?”他的声音忽然往上挑了一下,带上了那种熟悉的、尖刻的腔调。但只持续了两秒,他又把声音压回去了。“不。你不是真的想知道这些。你只是觉得,如果找到那个让你觉得可怜的东西,你就赢了。你就能理解我了,然后你就能原谅我,然后你就能继续做你的英雄,因为连最坏的坏人也有一个让人心碎的故事。”
“我没说要原谅你。”
“你不用说。你这种人不需要说。”他把头从墙上抬起来,直视着她。灯泡的光照在他脸上,把那些晕开的颜料照得清清楚楚。“但我可以告诉你。既然你问了,我就告诉你。我小时候——住在哥谭西区,你知道西区是什么样子吗?一排排一模一样的公寓楼,走廊里的灯永远是坏的,电梯里永远有尿味。我爸在码头搬货,我妈在洗衣房熨床单。他们每天回来的时候手上都是红的,一个是被麻绳磨的,一个是被蒸汽烫的。他们不吵架,也不说话。晚饭的时候我们三个人坐在桌子前面,收音机开着,播新闻。新闻里说哪里又抓了谁,哪里又死了谁。我爸听着听着就笑了,我妈也笑了。他们说,看吧,外面那些人比我们还惨。”
戴安娜没有动。她听出了他话里的节奏——那种刻意平铺直叙的、像在念菜单一样的语气,把每个细节都说得轻飘飘的,好像那些事跟他没关系。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我爸没回来。码头上的吊车脱了钩,集装箱砸下来,他站的位置不对。赔偿金拖了三年才发下来,我妈拿那笔钱买了一台新收音机,因为旧的那台旋钮坏了,调不到她喜欢的台。她每天晚上坐在厨房里听那个新收音机,一边听一边笑。她说,你爸要是还在,肯定也喜欢这个台。”小丑说到这里,忽然咧开嘴笑了一下,牙齿在灯光下白得刺眼。“你猜怎么着?我妈笑得最大声的那天晚上,我站在她背后看她,心想,这个女人疯了。然后我又想,也许她没疯,也许笑就是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再然后我想,那我也笑。”
他停下来,舔了舔嘴唇上干裂的地方,舌尖蹭过那道红色颜料的边缘。
“你笑是因为你妈笑?”戴安娜问。
“我笑是因为我发现笑比不笑管用。”他把头往旁边歪了一下,看着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笑脸涂鸦。“你挨打的时候笑,打你的人反而会愣住。你被抢的时候笑,抢你的人会以为你身上还有更值钱的东西。你被关起来的时候笑,看守会以为你疯了,就会少来烦你。”他转回头看着她。“你看,我不是天生就爱笑。我是练出来的。练了几十年,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戴安娜往前走了半步。她的影子移过去,盖住了小丑的膝盖。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影子,又抬起头来。
“你刚才说你每次都有选择。”她说。
“对。”
“那你为什么不选择别的?”
“因为别的路走不通。”他的声音忽然变快了,像是这个话题终于踩到了他感兴趣的节拍上。“我试过。你以为我没试过?我十二岁的时候去送报纸,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把报纸塞进每家每户的门缝里。我干了一年,攒了十七块钱。然后有一个比我大的孩子把钱抢走了。我去找警察,警察说十七块钱不够立案。我去找那个孩子的家长,他妈朝我脸上泼了一盆洗衣服的水。我站在他们家走廊里,浑身湿透,那个孩子从我旁边走过去,看了我一眼,笑了。”他耸了耸肩。“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规则是给那些已经站在门里面的人定的。门外面的人,要么敲门敲到死,要么找一扇窗户翻进去。我选了窗户。”
“所以你觉得你做的事都是被迫的?”
“我说过了,不是被迫。是选择。”他加重了“选择”这个词的语气,咬得很用力。“我选择翻窗户,我选择笑,我选择把那些泼我水的人、抢我钱的人、关我门的人一个个找出来,让他们也尝尝站在门外的滋味。你管这叫恶。我管这叫公平。”
戴安娜沉默了一会儿。头顶的灯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虫子。她注意到小丑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不规律,有时候快有时候慢,像在给一段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音乐打拍子。
“你妈呢?”她问。“后来怎么样了?”
小丑的敲击动作停了。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瞳孔缩了缩。这个表情只持续了一眨眼的功夫,然后他就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把后脑勺重新靠回墙上。
“她死了。”他说,声音平平的。“我二十岁的时候。洗衣房的锅炉炸了,她那天替别人上夜班。我站在停尸房外面等认领通知,等了四个小时。那四个小时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她听收音机的时候到底在笑什么?是新闻里那些死人让她笑了,还是她其实根本没在听,她只是需要一点声音填满厨房?”
他抬起眼睛看着戴安娜,目光很直接,像一根针扎过来。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我到现在都还在想这个问题。我杀了那么多人,炸了那么多东西,让那么多人笑到哭出来——但我最想弄明白的,还是我妈那天晚上到底在笑什么。”他咧开嘴,露出牙齿,笑容这次扯得很大,但眼睛没有跟着笑。“你说,这算不算孝顺?”
戴安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在那里,战甲的边缘被灯泡照出一层暖光,真言套索在腰间微微发亮。她看着小丑,脑子里转着很多东西。他说的那些细节——西区的公寓楼、码头上的吊车、洗衣房的锅炉——她不知道哪些是真的哪些是编的。以他的本事,他可以面不改色地编一整套童年出来,每个细节都经得起推敲。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他说到“我妈”的时候,左手的大拇指一直在搓食指的侧面,搓得那块皮肤发红。
“你笑的时候。”她开口说。“你站在广场中间笑的时候,和你刚才说的那种笑,是一回事吗?”
小丑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
“你这个问题问得不错。”他说,语气里居然有一丝赞许。“你比我想的聪明。大部分英雄只会问我为什么要做坏事,没有人问我笑得好不好笑。”
“回答我。”
“不是一回事。”他把手举起来,被约束带绑在一起的两只手做了一个摊开的动作。“广场上的那个,是给所有人看的。你笑给所有人看的时候,你就自由了。但刚才那个——”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刚才那个是我自己的。我自己的笑,跟别人没关系。就像你站在镜子前面笑给自己看,那个笑只属于你。”
他放下手,身子往前倾了一点,这次倾得比之前多,约束带在他手腕上绷紧了。
“你想不想试试?”他说。
“试什么?”
“笑给自己看。”他的声音压低了,几乎像在说一个秘密。“你现在这副表情,绷得这么紧,我看着都替你累。你从进门到现在,嘴角一直在往下压。为什么?因为你觉得在我面前笑是不对的。但这里只有你和我。连那个看守都在走廊那头打瞌睡。你笑一下,没人会知道。”
戴安娜看着他。他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很苍白,颜料晕开的眼眶里,瞳孔黑得像两口深井。她忽然意识到,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做同一件事——把她往一个方向推,那个方向她说不清楚,但她能感觉到那个推力。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笑。”她说。
“那你来干什么?你刚才说你来问我问题。你问完了吗?”
“没有。”
“那你继续问。”他往墙上一靠,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姿势。“我很享受。真的。好久没有人这么认真地听我说话了。大部分人来这里要么是朝我吼,要么是朝我扔东西。你不一样。你坐在——哦,你不坐。你站着。你站在那里,像一根柱子,一动不动。你知道吗,你站着的样子特别像我妈以前挂在厨房里的那个挂钟,又高又直,一到整点就敲。你来了之后敲了几下?”
戴安娜没有理会他最后那个问题。她盯着他的眼睛,把声音放得很平。
“你说你每一次都有选择。那现在呢?现在你也有选择。”
小丑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不是一下子消失的,像潮水退下去,一点一点地,把嘴角和眼角的弧度都带走了。最后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就是一张苍白的、疲惫的、颜料花了的脸。
“现在?”他轻声说。“现在我被绑在一张铁床上,关在一间水泥盒子里,对面站着一个我不太能看透的女人。你告诉我,我有什么选择?”
“你可以选择告诉我真话。”
“我刚才说的都是真话。”
“一半真话。”戴安娜往前走了一步,这次她走到了铁床跟前。她的膝盖几乎要碰到床沿,低头看着他。“你告诉我的那些事,可能发生过,也可能没有。但你告诉我的那些关于你自己的事——你笑是因为你妈笑,你翻窗户是因为门关着——那些是你想让我相信的东西。不是真相。”
小丑仰着头看她。从这个角度,他的脸显得更瘦了,颧骨顶起薄薄的皮肤,下巴的线条削尖了。
“那你说说看。”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灯泡的电流声盖过去。“真相是什么?”
“真相是——”戴安娜停了一下。她想起在广场上,他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种亮和她以前见过的任何对手都不一样。那些人要么是绝望的,要么是贪婪的,要么是愤怒的。但他的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一种她说不清楚的、几乎像快乐的东西,但又不是快乐。她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词。“真相是你喜欢这样。你享受这个。你笑,你炸东西,你把人推到绝境里,是因为你享受看他们反应的过程。你刚才说的那些故事——不管真的假的——都是你拿来当借口的。你需要一个理由,好让你自己相信你不是天生就这样。但你就是天生就这样。你生下来就带着这个,只是你花了很多年才找到用它来干什么。”
牢房里静得能听见走廊那头看守翻报纸的声音。
小丑看着她,一动不动。他的嘴唇张开了一条缝,像要说什么,又合上了。然后他把头低下去,下巴抵在胸口,肩膀开始抖。
戴安娜一开始以为他在哭。但抖了几下之后,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了——低沉的、闷闷的笑声,被约束带绑着的双手在膝盖上拍了两下。
“好。”他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知道是泪还是光。“好。你说得对。我享受这个。我享受看你现在的表情,我享受你站在这里费劲巴拉地分析我,我享受你刚才那番话说出来之后自己都不太确定的样子。”他把身子坐直了,肩膀往上一提,那个颓丧的姿势一下子被甩掉了。“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话,比你这几个小时说的所有话加起来都有意思。你开始懂了。”
“懂什么?”
“懂我不是因为可怜才变成这样的。”他的声音里带上了那种在广场上的调子,但更收敛,像一把刀收在鞘里。“我是因为喜欢。我喜欢看秩序裂开的样子,喜欢看人发现自己其实没那么善良的样子。你也喜欢,对不对?你刚才说那番话的时候,你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别不承认,我看见了。”
戴安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进门的时候快了一点。他说得对吗?她刚才分析他的时候,确实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像解开了一道很难的谜题。但她不打算在这里、在他面前,去深究那种满足感到底是什么。
“今天就到这里。”她说,往后退了一步。
“这就走了?”小丑的声音追上来,带着一丝夸张的失望。“我们才刚开始聊。你还没问我最精彩的部分呢。”
“什么部分?”
“我为什么选哥谭。”他把头往后一仰,灯泡的光直直地照进他眼睛里,他连眨都没眨。“你想过没有?我大可以去别的地方。大都会太干净了,中央城太慢了,海滨城太远了。哥谭刚刚好。你知道为什么吗?”
戴安娜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因为哥谭已经坏掉了。”小丑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几乎不像他。“它坏了很多年了,坏在骨头里。但住在这里的人假装没闻到。他们在裂缝上面铺地毯,在废墟上面刷油漆,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跟自己说,今天会好的。我就喜欢看他们每天早上出门时候的那个表情。那个表情太好玩了。因为他们心里其实知道,今天不会好的。永远不会好的。他们只是不敢说出来。”
戴安娜推开了门。走廊里的灯光涌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条亮带子。
“晚安。”她说。
“晚安,戴安娜。”
她停了一下。他叫了她的名字。在广场上他没有叫过,在刚才的对话里他也没有叫过。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丑坐在铁床上,约束带绑着的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看她。灯泡在他头顶,把他脸上的阴影压得很低,眼睛藏在阴影里面,看不清楚。
“你告诉看守让我多笑笑。”他说。“我听见了。在广场上,你跟那个提购物袋的说,让我多笑笑。我当时就在想,这个女人有意思。她抓了我,把我送进监狱,然后跟别人说让我多笑笑。”
“我那是——”
“我知道你那是随口说的。”他打断她,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随口说的话往往最真。你心里有个地方,希望我笑。不是给所有人看的那种笑。是刚才那种,我自己的笑。”他歪了歪头。“我等着。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来。我哪儿也不去。”
戴安娜看了他两秒,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铁门在她身后关上,锁舌咔哒一声弹进槽里。她站在走廊里,听着看守从那头走过来,钥匙串叮叮当当地响。
“您没事吧?”看守问。
“没事。”她往走廊出口走,靴子踩在地面上,一步接一步。“他今晚不会再闹了。”
“您怎么知道?”
戴安娜没有回答。她走出D区的铁门,走上通往地面的楼梯,推开最后一道门的时候,夜风灌进来,把她外套的下摆吹得翻起来。哥谭的夜空是橙灰色的,云层被城市的灯光从下面照亮,像一块脏棉花。她站在监狱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把肺里的水泥味和铁锈味换掉。
她想起他最后那句话——“你什么时候想通了,再来。”那句话说得太笃定了,好像他已经把答案写好了,只等她走过去看。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看了一眼那三个字。“多笑笑。”她把它折好放回去,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翘起来了,虽然只翘了一点点,而且很快就收回去了。
但她没有立刻走。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远处铁桥方向重新亮起来的路灯,手指搭在真言套索的锁扣上,松松的,没有攥紧。
被夺走的童年
戴安娜第二次走进D区的时候,走廊里的灯比上次更暗了一些。看守替她打开铁门时压低声音说,他这两天很安静,不闹,也不怎么吃东西,只是偶尔笑一声,把送饭的人吓得够呛。戴安娜点了点头,弯腰走进牢房。
小丑坐在铁床上,背靠着墙,膝盖曲起来,手腕上的约束带松了一格——看守说他自己要求松的,保证不闹事,看守犹豫了半天还是给他松了。他抬起眼睛看她,没有惊讶,也没有上次那种刻意堆出来的笑。他看上去像是已经等了她很久,等得都快没耐心了,但真见到她进来,反而又平静下来。
“你来了。”他说,声音有点哑。“我算着日子呢。两天,还是三天?我在这儿待得有点糊涂了。你知道,这灯泡一直亮着,没有白天黑夜,我只能靠送饭的次数数天数。今天送的是土豆泥,昨天也是土豆泥,前天也是——所以也许过了三天。”
“三天。”戴安娜在墙边的凳子上坐下。这张凳子是看守搬来的,上次还没有。“看守说你没怎么吃东西。”
“土豆泥。”小丑用下巴指了指门的方向。“你要是连着三天吃同一种东西,你也会没胃口的。我小时候我妈做土豆泥,做了整整两年,每周三次。我到现在看见土豆泥就想吐。”他停了一下,歪了歪头,好像在回忆什么。“不对,我夸张了。她做了大概一年半。后来她走了,我就再没吃过土豆泥,直到进来这里。”
戴安娜没有立刻接话。她把手搭在膝盖上,真言套索盘在腰间,金属扣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一点暖色。她注意到他提到“我妈”的时候,脸上没有那种表演式的痛苦,也没有刻意把它当成笑话讲。他只是说出来了,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结了痂的事。
“你母亲走了。”她顺着他的话往下问,声音放得很轻。
小丑耸了耸肩,那动作牵扯到肩膀上的约束带,带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走了,把我留给我爸。我爸——”他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那种。“我爸觉得我太吵了。他说我笑起来像什么东西坏了。我那时候小,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就笑得更厉害,以为他是在夸我。后来我明白了,他确实是那个意思。我笑起来像什么东西坏了。”
戴安娜看着他的脸。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而是盯着对面墙上的某块污渍,好像在跟那块污渍讲一个他们之间才能听懂的故事。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天堂岛上,母亲希波吕忒教她拉弓,她拉不好,母亲从不骂她,只是把她的手摆到正确的位置上,一遍一遍,直到她做对为止。她没法想象一个父亲会对孩子说那种话。
“你父亲后来呢?”她问。
“后来他也没了。”小丑说,语气还是很平。“不是死了,没那么便宜。他走了,跟另一个女人。我那时候大概……七八岁?我记不清了。他走那天早上我还挺高兴的,因为他答应带我去看马戏,结果他出门就没回来。我在门口坐了一整天,等到天黑,我妈回来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我爸带我去看马戏,她说你爸不回来了。我说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带我去看马戏。她说他不回来了。我那时候不懂什么叫‘不回来了’。”
他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那个夸张的红笑妆容因为嘴唇干裂而显得有点斑驳。“后来我就懂了。不回来就是永远不回来。大人们说这种话的时候,其实已经想好了要把你丢掉,只是不好意思直说,就绕个弯子。我花了好几年才学会这个道理。学会了之后,我就再也不会因为谁说不回来了而坐在门口等。”
戴安娜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她见过太多恶人,在战场上、在哥谭的街头、在监狱的探访室里。他们大多有理由,有借口,有把自己说成受害者的本事。但小丑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要她同情,他甚至没看她,好像只是把一堆旧东西从柜子里翻出来掸掸灰,然后随手扔在地上。这种漫不经心反而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被揪了一下。
“你母亲走了之后,谁照顾你?”她问。
“没人。”他说,好像这个答案再正常不过。“邻居偶尔给口吃的,学校老师有时候多看我两眼,但没人真的想管。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站在一群人中间,他们都能看见你,但没有一个人真的在看你。我那时候瘦得跟竹竿似的,衣服永远是脏的,因为没人教我怎么洗。我学会自己洗衣服是因为学校里有个女孩说我臭。我回家拿肥皂搓了一晚上,第二天去学校,她又说我臭,因为我没把肥皂冲干净。”
他说到这里自己笑了一下,这次的笑跟之前都不一样,没有那种尖锐的东西,倒像是一个成年人在笑小时候的自己有多蠢。“我那时候觉得,只要我洗得够干净,她就会跟我玩。结果她还是不跟我玩。后来我就想通了,不是因为我臭,是因为我这个人就不讨人喜欢。我想了很久为什么,没想出来。到现在也没想出来。”
戴安娜的喉咙有点紧。她想起自己在天堂岛上度过的童年,阳光、海风、母亲的怀抱、族人的教导。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期待的孩子,被爱包围着长大。她没法真正体会那种站在人群里却没人看见的感觉,但她能从小丑的描述里摸到那种冷的质地。那种冷跟哥谭冬天的风不一样,风是从外面吹来的,那种冷是从里面长出来的。
“所以你就不笑了。”她说。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小丑终于把目光从墙上收回来,看着她。他的眼睛在灯光下颜色很浅,像被水冲淡了的啤酒,里面有一种她之前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疯狂,不是算计,是一种很旧的、被压得很实的东西,像地层深处的岩层,平时看不见,只有挖得够深才会碰到。
“对。”他说。“我不笑了。我那时候发现,我一笑别人就皱眉头,我不笑别人反而正常跟我说话。所以我就不笑了。我忍了大概……一两年?那段时间我每天回家对着镜子练习不笑。很难的,你知道吗?你越想不笑,越觉得什么事都好笑。老师在黑板上写错字,我想笑;同学摔了一跤,我想笑;我自己走路绊到石头,我也想笑。但我都忍住了。我练到后来,脸上肌肉都僵了,别人以为我天生就是一张苦瓜脸。”
“然后呢?”戴安娜问。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轻。
“然后有一天我忍不住了。”小丑说,他的手在约束带下面动了动,像是要做什么手势,但被带子拉住了,只好作罢。“我忘了是什么事,可能是有人讲了个笑话,也可能是我自己想通了什么。反正我笑了。我笑得很大声,整个教室都听见了。所有人都转头看我,脸上的表情跟我爸当年一模一样——就是那种‘你什么东西坏了’的表情。老师让我出去。我站在走廊里,还在笑,因为我停不下来。我越笑越觉得好笑,他们越觉得我有毛病。从那天起我就明白了,我这个人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不笑,当个透明人;要么笑,当个怪物。”
他抬起眼睛看她,眼神很直接。“我选了当怪物。因为当透明人太没意思了。你站在那儿,没人看你,没人听你说话,你活着跟死了没区别。当怪物至少有人看你。他们怕你,但他们看你。”
戴安娜沉默了很久。牢房里只有通风管里传来的低沉的嗡嗡声,还有远处走廊里看守偶尔走动的脚步声。她想起自己在战场上第一次杀人时的感觉,那种震撼和之后漫长的自我怀疑。但她的痛苦有人分担,她的族人在她身边,她的母亲在遥远的岛上为她祈祷。小丑的痛苦没有出口,没有人告诉他他没错,没有人把他从那个坑里拉出来。他就那么一个人待着,一直待到现在。
“你后来遇到过对你好的人吗?”她问。
小丑想了想。“有过一个。”他说,语气里没什么温度。“一个卖热狗的老头,在我住的那条街拐角。他看我每天在街上晃,有一天叫住我,给了我一个热狗,说不要钱。我吃了。第二天他又给我一个。连着给了一个礼拜。我那时候觉得,也许这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第八天他跟我说,他有个朋友想认识我,让我晚上去某个地址。我去了。那地方是个地下室,里面有三四个男人,卖热狗的老头也在。他们让我脱衣服,我不肯,他们就自己动手。后来我跑出来了。跑的时候老头在后面喊,说别跑啊,我给你热狗吃。我跑了两条街才甩掉他们。”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甚至带着一点轻快,好像这个故事在他脑子里已经被翻来覆去嚼烂了,嚼到没有味道了才吐出来。但戴安娜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右手在微微发抖,幅度很小,约束带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看见了。
“从那以后我就不信热狗了。”小丑说,嘴角咧了一下。“也不信老头。也不信说对我好的人。因为对你好的人最后都会跟你要点什么。你给他们,他们拿走;你不给,他们自己拿。我后来学会了,与其等着别人来拿,不如我自己先拿。我先动手,他们就拿不到我的东西了。”
戴安娜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慢慢放到两人之间的空气里,掌心朝下,什么也没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见过无数罪犯,听过无数借口,但小丑不是在找借口。他只是在陈述,像在描述天气一样描述自己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这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难受。
“你小时候,”她开口,斟酌着用词,“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长大了,你想变成什么样的人?”
小丑歪着头看她,好像这个问题让他有点意外。他沉默了几秒,比之前任何一次沉默都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低到戴安娜要往前倾一点才能听清。
“我想过。”他说。“我想过要当个喜剧演员。真的。我小时候最喜欢看马戏团的小丑,他们摔倒了爬起来还笑,我觉得那太厉害了。摔倒了还能让人笑,这得多大的本事。我想我要是能学会这个,我就能让所有人喜欢我。我练过,你知道吗?我偷偷练过。我在我住的那个破公寓里对着镜子练摔跤,练怎么摔得好看又摔不疼。我练了大概……好几个月。然后有一次我在学校操场上摔了一跤,故意摔的,用了练过的姿势,周围的人都笑了。我特别高兴,爬起来准备再摔一个。结果老师走过来拽着我耳朵把我拎到办公室,说我故意捣乱。我解释说我是在表演,她说我顶嘴,罚我站了一下午。”
他停了一下,嘴唇抿了抿。“那天晚上我回家对着镜子又练了一遍,练到一半我停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特别累。我就想,我这是在干什么呢。我摔给谁看呢。没人要看。我练得再好也没人要看。我把镜子用床单蒙上了,再没练过。”
戴安娜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着他的脸,那张涂着夸张红笑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斑驳而疲惫。她第一次觉得,那个笑不是画上去的装饰,更像是一块被反复涂改过的招牌,底下盖着好几层不同的字。她试着在脑子里把那些层剥开——最上面是现在这个疯狂的笑,底下是那个对着镜子练摔跤的男孩,再底下是一个坐在门口等父亲带他去看马戏的孩子。
“你那时候多大?”她问。
“七八岁。”他说。“跟我爸走的时候差不多大。可能大一点。我记不清了。那几年的事都糊在一起了。”
戴安娜点了点头。她想起自己七八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在海滩上跟族里的孩子比赛跑,母亲站在礁石上看着她,风吹起母亲的头发,母亲脸上是骄傲的笑。她跑赢了,扑进母亲怀里,母亲把她举起来转了一圈。那个画面清晰得她随时都能调出来,像一幅画挂在脑子里。
小丑的七八岁没有这样的画面。他的七八岁是一个空荡荡的公寓,一面蒙了床单的镜子,和一个再也不回来的父亲。
“你后来还上过学吗?”她问。
“上到十几岁就不上了。”他说。“学校觉得我是个麻烦,我也觉得学校没意思。我在街上混了几年,什么都干过。搬货、洗碗、给人擦鞋、帮人跑腿送东西。都是些不要身份不要名字的活儿。你干完就走,没人记得你。我那时候觉得这样挺好,反正我也不想被人记得。后来有一天我帮一个人送了个包裹,他给了我很多钱,多得不正常。我打开看了,里面是别的东西。我那时候已经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但那次我没忍住。我看了。然后我就知道,我找到出路了。”
他没有细说那是什么东西,戴安娜也没有追问。她大概能猜到。哥谭的地下世界里,一个无牵无挂的少年能碰上的“出路”无非就那么几种。她更在意的是他讲这些时候的表情——没有骄傲,也没有悔恨,像是在念一份菜单。
“你那时候开心吗?”她问。
小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好像戳到了什么他没准备好的地方。他眨了眨眼,眼周的深色晕染在灯光下显得更重了,像两块被蹭花的墨迹。
“开心?”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好像它是外语。“我没想过这个。开心不开心……我那时候每天醒来想的是今天怎么弄到钱,怎么不被人抓住,怎么不被人骗。开心这个词不在我的词典里。我后来有了钱,有了地方住,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买什么买什么。但开心……我不知道。也许有过吧。也许某天晚上我坐在一个不错的房间里,吃着不错的东西,看着不错的电视,有过那么一会儿觉得还行。但那种感觉留不住。第二天醒来又没了。永远都是第二天醒来又没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约束带绑着的手腕。戴安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他手腕上有几道很旧的疤,白色的,被铁床的边沿蹭得发亮。她不知道那些疤是怎么来的,也不打算问。有些事知道了就再也放不下了。
“你问我为什么变成这样。”小丑抬起头看她,声音比之前轻,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我没法给你一个答案。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我小时候想要的东西,后来一样都没得到。我想要有人看我,有人听我说话,有人在我摔倒的时候把我扶起来。这些事我一样都没得到。所以我后来就不要了。我不看别人,我不听别人,我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这样简单得多。你不用等,不用盼,不用失望。”
他停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肌肉记忆的抽动。“但你问我有没有想过变成什么样的人。我想过。我想当一个让所有人笑的人。真的。我到现在都觉得,如果那时候有人跟我说一句‘你笑起来挺好的’,我可能就不会是现在这样。就那么一句。没人说过。从来没人说过。”
戴安娜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她想起自己在广场上对那个提购物袋的路人说的话——让他多笑笑。她当时是随口说的,没有想太多。但现在她意识到,那句话在某个层面上戳中了什么。小丑听见了。他记住了。他在牢房里等着她来,也许就是在等一个能说出这句话的人。
“你看着我干什么?”小丑突然问。他的语气变了,多了一点防备,像一只被人盯着看的野猫。
“我在想,”戴安娜慢慢说,“你小时候对着镜子练摔跤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会站在一个广场上,让所有人看你。”
小丑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跟之前都不一样,没有尖锐,没有算计,甚至带着一点她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意外,可能是某种被她的话碰到的柔软的地方。
“没有。”他说。“我那时候只想让一个人看。一个就行。结果一个人都没有。”
牢房里安静下来。通风管的嗡嗡声还在响,远处走廊里看守的脚步声停了一会儿又响起来。戴安娜坐在凳子上,看着面前这个被约束带绑着的男人。他靠在墙上,眼睛半闭着,脸上那层夸张的妆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像一张戴了太久的旧面具。她试着把他说的那些事拼起来——被父亲丢下的男孩,没人看的少年,摔倒了没人扶的男人。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她之前没看见的形状。
她来之前以为会听到一套精心编排的谎话,或者一场表演。但她听到的是一个孩子在说,我想要有人看我。那个孩子长大了,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学会了用疯狂和暴力来填那个空洞。但那个空洞本身还在,还在他说话的语气里,在他手腕上的旧疤里,在他提到马戏团时微微加快的语速里。
“戴安娜。”小丑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你小时候有人看你吗?”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点了点头。“有。很多人。”
“那你运气好。”他说,语气里没有嫉妒,也没有酸,就是平平地说了一句。“你运气好。”
戴安娜站起来。凳子在地面上刮了一下,发出短促的响声。她走到铁门前,手搭在门框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小丑还靠在墙上,约束带松松地挂着,眼睛看着她。
“我明天再来。”她说。
小丑的眉毛动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说没人听你说话。”她说。“我听完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铁门在身后关上时,她听见他在里面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跟之前那些笑都不一样。她站在走廊里,看守从值班室探出头来问要不要开门,她摆了摆手让他别急。
她靠着走廊的墙站了一会儿。水泥墙很凉,凉气透过外套渗进来。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蒙上镜子的床单,坐在门口等马戏团的孩子,说“你笑起来像什么东西坏了”的父亲。她把这些画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自己对他的敌意松动了一点,像一块被水浸过的土,不再那么硬了。
但她也清楚,他的过去不能抵消他做过的事。广场上的那些人,那些被吓得奔逃的市民,那些被他的笑话和暴力卷进去的人——他们的痛苦也是真的。她不能因为一个小男孩没被人看见就原谅一个男人让整座城市看见他的疯狂。
可是她也没法再像之前那样,把他简单地归到“恶棍”那一类里去了。她见过真正的恶棍,那些纯粹为了利益或权力作恶的人。小丑不一样。他的恶是从一个洞里长出来的,那个洞本来应该被爱填满,但一直空着,空到他只能用别的东西去填。
她直起身,往走廊出口走。看守在后面喊了一声“女士慢走”,她点了点头。走出D区铁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深处,那间牢房的方向。灯还亮着,从门缝底下漏出一条细细的光。
她想起他最后那声笑。很轻,很短,像一个人终于听到一句他想听了很久的话,又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在听。
她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夜风又灌进来。她站在台阶上,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折起来的纸条。她没有拿出来看。她知道自己写了什么。
“多笑笑。”
她站在风里,看着远处铁桥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过去,像一串被人慢慢点起来的蜡烛。哥谭的夜还是那么脏,那么冷,那么吵。但她站在那儿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也许那个洞里还能填点东西进去。
她不太确定那是什么。但她打算明天再来。
渴望被爱的瞳孔
她走出监狱大门之后没有立刻离开那条街。铁桥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过去,夜风把她的长发吹到脸侧,她伸手拨开,指尖碰到自己的脸颊时才发觉那里有点发烫。她在风里站了很久,直到看守从门房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句什么,大概是问她需不需要叫车。她摆了摆手,沿着监狱外围那圈高墙往南走。
墙根底下积着脏雪,混着煤渣和碎纸,踩上去发出松软的闷响。她走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牢房里那张脸。他坐在铁桌对面,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说话的时候偶尔抬头看她一眼,那眼神像在试探水温——看她能承受多少,看她什么时候会站起来走掉。她没有走。她听完了。可听完之后她发现自己带不走那些话,它们留在了她身体里某个地方,沉甸甸地坠着。
她走到高墙拐角处停住,靠着砖墙站了一会儿。墙的另一面就是D区,隔了七八层混凝土和钢筋,但她觉得自己好像还能听见他的声音。他说“没人听我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句已经背了很多年的台词,可尾音有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就是那一丝颤抖让她坐了回去。她见过太多恶棍在审讯室里表演,哭天抢地或者冷嘲热讽,但小丑那声颤抖不像演出来的。它太轻了,轻到他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
她闭上眼睛,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她缩了一下肩膀。然后她听见了那句话。
其实他并没有再说一遍。那是在她走出牢房、铁门还没完全合上的时候,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她当时脚步没停,但耳朵捕捉到了。很低的呢喃,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故意让她听见但不想承认。
“我也曾渴望被某人爱着啊。”
她站在风里,那句话又在她脑子里响了一遍。第一遍听的时候她以为他说的是“被人爱着”,第二遍她才听清那个“某人”——不是泛泛的爱,不是人群的接纳,是某一个具体的人。某一个他曾经眼巴巴望着、等着对方回头看他一眼的人。她没有回头问那是谁。她不确定自己想知道答案。
她靠着墙慢慢蹲下来,膝盖抵着胸口。这个姿势让她想起小时候在特弥斯库拉,有一次她摔断了训练用的木剑,躲在神庙后面的石阶上哭,希波吕忒找到她,没有骂她,只是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她母亲的手臂很硬,全是肌肉和伤疤,但搂着她的时候很暖。她那时候觉得全世界的爱都在那个怀抱里了。
小丑没有那样的怀抱。他坐在门口等马戏团的孩子,等来的是一句“你笑起来像什么东西坏了”。她试着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瘦小的男孩,绿头发还没长开,坐在台阶上,脚够不着地,晃来晃去,眼睛盯着街角,盼着有人拐过来朝他笑一下。没有人来。或者来了,但笑完之后说了那句话。她想象那个男孩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笑的时候别人看到的是“坏了”的东西。
她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她想,也许就是从那一刻开始的。一个孩子被告诉“你的快乐是坏的”,他要么再也不笑,要么把笑变成武器。他选了后者。他笑得越来越大声,越来越夸张,直到所有人都怕他的笑。可那底下还是那个坐在台阶上的男孩,等着有人不害怕地看他一眼。
她沿着高墙走回监狱正门,看守还在门房里,看见她又走回来,表情有点困惑。她敲了敲窗玻璃,说:“明天我还来。同一个时间。”
看守翻了翻登记簿。“女士,探视要提前——”
“我知道。”她说,“你帮我登记上。名字写戴安娜就行。”
看守犹豫了一下,拿起笔写了。她看着他写完,点了点头,转身往城里走。这次她没有再停。她走过铁桥的时候低头看了看桥下的水,黑漆漆的,偶尔被路灯照出一小片晃动的光。她想起他说“被夺走一切”的时候,手在桌面上停住了,指尖压着桌沿,压得指甲发白。她没有追问被夺走的是什么。有些东西问得太细就变味了,像把伤口重新撕开给他看。她只是听着,让他自己决定说到哪里。
她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楼下的杂货铺还亮着灯,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收音机里放着老歌。她推门进去买了一瓶水,老板迷迷糊糊地找钱,多找了她两个硬币。她把硬币放回柜台上,老板嘟囔了一句谢谢。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回到公寓,她把外套挂在门后的钩子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哥谭的天际线在对面铺开,韦恩大厦的尖顶亮着几盏航空灯,一闪一闪的。她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脑子里那句话又浮上来。她试着把它翻译成自己的语言——亚马逊人的语言里“爱”和“接纳”是同一个词根,因为在他们看来,爱一个人就是把他接进自己的部族,给他一个位置。小丑从来没有被接进任何地方。他被推出去,被笑,被当成坏掉的东西。然后他用了几十年时间把自己变成一个真的坏掉的东西,好让那些推他出去的人看看,你们说对了。
她拧上瓶盖,把水瓶放在窗台上。她想,如果明天她再去,她该说什么。说“抱持希望”吗?她几乎能想象他听到这话的表情——他会歪一下头,嘴角翘起来,用那种半笑不笑的声音说,希望是给有东西可盼的人准备的,亲爱的,我这里只有你。她不想听他说这种话。可她也不能不说点什么。她不能只是坐在那里听他讲完故事然后点点头走掉,那跟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她坐到床沿上,把靴子脱了,脚踩在地毯上。地毯是房东留下的旧货,边角磨得起毛,踩上去有点扎脚。她想起他说“渴望被某人爱着”的时候眼睛看着铁桌对面的墙,没有看她。他大概不想让她看见他说这话时的眼神。可她看见了——他瞳孔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刺到,然后很快恢复了那种散漫的、什么都无所谓的状态。就是那一缩让她胸口发紧。她见过太多人在她面前掩饰痛苦,用愤怒、用沉默、用玩笑,但瞳孔不会骗人。那一下收缩是真实的,是那个坐在台阶上的男孩还活在他身体里的证据。
她躺下来,枕着手臂看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她盯着那道裂纹想,人的心大概也是这样,从某个点开始裂,裂着裂着就成了缝,缝里长出别的东西来。小丑的裂缝里长出来的是笑和暴力,但根还在那个点上——那个没人看他一眼的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洗衣液的味,淡得几乎闻不出来。她想起他说“被夺走一切”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她得往前倾一点才能听清。她没有往前倾。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在可怜他。可怜和倾听是两回事,她分得清。她听他说那些话,是因为她想弄明白一个人怎么会变成这样,而不是因为她觉得他值得同情。可听完之后她发现这两件事之间的界线比她想的模糊。她弄明白了,然后她没法再把他当成一个纯粹的恶棍去看。这就是问题所在。
她坐起来,从床头柜上摸到那张折起来的纸条。她展开看了一眼自己写的字——“多笑笑”。字迹歪歪扭扭的,写的时候手在抖,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她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
明天去的时候她不会再提这句话。她打算问他别的事。问他喜欢什么颜色,问他有没有养过宠物,问他记不记得第一次看见雪是什么时候。这些事跟他的罪行没关系,跟正义也没关系,但她想让他说点别的。说点不是笑话的东西。说点不用笑来包装的东西。
她关了灯,躺回床上。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她在黑暗里睁着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很稳。她想,也许理解一个人并不等于原谅他。她可以继续做她该做的事——阻止他伤害别人,把他关在该关的地方——同时她也想弄明白他到底是谁。这两件事不冲突。她以前觉得冲突,是因为她以为理解恶就是向恶妥协。但现在她不确定了。她理解了他的痛苦,不代表她认同他的做法。她只是不再把他当成一个扁平的、贴了标签的东西。他是一个人。一个做了很多坏事的人,但也是一个人。
她闭上眼睛。入睡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那个坐在台阶上的男孩,如果当时有人蹲下来跟他说“你的笑很好看”,后来的一切会不会不一样。她不知道答案。但她打算明天去问问他,问他记不记得自己小时候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她想知道那个笑还在不在他身体里某个地方。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框嘎吱响了一声。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慢慢睡着了。
再次踏入牢房
清晨的哥谭没有真正的天亮,只是天色从墨黑变成另一种更浑浊的灰。戴安娜沿着监狱外墙走的时候,风从海湾方向灌进来,把她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在入口处停了停,手指在护腕的金属边缘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昨晚的念头还在她脑子里转——问他喜欢什么颜色,问他记不记得第一次看见雪。这些句子在她嘴里已经嚼了一路,像含着一颗不知道什么味道的糖。
监狱看守是个年纪偏大的男人,眼袋很重,看见她的时候下意识挺了挺背。他手里的钥匙串哗啦响了一声,又被他攥紧了。
“又是您。”他说,语气里敬畏和不安各占一半。
“又是。”戴安娜点了下头。
“他昨晚没闹。”看守把钥匙插进锁孔,顿了一下,“安静得有点过分。晚饭没动,但把餐盘里的果冻捏成了一个小人,搁在窗台上。我们收走了。”
戴安娜没接话。铁门推开的时候,那股熟悉的潮湿气味扑面而来——水泥、消毒水、还有某种金属锈蚀的味道。走廊很长,两侧的灯管有一根在闪,每隔几秒就把地面刷白一次。她的脚步声和看守的并不同步,她的更稳,更慢。上一次来的时候她脚步很快,急着要答案。这次她不确定自己急不急。
牢房门口,看守停下,把钥匙在指间转了个向。“我在拐角等着。您敲墙我就过来。”
“谢谢。”
铁门打开又关上。戴安娜站在门内侧,背靠冰冷的金属,先没往里走。
小丑坐在床沿上,膝盖并拢,手肘撑在腿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他的绿头发比上次更乱了,有一撮翘起来,像被枕头压了一夜之后放弃了自己。紫色西装外套搭在床尾,他穿着那件黄色衬衫,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露出下面苍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他抬起眼看她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是慢慢拉开的,像有人用一根手指在涂了红颜料的嘴角上往两边抹。
“啊,你又来了,神奇女侠。”他把“又”字拖得很长,尾音往上挑,像在尝它的味道,“你真是让我百看不厌。”
戴安娜没立刻回答。她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靠着门,打量他。他今天的状态和上次不同。上次他说话的时候像在表演,每一句都带着舞台腔,连叹气都像设计好的。今天他坐在那里,肩膀微微塌着,虽然笑容还是那个笑容,但底下的东西更平,更真实一点。
“听你说话很有趣。”她说。
小丑的眉毛跳了一下,好像没料到她会这么直白。“有趣。”他重复道,把这两个字在嘴里翻了个面,“有趣。不是‘可悲’,不是‘疯狂’,不是‘你该感到羞耻’。有趣。戴安娜,你知道有多少人进这间屋子之前就决定好要怎么形容我了吗?他们带了形容词来,像带武器一样。你居然两手空空。”
“我带了耳朵。”
“那更糟。”他笑起来,这次的笑声短促,从鼻腔里出来的,“耳朵比武器危险。武器只能打碎骨头,耳朵能打碎你对自己的全部设想。”
他站起来。动作不慢,但也不快,膝盖直起来的时候轻轻响了一声。他走到牢房中间,那里有一小片被头顶灯管照得最亮的地方,他站进去,像站上了一个看不见的舞台。
“既然你觉得有趣,”他抬起一只手,手指在空中虚虚地划了一道,“那我得对得起你的期待。你想听什么样的?我昨晚想了一整夜,你知道,坐在这里除了想事情什么也干不了。我想了想我这一生到底在干什么。结论是——我在展示一种观察人生的方法。”
戴安娜歪了下头。“展示给谁看?”
“给任何愿意看的人。给那些在冰面上走路的人,给那些把围巾裹到鼻尖的人,给那些每天早上醒来先叹一口气再下床的人。”他的手指往牢房墙壁上一指,好像那堵水泥墙外面就是整个哥谭,“你看,大多数人活得像在等一场永远不会来的赦免。他们排队,他们守规矩,他们把头低下去,以为这样就能换到一张‘你是个好人’的证书。可你猜怎么着?没人来发证书。这整座城市就是一个巨大的候诊室,所有人坐在硬椅子上翻着过期的杂志,等着叫自己的号。而我在做什么?我在候诊室的墙上画涂鸦。我在把杂志上的字剪下来拼成别的句子。我在告诉大家——别等了,号不会叫的,但你们可以笑啊。”
他说到最后“笑啊”的时候,声音忽然轻下来,像怕吓到什么人似的。戴安娜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右手一直在动,拇指在食指侧面来回蹭,蹭得那块皮肤泛红。
“你把这叫艺术。”她说。
“我把它叫狂欢节。”他纠正她,眼睛亮了一下,“艺术太安静了。狂欢节才有意思。你见过狂欢节吗?不是那种市政厅批准、有警察维持秩序的游行——我说的是真的狂欢节。音乐震得你脚底板发麻,陌生人往你嘴里塞甜的东西,有人站在花车上撒纸片,所有人都暂时忘了自己叫什么名字。那种时刻,你是什么人不重要,你做了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笑没笑。”
“可你的狂欢节里有人受伤。”戴安娜说。这句话她必须说,虽然她知道他会怎么接。
小丑果然笑了,笑得很轻,甚至有点温柔。“当然有人受伤。狂欢节上总有人踩掉别人的鞋,总有人喝多了摔进喷泉。区别在于,我的狂欢节里,受伤的人事后会发现自己其实一直想摔那么一跤。他们只是之前不知道。”
他停下脚步,发现自己已经走到戴安娜面前了,离她不到一步远。他没再往前,把重心往后一靠,歪着头看她。
“你呢,戴安娜?”他问,“你摔过跤吗?我是说,那种摔完之后躺在地上不想起来的跤。”
戴安娜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你昨晚捏的那个果冻小人,”她说,“是什么?”
小丑愣了一瞬。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脸上出现某种来不及调整的表情——很短,大概半秒,然后又被笑容盖住了。“你连这个都知道。看守跟你汇报了?他们不该说这个的,这是我的隐私。”他语气里带着假装的恼怒,但眼睛弯了,“那是我。或者说,是我觉得我该长成的样子。小小一个,软软的,一戳就晃。可惜他们收走了,不然我可以给你看看。”
“你捏的是你自己?”
“我捏的是所有被留在窗台上的东西。”他耸了耸肩,“有些东西搁在那儿,没人收,也没人扔。就那么搁着。果冻小人只是比较诚实。”
戴安娜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拧了一下。她想起昨晚自己躺在床上想的那个坐在台阶上的男孩。她本来打算问他记不记得小时候笑的样子,但现在她觉得这个问题太直接了,像拿灯去照一个躲在角落里的动物。她换了个问法。
“你第一次看见雪的时候,”她说,“是什么感觉?”
小丑眨了两下眼。他的笑容还在,但嘴角的弧度僵了,像有人按了暂停。他退后一步,坐回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关节。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些。
“因为我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想知道我有没有过‘纯洁’的时刻?想知道那个小孩在变坏之前有没有在雪地里打过滚?”他抬起头,眼神锋利起来,像在试探她到底想挖多深。
“我想知道你记不记得。”戴安娜说,声音很平,“记得也好,不记得也好。我只是问。”
小丑沉默了几秒。这几秒里牢房很安静,走廊尽头那根坏掉的灯管发出的电流声都听得见。然后他往后一倒,仰面躺在床上,两条腿垂在床沿外,紫色裤子的裤脚堆在脚踝上。
“记得。”他说,声音对着天花板,“我大概——五六岁?记不太清。那天下雪,下得不大,薄薄一层,踩上去能看到底下灰色的路。我站在门口,伸手接了一片。它落在我手心里,化了。我盯着手心看,觉得——怎么没了?我还没看清楚它长什么样呢。然后我又接了一片,又化了。我接了大概十几片,每一片都化得一样快。最后我蹲在地上哭了。”
他停了停,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她。“你知道为什么哭吗?”
“因为留不住。”
“因为留不住。对。”他点了点头,头发在床单上蹭出窸窣的响声,“我那时候就觉得,这世界上的东西怎么都这样。来了就走,给你看一眼,然后没了。后来我长大了,发现人也一样。所以我就想啊——既然什么都留不住,那我至少可以决定它怎么没的。是我让它没的,不是它自己走的。这不一样。”
戴安娜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手臂搁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她矮了很多,视线和他差不多了。她从没在牢房里蹲过,看守要是看见了大概会吓一跳,但她觉得站着说话像审问,蹲着说话才像聊天。
“所以你做那些事,”她说,“是为了掌握东西消失的方式。”
小丑看着她蹲下来,眼睛里闪过一丝真的意外。“你蹲下来了。”他说。
“我腿酸。”
“你腿不酸。你蹲下来是因为你不想让我觉得你在俯视我。”
戴安娜没否认。
小丑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然后翻回来。“好吧,戴安娜。既然你这么认真——我告诉你。我做那些事,一半是为了掌握,一半是因为好玩。别把我想得太深。深的东西底下全是空心的,我见过太多那种人了。我至少知道自己是浅的,浅得明明白白。你看这条床单,”他拍了拍身下的褥子,“我昨晚把它掀起来又铺回去,掀起来又铺回去,来回弄了六次。为什么?因为掀起来的时候有风,铺回去的时候没有。就这么简单。六次之后我腻了,就睡了。”
“那今天呢?”戴安娜问,“今天你打算干什么?”
“今天你来了。”他坐起来,盘着腿,两只手摊开放在膝盖上,像个等着发牌的人,“今天有客人。客人比床单有意思。”
他歪着头看她,目光在她脸上慢慢地走,从额头到下巴,像在辨认什么。“你昨晚睡好了吗?”他忽然问。
戴安娜没料到这个问题。“还行。”
“还行。那就是没睡好。”他点了点头,好像确认了什么,“你眼圈底下有影子。别遮,我看得见。你昨晚想了很久。想什么?想我说的话?”
“想我自己说的话。”戴安娜说,她决定不撒谎,“我昨晚想,理解一个人是不是等于原谅他。”
小丑的笑容慢慢收起来,收成一个更小、更薄的东西,像把刀从鞘里抽出一寸。“结论呢?”
“结论是两回事。”
“好答案。”他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很快又硬回去,“但不够好。我告诉你更好的答案——理解一个人就是原谅他。你以为你能分开?你做不到。你一旦真的看懂了某个人为什么变成这样,你就没法再拿石头砸他了。你顶多能把他关起来。关起来和砸石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恨。你对我,已经从砸石头退到关起来了。这说明你在往原谅的方向走。你只是还没走到。”
戴安娜看着他。他盘腿坐在床上,绿头发乱着,红嘴唇咧着,黄色衬衫的扣子少了一颗,整个人像被揉过又展开的旧海报。可他说的话像钉子,一根一根往她脑子里钉。
“也许你说得对。”她说。
“也许?”小丑挑起一边眉毛。
“也许。”她重复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我该走了。看守在拐角等着,他站太久会腿疼。”
“下次来的时候,”小丑说,声音追着她的背影,“带点糖。他们给的果冻没有糖味,只有胶味。我要那种咬下去会粘牙的。”
戴安娜走到门口,手放在铁门上,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在笑,但那个笑里有什么东西在等她——等她说好,或者等她说不。
“我看看能不能带。”她说。
小丑把两只手举起来,做了一个投降的姿势,手指张开又合拢。“你看,”他说,“你已经开始纵容我了。”
“带糖不等于纵容。”
“带糖就是纵容。你心里清楚。你只是需要一个好听的词。”
戴安娜敲了两下墙。看守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钥匙哗啦响。她最后看了小丑一眼,他正把枕头拍松,准备躺回去,嘴里哼着什么调子,不成曲,但轻快。
铁门关上,锁舌咔嗒一声扣死。戴安娜沿着走廊往外走,看守在她前面半步远的地方,不时偷偷瞥她的侧脸。
“他还老实吧?”看守问。
“他在教我一些东西。”戴安娜说。
看守的脚步顿了一下。“教您?”
“教我分辨什么是理解,什么是纵容。”她推开监狱大门,冷风灌进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雪的味道,很淡,“我还没完全学会。”
看守在她身后把门关上,嘟囔了一句什么,被风吞掉了一半。戴安娜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哥谭灰白色的天空。她想起他说的雪——五六岁的男孩蹲在地上哭,因为接住的雪片全化了。她现在有点明白他为什么把一切搞成狂欢节了。如果什么东西都留不住,那至少要让消失的过程足够吵闹、足够鲜艳、足够让人记住。这个逻辑是歪的,但它有它的完整。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折好的纸条,展开看了一眼。“多笑笑”。她把纸条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下次带糖。粘牙的那种。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纵容。但她决定先带糖,再想这个问题。
狂欢节般的幽默
铁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像一只巨兽合上了嘴。戴安娜沿着走廊往外走,看守在她前面半步远的地方,钥匙串在腰带上叮当作响,每走几步就偷偷侧过头来看她一眼,眼神里那种敬畏和不安搅在一起,像一杯没有调匀的劣质酒。她没有理会,只是把那张折好的纸条在指间转了一圈,塞回口袋里。走廊尽头的门推开时,冷空气像一堵实墙迎面撞上来,她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哥谭冬天特有的味道——铁锈、湿混凝土、远处工厂烟囱里飘来的焦煤味,还有一丝极淡的雪意。
她站在台阶上没动。看守在身后关上门,嘟囔了一句“您慢走”,声音被风削掉一半。戴安娜抬头看天,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旧床单,随时可能兜不住里面的东西。她想起他说的雪——五六岁的男孩蹲在地上哭,因为接住的雪片全化了。这个画面在她脑子里反复出现,像一块投进池塘的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碰到岸边又折回来,撞出新的波纹。
她沿着监狱外墙往东走,靴底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了,闭着眼都能数出每一盏路灯的位置,知道第三根灯柱下面有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雨天踩上去会溅一脚泥。但今天她走得比往常慢,脑子里在翻来覆去地咀嚼刚才的对话,像一头反刍的牛,把每一句话都重新嚼一遍,尝出不同的味道来。
“你已经开始纵容我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努力回忆。嘴角咧着,眼睛弯着,一副占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但那双绿眼睛的深处有另一样东西——他在试探。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伸出一只脚去踩空气,看她会不会伸手来拉。如果她拉了,他就知道她愿意纵容;如果她没拉,他也能笑着说“你看,我就知道”,然后退回安全的地方。
戴安娜在第四根灯柱下停住脚步。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指尖碰到那张纸条的边缘。多笑笑。背面是她自己写的:下次带糖。粘牙的那种。
她把纸条抽出来,借着路灯昏黄的光又看了一遍。他的字迹潦草得像一群受惊的蚂蚁在纸上乱爬,但每一只蚂蚁都爬到了该去的地方。她把自己的那行字盖上去的时候特意写得很小,很整齐,像在纠正一个学生的作业。
“你在外面站着不冷吗?”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戴安娜转过身,一个裹着深灰色围巾的中年女人正从她旁边经过,手里提着两只塞得鼓囊囊的购物袋,袋口露出芹菜叶子和一截法棍面包。女人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红,鼻尖上挂着一滴清鼻涕,她腾出一只手来用袖子蹭掉,然后冲戴安娜露出一个疲惫又友善的笑。
“我在想事情。”戴安娜说。
“想事情回家想啊,这鬼天气,站久了脚趾头都要冻掉。”女人往上提了提购物袋,袋子发出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你是那个……那个神奇女侠对吧?”
“我是戴安娜。”
“哦,戴安娜。”女人点点头,好像这个名字比“神奇女侠”更让她安心,“我女儿房间里贴你的海报。去年万圣节她非要穿你那身盔甲,我拿纸板给她糊了一套,她穿了整整三天不肯脱,睡觉都要穿着。”
戴安娜笑了一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但嘴角自己就动了。“纸板做的盔甲?”
“硬纸板,刷了红蓝颜料。胳膊都弯不了,走路像僵尸。”女人说着自己也笑了,笑声短促而沙哑,像很久没笑过的人突然捡到一枚硬币,“她开心得要命。我跟她说,你长大了要是能像戴安娜一样厉害就好了。她说她才不要当戴安娜,她要当戴安娜的搭档。”
“搭档?”
“小孩子嘛,满脑子都是搭档、队友、一起拯救世界。”女人换了个姿势拎袋子,法棍面包从袋口滑出来一截,“不过我说实话,这城里现在这样,能有个让人放心的英雄就不错了。我女儿班上有个男孩,去年冬天在街上亲眼看见小丑炸了辆公交车,从那以后晚上不敢关灯睡觉。他妈妈带他看了三个医生都没用。后来你在广场上拦住了那辆失控的卡车,他妈妈把新闻录像放给他看,他那天晚上第一次没开灯就睡着了。”
戴安娜听着,没有接话。女人好像也不需要她接话,自顾自往下说:“所以你别管别人怎么说,该打打该抓抓,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就图个晚上能睡个安稳觉。”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也得照顾好自己,我看你脸色不太好看,是不是没睡好?”
“最近确实睡得不多。”
“那就回去睡。”女人用下巴指了指街对面的方向,“我家就在那边,你要是顺路可以来喝杯热茶。不过我得先跟你说好,我家只有红茶包,没有那种 fancy 的茶叶。”
“谢谢,但我还得去个地方。”
“行吧。”女人没有坚持,往上提了提购物袋,迈开步子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下次我让我女儿给你画张画,她画得可好了,就是老把盔甲涂成粉色。”
戴安娜冲她挥了下手,看着她消失在街角。购物袋的窸窣声远了,路灯下又只剩她一个人。她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她确实还得去个地方。
哥谭东区的市场在傍晚时分最热闹,尤其是在这种阴冷天气里,摊贩们把棚子支得格外密,帆布顶篷一张挨一张,远远看去像一大片五颜六色的蘑菇。戴安娜在一个卖糖果的摊子前停下来,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围裙,正用一把铜铲翻动锅里的焦糖花生。甜腻的焦糖味混着黄油香扑面而来,她站了两秒,然后指了指玻璃罐里那种包着糯米纸的软糖。
“那个,给我来半磅。”
老头拿纸袋给她装糖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你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
“听口音就不像。”老头把纸袋口折了两折,又套了一层塑料袋递过来,“这种糖粘牙,小孩吃多了要挨骂的。”
“不是给小孩的。”
“哦?”老头抬了抬眉毛,没再多问,找了零钱给她。戴安娜接过纸袋时,老头突然压低声音,“你是那个……电视上那个对吧?穿盔甲那个?”
“我是戴安娜。”
“都一样。”老头摆摆手,把铜铲往锅沿上一磕,“我跟你说,我在这儿卖了二十三年糖,这条街上什么人都见过。你信不信,前年有个穿绿头发的小子来我这儿买过一包太妃糖,给了张一百的假钞,我到现在还留着呢,裱在相框里挂在家里墙上。我老婆说我有病,我说这叫纪念品。”
戴安娜低头看着手里那袋糖。“他买的是什么?”
“太妃糖。硬的那种,咬碎了能崩牙。”老头嘿嘿笑了两声,“我后来跟人打听才知道那是小丑。你说他买糖干什么?总不能是自己吃吧。”
戴安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糖袋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冲老头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人流里。
回监狱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个问题。他买糖干什么?分给手下?恶作剧道具?还是他真的想吃?她想起他说“他们给的果冻没有糖味,只有胶味”,语气里那种孩子气的嫌弃。也许他只是想吃糖。也许所有那些疯狂和血腥的背后,有一部分始终停留在五六岁,蹲在雪地里哭,手里攥着一把化掉的水。
这个想法让她胸口发紧。她加快脚步,靴底在冻土上敲出密集的鼓点。
看守看到她回来时明显愣了一下。“您又来了?”
“我说了会再来。”
“可您上午才走。”看守掏出钥匙,一边开门一边嘀咕,“这才几个小时,您比我换班还勤。”
戴安娜没有解释。她沿着走廊往里走,糖袋在口袋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碰到肋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走廊尽头那间囚室的门关着,但门上的小窗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断断续续的口哨声。她站在门前听了一会儿,那调子还是不成曲,但比上次听到的完整了一些,有几个音反复出现,像某种正在成形的旋律。
她敲了两下门。
口哨声停了。两秒沉默之后,铁门后面传来脚步声,拖鞋底蹭着水泥地,不紧不慢。小窗“哗”地拉开,小丑的脸出现在窗口,绿头发比上午更乱了,几缕搭在额前,但眼睛亮得很。
“啊。”他说,嘴角慢慢咧开,“你回来了。而且你带了东西。”
“你怎么知道?”
“你走路的声音不一样。上午你走的时候脚步声是直的,现在你的脚步声是弯的,绕着什么东西走。”他把脸往窗口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铁栅栏,“让我猜猜——糖?”
戴安娜从口袋里掏出纸袋,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塑料袋发出清脆的响声,小丑的眼睛跟着那个纸袋从左移到右,又从右移到左,像猫盯着逗猫棒。
“粘牙的?”他问。
“粘牙的。摊主说吃多了要挨骂。”
“那太好了。”小丑往后退了一步,让出空间,“你打算从门缝底下塞进来,还是让看守开门?我建议你选后者,门缝底下太没仪式感了。”
戴安娜朝走廊那头招了招手。看守磨磨蹭蹭地走过来,脸上写满了“我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表情。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铁门推开时发出那种常年不用的铰链特有的尖叫。小丑站在囚室中央,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她,像在等一个节目开场。
戴安娜走进去,把纸袋放在桌上。小丑立刻凑过来,拆开纸袋口往里看,然后拈出一颗糖举到灯下。糯米纸半透明地裹着糖块,在他苍白的手指间像一颗小月亮。
“你知道糯米纸这东西,”他说,把糖举高对着灯泡,“是拿来防止糖粘在一起的。但结果呢?它自己也粘在糖上,最后一起被吃掉。发明这东西的人要么是个天才,要么是个疯子。”
“也许两者都是。”
“通常都是。”他把糖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嚼了两下,然后露出一个满意的表情,“嗯。确实粘牙。你尝过没有?”
“我不太吃甜食。”
“那你买之前应该先试一颗。万一买到不粘牙的怎么办?你总不能拿着不粘牙的糖来见我,那像什么话。”他又拿了一颗,这次没有急着吃,而是放在指尖上转来转去,“所以,什么风把你又吹回来了?别说什么‘想我了’之类的客套话,我虽然疯但我不傻。”
戴安娜在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那椅子是固定在水泥地上的,铁架帆布面,坐上去硬邦邦的。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想了几秒才开口。
“你说你是在展示一种观察人生的方法。像寒冷、愤世却依然美丽的艺术。”
“我说过这话?”
“昨天说的。”
“那昨天的我可真能说。”他嚼着第二颗糖,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所以呢?你被我的艺术打动了?决定改行当评论家?”
戴安娜摇了摇头。“我回去想了一整夜。你说的那些东西——关于雪,关于留不住的东西,关于为什么要把一切搞成狂欢节。我一开始觉得那只是疯话。后来我发现那不是疯话,至少不全是。”
小丑停止了咀嚼。他歪着头看她,笑容还在脸上,但幅度收小了一点,像一个人把收音机的音量旋钮往下拧了半格。
“你身上有些东西让人很不舒服,”戴安娜继续说,“你说话的方式,你看人的方式,你做的那些事。但那些东西底下有真实。不管多难看,多扭曲,那是真实的。所以我想来见你。”
小丑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手里第三颗糖的糯米纸剥下来,对着灯看那片薄薄的半透明东西。
“没几个人会这么夸我。”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少了那种表演式的上扬尾音,“‘有真实’——这算什么夸奖?但听起来比‘你是个疯子’顺耳多了。疯子我听得太多了,哥谭一半的心理医生都给我下过这个诊断,另一半直接拒绝接诊。”
“我不是在夸你。”
“你就是在夸我。你说我有真实,还特意跑回来告诉我。这不是夸是什么?”他把糯米纸贴在嘴唇上,像贴了一片小小的假胡子,“你这个人啊,嘴上说不是夸,身体很诚实。”
戴安娜没有反驳。她发现自己确实不想反驳。他说得没错,她回来是因为他话里的某种东西抓住了她,像钩子钩住鱼鳃,越挣扎钩得越深。她想起自己跟看守说的那句话——他在教我分辨什么是理解,什么是纵容。她现在还是分不清。但也许分不清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我小时候,”她突然开口,自己也没料到,“在天堂岛上,我母亲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亚马逊人最早也是普通人,后来受了神的恩赐才变得强大。但恩赐有个条件——我们必须永远站在善的一边,永远不能对恶产生好奇。一旦好奇,恩赐就会收回。”
小丑把糯米纸从嘴唇上揭下来,揉成一个小球弹到墙角。“所以你母亲是在警告你离我远点。”
“我母亲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那更糟。死人说的话最有分量,因为你没法跟她吵。”他把最后一颗糖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那你怎么想?你觉得你的恩赐要收回了吗?”
戴安娜看着他的眼睛。绿色的,像碎玻璃一样反着光,里面清楚地映出她自己的影子——一个穿着深色外套、头发被风吹乱的女人,坐在一间水泥囚室里,跟一个疯子分吃一袋粘牙的糖。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觉得跟恩赐没关系。恩赐是别人给的,可以收回。我自己想的事,没人能收。”
小丑把糖嚼完了,拿手背抹了抹嘴,然后靠在墙上,两只脚在地面上蹭来蹭去,拖鞋底发出沙沙的响声。他脸上那个笑还在,但变了一种质地,像一件穿了很久的旧衣服,洗掉了表面的浆硬,变得软塌塌的,贴在人身上。
“再来见我吧。”他说,声音突然正经起来,正经得让人不习惯,“下次狂欢节,我会准备更精彩的冷笑话。比雪人那个好,比冰柱那个也好。我会讲一个让你笑到肚子疼的,我保证。”
“你上次也保证了。”
“上次是上次。上次我保证的是你会来,你来了。这次我保证的是你会笑,你等着。”他伸出小拇指,在空中勾了勾,“来,拉钩。”
戴安娜看着那根苍白的手指,上面还沾着一点糖渍,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犹豫了一秒,然后伸出自己的小拇指,跟他勾在一起。他的手指冰凉,关节突出,像一把没有温度的铁丝。但勾住她的时候力道很轻,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念道,声音拖得长长的,像小孩在唱一首走调的歌谣,“谁变谁是小狗。”
“你多大了还信这个。”
“我六岁。”他说,咧嘴笑了。这一次笑得很干净,脸上那些褶子都舒展开来,看起来真的像个孩子,“六岁零四十年。算数不太行,但大概差不多。”
戴安娜抽回手指,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她走到门口,手搭在铁门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拿起空纸袋在研究了,把袋口对着灯照,又翻过来看底部的日期戳。
“下次别买这种纸袋,”他说,“太薄了,拎着走两步就破。你要买那种牛皮纸的,厚实,折起来有棱角。”
“知道了。”
“还有,糖可以多买点。你买半磅,我分给看守一颗,他就帮我多倒一杯水。这是硬通货,比香烟好使。”
“看守收你的糖?”
“他收我的笑话。糖是赠品。”小丑把空纸袋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枕头底下,“你走吧。再不走天要黑了,你一个人走夜路我不放心。”
“你担心我走夜路?”
“我担心你走夜路的时候又去买糖。买糖要花钱的,你又不是什么阔太太。”他挥了挥手,像赶一只苍蝇,“走吧走吧,下次带牛皮纸袋。记住了。”
戴安娜拉开门。看守正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打瞌睡,听到动静猛地站直了,帽子歪到一边。她走过去时低声说了句“辛苦了”,看守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揉着眼睛去锁门。
她走出监狱大门时天已经暗了。哥谭的傍晚来得又急又重,像有人把一块深蓝色的布猛地甩过天空,边角还拖着几缕没来得及散掉的灰白云絮。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橙黄色的光晕在冷空气里晕开,像一串被谁随手丢在街上的灯笼。
戴安娜站在台阶上,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了摸。糖袋已经空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糯米纸碎屑粘在袋底。她想起他勾她小拇指时那根冰凉的手指,想起他说“我六岁”时脸上那种干净的笑。她把空纸袋折好,没扔,塞回了口袋里。
她不知道下次来的时候该带什么糖。牛皮纸袋是要的,但糖的种类呢?太妃糖他吃过了,软糖他正在吃,也许可以试试水果硬糖,或者那种外面裹巧克力里面是花生的。她一边走一边盘算,脚步比上次离开时轻了一些。
走到第四根灯柱下面时,她突然停下来,抬头看路灯。灯泡周围有一圈毛茸茸的光晕,几只小飞虫在光里打转,这个季节居然还有飞虫。她想起他说“你走路的声音是弯的,绕着什么东西走”。他连她的脚步声都听得那么仔细。一个被关在笼子里的人,除了听声音还能做什么呢?听钥匙串响,听看守打哈欠,听走廊尽头那扇门每天什么时候开、什么时候关。然后有一天,一个脚步声不一样的人走进来了,绕着什么东西走,弯弯绕绕的。
她继续往前走,拐过街角,看见那个买糖的老头正在收摊。帆布棚子已经拆了一半,老头弯着腰把剩下的糖果罐往木箱里码。他抬头看见她,挥了挥铜铲。
“怎么样,糖还行吧?”
“还行。”戴安娜走过去,“下次给我换一种,不要粘牙的。”
“不粘牙的?”老头直起腰,手撑着后腰,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你刚才不是说要粘牙的?”
“这次要粘牙的,下次要另一种。”她想了想,“有没有那种咬下去会‘咔嚓’响的?”
老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有。我这儿有薄荷硬糖,咬碎了跟踩碎玻璃似的。你确定要那种?牙口不好的人吃不了。”
“就要那种。”
“行,给你留着。”老头把最后一罐糖塞进木箱,盖上盖子,“下次来提前说一声,我给你留一罐。”
戴安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风从巷口灌过来,带着远处河面上的湿气,她裹紧了外套,脚步越来越快,靴底在路面上敲出一串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直直的,没有弯,没有绕。但她在心里记着那个弯曲的脚步声,记着铁门后面那个六岁零四十年的男人,记着他勾她小拇指时说的那句“谁变谁是小狗”。
她把空纸袋从口袋里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好放回去。牛皮纸袋,他说的。下次记得买牛皮纸袋。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她走在光与光之间的暗处,脚步轻快。哥谭的夜从四面八方围上来,但她走得不急。她脑子里已经在想下次见面该说什么了——也许可以问问他那些口哨的调子是从哪儿学的,也许可以给他讲讲天堂岛上冬天是什么样子,也许什么都不用准备,去了再说。
反正他已经说了,让她再来。
她就再来。
英雄外壳的裂缝
铁门打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干涩的呻吟,像骨头错位又被强行掰回去。戴安娜侧身穿过那道窄缝,肩膀几乎蹭到门框上剥落的锈漆。看守在她身后把门带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槽里,那声音在水泥走廊里弹了几个来回才肯死掉。
小丑坐在老位置上,背靠墙壁,一条腿屈起踩着凳面,另一条腿从凳沿垂下去,脚尖晃着,像钟摆。他今天看起来比上次更邋遢了些——绿色头发塌了一边,紫色西装的袖口蹭了一块灰白色的墙粉,领结歪到锁骨旁边去了。但他抬眼看她的那个瞬间,那股慵懒劲儿一点没少,瞳孔里转着两簇小火焰,跟牢房顶灯投下的冷白光完全不是一回事。
“啊,你又来了。”他把踩在凳面上的那条腿放下来,身体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托着下巴,“我还在想你今天会不会带点新东西来。上次那个糖——粘牙的,对吧?我牙缝里现在还嵌着一小块。每次舔到它我就想起你。”
戴安娜在对面坐下,铁凳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短音。她没有立刻接话。外套口袋里装着那包薄荷硬糖,她出门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带进来——监狱看守会拆开检查,她不想让那老头的东西被人翻来翻去。但此刻她有点后悔了。手里没个东西攥着,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我想跟你聊点更深的。”她说。
小丑的眉毛挑起来,一高一低,像两截断掉的绿色粉笔。“更深?戴安娜,我们上次已经聊到小拇指拉钩了。你再往下挖,就该挖到我的童年阴影了。那地方可是收费的。”
“我没在开玩笑。”
“我知道你没在开玩笑。这就是最好笑的地方。”他把交叉的手指松开,掌心朝上摊在膝盖上,做了个“请”的手势,“行,来吧。挖掘机女士,今天想挖哪一层?表层土壤——哥谭的天气、监狱的伙食、看守打哈欠的频率?还是再往下一层——我为什么爱笑、你为什么爱听我笑?”
戴安娜盯着他摊开的掌心。那双手干净得不正常,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和这间牢房、这身皱巴巴的西装完全不搭。她注意到这个细节,又觉得自己不该注意到。她来这儿不是为了研究他的指甲。
“我想聊我。”她说。
小丑的手停住了。真的停住了,连那根一直在敲膝盖的无名指都顿在半空。他歪了歪头,像狗听到一个不熟悉的词。
“你?”
“我。”戴安娜把胳膊搁在桌上,十指交握,看着自己护腕上那道新添的划痕——昨晚巡逻时被一根断掉的钢筋刮的。“我当神奇女侠当了很多年。人们看见我,就觉得‘啊,希望来了’。好像我站在那儿,所有坏事都会自己退开。好像我只要笑一笑,哥谭的夜就能短上两个小时。”
“难道不是吗?”小丑的语气里没有嘲讽。这让她意外。他问得很平,像在确认一条物理定律。
“不是。”她摇头,“我站在那儿,坏事照样发生。我救下一个人,另一个人从三条街外掉下去。我把一个疯子按在地上,第二天又冒出来两个新的。而我——”她顿了一下,舌尖抵住上颚,把那个词顶出来,“我累了。”
这个词落在桌面上,比铁门关上的声音还重。她没打算说得这么直白,可话从嘴里出来的时候自己找到了形状。小丑没笑,也没接茬,只是把下巴搁回交叉的手指上,等她说下去。
“我累的不是打架。”戴安娜继续说,“打架我不怕。我累的是——永远当那个好人。永远笑,永远说‘还有希望’,永远不能有一秒钟的犹豫。你知道最荒唐的是什么吗?有时候我看见那些坏人,那些疯子,那些把整条街炸上天的人,我会——”她咬住嘴唇。
“你会好奇。”小丑替她说完,声音轻得像在念诗,“好奇他们怎么敢。”
戴安娜猛地抬眼看他。他脸上没有那种熟悉的、随时要爆开的狂笑。他看着她,眼神平静得过分,像一面擦得太干净的镜子,照得她无处可躲。
“你怎么——”
“戴安娜。”他把手从下巴底下抽出来,竖起一根手指朝她晃了晃,“我干这行——你管它叫‘这行’吧——我干这行干了几十年。你知道我见过多少好人吗?哥谭的警察、法官、义警、穿披风的、戴面具的、穿紧身衣的。我见过太多了。他们走进来的时候都跟你一样,胸挺得笔直,下巴扬得老高,眼睛里烧着一团火。然后呢?”他歪了歪头,“然后我笑一笑,说两句他们不爱听的话,那团火就开始抖了。有些人抖着抖着就灭了,变成跟我一样的东西。有些人抖着抖着把自己烧光了,变成一堆灰。真正能一直烧下去的——”
“几乎没有。”戴安娜接上。
“几乎没有。”他点头,语气里甚至带点惋惜,“所以你说你累了,我一点都不意外。你只是第一个当着我的面承认的。”
戴安娜把后背靠回椅背,金属棱角硌着肩胛骨。她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一头已经发黑了,光不均匀地洒下来,照得小丑的半张脸陷在阴影里。
“我有时候会想,”她慢慢地说,每个词都像从深水里一点点捞上来的,“那些被我打倒的人,他们看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他们看见的是一堵墙,还是一面镜子?如果我告诉他们‘我也有过坏念头’,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在骗人?因为神奇女侠不可能有坏念头。神奇女侠是善的化身。善的化身怎么能——”
“怎么能觉得恶也有意思?”小丑替她把话补完,嘴角终于翘起来,但那个弧度不大,像一把只开了一半的折扇,“戴安娜,你刚才说你想聊‘更深’的。这就是更深的地方。你以为善和恶是两座山,中间隔着一条河,你站在善的山顶上往下看,觉得对面那座山又黑又丑。可实际上——”他伸出两只手,掌心相对,慢慢合拢,“两座山是同一块地壳挤出来的。你站在这边,那边也在你脚下。你只是没往下挖过。”
“所以你觉得我该往下挖?”
“我觉得你已经在挖了。”他往后靠,后脑勺抵着墙壁,绿色头发压得更扁了,“你走进这间牢房的时候就已经在挖了。不然你来干什么?听我讲笑话?我的笑话可没那么好笑。”
戴安娜沉默了一阵。日光灯嗡嗡地响,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管里的苍蝇。走廊远处传来看守拖椅子的声音,金属腿刮着水泥地,刺啦刺啦的。
“我有时候会想,”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如果我不是神奇女侠,我会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我没有这身盔甲、这副护腕、这根套索。如果我就是一个普通的——普通的女人,走在街上,没有人抬头看我。我会不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我会不会——更自由?”
“自由。”小丑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一遍,像在试一颗糖的硬度,“你觉得现在不自由?”
“我不知道。”她坦白,“我从来没试过别的活法。从我有记忆起,我就在训练、在战斗、在保护别人。天堂岛上的姑娘们都说我是最像样的战士。我母亲——我母亲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只有‘亚马逊的骄傲’这几个字。我从来没问过她,除了骄傲,她看我还看见了什么。”
小丑没接话。他偏着头,耳朵朝着她的方向,像在听什么很远的动静。
“所以你来这儿,”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因为在我面前你不用当‘亚马逊的骄傲’。在我面前你连‘好人’都不用当。你可以说‘我累了’,可以说‘我好奇’,可以说‘我不知道’。而我不但不会吓一跳,我还会给你鼓掌。”
“你是在分析我?”
“我是在揭穿你。”他咧嘴笑了,这次笑得更开,露出一排白得不太正常的牙齿,“你来找我,是因为我是哥谭唯一一个看见你走进来不会说‘感谢老天,神奇女侠来了’的人。我只会说‘啊,你又来了’。就这一句。没有欢呼,没有鞠躬,没有‘救救我们’。你觉得轻松。承认吧,你觉得轻松。”
戴安娜盯着他看了很久。日光灯在她瞳孔里映出两个小白点,一动不动。然后她呼出一口气,肩膀往下沉了半寸,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一直在端着。
“是。”她说,“我觉得轻松。”
“好极了。”小丑拍了拍手,声音又脆又响,在狭小的牢房里来回弹撞,“那我们就可以聊点真正有意思的了。你刚才说到‘恶’——你说你好奇那些坏人怎么敢。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恶并不一定永远是恶。”
戴安娜皱起眉。
“别皱眉,皱眉长皱纹。”他摆了摆手,“听我说完。你见过那种人吧——为了救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推下悬崖。为了守住一座城,炸掉一座桥。为了所谓的‘大局’,牺牲几个‘小棋子’。这些人做的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看,都是恶。推人下悬崖、炸桥、牺牲无辜——哪一件不是恶?可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嘴里喊的是‘正义’。”
戴安娜想反驳,但嘴张开又闭上了。
“反过来也一样。”小丑把声音压低了,低到几乎像在说悄悄话,“有时候你以为是恶的东西——破坏、混乱、把桌子掀翻——里面藏着的恰恰是某种……怎么说呢……自我牺牲。有人掀桌子是为了让所有人看见桌子底下压着什么。有人放火是为了让冻僵的人靠近火堆取暖。当然,也有人纯粹就是喜欢看东西烧起来。我不否认这一点。”他耸了耸肩,“但你不能因为最后一种人存在,就假装前两种人不存在。”
“你在为你自己开脱。”戴安娜说,但语气不够硬。
“我在为你开脱。”小丑纠正她,“你刚才说你累了。你累,是因为你一直强迫自己相信善就是善、恶就是恶、中间那条线清清楚楚。可那条线根本不存在。你每一次以正义之名做的事,里面都掺着别的东西——可能是愤怒,可能是虚荣,可能是‘我想让母亲为我骄傲’。你每一次想干点坏事的时候,里面也掺着别的东西——可能是好奇,可能是想喘口气,可能只是想看看掀翻桌子之后会怎样。”
戴安娜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护腕上的划痕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边。她想起上周在码头,她把一个军火贩子按在集装箱上的时候,那人骂她“假慈悲”。她当时没理他。现在想起来,她当时的愤怒里确实掺着一点别的东西——一点不耐烦,一点“你怎么敢这么说我”的委屈。
“所以你觉得,”她慢慢地说,“我不用非得当那个‘善的象征’。”
“我觉得你当得太累了,可以偶尔不当。”小丑朝她挤了挤眼,“反正我又不会去跟媒体爆料。我嘴可严了。”
她笑了一声。很短,从鼻子里出来的,但她确实笑了。
“你看,”小丑指着她的脸,“你刚才那个笑,就不是‘神奇女侠的笑’。那是一个坐在铁凳子上、听一个疯子胡说八道的女人的笑。我觉得那个笑比你在新闻发布会上露出来的好看多了。”
戴安娜没接这个话茬,但她把这句话收进了记忆里。像收一颗薄荷硬糖,先不咬碎,含在腮帮子里慢慢化。
“你说恶不一定永远是恶。”她把话题拉回来,“那善呢?善也不一定永远是善?”
小丑的表情变了。不是变严肃——他脸上很难出现那种表情——而是变得专注,像猎人听见了猎物踩断树枝的声音。
“你问对问题了。”他说,“善当然不永远是善。你以善之名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向某个人施加某种东西。你救了一个人,那个人的仇家就多了一个目标。你保护了一座城,城外面的人就觉得被抛弃了。你笑一笑说‘还有希望’,那些已经绝望的人听见了,只会更绝望。因为你的希望照出了他们的无望。”他停了一下,“善是有代价的。你付了这么多年,也该累了。”
戴安娜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她想起很多张脸——被她从火场里拖出来的人哭着说谢谢,旁边站着一个没被救出来的人的家属,脸上的表情她一直不太敢回想。她想起她把一个少年犯送进监狱时,那孩子的母亲站在法院台阶上朝她吐口水。她当时告诉自己“我做的是对的”。现在她依然觉得那是对的。但“对的”和“轻松的”是两码事。
“所以,”她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我?”小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表情夸张地惊讶,“你问我怎么办?戴安娜,我是哥谭最没资格给人提建议的人。我连自己的袜子都配不成对。”
“可你刚才说的那些——”
“我刚才说的那些,只是帮你把你已经知道的东西说出来。”他往前探身,手肘撑在桌面上,脸凑得近了些,“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你只是不敢听。你走进这间牢房的时候,答案就在你口袋里揣着呢,跟那包糖放在一起。”
戴安娜下意识摸了摸外套口袋。空的。糖没带进来,但他说得对——她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要聊这些。她只是需要一个不会被她吓跑的人听她说完。
“我有时候会害怕。”她承认,声音很轻,“怕我哪一天真的做出什么——什么不像神奇女侠的事。然后所有人都会说‘你让我们失望了’。”
“然后呢?”
“然后——”她停住了。
“然后天会塌吗?哥谭会沉进海里吗?太阳会从西边出来吗?”小丑歪着脑袋,一连串问题抛过来,每个都轻飘飘的,像扔纸飞机,“不会。你让谁失望了,那个人哭两天,骂三天,第四天就去找新的英雄崇拜了。世界不会因为神奇女侠干了一件‘不像神奇女侠的事’就停下来。世界忙着呢。”
戴安娜盯着桌面。铁桌面上有一道陈年划痕,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迷路的小河。她沿着那道划痕看过去,看到桌角,看到桌角后面小丑搭在膝盖上的手,看到那只手又开始了无意识地敲膝盖,一下,两下,三下。
“你敲膝盖的节奏。”她说。
小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像那玩意儿是别人安在他胳膊上的。“怎么了?”
“三短一长。摩尔斯电码里的‘V’。胜利。”
小丑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她,眼睛里那两簇小火焰跳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听出来了。”
“我训练过。”戴安娜说,“天堂岛上要学的东西很多。摩尔斯电码是基础课。”
“基础课。”小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戴安娜,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跟你说话吗?因为你连我敲膝盖都能听出花来。换个人坐你那个位置,只会觉得‘这疯子又在抖腿’。”
“你是在夸我?”
“我是在说,你比你以为的更有意思。”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摆出一个正经得不像他的姿势,“你刚才说你怕做出‘不像神奇女侠的事’。我告诉你,你已经做了。你坐在这间牢房里,跟一个被判了五百辈子监禁的疯子聊你的累、你的怕、你的好奇。这件事本身就不像神奇女侠会干的。神奇女侠应该在楼顶站着,披风被风吹起来,眼睛盯着远处的探照灯。她不应该坐在铁凳子上,听我扯什么‘恶不一定是恶’。”
戴安娜没说话。
“但你做了。”小丑继续说,“你做了,而且你觉得轻松。这就说明——你心里有个东西已经松动了。你管它叫‘阴影’也好,‘裂缝’也好。反正那道缝已经开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把它缝回去,是看看缝里面有什么。”
“如果里面是我不想看见的东西呢?”
“那就别看。”小丑耸了耸肩,“把眼睛闭上,继续当你的神奇女侠。每天笑,每天说‘还有希望’,每天回家累得连护腕都解不开。这是你的选择。没人逼你。”
他往后一靠,后脑勺磕在墙上,咚的一声。
“但如果你哪天想看看缝里面有什么——”他抬起一只手,用食指和中指比了个走路的手势,两根手指在空气里一前一后地晃,“你知道我在哪儿。”
戴安娜站起来。铁凳腿又刮了一下地面,这次她没在意那声音。她低头看着小丑,他仰着脸看她,绿色头发散在灰白色墙面上,像一丛从水泥里硬挤出来的草。
“我下次来,”她说,“带薄荷硬糖。咬碎了咔嚓响的那种。”
“你上次说要粘牙的。”
“这次要咔嚓响的。换换口味。”
小丑咧开嘴笑了,那个笑从嘴角一路裂到耳根,露出整排牙齿。“行。咔嚓响的。你最好多带点,我牙口好得很。”
戴安娜走到铁门前,抬手敲了两下。走廊尽头传来看守拖沓的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小丑还坐在那儿,一只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朝她摆了摆,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弯下去,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戴安娜。”
她停住。
“你刚才说你怕让人失望。”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懒洋洋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从来不让人失望,因为没人对我有指望。你试试看——把别人的指望扔了,轻装上阵。跑起来都快些。”
铁门开了。看守站在门口,警棍挂在腰带上,表情戒备地朝里面张望了一眼。戴安娜侧身走出去,铁门在她身后合上,锁舌咔嗒落槽。
她沿着走廊往外走,靴底敲着水泥地,声音直直地撞到走廊尽头又弹回来。她走到一半忽然放慢脚步,侧耳听了一下——自己的脚步声后面,好像还跟着点什么。很轻,很远,从铁门后面渗出来的。口哨声。不成调,断断续续的,但能听出来是在吹一支曲子。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歌。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天已经黑透了,路灯在头顶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往哥谭市区方向延伸。她站在台阶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包薄荷硬糖。牛皮纸袋没带,但糖还在。她拆开一颗塞进嘴里,牙齿咬下去的瞬间,咔嚓一声脆响,薄荷的凉气从舌根冲到鼻腔。
她站在路灯底下,含着那颗碎成渣的糖,忽然想起小丑刚才说的话——“你心里有个东西已经松动了。”她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也不知道松动了之后会怎样。但嘴里的薄荷糖很凉,凉得她脑子清醒。
她迈开步子往城里走,靴跟敲着人行道,一下,一下,一下。这次她留意听了——脚步声直的,没弯。她心里有点说不清的失望,又有点说不清的庆幸。铁门后面那个人,下次再听她的脚步,会不会觉得她走路的方式变了?
她拐过街角,糖果老头的摊子已经收了,帆布棚子拆得干干净净,地上只剩一圈压出来的印子。她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在印子边缘画了个圈。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嘴里那颗糖化完了,薄荷味淡下去,剩一点甜。她想了想,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拆开,没咬,含在腮帮子里慢慢化。这次不咔嚓了。这次慢慢来。
善恶二面性
她回到公寓的时候,窗台上的薄荷已经长疯了。塑料花盆裂了一道缝,根须从裂口里钻出来,白生生地缠在陶土外面,像某种不甘心的触须。戴安娜把钥匙扔进玄关的铜盘里,金属碰瓷发出一声脆响。她脱了靴子,脚底踩在凉地板上,才发觉脚后跟磨出了一个水泡。从监狱走回来,她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中途没停,也没拐弯。她脑子里一直在转小丑那句话——把别人的指望扔了,轻装上阵。
她站在厨房里喝水,玻璃杯贴着嘴唇,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窗外哥谭的天际线亮着零星的灯,韦恩大厦顶端的信号灯在云层里晕开一团模糊的白。她放下杯子,手撑在台面上,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真言套索留下的压痕。那道压痕很浅,过了今晚就会消掉。但她知道明天她还会去,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这件事本身已经像压痕一样,在她身上留下了印子,只是别人看不见。
第二天傍晚,她又出现在监狱走廊里。看守这次没多问,只抬了抬眼皮,把登记簿推过来。她签了名,笔尖在纸上沙沙响。走廊比昨天更冷,暖气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像有东西在里面爬。她走到铁门前站定,透过小窗往里看了一眼。小丑坐在床沿上,背对着门,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数什么东西。她敲了敲门框。
他转过身来。脸上没有化妆,苍白得有些刺眼,嘴唇上的红色倒是还在,但边缘已经晕开了,像小孩拿口红乱涂的。绿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后脑勺有一撮被压平了,大概是刚躺过。他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法让戴安娜想起猫看见窗外的鸟。
“戴安娜。”他拍了拍身边的床板,“坐。”
她没坐。她靠在门边的墙上,抱着胳膊看他。“我昨天回去想了一路。”
“想什么?想我?”
“想你说的那句话。关于指望。”
小丑歪了歪头,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哦,那句。随口说的,你别太当回事。我这人说话没什么分量。”
“你每次都这么说。”戴安娜盯着他,“每次你说了一句特别准的话,然后就往后退一步,假装那是玩笑。你在怕什么?”
小丑的笑容收了收,像被人按了暂停。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把嘴角又扯上去。“我怕什么?我怕的东西可太多了。我怕冷,怕饿,怕无聊,最怕别人把我当回事。你把我当回事,我就得负责任。我这个人,最讨厌负责任。”
“撒谎。”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笑了。你每次说真话的时候,右边嘴角会先动。说假话的时候是左边先动。”戴安娜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注意到的?她没刻意记过,但那些细节自己钻进了脑子里。
小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好像第一次发现它长在脸上。“好吧,好吧。你赢了。我确实怕。我怕你哪天不来了。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铁门后面安静了几秒。暖气管又咕噜了一声。戴安娜把抱着的手臂放下来,走到床对面的墙根,也靠着墙坐下来,和他面对面,中间隔着三步远的水泥地。她把腿伸直,靴尖对着靴尖。
“我昨天从这儿走回去,走了两个小时。”她说。
“腿着回去的?监狱门口就有出租车。”
“我不想坐。我想走路。我想试试你说的那个——把指望扔了。”
小丑往前倾了倾身子。“感觉怎么样?”
“一开始不习惯。我走路的时候老觉得有人在看我,等红灯的时候下意识挺直腰板,收腹,下巴抬起来。那是习惯,二十年养成的习惯。后来我试着不管了,肩膀塌下来,走路晃着走,嘴里还含了颗糖。”她顿了顿,“感觉有点傻。但是不累。不端着了,确实不累。”
小丑拍了一下大腿,声音很响。“你看!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就是进步!你终于开始像个正常人了。正常人走路都是晃的,只有士兵和模特才走直线。”
“我不是士兵,也不是模特。”
“你是英雄。英雄走路必须直。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你得让他们相信天塌下来有你顶着。可天塌下来的时候,你顶得住吗?”
戴安娜没马上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张开又合上。那双手能举起坦克,能掰弯钢筋,能挡子弹。但她从来没想过一个问题——如果她不想顶了呢?
“我最近在想一件事。”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一直在想善和恶。我从小受的教育很简单,善就是善,恶就是恶,中间划一条线,你站在线这边,敌人站在线那边。亚马逊人就是这么活了几千年。可我来哥谭之后发现,这条线是糊的。有些人早上在银行上班,晚上回家打老婆。有些人偷东西是为了给小孩买药。有些警察收黑钱,有些罪犯给孤儿院捐款。我分不清了。”
小丑把腿盘起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姿势像个听故事的孩子。他没插嘴。
“然后我开始想我自己。”戴安娜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被暖气管的噪音盖过去,“我有没有做过恶?我打过人,很多很多人。我打断过骨头,打穿过墙。每次我都告诉自己,那是为了正义。可正义是我说了算的吗?我凭什么觉得自己永远是对的?有时候我一拳挥出去,对面那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我听见骨头碎的声音,我心里——我说实话——我心里有一瞬间是痛快的。那个痛快让我害怕。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她抬起眼睛看他。小丑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他。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嘴唇没动,那个标志性的笑纹暂时消失了。
“你害怕那个痛快。”他说。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对。因为那意味着我身体里也有恶。我打了二十年的坏人,结果自己心里也藏着和他们一样的东西。这算什么?”
小丑从床上滑下来,蹲在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仰头看她。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矮了一截,气势却一点没减。“戴安娜。你听好了。你刚才说的那番话,是这间屋子里从来没有人说过的话。你猜怎么着?我听过无数人忏悔,听过无数人求饶,听过无数人讲自己多冤枉多无辜。你是头一个说‘我打人的时候心里痛快’的。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别人要么真没有那种痛快,要么有但不敢认。你认了。”
他站起来,在原地转了个圈,紫色西装的下摆扬起来又落下。“你以为善和恶是两间屋子,你住这间,坏人住那间?不对。善和恶是一个人的两只手。你拿左手吃饭,右手打人。你两只手都长在自己身上。你不可能砍掉一只手还活着。你只能学会两只手一起用。”
戴安娜看着他转圈,看着他手舞足蹈,看着他绿头发在灯光下晃来晃去。她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荒诞——一个关在铁门后面的疯子,在给她上人生课。
“你是在说,我该接受自己心里有恶?”
“我在说,你不接受也得接受。它已经在那儿了。你打它骂它假装看不见它,它还在。你越假装,它越憋得慌。憋久了,它就自己找个出口跑出来,到时候你更控制不住。”他停下来,弯腰凑近她,压低声音,“你想想,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容易烦?以前能忍的事,现在忍不了了?以前觉得天经地义的责任,现在觉得压得慌?”
戴安娜没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那就是你心里那只手在敲门。”小丑直起腰,退后两步,张开双臂,“欢迎它进来。跟它握个手。它不咬人。它就是你。”
“可如果我跟它握手了,我还是神奇女侠吗?”
小丑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眯起来,鼻梁上挤出皱纹,嘴角咧到最大,露出牙齿。“你问错问题了。你该问的是——你非得是神奇女侠吗?那个名字是谁给你起的?那个身份是谁规定的?你穿那身红蓝金战甲的时候,是你自己选的,还是别人指望你穿的?”
戴安娜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想起天堂岛,想起母亲希波吕忒女王站在海岸线上目送她离开的样子。想起那些仰望她的人,那些在废墟里抓住她手臂的市民,那些叫她“我们的守护者”的陌生人。那个名字是她自己选的,但那个形象——那个永远坚定、永远正确、永远不会累的形象——是别人一点点垒到她身上的。
“我从来没想过不穿。”她终于说。
“现在想了?”
“我不知道。可能想过。就一瞬间。我不敢往下想。”
“那就别往下想。你就停在那儿。停在‘想过’这一步,已经比昨天进了一大步。”小丑走回床边坐下,翘起二郎腿,脚尖晃着,“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跟你聊天吗?因为你真的在听。你不是来审判我的,也不是来感化我的。你就是来听我说话的。这年头,愿意听人说话的人比熊猫还少。”
戴安娜把膝盖收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我昨天回去之后,站在浴室的镜子前面看了自己很久。我穿着便装,没化妆,头发随便扎着。我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大概有十分钟。我想——这个人到底是谁?她除了是神奇女侠之外,还有什么?我喜欢吃什么?我有什么爱好?我上次什么都不干、纯粹为了高兴而干一件事是什么时候?我想不起来了。我想不起来任何一件。”
“那你今天回去再试一次。找一件纯粹为了高兴的事干。不为了正义,不为了救人,不为了任何人。就为了你自己高兴。”
“比如?”
“吃糖。”小丑朝她口袋的方向努了努嘴,“你昨天不是吃糖了吗?那不就是高兴的事?”
戴安娜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颗薄荷糖。这次她没拆,就攥在手心里,硬硬的棱角硌着掌心。“吃糖不算。太小了。”
“小的事才管用。大的事你干不了,干了就惊天动地,全哥谭都盯着你。小的没人看见,你自己偷着乐。慢慢来,先从小事攒起。等你攒够了,你就知道怎么干大事了——干那种你自己想干的大事,不是别人指望你干的大事。”
戴安娜把糖攥了一会儿,然后拆开纸,塞进嘴里。这次她没咬,让糖慢慢化,薄荷的凉气一点一点渗出来,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她含着糖,含含糊糊地说:“你这个人,明明关在铁门后面,怎么说起道理来一套一套的。”
“因为我闲啊。”小丑咧嘴笑,“闲人出智慧。你天天忙着拯救世界,哪有空想这些。我天天坐在这儿数墙上的裂缝,数完了裂缝数自己的手指头,数完了手指头就开始想——人为什么要活着?想着想着就想明白了。人活着就为了自己高兴。别的都是扯淡。”
“那你的部下跟着你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也是为了高兴?”
“当然。他们高兴,我也高兴。你看,我从来不强迫谁。他们愿意跟着我,是因为跟着我好玩。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拿枪逼着谁跟我走?”
戴安娜想了想。确实没有。小丑的追随者都是自己找上门的,像飞蛾扑火,扑得心甘情愿。这一点她以前觉得不可理喻,现在忽然有点明白了——那种纯粹的、不讲道理的、不需要理由的快乐,确实有吸引力。
“你在给他们提供一样东西。”她说,“别人给不了的。”
“什么?”
“允许。你允许他们胡闹。这个城市不允许人胡闹。上班要穿制服,说话要注意分寸,走路要走人行道,连笑都得捂着嘴。你告诉他们——不用捂。”
小丑歪着头看她,脸上那个笑慢慢变了形状,从尖锐变得柔软,像刀尖上包了一层绒布。“戴安娜,你要是早二十年认识我,咱们俩能把哥谭翻过来。”
“现在也不晚。”
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说了什么。小丑也愣了一下,然后他仰头大笑,笑得往后仰倒在床上,两条腿翘起来,皮鞋在空中乱晃。笑声在水泥墙之间撞来撞去,震得铁门嗡嗡响。走廊那头传来看守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远了。
“好!”小丑从床上弹起来,抹了一把笑出来的眼泪,“好!你这句话我记下了。‘现在也不晚。’你等着,我早晚让你把这句话兑现。”
戴安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嘴里的糖化完了,舌尖上还剩一点凉意。“我该走了。”
“明天还来?”
“明天还来。”
她走到铁门前,手搭在门把上,又转回身。“你刚才说,善和恶是一个人的两只手。那你呢?你两只手都在干什么?”
小丑举起双手,十根手指头在空中抓了抓,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这个动作她见过,昨天他也在弹同一架琴。“我啊,我左手负责逗人笑,右手负责捅刀子。两不耽误。”
“你觉得这样对吗?”
“对不对的,我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只有你自己心里那杆秤说了算。”他把手放下来,笑容收了一些,“戴安娜,你下次来的时候,别穿战甲了。就穿你昨天说的那身便装,头发随便扎着,别化妆。我想看看不穿战甲的神奇女侠长什么样。”
“为什么?”
“因为我好奇。我好奇那个镜子里的人到底是谁。”
戴安娜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下次穿便装来。”
她拉开门走出去,铁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地闪。她走到一半忽然想起来,忘了问那首口哨曲子的名字。算了,下次再问。她把手插进口袋,摸到糖纸,揉成一团,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垃圾桶是铁皮的,纸团撞进去发出一声闷响。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天上下起了细雪。雪粒子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像糖霜。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她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抬头看过天了。以前在天堂岛,每天晚上她都会躺在悬崖边看星星,一看就是大半夜。来了哥谭之后,她连头都很少抬。
她伸出手,接了几片雪在掌心里。雪化了,掌心湿了一小片。
明天穿便装来。她想。衣柜里好像有条牛仔裤,买了之后一次没穿过。还有件灰色的毛衣,标签都没拆。她得回去翻翻。
她迈开步子往城里走,靴跟敲着人行道,这次她故意走得歪歪扭扭的,肩膀塌着,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哼了一段不成调的口哨——就是昨天铁门后面那支曲子,她记不全调子,瞎哼的。路过的行人多看了她两眼,她没管。她发现自己确实不累。
拐过街角的时候,糖果老头的摊子又支起来了,帆布棚子上积了一层薄雪。老头坐在棚子底下,围着军大衣,面前摆着铁皮糖果罐。戴安娜走过去,掏出零钱买了两颗薄荷糖。老头把糖递给她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大概认出了这个昨天蹲在地上画圈的女人。
“天冷,多穿点。”老头说。
“知道了。”她把糖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嘴里含着新拆的糖,她忽然想——下次去看小丑,要不要给他也带一颗?监狱里大概不让带东西进去。但可以问问看守。或者塞在口袋里混进去?她想了想那个画面,自己笑了一下。神奇女侠偷运薄荷糖进监狱,这要是传出去,哥谭日报的头条大概会是《英雄堕落还是人性回归?》。
她拐进公寓楼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楼梯间的灯坏了一盏,她摸着黑上楼,钥匙捅了三次才对准锁眼。进门之后她没开大灯,就着窗外的雪光把牛仔裤翻出来挂在椅背上,又找出那件灰毛衣,剪了标签。明天穿这个去。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雪,然后去浴室刷牙。镜子里的人满嘴泡沫,头发乱糟糟的,眼角有细纹。她含着牙刷冲镜子里的自己挑了挑眉。镜子里的人也冲她挑了挑眉。
她漱完口,对着镜子说:“明天穿便装。”
镜子里的女人点了点头。
请求教导恶
雪在黎明前停了。
戴安娜推开公寓楼的门时,台阶上结了薄薄一层冰,她踩上去差点滑了一跤。她下意识想绷紧肌肉稳住身形,但今天她忍住了,就让自己踉跄了一下,扶着栏杆站稳。牛仔裤是新的,硬邦邦的,磨得膝盖后面发痒。灰毛衣的领口标签剪掉之后还留着一小截硬角,扎着脖子。她在门口站了两秒钟,把领口翻过来检查了一下,那截硬角还在。算了。
街上的雪被铲到路边,堆成脏兮兮的小丘。她走在人行道上,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了昨天那两颗薄荷糖的包装纸。她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糖纸没地方扔,又揣回口袋。路过报摊的时候她扫了一眼标题,没什么新鲜的——市议会又在吵预算,韦恩集团捐了座新桥,昨晚东区有场小规模混乱,没死人,只丢了几个垃圾桶。报纸上的神奇女侠还是那副样子,红蓝金三色战甲,双臂交叉在胸前,背景是探照灯的光柱。戴安娜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
监狱的访客通道在侧面,一扇铁门,一个看守,一张桌子。今天值班的还是那个老看守,脸皱得像核桃壳,看见她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他没认出来。戴安娜在桌子前面站定,把口袋里的糖纸掏出来放在桌角,说:“探视。”
“哪一位?”
“小丑。”
看守的核桃壳脸又紧了一圈。他翻了翻登记簿,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住。“神奇女侠来过几次,”他嘟囔着,“你是她助手?”
戴安娜差点笑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灰毛衣和牛仔裤,确实不太像。她想了想,说:“差不多。她让我来办点事。”
看守犹豫了几秒,大概是觉得一个穿便装的女人掀不起什么风浪。他拿起电话说了几句,然后冲她一点头:“第三会见室。别碰玻璃。”
走廊比外面冷。水泥墙面上凝着水珠,荧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滋滋地响。戴安娜走过熟悉的路线,靴子换成了运动鞋,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经过第二会见室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哭,第三会见室的门半开着。她推门进去。
小丑坐在玻璃后面的椅子上,胳膊肘支着桌面,下巴搁在手背上。今天他穿的是橙色囚服,外面套了件灰色夹克,应该是狱方发的。绿色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像是刚睡醒,但眼睛亮得很,看见她进来,那双眼从半阖状态一下子睁圆了。
他没笑。这倒是少见。
戴安娜拉开椅子坐下,把双手搁在台面上。玻璃很厚,中间嵌着金属网,传声孔是一排小圆点。她凑近那些圆点,说:“我来了。”
小丑歪了歪头。他打量她的目光从头顶扫到肩膀,又从肩膀扫到桌面底下的手,慢条斯理的,像在鉴定一件拍卖行里来路不明的古董。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可能是传声孔的过滤让他听起来没那么尖利:“你没穿那身戏服。”
“便装。”
“我看出来了。”他往后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牛仔裤。灰毛衣。运动鞋——等等,那是运动鞋吗?你从哪个九十年代的体育用品店翻出来的?”
“不喜欢?”
“我没说不喜欢。”他凑回桌前,鼻尖几乎贴上玻璃,“我只是在适应。你知道的,人习惯了某种画面,突然换台,信号会乱。我脑子里现在有一帧画面卡住了——亚马逊女王穿着优衣库的毛衣坐在监狱会见室里,画面外有个声音在喊‘action’,但我不知道剧本。”
戴安娜把口袋里另一颗薄荷糖摸出来,放在台面上。糖纸是绿色的,在荧光灯下反着一点光。小丑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
“监狱不让递东西。”她说,“所以我先放这儿。出来的时候我拿走。”
“薄荷糖。”
“嗯。”
“你专门给我带的?”
“我自己吃的。分你一颗。”
小丑盯着那颗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很轻,嘴角只抬了一点点,跟他平时那种要把脸撕开的笑完全两回事。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着玻璃点了点糖的位置,说:“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送礼。送糖不送花,送花不送卡,送卡不写话。亚马逊人没有礼仪课吗?”
“有。我逃课了。”
他又笑了一下,比刚才大了一点,露出牙齿。然后他收回手,把两只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摆出一副正经面孔:“说吧。你今天来,不是专门给我送糖的。你脸上写着字呢——从进门到现在,你一直在想怎么开口。那行字我替你念出来:‘我想跟你学点东西,但我不知道怎么求。’”
戴安娜没接话。她确实在措辞。来的路上她想了一路,在雪地里走的时候嘴里含着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排句子,排好了又拆,拆了又排。她从来没求过人教她什么。天堂岛上,训练是命令,是日程,是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响起的号角。她学战斗、学战术、学历史、学语言,都是被安排好的。没有人问过她想不想学。她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一个监狱会见室里,隔着一面玻璃,向一个疯子请教。
但疯不疯的,她已经不太在意这个标签了。前几次谈话之后,她心里有一块地方松动了。那块地方以前被“英雄”两个字压得死死的,现在裂了条缝,有光透进来,也有别的东西透进来。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像冬天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钻进来,冷是冷的,但新鲜。
“我想学恶。”她说。
小丑没动。他的表情没变,嘴角还挂着那点笑意,但眼神从松散变得专注了。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坐直,后背离开椅背,肩膀往前收,整个人从懒散状态切换到了另一种模式。戴安娜见过他这种切换,前几次探监的时候,每次她说到关键处,他就是这个样子,像一台机器突然从待机进入全功率运转。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很平,没有玩笑腔。
“我想学恶。”她又说了一遍,这次更稳,“我不只是好奇。我好奇了很长时间了,从第一次见你之前就好奇。哥谭的夜里什么都有,我飞来飞去抓人,抓的都是小角色,偷钱包的、抢店的、砸窗户的。真正的大恶我碰不到,碰到了也是打一架、绑起来、送进监狱。然后呢?然后我回家,洗战甲上的血,第二天继续飞。我从来没停下来想过——恶到底是什么。它为什么让人害怕,为什么让人着迷,为什么你笑得出来。”
她停了一下,看他的反应。小丑没打断她。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像秒针。
“以正义之名做的事,”她继续说,“有时候比恶更可怕。我见过。我在战场上见过士兵以保护的名义烧掉整个村子,我在哥谭见过富人用慈善基金洗钱,我见过警察在审讯室里把嫌疑人打到认罪。这些事都披着正义的皮。我每次看到这些,心里就有一个声音说——这不对。但我不知道哪里不对,因为从外面看,这些都是对的。是秩序的一部分。是我应该维护的东西。”
她把手从台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牛仔裤的布料糙糙的,磨着指腹。她低着头看自己的手,说:“我累了。做善的象征这件事,比我打任何一场仗都累。因为仗有打完的时候,象征没有。我每天早上醒来,就得是那个完美的、坚定的、不会动摇的神奇女侠。我不能有阴影。我不能有怀疑。我不能站在街上吃一颗薄荷糖而不被拍下来发到网上配一句‘英雄也亲民’。”
她抬起头,直视玻璃后面的那双眼睛。小丑的眼睛在荧光灯下颜色很浅,像稀释过的墨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转,她看不太懂,但她知道他在听。他听得很认真,比任何一次都认真。他的手指停了。
“你上次说,”她放慢语速,“恶不一定是恶。以正义之名进行的行为里有时潜伏着自我牺牲或不正义。我想听更多。我想知道怎么分辨。我想知道那些阴影长什么样。我想——”她咬了咬嘴唇,把最后一个词说出来,“我想请你教我。”
会见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走廊那头传来铁门开关的哐当声,还有看守拖沓的脚步声。荧光灯管还在闪,滋滋的电流声填满了沉默。小丑把双手从桌面上拿下去,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往后靠,仰起头看天花板,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然后他低下头来,看着她。那个表情很奇怪。戴安娜在哥谭的夜里见过他大笑、狂笑、冷笑、假笑,见过他把脸扭成各种夸张的形状,但没见过他这样。他的嘴角没动,眼睛没眯,脸上的肌肉全都松着,像一张卸了妆的脸。他看起来——她花了两秒钟才找到这个词——他看起来有点难过。
“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他问。声音很轻,轻到传声孔差点没送过来。
“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知道。”
“你知不知道,如果我答应教你,我会把你带到什么地方去?”
戴安娜没马上回答。她知道这个问题是认真的。前几次谈话他都在试探,用玩笑、用反问、用那些绕来绕去的句子把她往墙角逼,看她会不会翻脸,看她会不会站起来走掉。今天他没绕。他直直地问过来,像把一把没开刃的刀拍在桌上,让她自己拿。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想去看看。”
小丑把脸埋进手掌里,手指插进绿头发里抓了两把。他抬起头的时候头发更乱了,几缕搭在额前,遮住一只眼睛。他透过那些头发看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见你吗?第一次,你走进来的时候,我觉得你在演戏。英雄来探监,多好的新闻素材。第二次,你还是那副样子,但你说你厌倦了做善的象征。我开始觉得有点意思了。第三次,你说你想谈更深层的东西,你说你自卑——一个亚马逊半神坐在我对面说她自卑。我当时差点笑场。”
他停了一下,舔了舔嘴唇。戴安娜注意到他的嘴唇干得起了皮,那层夸张的红笑颜色淡了不少,像是好几天没补。
“现在你说你想学恶。”他抬起一只手,隔着玻璃朝她点了点,“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自投罗网。但我得先告诉你一件事——如果你真想学,我不会教你什么‘恶的入门课’、‘三步理解阴影’、‘七天速成混沌理论’。没有这些东西。恶不是一门学科,没有教材,没有讲义,没有期末考试。恶是一种看世界的方式。你学会了就摘不掉,像戴上一副有色眼镜。你以后再看那些你保护的人、你维护的秩序、你相信的正义,全都变颜色。你受得了吗?”
“受得了。”
“你回答得太快了。”他皱起鼻子,“快得像背台词。”
戴安娜把背挺直,肩膀打开,下巴微微抬起来。这是她面对挑战时的姿势,身体比脑子先动。她说:“我不是背台词。我受得了。因为我已经在看那些东西了,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理解我看到的东西。我需要一套新的语言。你的语言。”
小丑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行。”他说,“但我先把丑话说前头。你要学恶,第一课不是学怎么作恶。第一课是学怎么看你自己的影子。你身上那些你不想承认的东西、你压下去的东西、你穿上战甲之后假装不存在的东西——那些才是入口。你从那儿进去,才能摸到恶的边。你愿意?”
戴安娜想了想。她想起自己在天堂岛的训练场上第一次拿剑的时候,教练让她先学会站。站了整整三天,脚底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痂,痂掉了又磨出新泡。第四天教练才让她碰剑。她说:“愿意。”
小丑终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往两边扯开,眼角的细纹挤出来,但那笑里没有平时那种要把人拖下水的癫狂。他笑得很轻,像是在雪地里踩出第一个脚印的那种轻。“好,”他说,“那我们从头来。你先告诉我——你上一次感到快乐是什么时候?不是拯救了谁之后那种满足,不是打赢了架之后那种痛快。就是快乐。单纯的、自私的、跟别人没关系的快乐。”
戴安娜张了张嘴。她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答案是“昨天吃薄荷糖的时候”,但她没说出口。因为那个答案太轻了,轻得像在糊弄。她认真想了一会儿。
“在天堂岛的时候,”她慢慢说,“悬崖边上有一棵无花果树。每年夏天果子熟透了会自己掉下来,摔在石头上烂成一摊。我训练完了会去捡没摔烂的吃。坐在树底下,脚悬在悬崖外面,海风从下面吹上来。那时候我什么也不想。不想要荣誉,不想要胜利,不想要任何人看见我。就吃无花果。吃完把核吐到海里,看鱼来抢。”
她说完之后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不一样。低了一点,软了一点,像毛衣上被磨得起球的那块地方。
小丑点了点头。“好。记住那个。那是你的锚。以后我让你做任何事,你觉得自己快漂走的时候,就想想那棵无花果树。现在——”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坐直了,“第二课的内容下次再说。今天你先回去,把你自己能想到的所有‘以正义之名做过的让你不舒服的事’列出来。写下来。别用脑子记。写。写完之后你再来,我们一条一条过。”
戴安娜站起来。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她伸手去拿台面上那颗薄荷糖,拿起来之后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你留着吧。”她说,“下次我多带几颗。”
小丑看着那颗糖,用两根手指把它捏起来,举到眼前转了一圈。“绿色的,”他说,“跟我头发一个色。你挑的颜色?”
“随便拿的。”
“撒谎。”他把糖揣进囚服口袋,“你挑过。你站在糖果摊前面看了半天,挑了绿色的。因为你想到了我的头发。承认吧。”
戴安娜没承认也没否认。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听见他在后面说:“喂。”
她回头。
小丑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子压扁了,嘴唇挤成一条线,声音闷闷地传过来:“你穿这身比穿战甲好看。别告诉别人我说过这话。我的声誉经不起这种打击。”
戴安娜推开门,走进走廊。铁门在她身后合上,锁舌咔嗒一声落进槽里。她走过那排闪着的荧光灯,走过第二会见室门口那个还在哭的人,走过看守的桌子。看守抬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她推开监狱侧门,冷空气灌进来,雪后的天光白晃晃的,刺得她眯起眼。她站在台阶上把灰毛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那截硬标签还是扎着脖子。她伸手进去把它扯掉了,团成一团塞进口袋。
街上有人在铲雪,铁锹刮着水泥地,一下一下的。戴安娜走下台阶,脚底踩实了才迈第二步,这次没滑。她把手插进口袋,手指碰到了那颗薄荷糖的包装纸——她自己的那颗,来的路上吃掉了,糖纸还在。她捏着那张糖纸,想起小丑刚才说的话。绿色的。跟他头发一个色。
她确实挑过。糖果老头摊子上绿糖纸的只有薄荷味,她站在摊子前面看了好几秒,假装在犹豫要买几颗,其实就是在看那堆绿纸包。她不想承认,但小丑说中了。
她走在铲过雪的人行道上,运动鞋踩出嘎吱嘎吱的响声。路过报摊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报纸换了新标题——东区昨晚的混乱有人认领了,一个自称“笑气帮”的团伙发视频说那是他们的“开胃菜”。配图是一张模糊的截图,几个穿花衣服戴面具的人站在一堆垃圾桶上面,举着派对气球。戴安娜看了两眼,把报纸放回去。
她继续往前走。嘴里没有糖,但薄荷的凉意好像还留在舌根。她想了想刚才的对话,想了想“无花果树”那个答案,想了想小丑把糖揣进口袋的动作。他捏着糖举到眼前转了一圈——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得不像他。她见过他把手榴弹当球抛,见过他拿刀尖剔指甲,但他捏着一颗薄荷糖转圈的样子,像小孩第一次拿到玻璃弹珠。
她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停住了。楼梯间的灯还是坏的,黑洞洞的入口等着她。她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忽然不想上楼。她转身往街角走,糖果老头的摊子今天没支——天太冷了,老头大概也怕滑。她站在空荡荡的街角,看了一会儿对面楼顶的积雪。
然后她决定走一走。没目的,就顺着街走。路过一家五金店,橱窗里摆着各种型号的锁;路过一家洗衣房,玻璃门上贴着“自助洗衣,投币即用”;路过一个公交站,站牌底下蹲着个抽烟的女人,围巾裹到鼻子上面。戴安娜走过去的时候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她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走到了一条不认识的街上。这里的楼矮一些,砖墙露在外面,窗户上钉着木板。她看见一面墙上涂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她认出来是“小丑”的拼写,旁边画了个笑脸,红漆在冷天里冻得发暗。她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一会儿。
墙根底下有半截粉笔头,不知道谁扔的。她蹲下去,把粉笔捡起来,在笑脸旁边画了一棵歪歪扭扭的树,树底下画了个圆,圆里面点几个点——无花果。画完之后她站起来,把粉笔头揣进口袋。
她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继续往前走。这回她认路了,再拐两个弯就能绕回公寓。但她没急着回去。她走得很慢,肩膀塌着,手插在口袋里,嘴里哼着昨天那支曲子——这次比昨天多记住了一个调,但还是跑调。
她想,下次去见小丑的时候,要把列好的单子带过去。她已经开始在脑子里列了。第一条:在战场上以“结束战争”为由烧掉的粮仓。第二条:在哥谭港拦下的走私船,船上的水手被移交给了当地警方,后来听说在拘留所里被打断了肋骨,她没追问。第三条:去年冬天有个小偷从她手里溜走,她追了三条街,最后把他按在雪地里,手腕扭到背后,她听见骨头响了一声,但她没松手。
这些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布鲁斯不知道,超人不知道,天堂岛的姐妹们不知道。她跟谁都没说。因为她说不出口。她说出来就好像在承认自己不够好。但现在她要把它们写下来,一条一条的,带给一个关在玻璃后面的疯子看。
她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楼梯间的灯还是没修好,她摸着黑上楼,钥匙捅了一次就对准了锁眼。进门之后她开了灯,把灰毛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牛仔裤也脱了,换上家居裤。她坐在桌前,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没用过的笔记本,封面是硬纸板的,什么图案也没有。她找了支笔,拧开笔帽,在第一页上写:
“以正义之名做过但让我不舒服的事。”
写完这行字之后她盯着看了半天。笔尖悬在第二行上面,迟迟落不下去。她想起小丑说的——写下来,别用脑子记。她咬了咬笔帽,然后开始写第一条。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她很少用笔写字,平时都是打字或者语音输入。
写到第四条的时候她停下来了。笔搁在纸上,墨水洇开一个小点。她盯着那个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她想起小丑刚才那个表情——他说“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的时候,脸上那层卸了妆的难过。她当时没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他大概是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傻,跑来跟一个疯子学恶,还带着薄荷糖。
她低头继续写。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对面楼的窗户亮起几盏灯。她写完第五条的时候肚子叫了一声,才想起来今天只吃了那颗薄荷糖。她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去厨房煮面。水烧开的时候她靠在灶台边上,手里转着那支笔,脑子里在盘算下次探监该带几颗糖。三颗?五颗?看守会不会搜身?
面煮好了,她端着碗坐到窗前吃。雪又开始下了,细得像盐粒,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她一边吃面一边看雪,吃完了把碗搁在地上,拿起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从头看了一遍自己写的那几条。字丑,句子也糙,但每一条都是真的。
她合上本子,把笔夹在封面里,放在枕头旁边。明天起来再写几条。她对自己说。然后她关了灯,躺下来,听着窗外雪落在玻璃上的声音。很轻,像有人用指尖在敲。
她闭上眼睛之前想了一件事:小丑说第二课下次再说。他会教她什么?她不知道。但她有点期待。这种期待跟以前等训练号角响的感觉不一样。以前是“又要来了”,现在是“会是什么呢”。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柠檬味的。她想起那棵无花果树,想起海风从悬崖下面吹上来,想起自己坐在树底下吐核。那时候她什么也不想。现在她想得很多,但好像没有以前那么累了。
睡意上来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下次去,要不要也给他带一颗柠檬味的?她记得监狱小卖部好像卖糖。
恶的种子
探监室的灯管有一根在闪,每隔几秒就暗一下,把墙面照得忽明忽暗。戴安娜已经习惯了这种闪烁,甚至觉得它有点像某种节拍器,在提醒她时间正在一格一格地走。她坐在老位置上,膝盖并拢,手搁在大腿上,掌心里攥着三颗薄荷糖。看守搜身的时候捏了捏她的外套口袋,摸出糖来看了两眼,没说什么,还给了她。大概是觉得一个能徒手拆掉监狱铁门的人,带三颗糖进来实在没什么威胁性。
小丑被带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往常慢。她注意到他左脚踝的链子扣得比平时紧了一格,走路时金属摩擦的声音不太一样。他坐下来,手腕搁在桌面上,歪头看她,那个笑还挂在脸上,但眼睛下面青了一圈,像没睡好。
“你看起来像熬了夜。”戴安娜说。
“你看起来像写了作业。”他回她,下巴朝她外套口袋的方向一抬,“鼓鼓囊囊的,带什么了?”
她把三颗糖掏出来,一颗一颗排在桌面上。柠檬味的绿色糖纸,监狱小卖部卖的那种,包装上印着歪歪扭扭的柠檬图案。小丑低头看了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胸口。
“三颗。”他说,“比上次多了一颗。”
“上次你没收。”
“上次我没心情。”他伸手拿了一颗,剥开糖纸丢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说话有点含混,“今天心情好一点。你写了几条?”
“五条。”
“才五条?”他含着糖啧了一声,“我以为你至少能写二十条。你活了几千年,干过的不舒服的事应该不少。”
“我没活几千年。”戴安娜说,“而且不是所有事都值得写下来。”
“那就是你挑着写的。”小丑把糖顶到腮帮子另一边,眼睛眯起来,“挑着写也行。你挑出来的那五条,说明它们在你心里扎根最深。说说看。”
戴安娜没马上开口。她低头看着桌面上剩下的两颗糖,想了一会儿措辞。探监室里很安静,隔壁隔间没有人,看守站在门边打哈欠,警棍挂在腰带上晃来晃去。她把笔记本从外套内袋里抽出来,翻到第一页,手指划过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
“第一条,”她说,“我在一场战斗里救了一个人,但他本来不该出现在那里。他是我方的线人,我让他留在安全的地方等着,他不听,跟过来了。我救了他,但我生他的气。救他的时候我下手很重,拽他胳膊的时候把他拧伤了。他后来跟我说,他胳膊疼了三个礼拜。”
小丑嚼着糖,没插嘴。
“第二条,我追一个走私军火的,追到码头。他跳上船想跑,我把船掀了。船上还有两个搬运工,我事先没看见。他们掉进水里,其中一个不会游泳。我把他们捞上来了,但那个不会游泳的后来见到我就躲,说再也不想靠近码头。他丢了工作。”
“你内疚吗?”小丑问。
“当时有一点。后来就不想了。”
“为什么不想?”
“因为忙着别的事。”戴安娜说,“哥谭每天都有新麻烦,我不能一直想一个搬运工的工作。”
小丑点了点头,把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继续。”
“第三条,我抓一个抢劫犯,追了六条街。他跑进一栋居民楼,我跟着进去,他从三楼窗户跳下去,摔断了腿。我站在窗户口往下看,第一反应是‘活该’。第二反应才是‘我该叫救护车’。”
“第一反应才是真的你。”小丑说,“第二反应是训练出来的。你那个岛上的训练,对吧?把你训成一台反应机器,先输出正确答案,再输出真实想法。”
戴安娜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反驳。
“第四条。”她翻了一页,“我在广场上拦一个人问话,他不想说,我把他按在墙上。我没用全力,但按得他肩膀脱臼了。我当时觉得他活该,因为他给一个杀人犯打掩护。后来发现他确实不知道那个杀人犯干了什么,他只是害怕。”
“你道歉了吗?”
“没有。我把他交给警察就走了。”
“为什么不道歉?”
“因为我是神奇女侠。”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神奇女侠不道歉。神奇女侠把人按在墙上,那个人肯定有错,没错了就放走,道歉显得多余。”
小丑把糖咬碎了,嘎吱嘎吱嚼。他歪着头看她,那个笑淡了一点,眼周的深色晕染在闪烁的灯管下像两团淤青。
“第五条呢?”
“第五条……”戴安娜把笔记本翻过去,手指捏着纸页边缘,“第五条我写了又划掉了,划掉之后又写了一遍。写的是——我享受过追捕的过程。有一次追一个逃犯,追了整整一夜,从东区追到西区再追回来。他跑,我追,我其实可以更快抓住他,但我放慢了。我想多追一会儿。天亮的时候他跑不动了,瘫在地上哭,我才把他铐起来。我那天早上心情特别好。”
她说完了,把笔记本合上,搁在桌面。灯管闪了一下,暗了两秒,又亮起来。小丑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节奏很慢,像在数拍子。
“不错。”他说,“五条里有四条是你在享受。第一条拧胳膊,你享受了。第二条掀船,你享受了。第四条按墙,你也享受了。第五条最明显。只有第三条你稍微有点犹豫,但犹豫得也不多。”
“我没说享受。”戴安娜说。
“你不用说。你写下来的方式就是享受的方式。”他往前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脸凑近了一点,“你写‘追了六条街’、‘掀了船’、‘按在墙上’——这些词都有画面感,有动作感。你要是真觉得不舒服,你会写得干巴巴的,像写报告。你写这些的时候脑子里在回放,你当时挺痛快的。”
戴安娜抿着嘴,没说话。她确实回放了。写第一条的时候她想起那个线人胳膊被拧住时脸皱成一团的样子,但她同时想起自己当时那股火气,烧得胸口发烫。写第五条的时候她甚至笑了一下,因为那个逃犯瘫在地上哭的样子实在有点滑稽。
“所以现在,”小丑把最后一点糖咽下去,舔了舔嘴角,“你准备好了没有?”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让我在你心里种下那颗恶的种子。”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灯管的电流声盖过去。但戴安娜听得很清楚。她攥了攥膝盖上的手指,指甲掐进掌心。探监室的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铁锈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柠檬糖的甜腻。她看着小丑的眼睛,那双在深色晕染里显得格外亮的眼睛,里面没有戏谑,没有嘲弄,甚至没有平时那种随时准备讲笑话的轻快。他认真的。她很少见他认真,认真的时候他看起来比平时老一点,瘦一点,像一件被穿旧了的衣服。
“恶不只是单纯的恶。”小丑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能大声讲的事,“你以前以为恶就是坏蛋干的事,抢劫、杀人、放炸弹。你追着这些东西跑,把它们铐起来,关进去,然后回家睡觉。你觉得你跟恶之间隔着一道墙,你在墙这边,恶在墙那边。”
戴安娜点了点头。
“那道墙是你自己砌的。”他伸手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指尖划过桌面上一道旧刻痕,“你把所有你不愿意承认的东西都扔到墙那边,然后跟自己说,那些东西不属于我。但那些东西是你的。你拧线人胳膊的时候那股火气是你的。你掀船之前没看清水里有人,那份急躁是你的。你按墙的时候那份理直气壮是你的。你追逃犯追了一整夜还嫌不够,那份痛快是你的。”
“我知道。”戴安娜说。
“你知道,但你不认。”小丑收回手,靠回椅背上,“你知道自己会发火,但你觉得自己不该发火。你知道自己享受追捕,但你觉得自己不该享受。你把这些东西当垃圾,扫到地毯底下,假装屋子是干净的。可地毯底下越堆越多,总有一天你走路会绊跤。”
戴安娜低头看着桌面。灯管又闪了一下,这次暗得久了一点,看守在门口咳嗽了一声,警棍磕在门框上。她在暗下来的那几秒里想了很多,又想得很快,像有人在脑子里翻书,哗啦啦地翻过去,每一页都是她自己。她想起在沙滩上训练的时候,教练让她把对手摔在地上,她摔了,对手哭了她没停。教练说好。她当时觉得骄傲。后来她上了战场,把人从马上拽下来,马蹄踩在对方胸口,她转身去追下一个。她没回头。回头是后来才学会的。
“种子要怎么种?”她问。
小丑笑了一下,这次笑得很轻,嘴角只抬了一点点。“你得先承认地毯底下有东西。然后掀开地毯,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捡出来,摆在地上看。看清楚了,再决定哪些留着,哪些扔了。扔不扔是你的事,但看是必须的。”
“看完了呢?”
“看完了你就知道,你以前砌的那道墙是假的。墙两边都是你。你追逃犯时候的痛快和你救人的时候的着急,是同一个东西长出来的两根枝。你砍掉一根,另一根也活不好。”
戴安娜把笔记本翻开,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她想了想,写下三个字:地毯下。然后她画了个圈,把这三个字圈起来。
“这就对了。”小丑说,“记下来。别用脑子记。脑子会骗你,纸不会。”
“你每次都这么说。”
“因为每次都对。”他把桌上剩下的两颗糖拿起来,一颗揣进自己口袋,一颗推回她面前,“这颗你留着。下次来的时候告诉我你掀开地毯看见了什么。”
戴安娜把糖收进口袋,笔记本合上,笔夹回封面。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响,看守在门口直了直腰。她看了小丑一眼,他坐在那里,手腕上的链子松松地垂着,绿色头发乱糟糟地翘起来一撮,嘴角还挂着糖渍。
“谢谢你。”她说。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有点意外,因为她确实觉得该说。他教她的东西不像训练场上的教练那样喊口令、做示范,他坐在桌子对面,含着糖,用那种懒洋洋的腔调说话,但她听进去了。每句话都像小石子,丢进她脑子里,咕咚一声沉下去,过一会儿才冒泡。
小丑抬了抬眉毛,像是也没料到她会道谢。他摆了摆手,链子哗啦响了一下。
“别谢太早。”他说,“这才刚开始。从黑暗里找真相这件事,没有回头路。你掀了地毯,就再也盖不回去了。你以后看自己,看别人,看哥谭,都会不一样。你可能会觉得难受。”
“我现在也觉得难受。”
“会更难受。”
“那也得看。”戴安娜把外套拉链拉上,口袋里的笔记本贴着肋骨,硬邦邦的一小块,“我不想再绊跤了。”
小丑歪着头看她,那个笑慢慢回到脸上,比刚才大了一点,也丑了一点,露出牙缝里沾着的绿色糖渣。
“走吧。”他说,“看守快睡着了。”
戴安娜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听见他在背后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刚好够她听见。
“下次带四颗。”
她没回头,嘴角弯了一下,推开门走进走廊。看守跟上来锁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咔嗒一声。她沿着走廊往外走,灯管在头顶一根接一根地亮着,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口袋里的笔记本贴着身体,她能感觉到封面上笔夹的棱角硌着肋骨。地毯下。她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这三个字。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冷风灌进来,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响。她站在台阶上呼出一口白气,抬头看了看天。哥谭的夜空看不见星星,但云层后面透出一点暗红的光,像城市自己在发热。她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那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柠檬味在舌头上化开,甜里带着一点点酸。
她走下台阶,靴底在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监狱的灰色外墙。小丑这会儿应该正在被带回牢房,链子拖在地上,脚步声一轻一重。她忽然想,他会不会也在想她刚才说的话。大概不会。他大概回去就躺下睡了,或者对着天花板想下一个笑话。
但她会想。她一边往家走一边想,想地毯底下那些东西。她脑子里已经列了一张单子:嫉妒、暴躁、不耐烦、享受权力、喜欢赢、讨厌输、有时候觉得哥谭活该。这些词一个一个往外冒,冒得她有点措手不及。她以前没数过,现在一数,发现数量不少。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她站住了。楼门口的灯坏了一盏,暗处蹲着一只猫,眼睛反光。她看了猫一会儿,猫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了。她掏出钥匙开门,上楼,进屋,脱外套。笔记本从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板上,摊开的那一页正好是她写“地毯下”的那页。她弯腰捡起来,坐到桌前,把台灯拧亮。
她翻到笔记本最后面,在空白页上画了一棵树。树干粗粗的,往上分了两根大枝,一根写“善”,一根写“恶”。她在两根枝之间画了很多小枝,横七竖八地连来连去。画完了她盯着看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像亚马逊岛上那棵无花果树。她小时候爬上去摘果子,树枝也是这么乱糟糟地分叉。
她放下笔,把笔记本合上。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斜斜的。她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半,把杯子搁在窗台上。明天还要上班,哥谭警局那边还有一摞报告等着她签字。但今晚她不想那些。今晚她想的是下次探监带四颗糖,柠檬味的,小卖部应该还有货。
她关了台灯躺到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黑暗里她睁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过那些词。嫉妒、暴躁、不耐烦。她小声念了一遍,像在念什么咒语。念完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还是柠檬味的洗衣液味道,和嘴里的糖味混在一起。
她想,地毯掀开了,下面有灰有土有碎渣,但也有她以前没注意过的东西。比如那棵树,两根枝从同一个树干上长出来,谁也离不开谁。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天要不要给那棵树画上叶子。然后她就睡着了。
第一把被偷走的伞
第二天的探监时间比往常早了三个小时。
戴安娜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警局整理上周的巡逻报告,电话那头是监狱值班室,说小丑要求提前会面,理由是“有重要的艺术项目要讨论”。值班员的声音里带着那种被折腾了一早上之后的麻木,显然小丑已经用某种方式把整个楼层搅得不得安宁。戴安娜放下电话,把报告往抽屉里一塞,外套搭在手臂上就出了门。
雪已经停了,但天色灰得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她走在去监狱的路上,靴底踩在压实了的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脑子里还在想昨晚画的那棵树,想那些横七竖八的小枝,想小丑说过的“路标”。她不确定自己期待什么,但脚步比平时快。
会面室还是那间会面室,水泥墙、铁桌子、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小丑已经坐在对面了,今天他看起来精神不错,绿头发虽然还是乱,但至少没有昨天那种被押送途中折腾出来的毛躁感。他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下巴搁在手指上,看见她进来就咧开嘴。
“你迟到了。”他说。
“提前了三个小时叫我来的人没资格说这种话。”
“提前是礼貌,迟到是态度。”小丑坐直了,肩膀耸了一下,“我昨晚没睡好,一直在想你说的话。你说你想学,想理解,想让我教导你。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想给你安排个什么课程。理论课太无聊,我讲你听,你打瞌睡,我伤心。实践课才有意思。”
戴安娜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什么实践课。”
小丑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有人在他瞳孔里点了根火柴。“小小的恶作剧。不伤人,不见血,不需要你砸墙或者扔坦克。就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小到你觉得不值一提,小到你觉得这也能算恶?但它就是。你做完之后,自己判断。”
“具体做什么。”
“偷一把伞。”
戴安娜看着他,等他继续说。小丑歪了歪头,像是在掂量她会不会翻脸。“街上有的是人,这个天,人手一把伞。你走过去,趁人不注意,把伞拿走。就这么简单。你不能用超级速度,不能用套索,不能弄出动静。你就是个普通人,你走过去,伸手,拿伞,走开。你试试看能不能做到。”
“你让我偷东西。”
“我让你体验。偷东西是你自己选的词。”小丑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你可以不拿。你可以走到那个人跟前,看一眼,然后转身回来告诉我你做不到。这本身也是个答案。我不强迫你,强迫多没意思。我只是想看看,神奇女侠站在一个普通人的伞旁边,伸手能够到,她心里在想什么。”
戴安娜没说话。她心里确实在想什么,那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有点意外。她想的是:这好像不难。然后紧接着她想:为什么我会觉得不难。她抿了一下嘴唇,把这两层念头都压下去。
“你的部下呢。”她问。
“我让他们在监狱后巷等着。你出去右转,走到头,有个垃圾站,他们在那儿。他们会告诉你哪条街人多、哪条街灯暗、哪条街的伞最容易拿。他们干这个熟。”小丑笑了一下,嘴角的红漆咧得比平时宽,“别担心,他们不会笑话你。他们只会觉得好玩。这帮人没什么道德负担,你跟他们待一会儿,说不定能放松点。”
“我不需要放松。”
“你需要。你太紧了。你从进来坐下到现在,肩膀就没落下来过。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每根骨头都在站岗。”
戴安娜确实绷着。她吸了一口气,故意把肩膀往下沉了沉。小丑看见她这个动作,笑出了声。
“好,好。去吧。回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细节很重要,我要听细节。那个人脸上的表情,你伸手时候的犹豫,伞柄的温度,全都告诉我。这是一堂课,不是任务汇报。”
戴安娜站起来,把外套重新穿上。走到门口的时候小丑在后头喊了一句:“别拿太贵的伞!普通点,普通点才真实。”
监狱后巷的风比前门大。戴安娜拐过墙角,果然看见垃圾站旁边蹲着四个人,穿得花花绿绿,跟灰扑扑的砖墙格格不入。一个戴小丑面具的矮个子在啃苹果,一个染了半边绿头发的女人靠在垃圾桶上抽烟,另外两个蹲在地上用粉笔画什么东西。
绿头发女人先看见她,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直了。“哟,大明星来了。老板说你要跟我们一起玩。”
“他让我偷一把伞。”
“对,说了。我们踩好点了。”绿头发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地图,“往东走两个路口,有个小广场,晚上七点前后人多,都是下班回家的。有个公交站,站牌底下经常有人等车,伞就搁在手边。你从后面过去,拿了就走,别跑,跑反而显眼。走快点就行,混进人群里。”
“拿了之后呢。”
“拿了之后你就走。走到下个路口右转,我们在那儿接应你。伞给我,我处理掉。你空着手回去找老板汇报。”
戴安娜看着那张纸上潦草的地图,忽然觉得这整件事荒唐得有点好笑。她一个亚马逊战士,半神血统,真言套索挂在腰上,现在要按着一张粉笔画的地图去偷一把伞。但她笑不出来,因为心跳确实快了几拍。那种快法跟战斗前不一样。战斗前她是热的,血往四肢涌。现在是凉的,心跳得又轻又急,像有人在里面敲小鼓。
“走吧。”她说。
小广场其实就是两条街交汇处一块三角形的空地,铺了地砖,中间立着一盏路灯,灯底下是个公交站牌。果然有人等车。戴安娜远远看了一眼,站牌下面站了三个人,一个老头拎着塑料袋,一个穿羽绒服的年轻女人在看手机,还有一个裹着灰围巾的人,手里提着两个购物袋,胳膊上挂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她回头看了一眼绿头发女人。女人朝她点点头,用口型说:灰围巾那个。
戴安娜深吸一口气。她把手套摘了,塞进口袋里。手指露在冷空气里,很快就凉了。她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步子压得很稳,跟普通行人没两样。路过一个橱窗的时候她瞥了一眼自己的倒影:高个子,黑头发,红蓝金三色战甲被外套遮住了大半,但靴子还是显眼。她有点后悔没换双普通鞋。不过这会儿也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走。
公交站牌越来越近。灰围巾那个人背对着她,微微缩着脖子,看样子在等车。购物袋搁在脚边,伞挂在胳膊上,伞尖朝后翘着。戴安娜走到他身后大概两步远的地方,脚步没停。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动作:右手伸出去,抓住伞柄,往上一提,伞就脱开了,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不回头。
但她的手停在身侧没动。
她发现自己在下意识评估:这个人如果发现伞没了,会不会回头找?会不会追上来说“你拿我伞了”?如果追上来,她怎么办?跑?她跑起来那个人肯定追不上,但那样就变成当街逃窜了。或者她可以装傻,说“这伞是我的”,然后呢?那个人要是较真,叫警察来,她还得亮证件。警局的人看见她因为偷伞被拦在街上,那画面她不太想想象。
这些念头在零点几秒里涌完,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走过了。灰围巾在她左后方,伞还在他胳膊上挂着。
她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假装看手机。屏幕是黑的,她只是低头盯着自己的倒影。心跳还在敲。她刚才犹豫了。她问自己为什么犹豫,答案很快浮出来:怕麻烦。不是怕道德问题,是怕后续的麻烦。这个答案让她有点不舒服。
她转过身,往回走。这次没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她走到灰围巾身后,右手伸出去,手指扣住伞柄,轻轻一抽。伞从那个人胳膊弯里滑出来,顺得像抽一根线。灰围巾没反应,还在往路那头张望。戴安娜把伞收到身侧,转身往反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混进了迎面过来的几个人当中。
走了大概十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嗯?”。她没回头,但耳朵竖着。灰围巾在翻自己的胳膊,低头看地上,又扭头看左右。又一声“咦”,比刚才响了一点。戴安娜拐进旁边的小巷时听见他在问旁边等车的人:“你看见我伞了吗?刚还在的。”
巷子里很暗,垃圾桶排成一排,地上有积水冻成的薄冰。绿头发女人靠在墙边等她,看见她手里的伞就咧嘴笑了。“漂亮。一点动静都没有。”
戴安娜把伞递过去。她手心里有汗,刚才没觉得,这会儿才发觉手指头有点黏。绿头发女人把伞折起来夹在腋下,朝巷子深处歪了歪头。“走,绕一圈回去。老板该等急了。”
回去的路上戴安娜没怎么说话。另外两个部下一左一右跟着,戴小丑面具那个一直在小声哼歌,调子跑得没边。她走在他们中间,忽然觉得自己像混进了什么奇怪的游行队伍。但那种感觉不坏。她脑子里在回放刚才伸手的那一下。伞柄是凉的,金属的,上面缠了一层胶带,有点磨手。抽出来的时候几乎没阻力,那个人挂得松。她甚至没怎么用力。
她以为会有罪恶感。或者至少会有点心虚。但走在巷子里的时候她仔细品了品,没有。她感觉到的是一种很轻的、往上飘的东西,像喝了一口汽水之后喉咙里冒上来的那个气。她甚至想笑。灰围巾那个人回头找伞的样子,瞪着眼,嘴微微张着,手在空气里抓了一下,好像伞会隐身然后突然现形。那个表情太好笑了。她走在巷子里差点笑出声,赶紧抿住嘴。
回到会面室的时候小丑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两条腿盘在椅子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见她进来就坐直了。
“怎么样。”
“拿到了。”
“然后呢。”
戴安娜坐下来,把手搁在桌面上。她想了想从哪儿说起。“他根本没发现。我拿走的时候他还在看车来了没有。走了十几步他才反应过来。他低头看胳膊,又看地上,还问旁边的人有没有看见。旁边那个人摇摇头,他就站在那儿发呆,手还保持着挂伞的姿势,弯着的,空着。”
小丑往前探了探身子。“你当时什么感觉。”
“我觉得好笑。”
“好笑。”
“对。他那个表情,像变魔术变到一半发现鸽子没了。我差点笑出来。”
小丑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靠回椅背上。他嘴角往上走,不是那种咧开的大笑,是慢慢渗出来的笑,像水从石头缝里往外冒。“你没觉得愧疚。”
“没有。”
“一点都没有?”
戴安娜认真想了想。她甚至往深处翻了翻,像翻抽屉找东西那样。翻到底也没翻出愧疚来。倒是翻出一点别的:她有点想再来一次。这个念头让她自己愣了一下。她没跟小丑说这个,但她估计他看出来了。
“你在想再来一次。”小丑说。
“我没这么说。”
“你脸上写着呢。你眉毛中间那个地方,平时你绷着的时候有个竖纹,刚才那一下没了。你在回味。”
戴安娜没否认。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膝盖上,手指头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我以为我会更挣扎。”
“挣扎什么?”
“挣扎在道德上。偷东西是不对的,这个我知道。但做的时候没觉得不对。做完了也没觉得不对。我甚至有点高兴。这不太对劲。”
小丑笑起来,这回是真笑,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你终于开始注意自己了。以前你只注意别人,注意哥谭,注意那些需要你救的人。现在你注意自己了。偷一把伞,没伤到任何人,那个人最多再买一把,但你从里面看见了自己高兴。你为这个高兴感到意外。这就是我要你学的东西。”
戴安娜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她想起昨晚那棵树,善和恶两根大枝,中间那些横七竖八的小枝。偷伞这件事搁在哪根枝上?好像是根细枝,细得几乎看不见,但它连着主干。她伸手拿伞的那一下,跟她挥拳打碎一堵墙没什么本质区别,都是她选择做一件事,然后做了。区别只在墙碎了有人鼓掌,伞没了没人知道。
“还有一件事。”她说。
“说。”
“我在走过去的时候,先走过了。第一次我走过了,没拿。我脑子里在想那个人会不会追我,会不会叫警察,我要怎么应付。然后我觉得那些麻烦很烦,我就回去拿了。”
小丑歪着头。“所以你不是因为克服了道德顾虑才拿的。”
“我是因为嫌麻烦才拿的。”
小丑笑得肩膀抖起来,笑完了抹了一下嘴角。“你听听你自己。嫌麻烦。一个英雄因为嫌麻烦所以偷了东西。这个笑话比我想的还好。你本来可以编一个高尚点的理由,比如‘我想体验恶的本质’,但你跟我说实话。我喜欢实话。”
戴安娜把外套拿起来穿上。“我该走了。警局还有报告。”
“明天再来。”小丑在她站起来的时候说,“明天我们玩点别的。”
“什么别的。”
“还没想好。你先把今天的感想写下来。回头我看。要写细节,写你伸手时候手指头什么感觉,写那个人发现伞没了之后你心里冒的第一个念头。别给我写总结,写流水账。”
戴安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小丑缩在椅子上,膝盖抵着胸口,两只手抱着脚踝,看起来像个坐在候诊室里的瘦高病人。但他眼睛亮得很。
“那把伞呢。”她问。
“什么伞。”
“我偷的那把。”
小丑耸了耸肩。“你的部……我的部下会处理。多半扔进哪个垃圾桶了。那个人回去路上会经过便利店,再买一把,十块钱。这件事对他来说就是今晚倒霉了一小下。对你来说,你今晚睡觉之前会一直想它。谁赚了?”
戴安娜没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靴子踩在冰面上还是嘎吱响。路过那个小广场的时候她特意看了一眼公交站牌,灰围巾不在了,换了一对年轻情侣在等车,两个人共撑一把伞。她看了两秒,收回视线继续走。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她站住了。楼门口的灯还是坏的,那只猫又蹲在老地方。她看了猫一眼,猫看了她一眼。这回猫没走,只是把尾巴从左边挪到右边。她忽然想,如果她明天再来偷一次伞,猫会不会觉得她是个惯犯。然后她笑了一下,笑出声的那种,在空荡荡的楼道口显得有点突兀。
她上楼进屋,脱外套,坐到桌前。笔记本翻开到“地毯下”那页,她在底下加了一行字:今天我偷了一把伞,不心虚,还觉得好玩。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又在后面补了一句:这算不算我把地毯掀得更开了。然后她合上本子去煮面。
等着水开的时候她靠在灶台边上,想明天小丑会让她干什么。她脑子里冒出来几个选项,每个都让她心跳快一点。面煮好了她端到窗前吃,一边吃一边看楼下街道。有人在走路,有人提着东西,有人撑着伞。她看着那些伞,忽然觉得每一把都像在跟她打招呼。
冬日街头的冰柱
第二天下午戴安娜到监狱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二十分钟。她在公寓里对着衣柜站了很久,最后选了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战甲显得不那么扎眼,又把头发重新盘了一遍。出门前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发现嘴角带着一点没来由的弧度,赶紧抿下去。
看守把她领到探视区走廊尽头那间屋子门口,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铁门推开时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吱呀声。小丑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今天他把椅子转了个方向,背靠墙,两条长腿翘在桌面上,靴子后跟磕着桌沿一下一下地敲。看见她进来,那两只脚停住了。
“迟到了。”他说,语气像在报天气。
“挑衣服。”戴安娜在对面坐下,把塑料袋搁在桌上,里面是路上买的两个三明治和一杯黑咖啡。“给你的。不知道你吃没吃午饭。”
小丑歪头看了一眼塑料袋,没动。“你挑衣服挑了二十分钟?”
“不止。还洗了头。”
“为了见我洗头。”他重复了一遍,嘴唇往上一扯,那个笑从左边嘴角慢慢爬到右边。“戴安娜,你以前来见我洗头吗。”
她想了想。“没有。”
“那今天为什么洗。”
“不知道。心情好。”
小丑把脚从桌上收下来,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交握在面前,像在打量一件刚从盒子里拆出来的玩具。“心情好。因为昨天偷了一把伞。你回去写了吗。”
“写了。”
“拿来我看看。”
戴安娜从战甲内侧的暗袋里抽出对折的笔记本纸,推过去。小丑展开,眯着眼看那行字,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然后折好还给她。“‘不心虚,还觉得好玩。’”他念了一遍,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品一口酒。“后面那句‘把地毯掀得更开’,有点刻意了。你写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挺深刻的。”
“是有点。”她承认。
“以后别。写感受就写感受,别给自己加注解。感受是干净的,注解是脏的。你加注解就是在讨好我,想让我觉得你上路快。我不需要你讨好。我需要你真实。”他把塑料袋拉过来,拆开三明治咬了一口,嚼着说,“不过总体及格。今天玩点升级的。”
“什么升级。”
小丑咽下嘴里的东西,用三明治指了指她。“昨天你拿了一把伞。一把。一个人。你伸了手,拿了,走了。整个过程三秒钟。今天你带着我那帮人出去,做一件需要十分钟、二十个人看见、每个人回家都会跟家里人讲的事。你当指挥。他们听你的。”
戴安娜把背往椅背上靠了靠。“做什么。”
“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小雪,气温零下。路面撒过盐,但盐撒得不匀。哥谭市政永远撒不匀。”小丑又咬了一口三明治,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你带他们去中心广场,就是有公交站牌那个。在马路正中间堆个雪人。堆大点,至少两米高。拿什么堆我不管,广场花坛里有的是雪,不够就从路边铲。堆好了给它戴个帽子,围个围巾,弄得像模像样的,让人远远看见以为广场搞了什么冬季装饰。”
“然后呢。”
“然后你让两个人去把广场四个角的排水口堵上。用塑料袋、破布、什么都行。今晚气温往下掉,路面那层薄冰会越来越厚。行人走到雪人跟前会停下来看——人看见雪人就会停下来,这是天性——停下来脚就不动了,脚不动就感觉不到脚底下在结冰。等他们再迈步,十个人里至少三个滑倒。摔不重,屁股墩儿,但会摔。”
戴安娜看着他。“冰柱呢。”
小丑眉毛挑了一下。“你急什么。我还没说完。”
“你昨天提过冰柱。”
“我提过吗。”他装模作样地想了两秒,“哦,可能提过。对,冰柱。广场旁边那栋老楼,五层那个,楼顶有排水管,冬天往下滴水结冰溜子。你让人上去,把楼顶积雪往排水口里塞,塞实了,再往下倒几桶水。今晚一冻,明天早上那根排水管外面就会挂一排冰柱,最长的那根能有一米。然后——”
“然后等行人经过底下的时候敲断。”
“不用敲。”小丑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冰柱自己会掉。你只要保证它掉的时候底下有人。怎么保证?雪人。人站在雪人跟前看,冰柱从五楼掉下来,砸在雪人脑袋上,炸开,碎冰崩人一身。没人受伤,但所有人都得吓一跳。有人会叫,有人会跑,有人会掏出手机拍。然后他们回家会跟人说,中心广场那个雪人差点砸死我。传三个人就变成雪人成精了。”
戴安娜沉默了几秒。她发现自己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跟昨天伸手拿伞之前那个小动作一模一样。她把手指收拢。
“这比偷伞大。”她说。
“大得多。偷伞你只对不起一个人,那个人甚至没生气。今天你对不起的是所有路过广场的人。他们没做错任何事,他们只是下班回家。你让他们摔跤,让他们受惊,让他们在冷天里多站五分钟骂市政。你什么也没得到。没有钱,没有情报,没有正义。你纯粹就是让一群陌生人今晚过得稍微糟一点。”小丑把空塑料袋团成一团扔到墙角,“你现在还觉得好玩吗。”
戴安娜没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在膝盖上的两只手,那双手推过坦克、挡过子弹、从火场里抱出过小孩。她想起昨天手指碰到伞柄的瞬间,那种轻飘飘的、像偷吃了一口糖的快乐。现在小丑把糖罐子整个推到她面前,问她敢不敢把脸埋进去。
“好玩。”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但我要问一句。你做这些是为了教我,还是单纯想看热闹。”
小丑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表演性的咧嘴,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带着气声的咯咯笑,笑得他肩膀一抖一抖,绿头发跟着晃。“戴安娜,你问出这句话就说明你还没完全上道。这两件事有区别吗。我看热闹的时候你在学东西,你学东西的时候我在看热闹。双赢。”
他站起来,走到铁门边敲了两下。看守从外面把门打开一条缝。“带她去见那帮人,”小丑对看守说,眼睛却看着戴安娜,“她知道在哪儿。”
戴安娜站起来,把笔记本塞回暗袋。走到门口时小丑又叫住她。“戴安娜。”
她回头。
“冰柱掉下来的时候,你站在雪人旁边。你得在底下。碎冰崩你身上的时候,你感受一下自己什么反应。是躲,还是笑。这个我要你写清楚。”
中心广场在哥谭老城区的西侧,说是广场其实就是三条马路交汇处一块三角形空地,中间立着一座早就停摆的钟楼,钟面朝四个方向,每个方向指的时间都不一样。空地角落常年蹲着几个卖热狗和烤栗子的推车,冬天生意最好。戴安娜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广场上稀稀拉拉走着下班回家的人,围巾裹到鼻子底下,脚步一个比一个快。
小丑的部下已经等在钟楼底下。五个,比昨天多两个。领头的是个矮胖男人,穿一件大两号的橙色羽绒服,脸上涂着白粉底,两个眼圈画成黑色菱形,笑起来露出一颗金牙。他看见戴安娜从街角拐过来,举起手挥了挥,动作大得像在招呼一艘靠岸的船。
“老大说你今天带我们干。”金牙迎上来,搓着手,嘴里哈出白气。“我叫什么不重要,你叫我金牙就行。这几个是阿壳、小刀、鼻涕、双胞胎。双胞胎是两个人,不是一个人叫双胞胎。”他指过去,两个穿同款绿棉袄的瘦高个同时点头,动作整齐得有点滑稽。
“工具呢。”戴安娜问。
金牙拍了拍身后的帆布包。“塑料袋、麻绳、铁锹两把、水桶三个。水桶得现找,广场西边有个公共厕所,里面有拖把桶,我去顺。”
“不用顺。买。”戴安娜从战甲暗袋里摸出几张钞票,“两把铁锹够不够。”
“够。雪厚的地方铲,薄的地方推。”金牙接过钱,塞进羽绒服内兜,动作熟练得让人怀疑他以前干过收银。“那个,老大说今天你指挥,我们听。但有个事我得先问清楚,你让我们堆雪人,堆完呢,就站着看人摔?”
“堆完在钟楼底下集合。冰柱的事我来安排。”她顿了一下,“你们谁爬高利索。”
“我。”双胞胎里的一个举手,另一个也举手。“我俩都行。”
“楼顶排水管,五层那栋,看见没。”戴安娜抬头示意广场北侧那栋灰扑扑的老居民楼,楼顶边缘果然挂着一排参差的冰溜子,在路灯底下反着黄光。“你们俩上去,把楼顶积雪往排水口里填,填实了往下倒水。桶不够从上面喊,底下递。”
双胞胎对看一眼,同时点头,同时转身往楼后走,步子迈得一模一样。
戴安娜蹲下来,把帆布包拉开。里面除了工具还有十几根荧光棒,红的绿的,还有一包亮片纸屑。“这什么。”
“老大让带的。”金牙凑过来,“说雪人堆好了插雪人身上,晚上亮着好看,吸引人过来。”
她拿起一根荧光棒弯了弯,塑料管里的液体被折断的隔层一激,亮起幽幽的绿光。“行。阿壳,小刀,你们俩铲雪。鼻涕跟我堵排水口。金牙,你负责把雪人堆起来——会堆吧。”
“堆雪人我从五岁就会。”金牙拍了拍胸脯,粉底簌簌往下掉。
分配完所有人散开。戴安娜带着鼻涕往广场东南角的排水口走,鼻涕是个二十出头的瘦小伙,下巴上留着一撮没长齐的胡子,走路老低着头,像在找地上有没有钱。两个人蹲在排水口边上,鼻涕从包里掏塑料袋,戴安娜把铁篦子掀开,底下的水沟果然积着半化不化的雪泥。她把手里的塑料袋团成团往里塞,塞完一个踩一脚,踩实了再塞下一个。鼻涕在旁边帮忙递,递到第三个的时候小声说了句:“姐,你手劲儿真大。”
“叫名字。”
“戴——戴安娜姐。这个塞完水往哪儿排。”
“往马路上排。这就是目的。”
鼻涕哦了一声,低头继续递袋子,耳朵尖有点红。戴安娜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小丑说的“你让他们听你的”,现在她明白了,重点不在“让他们听”,在“你的”。这帮人昨天还只是小丑的部下,今天已经开始叫她姐了。
堵完东南角堵西南角,堵完西南角的时候广场上已经热闹起来了。金牙带着阿壳和小刀把雪人堆出了半截身子,底下粗上面细,按金牙的说法是“先堆肚子再堆头,跟堆雪人一个道理”。阿壳和小刀一人一把铁锹从花坛里铲雪往底座上拍,金牙蹲在旁边拿手塑形,嘴里哼着走调的小曲。路过的行人开始有人停下来看,一个推婴儿车的女人停下来问是不是广场搞活动,金牙头也不抬地说:“对,冬季嘉年华,晚上还有灯光秀。”女人信了,推着车走了,走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
戴安娜把最后一个排水口堵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泥。鼻涕跟在她后面小跑,手里提着空水桶。“姐,冰柱那事——”
“我知道。”她抬头看北边那栋楼。双胞胎已经上去了,楼顶边缘能看见两个绿棉袄的影子在动,一个往排水口方向弯腰,另一个提着桶从楼梯间出来。动作挺快。
“你去跟金牙说,雪人堆好了把荧光棒插上,插密点,从头到脚都插。然后让所有人退到钟楼底下去。你留在雪人附近,假装等人。”
“那你呢。”
“我在雪人另一边站着。冰柱掉下来的时候底下得有人。”
鼻涕张了张嘴,眉头皱起来。“那、那砸着了怎么办。”
“冰柱砸不死人。最多擦破皮。你去吧。”
鼻涕磨蹭着走了。戴安娜走到雪人旁边,靠钟楼外墙站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雪人已经到她胸口高了,金牙正抱着一个雪球往上摞当脑袋,嘴里还在跟阿壳争论雪人的眼睛用石子还是瓶盖。戴安娜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好笑——一群涂花脸的成年人,在哥谭最冷的晚上,认认真真地堆一个雪人,就为了让路人滑倒。这事本身没有意义,没有任何意义,不赚钱,不报仇,不打击犯罪,纯粹是给这座本来就够糟的城市再添一点小麻烦。但她的心跳在加快,手心在发热,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她想起小丑说的“你纯粹就是让一群陌生人今晚过得稍微糟一点”,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金牙给雪人安上瓶盖眼睛,看着阿壳把荧光棒一根根插进雪人的胳膊,看着鼻涕在马路对面假装看手机,她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想阻止这件事。她甚至希望雪人堆得再快点,再高点,让人从更远的地方就能看见。
雪人完工的时候广场上已经围了七八个人在拍照。金牙把最后一根荧光棒插进雪人头顶当独角兽的角,退后两步歪头看了看,满意地拍了拍手。“行了。撤。”
几个人散到钟楼阴影里。戴安娜站在雪人左侧大概三米的位置,背对马路,面朝北边那栋楼。楼顶双胞胎已经不见了,排水管外面挂了一层新结的薄冰,亮晶晶的,在路灯底下像一条透明的蛇。她抬头看的时候正好有一阵风从楼顶卷下来,排水管最底下那根冰柱晃了晃。
第一拨行人过来了。两个穿西装的男人,领带松着,边走边聊手机上的什么事。其中一个人先看见了雪人,伸手拽了另一个一把,两个人停下来,站在雪人正前方,其中一个掏出手机开始拍。戴安娜听见他说“这谁堆的还挺有创意”,另一个人说“荧光棒哪来的这是广场发的吗”。
排水管上的冰柱又晃了一下。戴安娜往旁边让了半步,眼睛盯着楼顶排水口的位置。她看见双胞胎从楼顶边缘探出半个脑袋朝下看,她冲他们微微点了下头。
冰柱掉下来的时候比预想的快。先是一根小的,手指长短,啪地砸在雪人肩膀上,碎成渣。两个西装男抬头看,其中一个说了句“什么声音”。然后那根长的下来了,一米多长,手腕粗,带着风声从五楼直坠下来,砸在雪人脑袋正中间,瓶盖眼睛崩飞了一个,碎冰像弹片一样往四面炸开。两个西装男同时往后跳,一个踩在另一个脚背上,两个人趔趄着撞在一起,手机掉了,其中一个脚底下一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操——”坐地上那个骂了半句,抬头看雪人,雪人脑袋被削掉一块,荧光棒歪七扭八地挂着,碎冰满地都是,在路灯底下亮闪闪的像撒了一地钻石。另一个西装男把他拽起来,两个人一边拍屁股上的雪一边往后退,退到马路牙子上还在抬头看楼顶。“这楼是不是要塌了?”一个问。另一个说“不知道反正快走”。
戴安娜站在旁边,碎冰崩到她战甲上叮叮当当响。有一小块冰碴子溅到她脸上,凉得她一激灵。她没躲。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西装男小跑着过了马路,跑出十几步才停下来回头看,其中一个举起手机对着楼顶拍。她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的笑,气声,几乎听不见。然后她又笑了一下,这次长一点。
她想起小丑的问题:是躲,还是笑。是笑。她没躲,她笑了,而且笑完还想再来一次。
第二拨人是个老太太,推着买菜用的小拉车,走到雪人跟前停下来,仰头看被削掉脑袋的雪人,嘴里嘟囔着“作孽哦谁把雪人脑袋砸了”。她话音没落,第二根冰柱下来了,比第一根短点,砸在雪人脚边,碎冰溅了老太太一裤腿。老太太哎哟一声往后退,小拉车翻了,土豆洋葱滚了一地。戴安娜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想帮她捡,脚都伸出去了又收回来。她不能帮忙。帮忙就暴露了。她站在原地看着老太太蹲在地上捡洋葱,一边捡一边骂“这什么鬼地方”,鼻涕从对面跑过来帮老太太捡,嘴里说着“阿姨我帮您我帮您”。老太太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下巴留胡子的年轻人虽然穿得怪但心肠不坏,骂声小了点。
第三根冰柱下来的时候底下没人,砸在空地上,闷响一声。金牙从钟楼后面探出脑袋冲戴安娜比了个手势,意思是差不多了该撤了。戴安娜点了点头,转身往广场西侧的巷子走。路过老太太身边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老太太正在把最后一个土豆往车里塞,嘴里还在念叨“回去得用盐水泡泡”。戴安娜从她身边走过去,靴子踩碎了一片薄冰,咔嚓一声脆响。
巷子里金牙已经带着人集合了,双胞胎从楼后绕过来,脸上红扑扑的,鼻尖冻得发亮。“姐,我俩在楼顶往下倒水的时候差点滑下去。”其中一个说,另一个补充:“他滑了,我没滑。”
“有人看见你们上楼吗。”
“没有。楼道里就一个老太太在收衣服,我们说是物业查水表的。”
戴安娜靠着巷子墙站了一会儿,等心跳慢下来。她发现自己右手在抖,跟昨天偷完伞之后一样,但抖得更厉害,因为兴奋的劲儿更大。金牙凑过来递了瓶水,她接过来灌了半瓶,凉水顺着嗓子眼下去,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姐,今天这活干得漂亮。”金牙蹲在她旁边,金牙在路灯底下闪了一下。“明天还干吗。”
“明天再说。”她把瓶盖拧回去,“你们先散。别一起走,分三拨,绕不同的路回去。”
金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冲其他人挥了挥手。五个人分成三拨往巷子两头走,鼻涕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只说了句“姐你回去路上小心”。戴安娜冲他摆了摆手。
人都走了之后她在巷子里又站了五分钟。巷子口正对着广场,她能听见那边还有人在说话,大概是后来路过的行人围着雪人议论。她掏出笔记本,靠在墙上写:今天冰柱掉下来的时候我没躲。碎冰崩脸上我笑了。老太太捡洋葱的时候我想帮她捡,但没动。我觉得那一下忍得比偷伞难。写完她把本子塞回去,往巷子深处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掏出本子加了一句:金牙说明天还干吗,我说再说。其实我想干。
她把本子收好,快步朝公寓方向走去。路过广场的时候她远远看了一眼,雪人周围已经聚了十几个人,有人在拍照,有人在发手机消息,有个小孩蹲在地上捡碎冰玩,被他妈一把拽走了。雪人脑袋上的荧光棒还剩两根亮着,绿莹莹的,在夜色里像两只没闭上的眼睛。
她走回公寓楼下的时候那只猫又蹲在老地方。这回她蹲下来看了猫一会儿,猫也看她。她伸出手指头,猫凑过来闻了闻,闻完打了个喷嚏,扭身走了。
“明天见。”她对猫说。
上楼进屋,她没急着煮面,先坐到桌前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写了一遍。写楼顶倒水的时候双胞胎差点滑下去,写金牙给雪人安瓶盖眼睛,写西装男一屁股坐地上,写老太太的土豆滚了一地。写完她数了数,写了快两页。然后她翻到“地毯下”那页,在昨天那行字底下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下面写:今天我把地毯掀到膝盖了。底下还有很大一块。明天我想看看再掀一点底下有什么。
她合上本子去煮面。等水开的时候她靠在灶台边上,听见窗外远远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从高处掉下来砸在冰面上。她侧耳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再响。水开了,她把面丢进去,看着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忽然想明天小丑会让她干什么。偷伞是拿,雪人是放,一个从别人手里拿东西,一个往公共空间里放东西。那后天呢。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自己都被这念头吓了一跳,赶紧用筷子搅了搅面把念头压下去。但压不住,念头像气泡一样从锅底往上冒,一个接一个。
她端着面坐到窗前吃。楼下街道上有人在走,有人撑着伞,有人拎着购物袋。她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每一个人都像在等她做点什么。
黑暗中的自我报告
夜里的哥谭像一只半闭着眼的老兽,呼出的气都凝在玻璃上。戴安娜把面碗放进水池,没有立刻洗,而是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街面。路灯的光在冰面上铺开,薄薄一层,像谁把黄油抹在了铁皮上。行人少了,偶尔一辆车碾过撒了盐的路面,发出湿漉漉的沙沙声。她想起白天广场上那个摔了屁股的西装男,想起他爬起来时茫然四顾的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她回到桌前,翻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页首写了一个字:报。
笔尖悬了一会儿,她又划掉那个字,重新写:今天不是偷,也不是放。今天是拿和放之间的事。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觉得不够,又在下面补:拿是伸出去,放是撒开来。伸出去的时候手会抖,撒开来的时候心会跳。两种都试过了,今天比较哪个更难。
写完她把笔搁下,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窗外又传来一声闷响,比先前那次更远,像有人在几公里外把一只铁桶踢下了楼梯。她没动,只是听着余音在楼宇间滚散。
第二天下午她才去监狱。天阴得厉害,云压得很低,像要把城市扣在碗底下。她穿了一件长外套,把战甲遮在里面,头发扎得比平时松,走在街上没那么扎眼。路过广场时她特意绕了半圈,雪人还在,但已经塌了半边,不知道是化还是被人推的。荧光棒早不亮了,脑袋上的瓶盖少了一只,剩那只歪歪斜斜地嵌在眼眶里。她看了一眼就走开了。
监狱的探视室比上次更冷。暖气管咕噜咕噜响,但铁椅子坐上去还是冰得透骨。她坐在老位置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收住。
小丑被带进来的时候比上次安静,没笑,甚至还打了个哈欠。他坐下,往后一靠,拿手背蹭了蹭下巴上的胡茬,抬眼看她。
“你看起来像刚睡醒。”她说。
“我看起来像刚没睡。”他纠正,眼睛底下那圈黑晕比上次深了些,但眼神没钝,反而更尖,像磨过一遍的刀。“说说吧,小戴。你昨晚写日记了?”
她没问他怎么知道。她翻开笔记本,把写好的那页转过去给他看。他歪头读,嘴唇跟着字动,读到“拿是伸出去,放是撒开来”的时候停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你写得跟菜谱似的。”他把本子推回来,“不过——菜谱也是谱。继续。”
她合上本子,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偷伞那天我回来,心跳到半夜才慢下来。堆雪人那天我笑了一路,笑到脸酸。”她顿了一下,找词,“但今天早上醒过来,我没觉得后悔。这个比较重要,对吧?你一直让我看地毯底下有什么,我以为底下会是脏东西,会让我恶心。结果不是。底下是……空的。空的,但不吓人。像一间没开灯的房间,你走进去,摸到墙,墙是实的。”
小丑没打断她。他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一下,两下,节奏不规则。
“我昨天站在窗前看街上的人,”她继续说,“看每一个走路的人。以前我看他们,想的是——这个人可能要被抢了,我要盯着。那个人可能摔了,我要去扶。昨天我看他们,想的是——如果我现在下去,我能对他们做什么。不是我要去做,是我能。这个区别很大。能而不做,和不能而不做,完全不一样。”
她说完抿住嘴,等他的反应。
小丑停下手上的敲击,把两只手拢在一起,指尖对着指尖,抵在下巴底下。他看了她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
“你知道你刚才说的那段话,”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慢,“在任何一个正常人听起来,是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
“像精神鉴定报告。”他咧嘴,牙露出来,但那个笑不是嘲讽,更像一种——满意。“‘我能而不做’。小戴,这句话值钱。大部分人一辈子分不清能而不做和不能而不做的区别。他们以为自己是好人,其实只是没机会。你不一样。你现在是有机会的人,而且你清楚自己有机会。这叫什么?这叫清醒。”
她没接话,但呼吸比刚才深了一点。
“所以,”他身子往前倾,铁链在桌面上哗啦一响,“偷伞、堆雪人、看人滑倒——这些没白干?”
“没白干。”她点头,“我原来以为你要教我什么大道理,或者给我什么……任务。结果你让我去干这些小事。偷一把伞,堆一个雪人,看人摔一跤。但我在这些事里摸到的东西,比在战场上砍十年都多。”
“说下去。”
“在战场上,我是亚马逊战士。我砍谁、救谁,都是职责。职责这个东西很安全,它把你包在里头,你做什么都有理由。偷伞不一样。偷伞没有理由。我偷了就是偷了。没人命令我,没人看着我,被偷的那个人甚至不知道我存在。所以我做那件事的时候,只有我自己。然后我发现——只有我自己的时候,我原来是这样的人。”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能捏碎岩石的手现在平放在铁桌面上,指节上还有冬天干裂的小口子。
“我感觉更像人类了。”她抬起头,“不是更像英雄。英雄是别人叫的。人类是自己感觉的。”
小丑靠回椅背,仰头笑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短促,闷在胸腔里,像瓶子里晃荡的酒。
“一石二鸟。”他咂了咂嘴,“你听听你刚才说的。你通过干坏事,更了解自己了。你通过了解自己,更明白什么叫善了。我本来只想看看你会不会在偷伞的时候手抖,结果你直接给我来了个自我报告。小戴,你这个人——”
他摇头,笑得肩膀抖了一下。
“我这个人怎么了?”
“你这个人太认真了。”他眯起眼,“我让你偷伞,你回来写两页笔记。我让你堆雪人,你总结出‘能而不做’的道理。你要是在我手底下干活,我每天得给你发三张奖状。”
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睛里有点亮的东西。
“不过,”小丑收了笑,声音沉下来,“你刚才说错了一件事。”
“哪件?”
“你说偷伞没有理由。有理由。理由就是我想让你偷。我让你偷,你偷了。这个理由够不够?”
她想了想。“够。但这个理由是外头的。我自己心里头的那个——没有理由。我就是想。”
“对喽。”他拍了一下桌面,铁链又响,“外头的理由是我给的,里头的理由是你自己长出来的。你以前只有外头的理由——诸神让我守护,亚马逊让我战斗,人类让我当英雄。现在你里头长出一个东西了。它还不大,像颗牙,刚冒头,舔着有点痒。但它是你的。”
她低下头,舌尖真的在嘴里动了动,像在确认什么。
“那颗牙,”她说,“我昨天想咬人。”
小丑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这回笑出了声,在探视室里撞来撞去,把门口站着的监狱看守都惊得往里看了一眼。他笑完抹了抹眼角,喘了两口气。
“你这话说得,”他声音还有点抖,“比我写过的任何笑话都好。你昨天想咬谁?”
“不知道。街上随便谁。就是那个念头——我想让谁疼一下。不是恨谁,也不是要报复。就是想知道,我让一个人疼的时候,我自己是什么感觉。”
“那你干了吗?”
“没有。”她老实说,“我忍住了。忍得挺难受。比偷伞那天忍得难受。”
“为什么忍?”
“因为我还不知道忍过去之后会怎样。我得先弄清楚这个,再决定要不要干。”
小丑点着头,一下比一下慢,最后停住。他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后仰,用一种她没见过的眼神看她。那眼神不全是欣赏,也不全是算计,里头还掺了点别的东西——像一个人发现自己的棋局里多了一颗没预料到的棋子,而这颗棋子走得比预想的更有章法。
“你比我以为的聪明。”他说,语气里没有恭维的意思,就是陈述。“你刚才那段话,把‘恶’当成一门课来上了。好。我原来担心你只会兴奋,兴奋完了就完了。没想到你还会复盘。”
“我打仗打了很多年。”她说,“打完仗不复盘,下一场就死。”
“有道理。”他舔了舔下唇,红漆裂了一道缝,“那我说个事你听听。你通过偷伞、堆雪人、看人摔跤,摸到了自己里头那颗牙。然后你发现那颗牙让你更明白什么叫善——对吧?你刚才说的,能而不做和不能而不做的区别。你以前不能,所以你善得踏实。现在你能了,你还选择不做,这个善比你以前的善值钱。是不是这个意思?”
“是。”
“这就叫一石二鸟。”他举起两根手指晃了晃,“我让你干坏事,你通过干坏事更懂好事。坏事成了教材,好事成了答案。你说这买卖划不划算?”
“划算。”她顿了顿,“但那个‘能而不做’——我没说我会一直不做。”
小丑的手指停在半空。
“哦?”
“我还没想好。”她看着他,眼神很稳,不像在挑衅,也不像在试探,就是平平地陈述。“昨天我忍住了,因为我不清楚忍过去会怎样。等我弄清楚了,我可能会做,也可能不做。但现在我知道我有得选。这个比以前强。以前我觉得自己没得选。守护是职责,善良是身份。我没得选。”
小丑把手放下来,搁在桌面上,手指慢慢收拢,握成一个松散的拳头。他盯着那个拳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眼看她,眼睛眯成两条缝。
“小戴,”他说,声音像砂纸蹭过木头,“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什么?”
“你每次来,我都以为你会说‘我明白了,我以后要当个坏人’。结果你每次都说‘我还没想好’。你是我见过最不听话的学生。”
“你也没给我布置过听话的作业。”
他笑了一声,这回笑得很轻,像从鼻子里漏出来的。“行。那我给你布置个作业——不用现在做。回去想,想明白了一件事再来告诉我。”
“什么事?”
“你昨天想咬人的时候,你怕的是什么?是怕咬了之后自己会变成另一个人,还是怕咬了之后自己还是原来那个人?”
她皱起眉,把这问题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两个有什么不一样?”
“区别大了。”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你要是怕变成另一个人,那说明你还把‘现在的你’当宝贝,舍不得扔。你要是怕还是原来那个人——那说明你已经不把‘现在的你’当回事了,你在等一个新东西长出来。两种怕,两种人。你想清楚你怕哪种,再决定下一步干什么。”
她没立刻回答。探视室里的暖气管又咕噜响了一声,像在替她叹气。
“我回去想。”她说。
“不急。”小丑摆摆手,“我有的是时间。这地方管吃管住,就是伙食差点。”
她站起来,把笔记本收进外套内袋。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谢谢你。”她说。
“谢我什么?”
“你教我的这些东西——跟我想的不一样。我以为你会让我去炸一栋楼,或者往水厂里倒点什么。结果你让我偷伞、堆雪人、看人摔跤。然后你问我怕什么。”她回过头,隔着几步远看他,“这些东西比炸楼难。炸楼我不用想。这些事我得想。”
小丑歪着头,嘴角慢慢咧开,红漆的裂缝像一道新伤。
“炸楼是体力活,”他说,“想事儿是脑力活。你是个好学生,小戴。好学生值得布置好作业。”
她推开门走出去,铁门在身后合上,锁舌咔嗒一声咬住。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她眯了眯眼,脚步没停。
出了监狱大门,冷风兜头灌下来,她把外套领子竖起来,快步走下台阶。天色比来的时候更沉了,云层里透出一点脏兮兮的灰白,像抹布拧出来的水。她走到街角等红灯,旁边站着一个拎公文包的男人,正在看手机,屏幕光照得他半张脸发蓝。她看了他一眼,又看对面街边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再看从地铁口涌出来的一群下班的人。
她站在那儿,手插在外套兜里,拇指摩挲着笔记本的边角。脑子里转着小丑最后那个问题。怕变成另一个人,还是怕还是原来那个人。她试着把这两个怕分别套到自己身上感受了一下,第一个让她胃里发紧,第二个让她后脖颈发凉。
绿灯亮了。她跟着人群走过斑马线,走到一半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旁边那个拎公文包的男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没在意。
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那只猫又蹲在老地方。她蹲下来,这回没伸手,就看着它。
“我可能快想明白了。”她对猫说。
猫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牙床,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尾巴尖勾了一下,慢悠悠地钻进楼梯底下的缝隙里去了。
她上楼,开门,脱外套,坐到桌前。笔记本摊开,翻到新的一页。她拿起笔,在页首写:怕哪个?
底下画了两条线,左边写“变成另一个人”,右边写“还是原来那个人”。她盯着这两行字,笔尖在左边那条线下面点了一下,又移到右边点了一下。最后她在页面最底下写:我两个都怕。但右边那个更让我睡不着。
写完她把笔一搁,起身去煮面。水开的时候她站在灶台前,脑子里还在转那个问题。面条在锅里翻腾,她拿筷子搅了两圈,忽然想起小丑说“你是我见过最不听话的学生”时的语气,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回去。
窗外远远传来一声闷响,比前两次都近,像什么东西在几条街外落了地。她侧耳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再响。水汽从锅里升起来,模糊了窗玻璃。她拿手背蹭了一下玻璃,看见楼下街角有个人站在路灯底下,没打伞,也没动,就那么站着。
她看了两秒,那人转身走了。
面煮好了,她端着碗坐到窗前。吃第一口的时候她想,明天要是小丑问她怕哪个,她得先问他——他当年怕的是哪个。
广场狂欢的提案
她第二天下午才去监狱。
去之前她在公寓里磨蹭了很久,把衣柜翻了个底朝天,找出一件领口松垮的旧毛衣套上,又觉得太邋遢,换成一件深灰色的高领衫。站在镜子前端详了半天,镜子里那张脸还是她,眉骨高,下颌线条利落,只是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她说不上来。像小时候第一次偷摘邻居家树上的果子,咬下去之前那几秒钟的滋味。
出门时天阴着,风从楼缝里灌过来,她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走过街角那家面包店的时候,橱窗里摆着新出炉的肉桂卷,糖霜在灯下亮晶晶的。她停下来看了两眼,没买,但心里那股劲头还在,像揣着一只活蹦乱跳的小动物。
监狱接待处的看守今天换了个面生的,翻她证件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她把真言套索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托盘里,金属磕在塑料上闷响一声。那看守伸手碰了一下套索的金色纹路,缩回去,在登记簿上潦草地划了几笔。
“三号会面室。”
走廊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冷,头顶的灯管有一根在闪,发出电流滋滋的声响。她经过其他会面室的门,听见里面有律师在跟委托人低声争执,声音压得很平,像用砂纸磨木头。她走到三号门前,看守从外面把锁打开,铁门推开时铰链发出一声长而尖的呻吟。
小丑坐在桌子对面,今天穿的是那件紫色西装外套,但衬衫换成了灰白色,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一小块苍白的皮肤。他正在用指甲在桌面上刻什么东西,听见门响抬起头,嘴角那个红笑先于眼睛亮起来。
“戴安娜。”他把她的名字念得像一句笑话的包袱,“你比昨天晚了四十分钟。我差点以为你终于想通了,决定把我晾在这儿。”
“路上堵车。”她拉开椅子坐下,把带来的纸袋搁在桌上。纸袋是街角便利店那种棕色的,装得鼓鼓囊囊,她推过去,“给你带的。”
小丑歪头看了纸袋一眼,两根手指捏住袋口抖了抖,从里面滚出一罐汽水、一包彩色糖豆、一小盒生日蜡烛,还有一叠皱巴巴的广场宣传单。“这是什么?探监礼物?你什么时候开始走这种温馨路线了?”
“昨天回去路上经过广场,”她把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看见那边有个舞台,平时用来搞社区活动的。周末晚上没人用。”
小丑把糖豆罐拧开,倒了一把在掌心里,一颗一颗往嘴里丢。“所以?”
“所以我想在那儿办个派对。”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把钉子一根一根敲进木头里,“突袭式的,不申请许可,不提前通知。弄点鸡尾酒,混点药。找几个人穿些上不了台面的衣服在台上表演。最后把所有人拖进舞池。”
小丑嚼糖豆的动作停了。他嘴里含着三四颗,腮帮子鼓着,眼睛眯起来看她,看了足有五秒钟,然后那颗一颗地咽下去,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他放下糖豆罐,两只手抬起来,慢慢地拍了一下,两下,三下。掌声在水泥墙面上弹来弹去,越拍越快,最后变成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爆响,他仰头大笑起来,笑得椅子往后翘,两条前腿悬在空中晃。
“你听见你自己在说什么了吗?”他笑够了,把椅子放平,身体往前探,手肘支在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从下往上看着她,“药物鸡尾酒。突袭派对。穿惊人服装的表演。戴安娜,我认识你这么久,你头一回把‘惊人’这个词用得这么——这么有画面感。”
“你觉得不行?”
“我觉得行得不能再行。”他往后靠回去,翘起二郎腿,脚尖在空中画圈,“不过我得确认一件事。你说‘混点药’——你知道往酒里下药这事在哥谭司法系统里叫什么吗?你以前抓过不少人干这个。”
她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小丑盯着她的手指看,笑容收了一点,露出底下那层更锋利的东西。“你打算自己动手?调酒?还是只负责站在台上当招牌?”
“我自己调。”她说,“配方我来定,量我来控。不会让人出事,但足够让他们——”她停了一下,找那个词,“放下。”
“放下。”小丑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像品酒师在尝一口新到的货,“放下什么?”
“放下他们那副‘我是正经人’的脸。”她抬起眼看他,目光很稳,但底下有一层她自己都没完全摸透的热度,“哥谭人太累了。每天板着脸挤地铁,板着脸排队买咖啡,板着脸等红灯。你搞的那些混乱,他们怕得要死,可你没注意过他们怕完之后的表情——有几个人笑过?真心的那种笑?”
小丑安静了。他安静的时候整张脸像一张没写字的纸,那些夸张的线条全收进皮肤底下,露出底下那张更瘦、更疲惫的脸。他看了她一会儿,轻声说:“你注意到这个了。”
“我每天在街上走。”她说,“我又不是只在天上飞。”
“好。”他把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干脆利落,“好。那咱们来把这事捋清楚。舞台多大?”
“宣传单上印的,大概十米宽,后面有幕布,两边有立柱。”
“音响呢?”
“广场管理处有一套,锁在舞台后面的铁皮柜里。我看了,锁是普通挂锁。”
“你会撬锁?”
“我会开锁。”她纠正他,“亚马逊人的手艺,比撬文明多了。”
小丑咧嘴笑了,从桌上那堆糖豆里挑出一颗蓝色的丢进嘴里。“酒呢?你打算从哪儿弄?别告诉我你要去超市买。”
“我列了个单子。”她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推过去。纸上是她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整齐:伏特加四瓶,朗姆酒两瓶,青柠汁若干,糖浆,苏打水,食用色素,以及一行用括号括起来的小字——镇静类药物,剂量待定,来源另议。
小丑把纸转了个方向,眯着眼看了半天,然后用指甲在“来源另议”四个字上敲了敲。“这个我来解决。我手下有个人以前在兽医药房打过工,弄点温和的安定片不成问题。量控制好,一人一杯,喝完半小时起效,不伤身,就是让他们腿软、话多、笑点变低。”
“听起来像你本人。”
“谢谢夸奖。”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自己西装内兜,“服装呢?你说‘穿惊人服装的表演’——惊人到什么程度?”
戴安娜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脖子。“我有一套战甲。红蓝金的。平时穿在街上会吓到人,但在派对上——”
“在派对上你就是全场最亮的那个。”小丑接过去说,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擦过的玻璃珠,“不,不,还不够。你得改。把颜色改暗,加点破布条,弄点金属片挂在腰上,走路的时候哗啦哗啦响。你要让人第一眼认不出你是谁,第二眼觉得你像个从梦里掉出来的疯子,第三眼——第三眼他们就不敢看了,但又忍不住看。”
“我回去改。”
“你回去改。”他学她的语气重复了一遍,然后忽然收了笑,声音沉下来,“戴安娜,你得明白一件事。这个派对搞完,哥谭警察局会有你的描述。‘一个高个子女人,穿着改装过的战甲,在广场上给几百号人下药。’你猜他们多久能拼出你是谁?”
她沉默了几秒。天花板上那根灯管又闪了一下,电流声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
“我不在乎。”她说。
“你不在乎。”小丑把这句话放在舌尖上舔了一圈,“你确定?因为一旦这事落地,你就回不去了。你那个——那个什么来着——正义联盟?他们会怎么说?‘神奇女侠在哥谭广场搞地下派对’?蝙蝠侠的脸色我倒是想看看,但你的脸色我还没看够呢。”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她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头发从肩膀两侧垂下来,几乎扫到桌面。小丑往后缩了半寸,这个动作很细微,但她看见了。
“我昨天想明白一件事。”她说,声音压得很低,“我一直在怕。怕变成另一个人,怕还是原来那个人。但我昨晚站在灶台前面煮面的时候忽然想通了——这两个怕是一回事。变成另一个人,就是还是原来那个人,只是把原来藏起来的那部分翻到面上来。我藏够了。”
小丑仰头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重新长出来,像伤口愈合那样慢,但更扎实。“你藏够了。”他重复了一遍,然后伸出手,指尖碰了碰她垂在桌面上的一缕头发,“那你打算在派对上穿什么颜色的底裤?我是说,万一你跳得太猛,战甲裙子飞起来——”
她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劲不小,他的手背红了一小块。但他笑得更欢了,缩回手放在嘴边吹了吹,像被烫到似的。
“紫色。”她说,重新坐回去,“配绿色亮片。”
小丑的笑声从喉咙深处滚出来,闷闷的,像地下水管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好。好极了。那咱们来排流程。第一,你今晚去广场踩点,把音响柜的锁弄开,确认线路能用。第二,明天下午你来找我,我让我的人把药和酒送到你指定的地方——别告诉我你住哪儿,我不想知道,你也别告诉我。第三,派对定在后天晚上九点,那会儿广场上人最多,下班的、遛狗的、约会的,一网打尽。第四——”
他停住了,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第四?”
“第四,你得在台上说几句话。”他抬起眼,目光穿过那层癫狂的釉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稳稳地烧着,“不是演讲,不是宣言,就是几句话。让底下的人知道是谁给他们倒的酒,谁给他们放的歌,谁让他们今晚不用当正经人。你要让他们记住你的脸。”
“我本来就要站在台上。”
“不是站在台上。是站在台上让他们看。”他纠正她,“你以前是让人仰望的。现在你得让人——”他找了一会儿词,“让人想跟你一起疯。这两件事差得远了。”
她想了想,点头。“我穿战甲上台。第一杯酒我自己喝,喝完把杯子摔了。然后音乐起。”
小丑拍了一下桌子,糖豆罐跳起来翻倒,彩色小圆球滚了满桌。“摔杯子!对!就是这个!摔完之后别说话,直接开始跳。跳得越不像话越好。你跳过舞吗?”
“亚马逊人的战舞。”
“不不不,不是那种。是那种——”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他在狭窄的会面室里扭了两下胯,动作夸张得像卡通片,但底下藏着一层真实的节奏感,“这种。你跟着音乐来,别想动作,想怎么痛快怎么来。你身体底子好,随便扭都好看。”
她看着他扭,嘴角抽了一下,没忍住笑出来。笑完之后她发现自己真的在笑,不是出于礼貌,是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我试试。”她说。
“你试试。”他坐回去,把散落的糖豆拢成一堆,“还有件事。派对结束之后呢?药效过了,音乐停了,人散了。你打算怎么办?”
她想了很久。会面室外面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看守在换岗。
“我不知道。”她老实说,“先搞完再说。”
小丑点点头,表情出奇地温和。“行。先搞完再说。有时候最好的计划就是没有计划。你带着一腔热血冲进去,把场子搅热,然后看看能剩下什么。剩下的东西就是真的。”
他伸手从桌上那堆糖豆里挑出一颗绿色的,递给她。她接过来放进嘴里,甜得发腻,人工香精的味道在舌头上炸开。
“后天晚上。”他说,“九点。别迟到。”
“你在这儿怎么知道我到没到?”
“我会知道的。”他眨了一下眼,那只眼睛在闪灯底下亮得像一颗玻璃弹珠,“我的人会告诉我。你只管去。”
她站起来,把围巾重新绕好,走到门口又回头。小丑正低头把糖豆按颜色分成几堆,紫色的一堆,绿色的一堆,红色的几颗单独放在旁边。
“小丑。”
他抬头。
“你当年怕的是哪个?变成另一个人,还是还是原来那个人?”
他的手停在半空,捏着一颗紫色糖豆。会面室里很安静,灯管不闪了,走廊里也没了脚步声。他慢慢把糖豆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我怕的是没人看。”他说,“变成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人在看。你搞这个派对,几百双眼睛盯着你,你就不怕了。”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铁门在身后合上时,她听见他在里面哼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她听出来了,是一首很老的舞曲,她小时候在收音机里听过。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风比下午更硬,刮在脸上像细砂纸。她站在台阶上呼出一口白气,从兜里掏出那张广场宣传单又看了一遍。舞台位置、周边通道、最近的警亭距离——她脑子里已经开始画图了。
回家路上她拐进一家五金店,买了三把不同尺寸的挂锁,又去药店买了瓶复合维生素。收银员问她要不要袋子,她说要,把维生素和锁一起装进去。走出店门时她低头看了一眼塑料袋,觉得这组合挺可笑的,但又觉得正合适。
到家之后她把战甲从衣柜最底下翻出来。红蓝金三色在台灯底下亮得刺眼。她拎着肩甲看了半天,想起小丑说的——改暗,加破布条,挂金属片。她从抽屉里找出一把旧剪刀,在裙甲下摆比划了一下,没剪下去。先留着,明天再说。
她把战甲平铺在床上,坐在床沿给广场管理处打电话。接电话的是个声音疲沓的中年男人,她捏着嗓子说自己是社区活动志愿者,周末想借音响搞个小型露天电影。对方让她周五下午去拿钥匙,她道了谢挂掉电话,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
睡前她又站到窗前。楼下街角空荡荡的,路灯底下没有人。远处城市的天际线亮着一片暖黄色的光,那是市中心的方向。后天晚上那片光底下会多出几百个脚步发飘、笑得停不下来的人。
她拉上窗帘,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自动开始排歌单,第一首得够响,够重,能把路过的人从人行道上拽进广场。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笑,像偷吃了糖没擦干净嘴的小孩。
混入药物的舞会
周六下午的广场比戴安娜预想中热闹。冬日的阳光薄得像一层快化掉的糖霜,铺在石板地面上没什么温度,但人还是不少。推婴儿车的年轻父母、举着热狗边走边吃的学生、蹲在喷泉池边刷手机的上班族,各自占着一小片地盘,像棋盘上不相干的棋子。
她穿着那身改良过的战甲站在地铁口台阶上,手里拎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肩甲被她用砂纸磨掉了大半光泽,又在左肩挂了一串从五金店买的铜垫圈,走起来叮叮当当响。裙甲下摆缝了一排黑色皮革流苏,是从旧皮包上拆下来的。金色腰带上别着三把挂锁,钥匙挂在脖子上当项链坠。整体看起来像从废品站和剧场服装间同时打劫了一票,但她自己挺满意。
“太亮了,”小丑的部下从地铁口探出脑袋,是个涂着绿色眼影的年轻女人,头发扎成两根冲天辫,穿一件印满卡通笑脸的橙色羽绒服,“姐,你今天这身还是太正派了,像来发传单的。”
戴安娜低头看了看自己:“我特意加了破布条。”
“破布条不够破。”对方从兜里掏出一罐喷漆,摇了摇,“别动。”
戴安娜没躲,冰凉漆雾喷在胸甲边缘,留下几道歪歪扭扭的紫色涂鸦。喷漆味呛鼻,她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另一个部下从台阶下面冒出来,是个矮胖男人,脸上涂着半张白色半张红色的油彩,手里拖着一只巨大的黑色音箱,轮子在地砖上咯吱咯吱响。
“音响到位,”他喘着气说,“电池够撑四个小时,U盘里按你说的顺序排好了,第一首是——”
“我知道是什么。”戴安娜打断他,从帆布袋里掏出那瓶复合维生素,拧开盖子,把里面五颜六色的药片倒进掌心。她从腰包里摸出一只玻璃瓶,瓶底沉着半指深的白色粉末,是前一天晚上用碾碎的安眠药和几包冲剂混出来的。药片和粉末一起倒进一只大号保温壶,再兑上从超市买的苹果汁和几瓶廉价姜汁汽水,拧紧盖子晃了半分钟。
“尝尝。”她把保温壶递给绿眼影女人。
对方拧开盖子抿了一口,咂了咂嘴:“甜,后味有点苦。”
“苦就对了。”戴安娜把保温壶放进帆布袋最上层,拍了拍手,“开始干活。”
第一步是搭台。广场东侧有一片平时用来摆市集摊位的空地,他们从管理处借来的折叠桌往那儿一摆,铺上从二手店淘来的亮片桌布,四角用哑铃压住。音箱搁在桌上,线从桌脚绕到后面,接上藏在桌底的蓄电池。矮胖男人蹲在地上接线的时候,戴安娜从另一个袋子里往外掏东西:彩色纸杯、塑料彩带、几顶会闪灯的派对帽、一沓印着“免费饮品”字样的手写纸牌。纸牌是她昨晚用记号笔写的,字迹潦草,但够大够显眼。
“牌子挂哪儿?”绿眼影女人举着纸牌四下张望。
“你举着。”戴安娜把纸牌塞回她手里,“站到地铁口旁边,看见年轻人就晃两下。别说话,笑就行。”
“笑谁不会。”对方咧开嘴,露出两颗贴了金箔的门牙。
矮胖男人接好线,拍了拍音箱外壳,冲戴安娜比了个大拇指。她走过去蹲在音箱旁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找到提前存好的歌单。第一首是首老迪斯科,前奏是一段密集的鼓点加铜管,她小时候在收音机里听过,旋律一响起来就让人想抖腿。她把音量旋钮拧到七成,点了播放。
鼓点炸开的一瞬间,广场上至少七八个人同时扭头。地铁口涌出来的人流里有人停下脚步,卖热狗的小贩抬头张望,喷泉边刷手机的上班族摘下了一只耳机。戴安娜从桌后绕出来,站到空地中央,深吸一口气。
她开始跳。
动作是前一天晚上对着卧室镜子编的,没有章法,全靠力气和幅度。抬膝、甩臂、转圈,铜垫圈在肩上哗啦啦响,皮革流苏甩起来抽在小腿上啪啪作响。她跳得不算好看,但够大,够占地方,胳膊腿抡开的范围让最近的路人往后退了两步。绿眼影女人举着牌子在旁边跟着扭,矮胖男人从桌后探出上半身,两只短胳膊举过头顶打响指。
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男孩最先凑过来。他看起来十七八岁,耳朵上挂着有线耳机,手机还捏在手里,屏幕亮着游戏界面。他在三步外站住,歪着头看戴安娜跳完一个八拍,又看绿眼影女人晃牌子。
“免费喝?”他指了指保温壶。
“免费。”戴安娜停下来,胸口起伏着,脸上已经沁了薄汗。她拧开保温壶倒了半杯递过去,“苹果姜汁,我自己调的。”
男孩接过去闻了闻,喝了一口。他咂了咂嘴,表情没什么变化,又喝了一大口,这回咽得痛快多了。“还行,”他说,“比学校食堂的强。”
他端着杯子站到旁边继续看。戴安娜重新跳起来,这回动作更大,故意往他那个方向踢腿,男孩往旁边闪了一步,笑了。绿眼影女人凑过去跟他搭话,声音被音乐盖住大半,但戴安娜看见男孩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杯子里的东西。
第二个凑上来的是个穿驼色大衣的中年女人,手里拎着超市购物袋。她站在人群边缘看了将近一分钟,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戴安娜冲她挥手,她犹豫了一下,往前挪了两步。
“这是搞什么活动?”她问,嗓门得扯开才能压过音乐。
“快闪派对!”戴安娜喊回去,“免费饮料,随便跳!”
“大冬天的搞什么派对——”女人话没说完,绿眼影女人已经递了一杯过去。她接是接了,但端在手里没喝,眼睛扫了一圈周围,又看了看戴安娜身上那套不伦不类的战甲。
“你这衣服挺有意思,”她忽然说,“自己改的?”
“昨晚刚改的。”戴安娜抬起胳膊让她看铜垫圈,“五金店买的。”
中年女人嘴角抽了一下,像笑又像没笑。她低头抿了一口杯子里的东西,眉头松了点:“姜味挺重。”
“驱寒。”
女人没走。她站到喷泉池边,把购物袋放在脚边,杯子端在手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戴安娜注意到她肩膀慢慢松了下来,脚尖开始跟着鼓点轻轻点地。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人群聚过来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绿眼影女人的牌子起了大作用,地铁口一波一波往外吐人,总有几个被闪灯帽子吸引住脚步的。戴安娜跳了十几分钟就换下来,让矮胖男人上去扭他那套滑稽的企鹅步,自己退到桌边倒饮料。她一边倒一边观察:最先来的男孩已经把杯子喝空了,正跟绿眼影女人聊得起劲,脸上泛着红,说话时手舞足蹈;中年女人的购物袋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地上,她本人在人群第二排,肩膀晃得比谁都厉害;新加入的几个年轻人里有一个穿皮夹克的姑娘,已经自己跳起来了,动作比戴安娜还野。
音乐切到第三首的时候,气氛变了。这首歌前奏更长,合成器一层一层往上叠,鼓点藏在底下闷闷地敲,像心跳。广场上的人开始成对成对地晃,不认识的两个人被挤到一起,肩膀碰肩膀,笑一笑也就过去了。戴安娜端着杯子站在桌边,看见一个戴毛线帽的老头被人群裹着往前推了两步,脸上先是恼,后来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小姑娘冲他做了个鬼脸,老头嘴角一咧也跟着晃起来。
她忽然想起小丑说的——“几百双眼睛盯着你,你就不怕了。”现在几百双眼睛确实盯着她,但盯的不是她这个人,是她搞出来的这场乱七八糟的动静。没人问她是谁,没人喊她神奇女侠,没人期待她飞起来接住掉下来的冰柱。他们只想知道保温壶里还有没有饮料,下一首是什么歌,旁边那个跳得满头汗的陌生人能不能拉过来一起转个圈。
绿眼影女人挤过来往她手里塞了样东西。戴安娜低头一看,是顶荧光粉的派对帽,尖顶上带个小灯,一闪一闪地亮。
“戴上,”对方喊,“你太严肃了,跳得跟出操似的。”
戴安娜把帽子扣到头上。小灯晃得她眼睛有点花,但周围几个年轻人看见她戴了,开始起哄鼓掌。她翻了个白眼,把杯子里的饮料一口闷了,重新挤回空地中央。
这回她彻底放开了。动作全凭感觉,想怎么扭就怎么扭,铜垫圈甩飞了一颗滚到人群脚底下,她也没去捡。矮胖男人把音量又拧大了一格,低音震得石板地面微微发颤。她看见中年女人在人群里转圈,驼色大衣下摆扬起来,购物袋被踩了一脚也没顾上管。她看见穿连帽衫的男孩跟皮夹克姑娘面对面跳,两个人笑得直不起腰,饮料洒了一地。她看见更多面孔从广场各个角落涌过来——咖啡店门口抽烟的服务生、公交站等车的老太太、举着自拍杆的游客——所有人的表情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从困惑到试探,从试探到松动,从松动到咧嘴笑。
她跳着跳着忽然仰起头。天已经暗透了,广场四周的景观灯亮着暖黄的光,把人群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音乐灌满耳朵,笑声从四面八方挤进来,保温壶里的饮料被倒空了一轮又一轮,她看见矮胖男人又开了一瓶备用的。有人把彩带缠到路灯杆上,有人把派对帽扣到了喷泉池的铜像头上。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挤到她面前,举着手机要合影,戴安娜搂住她肩膀比了个剪刀手,闪光灯亮的时候她听见女孩尖叫了一声“好酷”。
她心口涨得发烫。这感觉跟站在楼顶接住坠落的人不一样,跟把卡车举过头顶也不一样。那些人看她的时候眼里是感激,是仰慕,是隔着一层玻璃的安心。现在这广场上几百双眼睛看她的时候,眼里全是同类。他们不知道她是谁,他们不需要知道。他们只知道这个戴荧光帽的女人搞了个派对,饮料免费,音乐够响,跳就完了。
罪恶感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了。她试着找了一下,没找着。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再来一首,再来一首更响的。
矮胖男人从桌后探出脑袋冲她比手势,指了指音箱又指了指手表。她明白,电池快撑不住了。她点点头,冲绿眼影女人使了个眼色。对方心领神会,从桌底下拖出最后一个帆布袋,里面是提前备好的彩纸屑。戴安娜挤到人群中间,拍了拍手,等周围几张脸转过来看她。
“最后一首!”她喊,“跳完散场!”
有人发出失望的嘘声,但更多人开始鼓掌。她把音量拧到最大,切到歌单最后一首。前奏是一段尖锐的铜管齐奏,然后鼓点砸进来,快得让人喘不上气。戴安娜跳得比之前任何一首歌都疯,胳膊腿抡圆了甩,铜垫圈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绿眼影女人和矮胖男人从两边把彩纸屑往人群里抛,碎纸片落在头发上肩膀上,粘在汗湿的额头上。人群彻底炸了,认识的互相拉着转圈,不认识的也拽过来一起蹦。戴安娜被人浪推着左右晃,有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腕——是那个穿驼色大衣的中年女人,脸上全是汗,口红蹭到了下巴上,冲她喊了句什么,音乐太响听不清,但看口型大概是“痛快”。
歌放到最后三十秒的时候,戴安娜看见广场边缘停了一辆警车。顶灯没闪,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朝人群方向张望。她心里紧了一下,但没停。音乐继续轰,人群继续跳,警车停了一分钟,车窗又摇上去了,慢慢倒车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她笑出了声。
最后一串鼓点落下的时候,彩纸屑正好落完。人群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愣了一瞬,然后爆出一片乱七八糟的欢呼和掌声。有人喊“再来一首”,有人喊“下周六还有吗”,有人蹲在地上捡没喝完的杯子。戴安娜站在空地中央喘气,荧光帽歪到一边,战甲上沾满了彩纸屑和不知道谁洒的饮料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亮片,掌心被保温壶的盖子硌出一道红印。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绿眼影女人挤过来收拾音箱,矮胖男人在桌底下卷电线。中年女人拎着购物袋从旁边走过,脚步有点飘,回头冲戴安娜挥了挥手:“下周还来啊!”
“看情况!”戴安娜喊回去。
她站在广场上目送人群散开。穿连帽衫的男孩和皮夹克姑娘一起往地铁口走,边走边交换手机号。戴毛线帽的老头在公交站牌底下翻来覆去地看自己手机里刚拍的照片。喷泉池铜像头上的派对帽没人摘,小灯还在闪。
戴安娜把荧光帽摘下来捏在手里。帽檐上沾了汗,滑腻腻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给小丑的号码发了条信息,只有两个字:成了。
回复来得很快,也是一条短信息,就一行字:我看见了。他们拍了视频,我在电视上看的。
她愣了一下,转头去看广场西侧那排商铺。果然,二楼网吧的窗户里挤着好几张脸,举着手机朝下拍。她冲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把荧光帽重新扣回头上,拎起帆布袋转身往地铁口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广场。彩纸屑铺了一地,像下了一场颜色不对的雪。清洁工大概要骂人了。她咧嘴笑了笑,继续走。
地铁口的风灌上来,吹得她脖子上的挂锁钥匙叮当响。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明天的天气预报,降温,有雪。然后她翻到小丑下一条回复,对方又发来一条:电池省着点用,下次搞个大的。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踩着台阶往下走,嘴里哼着刚才最后一首歌的调子,跑调跑得跟小丑有一拼。
监狱屏幕前的观众
戴安娜从地铁口出来的时候,雪已经下起来了。细碎的干雪粒被风卷着往领口里钻,她把帆布袋往肩头拢了拢,脚步没停。广场那边传来清洁工推着垃圾桶叮叮当当的响动,还有人在扯着嗓子喊“谁把铜像的帽子摘了”。她笑了一声,拐进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要了杯热咖啡,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咖啡烫得舌头发麻,她吸着气,掏出手机翻了翻。广场派对的视频已经在几个本地账号上冒出来了,标题五花八门——“市中心惊现快闪舞会”“神秘荧光舞团引爆寒冬夜”“免费鸡尾酒喝出幻觉?警方称正在调查”。她点开一个点踩最多的,画面抖得厉害,但能看清自己站在音箱上甩荧光帽的样子,底下评论有人认出了战甲,有人说是cosplay,有人问“这姐们儿是不是疯了”。
她看得直乐,截图发给小丑。这回对面没秒回。她等了两分钟,又发了一条:忙着上电视呢?
过了大概半支烟的工夫,回复才来:来探监。带点好吃的。别穿那身荧光垃圾。
戴安娜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套着的外套底下露出的半截战甲,上面沾的彩纸屑在快餐店的白炽灯下亮闪闪的。她啧了一声,把咖啡灌完,起身往监狱方向走。
哥谭监狱的探视区在负一层,走廊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把墙上的水渍照得像一张张怪脸。值班的看守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抬头看见她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他认识她,上回她来的时候把登记簿的塑料夹板捏裂了。这回他学乖了,直接推过来一张新表,笔递得远远的。
“还是三号隔间。”看守清了清嗓子,“那个……视频我们看了。”
戴安娜签完名把笔搁回去:“好看吗?”
看守把表收进抽屉,动作很慢,像在斟酌用词:“我老婆说你们那鸡尾酒看着不错。我说那是证物。”
“你老婆品味挺好。”
她拎着路上买的纸袋往走廊深处走,背后能听见看守给同事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来了,就那个……对,带了一袋子东西,不知道是什么,要不要检查一下……”后面的话被铁门关上的闷响截断了。
三号隔间的玻璃是防弹的,但传声器修过好几回了,声音一进去就嗡嗡地打颤。小丑已经坐在对面了,比上次见的时候更邋遢,绿头发塌了一边,衬衫领子翻着,但眼睛亮得跟外面走廊那根快报废的灯管完全两个路数。他看见她手里的纸袋,眉毛先动了一下。
“汉堡。”戴安娜把纸袋往台面上一搁,“快餐店买的,牛肉的,没放毒。”
“不毒哪来的意思。”小丑嘴上这么说,手已经伸过来了,隔着玻璃比划了一下尺寸,像在估量汉堡的直径。戴安娜把汉堡从纸袋里掏出来,对着传声器咬了一大口,嚼给他看。小丑笑了一声,下巴往屏幕方向抬了抬:“坐这儿,看回放。你走了以后我让他们把直播录下来了,剪了个精华版。”
隔间侧墙上嵌着一块小屏幕,平时用来放探视须知,现在被小丑的部下黑进了系统,画面一跳,直接切到广场派对的现场。戴安娜挪了挪凳子,把汉堡搁在膝盖上,仰头看。
画面里的广场跟她在现场时感受的完全不是一回事。镜头从高处拍的,大概是网吧二楼那帮人传的,角度歪斜,但正因为歪,整个场面显得更疯。雪人还在喷泉池里歪着,冰柱挂了一排,底下的人群像一锅煮开的东西——穿荧光外套的、戴派对帽的、还有几个光着膀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上衣脱了的,全挤在广场中央那片彩纸屑和雪泥混成的地面上。灯光从地面往上打,人脸被照得红一块紫一块。戴安娜看见自己出现在画面边缘,戴着荧光帽,正把保温壶里的鸡尾酒往一排塑料杯里倒,倒完了还拿手指头在壶口抹了一圈,舔了舔。她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现在从屏幕上看,那个舔手指的动作被放慢了,显得特别故意。
“你看这儿。”小丑敲了敲玻璃,指屏幕。
画面切到人群特写。一个穿格子大衣的年轻女人正靠在同伴肩上笑,笑得脖子都红了,手里的杯子已经空了,杯底还沉着半截没化开的冰块。她旁边那个戴毛线帽的老头在转圈,转得围巾飞起来,转完了自己站不稳,一屁股坐在花坛沿上,还在拍手。再往后几秒,两个穿西装的上班族把公文包扔在脚边,领带解下来系在脑门上,跟着音乐扭胯,动作完全没章法,但每一下都踩在鼓点上。镜头扫过喷泉池边,那个之前冲戴安娜挥手的中年女人正拉着一个陌生小伙子跳双人舞,跳两步就笑弯一次腰,购物袋搁在脚边,里面滚出来两个苹果都没人管。
戴安娜盯着屏幕,汉堡忘了咬。她记得这些人刚开始的样子——站在广场边上缩着脖子,手插在兜里,看他们的眼神像在看一群神经病。穿格子大衣的女人是最早被拉进来的,当时她只是路过,被矮胖男人塞了杯鸡尾酒,推说自己不喝酒,结果抿了一口以后就没再放下杯子。那个戴毛线帽的老头一开始在公交站牌底下等车,等了二十分钟车没来,倒是被音箱里放的曲子勾过来了,先是站远处看,后来脚底下开始打拍子,再后来就进了圈子。
“药物起效大概用了十二分钟。”小丑的声音从传声器里挤出来,带着嗡嗡的杂音,“你那个配方,我让他们减了三分之一的量。再多一点就有人要躺地上吐了。派对嘛,微醺是助兴,断片是扫兴。”
“你连这个都算好了?”
“我算什么,我就在这儿坐着看。”小丑往椅背上一靠,手在空气里比了个框,“关键是节奏。先是好奇,再是试探,然后是‘我就喝一口’,接着是‘反正大家都在跳’,最后是‘再来一杯’。你看那个戴毛线帽的,他犹豫了整整七分钟才迈第一步。七分钟。从等车到跳舞,七分钟。这七分钟里你干了什么?你让那个穿亮片裙的姑娘去他面前扭了两圈,又让音箱放了一首他那个年纪的人熟悉的曲子。你甚至没跟他说一句话。”
戴安娜回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样。她当时忙得脚不沾地,根本没注意到老头是怎么被卷进来的。现在从回放里看,整个过程顺畅得像排练过。
屏幕上播到派对最高潮那段。画面里的人群已经不分彼此了,认识的、不认识的,全挤成一圈,手搭着旁边人的肩,跟着音乐往前涌。有人站在花坛上领舞,有人举着杯子当荧光棒挥。灯光打下来,汗水和雪水混在一起从人的鬓角往下淌,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有点不正常,嘴角咧着,笑得太用力,颧骨都绷出纹路了。戴安娜看着自己从画面边缘冲进圈子中央,荧光帽甩到一边,头发散了满肩,跟着鼓点把旁边一个戴面具的部下撞了个趔趄,两个人抱成一团笑。那个笑从屏幕里溢出来,连隔间里听不见声音的传声器都挡不住。
小丑在对面拍了一下桌子,笑得往后仰:“看那儿!看那个穿格子大衣的,她男人想拉她走,她一把给人推开了!推开了!你知道这说明什么?”
“说明鸡尾酒度数刚好。”
“说明她在找借口。”小丑收了笑,凑近传声器,声音忽然低了,像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个能听的秘密,“你以为我让你搞派对是为了整人?整人太容易了,往自来水里倒点东西就行。我要看的是这个——人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那个穿格子大衣的,她想跳舞想了很久了,但平时她得端着,得像个正经人。你给她一杯酒,再给她一个‘大家都在跳’的场面,她就有台阶了。你看她推她男人那一下,多干脆。她不是被药物推着跳的,她是借你的派对,把平时不敢干的事干了。”
戴安娜没有立刻接话。屏幕上的画面已经切到人群散场那段,彩纸屑落完了,音乐停了,大家站在雪地里互相看,脸上还挂着没褪干净的笑,但眼神已经开始往回缩了——有人低头找自己的购物袋,有人摸手机看时间,有人拽了拽被扯歪的领口。穿格子大衣的女人跟她男人站在地铁口旁边,女人在说什么,男人摇头,女人又说了一句,男人还是摇头,最后女人自己往地铁站走了,男人站了两秒,跟了上去。
“他们回去了。”戴安娜说。
“回哪儿?”
“回家。各回各家。”
“回得去吗?”小丑歪了歪头,“你给他们的那个晚上,他们忘不掉。下周他们路过那个广场,脚底下会痒。下个月他们吵架的时候,那个穿格子大衣的会想起来——那天晚上她推了她男人一把,她男人还是跟上了。她以后吵架就有底气了,因为她知道推一把不会把人推走。你给她的不是一杯酒,是一份证据。”
戴安娜把最后一口汉堡咽下去,纸包装揉成一团搁在台面上。她盯着屏幕里定格的画面——人群散尽,广场上只剩彩纸屑和几个清洁工,她自己站在空地中央,荧光帽歪着,战甲上全是饮料渍,手攥着拳头又松开。
“我一开始觉得这就是个恶作剧。”她说,声音不大,但传声器把每个字都送过去了,“我带那帮人布置场地的时候,他们往保温壶里倒酒,我还提醒了一句‘别倒太多,有人不喝’。他们看着我笑,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担心这个了’。我当时没接上话。”
小丑没插嘴,手指头在台面上轻轻敲。
“后来派对开始了,人越来越多,我顾不上想这些了。再后来你发消息说你在电视上看,我才反应过来——你一直看着。从头到尾。”
“我眼睛都没眨。”
“那你看见那个老头转圈的时候差点摔了吗?我扶了他一把。他抓着我胳膊说‘姑娘你这舞会办得好,我老伴要是还在,肯定也爱跳’。说完他又转了两圈,围巾甩我脸上了。”
小丑的手指停了。
“我当时想,”戴安娜继续说,“这老头老伴没了,他一个人等公交,一个人逛超市,今天被我一杯酒骗进来跳了半个钟头。我到底是害了他还是帮了他?”
“你说呢?”
“我说不清。”她把纸团拿起来又放下,“但视频里他笑成那样,我看了两遍。第一遍我觉得挺逗,第二遍我有点难受。”
“难受什么?”
“难受我一开始只想着搞乱子。你让我策划派对,我满脑子都是‘怎么让场面失控’。我根本没想到失控之后是这个样子——这帮人跳完了、笑完了、散了,各回各家,该干嘛干嘛。可他们走路的样子跟来的时候不一样了。那个老头走的时候哼着歌,我听见了。他哼得跑调,跟我一样。”
小丑把身子往前探,铁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了一下:“戴安娜,你以为恶是什么?砸玻璃?抢银行?往人脸上泼硫酸?那是低级恶,是罪犯干的活儿。真正的恶比这个有意思多了——你给一个人他想要但不敢要的东西,他拿了,他高兴了,然后他恨你。因为是你让他知道自己想要。那个老头今天跳完舞回去,明天早上醒过来,会有一秒钟觉得空。那一秒钟就是你给他的。他老伴走的时候他都没这么空过,因为他那时候忙着伤心,没工夫想‘我想要什么’。你让他想起来了。”
戴安娜盯着他,没有动。
“但你也给了他一样东西。”小丑的声音忽然软下来,软得跟刚才不是同一个人,“他今天跳了半个钟头,这半个钟头是真的。你骗了他,可你给他的快乐没骗他。这就是恶好玩的地方——它不讲道理,它把真的和假的掺在一起,让人分不清。你分得清吗?你站在广场上那时候,你高兴是真的还是假的?”
“真的。”她没犹豫。
“那你难受呢?”
“……也是真的。”
“这就对了。”小丑靠回去,两只手枕在脑后,铁椅子嘎吱响了一声,“你要是只高兴不难受,那就是个普通的神经病。你要是只难受不高兴,那你就是个普通的圣人。两个都有,你才是我认识的那个亚马逊化者。”
屏幕上的画面已经播完了,跳回探视须知的蓝底白字。戴安娜伸手把屏幕关了,隔间里只剩头顶那根灯管的嗡嗡声。她坐了有一会儿,把纸袋里剩下的薯条摸出来吃,吃了几根又推过去,示意小丑拿。隔着玻璃递不了东西,但看守在监控里看见她这个动作,过了一会儿还是把薯条送进来了——用个证物袋装着,袋子上贴着标签。
小丑捏着证物袋一角,把薯条往嘴里倒,嚼得挺香。吃完了他把袋子团了团扔进角落的垃圾桶,拿袖子蹭了蹭嘴角。
“下次搞什么?”戴安娜问。
“你这么快就想下次了?”
“你说电池省着点用。”
小丑笑了一声,眼睛弯起来:“我有个想法。哥谭东边不是有个老游乐场吗,废弃好几年了,摩天轮都锈了。你找几个人,把那儿收拾收拾,灯接上,音乐搞起来,门口挂个牌子——‘仅限今晚,免费入场,后果自负’。然后你站门口收门票,一人一块钱,不给钱不让进。有人问凭什么,你就说‘凭我是神奇女侠’。”
戴安娜皱起眉头:“一块钱?这不叫恶,这叫收费。”
“你听我说完。一块钱进门,进去以后所有项目免费。但每个项目门口站一个人,发一张券,券上写着‘你欠我一次’。你猜他们出来的时候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会有人问你,这券怎么还。你就告诉他,等我想好了再说。然后你放他们走。接下来一个月,哥谭会有几千个人兜里揣着张不知道要还什么的券,天天琢磨这事。有人会睡不着觉,有人会主动来找你,有人会把券弄丢然后吓得要死。这就是恶——你给的东西他们想要,但你不告诉他们代价。他们自己会替你想出代价来,而且想出来的肯定比你狠。”
戴安娜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低头从帆布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
“你真要搞?”小丑问。
“先记下来。摩天轮得除锈,灯要买防水的,券得印——用神奇女侠的名头收费,这主意谁想出来的?”
“我。”
“署名权归你。”她打完最后一个字,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拎帆布袋,“我走了。下次来给你带别的,老吃汉堡也不行。”
“带瓶酒。要那种喝完了能看见颜色的。”
“监狱不让带酒。”
“那你喝给我看。”
戴安娜走到隔间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小丑坐在铁椅子上,绿头发塌得更厉害了,衬衫皱巴巴的,但脸上那个笑跟刚才屏幕里人群散场时老头脸上的笑有点像——都是真的,掺不了假。
她推开门,走廊里的灯管还在闪。看守见她出来松了口气,把登记簿翻到下一页:“签退。”
她签完字往外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看守在后面小声嘀咕:“那袋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薯条。”她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证物袋装的,编号你自己查。”
出了监狱大门,雪下得更大了,地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戴安娜站在台阶上把帆布袋往肩上甩,掏出手机给小丑发了条信息:券的事我回去跟他们商量,印多少张合适?
回复来得很快:先印五千。不够再加。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踩着雪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监狱那排亮着灯的窗户——三号隔间那扇小得跟邮票似的,看不出有没有人在往外看。她把荧光帽从袋子里掏出来扣回头上,帽檐上的汗早干了,彩纸屑还挂着几片。
地铁口的风灌上来,她缩了缩脖子,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忘了问小丑,那个穿格子大衣的女人跟她男人后来到底怎么样了。视频里两人一前一后进的地铁站,但没拍着上了哪趟车。她掏出手机想发消息问,打了一半又删了。算了,下回去的时候当面问。
地铁进站的风把雪粒卷起来,她侧身挤进车厢,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对面坐着一对情侣,女的靠在男的肩上打瞌睡,男的一手搂着她一手刷手机。戴安娜瞥了一眼他的屏幕——正在看广场派对的视频,底下评论刷得飞快。男的划了两下,忽然笑出声,把手机递到女的眼前晃:“你看这个,神经病吧,大冬天在广场上蹦迪。”
女的眯着眼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看着挺热闹”,又把头埋回他肩膀上了。
戴安娜把脸转向车门玻璃,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荧光帽歪着,嘴角翘着。她伸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没让自己笑出声。
靠在他身边的温度
特殊会面室比探视区暖和得多,暖气片藏在铁皮罩子后面嗡嗡作响,把整间屋子烘出一股干燥的、带着灰尘味的闷热。戴安娜推门进去的时候,小丑已经坐在桌子对面了,椅子腿儿翘起来只有两条着地,他整个人歪在那儿,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枯枝。手腕上的镣铐链子搭在桌沿,不锈钢的光泽被灯泡照得发白。
“你迟到了。”他连头都没抬,手指在桌面上敲着某种不成调的节奏,指甲缝里还嵌着上一回不知道从哪儿蹭来的颜料,蓝的绿的混在一起,像一小块打翻的调色盘。
“地铁晚点。”她把帆布袋搁在椅子上,脱了外套搭在椅背。荧光帽还扣在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进门时看守多看了两眼,欲言又止地关上了门。她没摘帽子,走到桌边,弯腰看了一眼他敲桌面的手指。“你在敲什么?”
“贝多芬。”他咧嘴笑,露出那口被烟草和劣质咖啡染得发黄的牙,“第九交响曲,欢乐颂。你听不出来?”
“你敲的是《铃儿响叮当》。”
“那是贝多芬改编的。”
戴安娜笑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却没坐到对面去。她把椅子拖到小丑旁边,近得膝盖几乎碰到他大腿侧边。铁椅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小丑偏过头看她,绿色的眼珠子在深色晕染里转了一圈,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像墨水滴进水里。
“哟。”他说,“今天怎么坐这儿了?”
“不想隔着桌子说话。”她把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侧过脸看他。这个角度能看清他鬓角那几根没染匀的头发,发根是深棕色的,离头皮两厘米处才开始变绿,像一圈没长好的苔藓。他身上的味儿很复杂,洗衣房的碱水味、铁锈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冷冽,像是冬天早晨铁栏杆上结的那层薄霜化在指尖的味道。
“隔着桌子说话像审讯。”她补了一句。
“像什么?”
“像审讯。”
小丑把翘着的椅子腿放平,整个人朝她这边倾了倾。镣铐链子哗啦响了一声,垂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审讯好啊,”他压低声音,嗓子眼里挤出一截嘶嘶的气音,“审讯有压迫感。压迫感产生亲密感。心理学入门第一课——你猜是谁教我的?”
“你的心理医生。”
“答对了。”他拍了一下桌子,震得她搁在上面的手指跳了跳,“可惜那家伙后来疯了。我什么都没干,他自己疯的。我就每天跟他说早安,说了一个月,他就开始撕自己的笔记本。”
戴安娜没接这话。她低头看着他的手。小丑的手搁在桌面上,瘦得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参差不齐,左手食指侧面有一道旧疤,泛着白,横贯两节指节。她伸出自己的手指,指尖碰了碰那道疤。他的皮肤很凉,比铁椅背还凉,像刚从雪地里捡回来的石头。
“你手怎么这么冷?”她问。
“监狱供暖按小时算的。早上六点到八点,晚上六点到八点。其他时间靠抖。”他动了动手指,没缩回去,反而把掌心翻上来,让她碰到他掌心里那层薄茧,“你手倒是热乎。亚马逊人体质?”
“嗯。”
“那以后冬天我靠着你取暖得了。”
她没笑。指尖在他掌心里慢慢划过去,摸到无名指根部的老茧,摸到虎口处一道浅浅的划痕,摸到手腕上镣铐磨出来的红印。皮肤底下那根桡动脉跳得很稳,一下一下的,比他说话时的节奏慢得多。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伦敦,一个冬夜,她把手贴在某个士兵的胸口,确认他是不是还活着。那会儿她满脑子都是要救人,要止血,要把他拖出战壕。现在她坐在这儿,手指搭在一个疯子手腕上,什么也不打算救。
“你在想什么?”小丑问。声音比刚才低,没那么多油滑的弯弯绕绕。
“想我为什么会坐在这儿。”
“答案呢?”
“还在想。”
他等了几秒,没催。这很不像他。戴安娜抬起头,发现他没在笑,嘴角还挂着那道红漆似的弧度,但眼神是平的,像一面没起风的湖。他也在看她,看得很仔细,从她压低的帽檐看到下巴上那道前两天被冰柱划的细口子,已经结痂了,粉色的新肉在暖光里不太明显。
“你累了。”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戴安娜愣了一下。她确实累了。从广场派对散场到现在,她只在地铁上打了二十分钟的盹,梦里全是五彩纸屑和摔碎的酒杯。她帮小丑的部下收拾完广场,把最后一批醉得走不动路的人塞进出租车,又绕回监狱来见他,中间连口水都没喝。但她没跟任何人说过累。布鲁斯不会问,阿尔弗雷德只会递热可可,正义联盟那帮人看见她只会说“戴安娜你来得正好”。没人会像他这样,坐在铁椅子上,手腕上挂着镣铐,用那种平平淡淡的口吻说——你累了。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她把帽子摘了,头发压得有点塌,她随手往后捋了两把。
“你刚才摸我手的时候,指头没用力。你平时摸什么都用力,开个门把手都恨不得捏碎。今天你摸我,跟摸猫似的。”
“你养过猫?”
“没养过。但我知道怎么摸猫。”他把手抽回去,搁在膝盖上,镣铐链子哗啦一响,“你还没回答我。”
“回答什么?”
“你为什么坐这儿。”
戴安娜把帽子搁在桌上,荧光面料在灯泡底下泛着脏兮兮的彩光。她盯着那顶帽子看了几秒,忽然说:“广场上那个穿格子大衣的女人,后来跟她男人上了哪趟车?”
小丑眨了一下眼。他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我哪儿知道。我又不是地铁调度员。”
“你拍的视频里没跟到底。”
“拍到地铁口就差不多了。再跟下去就是侵犯隐私了,我可是有原则的罪犯。”
“你有原则?”
“有啊。原则一,不跟拍超过地铁闸机。原则二,不偷看别人手机密码。原则三——”
“行了。”她打断他,嘴角翘了一下,“你那些原则听着像临时编的。”
“所有原则都是临时编的。”他歪了歪脑袋,“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坐这儿,离我这么近,近得我能闻见你头发上的雪味儿——为什么?”
戴安娜把椅子又往前挪了两厘米,膝盖这回真碰上他大腿侧边了。隔着紫色西裤的薄面料,她感觉到他腿上的温度,比手暖一点,但也有限。他没躲,连动都没动,只是偏过头看她,绿眼睛在深色晕染里一眨不眨。
“你身上有股味儿。”她说。
“监狱特供。每周发一块肥皂,洗衣服洗澡通用。怎么,嫌弃?”
“不是。”她把头往他那边偏了偏,鼻尖离他肩膀不到一拳的距离。洗衣房碱水味底下压着铁锈味,铁锈味底下还有一层更深的、像冬天室外铁栏杆的那种冷冽。她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凉丝丝的。“是冷的味儿。你整个人都像从冷库里拿出来的。”
“冷藏保鲜。”
“而且你刚才说‘靠着你取暖’。”
“我随口说的。”
“我知道你随口说的。但你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眨。”她盯着他的眼睛,“你说真话的时候不眨眼。说假话的时候眨得跟扇扇子似的。”
小丑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笑了,笑得跟平时不一样——嘴角弯得没那么夸张,眼睛没眯成缝,就是很普通的一个笑,像路边老头看见小孩摔了个屁股蹲儿那种笑,带点无奈,带点“你这人真有意思”的意思。
“行吧,”他说,“我确实想让你靠着。这屋子冷得要命,你身上热乎。”
“就这?”
“你还想听什么?‘啊戴安娜你是我生命中的光’?那种话我说不出口。”
“你说得出口。你什么都说得出口。”
“那倒是。”他承认得很快,“但我今天不想说。今天想说实话。”
戴安娜看着他。他说“说实话”三个字的时候,舌头在嘴里顿了一下,像尝到了什么不太对劲的味道。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地方有点发紧。这种感觉她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生理反应,心跳快了几拍,呼吸浅了一寸,脸颊有点热;陌生的是对象。以前这种反应出现在战场上,面对强敌的时候,或者偶尔在布鲁斯靠得太近的时候。现在它出现在这间暖气片嗡嗡响的审讯室里,面对一个手腕上挂着镣铐的疯子。
“你身上独有的那份疯狂,”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低,嗓子有点发干,“或许让我一点点被吸进去了。”
小丑没接话。他偏过头,耳朵朝她这边凑了凑,像没听清。
“我说——”她吸了一口气,把声音稳了稳,“你身上那种疯劲儿。一开始我觉得那是病,得治。后来我觉得那是武器,得防。再后来——”
“再后来?”
“再后来我觉得那像一扇门。推开之前以为里头是黑的,推开了才发现里头亮着灯。灯底下摆着桌子椅子,桌上还有半瓶没喝完的酒。”
小丑歪着头看她,嘴角慢慢弯起来,这回笑是真的,眼角挤出一堆细纹,绿眼珠子亮得跟玻璃弹珠似的。“你这比喻打得,”他说,“比我强。我顶多能把人比作路边踩扁的易拉罐。”
“你说话就这样,什么都往扁了踩。”
“踩扁了才好揣兜里带走。”
戴安娜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完了她发现自己肩膀松下来了,脊背靠在椅背上,整个人往小丑那边歪着,脑袋离他肩膀不到一拃。这个姿势很别扭——铁椅子硬邦邦的,她个子又高,缩着坐怎么都不舒服。但她不想动。
小丑也歪着,往她这边歪。两个人像两棵长歪了的树,树冠往一个方向斜。他的肩膀碰上她的肩膀,隔着紫色西装和她的金属战甲,硬碰硬,硌得慌。但她没挪开,他也没挪。
“你战甲上这道划痕,”他忽然说,手指点了点她肩甲边缘一道发白的印子,“广场上弄的?”
“嗯。有个喝多了的拿酒瓶子抡我。”
“你躲都不躲?”
“躲了。没躲开。”
“神奇女侠躲不开酒瓶子。”
“那个醉鬼练过。估计以前是打棒球的。”
小丑笑得肩膀直抖,镣铐链子跟着哗啦哗啦响。“你编瞎话的时候眼睛眨不眨?”
“眨。”
“那你现在眨得跟扇扇子似的。”
戴安娜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力道不重,跟拍蚊子差不多。他夸张地“嗷”了一嗓子,往另一边躲,椅子腿翘起来差点翻过去。她伸手拽住他胳膊把他拉回来,这一拽,两个人的距离彻底没了——她半个肩膀靠在他胸口,他下巴差点磕在她头顶。
“哎哟,”他低头看她,鼻尖快碰上她的发旋,“你这算袭警还是算关爱囚犯?”
“算你话多。”
他没再说话。她也没。暖气片嗡嗡嗡地响,走廊里看守的脚步声从远处过来又过去,铁门开了一道缝又合上。她靠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比正常人快不少,但节奏很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铁皮鼓上敲鼓点。他胸口没什么肉,肋骨一根根硌人,西装面料粗拉拉地贴在她脸颊上。她闻到他领口那股冷冽味儿,底下还有一点点咖啡渍干了之后的酸味。
“你心跳好快。”她说。
“你靠太近了。亚马逊人靠太近,正常男人心跳都快。”
“你不是正常男人。”
“那倒是。”他低头,下巴搁在她头顶,说话时胸腔的震动传过来,“我心跳快是因为我在想事儿。”
“想什么?”
“想你这顶帽子。荧光绿配粉彩纸屑,丑得真够可以的。”
“你挑的颜色。”
“我挑的时候没想过你会真戴。”
“我戴了。广场上戴了一整晚。”
小丑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感觉他下巴在她头顶动了动,像是在点头。“行吧,”他说,声音低得几乎被暖气片盖过去,“你赢了。”
戴安娜没问他赢了什么。她闭上眼睛,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铁锈味、碱水味、冷冽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很具体。比正义联盟总部走廊里那股消毒水味具体多了,比布鲁斯身上永远散不掉的古龙水味具体多了。她想起广场上那些跳舞的人,脸贴着脸,汗蹭着汗,谁也不嫌谁身上味儿大。那时候她站在台上看他们,觉得那是她导演的戏。现在她靠在这儿,觉得这出戏好像没导演——或者导演也上了台,跟演员混一块儿了。
“我想问你个事儿。”她闷声说。
“问。”
“你刚才说‘靠着你取暖’——你是随口说的,还是想过?”
小丑没马上回答。他的手动了动,镣铐链子响了一声,然后她感觉他那只凉冰冰的手搁在她后脑勺上,手指插进她头发里,动作很轻,跟她刚才摸他手的时候差不多轻。
“想过。”他说,“从你第一次来探监就想。那会儿你站得离桌子八丈远,跟站岗似的。我就想这人要能靠过来坐会儿多好。铁椅子硬,但两个人挤挤总比一个人坐强。”
“你那时候就想这个?”
“我那时候还想怎么越狱。两件事不冲突。”
戴安娜笑出声来,额头撞在他锁骨上,硌得她“嘶”了一声。他低头看她,手指在她头发里动了动,把她后脑勺那撮被帽子压塌的头发往上捋了捋。
“你头发上全是雪。”他说,“化了,湿乎乎的。”
“外头雪大。”
“我知道。窗户上结冰花了。”他往旁边努了努嘴,“你进来之前我就在看冰花。看了一个钟头,看出十七种图案。第十八种没看出来你就来了。”
“第十八种是什么?”
“没看出来才叫第十八种。看出来了就归到前十七种里了。”
戴安娜抬起头看他。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得她数得清他睫毛——绿色的,比头发浅两号,乱糟糟地往外支棱着。他眼睛里的深色晕染在暖光下没那么吓人了,像小孩拿蜡笔在脸上乱涂之后没洗干净。她伸手碰了碰他眼角那圈黑印子,指腹蹭过去,蹭下来一小块干了的颜料渣。
“你多久没洗脸了?”
“早上洗了。这是下午蹭的。”
“蹭哪儿了?”
“墙。监狱墙上掉漆。”
她把那块颜料渣捻碎了,指尖搓了搓。“你该洗把脸。”
“你帮我洗?”
“我帮你把脸皮搓下来。”
“那也行。省得我自己动手。”
她又笑了。这回笑得收不住,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人在他胸口蹭来蹭去。他跟着笑,笑得比她大声,嗓子眼里挤出那种嘎嘎的动静,像铁门轴缺了油。看守在走廊那头咳嗽了一声,提醒他们注意音量。戴安娜收了声,但嘴角还翘着,抬头看他:“小点声。”
“你先笑的。”
“你逗的。”
“我什么都没干。我就坐这儿。”
“你呼吸了。”
“我呼吸也算逗你?”
“算。你呼吸的节奏就是逗人的节奏。”
小丑乐了,低头把额头抵在她脑门上。这个动作太突然,她愣了一下,没躲。他的额头凉飕飕的,皮肤粗拉拉地贴着她的,鼻尖蹭着她的鼻尖,呼吸喷在她嘴唇上,一股凉气混着咖啡味。
“你心跳也快。”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嗓子眼里嘶嘶的。
“你靠太近了。”
“你靠过来的。”
“你把我拉过来的。”
“我拉你胳膊,你自己把肩膀送上来的。”
戴安娜没话说了。她瞪着他,他也瞪着她,两个人鼻尖对鼻尖,跟斗鸡似的。暖气片嗡嗡响着,走廊里看守的脚步声又过来了,这回停在门口,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纸片在地上滑了一小段,停在桌子腿旁边。
小丑偏头看了一眼。“估计是催你走的。你进来快一个钟头了。”
“我知道。”
“那你还坐着?”
“腿麻了。站不起来。”
“我帮你揉揉?”
“你手上有镣铐。”
“那你自己揉。”
戴安娜没揉腿。她往后靠了靠,把重量全压在他身上。铁椅子嘎吱响了一声,两个人差点一起翻过去。她伸手扶住桌沿稳住,他伸手扶住她腰——隔着战甲,手搁在她侧腰金属片上,凉的。
“你腰上这甲片,”他说,“比我脸还凉。”
“金属的。当然凉。”
“夏天穿着舒服,冬天遭罪。”
“习惯了。”
“习惯遭罪可不是什么好事。”
“你跟我说这个?”
小丑不吭声了。过了几秒,他把手从她腰上挪开,搁回自己膝盖上,手指头搓了搓,像在搓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你该走了。”他说,语气平平的,没带笑。
戴安娜坐直了,低头看他。他脸上那个笑还在,但薄了一层,像刷了太多遍漆的墙,底下的旧颜色透出来了。她伸手碰了碰他手腕上的镣铐,金属冰凉,底下那圈红印子比刚才更深了。
“明天我再来。”她说。
“明天你没班?”
“有班。晚上来。”
“晚上供暖到八点。八点以后冷。”
“我扛冻。”
“你扛你的,我冷我的。”
“那我早点来。七点半。”
小丑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半毫米。“行。七点半。我等你。”
戴安娜站起来,椅子腿又刮了一下地面。她把外套穿上,荧光帽扣回脑袋上,帽檐压了压。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他。他还坐在椅子上,歪着,镣铐链子搭在桌沿,手指头又开始敲桌面了——这回敲的好像是《友谊地久天长》。
“你敲错了。”她说,“那是苏格兰的。”
“我知道。我故意的。你走你的。”
她推开门,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看守从墙边直起身来,表情比之前松快了点,没再盯着她帽子看。她往登记簿上签字的时候听见屋里传来小丑的声音,隔着铁门闷闷的:“明天带薯条!证物袋装的!”
“证物袋不能装吃的!”
“那你拿饭盒装!编号自己编!”
她签完字,把笔往桌上一搁,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我编个六号!六六大顺!”然后踩着走廊的水泥地往外走,荧光帽在灯管底下一闪一闪的,看守在后面憋着笑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
出了监狱大门,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路灯照上去泛着橘黄色的光。她站在台阶上把帆布袋往肩上甩,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小丑发来一条信息,就三个字:六号好。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揣回兜里,踩着雪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监狱那排窗户。三号隔间那扇小窗亮着灯,玻璃上结着冰花,看不清里头有没有人。
她把帽檐往下压了压,没让自己笑出声,继续往前走。地铁口的风还是那么大,灌进领口里凉飕飕的,但她觉得后脑勺那块地方还热着——他手指头刚才搁过的地方。
动摇的正义与告白
第二天的白天过得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戴安娜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处理博物馆借展文件,手指头敲键盘老敲错字母,退格键按得比别的键都勤。她盯着屏幕上那排借展目录,脑子里想的却是监狱三号隔间那盏灯——她昨晚走的时候亮着,今天早上翻手机看新闻,说监狱供暖管道夜里出了点小毛病,修到凌晨才恢复。她不知道小丑那间冷不冷,他昨天说了,八点以后冷。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给监狱那边打了个电话,假称是律师事务所的助理要确认探视时间。看守查了查说今晚七点半的预约还在,没取消。她挂了电话,把盒饭里的炸薯条一根一根挑出来吃了,剩下的鸡肉沙拉搁在桌上没动。同事问她是不是胃不舒服,她说没有,就是天冷不想吃凉的。
下午她提前一个小时下了班,在更衣室里换了三回衣服。第一回穿了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太素了,像去参加葬礼。第二回换了件酒红色的,又觉得太刻意,跟圣诞树挂饰似的。最后她穿了件墨绿色的旧夹克,袖口磨得起毛边,拉链头换过一回,不太配套,但穿着舒服。她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马尾比平时低了两指,鬓角留了几缕碎头发没别上去——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的。
出门前她在玄关的鞋柜上看见那把从路人手里顺来的伞,还靠在墙角没还回去。她看了它两秒,决定今天不带。外面没下雪,但天阴得厉害,云层压着楼顶,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带着垃圾堆的酸味。她走了两条街去坐地铁,在车厢里被挤得贴在门玻璃上,对面坐着个抱婴儿的女人,婴儿一直盯着她看,咧着没牙的嘴笑。戴安娜冲他做了个鬼脸,婴儿笑得更欢了,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把婴儿往怀里搂了搂。
她在监狱前一站下了车,拐进街角那家还开着的便利店。薯条没有现炸的,只有冷藏柜里那种冷冻包装,她拿了两袋。走到收银台又折回去,从货架上拎了一瓶番茄酱。收银员是个戴鼻环的年轻人,扫了一眼她手里的东西,又扫了一眼她的脸,嘴张了张没说话,把东西装进塑料袋递给她,找零的时候多给了她一颗薄荷糖。
“不用找这么多。”
“糖是送的。买两袋薯条送糖。”
“你们店规矩挺怪。”
“老板定的。说买薯条的人脾气都好。”
戴安娜把薄荷糖揣兜里,拎着塑料袋出了门。走到监狱大门口的时候她看了眼手机,七点二十二,比约定早了八分钟。她在台阶底下站了一会儿,把塑料袋里的薯条拿出来看了看包装背面,油炸说明写得密密麻麻的,她读了两行就烦了,重新塞回去。风把她鬓角的碎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别到耳后,忽然想起自己出门前居然想过要不要涂点口红——她已经快三年没买过口红了。
看守还是昨天那个,看见她帽子上那点荧光就冲她点点头,把登记簿推过来。她签完字,看守从抽屉里摸出个微波炉能用的塑料盒,说:“三号隔间那边我打过招呼了,你带吃的进去得用这个装,别用证物袋,那玩意儿不卫生。”戴安娜接过来看了一眼,盒盖上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写着“三号专用”,笔迹跟昨天登记簿上那个“六”字一模一样。
“你写的?”
“他上次让我写。说写个记号免得弄混。”
“他指挥你干活?”
“也不算指挥。他说话吧,你听着听着就觉得有道理。上回他说我值班老吃冷三明治对胃不好,让我弄个热水壶搁值班室。我照做了,胃疼确实少了。”
戴安娜把薯条倒进塑料盒里,番茄酱挤在盒盖内侧,端着往走廊里走。看守在后面补了一句:“微波炉热一分半就行,别太软,他爱吃脆的。”
三号隔间的铁门开着,小丑坐在椅子上,今天手铐没扣在桌沿,扣在椅子扶手上,链子短了一截,他只能把胳膊肘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往前倾着。看见她进来,他先看了看她手里的盒子,又看了看她的脸,嘴角那个笑慢慢从左边嘴角往右边嘴角爬。
“你迟到了。”
“我早到了。在门口站了八分钟。”
“那就是你早到了但没进来。性质一样。”
“行,那我以后掐着秒表进来。”
她把塑料盒搁在桌上,揭开盖子。薯条还冒着热气,番茄酱的酸味混着油香在冷空气里散开。小丑低头看了看,拿手指头捏起一根,蘸了番茄酱塞嘴里嚼,嚼得挺慢,像在品什么珍馐似的。戴安娜拉开椅子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屋里比昨天暖和,暖气管子摸着温温的,看来是修好了。
“你昨天冷不冷?”她问。
“半夜两点来的暖气,冻了六个钟头。我把袜子穿手上了。”
“你哪来的袜子?”
“你猜。”
“我不猜。肯定又是跟看守磨来的。”
“人家自愿给的。我说我脚指头要冻掉了,他就从自己脚上扒下来递给我了。你看,这就是你给哥谭带来的改变——看守给犯人脱袜子。”
戴安娜没接话,也捏了根薯条吃。两个人隔着桌子安静地嚼了一会儿。走廊里传来看守换班的脚步声,皮鞋跟磕在水磨石地面上,一下一下的,带着点回音。小丑把第三根薯条蘸了太多番茄酱,红糊糊的一团往嘴里送,嘴角沾了一块,他伸舌头舔了舔没舔着。戴安娜伸手用拇指给他抹掉了,抹完自己愣了一下。手指头收回来的时候他嘴唇的温度还留在上面。
“你手凉。”小丑说。
“外面阴天。”
“不是天气的事。你从进门起手就凉。你在想事情,想得血都往脑袋顶上跑了,手上就没热气了。”
戴安娜把手指头在裤子上蹭了蹭,没看他。塑料盒里的薯条在变软,油光光的表面开始起皱。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比平时重,一下一下顶在嗓子眼底下,像有什么话堵在那儿出不来。她做了个深呼吸,吸进去的空气带着监狱特有的消毒水味和铁锈味,还有小丑身上那股冷冽的、像雪水浸过的皮肤气味。
“我在想一件事。”她说。
“想了一整天?”
“想了好几天。从广场那场派对之前就在想。”
小丑不嚼了,把手里半截薯条搁回盒子里,身子往后靠了靠。椅子靠背发出吱呀一声,他歪着头看她,眼周的黑色晕染在日光灯底下显得更深了,像拿炭笔画了两道,底下的眼睛灰绿灰绿的,亮得不太正常。
“你说。我听着。”
戴安娜盯着桌面看了几秒。塑料盒盖内侧的番茄酱已经凝了一层薄皮,她拿手指头戳了个洞。然后她抬起头,跟他对上视线。他的眼睛没躲,也没眨,就那么直直地承着她的目光,嘴角那个笑收得只剩一条缝,像刀鞘合上了刃。
“我当神奇女侠当了快十年。你知道十年是什么概念吗?我见过太多人哭,太多人死。我每次赶到的都刚好比最坏的情况晚一步——救下一半人,另一半已经没了。然后所有人看着我,说‘还好你来了’。我扛了十年‘还好你来了’。我扛不动了。”她停了一下,嗓子有点紧,清了清喉咙接着说,“在广场上那天晚上,我头一回觉得不是‘还好你来了’,是‘你终于来了’。那些人跳舞的时候脸上那种表情——我没在哪个被我救下的人脸上见过。他们不是劫后余生,他们是真高兴。你明白区别吗?”
小丑没马上接话。他歪着的脑袋正回来了,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停住。日光灯管闪了闪,发出电流过载的滋滋声,他等那阵噪音过去了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不尖也不飘,像砂纸轻轻磨过木头表面。
“区别在于你头一回不是在阻止坏事发生,你是在让好事发生。你自己定的什么是好事。”
“你管那叫好事?”
“我管那叫‘你管那叫好事’。重点不是那件事好不好,重点是你头一回自己拿主意了。你以前那些主意都是别人塞给你的——天堂岛塞的,众神塞的,人类塞的。你穿那身红蓝金穿了十年,穿得跟制服似的,你现在还穿吗?”
戴安娜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墨绿夹克。袖口的毛边被她无意识地搓了好几下,搓出一个小毛球来。她伸手把毛球揪掉了。
“我昨天回去把战甲擦了一遍。”她说,“以前每次擦都想着下一回穿它是什么时候。昨天擦的时候我想的是——下回穿它的时候我要干什么,我自己说了算。”
小丑笑了。这回的笑跟之前不一样,没露牙,没夸张的弧度,就是从鼻子底下往外渗的那种,眼睛跟着弯了一点,眼周的黑色晕染挤出了几道细纹。戴安娜看着那个笑,胸口那块地方热了一下,紧接着后脊梁又凉了一下。她说不清是哪种感觉压过了哪种,可能两样同时来,热的是心,凉的是后脑勺,像有人拿温水和冰水同时往她身上浇。
“你在害怕。”小丑说。
“我没怕。”
“你怕。你刚才吸了口气没吐出来。你紧张的时候就这样,吸半口,憋着,等想起来再吐。我看着你憋三回了。”
戴安娜把憋着的那口气吐了出来,吐得有点猛,吹得盒盖上的番茄酱皮颤了颤。她伸手把盒子往旁边推了推,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上半身往他那边倾过去。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声音刺耳,她没管。小丑往后靠了靠,但椅子扶手挡着他胳膊,他退不到哪去,只能仰着下巴看她越凑越近。
“你听我说完。”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怎么动,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以前信的正义,是别人写好的剧本。我照着演,演得挺好,所有人都满意。可是演到后来我连自己到底想不想演都不知道了。你——你他妈是个疯子,你把所有剧本都撕了,你让我看见底下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白的。我站在那片白里头一回不知道往哪走,然后你冲我招手说‘这边’,我就走过来了。我走过来才发现你站的那边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是——”
她顿住了。小丑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番茄酱的酸甜味和薯条的油香,底下还是那股冷冽的皮肤气味。他的眼睛在她说到一半的时候暗了一下,像有人从里头把灯拧小了,瞳孔放大了,灰绿色里透出一点黑。
“但是什么?”
“但是站这边我觉得自己是真的。疼是真的,累是真的,高兴也是真的。广场上那些人笑的时候我跟着笑了,我笑完才想起来我十年没那样笑过了。”
小丑抬起手,链子哗啦响了一声,他手指头够到她的下巴,指尖冰凉,碰在她皮肤上像雪落在脸上化开的那一瞬间。他拇指蹭了蹭她下巴正中间那块骨头,蹭得很慢,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质地。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问。这回不是反问,是真问,语气平得不像他。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这话说出去,你那些队友、你那些粉丝、你那套红蓝金的衣服,全得烧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亲我一下,明天哥谭头条能印什么标题?”
“我不在乎。”
小丑盯着她看了很长时间。走廊里的灯管又闪了一下,这回没灭,就是暗了暗又亮回来。看守在走廊尽头咳嗽了一声,椅子腿挪了挪,又安静了。戴安娜感觉到他搁在她下巴上的手指头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她伸手覆住他的手背,把他整只手按在自己脸上,掌心贴着她的脸颊,手指头伸进她鬓角的碎头发里。他手上那圈镣铐的金属环硌着她的颧骨,凉得她牙根发酸,她没躲。
“你身上那股疯劲儿,”她说,声音比刚才稳了,每个字都落得实实的,“可能早就把我吸进去了。我一开始跟自己说是为了研究你,为了搞清楚你脑子里想什么。后来我发现我根本不想搞清楚——我就想待在你旁边,听你说话,看你笑,哪怕你笑完了说句难听的我也觉得比听别人说好听的强。这叫什么?你告诉我,这叫什么?”
小丑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嘴唇上那道干裂的口子被他自己舔了舔,红笑剂蹭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苍白的唇色。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像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没咽下去。
“这叫没救了。”
“那就不救了。”
她说完就凑上去了。中间隔着的距离其实只有半尺,但她觉得那半尺走了很久,膝盖顶到了桌子腿,塑料盒被胳膊肘带歪了,剩下半盒薯条撒在桌面上,番茄酱蹭了她一袖子。她没管。她的嘴唇贴上他的嘴唇的时候先碰到的是那层红笑剂,油滑滑的,带着化学品的苦味,底下是他嘴唇本身的干裂和粗糙,还有一点点薯条的咸。他起先没动,嘴唇僵着,像没反应过来,然后他张开嘴,牙齿磕在她下嘴唇上,有点疼。镣铐链子哗啦一声响,他另一只被铐住的手扯紧了,扶手发出咯吱一声。她感觉到他伸舌头舔了一下她嘴角沾上的番茄酱,然后他整个人的力气都撤了,嘴唇软下来,贴着她慢慢地磨,像在嚼什么东西的最后一口。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有点喘。小丑嘴角那层红笑剂被她蹭花了一大片,东一块西一块的,露出底下惨白的皮肤和几道干纹。他舔了舔嘴唇,表情有点茫然,像被人从很深的地方拽上来还没找准方向。
“你袖子脏了。”他说。
戴安娜低头看了看,墨绿夹克袖口上糊了一大坨番茄酱,还沾着两根薯条。她抓起一根塞嘴里吃了,嚼了两下说:“回头洗洗就行。”
“洗不掉。番茄酱渗进布料里就洗不掉了。”
“那就留着。当个记号。”
小丑看着她,忽然笑出了声,这回笑得有点收不住,肩膀抖了两下,镣铐跟着响。他笑完了拿手背蹭了蹭嘴,蹭了一手背红印子,往裤子上抹了抹。
“你知道我笑什么吗?我笑你——神奇女侠,正义联盟的台柱子,天堂岛的公主,跑到哥谭监狱三号隔间来,蹭了一袖子番茄酱,跟我说‘当个记号’。这事儿搁三年前你信吗?”
“搁三年前我连薯条都不吃。”
“为什么不吃?”
“怕人看见神奇女侠吃垃圾食品。”
“现在不怕了?”
“现在我想吃就吃。谁爱看谁看。”
小丑把椅子往前挪了挪,链子绷直了,他上半身够到桌沿,从撒了的薯条里捡了根最长的,蘸了盒盖上最后一点番茄酱,举到她嘴边。戴安娜张嘴接了,嚼的时候他手指头还搁在她嘴唇上没撤,轻轻按了按。
“你刚才说的那些,”他开口,声音又回到平时那种飘忽忽的调子上,但底下垫着一层实心的东西,“什么疼是真的高兴是真的——我告诉你,我早就知道了。我在这条道上走了几十年,没人信我,没人跟我一块儿走。你来了。你本来该是来抓我的,结果你跟我一块儿走了一段。你知道这对我意味着什么吗?”
戴安娜摇头。
“意味着我不用一个人笑了。我讲笑话有人听,我搞砸了有人收拾,我半夜冻醒了有人会打电话问监狱供暖修没修好。”他停了一下,嗓子又有点哑,清了清才接着说,“我从来没跟人说过这种话。你听完了别笑话我。”
“我不笑话你。”
“那你笑什么?”
戴安娜这才发现自己嘴角翘着,翘得还挺高。她伸手搓了搓脸想把笑搓掉,没搓掉。
“我笑我自己。我十年没这么笑过了,今天一晚上笑了三回。”
看守在走廊那头喊了一声:“时间差不多了啊,七点五十了,八点换班。”戴安娜应了一声,站起来把外套穿上,袖子上的番茄酱印子朝外翻着,她也懒得管了。她把撒了的薯条拢回盒子里,盒盖扣上递给小丑:“留着明天吃。”
“软了不好吃。”
“那你别吃。”
“我吃。你拿来的我都吃。”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他还坐在椅子上,手铐链子搭在扶手外面,袖子上也蹭了红印子,嘴角花着一片,绿头发比昨天更乱了,有一撮翘起来支棱着。他冲她摆了摆手,手指头弯了两下,像小孩儿那种没规矩的挥手。
“明天带什么?”
“明天不带吃的。明天我带问题来。”
“什么问题?”
“我还没想好。想好了告诉你。”
“那你现在想。”
戴安娜站在门口想了想。“想好了。明天我问你——你小时候最怕什么。”
小丑脸上的笑淡了一瞬,又浮回来了,但底下那层实心的东西晃了晃。“这问题够狠的。你回去想一晚上,明天我得听你拿什么跟我换。”
“我拿我小时候最怕什么跟你换。”
“成交。走吧,看守要骂人了。”
她推开门出去,走廊灯管照得她眯了眯眼。看守拿着登记簿走过来,看见她袖子上的红印子,又看了看她嘴角,啥也没说,把笔递给她。她签完字把笔还回去,看守接笔的时候嘟囔了一句:“微波炉盒子记得拿回去洗。”
“明天洗。”
“明天你来了再洗就来不及了,薯条渣子干了抠不掉。”
“那你帮我洗。”
“我不管。三号隔间的东西归你管。”
戴安娜笑了一声,荧光帽往脑袋上一扣,踩着水泥地往外走。出了监狱大门,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小丑发来一条信息,就四个字:袖子别洗。
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踩着薄薄的新雪往地铁站走。风灌进领口里,她缩了缩脖子,但后脑勺那块地方还热着,跟昨天一样。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嘴唇,指腹上沾了一点红笑剂的颜色,在路灯底下看着发暗,像干了的血。
她攥了攥拳头,把那点颜色蹭在掌心里,没擦掉。
地铁口的风还是那么大,她往下走的时候听见站台广播在报站名,含含糊糊的听不太清。她站在黄线后面等车,旁边一个老太太拎着购物袋直喘气,她伸手帮人把袋子提上了车。老太太说了声谢谢,多看了她两眼,目光在她袖子的红印子上停了停。
“姑娘,你袖子上沾的什么?”
“番茄酱。”
“哦。我还当是血呢。”
“番茄酱。吃薯条蹭的。”
老太太点点头,在下一站下了车。戴安娜靠着车门站着,车厢里的暖风吹得她有点犯困。她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件事——广场上跳舞的人脸,小丑嘴角蹭花的红印子,塑料盒盖上凝了皮的番茄酱,还有他手指头搁在她下巴上的温度。
她在心里把明天要问的问题又过了一遍。然后她想,明天得带包湿纸巾,薯条渣子过夜了确实难抠。
没有他便无法呼吸
地铁从隧道里钻出来的时候,戴安娜睁开了眼。车窗外的哥谭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抹布,灰蒙蒙的天压着灰蒙蒙的楼,雪粒子斜着抽在玻璃上,化成一粒粒水珠往下淌。她坐过了两站才反应过来,赶紧起身挤到门口,车门开的时候一股冷风灌进来,把她帽檐上积的薄雪吹了一脖子。
她租的公寓在一条死胡同的尽头,楼下是家二十四小时洗衣店,机器轰隆隆地转着,暖烘烘的洗衣粉味从门缝里漏出来。她踩着楼梯往上走,铁扶手冰得粘手,墙皮掉了一块,露出底下更早一层的绿漆。开门的时候钥匙卡了一下,她拿肩膀撞了一下门板才推开。屋里冷得跟外面差不多,暖气片凉着,她懒得去拧阀门,把荧光帽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跟着栽进去,脸埋进靠垫里。
靠垫上有股淡淡的烟味,是上个礼拜小丑隔着玻璃递过来的那件外套沾上的,她洗了两回没洗掉,后来就懒得洗了。她把脸往那股味道里蹭了蹭,脑子里自动开始回放今天的画面,监狱走廊的灯管闪了一下,他隔着桌子往前倾的时候镣铐链子哗啦一声响,他手指头搁在她下巴上,指甲缝里有一道干了的番茄酱。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心想明天得问问他那道番茄酱是怎么进去的,他肯定有一套胡说八道的解释,她都能提前笑出来。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小丑发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他牢房墙壁,用番茄酱在灰墙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圈里写着“明天带湿纸巾”。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字写得真丑,像拿脚写的。她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拿什么画的。他秒回:你猜。她没再回,把手机扣在胸口,闭着眼笑了好一会儿。
第二天她到监狱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看守正在吃早饭,一个夹着鸡蛋和培根的三明治,看见她来了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倒是积极。戴安娜把湿纸巾拍在登记台上,说三号隔间的薯条渣子我负责。看守嚼着东西看了她一眼,把三明治包装纸团了团扔进垃圾桶,拿袖子擦了擦嘴,翻开登记簿让她签。她签完字往里走,看守在后面喊了一句:“今天别待太久,十点半有人来检查消防。”
“知道了。”
她推开特殊会面室的门,小丑已经坐在那儿了,今天他的绿头发好像用手蘸水往后抿了抿,比昨天齐整点,嘴上红笑剂也重新涂过,嘴角的弧线画得比平时更夸张,一路咧到腮帮子。他看见她手里拎的塑料袋,眼睛亮了一下。
“湿纸巾。”
“还有薯条。”她把塑料袋搁桌上,从里面掏出一个纸袋,还冒着热气,“楼下餐车买的,你那份没加盐,餐车老头说加盐的要单收钱。”
“这监狱的物价体系真是令人感动。”他接过纸袋,把薯条一根一根抽出来在桌上码成一条直线,码完了才捏起一根蘸了蘸番茄酱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起来,“嗯,今天的番茄酱比昨天的新鲜,昨天那包盖子上都结皮了。”
“你昨天还用番茄酱在墙上画画,能新鲜到哪去。”
“那不一样,墙上的番茄酱经过了我的艺术加工,性质变了。”他把一根薯条递到她嘴边,她张嘴接了,嚼的时候他盯着她看,嘴角那抹红笑剂随着他真笑的弧度皱起来,底下露出他自己嘴唇的颜色,淡得发白,“你昨天回去想了一晚上,想出来没有,拿什么跟我换。”
戴安娜抽出一张湿纸巾,弯腰去擦三号隔间台面下的薯条渣子。渣子确实干硬了,抠了两下才下来,她把湿纸巾折了折继续擦,没抬头。“我想了一晚上,发现我没什么能跟你换的。我小时候最怕什么你昨天已经知道了,我没什么别的秘密值钱。”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逼你交买路钱似的。”
“你就是在逼我交买路钱。”
“那你也交了,还交得挺痛快。”他把薯条袋子往她那边推了推,“吃,别光擦。你早上就吃了个三明治吧,餐车老头跟我说的,说有个高个子女人买三明治不要蛋黄酱,他猜是你。”
戴安娜直起腰,把湿纸巾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拿了一根薯条。“你连餐车老头都收买了?”
“我谁都没收买,是他自己爱跟我聊天。”小丑靠在椅背上,镣铐搁在桌面上,链子松松垮垮地弯着,“他老婆前年跑了,跟一个卖热狗的。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哭了,我给他讲了个笑话,他笑了,后来就老给我多塞一包番茄酱。”
“你给人讲什么笑话了。”
“我问他,你老婆跟卖热狗的跑了,那卖热狗的知不知道她其实爱吃素?他愣了五秒,然后笑得直拍大腿,说我嘴毒。其实我就是看出来了,他老婆每次来探监都拎着素三明治,他给她做了一辈子肉酱意面。”
戴安娜嚼着薯条没说话。她看着小丑把番茄酱包撕开一个小口,挤在薯条堆旁边,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精确度的事。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宿了,从昨天他说“你拿什么跟我换”的时候就开始转。
“你昨天问我拿什么换,其实你想换的不是我的秘密。”她盯着他挤番茄酱的手,“你想换的是我下一句话。”
小丑的手停了停,没抬头,但嘴角那个弧度变了,从画上去的红笑剂弧度变成他自己肌肉牵动的弧度。“接着说。”
“你想让我自己说出来。”她把薯条咽下去,喉咙有点发紧,“我昨天回去路上想了一路,洗澡的时候想,躺床上也想。我想的不是拿什么跟你换,我想的是我为什么非想知道你小时候的事。我为什么非得跟你换点什么。我为什么一从监狱出去就想着明天什么时候来。”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手指头捏着半根薯条,凉了,番茄酱沾在指腹上黏糊糊的。小丑抬起头来看她,那双眼睛在深色晕染底下亮得很安静,没有平时那种闪来闪去的癫狂,像一盏调暗了的灯。
“因为你发现了个事。”他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被天花板上通风管的嗡嗡声盖过去,“你发现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脑子里老在放我的声音。你放我昨天说的话,放我前天说的话,放我笑的声音。你拿我的声音当收音机听,频道还就这一个台。”
戴安娜把凉薯条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她没否认。她确实这样,昨天晚上洗澡的时候水浇在背上,她脑子里在放他前天说的那句“你袖子别洗”,放了一遍又一遍,放到热水器熄火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站那冲了二十分钟凉水。
“我昨天回去路上,”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站在地铁黄线后面等车,旁边老太太问我袖子上是不是血。我说番茄酱。说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你手指头搁我下巴上的感觉。老大娘下车了我还在想。我靠着车门闭着眼,想的全是你。”
小丑把手里那根薯条放下了,整个人往前倾,镣铐链子哗啦一声响。他胳膊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仰着脸看她,那个姿势像小孩趴在窗台上看外面下雨。
“戴安娜。”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她得往前凑才能听清,“你跟我说实话,你昨天从这儿走出去以后,有没有哪一分钟是没想我的。”
她想了一秒。“没有。”
“你晚上睡觉做梦梦见我了吗。”
“梦见了。梦见你拿番茄酱在墙上写字,写的什么我看不清,我凑近了看,你拿番茄酱抹我一脸。”
小丑笑出了声,那种真笑,喉结都在抖,笑完了拿手背蹭了蹭嘴角,把红笑剂蹭花了一点。“这梦有水平。我下次真往你脸上抹。”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又出不去。”他晃了晃手腕上的链子,金属碰金属,叮叮当当的,“所以你看,你天天来,我天天在这儿,你脑子里的收音机就一个台,还是我调的频率。你上班路上想我,下班路上想我,吃饭想我,洗澡想我,睡觉做梦还是我。你跟我说实话,这算不算一种病。”
戴安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手背上还有昨天蹭上去的那点红笑剂的印子,洗了一次没洗掉,今天又来之前她特意没再洗,现在那点颜色还在,浅浅的一道,在指关节的褶皱里。她把那只手攥成拳头,又松开。
“算。”她说,“但我没打算治。”
小丑歪了歪头,镣铐在桌面上蹭出一声轻响。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眼里的东西在变,从玩笑慢慢沉到更深的地方去,像水底下有块石头翻了面。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还轻,轻得她得盯着他嘴唇看才能确认他说的是什么。
“你昨天说跟我在一起你的正义在动摇。今天我得听你把这句话说完整。动摇成什么样了。”
戴安娜把椅子往前拖了拖,膝盖差点撞上桌腿。她把手放在桌面上,摊开,掌心朝上。小丑看了看她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脸,然后把带着镣铐的那只手搁上去,冰凉的铁链压在她掌纹上,沉甸甸的。
“动摇成,”她慢慢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拽出来的,“我早上睁开眼第一个念头是今天能不能早点来见你。我走在街上看见有人闯红灯,我第一反应不是去拦,我想的是你要是看见这个会怎么编笑话。我昨天从这走出去的时候,我后脑勺是热的,我摸了摸嘴唇,指头上沾着你的红笑剂,我看着那点颜色在路灯底下发暗,像血一样,我没擦掉。我攥着拳头把它攥在掌心里,到今天都没洗。”
她停了一下,呼吸有点急,胸口那根弦绷得比昨天紧。
“我昨天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我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我想不起来。好像从你第一次隔着玻璃冲我笑的时候,我脑子里的什么东西就歪了。歪了我也没扶正,我让它歪着。到现在我发现自己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心里空得慌,像少了个声音。你的声音。你说话的那个调子,你笑的那个气口,你拿手指头敲桌子的那个节奏。我脑子里没这些声音的时候我就坐不住,我得到这儿来,我得听你说话,我得看你拿番茄酱在墙上画圈。”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最后那句话从胸腔最底下顶上来。
“如果没有你,我感觉自己仿佛无法呼吸。你的话语、你的思考里才有我的容身之所。我自己的脑子里我待不住了,我得住进你那儿去。”
小丑没笑。他脸上那层红笑剂还在,嘴角的弧度还是往上翘的,但他眼睛没笑,眼睛在很认真地看她,认真得有点不像他。他把搁在她掌心里的那只手翻过来,手指头扣住她的手指,镣铐链子被扯直了,绷在他手腕和她手背之间。
“既然如此,”他低低地说,每个字都像拿砂纸在磨,“你就离不开我了呢。”
戴安娜低头看着他们扣在一起的手。铁链子冷得刺手,她把手往上抬了抬,链子跟着起来,链环蹭过她手腕内侧的皮肤,留下一道凉印子。她忽然把链子拽了一下,拉到自己颈侧,冰凉的金属贴在她脖子侧面那根跳动的血管上,她压了压,链子嵌进皮肤里,呼吸被压得浅了半截,空气从喉咙里挤过去的时候带着一种细细的哨音。她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窒息感从胸口往上漫,脑子却异常清醒,清醒得能数清自己太阳穴跳了几下。她松了松手,链子从脖子上滑下来,皮肤上留下一道红印,浅浅的,跟昨天袖子上的番茄酱印子一个颜色。
她睁开眼,小丑正盯着她脖子上那道印子看,嘴唇微微张着,红笑剂底下他自己的嘴唇在发抖,是兴奋的那种抖。
“疼吗。”他问。
“有一点。”
“怕吗。”
“怕。”她把链子从他手里绕出来,把他的手放回桌面上,然后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贴掌心,“但我更怕没有这个。”
小丑把额头抵在他们交叠的手背上,绿头发蹭着桌面上的番茄酱印子,肩膀抖了两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干别的。戴安娜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后脑勺,头发有点油了,监狱的洗发水不行,她心里记了一笔,明天带一瓶好的来。
“你明天还来吗。”他闷在手背里问。
“来。”
“后天呢。”
“也来。”
“大后天我转监。”
戴安娜的手停在他后脑勺上。“什么时候定的。”
“今天早上刚通知的。押送狱警来跟我说的,说下礼拜一。”他抬起头来,脸上蹭了一道番茄酱,红红的一条从颧骨拉到下巴,他浑然不觉,眼睛亮得有点危险,“转去黑门监狱,那边条件差,探视得提前申请,批不批还得看心情。你怕不怕。”
戴安娜拿湿纸巾给他擦脸,他仰着脸让她擦,像只等着被顺毛的猫。“我怕什么。”
“怕见不着我。”
她把湿纸巾折了个面,继续擦他下巴上那道番茄酱印子。“你刚才自己说的,我离不开你了。那我想办法去黑门见你。”
“申请得排队,排到了还不一定批。”
“那我就天天排。”
小丑抓住她擦脸的那只手,湿纸巾被他捏扁了,凉丝丝的纸巾水从指缝里挤出来滴在桌面上。“戴安娜,你听好,我不是吓唬你。黑门那边探视室隔的是双层玻璃,中间还夹铁丝网,说话得拿电话听筒,声音过电,跟听收音机似的。你习惯了现在这样坐一张桌子,到时候隔着玻璃你摸不着我,我摸不着你,你受得了吗。”
戴安娜把湿纸巾从他手里抽出来扔进垃圾桶,然后重新握住他的手,十指扣紧了,镣铐链子夹在中间硌得慌,她不在乎。“你刚才问我怕不怕,我说怕。但我更怕的是你不在了。玻璃就玻璃,听筒就听筒。你声音过电我也能听出来是你。”
小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那个笑慢慢从眼底漫上来,把整张脸都泡进去了,红笑剂跟着他真笑的肌肉皱起来,裂成几道细纹,看着像一张揉过的糖纸。他凑近了一点,隔着桌子,额头差点撞上她的额头,压低声音说:“那你可得抓紧了。我这种人,转个监指不定路上出什么事。押送车翻了,狱警跑了,我掉进哪个下水道里,你就再也找不着我了。”
“你敢。”戴安娜攥紧了他的手,攥得他指关节咔嗒响了一声,“你掉进下水道我也给你掏出来。”
小丑笑得整个人往后仰,链子哗啦哗啦响,笑完了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红笑剂蹭了一袖子。“行,这话我记下了。你明天来的时候带瓶好洗发水,监狱这个洗完了我头发跟枯草似的,你摸摸。”他把脑袋往她那边伸了伸,她真伸手摸了摸,发梢确实干得扎手。
“带。还带护发素。”
“护发素不用,我绿头发不需要柔顺,我需要蓬松。”
“那就带蓬松的。”
看守在门外敲了敲,喊了一嗓子十点半消防检查。戴安娜站起来收拾桌上的薯条袋子,小丑把最后两根薯条塞嘴里,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明天见。”
“明天见。”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湿纸巾给你留一包,你明天自己擦桌子。”
“我擦不干净。”
“那就等我来了擦。”
她推开门,走廊灯管又闪了一下。看守拿着登记簿站在那儿,看了看她脖子上的红印子,又看了看她嘴角,这回连嘟囔都省了,直接把笔递过来。她签完字往外走,出了监狱大门才发觉雪停了,天还是灰的,但云层薄了点,透出一层毛茸茸的亮光。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清冽得像拿冰水洗了个澡。
她掏出手机,小丑已经发来一条信息:脖子上的印子回去拿热毛巾敷一下,不然明天消不掉,看守老看我脖子。
她回:你脖子上的番茄酱印子也没消。
他秒回:我故意的。
她把手机揣兜里,踩着台阶往下走。风还是大,但吹在脸上没那么扎了。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掏出手机翻到那条“袖子别洗”,看了两秒,然后翻到刚才那句“我故意的”,也看了两秒。她把这两条信息都截了图,存进一个单独建的相册,相册名字她想了半天,最后打了一行字:收音机频道。
存完了她把手机收起来,加快脚步往地铁站走。她心里盘算着明天除了洗发水和湿纸巾还得带什么,黑门监狱的探视申请得提前几天递,她得找个人问问流程,看守应该知道,明天先问看守。还有转监那天,押送车走哪条路,她得提前摸清楚,万一真出什么事她好在场。
她走下地铁口的时候站台广播正在报站,这回听清了,往东区方向的车三分钟后到。她站在黄线后面,手揣在兜里,指头碰到手机屏幕又缩回来。她在心里把明天要问的问题重新排了个序,排到第三个的时候她忽然想到,今天他问她怕不怕见不着他的时候,她回答得那么快,快得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她怕的东西好像变了,以前怕恶,怕失控,怕自己变成跟哥谭那些疯子一样的人。现在她怕的是转监那天早上醒来,手机里没有他发来的信息。
地铁进站的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糊了一脸。她上车找了个靠门的位置坐下,车厢里暖气烘得人犯困。她靠着车窗闭着眼,耳朵里自动开始放小丑的声音,放他刚才说的那句“你就离不开我了呢”,放了一遍又一遍。她嘴角翘着,没打算压下去。
到站的时候她差点又坐过,赶紧起身挤到门口。下车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小丑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牢房墙壁,番茄酱画的圈里加了一行字,写的是“明天带蓬松洗发水,别买薄荷的,薄荷的洗完头皮凉”。她站在站台上笑出了声,旁边等车的人扭头看了她一眼。
她回:知道了,薄荷的留给你转监那天路上用。
他回了一个竖中指的番茄酱小人。
她把手机揣回去,走出地铁站。雪又开始下了,细得像盐粒,打在脸上几乎没感觉。她抬头看了看天,灰云裂开一条缝,露出后面一小块蓝。她站在路口等红灯,手插在兜里,手指头在手机壳上轻轻敲着,敲的节奏是小丑昨天敲桌子的那个调子。绿灯亮了,她迈步往前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见面第一句话说什么。
她想好了,第一句就问:黑门监狱的探视申请表长什么样,你见过没有。
他肯定又有一套胡说八道的回答。她提前笑出来了。
转狱与劫囚的决心
雪在夜里积了薄薄一层,到天亮时又化了,路面湿漉漉地泛着灰光。戴安娜到黑门监狱门口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四十分钟,探视区的铁门还没开,她站在街对面一家还没营业的便利店屋檐底下,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自己的呼吸变成白雾。
她昨晚没怎么睡好。脑子里一直在转,转的东西太多,像一锅煮过头的粥,黏稠稠的分不开。转监的事是小丑昨天在信息里顺嘴提的,他说得轻巧,像在报天气预报:“下礼拜三他们要挪窝,把我塞到城北去,那边的牢房据说有窗户。”她当时回了个问号。他又补了一句:“窗户朝北,晒不着太阳,但能看见天。也算进步。”然后发了一串番茄酱画的笑脸。
她盯着那串笑脸看了很久,没笑出来。
便利店的门开了,店员打着哈欠把灯打开,货架上的冷柜嗡嗡响起来。她进去买了杯热咖啡,纸杯烫手,她双手捧着站在窗边喝。咖啡苦得发涩,她平时不加糖,今天也没加,舌头根上那股苦味一直泛到喉咙口。她看着窗外,脑子里开始排路线。黑门监狱到城北监狱,押送车走主干道还是绕环线,中途有没有换乘点,押送狱警的班次交接在什么时段。她以前从不需要想这些事,她以前想的是怎么把人拦下来,怎么在最短时间内控制混乱,怎么让所有人安全。现在她想的正好反过来。
九点差五分的时候她过了街,走到探视通道入口。看守还是那个老看守,姓什么她始终没问过,脸熟了,每次都是同一张板着的脸。今天那张脸比平时更板,嘴角像被线缝过似的往下扯。他把登记簿推过来,她签了名,他看了一眼名字,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
“今天时间短。”他说,声音压得低,“上面来人了,要办手续。转监的文件得核对,你注意着点。”
“什么手续?”她问,笔还捏在手里。
“你问那么多干什么。”老看守把登记簿抽回去,翻了一页,又合上,“反正你进去别乱走。会面室就那一间,今天人多,别给我添麻烦。”
她没再问,跟着他往里走。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忽明忽暗地闪,把铁栅栏的影子晃得断断续续。她的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响,老看守的皮鞋底磨得厉害,走起来啪嗒啪嗒的。她注意到走廊尽头拐角处多了两个人,穿重型押送制服,戴头盔,腰上挂着电击棍和锁链,靠在墙上抽烟。烟头那点红在灰扑扑的走廊里格外扎眼。他们看见她走过来,烟没掐,只是把脸别了一下,像是不想跟她对眼神。
会面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一个人,穿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膝盖上摊着文件夹。她进门的时候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手指在文件上划拉。小丑坐在老位置上,手腕上的镣铐比平时多了两道,一道连在桌腿上,一道挂在腰间的铁环上,把他整个人钉在椅子上。他今天精神不错,绿头发像是刚洗过,蓬松地往后倒,嘴唇上的红笑剂涂得比平时还仔细,边缘线清清楚楚。他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随即注意到她看的是那个西装男人而不是他,嘴角歪了歪。
“坐吧。”西装男人头也不抬,“五分钟。我做完记录就走。”
戴安娜在小丑对面坐下来。桌子窄,她的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膝盖,她没往前凑。西装男人在旁边翻纸,哗啦哗啦的,笔尖在表格上沙沙地划。小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把脚从桌子底下伸过来,鞋尖碰了碰她的靴子侧面。
“你今天没带东西。”他说,声音不大,但房间里每个人都听得见,“洗发水呢?”
“外面车上。”她说。
“蓬松的?”
“蓬松的。”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靠回椅背上,镣铐哗啦响了一声。西装男人抬头看了一眼,皱皱眉,又低下头去。戴安娜注意到文件抬头印着哥谭法务局的徽标,表格里有一栏被红笔圈了,她侧了侧身,想看清那栏标题,西装男人直接把文件夹合上了。
“好了。”他站起来,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对门口喊了一声,“带走。”
两个押送狱警从门外进来,一个解桌腿上的链条,一个解腰间的铁环。小丑被拉起来的时候故意趔趄了一下,整个人往戴安娜那边歪,肩膀撞在她胳膊上。他的脸凑得很近,近到她闻见他皮肤上那股冷味,铁锈底下压着一层肥皂的碱味,他今天大概洗过澡了。他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声音轻得像气声:“礼拜三早上六点,他们从后门走。别带咖啡,带点能砸的东西。”
押送狱警把他扯回去,链条绷直了,他踉跄着站稳,冲她挤了挤眼。西装男人已经在门口催了,两个狱警一左一右架着他往外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忽然扭过头,大声说了句:“对了,亲爱的,转监那天你要是来看热闹,记得穿暖和点,城北那边风大。”
押送狱警推了他一把,他笑着被推出了门,笑声在走廊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被铁门关上切断。
戴安娜在会面室里站了一会儿。西装男人走了,老看守在门口等着送她出去,但她没动。她盯着桌面上刚才小丑坐过的地方,那里留了一小截东西,被镣铐压扁了,是番茄酱画的什么东西,看不出来原本是什么形状。她用手指蹭了一下,酱已经干了,蹭下来一点红渣。
她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太阳出来了,云缝里漏下来的光斜斜地打在街面上,水洼反着光刺眼睛。她站在台阶上,手插在口袋里,心里那根弦绷得比之前紧,但奇怪的是她不觉得慌。她昨晚想了一整夜,从转监路线想到押送人数,从狱警班次想到沿途的监控盲区,想到后半夜的时候她忽然坐起来,发现自己脑海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得搞到一份押送时间表”,而不是“得报警”。她坐在床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笑了。笑完又觉得眼眶发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在台阶上站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这个号码是三天前小丑用番茄酱在牢房墙上写给她看的,她当时问这是谁的,他说“你打过去就知道了”。她没打过。现在她按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那头接了,是个女人的声音,嗓门不小,背景里有什么东西在滋滋响,像电焊。
“谁?”
“戴安娜。”
那头静了一秒,然后女人笑了,笑得挺粗,嗓子眼里像卡了砂纸。“哟。他说的那个。你总算打了。”
“礼拜三早上六点,后门。我需要知道押送车走哪条路。”
“你等会儿。”那头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和几句低声的交谈,然后女人回来了,“北门出去往左,上高架,到第三个匝道下来走地面,城北监狱正门太窄他们走侧门,侧门那条巷子只能过一辆车,速度得减到爬。你明白我意思吧?”
“明白。”
“你一个人?”
“一个人。”
“行。那天我们的人会在高架底下等着,不跟你一块儿,但你要什么我们递什么。老头子说了,你说了算。”
戴安娜捏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蹭了蹭。“他什么时候说的?”
“昨天。他跟你见完面回来就说了,说礼拜三要搞个大的,让我们都听你的。我们问他怎么个听法,他说‘她让你们干嘛就干嘛,别问,问就是笑话’。”
她站在监狱门口的台阶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发现自己的手没抖。一点都没抖。
“礼拜三之前别联系我。”她说。
“得嘞。对了,你叫什么来着?他说你有个代号——”
“没有代号。”她打断她,“礼拜三再说。”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黑门监狱那排灰扑扑的窗户。小丑的牢房在四楼拐角,窗户上焊着铁条,从外面看跟别的窗户没区别。她盯着那扇窗户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他说城北监狱的窗户朝北能看见天,语气跟说“今天食堂有布丁”差不多。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地铁上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站着,手拉着吊环,车厢晃来晃去,她的脑子也跟着晃。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进黑门监狱探视的时候,穿的是全套战甲,真言套索挂在腰上,红蓝金三色在灰暗的走廊里亮得刺眼。看守当时看她的眼神像看什么稀罕动物,既敬畏又紧张,说话都结巴。今天她穿的是便装,深色大衣,围巾,靴子,跟街上任何一个赶路的女人没区别。没人多看她一眼。她觉得这样挺好。
她想到礼拜三要干的事,心里那点兴奋往上拱,像水开了冒泡。她压了压,没压住。她想象押送车在高架匝道减速的瞬间,想象自己从某个隐蔽的角落冲出去,想象电击棍挥过来的弧线,想象链条断裂的声音。她以前拦过劫匪,拦过恐怖分子,拦过外星入侵者。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站在劫囚的那一边。但此刻她站在地铁车厢里,拉着吊环,听着报站广播,脑子里盘算的是怎么在最短时间内把押送车的轮胎扎了还不伤到司机。她觉得自己应该觉得荒谬,但她只觉得心跳得快,快得舒服。
到站了,她下车,往出口走。手机在兜里震起来,她掏出来看,是小丑发来的,就一句话:“你打电话了?”
她回:“打了。”
“他们怎么说?”
“礼拜三早上六点,后门,高架第三个匝道下来,侧门巷子窄,车得减速。”
“好。那你现在想什么呢?”
她站在地铁站出口的台阶上,雪又飘起来了,细细碎碎的。她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发出去的是:“我在想我是不是疯了。”
他秒回:“疯不疯的,礼拜三就知道了。对了,蓬松洗发水你放哪儿了?”
她笑了一声,旁边路过的大妈看了她一眼。她回:“车上。礼拜三给你带进去。”
“带不进去呢?”
“那就砸开车门给你送进去。”
他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番茄酱小人。她把手机收起来,走进雪里。她心里清楚,礼拜三之后她就不再是神奇女侠了。她以前守护的那些人,那些在混乱里奔逃的哥谭市民,那些把她当希望的普通人,他们礼拜三之后会看到新闻里写“神奇女侠劫囚”,会看到她的战甲从红蓝金变成暗色,会看到她站在小丑那一边。她会变成他们害怕的东西。
她想到这个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搬过塌楼的水泥板,挡过子弹,攥过真言套索。礼拜三这双手要去撬押送车的锁。她把手指攥了攥,又松开。
绿灯亮了,她迈步往前走。雪落在她肩膀上,薄薄一层,她没拍掉。她脑子里已经开始排礼拜三的时间线,六点后门,五点四十五之前得就位,高架底下的人手得提前半小时到位,工具要检查两遍。她把这些一条一条捋清楚,像以前出任务之前做的那样。只不过这次的任务简报是她自己写的,目标那一栏填的是“救你”。
她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雪停了,太阳从云后面完全露出来,照得湿漉漉的路面亮晶晶的。她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小丑发来最后一条:“礼拜三见。记得穿暖和点,亲爱的——城北的风能把人吹成冰棍。”
她站在楼道口回了一条:“你也是。别感冒了,我可不想劫个病号出来。”
他回了一串番茄酱画的烟花。她盯着那串烟花看了好几秒,锁了屏,上楼去了。
亚马逊化者
礼拜三之前的那几天,戴安娜把哥谭的每一条街都跑了一遍。
她穿着便装,一件灰黑色的长羽绒服,帽子扣在脑袋上,围巾遮住半张脸。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冬天里所有人都裹得差不多,缩着脖子赶路,谁也不会注意身边走过去的高个子女人是不是那个曾经在火场里单手举横梁的神奇女侠。她故意这样,她要提前把押送车可能走的路线摸透,把每一个路口的红绿灯间隔记在脑子里,把高架底下那些监控探头的朝向和盲区画成一张草图,塞在床头柜的抽屉里。那张草图旁边还放着她的真言套索,金灿灿的,盘成一圈,像一条沉睡的蛇。她好几次半夜醒过来,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看那条套索,心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同一件事:礼拜三之后,这东西还能不能光明正大地缠在她手腕上。
她不知道答案,也懒得再问自己了。
礼拜二晚上她几乎没睡。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遍一遍过流程,后门六点开,押送车从高架下来第三个匝道右转,巷子窄,车必须减速到二十码以下,她得在那之前把第一辆开路的摩托放倒,不能伤人太重,但也不能让他们有机会按警报。她翻了个身,又想到小丑说的“记得穿暖和点”,嘴角扯了一下,也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紧张。凌晨四点她索性不睡了,起来把战甲从衣柜最里面翻出来,一件一件往身上套。红蓝金的金属片在灯下还是亮的,护腕上的划痕是过去挡子弹留下的,每一道都在提醒她以前是什么人。她系好最后一根带子,站在镜子前面看自己,看了很久。镜子里的女人高大、挺拔,黑头发披在肩上,眼睛里全是血丝,嘴角却带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更像是等了太久终于等到这一刻的如释重负。
五点她出了门。
天还没亮,哥谭的冬天早上黑得像半夜,街上只有扫雪车和送报纸的。她绕了两条街走到高架底下那个巷子口,远远看见一辆深色的面包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面有人冲她抬了抬下巴。是小丑的部下,穿一件荧光绿的羽绒服,脸上涂着半张白底红笑的油彩,大清早看着怪瘆人的。戴安娜走过去,那人把车门拉开,里面还坐着三个,一个在擦撬棍,一个在嚼口香糖,还有一个抱着个纸箱子,箱子里全是花花绿绿的派对喇叭和彩带喷罐。
“东西都齐了?”戴安娜问。
“齐了,大姐。”嚼口香糖那个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老大的意思,先礼后兵,喇叭先吹,喷罐再喷,狱警要是还不让路,撬棍伺候。他特意交代了,别弄出人命,老大说今天是个好日子,见血不吉利。”
戴安娜没接话,弯腰钻进车里,把面包车门拉上。车里暖气开得足,混着口香糖和廉价香水的味道,她皱了皱鼻子,从兜里掏出那张草图摊在膝盖上。“高架下来第三个匝道,减速带之前五十米有个消防栓,押送车会绕开它往右偏,那一下车速最慢,我数到三,你们从巷子里冲出去吹喇叭,把路堵上。剩下的我来。”
“你来什么?”擦撬棍那个抬起头,一脸好奇。
戴安娜把草图折起来塞回兜里,没回答。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跟这帮人说。她总不能说“我来把押送车的车门连铰链一起拽下来”,那听起来太像神奇女侠干的事。她现在是去劫囚的,不是去救人的,她得把说话的口气也改一改。
六点差十分,巷子口传来引擎声。一辆重型押送车从高架匝道上拐下来,车头灯扫过巷口,照得雪地白晃晃的。后面跟着两辆摩托,狱警戴着头盔,电击棍横在车把上。戴安娜推开车门下去,风灌进领口里,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她没回头,冲身后那几个人摆了摆手,几个人立刻把派对喇叭举到嘴边,鼓着腮帮子吹起来,嘀嘀嘟嘟的,活像马戏团开演。彩带喷罐跟着滋滋地往外喷,红红绿绿的塑料条飞了一巷子,糊在押送车的挡风玻璃上。
押送车果然减速了。司机大概没见过这种阵仗,一脚刹车踩下去,车身在雪地上横了半尺。摩托上的狱警骂了一声,掉头往巷子里冲,戴安娜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抓住第一辆摩托的车把,往上一提,连人带车抬离地面半米。狱警整个人歪下来,她腾出另一只手扶了他一把,没让他摔实,轻轻搁在雪堆上。
“别动。”她说。
那狱警瞪着她,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敢动。
第二辆摩托见势不妙想倒车,戴安娜两步跨过去,手掌按在车尾上,往后一推,摩托连人带车滑出去三米远,撞在消防栓上,狱警从车上滚下来,电击棍脱了手,在雪地上滋啦滋啦放了两下电火花,灭了。
押送车的司机在驾驶室里拼命按喇叭,戴安娜绕到车头,隔着挡风玻璃看了他一眼。那司机她认识,以前在监狱门口见过几回,四十来岁,头发花白,总是缩着脖子。他看见戴安娜的脸,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手从方向盘上松开来,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
戴安娜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她走到车厢后门,手指扣住门缝,肩膀一沉,腰一拧,金属门板嘎吱嘎吱响了两声,铰链从框里崩出来,整扇门被她卸下来,往雪地上一靠,没倒。
车厢里暗得很,只有顶上一盏小黄灯。小丑坐在最里面的铁椅子上,手铐脚镣一样不少,绿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紫色西装皱得不成样子,脸上那道红笑倒是涂得整整齐齐。他歪着头看她,眼睛在昏黄灯光底下亮得瘆人,嘴角一点一点往上咧。
“来得挺准时啊,亲爱的。”他说,声音沙沙的,像砂纸蹭过木头,“我还在想你会不会临阵退缩呢。”
戴安娜站在车厢门口,没往里走。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跑过来、踩点、画图、拆门,所有事情都像在梦里。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来接你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软,硬生生咽回去,换成一句:“你话真多。”
小丑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手铐在椅子扶手上磕得叮当响。“你把我从车里拆出来,就为了嫌我话多?”他往椅背上一靠,抬了抬下巴,“进来啊,站门口吹风不冷吗?”
戴安娜跨进车厢,在他面前蹲下来。她比他高太多,蹲着才勉强跟他平视。小丑歪着脑袋打量她,目光从她脸上滑到战甲上,又从战甲滑回她眼睛里。他看了好几秒,忽然收了笑,声音低下去:“你眼睛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眼睛里有个规矩,有条线,线这边是好人,线那边是坏人,你站在线这边,看谁不顺眼就抽一鞭子。”他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护腕,“现在那条线没了。”
戴安娜没躲。她蹲在那儿,膝盖压着车厢地板上的铁皮,冷气从裤管往上钻。“线是你给我擦掉的。”她说。
小丑又笑了,这回笑得轻,像在嚼一颗糖。“我给你起了个名儿,”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献宝似的得意,“你听听合不合适——亚马逊化者。怎么样?有气势吧?比神奇女侠长两个音节,念起来舌头得转个弯,念完了心里还发痒。”
戴安娜把这几个字在嘴里滚了一遍。亚马逊化者。她想起自己从天堂岛出来的时候,母亲希波吕忒站在悬崖边上喊她的名字,喊的是“戴安娜”,风太大,喊了三遍她才回头。后来哥谭的人喊她神奇女侠,喊得又急又慌,总在她落地之前就喊出来了。现在小丑给她起了个新名儿,念起来怪怪的,带着一股子戏谑和亲昵,像他递过来一颗包着糖纸的苦药。
“亚马逊化者。”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
“不喜欢?”
“没说不喜欢。”她抬起手,把他额前那缕掉下来的绿头发拨到耳朵后面去。她的手指蹭过他的太阳穴,凉的,他的皮肤也是凉的。“你再说一遍。”
小丑眯起眼睛,一字一字咬清楚了念:“亚、马、逊、化、者。从今往后你就叫这个了。神奇女侠死了,死在礼拜三早上六点零七分,高架底下,死因是——她男朋友嘴太欠。”他自己先乐了,笑到一半又收住,盯着她眼睛说,“你只是个恶棍,这样就好。”
戴安娜蹲在那儿没动。她听着这句话,胸口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绳子被人一剪子剪断,她整个人都往下坠了一截,坠到一半又被人接住了。她以前老想着自己不能当恶棍,不能对不起天堂岛,不能对不起那些喊她名字的人。小丑一句话就把这些“不能”全给拆了。你只是个恶棍。就这五个字,比她扛过的一百栋塌楼还重,也比那些楼塌下来的时候轻。
“好。”她说。
小丑挑了一下眉毛:“好什么?”
“恶棍就恶棍。”她伸手摸到他手铐的链条,手指头绕了两圈,铁链子冰得她指节发疼,“我当恶棍,只当你一个人的恶棍。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拆门我不拆窗。够不够恶?”
小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嘴角慢慢咧开来,咧得比刚才都大,红笑剂在嘴角堆出一道褶子。“够恶。”他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评价,“恶得我都有点怕了。”
戴安娜嗤了一声,站起来,弯腰去解他脚上的镣铐。铁锁扣得紧,她手指头伸不进去,索性两手一掰,锁头啪地弹开,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小丑活动了一下脚踝,嘴里嘶了一声:“轻点,我这脚踝还得留着跳舞呢。”
“跳什么舞。”
“庆祝你改名的舞。”他站起来,活动手腕,手铐还挂着一边,他晃了晃链子,叮叮当当的,“要不就现在跳?这车厢里地方小了点,不过我不挑。”
戴安娜没理他,把车厢门那扇铁板重新立起来靠在门框上,好歹挡挡风。巷子外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喇叭声、警笛声、口哨声混在一块儿,红蓝警灯从巷口扫进来,在雪地上转着圈。她回头看了一眼小丑,他正拿脚尖踢地上的锁头玩,跟个得了新玩具的小孩似的。
“走吧,”她说,“外面还有一帮人等着看热闹。”
小丑跟着她走到车厢门口,忽然伸手拽住她的护腕。她停下来回头看他,他仰着脸,绿眼睛在警灯的闪光里一明一暗的。
“亚马逊化者,”他又念了一遍,这回念得慢,像是在嚼一块好肉,“你以后要是后悔了怎么办?哪天早上醒过来又想做回神奇女侠,拎着套索去救猫救狗救世界,我可拦不住你。”
戴安娜低头看着他拽住自己护腕的那只手,手指头细长,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油彩。她想了想,把另一只手覆上去,把他那只手整个包在自己掌心里。
“我要是想做回神奇女侠,”她说,“你就再给我起个名儿。起个更难听的。”
小丑乐了,笑得肩膀直抖,手铐链子哗啦哗啦响。“成交。”他说,然后松了手,大摇大摆往巷子外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蓬松洗发水带了吗?我三天没洗头了,痒。”
戴安娜从战甲内侧的暗兜里摸出一个小瓶,朝他扔过去。他接住,看了看标签,满意地揣进西装口袋里。“走吧,”他朝巷口那片警灯努了努嘴,“你那帮同伙快顶不住了,咱们得出去给他们长长脸。”
她跟在他后面走,经过那辆横在路中间的摩托时顺手把它扶正了,靠墙停好。巷口的雪地上全是彩带和脚印,狱警们蹲在消防栓旁边,手抱在脑袋上,没人敢抬头。小丑走过去的时候冲他们挥了挥手,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像逛集市似的。戴安娜走在他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战甲上的金片被警灯照得一闪一闪的。
押送狱警从另一辆增援车的车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冲她喊了一声:“神奇女侠!你疯了吗!”
她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狱警三十来岁,脸冻得通红,电击棍举在胸前,手抖得棍头直晃。
“别叫那个名字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巷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那个名字今天休假。”
她转过身跟上小丑,听见身后传来狱警结结巴巴的喊声,喊的什么她没听清,也不打算听清。巷子尽头,小丑的部下们已经把面包车发动起来了,荧光绿羽绒服那个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冲他们拼命招手。小丑走到车边上,忽然站住了,回头看她。
“你走前面。”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从今天起你是亚马逊化者了,”他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红笑剂在嘴角弯成一道亮晶晶的弧,“恶棍出门,总得有个恶棍的样子。你先请。”
戴安娜看了他一眼,弯腰钻进车里。面包车发动起来,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巷子口那些狱警和警车在倒车镜里越缩越小,缩成几个红蓝的小点,最后拐了个弯,全没了。
小丑坐在她旁边,拿她那瓶蓬松洗发水当话筒,对着车顶棚唱一首她没听过的歌,调子跑得没边了。她靠着车窗,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落在玻璃上化成小水珠。她伸手在雾气蒙蒙的玻璃上写了个“亚”字,写完觉得傻,又拿袖子擦掉了。
“写什么呢?”小丑凑过来。
“没什么。”
“骗人,我看见了。”他把洗发水瓶子往兜里一揣,歪着脑袋看她,“写自己新名字呢?写得还挺好看,就是少写了两笔,那个‘逊’字你写成‘孙’了。”
戴安娜没忍住笑了一声,拿胳膊肘怼了他一下。他哎哟一声夸张地往车门上靠,笑得直咳嗽。面包车拐上高架,哥谭的天在挡风玻璃前面亮起来了,灰蒙蒙的,雪停了,远处有太阳在云后面拱出一个白印子。
她看着那个白印子,心里想,从今天起,哥谭的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不会再有神奇女侠站在楼顶上看着这座城市了。会有一个叫亚马逊化者的女人,坐在一辆破面包车里,旁边坐着一个唱歌跑调的小丑,往城北开去。她不知道城北有什么等着她,也不怎么在乎。
她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草图,抽出来,撕成四瓣,团了团,从车窗缝里塞出去。纸团在风里散开,几片碎纸落在高架路面上,被后面的车碾过去,没了。
小丑在旁边看见了,没说话,只是伸手把她的护腕拍了拍,拍得挺轻。她转过头看他,他正望着车窗外面,嘴角的红笑剂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扎眼,像一道还没结痂的伤口。
“城北冷。”他说,没回头。
“我知道。”
“回头给你弄件厚点的战甲,带毛领那种。亚马逊化者嘛,得有点排面。”
戴安娜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铁皮车厢颠得她下巴直磕他的锁骨。她闭上眼睛,没再说话。面包车在晨光里拐下高架,往城北去了。
名字里的暴力与爱
面包车在城北一处废弃的冷库前停下来时,天已经大亮了。铁皮卷帘门上锈迹斑斑,门缝里塞着几团冻硬的垃圾,墙根下的积雪被风堆成灰白色的硬壳。小丑的部下从驾驶座跳下来,拿一把撬棍别住卷帘门的底边,哼哧哼哧往上抬,铁皮发出一连串嘎啦嘎啦的惨叫。戴安娜从车上下来,冷风灌进领口,她下意识挺了挺脊背,战甲的金属边硌着锁骨,那点凉意反倒让她清醒。
冷库里面比外面还冷,四壁挂着白霜,顶上悬着几盏应急灯,昏黄的光打下来,照见地上铺着的几块旧床垫、一堆毯子、一个烧柴油的暖风机,还有角落里码得整整齐齐的几箱罐头和瓶装水。小丑的另一个部下正蹲在暖风机前面捅火,回头看见她,咧嘴一笑,脸上涂着半面蓝半面粉的油彩,像个被压扁的复活节彩蛋。
“老大说您得有个落脚的地方,”那人站起来,拿袖子蹭了蹭鼻子,“这地儿原来是个冻鱼仓库,味儿大,但结实,警察一般想不起来查。”
戴安娜点了点头,没说话。她走到最里面那块床垫旁边坐下来,床垫弹簧发出一声哀鸣,陷下去一个坑。她把护腕解下来搁在膝盖上,真言套索盘在腰侧,金灿灿的,在昏暗里像一条蜷起来的蛇。那几个部下识趣地退到外间去了,铁门带上,冷库里安静下来,只剩暖风机嗡嗡的响。
她一个人坐着,盯着对面墙上结的霜花看。霜花是一簇一簇的,像亚马逊老家那种冬天开在石缝里的白绒草,细看又不像,形状更张牙舞爪些。她伸手在霜花上划了一道,指尖冻得发疼,那道划痕里露出底下灰扑扑的墙面。
亚马逊化者。
她在心里把这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嚼。小丑给她取名的时候,她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撬开了,哗啦一声,锁扣崩飞,门板弹开,里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但现在,一个人坐在冷库里,暖风机吹出来的热风带着柴油味扑在脸上,她开始慢慢咂摸出这个名字里的味道来。
亚马逊。她想起天堂岛上的训练场,想起族人们赤着脚在碎石地上奔跑,脚底板磨出厚茧,小腿上全是泥和汗。她们摔跤,把对手摁进泥浆里,骑在对方胸口上大笑,牙齿白得晃眼。那时候的暴力是干净的,是太阳底下的,是带着汗味和青草味的。但这个名字里的“亚马逊”不一样,它被小丑的舌头卷过一遍,吐出来的时候沾了哥谭的煤灰和雨水的酸味,变得野了,变得不讲道理了。
化者。她把这俩字放在舌尖上掂了掂。不是“战士”,不是“女王”,不是“公主”。是“化者”。变化的人,或者让人变化的人。小丑说“恶棍出门总得有个恶棍的样子”的时候,嘴角那道红笑剂咧得格外宽,眼睛里头的光像是看见了一颗刚上膛的子弹。
她把手伸进毯子底下摸了摸,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个铁皮饼干盒,盒盖上印着一棵歪歪扭扭的圣诞树。掀开盖子,里面是几块巧克力、一包烟、一盒火柴,还有一把折叠小刀,刀刃上沾着干掉的颜料。她不知道是小丑哪个部下落下的,也没打算问。她把小刀打开,拿拇指蹭了蹭刀锋,不锋利,钝得连纸都割不利索。她把刀合上,揣进战甲内侧的暗兜里。
然后她开始想那个词的后半截。小丑念“亚马逊化者”的时候,重音落在“化”字上,拖得长长的,像在嚼一块太妃糖。“者”字轻轻一弹,弹到她脸上,像小孩拿弹弓打出来的泥丸。她忽然明白了,这名字不光是说她在变,还说她是那个“让事情变的人”。小丑要她当那个催化剂,把哥谭这锅温吞水烧开,把底下沉着的渣子全翻上来。
她想起广场上那些派对参与者的脸。灯光打在他们脸上,红的绿的黄的,眼睛半睁半闭,嘴角挂着傻笑,有人搂着陌生人跳舞,有人蹲在地上捡碎玻璃当宝贝往兜里揣。那会儿她站在雪人顶上,看着底下这些人被音乐和药酒搅成一锅粥,心里头涌起来的不是厌恶,是一种热烘烘的、从胃底往上蹿的兴奋。像是小时候第一次偷喝族里长老的蜂蜜酒,甜得发腻,喝完脑袋晕乎乎的,看什么都在晃,但就是还想再喝一口。
她以前当神奇女侠的时候,看恶徒的眼神是俯视的,像看阴沟里的老鼠。可那天晚上她看那些在广场上撒欢的人,眼神不知不觉就平了,甚至有点仰视的意思,好像他们是镜子里的她自己,被什么她不敢碰的东西放开了手脚,正替她享受。
戴安娜把腿盘起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暖风机嗡嗡嗡,柴油味熏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她闭上眼睛,试着在脑子里把“亚马逊化者”这四个字拆开再拼回去,拼成一副画。
她看见自己站在哥谭某个高楼的楼顶,战甲不是红蓝金了,是暗的,铁锈色,沾着泥和干了的血点子。头发散着,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不拿真言套索了,套索太干净,太规矩,她拿的是一截铁链,链子头上挂着一颗不知道从哪拆下来的齿轮。底下街上有人在跑,有人在笑,有人在砸橱窗,玻璃碎了一地,她听见自己也在笑,笑得嗓子眼发紧,笑得肚子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然后有人从背后贴上来,瘦高个子,紫西装,绿头发蹭着她的后颈,手从她腋下穿过来,攥住她拿链子的那只手腕。那人的手指头凉丝丝的,指甲缝里嵌着干掉的颜料,凑到她耳朵边上说,打那个穿蓝衣服的,他跑得最快。
她睁开眼,冷库还是冷库,霜花还是霜花,暖风机还是嗡嗡嗡。但她心跳快了,咚咚咚撞着肋骨,像有人从里面拿拳头捶门。她拿手指头按了按胸口,隔着战甲感觉不到什么,但她知道那底下在发烫。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以前她以为“恶”就是“善”的反面,黑对白,冷对热,恨对爱。可小丑给她的这个名字里,恶和爱是搅在一起的,像面粉和水,揉成了面团,你分不清哪块是面粉哪块是水。她追求的不再是单纯的破坏,也不单单是爱,她要的是那个揉面的过程,手插进去,黏糊糊的,使劲搅,使劲揉,面团在案板上摔出啪啪的响。暴力是摔打,爱是那个黏劲儿,快感是面团发起来的时候鼓出来的那些气泡,一个接一个地破,一个接一个地鼓。
她想起被偷伞的那个路人。那天晚上她顺手拿走了人家的伞,那人回头找了一圈,脸上先是困惑,然后有点恼,最后缩了缩脖子继续往前走。她举着那把偷来的伞站在路灯底下,伞面上印着超市的广告,歪歪扭扭几个字,她看了半天没看懂。那会儿她心里头没什么感觉,只觉得伞柄握在手里凉飕飕的,挺舒服。现在她重新想那个画面,觉得那人的困惑和恼火也挺好看,像水面上被石子砸出来的圈,一圈一圈往外扩,扩到看不见了,水面又平了,可石子还在水底下。
她把手伸到背后,摸到腰上真言套索的搭扣,咔嗒一声松开,把套索抽出来盘在手里。金灿灿的绳圈堆在膝盖上,她拿指头勾住绳头,往自己脖子上绕了一圈,没勒紧,松松地搭着。绳圈贴着喉咙,凉,滑,像小丑的手指头。她稍微收了收下巴,绳圈紧了那么一点点,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绳面压着喉结,一上一下地蹭。
她想起在监狱里隔着铁栏杆看小丑的那些晚上。探视间的灯管老是闪,嗡嗡响,铁栏杆上结着灰。小丑坐在对面,手铐链子哗啦哗啦的,歪着脑袋看她,说一句停三秒,等她嚼完了再往下说。那会儿她身上还穿着全套战甲,红蓝金,锃亮,坐姿笔挺,像个来视察的。可每次从他那儿出来,走回走廊,靴跟敲在水泥地上,她都觉得战甲里头的自己小了一圈,像个偷偷把零食藏在枕头底下的小孩。
现在她脖子上绕着真言套索,坐在冻鱼仓库的旧床垫上,没人看着她,没有灯管闪,没有铁栏杆。她可以随便坐着,歪着,把腿翘到暖风机上烤脚底板。她试着像小丑那样歪了歪脑袋,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她觉得有点傻,又正回来了。
但那个歪脑袋的动作留在她身体里了。她发现自己的肩膀在往下塌,不像以前那样端着,腰也松了,后背靠着墙,墙上的霜花蹭了她一后背的凉。她没去管。神奇女侠不能靠着结霜的墙坐,神奇女侠得时刻准备着站起来飞出去救人。亚马逊化者不用。亚马逊化者可以靠着墙,可以歪着脑袋,可以把脚翘在暖风机上,可以拿真言套索当围巾玩。
她拿绳头在自己手腕上缠了两圈,缠得有点紧,血液顶着手心,手心就热起来了。她看着自己发红的手指尖,忽然觉得这双手能干的事比原来多了。原来这双手只能握剑、举盾、拽人上来。现在这双手能掐人脖子,能扯头发,能拿碎玻璃在墙上划名字,能伸进别人兜里掏东西。她想起在广场上抓那个想跑的男人,手指头扣住人家后脖领子,那人挣了两下没挣开,回头看她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嘴唇直哆嗦。她当时手上一使劲,把人摁回雪地里,那人脸埋进雪里,闷闷地叫了一声。她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头没什么正义感,就觉得挺有意思,像小时候拿树枝捅蚂蚁窝,看蚂蚁乱跑。
她又想起小丑的手。瘦,长,指节突出,指甲剪得秃秃的,但指甲缝里永远有东西,颜料、机油、干了的血。那双手在铁栏杆上敲过摩尔斯电码,在餐巾纸上画过炸弹草图,在她手背上拍过,拍得挺轻,啪啪两下,像拍一只听话的狗。她当时缩了一下手,但没缩回来。现在她想那两下,觉得那两下比什么誓言都管用,拍得她心里头的什么东西服帖了,趴下来了,尾巴摇起来了。
戴安娜把套索从脖子上解下来,重新盘好,扣回腰上。她站起来,走到冷库门口,把铁门推开一条缝。外间的部下们正围着一只铁皮桶烤火,桶里烧着碎木条,火苗蹿得老高,映得他们脸上的油彩一明一暗。那个半蓝半粉脸的家伙回头看见她,举了举手里的搪瓷缸子,缸子里是热咖啡,冒着白气。
“嫂子,来一口?”
戴安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以前被人叫过公主、殿下、英雄、女神,头一回有人叫她嫂子。这称呼糙得掉渣,但听着不硌耳朵。她走过去,接过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咖啡是速溶的,甜得发齁,烫得她舌尖发麻。
“城北这一片,”她拿袖子抹了抹嘴,“晚上几点开始热闹?”
半蓝半粉脸挠了挠头:“您说哪种热闹?”
“哪种都行。”戴安娜把搪瓷缸子还给他,往火桶边上凑了凑,伸出两只手烤火。火苗舔着她的手心,暖烘烘的,手背上的汗毛被烤得有点卷。她看着火苗,脑子里已经在画地图了:城北这片有旧工厂、有废弃的铁路编组站、有几条夜里没人的窄巷子,还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炸鸡店,灯箱坏了一半,只亮着“炸”和“店”俩字。炸鸡店后头那条巷子她白天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堆着十几个垃圾桶,巷子尽头是一堵矮墙,翻过去就是铁路。
“今晚先找几个垃圾桶练练手。”她说。
半蓝半粉脸眨了眨眼:“练手?”
“嗯。砸几个,点几个,看看警察多久来。”她把手收回来,插进战甲兜里,摸到那把钝头小刀,拿指头拨了拨刀刃,“来了就跑,翻墙,上铁路,铁路往东走两公里有个桥洞,桥洞底下能藏人。你找个人先去桥洞看看,有没有流浪汉占着,有的话给点钱让他们挪一晚上。”
半蓝半粉脸愣了两秒,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金牙:“得嘞!嫂子您这脑子,比我们老大也不差。”
戴安娜没接这话,转身往冷库里走。走到铁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部下:“别叫我嫂子。”
“那叫啥?”
“叫化者就行。”
她关上门,听见外头几个人压着嗓子嘀咕,一个说“化者化者,跟化学老师似的”,另一个说“你懂个屁,这叫代号,电影里都这么演”。她靠着铁门站了一会儿,嘴角翘着,自己都没察觉。
冷库里头暖风机还在嗡嗡响,柴油味淡了些,霜花好像也化了几簇,墙面上淌着细细的水痕。她走回床垫旁边坐下来,把那张画得密密麻麻的草图从兜里摸出来。这张没撕,是昨晚在面包车上新画的,城北几个街区的简图,标了垃圾桶的位置、巷子的走向、铁路桥洞的距离。她拿钝头小刀在草图空白处刻了几个字:砸、跑、翻、藏。刻完看了看,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别伤人,先练手。
她盯着“别伤人”那三个字看了半天,拿刀尖把“别”字划掉了,改成“少”。少伤人。想了想,又拿刀尖在“少”字旁边打了个问号。然后她把草图折起来塞回兜里,仰面躺在床垫上,盯着冷库顶棚的钢梁看。钢梁上结着蛛网,蛛网中间挂着一只干瘪的蜘蛛,八条腿蜷着,像一颗灰扑扑的豆子。
她把手举到眼前,五指张开,对着顶棚昏黄的灯看。手指头粗壮,指节宽大,指甲修得齐整,掌心有常年握剑磨出来的硬茧。这双手明天晚上要去砸垃圾桶了。她翻过手腕,看着掌心那几块黄茧,忽然觉得它们挺好看,像勋章,但比勋章实在,勋章是别人给的,茧是自己磨的。
暖风机嗡的一声停了,柴油烧完了。冷库里彻底安静下来,她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一起一伏,不急不慢。外头传来部下们翻箱倒柜找柴油的动静,铁皮桶被踢了一脚,咣当滚出去老远,有人骂了一句,另一个人笑,打火机咔嚓咔嚓响。
戴安娜闭上眼睛,在黑暗里把“亚马逊化者”这四个字又嚼了一遍。这回嚼出甜味来了,像嚼一块烤过的糖,外壳焦脆,里头黏牙,越嚼越上瘾。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毯子里,毯子有股霉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吸了两口,觉得这味儿比天堂岛上的花香实在。
她决定明天晚上砸第一个垃圾桶的时候,要在桶盖上刻个记号。刻什么还没想好,可能是把钝头小刀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亚”字,也可能什么都不刻,就一脚踹翻,看垃圾滚一地。到时候再说。反正城北的夜长着呢,垃圾桶也多着呢,够她练一阵子的。
外头又下起雪来,雪粒子打在冷库的铁皮顶上,沙沙沙,沙沙沙,像有人拿一把大刷子在头顶上刷来刷去。戴安娜听着这声音,迷迷糊糊要睡过去,临睡着前脑子里闪了一下小丑歪着脑袋笑的样子,红嘴唇咧到耳朵根,绿头发支棱着,像棵没修剪的疯草。她在心里跟他说了句话,没出声,就嘴唇动了动。
你等着看吧。
破坏女神的新秩序
雪在凌晨停了,天快亮的时候又下起来,这一次下得比前半夜大,鹅毛似的雪片斜着抽下来,把城北那片废弃工业区盖得严严实实。戴安娜从冷库的铁皮门缝里往外看,外头白茫茫一片,连垃圾桶的轮廓都模糊了,只有几根歪斜的电线杆子戳在雪里,像一排没立正的哨兵。
她把门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她缩回去,把毯子往肩上一裹,蹲在门口啃了半块干面包。部下们横七竖八睡了一地,有人抱着空酒瓶,有人枕着油漆桶,角落里那个瘦高个儿把面具扣在脸上当眼罩,打呼噜的时候面具上的红鼻子一颤一颤。戴安娜嚼着面包看了一圈,觉得这帮人睡觉的样子比醒着的时候顺眼。
面包咽完了,她站起来,把毯子往地上一扔,走到冷库最里头那面铁皮墙前。墙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是她昨晚上睡前让部下写的:北牢路线。底下画着简图,几条线代表街道,几个叉代表路口,一个圆圈代表新牢狱的位置。新牢狱在城北边缘,紧挨着老发电厂,以前是座仓库,后来改成了临时关押点,铁窗焊了三层,外墙加了电网,守备比哥谭监狱松一些,但也不是随便能闯的。
戴安娜蹲在粉笔图前头看了半天,拿手指头在圆圈旁边点了点。她记得这条路线,以前她披着红蓝战甲从天上飞过的时候,底下这些街道她一眼就能扫完,哪条巷子通哪条路,哪栋楼顶能落脚,全在脑子里。那时候她飞在天上,看的是怎么最快赶到出事地点,怎么把坏人堵在巷子里,怎么把市民从火场里拎出来。现在她蹲在地上,看的是怎么最快摸到牢狱外墙,怎么把押送狱警的注意力引开,怎么把小丑从铁窗后头弄出来。
她拿钝头小刀在“北牢路线”四个字旁边刻了个“亚”字,刻得歪歪扭扭,最后一笔拉得老长,像条尾巴。刻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回头看了一眼地上横七竖八的部下们,抬脚踢了踢最近那个人的鞋底。
“起来了。天黑了干活。”
那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把面具从脸上扒下来,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嘴角还挂着口水印。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戴安娜站在粉笔图前头,战甲上沾着灰,头发乱蓬蓬的,眼神却亮得吓人,像两粒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炭。
“大姐头,今晚上就动手?”他问。
戴安娜没回答,弯腰把毯子捡起来叠了两折,搭在铁架子上,然后开始往身上套装备。护腕扣紧,套索缠在腰上,钝头小刀插进靴筒,最后把那件染了暗色的战甲往身上一披。战甲原本是红蓝金三色,现在红色发黑,蓝色发灰,金色被血和泥糊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只有胸口那个鹰徽还勉强能认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鹰徽,拿手指头蹭了蹭上面的泥,蹭不掉,也就懒得再蹭。
“今晚上不劫狱。”她说。
部下们一个个醒过来,听见这话都愣了。那个瘦高个儿把面具往脑袋上一扣,凑过来问:“不劫狱?那咱干啥?”
“练手。”戴安娜把草图从兜里掏出来,展开铺在铁架子上,拿手指头点着城北那片街区,“这条街,从冷库往东走三个路口,有个小广场,广场边上有一排垃圾桶。今晚去砸垃圾桶,踹翻几个,把垃圾扬一地,让整条街都知道有人来过。不伤人,少伤人,谁要是管不住手,回来我拿套索抽他。”
瘦高个儿瞅了一眼草图,又瞅了一眼戴安娜的脸,咧嘴笑了:“大姐头,你以前不是最见不得这个吗?砸垃圾桶,扬垃圾,这算哪门子英雄干的事?”
戴安娜把草图折起来塞回兜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凶,但瘦高个儿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因为他看见戴安娜的眼睛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像猫逮着耗子之前蹲在墙根底下那种眼神,不急不躁,但笃定得很。
“以前是以前。”戴安娜说,“现在我是亚马逊化者。英雄不砸垃圾桶,我砸。”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冷库里每个人都听见了。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拿拳头捶了一下铁皮墙,咣的一声,震得顶棚上的灰簌簌往下掉。瘦高个儿把面具扶正,从油漆桶里抽出一根铁管子往肩上一扛,冲其他人一挥手:“听见没?大姐头发话了,今晚上砸垃圾桶!都给我把鞋带系紧了,谁跑丢了别怪我不等人!”
冷库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人翻出花花绿绿的围巾往脖子上缠,有人把颜料往脸上抹,红一道绿一道,跟唱大戏似的。戴安娜靠在铁皮墙上看着他们折腾,嘴角往上弯了弯,弯到一半又压回去了。她心里清楚,这帮人跟着她不是为了什么正义,就是图个热闹图个疯,跟她现在一样。她以前看不上这种人,觉得他们就是小丑手底下的碎催,成不了气候。现在她觉得碎催也挺好,碎催不装,想砸就砸,想笑就笑,比那些穿着西装在市政厅里打官腔的体面人实在多了。
天黑透之后他们出发了。雪还在下,但小了些,稀稀拉拉飘着,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戴安娜走在最前头,战甲外头罩了件灰扑扑的旧大衣,帽子压得低低的,把脸遮了大半。她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都裹得严严实实,扛着铁管提着油漆桶,踩着雪地嘎吱嘎吱往前走。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辆车开过去,轮胎碾着雪泥发出湿漉漉的声响,车灯扫过来的时候戴安娜侧了侧脸,让帽檐把光挡掉。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头出现一片开阔地,就是草图上的那个小广场。广场不大,中间有座喷泉,冬天喷泉关了,池子里积着半池子雪和垃圾。广场四周是一圈老居民楼,底商关了大半,卷帘门上全是涂鸦。广场东边沿街摆着一排绿色垃圾桶,六个桶并排站着,桶盖被雪盖得白花花的,像六个戴白帽子的胖老头。
戴安娜在广场边的巷子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瘦高个儿把铁管子从肩上放下来,冲她点了点头。其他人散开,两个去堵东边的路口,两个绕到西边,剩下几个跟着戴安娜往垃圾桶那边摸。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很快又被新雪盖上。
走到第一个垃圾桶跟前,戴安娜站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这个绿皮铁桶,桶盖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桶身贴着一张褪色的广告纸,边角卷着,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她伸出手,手指头搭在桶盖上,凉得激手。这双手以前握过真言套索,拎过坦克,推开过压在人身上的楼板。现在她把手搭在一个垃圾桶盖上,手指头往下压了压,桶盖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以前在哥谭巡逻的时候,她见过清洁工凌晨四点推着车挨个收垃圾桶,桶盖掀开的时候一股酸臭味扑出来,清洁工面不改色地把桶拎起来往车里倒,倒完了把桶往地上一墩,咣当一声,然后推着车往下一个走。那时候她飞在天上,觉得这活儿又脏又累,但总得有人干。现在她自己站在垃圾桶跟前,闻着桶缝里渗出来的隔夜菜味儿,觉得这味儿也没那么难闻,至少比市政厅里的雪茄烟味儿强。
“大姐头,砸不砸?”瘦高个儿在旁边小声问。
戴安娜没吭声。她把手从桶盖上收回来,退后一步,抬起右脚。她穿的是战靴,青铜色,鞋底厚实,鞋头包着铁皮。她盯着那个垃圾桶看了两秒钟,然后一脚踹出去。咣——!桶盖飞起来,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哐当一声扣在雪地上。桶里的垃圾哗啦一下涌出来,塑料袋、快餐盒、破纸箱、烂菜叶子,还有几个空酒瓶子,稀里哗啦滚了一地。一个酒瓶子骨碌碌滚到瘦高个儿脚边,他弯腰捡起来看了看标签,吹了声口哨:“哟,威士忌,还是好牌子。”
戴安娜没理他。她盯着那堆垃圾看了几秒钟,心里头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痛快还是别的什么。她以前一脚踹翻过九头蛇的装甲车,踹完了觉得理所当然,因为那是坏人该得的。现在她一脚踹翻一个垃圾桶,踹完了也觉得理所当然,但这个理所当然跟以前那个不一样,以前是替别人踹的,现在是替自己踹的。她就是想踹,没别的理由。
“接着砸。”她说。
瘦高个儿抡起铁管子朝第二个桶砸下去,咣的一声,桶身凹进去一大块,桶盖弹开,垃圾喷出来撒了一地。其他人跟着动手,铁管子、棒球棍、穿着厚底靴的脚,劈里啪啦往剩下的桶上招呼。有个矮个子姑娘拿喷漆罐在卷帘门上喷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喷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又添了两笔,把笑脸的嘴角拉到了耳朵根。戴安娜站在垃圾堆中间,靴子上沾着烂菜叶和咖啡渣,大衣下摆溅上了酱油色的汤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忽然笑了,笑出声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雪夜里传出去老远。
“大姐头笑了!”那个矮个子姑娘指着她喊。
戴安娜收了笑,拿手指头点了点她:“少废话,接着喷。喷完了去下一个路口。”
他们沿着街往东走,一路走一路砸。第二个路口有个公交站台,站牌旁边摆着四个垃圾桶,他们过去全给掀了,垃圾堆在站台长椅上,堆得像座小山。第三个路口是家便利店,门口两个桶,砸完了瘦高个儿拿铁管子把便利店门口的霓虹灯招牌捅了一下,灯管滋啦闪了两下灭了。戴安娜站在旁边看着,没拦。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差不多得了,别太过。另一个声音说,过什么过,这才哪到哪。她把两个声音都摁下去,抬脚往第四个路口走。
走到第四个路口的时候,街对面忽然亮起两道车灯。一辆巡逻车从横街里拐出来,车顶的警灯没开,但引擎声在雪夜里传得清楚。戴安娜身后的人一下子安静了,瘦高个儿把铁管子往身后藏,那个矮个子姑娘把喷漆罐塞进大衣兜里,眼睛都看着戴安娜。
戴安娜没动。她站在路灯底下,帽檐压得低低的,大衣上全是垃圾汤子,靴子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巡逻车慢慢开过来,在路口停了一下,车窗摇下来,一个穿制服的警察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睛往这边看。雪还在下,路灯昏黄,能见度不高。警察看了几秒钟,大概只看见几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在雪地里站着,旁边一堆垃圾,以为是清洁工或者拾荒的。
“大半夜的别在街上晃,赶紧回家。”警察喊了一嗓子,车窗摇上去,巡逻车慢慢开走了。
等车尾灯拐过街角看不见了,瘦高个儿长出一口气,把铁管子从背后拿出来,冲戴安娜咧嘴:“大姐头,你咋不跑?”
“跑什么。”戴安娜说,“他认不出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瘦高个儿注意到她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半张脸来。雪落在她脸上,眉毛上沾了一层白。她看着巡逻车消失的方向,嘴角又往上弯了弯,这一回没压回去。
“以前我穿那身红蓝战甲站街上,整条街的人都看我,小孩跑过来要签名,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谢谢。现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脏兮兮的大衣和脏兮兮的靴子,“现在没人多看我一眼。挺好。”
瘦高个儿琢磨了一下这话,没琢磨透,但也没多问。他扛起铁管子,冲其他人一挥手:“走了走了,下一个路口!”
他们一直闹到后半夜。城北这片街区被他们扫了个遍,砸了二十多个垃圾桶,掀了三个报刊亭的顶棚,在七面卷帘门上喷了歪歪扭扭的笑脸和“亚”字,还在一个十字路口中间堆了个垃圾山,拿喷漆罐在垃圾山上喷了个巨大的箭头,指着北牢的方向。戴安娜站在垃圾山跟前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个箭头还不够大,又拿靴子尖在雪地上划拉了两下,把箭头尾巴加长了半米。
收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灰了。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雪地上全是他们踩出来的脚印和拖拽垃圾袋的痕迹,乱糟糟一片。戴安娜走在最后头,大衣敞着怀,战甲上的鹰徽露出来,沾着咖啡渣和烂菜叶。她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们闹过的那条街。路灯还亮着,照着满地垃圾和卷帘门上的笑脸,雪落在垃圾堆上,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颜色一点点盖住。
她把手插进大衣兜里,摸到那把钝头小刀,刀柄上缠着胶布,胶布缝里嵌着干掉的血痂。她攥了攥刀柄,心里头盘算着下一步。砸垃圾桶只是练手,练胆子,练怎么在街上撒野还不被人逮住。下一步得往南边走,南边是富人区,街更宽,灯更亮,巡逻更密,砸起来更带劲。再下一步……她抬头往北边看了一眼,北牢的方向,天边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清。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前面那帮人。
回到冷库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部下们横七竖八又躺了一地,这回比昨晚上睡得更沉,有人脸上还带着喷漆没洗,红一道绿一道,打呼噜的时候脸上的颜料跟着抖。戴安娜没睡。她蹲在铁皮墙跟前,拿钝头小刀在粉笔图旁边又刻了几个字:砸完北街,往南。刻完了想了想,在“往南”底下划了两道杠。
瘦高个儿拎着半瓶威士忌晃过来,蹲在她旁边看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问:“大姐头,咱这么砸下去,到底图啥?”
戴安娜把刀插回靴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冷库顶棚的灯管闪了两下,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她抬头看了一眼灯管,又低头看了一眼瘦高个儿手里的威士忌瓶子,伸手拿过来灌了一口,辣得皱了皱眉,然后把瓶子塞回他手里。
“图啥?”她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像是在问自己。她走到冷库门口,把铁皮门推开一条缝,外头雪已经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回头对瘦高个儿说:“图一个——”她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图一个从头来过的机会。”
瘦高个儿没听懂,但也没再问。他把威士忌瓶子举起来冲戴安娜晃了晃:“那咱啥时候往南?”
戴安娜把门关上,插好插销,走回来往毯子上一坐,背靠着铁皮墙,两条长腿伸出去搭在对面的油漆桶上。她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刚才灌威士忌那点辣味。
“睡醒了就去。”她说。
外头太阳越升越高,雪开始化了,冷库的铁皮顶滴滴答答往下淌水。戴安娜听着这声音,脑子里又浮出小丑歪着脑袋笑的样子。这回她没在心里跟他说话,她就是想了想他红嘴唇咧开的样子,绿头发支棱的样子,还有他叫她“亚马逊化者”时候那个腔调,像在念一个笑话的包袱,念完了等着看听众笑不笑。
她在毯子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弯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等着看吧,这回的包袱响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