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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的尤物

镜子里的女人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王珂站在公寓卧室那面从地板通到天花板的穿衣镜前,指尖捏着黑色吊带裙的细带,慢慢把它拨正到肩头。真丝面料凉丝丝地贴着皮肤,从锁骨一路垂坠到小腿中段,裙摆开衩高得几乎到了胯骨,每动一下腿根就若隐若现地露出来。她侧过身,镜子里的人便也跟着侧过去——腰细得惊人,再往下是饱满地撑起面料的臀线,胸口的弧度被那条细细的吊带勒出浅浅的凹陷。


一年前她绝不会穿这样的裙子。


那时候她衣柜里全是白衬衫和牛仔裤,最贵的化妆品是一支豆沙色口红。她记得很清楚,去年初夏那个晚上,苏婉第一次带她走进那间藏在写字楼顶层的会所,灯光暗得看不清墙纸颜色,空气里飘着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香薰。苏婉坐在她对面的丝绒沙发上,翘着腿,旗袍开衩里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手里转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威士忌,冰块撞在玻璃壁上叮叮当当响。


“你把头抬起来。”苏婉说。


王珂那时候低着头,眼泪把衬衫前襟打湿了一片。她刚被前男友骗走所有积蓄,外加用她身份证借的二十八万网贷,催收电话从早响到晚。她坐在苏婉面前的时候,手机还在包里震个不停。


苏婉没催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递过来。


“哭完了没有?”苏婉的声音不冷不热,“哭完了就听我说。你那个前男友,我让人查过了。他叫周延,对吧?现在人在南城,用你的钱租了间公寓,还交了个女朋友。”


王珂记得自己当时猛地抬起头,眼泪都忘了掉。


苏婉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淡,像是对她这种反应早有预料。“我可以帮你。但你要听话。”


后面的事像一场漫长的、一层层蜕皮的梦。苏婉先带她去做了头发,黑长直烫成卷,染了一层深栗色,在灯下泛着暗红的光。然后是皮肤管理、牙齿美白、体态训练。苏婉不允许她再穿那些灰扑扑的衬衫,带她去国贸地下一层挨家试衣服,从保守的针织衫一件件试到露背的连衣裙。王珂一开始连试衣间门都不敢打开,苏婉就靠在门框外面,不咸不淡地说:“你怕什么?你身上哪块肉我没看过。出来。”


再后来是眼神。苏婉教她怎么抬下巴,怎么半垂着眼帘看人,怎么在笑和不笑之间找到那种让人拿不准的弧度。苏婉说:“你要让所有看着你的人都觉得,你随时会走,但你又随时会留。他们才会追着你跑。”


王珂学得很快。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学得这么快。大概是走投无路的人学什么都快。


镜子里的女人微微抬起下巴,红唇勾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王珂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才确认那确实是自己。她伸手到梳妆台上拿起那支苏婉送的哑光唇釉,对着镜子又补了一层,抿了抿唇。镜子里的人眼神清亮,瞳仁里映着卧室暖黄的灯光,可那层亮光底下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像河底的石头,水面上看不出来,脚踩下去才知道硌得慌。


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微信里有一条苏婉发来的消息,就三个字:“到了没?”王珂回了个“快了”,把手机扔进手包里,又从鞋柜里拎出一双黑色细带高跟鞋。弯腰穿鞋的时候,裙摆往上缩,她瞥见自己大腿内侧有一小块淤青,大概是前两天练舞的时候磕的。苏婉最近让她学爵士舞,说是练身体的柔韧度和律动感,其实王珂知道,苏婉是想让她在夜场里站得更稳、扭得更自然。


她直起身,在玄关的穿衣镜前最后扫了一眼自己。卷发披在肩后,吊带裙贴身地裹着,胸口那一片白得晃眼,锁骨上抹了一点高光粉,在灯光下细细地闪。她深吸一口气,把肩打开,背挺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出租车停在夜场门口的时候,王珂隔着车窗就感觉到那种熟悉的、黏稠的目光。门口排队的人不算多,几个年轻男人靠在隔离带上抽烟,看见她从车里出来,烟灰都忘了弹。其中一个穿着破洞牛仔外套的男生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旁边那个正低头看手机,一抬头,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王珂目不斜视地走过去,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知道自己走路的姿态变了,腰胯摆动的幅度是刻意练过的,每一步都踩在某个看不见的节拍上。门口穿黑西装的安保伸手替她拉了门,她侧头说了声谢谢,声音不高,尾音带着点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软。安保愣了一下才点头,她都已经走进去了。


夜场里音乐震耳,低音炮轰得人胸口发麻。天花板上垂着密密的灯串,光点碎碎地洒下来,落在人身上像一层流动的碎银子。王珂站在入口处稍微停了停,让眼睛适应黑暗。舞池里人头攒动,吧台边坐了一排衣着光鲜的男女,卡座区那边有人在过生日,举着香槟瓶乱晃,泡沫喷得到处都是。


她往里走,刚迈出两步就感觉到目光从四面八方贴上来。吧台最边上那个穿花衬衫的男人原本正跟酒保聊天,头不自觉地偏了四十五度;舞池里几个女孩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其中一个染着蓝头发的拿手指了指她的方向,被旁边的人一巴掌拍下去;卡座区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站起来,又坐回去,动作太急,杯子里的酒洒了一半在袖口上。


王珂没看他们。她径直穿过人群往吧台走,路过舞池边缘的时候,一个男人像是没站稳,踉跄着往她这边倒过来,手伸得老长。王珂微微侧身,让那只手从她腰侧擦过去,连裙料都没碰到。男人愣了愣,讪讪地收回手,旁边几个同伴哄笑起来。


“美女一个人?”吧台边有人凑过来搭话,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衬衫领口开到胸口,露出一条细细的金链子。


王珂没看他,朝酒保抬了抬下巴:“一杯威士忌,加冰。”


“我请——”小年轻话还没说完,王珂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她没笑,也没皱眉,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眼尾扫过去,瞳仁里映着吧台的蓝色灯带,亮得像两颗玻璃珠子。小年轻的话卡在喉咙里,手不自觉地摸向自己的后颈,往后退了半步。


“不用。”王珂说,声音不大,被音乐盖得只剩个尾音,但那个小年轻听清楚了,讪讪地转身走了。


酒保把威士忌推过来,她端起来抿了一口。冰块撞在唇上,凉得她缩了一下,酒液滑进喉咙的时候带起一股灼热。她靠在吧台边,慢慢转着杯子,目光越过杯沿扫视全场。舞池里有个穿红色亮片裙的女人扭得正欢,腰肢软得不像话,旁边的男人眼睛都看直了;卡座区那个洒了酒的中年男人终于擦干净了袖子,正举着手机假装拍酒瓶,镜头却明显偏了方向对着吧台这边。


王珂把视线收回来,盯着杯子里晃荡的琥珀色液体,心口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又泛上来了。


她想起去年冬天,苏婉带她去参加一个私人晚宴。那天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裙,后背几乎全裸,只靠两根细带子在肩胛骨下方打了个交叉。苏婉让她去给在座的一个投资商敬酒,她端着杯子走过去,弯下腰的时候,对方的呼吸明显重了一下。那天晚上回去的车上,苏婉捏着她的下巴,借着路灯的光看了看她的脸,说:“你现在这个样子,周延要是看见了,肠子都得悔青。”


王珂当时笑了一下,没说话。苏婉松开手,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淡淡地补了一句:“不过你心里那点东西,还没消化干净。对吧?”


苏婉说对了。王珂到现在都记得周延跟她分手那天说的话。那天她刚从银行打完流水出来,手机里躺着十二个未接来电,全是催收的。她坐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给周延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才接。周延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温和和的,说:“珂珂,我也没办法,那些钱是你自己借的,我帮不了你。”说完就挂了。再打过去就是关机。


后来她才知道,周延用同样的法子骗过不止她一个。苏婉查到的那个南城的女朋友叫杨茜,二十六岁,在京城一家金融公司做中层,周延跟她在一起快半年了,用的还是那套温柔学长的做派。更让王珂齿冷的是,周延有个妹妹叫余曼,在京城大学读大三,周延拿妹妹的学费和生活费在外面装大方,余曼自己还蒙在鼓里。


王珂把杯子里最后一口威士忌仰头喝完,冰块磕在牙齿上,凉得她眼眶一酸。她把杯子推回吧台,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报复周延。这个念头从她被苏婉改造完的那天起就没散过。她曾经想过很多种法子,但每一种都觉得不够。打断他的腿?太便宜他了。让他坐牢?苏婉说那些借贷的手续都是她本人签的字,走法律程序费时费力还不一定能把钱追回来。王珂想了很久,直到某天晚上洗澡的时候,热水冲在后背上,她突然想起苏婉说过的一句话——“你那个前男友,最在乎的是什么?”


周延最在乎的,是他自己。他骗来的钱要花在自己身上,他交的女朋友要带出去有面子,他妹妹的学费要被他拿去装点门面。王珂想明白了,要让周延难受,就得从他最在意的东西下手。


她把目光投向吧台尽头的镜面墙。镜子里映出她的侧影,卷发散在肩头,锁骨上的高光碎碎地闪,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开衩里露出一截修长的小腿。一年前那个蹲在银行台阶上哭的女人,跟现在这个靠在吧台边喝酒的女人,像是隔了一辈子。


可心口那块石头还在。王珂抬手把垂到胸前的卷发拨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垂上那对苏婉送的小珍珠耳钉,凉凉的。她对着吧台后面的酒保笑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地说:“再给我一杯,一样的。”


酒保点点头,转身去拿酒瓶。王珂偏过头,目光扫过舞池里扭动的人群,扫过卡座区那些举着酒杯的手,扫过门口那块不断有人进来的暗红色绒布帘子。她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转接下来要做的事。苏婉那边已经帮她搭好了线,杨茜那家公司最近在做一个大项目,风控那边有个姓徐的经理,赌债缠身,正缺钱用。余曼那边更简单,她那个小男朋友贪财得很,给点甜头就能上钩。


王珂端起酒保新推过来的杯子,抿了一口。酒液滑过喉咙的时候她眯了眯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想起苏婉昨晚在电话里跟她说的话:“你学了一年,该交作业了。杨茜和余曼,你打算怎么弄?”


她当时没回答,只是笑着说:“苏姐,你等着看就是了。”


现在她站在夜场中央,被灯光和目光同时照着,脑子里把接下来每一步都想得清清楚楚。杨茜那笔项目款要让她签得不知不觉,余曼那笔网贷要让她借得心甘情愿。等两个人都被套牢了,再让周延知道——他现在的女朋友和他亲妹妹,都栽在他当初甩掉的那个女人手里。


王珂放下酒杯,从包里摸出手机,给苏婉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我去你那儿,把杨茜那家公司的资料再对一遍。”


发完她把手机塞回包里,抬头扫了一眼场子里的人。那个穿花衬衫的男人还在看她,见她抬眼,立刻举起酒杯朝她晃了晃。王珂没有回应,只是把垂到眼前的卷发往后一甩,转身朝舞池深处走去,高跟鞋踩在震动的木地板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她身后,那个花衬衫男人端着酒杯愣了好一会儿,才扭过头跟酒保说了句什么。酒保耸耸肩,继续擦他的杯子。


舞池里的音乐换了首慢板的,灯光暗下来,只剩几束追光在人群头顶慢慢转。王珂站在人群里,被陌生的身体挤着,呼吸里混着各种香水和酒精的味道。她仰起脸,追光正好从她头顶扫过去,卷发边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旁边有个女孩撞了她一下,回头说了声抱歉,看见她的脸之后声音都小了一半。


王珂笑了一下,说没事,然后继续往前走。她知道自己现在走到哪里都是这个样子——所有人都会多看她几眼,所有人都会记住她。可她也知道,明天下午她坐在苏婉对面翻杨茜公司资料的时候,今天这些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一个都帮不上忙。


她要的东西,得靠她自己一点点拿回来。


舞池另一头有个男人一直跟着她,隔着三四个人,不远不近的。王珂余光扫到了,没回头,只是稍微偏了偏方向,往吧台那边绕回去。那男人也跟着转了向。她走到吧台边站定,转过身来,正对着那个男人的方向。男人没料到她突然转身,脚步一顿,差点撞上旁边端酒的服务生。


王珂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眼神却没什么温度。男人被她看得有点发毛,挠了挠后脑勺,转身钻回人群里去了。


酒保凑过来,笑着朝那个男人的背影努了努嘴:“那哥们儿盯你半天了。”


王珂没接话,从手包里摸出两张现金压在杯子底下,转身往出口走。经过门口那面巨大的落地镜时她停了一下,看着镜子里那个卷发红唇、胸臀丰盈的女人,抬手把肩带往上提了提,又抿了抿唇,确认唇妆没花。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初夏夜晚闷热的空气里。门口排队的人比刚才多了不少,她一出来,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王珂没停步,径直走到路边抬手拦车。一辆空车靠过来,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个地址。


车子起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夜场门口那块亮着粉紫色灯光的招牌,收回视线,从包里摸出手机。苏婉又发了条消息过来,就一句话:“明天下午两点,别迟到。”


王珂回了个“好”,把手机屏幕扣在膝盖上,靠在后座闭了闭眼。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掠,光从她脸上一下一下地划过去。她脑子里转着明天要看的那些文件、要见的那些人,转着周延的脸,转着杨茜和余曼的名字。心口那点空落落的感觉还在,但底下压着的东西已经沉下去了,沉得稳稳的,像船底的压舱石。


她睁开眼,从包里摸出那支哑光唇釉,借着窗外路灯的光又补了一层。然后她对着车窗玻璃里自己的倒影笑了一下,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被引擎的嗡鸣盖住,连前排的司机都没听清。


出租车拐上主路,尾灯在夜色里渐渐小下去,融进京城初夏晚上满街的车流里。


心结未解

王珂是被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惊醒的。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擂鼓似的撞着胸腔,嗓子眼发紧。卧室里黑沉沉的,窗帘缝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不知道是凌晨还是傍晚。拍门声又响了两下,她才听清是隔壁邻居出门,铁门撞在门框上,闷闷的,带着整条走廊的回音。


她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往后倒回枕头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纹。


梦里的东西还没散干净。她闭上眼,那些画面就自己翻上来,像泡在水里泡发了的纸,一碰就碎,可碎之前清清楚楚地印着前男友的脸。斯文的细框眼镜,笑起来嘴角往左边歪一点,说话的时候习惯性抬手推镜架,指节干净修长。一年前他就是用那双手把她的身份证和银行卡从抽屉里翻出来的,也是用那双手把网贷平台的验证码一个一个敲进去的。


梦里她站在一家小贷公司的柜台前面,穿白衬衫牛仔裤,头发黑直,扎着马尾,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的。柜台后面的人递出来一沓合同,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前男友在旁边指着签名栏说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语气温柔得像在给她讲一道高数题。她签完最后一个名字,抬头想问一句利率到底怎么算,人就不见了。柜台、椅子、合同全都不见了,只剩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四面白墙,脚底下踩着自己的影子。


然后画面一转,杨茜和余曼站在前男友两边,三个人并排,跟拍全家福似的。杨茜穿着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那种金融圈女人特有的客气微笑,嘴角咧开的弧度都经过精确计算。余曼站在另一边,二十一岁的大学生,运动外套,马尾辫,手里还攥着一杯奶茶,眼神怯生生的,往她哥身后躲了半步。


前男友一手搂一个,冲王珂抬了抬下巴,说了句什么。梦里没有声音,她只看见他嘴型开合,表情得意又轻佻。杨茜和余曼也跟着笑,三个人看着她,像看一个被关在玻璃外面的什么东西。


王珂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上的裂纹还在老地方,细细长长一条,从灯座往窗口方向爬。她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下午一点四十七。苏婉那条“明天下午两点,别迟到”的消息还挂在通知栏里,后面跟着她回的“好”。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往枕头边上一扔,翻身坐起来。


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初夏下午的阳光哗一下灌满整间卧室,照得她眯起眼。楼下小区里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颠颠地跑,绳子绷得笔直,后面跟着个穿拖鞋的大爷。再远一点,快递柜前面排着三四个人,低着头刷手机。日子过得平平静静的,好像天底下所有的事都按部就班。


王珂收回目光,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一整排衣服挂得整整齐齐,左边是白衬衫牛仔裤,右边是吊带裙、露背装、高开叉的半身裙,中间那一格空着,像条分界线。她伸手在右边那排拨了拨,指尖滑过真丝和蕾丝,挑了件酒红色的方领上衣,配一条黑色高腰阔腿裤。对着穿衣镜换上的时候她侧了侧身,衣服料子贴着腰线滑下去,胸口的弧度撑得方领中间那道缝微微张开。


镜子里的人卷发披散在肩头,眼尾还带着刚睡醒的浮肿,唇色是昨晚卸妆前残下来的一层淡红,糊在唇纹里。王珂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一年前的她站在同一面镜子前面,头发黑直,脸色蜡黄,眼下青黑一片,身上那件白衬衫洗得领口都磨毛了。那时候她刚知道自己背了多少钱,半夜躲在被子里哭都不敢出声,怕隔壁合租的人听见。


现在她哭不出来了。心口那块地方像结了层壳,硬邦邦的,什么情绪撞上去都弹回来。


她坐到梳妆台前面开始化妆。粉底、遮瑕、眼影一层一层叠上去,动作熟得不用过脑子。画到眼线的时候手机响了,苏婉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苏婉的声音不紧不慢的:“醒了就过来吧,别化妆了,到这边来画。我让助理带了新的刷子,你那套该换了。”


王珂手指顿了一下。苏婉永远这样,关心都带着指令,不容拒绝。她对着镜子看了看画了一半的眼线,抽了张卸妆湿巾把眼角擦干净,回了个“二十分钟到”,起身拎包出门。


苏婉的公寓在城东,顶层,大平层,客厅一整面墙的落地窗正对着京城的东三环。王珂到的时候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就看见苏婉坐在客厅那张灰蓝色丝绒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桌子文件,茶几上还摆着两杯没动的咖啡。助理站在旁边,黑套装,短发,黑框眼镜,平板夹在腋下,冲王珂点了下头算打招呼。


“坐。”苏婉没抬头,手指点着文件上某一行,眉头微微蹙着。


王珂在对面单人沙发坐下,把包搁在脚边。客厅里飘着淡淡的香薰味,柑橘调的,混着咖啡的苦气。她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美式,没加糖没加奶,苦得舌根发紧,但提神。


苏婉把那份文件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推到王珂面前。“杨茜那边公司的账我让人过了一遍。她签的那几个假项目,亏空比预估的多了两成。风控经理那边把柄攥得死死的,翻不了供。但杨茜本人不是傻子,她最近在查那几笔资金的流向,估计再过半个月就会摸到王珂这条线上来。”


王珂翻着文件,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她看得半懂不懂,但苏婉用红笔圈出来的地方她看明白了。杨茜,二十六岁,京城金融公司项目主管,经手的假项目让她公司亏了六百多万。苏婉的助理已经把代偿协议拟好了,厚厚一沓,就等着杨茜走投无路的时候递过去。


“半个月太长了。”王珂把文件合上,“她查到我头上,再想让她签字就难了。”


苏婉靠在沙发背上,凤眼半眯着看她。“你有办法?”


“有。”王珂把文件推到一边,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过去。照片上是杨茜和一个男人站在写字楼门口,男人四十来岁,发际线后移,金丝眼镜,西装皱巴巴的,正低头给杨茜点烟。王珂指着那个男人:“他们公司风控经理,姓周。杨茜最近天天找他吃饭,想从他嘴里套话。这人好赌,外面欠了一屁股债,我让人给他递了个信儿,说只要他咬死杨茜是主谋,那笔亏空就不用他赔。”


苏婉看了照片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你让他反咬杨茜?”


“不用他真咬。”王珂把手机收回来,“我让他给杨茜透个假消息,说那几笔资金是上面有人故意做局,让她往这个方向查。她查得越深,陷得越深,等苏姐你的协议递过去的时候,她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苏婉没立刻说话,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眼睛一直盯着王珂的脸。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助理在旁边翻平板的动作都放轻了。


“你这一手,”苏婉把杯子放下,“比我预想的狠。”


王珂没接这话,低头从包里翻出唇釉,对着手机屏幕补了补唇色。苏婉话里的意思她听得明白,这是夸她,也是试探她。她补完妆抬起头,正对上苏婉审视的目光。


“苏姐,当初你把我从那个坑里捞出来,教我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让人看我,”王珂把唇釉拧好扔回包里,“我学得怎么样你心里有数。现在我想用你教我的东西办我自己的事,你帮不帮?”


苏婉笑了一声,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帮,怎么不帮。我帮你把杨茜签下来,余曼那边你自己动手,我看看你这一年到底学了几分。”


她朝助理抬了抬下巴,助理立刻从平板里调出一份文件递过来。苏婉接过去翻了翻,推到王珂面前。“余曼,二十一岁,京城大学大三,谈了个男朋友叫陈昊,体育生,家里条件一般,自己也没什么本事,就是脸长得还行。余曼她哥每个月给她打生活费,她手头其实不宽裕,但小姑娘爱面子,同学买什么她也要买什么。”


王珂低头看着文件上余曼的资料。照片里的小姑娘扎马尾,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她哥长得有五六分像。王珂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指腹在照片边缘蹭了一下。


“陈昊那边我让人去接触了,”苏婉接着说,“给他画了个创业的饼,让他拉余曼一起投资。余曼手里没那么多钱,陈昊就会让她去借。借钱的渠道我让人准备好了,跟当年你哥——跟她哥用的那套一模一样。”


王珂抬起眼。苏婉说“你哥”那两个字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改口改得不动声色。王珂没追问,只是把文件合上,手指按在上面。


“我要自己跟余曼谈。”


苏婉挑了下眉。“行。陈昊那边约了下周三,我让人把地点发你。”


王珂点了点头,把文件收进包里。该谈的事谈完了,她本该起身告辞,但坐在沙发上没动。苏婉也不催她,重新翻开另一份文件看,助理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


“苏姐。”王珂突然开口。


苏婉抬眼。


“你说我这一年学了几分?”


苏婉把文件放下,认认真真看了她一会儿。“八分吧。剩下两分得看你这回办得怎么样。”


王珂站起来,把包往肩上一挎。“那你就等着看。”


她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苏婉在身后说了句:“王珂,心结这种东西,解不开就别硬解。有时候绕过去比解开省事。”


王珂系鞋带的手停了一下。她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靠着轿厢壁,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苏婉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她把那两句话拆开揉碎嚼了嚼,咽下去,没尝出什么味儿来。绕过去?她绕了一年,从舞池这头绕到那头,从京城东边绕到西边,绕来绕去那根绳子还在脖子上套着,另一头攥在前男友手里。他不松手,她就得一直绕着走。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王珂走出去,大堂的穿堂风迎面扑过来,带着外面马路上的热气。她站在公寓楼门口翻出手机,给苏婉的助理发了条消息:“下周三之前把陈昊的详细资料和余曼的课表发我。”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包里,抬头看了看天。京城初夏的天蓝得发白,太阳明晃晃地挂着,一点云都没有。她抬手挡了挡光,往路边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包里摸出那支唇釉,对着手机黑屏又补了一层。然后她拦了辆车,报了个地址,是余曼学校附近的一家咖啡馆。今天周三,余曼下午没课,这个点应该在那家咖啡馆写作业。王珂在车上把余曼的课表调出来看了两遍,又翻到陈昊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在篮球馆,配文“备战校联赛”,底下余曼点了赞,评论了个加油的表情。


王珂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了屏。车窗外的街景从写字楼变成商铺又变成大学城周边的奶茶店和打印店,路边全是穿T恤短裤的学生,三五成群地走着,手里拎着奶茶和快递盒。


出租车在大学城路口等红灯的时候,王珂看见路边有个姑娘蹲在奶茶店门口系鞋带,扎马尾,圆脸,白T恤牛仔裤,背影跟余曼有七八分像。她多看了两眼,那姑娘系完鞋带站起来,转身跟旁边的人说话,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不是余曼,但笑起来的样子像。


王珂收回视线,靠在后座上闭了闭眼。脑子里那把压舱石一样的沉东西又往下坠了坠。她睁开眼,对着车窗玻璃里自己的倒影看了看,卷发红唇,眼线画得又稳又长,酒红色上衣衬得皮肤白得发光。这张脸跟一年前那个蹲在奶茶店门口系鞋带的姑娘已经对不上了。


但她记得自己蹲在奶茶店门口系鞋带是什么滋味。余曼现在大概也蹲在差不多的位置,系着差不多的鞋带,不知道再过几个月自己会站在什么地方。


王珂把视线从车窗上移开,低下头翻包,从夹层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是一年前她签过的那份网贷合同的复印件,借款人签名栏上她的名字端端正正,旁边还有前男友的签字,笔迹飘逸,连笔连得跟鬼画符似的。她把那张纸重新叠好,塞回夹层最里面。


车子拐进大学城那条梧桐树遮天的窄路,咖啡馆的招牌在树影里露出来。王珂付了车钱推门下去,站在路边理了理衣服下摆,把肩带往上提了提。咖啡馆玻璃门里面靠窗的位置,一个扎马尾的圆脸姑娘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什么,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奶茶。


王珂推开门走进去,高跟鞋敲在地砖上,一声一声,稳稳当当的。


重返苏婉茶室

出租车在巷口停下来的时候,王珂没有立刻下车。她坐在后座又对着手机前置镜头抿了抿唇,把酒红色上衣的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浅浅的阴影。司机从后视镜里瞟了她一眼,又飞快地把视线挪回前方,假模假式地清了清嗓子。王珂没理他,付了钱推门下去,高跟鞋踩在青石板路面上,发出清脆而笃定的声响。


这条巷子她一年前来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摸到那扇不起眼的木门。巷子两边是灰墙老宅,墙头爬着半枯的爬山虎,头顶晾衣竿上挂着几件没收的衣裳,被傍晚的风吹得轻轻晃荡。再往里走,空气里开始飘出若有若无的檀香味,混着煮茶的涩气。王珂深吸一口气,把肩背挺得更直了些。她今天特意换了条黑色露背裙,前胸的布料倒是规规矩矩,可一转身,整片后背从肩胛骨到腰窝全露在外面,细白的皮肤在暮色里泛着一层薄光。裙子下摆刚过膝盖,开衩却高得大胆,每走一步就露出大半截大腿。她脚上那双尖头细跟鞋是苏婉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当时她嫌跟太高穿不惯,一直搁在鞋柜最里面,今天翻出来套上,居然走得稳稳当当。


茶室门口那盏纸灯笼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从薄纱里透出来,照得门槛上那块旧匾额朦朦胧胧。王珂抬手推门,门轴发出极轻的一声吱呀。里面比外面暗得多,竹帘半卷着,靠墙的博古架上摆着几把紫砂壶和一堆看不出年头的茶罐,空气里浮着沉香和某种花草茶混在一起的味道。苏婉坐在靠窗的罗汉床上,一条腿曲着,另一条腿垂下来,脚上趿着双绣花拖鞋。她今天没穿西装也没穿旗袍,只套了件墨绿色真丝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露出锁骨和一截小腿,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正低头往茶盏里注水,听见门响也没抬头,只是手腕顿了顿,把水流收得细了些。


“来了。”苏婉说,语气跟一年前王珂第一次走进这间茶室时一模一样,不冷不热,像是在招呼一个常来的客人。


王珂站在门口没动,目光在苏婉身上转了一圈。一年了,这女人好像一点都没变,眼角眉梢还是那副从容到近乎傲慢的样子,连低头倒茶时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都跟记忆里分毫不差。可王珂知道自己变了。她把包往旁边的椅子上一搁,踩着高跟鞋走过去,在苏婉对面坐下来,翘起一条腿,裙衩顺着大腿滑开,她也不去掩,就那么敞着。


苏婉这才抬起眼。她的目光从王珂脸上开始,一路往下,慢条斯理地扫过脖颈、肩膀、锁骨,在露背裙前胸那道若隐若现的沟上停了一瞬,又绕到腰侧和裙衩处,最后落回王珂的眼睛。她看了足足有半分钟,手里那盏茶始终没递过来。


“转过去。”苏婉说。


王珂挑了挑眉,没多问,干脆地站起来,原地转了个身。后背整片露出来,肩胛骨随着动作微微耸动,腰窝在灯笼光下凹出两个浅浅的窝,再往下是裙腰卡在胯骨上方,曲线收得又急又陡。苏婉的目光贴着她的脊背走了一遍,手指在茶盏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坐吧。”苏婉把茶推过来,“比去年放得开了。以前让你穿件露肩的都得做半天心理建设。”


“以前是以前。”王珂接过茶喝了一口,是白茶,味道淡得几乎像水,回甘却来得又慢又长。她把茶盏放下,指腹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直截了当地开口,“苏婉,我要你帮我设计两个人。”


苏婉没接话,只是把睡袍的领口拢了拢,靠到身后的靠垫上,一副愿闻其详的样子。


“杨茜,我前男友现在的女朋友,在京城金融公司做风控。余曼,他亲妹妹,京城大学大三。”王珂把这两个名字说出口的时候,语气平得跟念菜单似的,可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茶盏,“我要把她们交到你手上,按你调教我的那套来。不,比那套更狠。我要亲自上手。”


苏婉笑了一声,很短,像是喉咙里轻轻呵了口气。“你倒是想得明白。调教这种事,自己上手和被别人上手,中间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你确定你下得去手?”


“我确定。”王珂抬眼看她,眼线描得又黑又长,衬得瞳仁格外亮,“一年前你问我怕不怕,我说怕。现在你问我下不下得去手,我不怕了。苏婉,我这一年怎么过来的你最清楚。我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两个人的脸,杨茜挽着他的胳膊从我面前走过去,余曼跟在她哥后面喊嫂子。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她们过得舒舒服服的,用我背债换来的钱过得舒舒服服的。”


苏婉没立刻应声,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视线越过杯沿落在王珂脸上。王珂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但硬撑着没挪开眼。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巷子里传来谁家收衣服的竹竿碰撞声,还有远处小贩叫卖糖炒栗子的吆喝。


“杨茜我见过。”苏婉终于开口,“去年冬天在一次金融圈的酒会上,她代表公司来递名片,人长得不算多出挑,胜在气质干净,说话做事一板一眼的,像个刚出校门没多久的好学生。余曼没见过,不过按你说的,二十一岁,大学生,应该也差不到哪去。”她顿了顿,把茶盏搁下,“你要我怎么帮?”


“杨茜那边,她公司最近在做一个政府引导基金的子基金项目,我托人打听到了,风控审核那关卡在她手里。我需要一个项目让她签字,签完之后出问题,亏一笔大的。数额不用太夸张,但得大到让她公司追责、让她个人背债的程度。具体怎么操作你比我懂,你手上那些壳公司随便拿一个出来就行。”


苏婉听完没接话,起身走到博古架旁边,从中间那层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解开绕线绳,抽出几张打印纸翻了翻。“你说的那个项目我听说过,盘子不大,但审批流程走得急,确实是个口子。不过王珂,光让她背债不够。你刚才说你要亲自调教,那你就得想清楚,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是让她们也背一身债走投无路,还是把她们攥在手里慢慢磨?”


王珂盯着苏婉手里那几张纸,脑子里飞快地转。她想起一年前自己蹲在出租屋地板上,手机屏幕上一条接一条的催收短信,前男友的电话打不通,微信被拉黑,她去他公司找,前台说他早就离职了。那会儿她连死的心都有,是苏婉把她从那个泥坑里捞出来,用最不体面的方式让她重新站了起来。现在轮到她来决定别人的命运了。


“攥在手里慢慢磨。”王珂一字一句地说,“债只是第一步,让她们没退路。然后你出面把债接过来,让她们签代偿协议,跟当初你签我一样。签完之后,人交给我。杨茜在金融圈混,最在乎体面,先把她体面扒了。余曼还在读书,年纪小,脸皮薄,从她身边人下手最容易。她有个男朋友叫陈昊,体育生,人贪财怕事,给点钱就能使唤。”


苏婉把文件袋搁回架子上,转过身来看着王珂,凤眼里那点似笑非笑的东西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审视的认真。“你连她男朋友都摸清楚了?”


“摸了一个月了。”王珂把茶喝完,杯底搁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响,“陈昊家里条件一般,平时靠给学弟学妹代购球鞋赚点差价,胆子小,嘴又碎。我找人跟他接触过两次,只要价钱合适,让他干什么都行。余曼那边,就照我当初被骗的路子来,让陈昊以创业投资的名义哄她网贷。她哥当年怎么对我的,我就怎么对她妹妹。至于杨茜,她不是爱签项目吗,就让她签个大的。”


苏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这次笑得比刚才长,肩膀都跟着轻轻晃了两下。“王珂,你这一年长进不小。当初你刚来我这的时候,连开口跟人讲价都不敢,现在连男朋友的妹妹都不放过。”


“她哥不放过我,我凭什么放过她。”王珂语气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苏婉,你别光笑。行不行,你给句话。”


苏婉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卷发拨到耳后,指尖顺着她的耳廓慢慢滑下来,在耳垂上捏了一下。“行。不过我有条件。第一,杨茜那边的事我帮你铺路,但最后让她签字的局得你自己去摆。你摆得平,算你本事。第二,余曼年纪小,调教归调教,分寸你自己拿捏,别弄出人命。第三,”苏婉收回手,退后半步,重新把睡袍腰带系了系,“调教她们的过程,我要在旁边看着。你手段到底练到哪一步了,我得亲眼验一验。”


王珂想了想,点头。“成交。”


苏婉回到罗汉床上坐下,从旁边的矮几上拿过手机,给助理发了条语音,让对方把杨茜公司最近的公开财报和项目备案信息整理一份送过来。发完语音她把手机往边上一扔,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过来。既然要动手了,先把杨茜那单子的细节过一遍。她那个风控经理我接触过,姓周,四十来岁,好赌,欠了一屁股债。这个人可以拿来用。”


王珂起身坐过去,裙衩在罗汉床的竹席上蹭出一小片凉意。苏婉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台平板电脑,划开屏幕调出一份名单,手指点着其中两行。“周经理这边我来处理,你负责找一个像样的项目壳子。要看起来正经,最好带点政府背景的噱头,让杨茜那边过会的时候阻力小一点。你手上不是有家做环保设备的空壳公司吗,去年注册的那个,一直没走过账,账目干净,拿来用正好。”


王珂凑过去看屏幕,苏婉身上那股沉香混着沐浴露的味道往她鼻子里钻,她没躲,反而靠得更近了些,手肘撑着茶几边沿,另一只手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这个壳子可以,我明天让会计把最近三个月的流水做出来,走几笔小额采购,看起来像正常经营。杨茜那边,你估计她什么时候会接手审核?”


“下周。”苏婉把平板往她那边推了推,“她公司那个项目的申报材料已经到风控部了,按流程下周该轮到杨茜初审。你时间不多,最多五天,把壳公司的材料备齐递上去。”


王珂把平板上的信息用手机拍了两张照,然后把平板推回去,站起来理了理裙子。“五天够了。我明天先把陈昊那边约出来吃个饭,余曼的事得提前铺。陈昊这人耳根子软,给钱就办事,我先让他跟余曼提创业的事,等杨茜那边出了纰漏,余曼这边差不多也该上钩了。两边同时收网,让她们姑嫂俩一块儿进来。”


苏婉靠在靠垫上看着她,眼里那点审视慢慢化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有点像满意,又有点像看一件自己亲手打磨出来的器物终于派上了用场。“行。你回去准备吧。明天晚上之前把壳公司的材料发我邮箱,我让助理过一遍,没问题的话后天递上去。”


王珂拎起包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住,回头看了苏婉一眼。茶室里的灯笼光把苏婉整个人罩在一层暖融融的橘色里,墨绿睡袍衬得她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王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笑了一下,很浅,跟她现在这张浓妆艳抹的脸不太搭调,倒有点像一年前那个穿白衬衫牛仔裤的姑娘。


“苏婉。”她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没嫌我狠。”


苏婉没答这句,只是摆了摆手,像赶一只猫似的。“赶紧走,我茶还没喝完。”


王珂推门出去,巷子里的风灌进后背,凉得她缩了一下。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踩着高跟鞋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又掏出手机,翻到陈昊的微信头像点进去,发了一条语音:“陈昊,明天下午有空吗?我这边有个项目想跟你聊聊,顺便请你吃个饭。地方你挑,别太贵,我最近手头也紧。”


发完语音她把手机揣回包里,抬头看了看巷口那盏路灯,昏黄的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站在灯下等车的时候,忽然想起一年前也是在差不多的时间、差不多的位置,她从这间茶室出去,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连路都走不稳。现在她站得稳稳当当,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排着接下来五天的每一步。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跟司机报了公寓地址,然后靠在后座上闭了眼。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陈昊回了条语音,她没点开,只是把包往怀里搂了搂,嘴角弯了弯。


苏婉的条件

王珂的语音发出去不到两分钟,陈昊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没急着接。铃声响到第五下她才慢悠悠划开,那头陈昊的声音已经急吼吼地挤过来:“珂姐!你刚说项目?什么项目?我最近正好闲着,手头紧得都快揭不开锅了——”


“电话里不说这些。”王珂把声音压得懒懒的,尾音往上挑了一点,“明天下午三点,国贸那边有家日料,我订个包间,你来了细聊。”


“好好好,我肯定到。”陈昊连声应着,又试探着问了一句,“那个……珂姐,是什么类型的项目啊?我好提前准备准备。”


“你准备什么,人来就行。”王珂笑了一声,那笑声在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穿得体面点,别跟上次似的穿个起球的卫衣就来了。这项目谈下来,够你换辆车的。”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往膝盖上一搁,偏头看窗外。出租车正堵在东三环上,车流红红白白地连成一片,尾灯映在玻璃上,在她脸上来回晃。她想起陈昊这个人,是余曼在学校里谈的男朋友,体育生,长得倒是阳光,脑子却简单得很,去年王珂找人搭上线,请他吃过两回饭,塞了个红包,他就把余曼的底细倒了个干净——家里什么情况、她哥每个月给她多少生活费、她平时花钱什么习惯,连余曼喜欢在哪个平台看美妆博主都说了。王珂当时听完心里就有了谱,余曼这姑娘跟她哥一个德行,表面光鲜,骨子里贪,见着好东西就走不动道,只要把饵做得够香,她自己就会咬钩。


第二天下午王珂到得早,日料店在写字楼三层,她订的是最里间的包间,榻榻米那种,推拉门一关外面什么也听不见。她今天穿得不算张扬,一件雾霾蓝的真丝衬衫,领口开得恰到好处,底下配了条黑色微喇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耳垂上一对细小的珍珠坠子。这是她精心算过的打扮——太艳了陈昊那种人容易犯怵,太素了又压不住场子,雾霾蓝衬她肤色,真丝料子垂下来显身段又不露骨,刚好卡在“珂姐混得不错”和“珂姐还是自己人”中间那个分寸上。


陈昊三点过五分到的,推门进来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王珂如今是这个派头,比一年前他见的时候又不一样了。他今天倒是听劝,穿了件看着还算板正的深色外套,头发也抓过,就是脚上那双球鞋实在不搭调,白底红标,鞋帮上还有泥点子。王珂扫了一眼没说什么,笑着招呼他坐,把菜单推过去让他随便点。


陈昊翻着菜单,眼神在价格上扫来扫去,嘴上还要客气:“珂姐你点你点,我什么都行。”


“那我就不客气了。”王珂叫来服务生,刺身拼盘、和牛寿司、烤鳕鱼、清酒,利利索索报了一串,又特意给陈昊加了份鳗鱼饭,说他这个年纪小伙子得吃点扎实的。陈昊听她点完,脸上的笑就松快多了,手机往桌角一搁,搓了搓手问:“珂姐,到底什么项目啊?我这心里猫抓似的。”


王珂先没接话,给他倒了杯清酒,自己也满上,两只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先喝一个,好久没见了。”她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才慢慢开口,“我一个朋友做私募的,最近手上有个消费金融的盘子,缺个线下推广的团队。我想着你去年在健身房干过地推,人头熟,嘴也甜,这活儿你接得住。”


“消费金融?”陈昊眼睛一亮,身子往前探了探,“放贷那种?”


“说那么难听。”王珂嗔了他一眼,“就是分期消费,医美啊、课程啊、电子产品啊这些,正规牌照的。你负责带几个人在高校和写字楼周边铺一铺,拉客户注册,每单提成这个数。”她比了个手势,陈昊盯着她的手指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这……门槛高吗?我手上没那么多启动资金。”


“启动资金不用你操心,我朋友那边前期都给垫上,你就出人出力。”王珂夹了片刺身搁到他碟子里,“不过我话说前头,这活儿不是白给的,我有条件的。”


陈昊嘴里嚼着三文鱼含含糊糊地点头:“你说你说。”


王珂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看他的眼神就变了,刚才还是闲聊的松快劲儿,这会儿沉下来,带着点陈昊熟悉的——或者说有点怕的那种——笃定。“你那个女朋友,余曼,还在处着呢?”


陈昊噎了一下,赶紧咽了嘴里的东西:“处着呢,怎么了?”


“我朋友这个盘子,前期要铺校园线,余曼在京城大学是吧?他们学校我打听过,消费力不差,女生多,医美和轻奢这块特别好推。”王珂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聊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我想让余曼也进来,不用她跑外勤,就做校园大使,在宿舍楼里发发传单、拉个群就行,提成比你拿得还高。她人脉广,长得也体面,往那儿一站就是活广告。”


陈昊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曼曼她……她哥管她管得挺严的,之前说过不让她碰这些。”


“她哥?”王珂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点陈昊读不懂的东西,“她哥管她什么了?一个月给那点生活费够她花吗?你不想想,余曼要是自己手里有钱了,还能老跟你伸手?她哥那边回头她自己会去说,你不用操心。你就帮我把她拉进来,注册的时候你用她名字开个推广号,前三个月的流水我单独给你抽一成。”


陈昊端着酒杯没动,眉头拧着,显然在算账。王珂也不催他,慢条斯理地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心里却清楚得很——陈昊这人耳根子软不假,但他更贪,只要把账给他算明白了,他自己就会替她找理由。果然,陈昊沉默了几秒,一仰头把酒干了,杯子往桌上一墩:“行,我试试。不过珂姐,曼曼要是问起来,我就说是你介绍的?”


“当然是我介绍的。”王珂笑盈盈地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你就说珂姐现在做这个,看你们俩实在,想拉一把。她听过我名字,不会多想的。”


陈昊彻底高兴起来,话也多了,开始跟王珂扯他们健身房那些破事,说哪个教练又跟会员搞上了、哪个主管扣提成不要脸。王珂就听着,时不时搭两句腔,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心里却在盘算另一头——杨茜那边,苏婉的人今天应该已经把壳公司的材料递进金融公司了,风控经理那条线她一年前就埋好了,那人欠了一屁股赌债,王珂手里攥着他收假项目回扣的证据,他不敢不接材料。杨茜在金融公司做项目审核,材料只要过了第一道手,风控经理就会以“加急”的名义把签字单送到她桌上。杨茜这人她摸过底,业务能力不差,但心高气傲,急着在上司面前表现,看到加急的大项目不会细究,多半扫两眼就签。


两边同时收网,杨茜背上违规签字的责任,余曼掉进网贷的坑里,到时候苏婉出面把债一收,协议一签,姑嫂俩一起进来。王珂想到这儿,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陈昊正说到他上次打比赛拿了个名次,以为她在笑这个,说得更来劲了。


饭吃完王珂结的账,陈昊抢着要付,被她一个眼神按回去了。“等你这单赚了钱再请我。”她在店门口拍了拍陈昊的胳膊,又叮嘱了一句,“余曼那边你抓紧,这周就找她说,别拖。”


陈昊满口答应着走了。王珂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走远,从包里摸出手机给苏婉发了条消息,就四个字:鱼饵下了。


苏婉回得很快,也是一条文字:来茶室。


王珂到茶室的时候苏婉正蹲在院子里喂鱼,墨绿睡袍外面披了件薄开衫,手里捏着一小罐鱼食,一点点往池子里撒。听见门响她也没回头,只是拿手背撩了一下垂到脸侧的卷发。“谈得怎么样?”


“陈昊答应了,这周就去找余曼。”王珂在廊下换了拖鞋,走过去站在池子边看她喂鱼,“杨茜那边呢?”


“材料今天上午递进去的,风控经理接的手。”苏婉把最后一点鱼食撒完,拍了拍手站起来,跟王珂面对面站着。她比王珂高半个头,这么近的距离,目光从王珂眉眼一路扫到下巴,像在验一件东西的成色。“你这身打扮不错,比上回那件露背的顺眼。”


“见陈昊那种人,穿太贵他反而不敢靠近。”王珂跟着她往茶室里走,“得让他觉得我还是那个能跟他坐路边摊撸串的珂姐,钱的事才聊得下去。”


苏婉在茶台后面坐下来,点火烧水,动作不紧不慢的。水响之前她抬眼看了看王珂:“你刚才在消息里说鱼饵下了,那你告诉我,接下来五天你的节奏怎么排?”


王珂在她对面坐了,把包搁在腿边,掰着手指头说:“明天周三,我去金融公司附近蹲一天,看杨茜什么时间上下班,摸清楚她周几加班、中午跟谁吃饭。风控经理那边我今晚再敲打一遍,让他周四之前必须把单子送到杨茜桌上。周四杨茜签字,周五公司内部复核走完,最迟下周一账面上就能看出窟窿。余曼那边陈昊周三去说,她犹豫个一两天,周五差不多能松口。我让陈昊周五晚上带她去吃饭,饭桌上把注册的事办了。两边时间刚好卡在同一个周末。”


苏婉往壶里注了水,蒸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眉眼。“杨茜签字之后呢?公司发现窟窿,第一个查的就是她,她万一报警或者找律师,你怎么办?”


“她不会。”王珂语气笃定,“她签的那份项目资料,风控经理会把责任做得干干净净,表面上看就是她审核不严、急功近利。金融公司内部出了这种事,第一反应是捂盖子,报警等于自曝家丑,他们顶多让她赔钱、开除。她赔不起,走投无路的时候苏婉姐你再出面,把债一收,协议往她面前一放,她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苏婉把沏好的茶推了一杯到她面前,自己端了一杯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你算得挺细。那我问你,余曼那边,陈昊让她注册推广号,她要是中途反悔不想干了,钱已经贷出来了,你怎么收场?”


“所以贷出来的钱不能直接到她账上。”王珂端起茶喝了一口,是上好的肉桂,汤色橙黄透亮,“我让陈昊跟她说,推广号需要绑定一张银行卡走流水,让她新办一张卡,卡放陈昊那儿。钱到账之后陈昊转给我,我走壳公司的账再转出去,她手里那卡上就剩点零头。等债滚起来她才发现不对,那时候陈昊一推二五六,说都是按公司流程走的,她找谁去?只能找她哥。她哥现在自身难保,哪有钱填她的窟窿。”


苏婉听到这儿终于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的时候嘴角那点弧度比刚才明显了些。“行,你脑子是清楚的。”她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指在茶台上不紧不慢地叩了两下,“但我把话说前头。这事我可以帮你兜底,壳公司的钱我出,协议我让助理拟,人进来之后场地和调教的事我也可以给你搭把手。但有两条规矩你得守。”


王珂坐直了,看着她。


“第一,不碰无关的人。”苏婉的目光从茶杯上方看过来,凤眼微微眯着,那点慵懒全收起来了,底下是实打实的锋利,“你恨你前男友,冲着他去,冲着他身边的杨茜和余曼去,我没意见。但公司里别的员工、余曼学校里不知情的同学、陈昊那种拿钱办事的小角色,你不许牵连进来。调教也好、设局也好,靶子就那两个女人,多一个都不行。”


“我明白。”王珂点头,“陈昊就是颗棋子,用完就扔,我不会动他。”


“第二,”苏婉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面,“节奏你自己控。人进来之后怎么调、先调谁、调到什么程度,你拿方案出来,我看了没问题再动手。我不替你拍板,你也别指望我事事替你擦屁股。你这一年在我这儿学的东西,该拿出来用了。你要是连两个女人都捏不住,那你也别跟我提什么报复不报复的,趁早收手。”


这话说得不客气,王珂脸上却没半点不快。她把茶杯放下,两只手交叠搁在桌面上,看着苏婉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苏婉姐,你放心。人是我要弄进来的,怎么弄进来我心里有数,进来之后怎么收拾,我也心里有数。你只管在旁边看着,我要是哪一步走歪了,你提点我一句就行。我不让你替我兜底,你只要别让我摔死就成。”


苏婉看了她好一会儿,那目光有点复杂,像在掂量一件东西到底能不能派上大用场。末了她轻轻哼笑了一声,端起茶壶给王珂续上。“行,话说得漂亮,我等着看你做。杨茜那边你明天去盯人的时候注意点,别自己露面,金融公司那一片她熟,你现在的样子跟一年前差太多,万一被她撞见认出来,后头就不好走了。”


“我明天换身衣服,戴个帽子,离远点看。”王珂说,“再说她也不一定记得我。一年前我跟她就在商场里碰过一面,那时候我穿得灰头土脸的,她估计连正眼都没给我一个。”


苏婉听了这话倒是笑了一声,很短,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那倒是。她那种人,眼睛里只装得下比她强的,你那时候在她眼里跟路边一棵树差不多。”


王珂也跟着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她把杯里的茶喝完,站起来收拾包要走。苏婉叫住她:“等等。”她从茶台底下的抽屉里摸出一张卡推到桌面上,“壳公司的账走这张,里面先打了两百万,不够再跟我说。密码我让助理发你手机。”


王珂把卡拿起来揣进包里,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苏婉一眼。茶室里的灯笼还是昨晚那个光,暖融融地罩着苏婉半张脸,她正低头往壶里续水,侧脸被光勾出一道柔和的边。王珂忽然想起一年前自己第一次坐在这张茶台对面的样子,那时候她连端茶杯的手都在抖,苏婉说一句她应一句,什么主见都没有。现在她站在这儿,苏婉把卡推给她让她自己安排,这中间的差别她心里门清。


“走了。”她拉开门,巷子里的风灌进来,这回她没缩,脊背挺得直直的。


苏婉头也没抬,只摆了摆手。


王珂出了巷子没直接回家,拐进街角一家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门口把手机摸出来。陈昊已经发了条消息过来,说跟余曼约了明天晚饭,问王珂要不要一起。王珂回他:不了,你们小两口自己聊,我去了她放不开。又补了一句:记住我跟你说的,先别提贷款的事,就说推广兼职,让她先干起来。


陈昊回了个OK的表情。王珂把手机收起来,拧开水喝了两口,抬头看了看便利店门口那盏白得刺眼的灯。明天要去看杨茜,后天陈昊那边请余曼吃饭,两边一前一后,像两条线同时往一个结上收。她站在路灯底下把接下来几天的安排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没有漏掉什么,才拦了辆车回家。


路上她靠在车后座闭着眼,脑子里却闲不下来。杨茜那张脸她其实记得很清楚,一年前在商场里碰见的时候,杨茜挽着她前男友的胳膊,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烫得精致,看王珂的眼神像在看一件过季打折的衣服。那时候王珂刚从网贷的窟窿里爬出来,整个人瘦得脱相,站在商场化妆品柜台前面连试口红的勇气都没有。杨茜从她身边走过去,前男友连招呼都没打,只当没看见。王珂那天回家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没出门。


现在想起来,那天的屈辱倒像是一根钉子,钉在她心口上,这一年里时不时硌她一下。她睁开眼,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她看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卷发红唇,眉眼间早没了当年那股怯生生的劲儿。明天她要远远地看杨茜一眼,看看这个女人如今过得怎么样,是不是还跟一年前一样,端着那副高人一等的架子。


车拐进公寓楼下的时候她手机又响了,这回是苏婉的助理发来的短信,壳公司账户的开户资料和卡号密码,末尾附了一句:苏总交代,资料看完即删。王珂把信息看完截了个图存进加密相册,然后删掉短信,推开车门下了车。夜风比傍晚凉了不少,她拢了拢衬衫领口,踩着高跟鞋往楼里走,鞋跟叩在水泥地上嗒嗒响,一声是一声,稳当得很。


复仇蓝图

第二天上午十点,王珂准时到了苏婉的茶室。


这回她没穿昨晚那件露背裙,换了一件黑色高领修身针织衫,下面配了条深灰西装裤,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颈侧一小片白腻的皮肤。苏婉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说今天倒穿得像个正经谈事的。


王珂拉开椅子坐下,把包往旁边一搁,说谈正事当然要穿正经点,昨天那是来求人的态度,今天是来干活的姿态。苏婉笑了一声,没接话,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只牛皮纸档案袋,往桌上一倒,里头滑出三摞材料,用长尾夹分门别类夹好,每一摞最上头都贴了张便利贴,用黑色签字笔标了名字。


“杨茜,余曼,还有你那个前男友。”苏婉用指尖点了点三摞材料,指甲涂着暗酒红色,“你昨天走了以后我让人连夜调的,先看杨茜。”


王珂拿起第一摞。最上面是一张生活照,杨茜站在某栋写字楼门口,米色风衣换成了藏青西装裙,头发还是烫过的,比一年前短了些,齐肩,耳边别了一枚珍珠发夹。照片下面附着履历:杨茜,二十六岁,京城华信金融有限公司风控部副经理,入职三年,去年刚升的职。再往下翻,是华信金融的股权结构和业务范围,厚厚一沓,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条款。


“华信金融做的是供应链金融,说白了就是给上下游企业垫资周转,吃利差。”苏婉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不紧不慢的,“杨茜在风控部,手里过审批权,单笔五百万以下的单子她签了字就能放款。她上面还有个风控经理姓周,四十来岁,好赌,外面欠了一屁股债,最近被催得紧。”


王珂翻到一页,上面贴着周经理的照片,发际线后移得厉害,金丝眼镜,西装领口皱巴巴的,手指焦黄。照片下面一行小字:周大勇,四十一岁,离异,月薪四万二,近半年在澳门及线上博彩平台流水累计六百七十余万。


“这人你打算怎么用?”王珂抬头问。


苏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这个人不用你操心,我已经让人接触过了,他欠的那家线上平台背后就是我的壳公司,他现在等于欠我的钱。你要做的,是拿住他别的把柄,让他不敢不配合。赌债只能让他听话,不能让他死心塌地,你得再给他加一道锁。


王珂想了想,说行,我看看他还有什么软肋。她往下翻材料,在几页银行流水后面夹着一张不起眼的纸条,上面是手写的几行字:周大勇每周三晚上去城东一家叫“夜阑”的洗浴中心,固定点八号技师,现金结账,不留记录。纸条是从苏婉助理那里转来的,字迹工整得像打印体。


“他老婆跟他离婚就是因为这个。”苏婉说,“八号技师姓林,二十五岁,周大勇在她身上花了不少钱,还给她租了间公寓。这事他单位没人知道,他前妻知道但懒得管。你如果能把这条线攥在手里,他就不光是怕你,他还怕你把这层皮给他撕了。”


王珂把纸条折好放回材料里,心里已经有了数。一个贪财又好色的人,只要让他相信你手里攥着能让他身败名裂的东西,他比谁都听话。


“杨茜那边,我打算让她签一笔假项目的款。”王珂把材料翻到华信金融的业务架构那一页,手指点在风控部的审批流程上,“让周大勇牵线,找一个壳公司做供应链上游,伪造购销合同和应收账款凭证,让杨茜签字放款。金额要大到她兜不住,等她发现的时候,这笔钱已经转走了。”


苏婉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凤眼里带着审视的意味:“你想让她自己发现,还是让她一直蒙在鼓里?”


“让她自己发现。”王珂说,“她这个人我了解,心高气傲,自以为是。如果她一直不知道,出事的时候她只会觉得倒霉。我要让她在某个时刻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被人设计了,而且是被她最看不起的人设计的。那个瞬间比亏钱本身更让她难受。”


苏婉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笑了,说行,有点意思。不过你打算怎么让她知道是你?


王珂说还没想好,但肯定不是现在。先让她签字,让钱出去,让窟窿大到她填不上,等公司追责的时候她才会真的慌。到那时候再让她知道是谁的手笔,她才会彻底乱掉阵脚。


苏婉点了点头,把第二摞材料推过来。余曼,二十一岁,京城大学金融学院大三学生,住校,课余在学生会外联部混得不错,社交账号上全是下午茶和自拍。照片里的余曼扎着高马尾,脸圆圆的,眼睛大,笑起来嘴角往一边歪,跟她哥有几分像。王珂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这姑娘当年在她哥卷钱跑路的时候还在朋友圈发过一张全家福,配文是“我哥最棒”。王珂记得自己那天刷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正蹲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看到“最棒”两个字差点把手机摔了。


“余曼的男友叫陈昊,同校体育学院大四,打篮球的,家里条件一般,自己也没什么钱。”苏婉翻到一页,上面是陈昊的基本信息,照片里一个穿运动外套的男生,寸头,皮肤晒得黑,笑起来有点痞,“这人我让人试过了,贪财,胆子小,给点甜头就上钩。你之前跟他接触过?”


“接触过两次。”王珂说,“第一次是在学校旁边的奶茶店,我假装做市场调研,跟他聊了半小时,加了微信。第二次约他出来吃饭,我说有个校园推广的兼职,拉人头做贷款推广,每单提成八百。他当时眼睛就亮了,问我能不能多拉几个同学。”


苏婉挑了挑眉:“你打算让他拉余曼下水?”


“不光拉余曼,让陈昊以创业投资的名义让余曼去网贷。”王珂说,“余曼家里条件一般,她哥跑路以后家里更紧,她自己生活费都是省着花的。陈昊如果跟她说有个稳赚不赔的项目,只要投钱进去三个月回本翻倍,她大概率会动心。她这个人我研究过,要面子,爱攀比,同学买了新包她就要买,同学去了趟三亚她就要去。陈昊再在旁边敲敲边鼓,说别人女朋友都投了赚了多少,她肯定坐不住。”


苏婉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列着七八家网贷平台的名称和利率,都是那种审核宽松、放款快、利息高得吓人的平台。王珂看了一眼,认出其中两家她自己当年也借过。


“让她借到一百万左右。”王珂说,“分散在几个平台,每个平台二三十万,加起来过百万。等她还不上的时候,催收电话打给她通讯录里所有人,她哥、她同学、她老师,全都知道她欠了一屁股债。到那一步,她除了找家里要钱或者找她哥,没有别的路。”


苏婉问:“她哥会管她吗?”


“不会。”王珂说得很干脆,“她哥连自己亲妹妹的钱都骗,当年他拿我身份借网贷的时候可没想过我还不还得上。余曼真出了事,他最多嘴上关心两句,钱是一分不会掏的。到时候余曼走投无路,你再出面替她把债还了,条件是她签一份代偿协议,把自己抵给你。”


苏婉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说签协议容易,但你要想清楚,签完协议她就归你调教了。你打算怎么调?


王珂把材料合上,两只手叠在档案袋上,说我想过了,余曼年纪小,胆子其实不大,她哥跑路的事她未必一点感觉都没有,只是不愿意面对。我先把她关起来,让她把债一笔一笔算清楚,算到她哭,算到她明白自己跟她哥一样,都是被人当傻子耍。然后我再一点一点教她规矩,让她知道听话才有饭吃,不听话连觉都睡不了。她哥最疼这个妹妹,从小惯着,要什么给什么。等他知道自己妹妹在我手里当狗,他比谁都难受。


茶室里安静了几秒。苏婉看着王珂,目光里有一种王珂已经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的神情,像是满意,又像是重新认识了她一次。苏婉说,你这一年确实没白练。行,余曼这条线你继续跟陈昊推,该给的钱给到位,让他把戏做足。杨茜那边我来安排周大勇跟你对接,壳公司和合同的事我让助理配合你。你只管往前推,出了事我兜底。


王珂站起来,把三摞材料重新装回档案袋里,夹在腋下。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着苏婉,说苏姐,我还有一个要求。


“说。”


“最后调教的时候,我要我前男友在场。”王珂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不用他动手,就让他看着。看着杨茜和余曼两个人跪在我脚边,看着她们叫我主人,看着她们为了让我满意什么都肯做。我要他亲眼看见自己最在乎的两个女人变成什么样,然后我再让他滚。”


苏婉没马上接话,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然后说,他到场可以,但你不能让他碰你一根手指头,也不能让他觉得你对他还有旧情。你得让他知道,你搞这么大阵仗不是为了挽回他,是为了让他后悔。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你得拿捏住。


“我知道。”王珂说,“我早就对他没感觉了,只剩下恶心。我要他后悔,是因为他当年把我当垃圾一样扔掉,现在我要让他明白,他扔掉的是一颗炸弹。”


苏婉笑出了声,说行,去吧。明天先跟周大勇见一面,把态度摆出来。那个人胆子小,你稍微硬一点他就软了。


王珂应了一声,推门出去。走廊里的光线比茶室亮得多,她眯了眯眼,把档案袋往包里塞好,掏出手机给陈昊发了条消息:明天晚饭照计划来,多拍几张余曼的照片发我,吃饭的时候拍,别让她发现。陈昊秒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个龇牙的表情。


王珂看着那个表情,心想这男生还真是没心没肺,让他坑自己女朋友他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不过也好,这种人用起来省事,给够钱就行。她把手机收起来,踩着高跟鞋往电梯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见周大勇的时候穿什么、说什么、先给哪一棒子再给哪颗枣。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对着镜面不锈钢壁看了一眼自己,卷发垂在肩头,红唇抿着,眼神比昨晚在便利店门口又沉了几分。她伸手按了一楼,心里想的是:杨茜,余曼,你们俩最好祈祷自己命硬一点,因为我不会手软的。


磨刀

第二天下午,王珂提前四十分钟到了苏婉的私室。


这间屋子她来过很多次,但每次推开门还是会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呼吸的感觉。窗帘永远拉着一半,光线从纱帘后面透进来,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像被过滤了似的,暖而沉。靠墙那排矮柜上摆着几只骨瓷杯,旁边是一只铜制的小香炉,里面燃着苏婉惯用的沉香,气味不浓,但贴着鼻腔往脑子里钻,让人不自觉地放慢动作、压低声音。


苏婉已经在了,坐在那张墨绿色的丝绒单人沙发上,腿交叠着,手里翻一本薄册子。她今天没穿西装,换了一件酒红色的真丝衬衫,领口松松地敞着,锁骨下面那截项链坠子晃在胸口,黑色的长卷发拢在一侧肩头,露出另一边利落的下颌线。听见门响她抬了抬眼,下巴朝对面的椅子一点。


“坐。”


王珂把包放下,坐过去。她今天穿了条黑色的针织裙,贴身的那种,腰和胯的线条被裹得清清楚楚,领口是方的,露出大片白皙的胸口和一截锁骨。头发她昨晚特意重新卷过,蓬松地堆在肩上,唇色比平时更深一些,接近酒红。她知道自己这副样子在苏婉面前不会被挑剔,但也没有把握能讨到夸奖——苏婉的标准从来不在“好看”这个层面上。


果然苏婉只是扫了她一眼,把薄册子合上搁到扶手上,开口第一句就是:“昨天走的时候气势很足,我差点以为你回去就要动手了。”


“没有。”王珂说,“我回去把材料又看了一遍。”


“看出什么来了?”


“杨茜的合同漏洞比我预想的多。她签字的时候根本没有仔细看条款,那个风控经理给她递文件的时候只翻了最后两页让她签,她把前面几十页全跳过了。这说明她对自己的工作流程太自信,也说明她看不起小项目,觉得走个过场就行。”王珂顿了一下,“这种人最好骗,因为她觉得自己不会被骗。”


苏婉嘴角动了一下,算是认可。“余曼呢?”


“余曼更简单。她哥当年骗我的时候用的什么借口,我现在原样用在她身上。她对她哥有滤镜,觉得她哥是全世界最聪明最靠谱的人,所以只要陈昊说这个项目是她哥以前提过的路子,她根本不会怀疑。”王珂说到这里停了一拍,声音沉了一点,“她哥当年跟我说的是‘我帮你操作,你只管签字’,陈昊跟余曼说的也是这句。”


苏婉没接这个话茬,伸手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只扁平的木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东西。王珂探头看了一眼,是几根不同材质的牵引绳,皮质的、棉织的、还有一根细链子配黑色绒布项圈。旁边还放着两只不同尺寸的项圈,一只宽的一只窄的,都是哑光黑,扣环上没有任何装饰。


“认识这些东西吗?”苏婉问。


“认识。”


“用过吗?”


王珂摇头。“你教我的时候没用过实物,只是讲过。”


苏婉把木盒往她面前推了推。“今天补上。你光会算计人的钱没用,钱只能让人低头,不能让人跪着低头。你要的是她们自己把脖子伸过来,心甘情愿地让你扣上这个东西。这中间差着一整套东西,你得从头学。”


王珂伸手拿起那根皮质牵引绳,握在手里掂了掂。皮质很软,像是用久了的东西,但保养得很好,边缘没有毛刺,搭扣灵活,绳身盘在掌心的时候有一种沉甸甸的坠手感。


“先说说你打算怎么让杨茜低头。”苏婉靠回沙发背,姿态松弛,但目光钉在王珂脸上,“别说公司亏损那一步,那只是让她走投无路的前置条件。我说的是她已经被你攥在手里之后,你拿什么让她跪下。”


王珂想了想。“她欠了公司巨额亏损,苏姐你出面替她代偿,条件是她签一份协议。协议签完她的工作保住了,但她的把柄在我手里。然后我告诉她,只要她听话,这件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这是威胁。”苏婉说,“威胁能让她听话,但不能让她心甘情愿。你漏了一步。”


“哪一步?”


“羞耻感。”苏婉拿起那只窄项圈,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杨茜这种女人,二十六岁在金融公司做到中层,穿定制套装、用限量包、说话带英文单词,她最在乎的是体面。你拿工作威胁她,她怕;但你得让她觉得,如果不按你说的做,她连‘怕’的资格都没有了——她得觉得自己在你面前本来就该跪着,而不是被迫跪着。你得把她的体面一层一层剥下来,剥到她照镜子的时候自己都认不出自己,那时候你再递项圈,她才会自己伸手接。”


王珂握着牵引绳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她想起自己一年前第一次站在苏婉面前的样子,白衬衫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哭得鼻涕泡都冒出来,苏婉递纸巾给她的时候她连伸手接的勇气都没有。苏婉是怎么剥她的?先让她换上露背裙,再让她在镜子前站一个小时,不许低头、不许遮、不许哭。然后让她跪在茶室的地毯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眼睛看着前方,跪了整整四十分钟。她跪到腿麻,跪到眼泪自己流出来,苏婉坐在对面喝茶,一句话不说,等她哭完了才开口:“现在知道什么叫把自己交出去了吗?”


她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苏婉要的不是她跪着,是她跪着的时候不再觉得屈辱。那才是真正的低头。


“我明白了。”王珂说,“杨茜的体面是她的壳,我得先让她自己把壳砸了。”


“怎么砸?”


“让她做一件她以前绝对不会做的事,而且得是当着我的面做。做完之后我不骂她、不笑她,我就看着她,让她自己消化那种感觉。等她自己觉得受不了了,我再告诉她——以后还有第二次、第三次,你慢慢习惯。”王珂说到这里,把牵引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绳尾垂下来,“她第一次做的时候肯定抗拒,我要是心软了,这事就废了。”


苏婉看着她绕绳子的动作,没纠正,只是说:“你心软的毛病改了多少?”


“改了大半。”


“剩下那小半呢?”


王珂沉默了几秒。“剩下那小半,我打算用恨来填。每次我想心软的时候,我就想我当年跪在网贷公司门口求他们宽限几天,那个女的拿手机拍我,说‘长得挺好看的嘛,没钱还就去卖啊’。那时候我前男友在哪?他在杨茜的公寓里吃她做的饭,用从我身上骗来的钱给余曼交学费。我一想到这个,心就硬了。”


苏婉没评价这段话,站起来走到王珂面前,伸手把牵引绳从她手腕上解下来,重新盘好,然后拉起王珂的左手,把绳扣搭在她掌心。


“现在练。”苏婉说,“你把我当成杨茜。我刚刚被你攥住把柄,心里慌得要命,但我表面上还端着,我要你让我跪。”


王珂愣了一下。“你?”


“我怎么了?”苏婉退后一步,双手抱臂,下巴微微扬起,眼神冷下来,整个人的气场在一瞬间切换了——从刚才那个慢条斯理教她的苏婉,变成了一个绷着体面、心里发虚但嘴上不肯服软的女人。“王珂,你到底想干什么?合同我签了,钱我会想办法还你,你别太过分。”


王珂看着苏婉演出来的这副模样,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她知道这是练习,但苏婉的眼神太真了,那种被人捏住七寸还要强撑的姿态,跟她当年被网贷催收堵在出租屋里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


“杨茜,你欠我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清楚。”王珂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时低,语速也慢下来,“我现在给你两条路,第一条,我把你签的那份补充协议发到你们公司全员邮箱,你明天就不用去上班了。第二条——”


她往前走了一步,把牵引绳递到苏婉面前。


“你把这个扣上,跪下来,以后听我的话。钱的事我替你平。”


苏婉抬了抬眉,没接绳子。“你凭什么觉得我会选第二条?”


“因为你没得选。”王珂又往前逼了半步,几乎贴着苏婉的脚尖站定,“第一条路你保得住工作,但保不住脸。你想想你那些同事,那个每天跟你拼单买咖啡的小姑娘,那个追了你半年你没答应的部门经理,他们收到邮件之后会怎么看你?你杨茜在金融圈还混不混了?第二条路你丢的是膝盖,不是脸。膝盖丢了还能捡起来,脸丢了就捡不回来了。”


苏婉看着她,嘴角慢慢勾出一个弧度,但那个弧度不是苏婉的,是杨茜的——带着轻蔑、带着试探、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慌。“你倒是会说话。”


“我不是会说话,我是会算账。”王珂把牵引绳又往前递了一寸,“你自己算,哪个划算。”


苏婉伸出手,指尖碰到绳扣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接过去,低头扣在自己脖子上。动作不快,但也没有犹豫太久。扣好之后她抬眼看王珂,眼神里的那层冷已经碎了,底下露出来的东西很复杂——有屈辱、有不甘、还有一点认命之后的松快。


“然后呢?”苏婉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跪下。”


苏婉屈膝的时候王珂下意识想伸手扶,手伸到一半硬生生收回来,攥成拳头垂在身侧。苏婉看见了,但没停,膝盖落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跪得不算标准,腰还直着,头也抬着,眼睛看着王珂,像是在等下一步指令。


“手放膝盖上。”王珂说,“背挺直。”


苏婉照做了。


“现在说——主人,我以后听你的。”


苏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主人,我以后听你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王珂攥着拳头的手松开了,又攥紧,又松开。她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苏婉,忽然觉得嗓子发干。她练过很多次话术,在脑子里排演过无数遍怎么逼杨茜就范,但真到这一步,她发现自己心跳快得离谱,手心全是汗。


“行了。”苏婉自己站起来,把项圈解了,递还给王珂,“你刚才有个地方做错了。”


“哪里?”


“你伸手想扶我。”苏婉把牵引绳放回木盒里,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从容,“你要是真对杨茜心软了,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种女人最会察言观色,你手指头动一下她就能找到破绽。下次记住,她跪下去的时候你往后退半步,手插兜里或者背在身后,让她够不着你。距离感就是压迫感。”


王珂点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还有,”苏婉坐回沙发上,端起茶杯,“你刚才说‘我不是会说话,我是会算账’,这句不错,但用在杨茜身上还差一点。她做金融的,最不怕的就是别人跟她算账。你得让她觉得你比她更狠、更不讲理、更不按常理出牌。比如她要是跟你讨价还价,你就告诉她——你每多说一个字,我就多扣你一件东西,先从你的包开始,然后是衣服,最后是你走出这间屋子的资格。你得让她怕你不讲理,她才不敢跟你讲理。”


王珂把这几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苏婉说得对。她之前想的都是怎么让杨茜服软,但服软分两种,一种是权衡利弊之后的低头,一种是彻底被碾碎之后的顺从。苏婉要的是后一种。


“余曼那边呢?”苏婉问。


“余曼比杨茜好对付,她年纪小,没经过事,她哥把她保护得太好了。陈昊那边已经跟她提了投资的事,她有点动心,但还在犹豫。我让陈昊这两天再催一催,等她把第一笔钱投进去,后面的就好办了。”


“余曼的软肋是什么?”


“她哥。”王珂说得很干脆,“她从小被她哥管着,什么事都听她哥的。她哥当年怎么骗我的,我现在让陈昊怎么骗她。等她欠了钱走投无路的时候,我再告诉她——你哥当年骗了我几十万,现在你替他还,天经地义。她要是问她哥知不知道这件事,我就告诉她,你哥当然知道,这主意就是他出的。我要让她连她哥都恨上。”


苏婉放下茶杯,看了她一会儿。“你恨你前男友恨到这个地步?”


“我不是恨他。”王珂说,“我是要让他知道,他当年拿我当傻子耍,现在他身边的人一个个落到我手里,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我要他活着看着。”


苏婉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到矮柜旁边,拉开抽屉取出一只文件袋递给王珂。“周大勇那边我让助理安排好了,明天下午三点,在他公司楼下的咖啡厅。这个人胆子小,你穿得强势一点,坐下之后先别说话,让他先开口。他要是问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就把那份假项目的资料往桌上一拍,跟他说——你签的字,你拿的回扣,我都查清楚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配合我,或者我把这些东西交到你们公司审计部。”


王珂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的东西翻了翻,是风控经理周大勇的签字记录和几份转账流水,时间金额都对得上。


“这些东西够他怕的吗?”


“够。”苏婉说,“他赌债欠了一屁股,这些回扣是他还债的钱。你把证据一亮,他第一反应是求你,第二反应是跑。你得在他想跑之前把话堵死——告诉他你手里还有备份,他跑到哪你都能把东西寄到哪。”


王珂把文件塞回去,点头。“我明天先去会会他。”


“记住我教你的。”苏婉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肩膀上滑下来的针织裙领口往上提了提,动作很轻,像在整理一件自己的东西,“对周大勇这种人,威胁就够了,不用给甜头。对杨茜和余曼,威胁是第一步,羞耻感是第二步,第三步才是给甜头——让她们觉得听话有好处,不听话有坏处,好处坏处都由你说了算。这三步你走顺了,她们自己就会把项圈递到你手上。”


王珂把文件袋装进包里,拉好拉链,站起来准备走。


“等一下。”苏婉叫住她,从木盒里拿出那只窄项圈,递过来,“这个你拿着。杨茜脖子细,这个尺寸合适。余曼那边你到时候再挑,她年纪小,别一开始就给太重的,先从轻的来,慢慢加。”


王珂接过项圈,皮质贴着掌心,凉而软。她攥了一下,塞进包里。


“还有一件事。”苏婉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穿鞋,“你前男友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最后。”王珂直起身,把包甩到肩上,“等杨茜和余曼都调教好了,我再让他来。我要他亲眼看见两个人跪在我脚边叫我主人,然后我再告诉他——你当年扔掉的东西,现在你高攀不起了。”


苏婉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点满意。“行,去吧。明天见完周大勇给我发消息。”


王珂推开门,走廊里的光涌进来,她眯了眯眼,踩着高跟鞋往外走。项圈在包里晃了一下,撞在文件袋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她伸手把包按了按,心里想的是明天见周大勇的时候坐哪张桌子、点什么东西、第一句话说什么。


她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享受这种提前把每一步都想好的感觉了。


杨茜的软肋

第二天上午十点,王珂坐在国贸三期楼下的一家咖啡厅里,靠窗的位置,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写字楼大堂的出口。


她今天穿得刻意收敛,一件奶白色丝质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下面是条深灰色高腰阔腿裤,脚踩裸色细跟。卷发松松地拢在一侧肩头,妆容比平时淡,口红选了接近唇色的豆沙。苏婉说过一句,去观察猎物的时候,别打扮得像去狩猎,要打扮得像路过。让人看一眼记不住,才是最安全的。


她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杯壁挂着水珠,她拿纸巾垫在下面,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杯口画圈。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婉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看到了?


王珂回:还没出来。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抬眼望向大堂出口。九点五十五到十点零五之间,是杨茜每天下楼买咖啡的固定窗口,这是她上周蹲了三天摸出来的规律。杨茜在京城金融做投行部高级经理,办公区在十九层,但她从不喝公司的速溶,每天上午准时下来买一杯燕麦拿铁,偶尔加一块司康。


十点零三分,玻璃门推开,杨茜走出来。


王珂身体微微前倾,视线穿过窗玻璃。杨茜今天穿了一套藏青色修身西装,裙摆到膝盖上方两指,黑色低马尾扎得一丝不乱,耳垂上一对小小的珍珠钉,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刚从杂志内页裁下来的。她走路快,步子稳,手里攥着手机贴在耳边,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听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又像是在忍。


王珂看她推门进咖啡厅,立刻低下头翻手机,余光锁着门口那抹藏青色。杨茜走到柜台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大杯燕麦拿铁,少糖,再加一个原味司康。”说完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继续听。


王珂坐的位置离柜台隔了三张桌子,中间有盆龟背竹挡着,她能从叶片缝隙里看见杨茜的侧脸。杨茜挂了电话之后吐了口气,肩膀往下塌了一瞬,随即又挺直。她接过咖啡和纸袋,转身的时候眼神扫过咖啡厅,在王珂这边停了一秒不到,又滑走了。


王珂没动,连呼吸都没变。她知道自己现在这张脸对杨茜来说只是一张陌生面孔,不会引起任何警觉。


杨茜没急着走,找了个靠墙的高脚凳坐下来,把咖啡放在窄条桌上,撕开司康的纸袋咬了一小口,然后打开手机开始回消息。她打字很快,拇指在屏幕上点得噼啪响,打了半屏又全删掉,重新打,再删,最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搁,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


王珂看在眼里。杨茜那个表情她太熟了,她自己刚工作那会儿也这样,碰到搞不定的项目,想跟人求助又拉不下脸,一个人闷头硬扛,扛到扛不住了才给人打电话,电话里还得装得云淡风轻。


杨茜又拿起手机拨了个号,这回她没贴耳朵,直接开了免提放在桌上,两只手捧着咖啡杯。


“周哥,那个审批到底还差什么材料?我上周五就交齐了。”


电话那头声音模糊,王珂听不太清,但从杨茜的反应能猜个大概。杨茜的眉头越拧越紧,嘴唇抿得发白,等对方说完,她压低声音:“我知道流程上要风控过会,可这个项目从立项到现在三个月了,再拖下去客户那边要黄。您能不能帮我催一下?……行,那我下午去您办公室当面跟您过一遍材料,您看几点方便?……好,两点半,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杨茜把剩下的司康整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站起来,端起咖啡往外走。经过王珂那桌的时候,王珂闻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柑橘调香水,混着咖啡的苦味。


王珂等她出了门,才把凉透的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她掏出手机给苏婉发消息:她今天下午两点半要去风控经理办公室。


苏婉秒回:所以呢?


王珂想了想,打字:周大勇下午两点半在办公室见杨茜。我如果在那之前截住他,让他把杨茜的材料压下来,杨茜就会更急。她一急就会去找她男朋友商量。


苏婉回:她男朋友是谁?


王珂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嘴角扯了一下。苏婉当然知道杨茜的男朋友是谁,她这是在敲打自己,别光顾着观察杨茜,把最关键的那条线给忘了。杨茜的男朋友就是王珂的前男友,那个戴细框眼镜、笑起来温温柔柔、转头就能把女人榨干的男人。杨茜现在住的房子是他租的,开的车是他挑的,连工作上的事她都要跟他商量,因为他说过一句“我在金融口有人脉,你听我的准没错”。


王珂回:我知道。她遇事第一个找的就是他。我要让她发现,找他没用。


苏婉回了一个字:对。


王珂收起手机,把最后那口苦咖啡灌下去,拎包起身。她在咖啡厅门口站了两秒,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十点二十。离下午两点半还有四个小时,她得先去见一个人。


周大勇的办公室在写字楼十二层,风控部占了半层,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墙上挂着一排装裱好的合规证书,灯光白得发冷。王珂没预约,直接走到前台,报了自己的名字,说找周经理有点私事。前台小姑娘打了个内线电话,说了两句,抬头让她进去。


周大勇的办公室门半开着,王珂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从椅子上弹起来,脸上堆着笑,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才伸过来:“王小姐,你好你好,苏总那边打过招呼了,快坐快坐。”


王珂没坐。她站在办公桌对面,把包往桌上一搁,从里面抽出那个文件袋,拉开封口,把里面的东西抖出来铺在桌面上。周大勇的笑僵在脸上,低头一看,第一页就是他自己签过字的转账记录,金额、日期、对方账户,清清楚楚。


“周经理,”王珂开口,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跟苏婉教她的一模一样,“这些东西我手里有不止一份。您要是觉得放这儿不安全,我随时可以往审计部送一份,往您太太那儿送一份,往您常去的那家棋牌室送一份。您觉得哪份先到比较合适?”


周大勇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灰,嘴唇哆嗦了两下:“王小姐,您……您这是从哪儿弄来的?我跟苏总那边一直配合得挺好的……”


“配合得好不好,得看接下来这件事您办得怎么样。”王珂把摊开的文件收拢,没装回袋子,就那么在手里拿着,像拿着一沓废纸,“今天下午两点半,杨茜会来你办公室过材料。她那个项目,你压着不批,能拖多久拖多久。”


周大勇愣住:“就……就这个?”


“就这个。”


“那您这些材料……”


“您把事办了,这些材料就只是废纸。”王珂把文件往包里一塞,拉上拉链,“您要是没办,或者办了又反悔,我手里的备份随时能变成正式举报材料。周经理,您赌债还了多少了?还差多少?我听说您上个月又输了一笔,数目不小。”


周大勇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王珂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他:“两点半,我在楼下咖啡厅坐着。杨茜从你办公室出来什么样,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您自己掂量。”


她推门出去,走廊里地毯很厚,高跟鞋踩上去没什么声响。拐过弯她才呼出一口气,手心有一层黏腻的汗,攥了攥拳头又松开。苏婉说得对,对周大勇这种人,威胁就够了,不用给甜头。她刚才连一个笑脸都没给,效果反而更好。


下午两点二十,王珂回到同一家咖啡厅,换了张靠里的桌子,背对着门口,桌角摆了一面巴掌大的化妆镜,镜面斜着支起来,正好能看见门口进出的人。


两点二十八,杨茜推门进来。这回她换了双平底鞋,藏青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里面是件真丝白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飘带,头发还是那个低马尾,但额角有几缕碎发翘出来,像是跑过一段路。她没买咖啡,径直往电梯间走,步子比上午更急。


王珂端起新点的热拿铁,透过镜子看杨茜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她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一笔:杨茜急的时候会换平底鞋,头发会乱,说明她今天被逼得有点紧。


三点过五分,电梯门重新打开,杨茜走出来,步子明显比上去时慢。她走到咖啡厅门口的台阶上站住,掏出手机拨电话,这次没开免提,但王珂从她口型大概能读出几个词——“还是不行”“材料没问题”“他就是拖着”。


杨茜挂了电话,在台阶上站了快半分钟,手机攥在手里,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最后拨出去一个号。这回她声音放软了,带着一点撒娇似的尾音:“你在哪儿呢?……我下午找周大勇了,他还是压着不批,你说我该怎么办呀……嗯,我知道你忙,可这事我真没辙了……晚上一起吃饭行吗?我想跟你商量商量。”


王珂看着镜子里杨茜侧过身去,一只手撑着台阶扶手,肩膀微微缩着,整个人比上午在咖啡厅里那个利落干练的样子小了一圈。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杨茜点着头,嘴里应着“好”“行”“嗯”,脸上那点焦躁慢慢被另一种东西盖住了,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把担子交出去了。


她挂了电话,站在台阶上又停了几秒,抬手把额角碎发别到耳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腰板往写字楼里走。


王珂把镜面转回来,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奶泡已经消了,咖啡温温的,正好入口。她掏出手机给苏婉发消息:杨茜刚给她男朋友打电话了,约了晚上吃饭。她现在很依赖他,遇到事第一反应就是找他商量。


苏婉回:那就让她发现找他商量没用。你打算怎么弄?


王珂盯着屏幕想了一会儿,打字:周大勇那边拖她一段时间,她项目黄了,业绩考核过不去,晋升肯定没戏。她越急越要找男朋友,可男朋友给不了她实际的帮助,只会嘴上哄她。时间一长,她就会开始怀疑这个男人到底靠不靠得住。等她怀疑得差不多了,我再出现,给她指条路。


苏婉回:什么路?


王珂回:一条她不得不走的路。我先把她男朋友那条线摸清楚,看他最近在做什么、缺什么、有什么把柄能捏。杨茜靠他,我就从根上断。


苏婉这次回得慢了一点,隔了快一分钟才发过来:行。你明天来我这儿,把杨茜男朋友最近三个月的动向列出来。记住,别光看他跟杨茜的关系,看他自己的麻烦。一个人自己有麻烦的时候,顾不上别人。


王珂回了个“好”,收起手机,把最后一口拿铁喝完。她坐在椅子里没急着走,目光越过窗玻璃,落在对面写字楼十九层亮着灯的窗户上。杨茜这会儿应该正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发呆,项目材料摊了一桌子,脑子里想的却是晚上跟男朋友吃饭该穿哪件衣服、该怎么说才能让他上心帮自己一把。


王珂太清楚那种感觉了。她当年也是这样,把前男友的话当救命稻草,他说“我帮你问问我朋友”她就安心等,他说“这事急不得慢慢来”她就傻乎乎地信,等到催债的电话打到自己手机上,她才发现他说的那些“人脉”和“办法”全是空气。


她站起来,把空杯子扔进回收架,拎包往外走。经过写字楼大堂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十九层,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杨茜,你靠着他,我就让你看看他靠不靠得住。


风控经理的赌债

王珂把见面地点约在城东一家老茶馆的二楼包厢。这地方是苏婉推荐的,说那经理常来这儿打牌,输多了就在楼下赊账喝茶,老板跟他熟得很,见了面不会起疑。包厢不大,一张八仙桌,四把太师椅,窗上挂着半旧的竹帘,外头街面上的车流声被隔成闷闷的一片。王珂到得早,点了壶普洱,把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朝下扣着。她今天穿得低调,一件奶白色针织开衫配深灰阔腿裤,头发松松挽了个低髻,耳垂上只缀两颗小珍珠。苏婉教过她,见这种心里有鬼的人,不能穿得太有攻击性,得让他觉得对面坐的是个能商量事儿的女人,而不是来扒他皮的。


约的下午三点,过了快二十分钟人才到。推门进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发际线退到头顶,金丝眼镜架在鼻梁上,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卷了两道,领口有点泛黄。他脸上堆着笑,眼睛却先在包厢里扫了一圈,确认没别的人,才把门带上。


“王总,是吧?”他走过来伸手,手指头被烟熏得焦黄,指甲缝里还嵌着点烟丝,“不好意思路上堵,让您久等。”


王珂起身跟他握了一下,手心潮乎乎的,她不动声色地抽回来,在桌下蹭了蹭。“周经理客气,我也刚到。”她给他倒了杯茶,推过去,“坐。”


周大勇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显然在琢磨怎么开口。王珂没急着说话,自顾自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闻了闻,抿了一小口。她越是不说话,周大勇越坐不住,终于清了清嗓子:“王总电话里说的那个事……我这边吧,最近公司查得紧,有些操作不太方便。”


王珂放下杯子,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桌面上,指尖按着推到他面前。周大勇目光跟着信封走,没敢伸手。王珂说:“周经理,先看看。”


他犹豫了两秒,把信封拿起来,拆开,抽出里面几张打印纸。第一张是他在城南棋牌室的欠条复印件,连着三张,加起来小六十万,底下摁着红手印。第二张是他用公司备用金账户走账给棋牌室老板的流水单,时间、金额、账号清清楚楚。第三张是一份打印的聊天记录截图,他跟棋牌室老板商量怎么把账做平、怎么躲过月底审计的对话,一句一句全在上面。


周大勇脸色从红转白再转青,手指头捏着纸边抖了两下,猛地抬头:“你从哪儿弄来的?”


“周经理别管我从哪儿弄来的。”王珂把茶杯端起来,语气不咸不淡,“您只要知道,这些东西我手里有,而且不止一份。棋牌室老板那边我也打过招呼了,您要是觉得我在诈您,现在可以打电话问问他。”


周大勇当然不敢打。棋牌室老板什么德行他清楚,只要给够钱,连他亲妈的账都敢卖。他咽了口唾沫,把纸塞回信封里,往桌上一推:“王总,您直说吧,要我做什么。”


王珂没立刻接话,给他续了杯茶,才慢慢开口:“你们公司最近不是在筛下季度的重点项目吗?杨茜手里那个案子,我听说初审没过,她正到处找业务补业绩缺口。”


周大勇点头:“是有这么回事。她那个项目数据太虚,风控这边我卡了一道,她天天来找我磨。”


“那就别卡了。”王珂笑了笑,“不但别卡,您还得给她递个更好的。我这边有个项目,您帮我包装成稳赚不赔的优质资产,走你们公司的推荐通道,直接送到杨茜手里。她缺业绩,您给她送业绩,她只会感激您。”


周大勇皱起眉:“什么项目?”


“一个供应链金融的盘子,底层资产是应收账款,有担保公司兜底,年化收益写着十二个点。”王珂从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这回是正经的项目说明书,封面印着某家听起来很像那么回事的资产管理公司名字,“您放心,表面功夫全做足了。担保公司是真的,应收账款的合同也是真的,只不过付款方那家核心企业下个月就会申请破产重整,到时候这笔钱收不回来,亏损全砸在杨茜签的那个项目上。”


周大勇把说明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指头在“担保方”那一栏点了点:“这担保公司靠得住?”


“靠不靠得住不重要。”王珂说,“重要的是杨茜签字的时候,所有材料看起来都合规。您风控这边出初审意见,写‘风险可控,建议通过’,后面出了事,责任也追不到您头上。您只是按流程办事,被项目方骗了嘛。”


周大勇沉默了一会儿,把说明书合上,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王总,这事要是查出来……”


“查出来您也是受害者。”王珂打断他,“您那六十万赌债,我替您平了。棋牌室老板那边我让他把欠条原件给你,流水单和聊天记录我也保证不外流。您只要在风控意见上签个字,剩下的事我来安排。杨茜签完字,项目上了会,钱一放出去,下个月核心企业一爆雷,亏损坐实,她背考核处分,您那边干干净净。”


周大勇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在掂量她的话有几分真。王珂也不躲,迎着他的目光,嘴角挂着一点笑,不急不躁。她知道这种人,你越逼他他越缩,你得给他算清楚账,让他觉得配合比硬扛划算。苏婉教过她,拿捏一个人不是靠狠话,是靠把利弊摆得明明白白,让他自己选那条看起来好走的路。


“那六十万……”周大勇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不少。


“今天下午就能到您账上。”王珂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给苏婉发了条消息,然后把屏幕转给他看,上面是苏婉回的“已安排”,“您回去查一下,应该已经到账了。欠条原件我明天让人送到您办公室。”


周大勇掏出自己的手机看了一眼,银行短信果然弹出来了,余额后面多了一串数字。他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肩膀慢慢塌下去,像是一口气松了,又像是认了命。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把那份项目说明书折好塞进公文包,抬头看王珂的时候,脸上已经换了副表情,带点讨好的笑:“王总,那……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了?”


“自己人谈不上。”王珂把茶杯放下,站起身,“周经理按我说的做,咱们各取所需。您那点事,出了这个门我就当不知道。但要是您中间反悔,或者给杨茜透了口风……”她顿了顿,低头看着他,“您那棋牌室老板手里可不止您一个人的欠条,他那人嘴不严,您比我清楚。”


周大勇连连点头,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他伸手想再跟王珂握一下,王珂已经拎起包往门口走了,只回头撂了一句:“项目材料明天上午发您邮箱,您走完初审流程,周五之前递到杨茜手里。她那个性子,拿到好项目不会拖。”


出了茶馆,王珂站在街边深吸了一口气。下午的阳光斜着打过来,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摸出手机给苏婉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办妥了。”王珂说。


苏婉在那边笑了一声:“他什么反应?”


“跟您料的一样,见了欠条和流水单就软了。钱一到账,让他干什么都行。”王珂沿着街边慢慢走,高跟鞋踩在人行道上嗒嗒响,“项目说明书他拿走了,我让他周五之前递到杨茜手里。”


“杨茜那边你盯着点。”苏婉说,“她拿到项目不会马上签,她那个男朋友肯定会给她出主意。你上次说他最近在跟人合伙搞什么投资?”


“对,我让人查了,他跟两个朋友弄了个小贷中介公司,专门给大学生做网贷,自己抽成。最近好像资金周转不开,正到处找钱。”王珂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嘴角勾起来,“您说巧不巧,杨茜要是把项目做成了,拿到的奖金正好能填他那个窟窿。她肯定更急着签。”


苏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点满意的味道:“你长进了。知道把两个人的需求绑一块儿,让她自己往套里钻。”


“都是您教的。”王珂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撒娇的意思,就是陈述事实。她走到路口等红灯,看着对面写字楼底商咖啡店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周大勇那边我留了一手,没把棋牌室老板的底全交给他。万一他后面不老实,我还有东西能敲他。”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苏婉说,“周五之前把杨茜签字的进度报给我。另外,余曼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等杨茜这边尘埃落定。”王珂说,“一个事一个事来,急了容易出岔子。”


“嗯。”苏婉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晚上过来吃饭,我让阿姨炖了汤。你这几天在外面跑,气色差了。”


王珂应了声好,挂了电话。绿灯亮了,她随着人流过马路,走到对面的时候脚步慢下来。街边橱窗里摆着一排当季新款,她瞥了一眼,没停。她脑子里在过周大勇刚才的表情,从进门时的假客气到看见欠条时的慌张,再到最后认命似的讨好。这个人以后还能用,但得防着他狗急跳墙。苏婉说得对,一个人自己有麻烦的时候顾不上别人,周大勇现在满脑子都是把赌债的尾巴藏好,杨茜那个项目在他眼里就是个烫手山芋,他巴不得赶紧递出去让别人接手。


至于杨茜,王珂太了解那种被业绩压着、又被男朋友哄着的感觉了。项目递到她手里,她第一反应肯定是给男朋友打电话商量。那个男人会说什么呢?王珂不用猜都知道——“这项目看着不错啊,你们风控都过了初审,应该靠谱。你签了业绩就上去了,奖金到手咱们正好能周转。”杨茜会犹豫,但她太想证明自己了,也太想帮男朋友解决资金问题。她会签的。等她签完字,下个月核心企业一爆雷,亏损坐实,她背了处分,晋升彻底没戏,男朋友那边资金链该断还是断。到那时候她才会发现,这个男人除了嘴上哄她,什么忙都帮不上。


王珂拐进一条小街,街两边是些卖布料和辅料的小铺子,人不多。她走了一段,在一家卖丝巾的店门口停下来,橱窗里挂着一条墨绿色的真丝长巾,边角绣着暗纹。她看了两眼,推门进去,让老板包起来。苏婉喜欢墨绿,配她那件黑旗袍正好。


付完钱出来,她拎着纸袋继续往前走,手机又响了一声,是周大勇发来的短信:王总,材料我今晚就整理,明天走流程。后面跟了个抱拳的表情。王珂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塞回兜里。她想起一年前自己接到催债电话时手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的样子,那时候她要是能遇到现在的自己,大概就不会被那个男人骗得那么惨。不过也好,没有那场骗局,她也不会认识苏婉,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走到停车场,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把丝巾纸袋扔在副驾驶座上,发动车子之前又看了一眼手机。苏婉发来一条新消息:汤是花胶炖鸡,七点开饭,别迟到。王珂回了句“知道了”,把手机架在支架上,导航设到苏婉的公寓。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时候,她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茶馆方向,心里盘算着周五之前还要做哪些准备。周大勇那边流程走完,她得盯着杨茜的反应,随时准备推一把。另外,余曼男友那边的资料也该开始整理了,苏婉既然问了,说明她不想等太久。


车流缓慢往前挪,王珂把车窗降下一道缝,初秋的风灌进来,带着点凉意。她伸手调了一下后视镜,镜子里映出她现在的脸——卷发红唇,眉眼间早没了当年那种怯生生的清纯,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拿准了事儿的笃定。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把车窗升回去,跟着前车慢慢驶入晚高峰的车流里。


第一笔假项目

周五下午两点,王珂把车停在金融公司写字楼对面的路边。她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薄针织衫,领口略低,配一条黑色高腰阔腿裤,卷发松松地拢在一侧肩头,妆容比平时淡了三分,唇色从正红换成了豆沙色。这副样子坐在车里,像是个来附近喝下午茶的闲人,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她透过车窗望着写字楼大堂的玻璃门。两点过五分,周大勇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他今天换了件深蓝西装,但领带系得松,衬衫领子还是塌的,金丝眼镜滑到鼻梁中段,远远看去像个刚开完冗长会议的中层干部。他抽了两口烟,左右张望了一下,目光扫过王珂的车时顿了一顿,随即把烟掐灭在台阶边的垃圾桶上,转身回了大堂。


这是他们约好的信号,意思是材料已经递到杨茜手上了。


王珂没有动。她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视线重新落回大堂门口。大约过了七八分钟,一个穿浅灰套装的女人从电梯间快步走出来,低马尾随着步伐左右轻摆,手里夹着一沓文件,正是杨茜。她没往大门方向走,而是拐向大堂一侧的休息区,找了个靠玻璃幕墙的沙发座坐下来,文件摊在膝盖上,低头翻看。


王珂把座椅调低了些,半靠着观察。杨茜翻页的速度很快,手指在纸面上滑动的幅度也大,明显是在找人给她圈出来的重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她停下来,从包里摸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大概是截图发给了谁。王珂猜是发给她那个戴细框眼镜的男朋友,问“这个项目靠不靠谱”之类的话。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果然,杨茜盯着手机等了不到半分钟,就收到了回复。她看完之后表情明显松了一截,肩膀往后靠进沙发里,又低头把文件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这回速度慢了些,偶尔在某几行字上停一停。王珂知道她在看什么,周大勇按照她的要求,把项目包装成“核心企业供应链应收账款保理”,融资方是一家注册在自贸区、实缴资本五千万的贸易公司,底层资产是几笔已经确权的应收账款,风控报告里附了评级公司的AA+主体信用截图,还有一张银行授信批复的扫描件。这些东西都是真的,只不过截图和批复属于另一家公司,被周大勇用修图软件换了抬头和编号。杨茜不会查那么细,她急着要业绩,而周大勇递过来的初审意见书上写得分明:风险可控,建议推进。


杨茜把文件收拢,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快步往电梯间走。王珂看了眼时间,两点二十三分。她估计杨茜是回办公室找周大勇做尽调确认,顺便把业务申请表填了。一切都在计划里。


王珂发动车子,绕到写字楼后门的员工通道出口,靠边停下。这里比正门安静得多,偶尔有外卖员骑着电动车从坡道上冲下来。她等了大约二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周大勇发来一条消息:签了。附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业务受理单的签字栏,“杨茜”两个字落在经办人后面,笔迹利落,收尾带一点习惯性的上挑。


王珂放大照片看了看,又往下翻了一张。周大勇拍的第二张是合同签署页,杨茜的名字旁边盖了部门业务专用章,但真正让她注意的是第三张照片,合同附件里的风险授权补充条款,杨茜也在上面签了字。那一条藏在格式条款的倒数第二页,大意是“项目存续期内出现的底层资产兑付风险,由经办人承担第一追责责任”,字号比正文小一号,行距也压得密。杨茜签的时候大概只翻了翻前面的核心条款,后面这些模板化的东西她扫了一眼就过了。


王珂把三张照片存进一个加密相册,回了一条:收好原件,别让人翻出来。周大勇秒回了个OK的手势。


她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开车。车窗外的梧桐树影落在仪表盘上,一晃一晃的。她想起一年前自己签网贷合同的样子,也是这么急,也是这么信。那个男人把合同翻到签字页递过来,说“你看都不用看,我都帮你审过了”,她真就没看,唰唰签了名。后来催收电话打过来,她翻出合同底稿,才发现年化利率那一栏填的是三十六,服务费另算,逾期罚息按日计。她当时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把那份合同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自己蠢得可笑。


现在轮到杨茜了。王珂倒不觉得自己在报复一个无辜的人,杨茜是不是无辜她比谁都清楚。去年冬天她走投无路的时候,给前男友打过最后一个电话,接电话的是杨茜。她还没开口,杨茜先说了一句“你以后别打来了,他跟我在一起了”,然后挂了。那时候王珂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手机屏幕碎了一道裂纹,冷风灌进领口,她握着那部破手机愣了好半天。后来她才知道,那个男人跟杨茜在一起的时候,花的是从她身上骗来的钱。


王珂收回思绪,拧动车钥匙。车子拐上主路,她拨通了苏婉的电话。


“签了。”她言简意赅。


苏婉那头传来瓷器轻碰的声响,像是在摆茶具。“周大勇那边稳妥吗?”


“他不敢不稳妥。赌债的借条在我手里,他老婆都不知道他在外面欠了那么多。我答应他,事成之后把借条还他,再给他一笔钱让他把窟窿填上。他现在比我还怕这事黄了。”


“杨茜什么反应?”


“签完字给我发了条朋友圈,没提项目,拍的是她办公桌上那杯咖啡,配文‘终于等到你’。她以为业绩到手了,年底晋升稳了。”


苏婉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像砂纸蹭过绸面。“让她高兴几天。核心企业那笔应收账款下个月十号到期,到时候兑付不了,银行会直接发函到他们公司。她作为经办人,第一追责条款一启动,处分是跑不掉的。”


“我知道。”王珂顿了顿,“苏婉姐,我想让这件事再发酵一下。光一个处分不够,我要让她在公司待不下去,最好连行业里都留不住。”


“你想怎么做?”


“周大勇说他们公司内部有个规矩,经办人项目出风险,部门负责人要连带问责。杨茜的部门总监本来就看她不顺眼,因为她是空降过去的,抢了总监自己人的晋升名额。等兑付危机一出来,总监一定会把责任全推到她头上。到时候我让周大勇把风险授权补充条款的复印件匿名寄给总监,再给公司合规部递一份举报材料,就说杨茜明知底层资产有问题还强行过会。她连申辩的余地都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苏婉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点兴味:“你连合规举报都想到了。”


“她当初挂我电话的时候,我就想过有一天要让她也尝尝被人堵死所有退路的滋味。”


“行。举报材料我来安排人递,不能走周大勇的渠道,太明显。你让周大勇把补充条款的复印件给你,剩下的事你不用管了。”苏婉停了一下,“另外,余曼那边你开始动了吗?”


王珂把车拐进一条辅路,靠边停了停,给一辆横穿马路的电动车让行。“余曼男友的资料我整理了一部分。那小子叫陈越,京大经管学院大三,跟余曼同届不同系。家里是外地的,条件一般,但人很会来事,在学校里混得开,同时跟两三个女生保持着暧昧关系。余曼不是他唯一的女朋友,但她是最舍得给他花钱的那个。”


“他缺钱?”


“缺。他上个月刚换了一部新手机,官网价九千多,用的是余曼的信用卡分期。他自己家里给的生活费一个月两千五,根本不够他这么花。我让中间人接触过他一次,试探着提了句‘有个来钱快的路子’,他当场就问是什么路子。”


苏婉嗯了一声:“你打算用他对余曼下手?”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王珂把车重新汇入车流,“那个男人当初怎么骗我的,我就让陈越怎么骗余曼。创业投资、稳赚不赔、先投一笔小钱试试水,等余曼尝到甜头加大投入的时候,再让她去网贷平台上借钱。她哥当年让我背了八十万,我让余曼背一百万。多出来的二十万算利息。”


苏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王珂心里一紧的话:“你心软过吗?对余曼。”


“没有。”王珂回答得很快,但说完之后自己愣了一下。她确实没有心软,可苏婉这么问,说明苏婉觉得她可能会心软。她想了想,补了一句:“余曼跟她哥不一样。她哥是坏,余曼是蠢。但蠢人被人当枪使的时候,伤起人来不比坏人轻。她当初在朋友圈发过我跟她哥的合照,配文‘我哥的前女友好像还挺舍不得的’,底下好几个共同好友点赞。我那时候刚被催债公司堵在门口,看到那条朋友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行,你心里有数就好。”苏婉的语气恢复了平常的从容,“今晚过来吃饭,花胶炖鸡我炖了一下午。另外,周大勇那边你让他把杨茜签完字的合同原件拍一份完整的给你,包括骑缝章和每一页的页码。这些东西以后用得上。”


“知道了。”


挂了电话,王珂把车停在路边一家打印店门口,进去把周大勇发来的照片全部打印了一份,又复印了两套。她把原件锁进副驾驶的手套箱,复印件塞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进后备箱的隔层里。做完这些她坐回驾驶座,对着后视镜补了一下唇膏,豆沙色在唇上晕开,衬得她脸色有些冷。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翻出手机给周大勇发了条消息:杨茜签完合同之后有没有问你什么?


周大勇回得很快:问了。她问为什么风险授权条款要单独签,我说这是新模板,所有项目都这样。她没再多问。


王珂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遍。杨茜问了,但只问了一句就过了。她太想签这个项目了,任何可能拖慢进度的疑问她都会自动过滤掉。这种心态王珂太熟悉了,当初她签网贷合同的时候,也看见过一行小字写着“逾期罚息按日万分之五”,她看见了,但没问。她怕一问就显得自己不懂,怕对方嫌她麻烦。杨茜现在大概也是这个心理,怕问多了显得不专业,怕周大勇觉得她事儿多。


王珂锁了手机,发动车子往苏婉公寓的方向开。晚高峰还没到,路上不算堵。她经过一家花店时靠边停了一下,进去买了一小束白色洋桔梗,苏婉喜欢这种花,说它不争不抢但开得久。她拎着花出来,又想起苏婉刚才问的那句“你心软过吗”,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苏婉从来不会无缘无故问这种话,她既然问了,说明她从王珂的某个反应里看出了什么。


王珂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的语气。她说“没有”的时候太快了,快得像在说服自己。她确实对余曼没什么同情,但或许苏婉听出了别的什么,比如她在提到余曼朋友圈那条内容时,语气里那一点没藏好的恨意。苏婉要的是她冷静地操控,而不是带着情绪去报复。带着恨意做事容易出纰漏,苏婉教过她很多次了。


她决定今晚吃饭的时候主动跟苏婉聊一聊余曼这件事,把陈越那边的进展和她的具体打算都摊开说。苏婉既然问了,就是给她机会自己把话说清楚。藏着掖着反而会让苏婉觉得她心里有鬼。


车子开进苏婉公寓的地下车库时,王珂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四十分。她拎着花和丝巾纸袋上了电梯,按门铃之前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表情调整成从容的微笑。门开了,苏婉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家居袍站在玄关,头发松松挽着,没化妆,但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她看了王珂一眼,目光在王珂手里的花上停了一下,侧身让开门。


“进来吧,汤刚好。”


王珂换了鞋往里走,餐厅的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中间一个白瓷汤煲冒着热气。她把花递给苏婉,苏婉接过去低头闻了闻,说了句“放茶几上吧”,语气淡淡的,但嘴角翘了一下。


两个人坐下来喝汤。苏婉先开口:“杨茜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兑付危机的消息放给她?”


“下个月五号左右,离到期还有五天。太早了她有时间运作,太晚了又显得太突然。五天刚好够她慌,又不够她找到补救的办法。”


苏婉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咽下去之后才说:“你算得很准。不过你漏了一件事,杨茜如果走投无路,她第一个找的人会是她男朋友。你前男友一旦知道这事跟你有关,他会来找你。”


王珂放下汤勺,拿纸巾擦了擦嘴角:“我等他来。”


苏婉抬眼看着她,凤眼里映着餐厅暖黄的灯光,看不出是赞许还是审视。“你确定你能应付他?你对他可不像对杨茜那么冷静。”


王珂没立刻接话。她低头看着碗里金黄的汤色,花胶炖得软烂,鸡肉脱了骨。她想起那个男人最后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样子,穿着她买的那件藏青色羊毛大衣,站在她出租屋门口,说“你再借我两万,我下个月连本带利还你”。她当时兜里只剩三百块,还是从生活费里抠出来的。她说没有了,他就再也没来过。后来她才知道,那件羊毛大衣他第二天就挂二手平台卖了。


“苏婉姐,”她抬起头,“我对他不是不冷静,我是太冷静了,冷静到有时候自己都觉得可怕。我连恨他都不想浪费力气,我只想看他身边的人都一个个离开他,让他最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苏婉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行,那就按你的节奏来。不过余曼那边,你让陈越动作快一点。我查过了,余曼她哥最近在找新的投资方,到处跟人吹他手里有个稳赚的项目。如果让他先找到钱把窟窿填上,余曼这条线就不好用了。”


王珂点头:“我明白。陈越那边我这周末约他见一面,把具体的剧本给他。他贪财怕事,只要钱给到位,让他演什么他演什么。”


苏婉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喝汤。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瓷勺碰碗沿的轻响。王珂知道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苏婉对她的方案没有异议,但刚才那句“你对他可不像对杨茜那么冷静”还悬在她耳朵边上,像一个没扎紧的口袋,随时可能漏出点什么来。


她低头喝汤,心里把接下来的步骤又过了一遍:周大勇那边稳住,杨茜那边等兑付危机发酵,陈越那边周末见面把剧本敲定,余曼那边先让陈越带她尝点小甜头。每一步她都算好了时间节点,像排一张精确到天的日程表。


只是她没算到的是,那个男人比她预想的更早闻到了味道。


晚饭快吃完的时候,王珂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听说你最近混得不错?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号码归属地显示的是本地,但王珂不认识这个号。她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苏婉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但没问,只是起身收碗。王珂把碗递过去的时候说:“可能得提前了。”


苏婉接过碗,往厨房走,头也没回:“那就提前。”


水龙头哗哗响起来,王珂坐在餐桌前没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忽然觉得,这场戏比她预想的要热闹了。


亏损扩大

杨茜是在周三下午三点二十分收到那封邮件的。


邮件来自公司内部风控系统,自动触发,标题是“关于‘瑞和安享’项目第一期兑付异常的紧急提示”。她当时正在改一份晋升述职的PPT,鼠标点开邮件的时候还端着一杯美式,看完第一行字,那杯咖啡就再也没被端起来过。


“瑞和安享”是她三个月前签下的重点项目。当时风控经理周大勇把这个案子递到她手上,说是一家做供应链金融的壳公司,底层资产是几笔应收账款,期限短、收益稳、回款路径清晰,最关键的是——公司内部评级是A。杨茜记得自己当时翻了两遍材料,问了一句“底层资产穿透没有”,周大勇拍着胸脯说穿透了,还给她看了几张应收账款确认函的扫描件。她急着在晋升评审前做出一个漂亮案子,加上周大勇是部门老人,平时跟她关系不错,她就没有再追着要原件。


现在那封邮件里写得很清楚:第一期兑付日已过两个工作日,资金未到账。系统自动将该笔业务标记为“逾期”,并按流程向上级风控和合规部门抄送。


杨茜盯着屏幕看了整整十秒,然后抓起手机给周大勇打电话。响了六声,没人接。她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撞在隔断板上,隔壁工位的同事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挤出一个笑,说没事,然后拎着手机快步走向楼梯间。


楼梯间里信号不好,她靠在冰凉的防火门上,又拨了一次周大勇的座机。这次有人接了,但接电话的是风控部的一个实习生,说周经理今天请假了,没来上班。


“请假?他请什么假?他昨天还在——”


“杨姐,我也不清楚,他就发了封邮件说身体不舒服,领导批了。”实习生声音怯怯的,显然不想多事。


杨茜挂了电话,站在楼梯间里,头顶的应急灯发出嗡嗡的低鸣。她重新打开手机邮箱,翻出三个月前周大勇发给她的项目材料,一封一封往下翻。合同扫描件、内部审批流、风险授权书——她点开风险授权书那一页,放大,再放大。右下角有她的电子签章,还有一行小字她当时绝对没有注意到:“本项目涉及关联方担保,若出现兑付违约,项目负责人须承担追加授权范围内的一切资金调配责任。”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指尖发凉。什么叫“追加授权范围内”?她翻到授权书附件,里面列了一串条款,其中第三条写着:项目负责人有权在项目出现流动性风险时,经口头报备后先行调用部门备用金池,单笔上限五百万元,事后补签手续。


杨茜完全不记得自己签过这个。她翻回签署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她的工号和签署时间,甚至还有一条IP地址记录。她想起来了,那天周大勇拿着一摞文件到她工位,说项目要赶在月末前上会,让她把该签的都签了,其中夹着这张风险授权书,她当时正接一个客户的电话,只用眼角扫了一眼标题就翻了页。


她蹲在楼梯间里,后背贴着防火门,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搅。五百万元的备用金池,加上项目本身募集的资金——她不敢往下算。


周四上午九点,杨茜被叫进了十七楼的大会议室。


长条桌对面坐了五个人:分管风控的副总、合规部负责人、财务总监、她的直属部门经理,还有一位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西装袖口露出一截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面前摊着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周大勇的位置空着。


“杨茜,”分管副总开口,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瑞和安享项目第一期逾期的事,你先说一下情况。”


杨茜把昨晚准备好的话往外掏:项目是风控部推荐的,底层资产有确认函,她按照公司流程做了尽调,兑付异常是昨天才发现的,她已经联系了项目方,对方说资金在途——


“资金在途,”合规部负责人打断她,把一份打印件推过桌面,“这是今天早上项目方注册地址的实地核查结果。那栋写字楼里根本没有这家公司,物业说他们只租了一个工位,上个月就退租了。杨茜,你签合同之前去过现场吗?”


杨茜张了张嘴。她没去过。周大勇说他去过,还拍了照片发给她,照片里是一间布置得像模像样的办公室,前台背景墙上印着公司logo。现在想来,那照片拍得太规整了,连桌上的绿植都像是道具。


“我……周大勇说——”


“周大勇今天没来上班,”财务总监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他昨天下午提交了离职申请,年假抵了通知期,手续已经办完了。我们查了他的门禁记录,昨天中午他搬走了一箱私人物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杨茜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敲桌子。她转头看向部门经理,对方避开了她的目光,低头拧开一瓶矿泉水。


“现在的问题是,”分管副总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项目造成的账面缺口,加上备用金池被调用的部分,目前初步核算是这个数。”他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翻了一下。


一千万。杨茜脑子里嗡的一声。


“备用金池的调用记录显示是经你授权操作的,”合规部负责人又推过来一张纸,“这是系统后台的操作日志,时间戳、工号、授权码,全部指向你。杨茜,你解释一下,为什么在一个已经逾期的项目上追加调用备用金?”


“我没有——我根本不知道这个授权书是怎么——”杨茜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她意识到自己失态,硬生生压回去,“我是签了字,但当时周大勇把一摞文件放在我桌上,我没有逐页看。这个责任我认,但是周大勇他——”


“周大勇已经离职了,”分管副总的声音冷下来,“现在能追责的签字人是你。杨茜,你在公司三年了,应该清楚签字意味着什么。”


杨茜坐在那把黑色皮椅上,觉得椅背在往后陷,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她低头看那张操作日志,上面一行行代码和时间戳她看不懂,但“杨茜”两个字和她的工号她认得清清楚楚。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周五周大勇找她吃过一顿午饭,席间问她最近是不是在准备晋升材料,还主动说可以帮她跟分管副总递个话。她当时还挺感激,觉得老周够意思。现在想来,那顿饭大概是为了确认她不会在周末去查系统。


“我需要时间核实这些记录,”杨茜抬起头,尽量让声音稳下来,“我有理由怀疑周大勇利用我的工号权限进行了未授权操作。我申请调取那段时间的监控和系统登录IP——”


“可以,”合规部负责人点头,“但程序要走,调查期间你的系统权限暂时冻结,项目相关文件全部封存。另外——”他看了一眼分管副总,对方微微颔首,“公司需要你在一周内拿出一个还款方案,至少把备用金池的缺口补上。否则按照劳动合同补充条款,公司有权启动个人追偿程序。”


个人追偿。杨茜知道那四个字是什么意思——公司先垫钱堵窟窿,然后以她的名义起诉追讨,她的工资卡、她的征信、她未来三年的收入,全部绑在这笔债上。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桌沿稳了一下。走出会议室,走廊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明晃晃的,她却觉得眼前发黑。回到工位,她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自己的存款——工作三年攒下的二十多万,在这座城市里连个零头都算不上。她又翻到通讯录,找到“周大勇”的名字拨过去,这次直接是空号。


她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封存通知,忽然想起一个人。她拿起手机翻到微信置顶对话框,那个人的头像是一张侧脸照,戴细框眼镜,笑得温文尔雅。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三次,最后发出去一句:“你最近手头方便吗?我这边出了点事。”


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一个红色感叹号。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


杨茜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很久。上一次联系是十天前,他说最近项目忙,让她别总发消息。她信了。现在想来,他大概早就知道周大勇要跑,甚至——她不愿意往下想,但那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下午四点,王珂坐在城东一家茶馆的包厢里,面前摆着一壶正山小种,对面是苏婉的助理。助理把平板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刚收到的邮件截图,发件人是杨茜公司的合规部,收件人是苏婉名下的一家公司——那家公司是“瑞和安享”项目的其中一个资金通道。


“比预期快了三天,”助理推了推黑框眼镜,声音平平的,“周大勇昨天离职,今天杨茜被约谈,公司内部已经启动追偿程序。按照这个进度,下周之前杨茜就会收到正式的个人追偿通知。”


王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有点烫,她没急着咽,让那股热劲在嘴里停了两秒。“周大勇那边呢?”


“按照您的吩咐,他拿到钱之后去了南边,换了手机号,短期内不会回来。他欠的那些赌债我们已经替他还清了,他手上没有能反咬的东西。”


王珂点点头。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杨茜被逼到墙角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这本来是好事,但她心里莫名有点不踏实——太顺了。周大勇跑得太干脆,杨茜签得太痛快,中间几乎没有任何波折。她想起苏婉那天在饭桌上说的话,“你对他可不像对杨茜这么冷静”,当时她没接这个话茬,现在忽然觉得苏婉看人确实毒。


“余曼那边呢?”她问。


“陈越已经跟余曼搭上线了,上周一起吃了顿饭,说是聊创业投资的事。余曼听起来挺有兴趣,但还没到掏钱那一步。陈越说再给他一周时间。”


王珂嗯了一声。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那个陌生号码没有再发消息来。她想了想,把那个号码拉黑了。不管对方是谁,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杨茜那边,你帮我盯一下她的动向,”王珂站起来,把外套搭在手臂上,“尤其是她跟谁联系、有没有去找她男朋友。我要知道她走投无路的时候第一个会去找谁。”


助理收起平板,点了点头,起身先走了。


王珂一个人坐在包厢里又待了几分钟。窗外是条老街,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她看着一片叶子打着旋落在窗台上,忽然想起自己当年被催债电话逼到躲在出租屋里不敢开机的日子。那时候她也想找个人帮忙,翻遍通讯录发现能打的电话一个都没有。


现在轮到杨茜了。


她站起来,把茶钱压在壶底,推门出去。走到街边等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以为是助理发来的补充信息,掏出来一看,是苏婉。


“杨茜的事我听说了。你今晚来我这一趟,把余曼那边的剧本过一遍。另外——”苏婉的语音停了一秒,背景里隐约有打火机的声音,“那个陌生号码,我让人查了。是你前男友的新号。他上周从南方回来了。”


王珂站在梧桐树底下,风把她的卷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对着手机屏幕笑了一下。行,都凑一块了。


她回了一条:“知道了。今晚八点到。”


收起手机,她拦了辆出租车。上车之后她靠在后座闭着眼,脑子里把接下来的棋又排了一遍:杨茜被公司追债,走投无路的时候大概率会去找前男友哭诉,而前男友刚回来、手头未必宽裕,杨茜这根线就算彻底废了。余曼那边陈越再加把火,等余曼欠下债,苏婉出面代偿签人,两条线并成一条,到时候前男友发现自己女朋友和亲妹妹都在王珂手里——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来。王珂睁开眼,看着窗外人行道上匆匆走过的行人,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你当初让我背债的时候,也没问过我走投无路是什么滋味。”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听清:“姑娘你说什么?”


“没什么,”王珂笑了笑,“师傅,前面路口右转。”


她靠回座椅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杨茜的亏损会继续扩大,周大勇留下的窟窿比她预想的还深,下周个人追偿通知一到,杨茜的工资卡就会被冻结。一个在京城金融圈混了三年的人,一旦上了内部黑名单,再想找同等职位就难了。到那时候,苏婉名下的公司再递一份代偿协议过去——


王珂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她忽然很期待看到杨茜签字时的表情。


停职调查

杨茜是在周四下午三点十七分收到那封邮件的。


公司合规部的红头通知躺在收件箱最顶端,标题冷静得像一份病危通知书:关于对资产管理三部杨茜同志的停职调查决定。她盯着屏幕看了整整十秒,鼠标指针悬在邮件上方微微发抖,点开之后又花了半分钟才读完正文——假项目爆雷、风险授权违规、账面亏损初步核定四百七十万,即日起暂停一切职务,配合内外部联合调查,个人追偿程序同步启动。


她下意识去抓桌上的咖啡杯,指尖碰到杯壁才发现咖啡早就凉透了,杯底那圈深褐色的渍印已经干成硬边。办公室里安静得异常,隔壁工位的李姐平时敲计算器跟打快板似的,这会儿一点声音都没有。杨茜余光看见斜对面的实习生偷偷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好像她座位上沾了什么传染性病菌。部门总监的玻璃隔间里有人影晃了一下又缩回去,百叶窗叶片合得比平时严实。


她站起来想去找总监问个明白,膝盖撞在抽屉拉手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抽屉里还搁着上个月拿的季度优秀员工奖杯,水晶底座刻着她的名字,边角磕掉了一小块——上周搬工位的时候蹭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觉得那个缺角特别刺眼。


“杨茜。”合规部的人站在她工位旁边,西装袖口别着公司徽章,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麻烦你把工牌和门禁卡交一下。电脑我们稍后统一封存,你先收拾私人物品吧。”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那笔业务是风控那边主动找过来的,想说项目立项的时候总监亲自过目点头了,想说她签授权条款那天风控经理就坐在旁边催她快签——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出不来。她太清楚金融公司这套流程了,出了事总得有人背锅,谁签的字谁就是第一责任人,白纸黑字,红章钢印,抵赖不掉的。


收拾东西的时候她手一直在抖。抽屉里翻出一包没拆封的湿纸巾、半盒薄荷糖、一把断了两根伞骨的折叠伞、还有去年年会抽奖中的蓝牙音箱。她把东西胡乱塞进纸箱,化妆包里的粉饼盒摔在地上裂成两半,镜子碎片溅到高跟鞋旁边。她蹲下去捡,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鼻尖酸得厉害,但硬是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出来。办公室那么多人看着呢。


抱着纸箱走出写字楼大门的时候,保安的眼神比平时多停留了两秒。杨茜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十一月的京城风已经硬了,她站在路边等车,纸箱沉得胳膊发酸,忽然想起自己三年前拿到这家公司offer那天也是站在这个位置,当时觉得整条金融街的玻璃幕墙都在给她反光。现在那些玻璃幕墙冷冰冰地照着灰扑扑的天,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回到公寓她连鞋都没换,纸箱往玄关地上一撂,整个人直接摔进沙发里。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砸在沙发垫上弹了一下,屏幕亮着,锁屏界面上挂着三条未读消息——两个是同事发的“你还好吗”,措辞客套得跟悼词似的,还有一个是信用卡账单提醒,本期应还两万三千六。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突然坐起来翻邮箱。公司内部系统还没被锁,她一口气下载了所有相关文件:假项目的立项审批表、风险授权书的扫描件、风控经理转发给她的业务推荐邮件——发件人邮箱后缀确实是公司内部域名,正文写着“杨经理,这个项目利润空间很大,总监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赶紧走流程别耽误”。她当时怎么就没多想一步呢?怎么会有人把稳赚的项目拱手让给别的部门?


现在再翻这些已经晚了。邮件里风控经理措辞滴水不漏,连“建议”“供参考”这种免责词都用上了,倒是她自己回的那句“行,我明天签”显得又急又贪。杨茜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后脑勺磕在靠垫上,天花板吊灯的光刺得她眯起眼。


她得找人商量。


通讯录翻了两遍,手指停在“周哥”上面。周哥就是她男朋友,王珂那个前男友,上个月刚从南方回来,说是处理完那边的生意了,以后长期在京城发展。杨茜跟他在一起快一年,知道他手头不算宽裕,平时约会吃饭她都主动买单,但这次不一样——四百七十万的窟窿,她自己把工资卡填进去也堵不上零头。


电话拨出去响了六声才接。


“喂?”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饭局上,有人划拳有人笑。


“周哥,我出事了。”杨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当,“公司让我停职,有个项目爆了,他们让我个人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椅子拖地的声音,应该是他起身走到了安静的地方。“怎么回事?你慢慢说。”


杨茜把假项目的事简单讲了一遍,讲到风控经理推荐、她签字授权的时候,前男友在电话那头“啧”了一声。


“你傻啊?这种授权条款你也敢签?四百多万的追偿,你拿什么赔?”


杨茜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先问“你还好吗”,或者说“别急我们一起想办法”。她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我知道我签了字是我的责任,但现在的问题是——周哥,你那边能不能先挪一点给我应应急?不用多,先把第一期的个人追偿垫上,我后面再想办法——”


“杨茜,”前男友打断她,语气忽然变得很公事公办,“我这边资金都压在货上了,你也知道我回来之后要重新铺渠道,手头真没闲钱。再说了,这种公司内部调查的事,你越急着赔钱越显得心虚,你不如先找律师问问能不能把责任往风控那边推一推。”


“律师费也不便宜。”杨茜的声音低下去。


“那你先跟公司谈谈嘛,看能不能分期。我这边还有个饭局,人家等着我敬酒呢,回头再说啊。”


电话挂得干脆利落,连句“晚点打给你”都没留。杨茜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已经跳回通话记录页面,最近联系人第一个就是周哥,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七秒。她盯着那个时长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上个月他过生日,她送了一双两千多的皮鞋,他当场拆开试了试说真合脚,然后搂着她说“还是我女朋友疼我”。那时候她觉得这话挺甜的。


现在回想起来,他好像从来没问过她钱够不够花。


窗外的天色暗得很快,杨茜没开灯,就着手机屏幕的光把公司发来的债务函又读了一遍。函件措辞比停职通知更硬,直接列了追偿金额、还款期限、逾期后果——工资卡冻结、征信记录不良、公司保留进一步法律追诉的权利。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屏幕光从边缘漏出来,在玻璃台面上映出一小片惨白。


茶几底下压着几张外卖单和一本翻到卷边的时尚杂志,杂志封面正好是她上个月买的,标题写着“三十岁前实现财务自由的五个秘诀”。她弯腰把杂志抽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几乎是扑过去拿起来的,以为是前男友回心转意打来电话或者至少发条消息问问情况——结果是大学室友群里在聊周末去哪家新开的日料店打卡。杨茜把手机扔回沙发上,这次用力过猛,手机弹到地板上,屏幕朝下扣着。


她没去捡。


客厅角落里堆着三个没拆的快递盒,双十一预售的时候她抢了一堆护肤品和一条羊绒围巾,当时想着反正下个月工资照发,花呗分期慢慢还就是了。现在那些盒子看着像三座坟包。


杨茜蜷在沙发里抱紧靠垫,下巴搁在膝盖上。她想起自己刚进公司那会儿,部门总监在迎新会上拍着她肩膀说“小杨有冲劲,好好干,三年升经理五年进中层”。她确实拼,加班到凌晨两点的记录保持了大半年,为了抢那个假项目她甚至推掉了闺蜜的婚礼当伴娘。现在好了,冲劲把自己冲进了坑里,推掉的婚礼倒是省了份子钱——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结果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手机在地板上震了第三轮。她不想动,但铃声锲而不舍地响,她只好弯腰去捡。屏幕碎了一道细纹,从左上角斜拉到右下角,不过不影响看字——是公司HR发来的短信,提醒她下周一上午十点参加调查听证会,需要携带本人签字的情况说明。


情况说明。她怎么写?写“我太想做出业绩了所以没仔细看合同”?写“风控经理说总监已经点头了我就信了”?写“我男朋友让我找律师但我连律师费都掏不出来”?哪一条写进去都只会让调查组觉得她不专业又推卸责任。


杨茜把手机屏幕按灭,公寓重新陷进黑暗里。楼下不知道谁家在炒辣椒,呛人的油烟味从窗户缝钻进来,她闻着闻着忽然打了个喷嚏,然后鼻子一酸,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哭的时候没出声,就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流到嘴角咸得发苦。她想起去年冬天前男友第一次约她吃饭,选的是国贸那家旋转餐厅,点菜的时候他特意嘱咐服务员“不要香菜,我女朋友不吃”。她当时觉得这人真细心。今天电话里他连问都没问她晚饭吃了没有。


哭了一会儿她抽了张纸巾擤鼻涕,摸黑打开茶几下层抽屉,翻出一个旧信封。里面是她妈上个月寄来的,夹了两千块钱现金和一张字条,字条上写“茜茜,天冷了买件厚外套,别老省着”。她妈退休金一个月才三千出头,这两千不知道攒了多久。


杨茜把信封攥在手里,拇指摩挲着字条上歪歪扭扭的字迹。她不敢打电话回家。她妈一直以为她在京城大公司当经理风光得很,每次亲戚问起来都说“我家茜茜在金融街上班”。要是知道她现在停职待查还背了几百万的债——


她深吸一口气,把信封重新塞回抽屉最里面。


手机通讯录又翻了一遍。这回她停在“周哥”上面更久,拇指在拨号键上方悬着,最终还是没按下去。他刚才那个语气已经说明一切了,再打就是自取其辱。她又往下翻,翻到“余曼”的名字——前男友的妹妹,在京城念大学,偶尔周末会来找她哥蹭饭,杨茜跟她吃过几次火锅,关系算不上多亲近但也不差。要不要问问余曼她哥最近到底在忙什么?为什么连四百多万的事都只配得到一句“回头再说”?


但杨茜犹豫了几秒还是退出了通讯录。余曼才二十一,大学没毕业呢,跟她说这些有什么用。


她起身去开灯,白光刺得她眯起眼。茶几上摊着债务函、调查通知和那本被她扔进垃圾桶又捡回来的杂志——她刚才捡手机的时候顺手把杂志也捞回来了,毕竟垃圾桶里除了外卖盒还有昨天吃剩的泡面汤,弄脏了更烦。杂志翻到“财务自由”那篇,她扫了两行就合上了。上面写“理财第一步:建立紧急备用金”,她苦笑了一下,她倒是想建,钱呢?


冰箱里还有半盒鸡蛋和一包金针菇,她烧了壶水准备煮泡面,等水开的时候靠在厨房台面上发呆。抽油烟机嗡嗡响着,她忽然想起王珂。


那个名字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王珂是她前男友的前女友,这事儿说起来绕得很——她跟周哥刚在一起那会儿,周哥提过一嘴“之前谈过一个,不太合适就分了”。她当时没往心里去,后来有一次在商场撞见王珂,周哥脸色变了变,拉着她往反方向走。她问怎么了,他说“没什么,碰见个熟人”。


现在想想,那个“熟人”看她的眼神挺怪的,说不上敌意,就是盯得人后背发毛。当时王珂穿着白衬衫牛仔裤,头发直直地披着,看着挺清纯一个姑娘。杨茜后来偷偷翻过周哥的朋友圈,发现他删过一批旧动态,时间集中在去年春天。她问过一次,他说“清理清理内存”。她信了。


水开了,她把面饼丢进锅里,蒸汽扑到脸上热乎乎的。面条煮软了才想起来没放调料包,手忙脚乱撕开倒进去,溅出来的汤水烫在手背上红了一小片。她关了火端着锅坐到餐桌前,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吃进嘴里没什么味道,可能是刚才哭得舌头都木了。


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公司座机号。她接起来,对面是合规部助理冷冰冰的声音:“杨茜,提醒你一下,下周一听证会之前请务必提交完整的情况说明和所有相关材料。另外,公司已同步启动内部通报程序,你的证券从业资格证暂时冻结,调查期间不得以公司名义从事任何业务。”


杨茜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冻结资格证?那调查完了如果没问题——”


“调查结果出来之前我们无法预判,请理解。”对方公事公办地挂了。


杨茜把筷子拍在桌上。面条汤溅出来几滴落在债务函上,洇开一小片油渍。她盯着那片油渍看了几秒,忽然抓起手机给前男友发了条微信:“周哥,我资格证被冻结了。你能不能帮我问问你认识的那个律师朋友,这种情况怎么处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看了将近半分钟,那行字跳出来又消失、跳出来又消失,最后只蹦出来六个字:“我帮你问问吧。”


没有标点符号。


杨茜把手机往桌上一扣,面也不吃了。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对面楼亮着密密麻麻的格子灯,有人家在看电视,有人家在晾衣服,有人家窗户上贴了喜字。她忽然觉得整栋楼就她这间最暗,连灯都忘了开似的——其实她开了,只是客厅那盏吸顶灯瓦数太低,照得整个屋子灰蒙蒙的。


她回到餐桌前重新拿起手机,给前男友补了一条:“你那边真的不能先借我一点吗?哪怕十万也行,我把工资卡押给你。”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茜茜,不是我不帮你,我回来之后资金真的紧。你先找公司谈谈分期,实在不行我帮你问问有没有那种债务重组的渠道。别太着急,总会有办法的。”


杨茜盯着“别太着急”四个字,忽然笑了一声。四百七十万,他说别太着急。她想起他上个月刚换的那块表,说是“客户送的”,她当时还夸好看。那表少说也得大几万吧。


她把手机锁屏扔到一边,起身去翻玄关纸箱里的文件。公司发的所有材料她都带回来了,包括那叠风控经理当初转给她的项目资料。她蹲在地上把文件一张张铺开,趴着看了半天,终于在风险授权书第三页的页脚找到一行小字:“本授权书所涉项目风险由授权人承担主要责任,风控部门仅提供建议性意见。”


她签的时候根本没翻到第三页。风控经理把签字页折了个角递过来的,她翻到折角那页刷刷签了名就还回去了。


杨茜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玄关柜,文件散了一地。她现在百分之百确定自己被人做局了,但知道又怎样?白纸黑字她的签名,法律上她就是第一责任人。除非她能证明风控经理存在欺诈或者串通——可人家邮件里全是“建议”“供参考”“请自行判断”这种词,怎么告?


她抱着膝盖在地板上坐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扶着柜子站起来。手机屏幕又亮了,这回是前男友发来的第二条消息:“对了茜茜,我妹最近在学校好像也遇到点事,回头你有空帮我问问她怎么回事。她听你的话。”


杨茜看着这条消息,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她跟余曼也就吃过几顿饭的交情,什么叫“听你的话”?再说了,她这边四百多万的窟窿还没着落,他倒有闲心让她去关心妹妹?


但她还是回了个“好”。


回完之后她把手机扔在玄关柜上,抱着换洗衣服进了浴室。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才觉得整个人稍微活过来一点,蒸汽糊了满镜子,她拿手抹了一道,看见镜子里自己眼睛肿得跟桃似的。她忽然想起王珂——那次在商场碰见,王珂看她的眼神,现在咂摸出点别的味道来了。那眼神里好像有打量,有掂量,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等着瞧?


杨茜甩了甩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一个被周哥甩了的前女友,能翻出什么浪来?


她关掉水龙头裹上浴巾,浴室门一开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客厅地板上那堆文件还摊着,她路过的时候瞥见债务函上那个数字,四百七十万,数字后面跟着一长串零。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余曼打来的。


杨茜犹豫了两秒接起来:“喂,曼曼?”


电话那头余曼的声音带着哭腔:“嫂子,我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这两天电话老打不通,我学校这边……我这边有点麻烦想找他商量……”


杨茜靠在浴室门框上,湿头发滴下来的水在脚边聚了一小滩。她听着余曼在那头抽抽噎噎地说“我好像被人骗了”,忽然觉得这姑嫂俩今晚可能都睡不好觉了。


“曼曼你别急,”她听见自己用前所未有的疲惫声音说,“你哥……你哥可能最近确实忙。你先跟我说说怎么回事。”


她一边说一边往客厅走,脚趾踢到那堆文件上,疼得她嘶了一声。低头一看,踢中的正好是那张风险授权书的签字页,她自己的签名端端正正印在右下角,黑色签字笔写的,力透纸背。


杨茜盯着那个签名,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周哥让她去关心余曼,可能不只是因为“听她的话”。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余曼那边出事了,想让她这个当嫂子的去填坑?


她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电话里余曼还在哭。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对面楼的格子灯灭了好几盏。杨茜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放软:“曼曼,你先别哭,把对方让你签的东西拍给我看看。明天中午我去你学校找你,咱们当面说。”


挂了电话她在沙发里坐下来,湿头发把靠垫洇湿了一大片。茶几上那碗面已经坨了,汤被面条吸干,金针菇粘在碗壁上像一根根小钉子。她端起碗看了两秒,直接连碗带面扔进了垃圾桶。


四百七十万。资格证冻结。男朋友不管。小姑子也掉坑里了。


杨茜仰头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灰蒙蒙的吸顶灯。灯罩里积了不少小飞虫的尸体,黑点点密密麻麻。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个,今天不知道怎么就看得特别清楚。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前男友又发来一条:“问了我律师朋友,他说你这种情况最好主动配合调查,态度好点兴许能从轻处理。还有,我妹那边你多上上心。”


杨茜这次没回。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沙发扶手上,屏幕光从底下漏出来,映着茶几上那堆债务函和调查通知。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周哥说手头紧,她转给他三万块钱交房租,当时他说“下个月还你”。下个月早过了,他提都没提。


她闭上眼,觉得自己可能不止是被公司坑了。


王珂现身

第二天中午,杨茜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


她坐在京城大学南门外那家连锁咖啡店的角落位置,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美式,冰块已经化了大半,褐色的液体漫到杯口。她昨晚几乎没睡,翻来覆去把余曼发来的那些截图看了十几遍——借款合同、转账记录、还有那个所谓“创业项目”的聊天截图,话术跟当初周哥让她签风险授权时如出一辙。先给甜头,再画大饼,最后把人套牢。她越看越觉得脊背发凉,因为那些截图中余曼男友的头像她见过,去年圣诞节周哥带她去吃火锅,那男孩就坐在余曼旁边,一口一个“嫂子”叫得热络。


杨茜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指甲无意识地刮着杯壁上的水雾。她今天出门前特意换了件深灰色的针织开衫,把头发扎成低马尾,想让自己看起来利落些。可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遮不住憔悴,眼下青黑一片,颧骨上甚至冒了颗痘。她伸手摸了摸那颗痘,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去美容院了,以前每个月固定做两次护理,周哥还夸她皮肤好。现在想想,那些钱花得真冤。


她正出神,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一阵高跟鞋敲击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


杨茜下意识抬头,目光先落在对方的鞋上——一双黑色细高跟,鞋面是漆皮的,反着顶灯的光,脚踝细而直,踝骨凸起的弧度很漂亮。视线往上,是一截线条紧实的小腿,裹在深酒红色的丝绒裙摆里,裙摆开衩很高,走动间隐约露出大腿中段。再往上,腰被一条细皮带勒出明显的凹陷,胸前的丝绒布料撑出饱满的轮廓,领口开得低,锁骨上什么也没戴,只别了一枚小小的钻石耳钉,在灯光下一闪。


杨茜的目光最后才落到那张脸上,然后愣了两秒。


那是一张极其打眼的脸。卷发浓密,从头顶一直垂到胸口,黑里透着深栗色的光泽,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每一缕弧度都恰到好处。嘴唇涂着正红,饱满得像要滴下来。眼尾微微上挑,眼线拉出一道细长的尾巴,睫毛浓密得不像话,看人的时候那双眼像带着钩子。


杨茜第一反应是这女人走错了,或者是在等什么人。她甚至下意识往旁边挪了挪杯子,给人家让位置。可那女人径直走到她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红唇一弯,露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杨茜?”


声音也变了。杨茜记得以前那个声音,软软的,说话的时候总带着点怯,像怕惊着谁。现在这声“杨茜”从喉咙里滚出来,低而稳,尾音微微上扬,听着像在叫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杨茜皱了皱眉:“你是?”


女人没急着回答,抬手招了招服务员,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一杯冰美式,双份浓缩,不加糖。”说完把那个黑色的小羊皮手包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后靠,翘起一条腿,裙摆滑下去一截,她也不去拉,就那么晾着。


“不认识了?”她偏了偏头,卷发从肩膀滑到胸前,“也正常,我变化是挺大的。”


杨茜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那五官的底子其实没怎么变,鼻梁还是那个鼻梁,下巴还是那个下巴,可整体的味道全变了。以前王珂站在人群里就是一张白纸,清汤挂面,跟谁说话都先笑,笑得怯生生的。现在这张脸像被人用笔重新描过一遍,每一笔都下了狠劲。


“……王珂?”杨茜试探着叫出这个名字,自己都觉得荒谬。


“嗯。”王珂接过服务员递来的冰美式,抿了一口,杯壁上立刻印了个完整的唇印。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你比上次见的时候憔悴了不少。”


杨茜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她上一次见王珂是什么时候?三年前?周哥带她参加一个什么聚会,王珂当时也在,穿白衬衫牛仔裤,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周哥介绍说是“以前认识的一个妹妹”。杨茜当时还多看了她两眼,觉得这姑娘长得挺干净,就是太素了。后来她问过周哥,周哥含糊说“就一普通朋友,不太熟”。她没追问。


现在王珂坐在她对面,红唇卷发,浑身上下每一寸都在往外冒侵略性,跟“不太熟”这三个字差了十万八千里。


“你找我?”杨茜把后背从椅背上抬起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被动。她刚才把余曼的事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已经够焦头烂额了,现在又冒出个判若两人的旧相识,她本能地觉得来者不善。


王珂没接话,从手包里摸出一张名片,两根手指夹着推过桌面。名片是黑色的,烫金字体只印了个名字和一串号码,连公司名都没有。


“我现在做点投资,”王珂说,指甲在名片边缘刮了一下,“听说你最近手头有个项目出了点状况,四百七十万的窟窿?”


杨茜瞳孔一缩。这件事她连她妈都没说,公司内部也还在调查阶段,王珂是怎么知道的?她没去碰那张名片,手在桌下攥紧了膝盖上的包带:“你听谁说的?”


“谁说的不重要。”王珂把冰美式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越过杯沿看着杨茜,那眼神让杨茜想起猫盯上了窗台上的鸟,“重要的是我能帮你填上。”


杨茜没说话。她太知道天上掉馅饼是什么滋味了,上个月风控经理周哥找她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茜茜,这个项目做完你晋升稳了,我还能害你?”结果呢?她背了四百七十万的债,周哥手机关机,公司让她停职配合调查,连男朋友都只会发微信让她“主动配合”。


“条件呢?”杨茜问。她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王珂笑了。那个笑容跟她以前完全不一样,嘴角先动,然后才是眼睛,像水波一圈圈荡开,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看不见的圈:“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丝绒领口坠下去,露出大片雪白的胸口。杨茜下意识移开目光,听见她说:“我帮你把窟窿填上,公司的调查我也有办法让它停。但你得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你小姑子余曼,是不是也遇到麻烦了?”


杨茜猛地抬眼。余曼的事她昨晚才刚知道,王珂连这个都清楚?她后背开始冒汗,针织开衫贴在皮肤上有点黏。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掉进了一张早就织好的网里,只是不知道网眼到底有多大。


“你别紧张,”王珂的语气忽然软下来,甚至带了点笑意,“我跟余曼没仇,跟她那个男朋友也没仇。我只是……”她顿了顿,涂着红指甲的手指在名片上点了点,“想请她帮我做点事。你把她约出来,剩下的事我来谈。”


“你要对她做什么?”杨茜的声音沉下去。


“不做什么,就是聊聊天。”王珂歪了歪头,卷发从肩膀滑到另一侧,“你要是不放心,可以跟着一起来。对了——”她像突然想起来似的,从手包里又摸出一张折叠的纸,推过来,“这是五十万的转账凭证,你公司那边不是要你先还一部分表示诚意吗?这钱算我借你的,不要利息。”


杨茜盯着那张纸,上面的银行印章清清楚楚。五十万,对她现在来说就是救命稻草。公司调查组给了她十五天期限,先还五十万才能进入“协商处理”流程,否则直接移送法务。她昨晚算了一整夜,把基金全赎了也才凑出二十万出头。


“你到底图什么?”杨茜没去碰那张凭证,手指攥得更紧了。


王珂站起来,丝绒裙摆垂回脚踝,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杨茜,红唇弯出一个极浅的弧度:“图个高兴。”


她转身要走,高跟鞋在地砖上敲出清脆的响声。走出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半张脸,卷发垂下来遮住一边肩膀:“对了,余曼那个男朋友——”她笑了一下,“叫赵什么来着?赵明?你让他小心点,他那个创业项目,合同里埋的坑比余曼签的还多。”


杨茜愣在座位上,看着王珂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阳光打在她身上,丝绒裙子泛着一层暗红的光,卷发被风吹起来一缕,她抬手拢到耳后,动作慢条斯理的,像走红毯似的。


杨茜低头看桌上那两张纸,转账凭证上的数字扎得她眼睛发疼。她拿起手机想给周哥打电话,按了号码又删掉。打了又有什么用?关机。她翻到余曼的微信对话框,昨晚余曼最后发来一条:“嫂子,赵明说他也是被人骗了,他让我别告诉你。我该怎么办啊?”


杨茜盯着那行字,忽然想起王珂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合同里埋的坑比余曼签的还多”。她闭上眼,脑子里飞速转起来。赵明让余曼别告诉她,赵明是周哥介绍给余曼的,周哥让她签了风险授权,周哥在她出事之后关机失联,周哥还欠她三万块房租没还。


她睁开眼,把那张五十万的转账凭证折好塞进包里,然后拿起手机给余曼发了条微信:“曼曼,明天晚上出来吃个饭,我有个朋友想认识你。别带赵明。”


发完她把手机锁屏,端起那杯化透了的冰美式灌了一大口。苦味从舌尖一路冲到胃里,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拎包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王珂刚才坐过的位置,椅背上还残留着一点香水味,甜里带辣,闻着就不太好惹。


杨茜推开玻璃门走进正午的阳光里,抬手挡了挡刺眼的光线。她不知道王珂到底要干什么,也不知道那个“朋友”到底是什么来路。但她现在手里只有两条路——要么等着公司把她送进法务程序,要么赌一把。


她掏出手机,翻到一张旧照片。那是去年夏天拍的,周哥搂着她肩膀站在海边,笑得一脸斯文。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秒,然后退出相册,把周哥的微信备注从“周哥”改成了“周骗子”。


做完这件事她心里居然松快了一点,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出来半口。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自己公寓的地址,靠在后座上闭着眼想,明天晚上那顿饭该怎么安排。余曼那边她得先稳住,不能让她带赵明来。王珂那边她得再探探底,不能糊里糊涂就上了船。


出租车拐上主路,杨茜睁开眼,从车窗里看见路边一家美容院的招牌。她忽然想起王珂那张脸,那嘴唇,那头发,那裙子。三年前那个穿白衬衫的姑娘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变成今天这副样子?


她收回目光,低头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几个字:查王珂,查赵明,查周骗子最近三个月的通话记录。


打完她把手机收起来,手在包带上绕了两圈。不管王珂图什么,至少那五十万是真的。先把公司那边应付过去,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至于余曼——杨茜抿了抿嘴,她这个小姑子单纯得像张白纸,赵明那种货色都能把她骗得团团转,要是再碰上王珂这样的人……


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来,杨茜透过车窗看见路边有个女孩正跟男朋友吵架,女孩气得脸通红,男的插着兜一脸无所谓。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声,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她一眼。


杨茜没解释。她只是觉得,这世上的男人怎么都一个德性。周骗子是这样,赵明是这样,她爸当年抛下她和她妈跑路的时候也是这样。


绿灯亮了,出租车重新启动。杨茜靠回座背上,把明天要穿的衣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见王珂那种人,穿得太随便不行,太正式又显得她心虚。她想了半天,决定穿那件黑色衬衫裙,配那双还没穿过几次的尖头单鞋。


至少气势上不能输。


苏婉出面

第二天傍晚六点四十分,杨茜提前二十分钟到了约定的地方。


她选了那件黑色衬衫裙,料子垂顺,领口扣到第二颗,腰上系一条细皮带,衬得整个人干练又不过分凌厉。脚上那双尖头单鞋是新买的,裸色,跟高七厘米,走起路来敲在大理石地面上有清脆的响。她特意把头发放下来,吹得蓬松,又补了一层薄薄的口红,对着洗手间的镜子看了两遍,确认脸色不那么像被停职调查的人,才推门进了餐厅。


餐厅在国贸三期顶层,整面落地窗对着东三环的车流,暮色压下来,远近楼宇的灯一盏一盏亮。杨茜报了预订名字,服务生领她穿过半明半暗的大厅,往靠窗的包间走。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预备着说辞,手包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余曼发来的微信:姐,赵明说今晚有事,不来了。杨茜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了句“知道了,早点睡”,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掌心。


包间的门推开,里面已经坐了人。


杨茜脚步顿了一下。桌边坐着两个女人,一个她不认识,另一个她见过——昨天在咖啡厅里站在王珂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短发,黑框眼镜,黑色套装,手里永远捏着一块平板。那个短发女人抬眼看了她一下,面无表情地站起来,替她拉开了对面的椅子。


“杨女士,请坐。”


杨茜没急着坐。她目光扫了一圈,包间里就她们三个人,王珂不在。她心里那根弦绷紧了一格,脸上却没露,笑了一下:“王珂呢?”


“王总今晚不过来了。”短发女人重新落座,把平板放在桌上,屏幕朝下,“我是苏婉苏总的助理,姓陈。今晚由苏总跟您谈。”


杨茜这才把目光转向坐在主位的那个女人。


苏婉。


她进门时其实第一眼就看见她了,但刻意没盯着看。现在正眼打量,才发现这女人比照片上更有压迫感。三十岁上下,黑色长卷发披在肩后,凤眼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像在估一件东西的价。穿一件墨绿色高开叉旗袍,料子暗纹浮动,开叉从膝弯往上几乎到了大腿根,可她交叠着腿坐在那里,脊背笔直,肩颈线条松弛又傲慢,一点轻浮的意思都没有。桌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她正不紧不慢地烫杯,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深酒红。


“杨小姐,坐吧。”苏婉连眼皮都没抬,把烫好的茶杯推到她面前,“茶是正岩肉桂,你喝喝看。”


杨茜坐下,没碰那杯茶。“苏总,昨天王珂跟我说的五十万,是您的钱?”


苏婉这才抬眼看她,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像赏了个笑。“小王跟我提过你。她说你聪明,胆子也大,就是运气不太好,摊上那么个前男友。”她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我这个人说话不绕弯子。五十万,我可以出。但王珂跟你说的那些话,只是开个头,具体条款,得坐下来一条一条过。”


杨茜心里一沉,面上不动:“您说。”


苏婉朝助理抬了抬下巴。助理把平板翻过来,手指划了两下,递到杨茜面前。屏幕上是一份三页纸的协议,标题写着“债权承接及代偿安排协议”。杨茜接过来,拇指在屏幕上往下滑,越看眉头越紧。


“第一,五十万不是白给,是债权承接。你公司那笔亏空,我以第三方资管公司的名义代偿,债务关系转到我名下。年化利率按市场价上浮两个点,还款期限六个月,到期未清,我有权处置你名下所有可变现资产,包括但不限于房产、车辆、证券账户。”助理在旁边一条一条念,声音平得像读天气预报。


杨茜抬起头:“六个月?我上哪儿六个月弄五十万?”


“那是你的问题。”苏婉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杨小姐,你现在的处境,银行不会贷给你,朋友借不出这个数,公司那边一旦走法务程序,你连工资卡都保不住。我给的六个月,已经是看在王珂的面子上。”


杨茜咬了咬后槽牙,继续往下看。第二页的内容更让她手心发凉。协议里夹了一份“补充约定”,措辞绕来绕去,核心意思只有一条:代偿期间,杨茜须配合债权方指定的“信用管理安排”,包括但不限于定期报告行踪、接受指定人员约谈、不得擅自离京。旁边还附了一行小字——“信用管理安排的具体内容由债权方另行解释。”


“什么叫‘另行解释’?”杨茜把平板往桌上一放,“苏总,您这合同写得跟卖身契似的。”


苏婉笑了一声,很轻,像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杨小姐,你也是做金融的,合同里哪条不是这么写的?‘另行约定’‘由甲方解释’——你自己经手的项目合同里没少用这种话吧。怎么轮到自己头上就觉得刺眼了?”


杨茜被噎了一下,竟没法反驳。她确实在项目合同里写过类似条款,当时还觉得自己聪明,留足了后手。现在轮到她签字,才知道这种话有多恶心人。


“第三页。”助理提醒。


杨茜翻到最后一页,是一份授权书,要求她签字同意债权方调取她近三年的征信记录、通话详单和社交平台公开信息。她盯着“通话详单”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王珂要查的,不止是钱。


“你们要查周……查我前男友?”


苏婉没否认,也没承认。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杨茜看外面的车流。“杨小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五十万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一个月流水都不止这个数。我肯坐在这里跟你谈,是因为小王跟我说了你的事。她说你被那个姓周的坑得不轻,现在公司又要拿你顶缸。她心里过不去,想拉你一把。”


她转过身,旗袍开叉随着动作掀了一下,露出半截匀称的小腿。“但我不是做慈善的。我拉你,你得让我看见你值这个价。协议签了,钱明天到账,你公司那边的窟窿先堵上,高层那边我也可以帮你递句话,把追责的事缓一缓。但后面这六个月,你得让我看见你的用处。”


杨茜攥着平板边缘,指节发白。她知道苏婉嘴里的“用处”不会是什么好事。可她现在确实没别的路——今天下午公司法务已经发了第二封邮件,措辞比上一封更硬,要求她三天内提交书面说明,否则移交外部律师处理。她妈上个月刚做完心脏支架手术,她要是连工作都没了,下个月的房贷和医药费从哪儿出?


“我签。”杨茜从包里摸出笔,在平板屏幕上签了名,又按助理的指示在纸质副本上签了两处。签完她把笔帽咔嗒一声扣上,“但我有个条件。”


苏婉挑了挑眉,示意她说。


“别动我家里人。我妈身体不好,经不起事。”


苏婉看了她两秒,忽然笑得更深了些,眼角弯出细细的纹路。“杨小姐,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她走回桌边,拿起那份纸质协议翻了翻,递给助理收好,“我要动你,用得着动你妈?行了,钱明天上午十点前到账,你公司那边会收到一笔来自‘瑞禾资管’的项目回款,名目我让人做好了,对得上账。你回去等消息就行。”


杨茜站起来,提包挎上肩,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她回头看着苏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苏总,王珂到底想干什么?她让我签这些,总不会真是为了帮我。”


苏婉正在给自己续茶,闻言手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把茶壶放下。“杨小姐,你前男友当年怎么对小王的,你清楚吗?”


杨茜愣住。她只知道周哥以前有个女朋友,闹得挺不愉快,具体细节周哥从来不说,她也没追问过。现在苏婉这么一问,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前女友”的了解几乎为零。


“不清楚就回去问问。”苏婉端起茶杯,冲她遥遥举了一下,算是送客,“问清楚了,你大概就明白她为什么愿意出这个钱了。”


助理起身送杨茜出门。包间的门在身后合上,杨茜站在走廊里,地毯软得踩下去没声音,她靠着墙站了好几秒,才把胸口那团闷气压下去。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公司法务的短信,说收到瑞禾资管的回款确认函,让她明天上午回公司配合审计部门做情况说明,措辞比之前的邮件客气了不少。


杨茜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苏婉说钱明天到账,这才几分钟,公司的态度就软了。她低头把短信截了个图,想发给谁,翻了一圈通讯录,发现没一个人能发。最后她把截图存进相册,锁了屏,踩着那双尖头单鞋往电梯走。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一声,又脆又急,跟她这会儿的心跳一个节奏。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给余曼发了条微信:赵明最近是不是老问你借钱?


余曼回得很快:没有啊姐,他就上次创业那个事让我帮了点忙,后来没再提了。怎么了?


杨茜盯着“创业那个事”五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打了句:没事,你把他最近跟你说的话截图发我看看。


余曼发了个问号,还是照做了。杨茜一条一条往上翻,越翻眉头越紧。赵明跟余曼说的那套话术,什么“稳赚不赔”“内部渠道”“就差最后一步”,跟当年周哥哄她的话几乎一模一样。她退出聊天框,点开王珂的微信头像,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两回,最后只发了一句:协议签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跟你聊聊。


王珂没回。杨茜也没指望她回。电梯到一楼,门一开,大堂的冷气扑面而来,她拢了拢衬衫领口往外走,脑子里转的却是另一件事——苏婉说“问清楚了就明白她为什么愿意出这个钱”。周哥当年到底对王珂做了什么,能把一个穿白衬衫的姑娘逼成现在这样?


她走出旋转门,晚风裹着初夏的燥热扑上来。手机在包里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王珂回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明晚八点,老地方。我带你看点东西。


杨茜站在台阶上,把这句话读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揣回包里,伸手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后座报地址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咖啡厅里王珂那个眼神——红唇卷发,眼尾上挑,看人时带着点笑,又像什么都没看在眼里。她当时觉得那眼神瘆人,现在想想,那眼神底下压着的东西,大概比她想的要深得多。


出租车上了主路,杨茜靠在后座刷手机,无意间点开周哥——现在备注是“周骗子”——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三天前发的,定位在城南一家高尔夫俱乐部,配图是九宫格,中间那张是他跟一个中年男人的合影,两人举着球杆笑得挺开心。杨茜把照片放大看了看,那个中年男人有点眼熟,想了半天猛地坐直了——那不是她公司分管风控的副总吗?


她盯着那张合影看了足足十秒,然后长按保存,把照片存进了相册里那个叫“证据”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十几张截图了,全是这一个月攒的。她把手机锁屏,抬头跟司机说了句“师傅稍微快点”,然后靠回座背上闭了眼。


周骗子跟公司副总打高尔夫。王珂要查周骗子的通话记录。苏婉说“问清楚了就明白”。余曼那边赵明又在用同一套话术。


这些碎片在脑子里转着,慢慢拼出个轮廓来。杨茜睁开眼,看着车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忽然轻声骂了句脏话。她骂的是周骗子,也是骂自己——当初怎么就瞎了眼,信了那么个东西。


车在公寓楼下停稳,杨茜付了钱下车,高跟鞋踩在小区石板路上,这回走得稳多了。她掏出手机给余曼发了条语音:“曼曼,明天晚上姐有事,你自己吃饭,赵明要是找你你跟我说一声。”


发完她想了想,又补了一条:“别跟他单独出去。”


余曼回了个“哦”,后面跟了三个问号。杨茜没再解释,收了手机往单元门走。楼道里的声控灯啪地亮起来,她低头掏钥匙,忽然想起苏婉最后端起茶杯那个动作——手腕一转,茶盖磕在杯沿上,清脆一响,笃定得很。那女人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重话,可每一句话都卡在她喉咙口,让她不签也得签。


杨茜开了门,把包往玄关柜上一扔,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她走到客厅拉开冰箱拿了瓶冰水,拧开灌了两口,然后往沙发上一倒,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茶几上还摊着前天收到的债务函和调查通知,她伸手够过来翻了翻,忽然觉得这些纸也没那么烫手了。


至少明天不用去公司挨审了。至少余曼那边她还能盯着点。至少——她想起王珂说明晚带她“看点东西”,嘴角扯了一下——至少她现在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了。


她爬起来把冰水喝完,瓶子捏扁扔进垃圾桶,进浴室洗了个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想,明天见王珂穿什么。不能太软,也不能太硬。最后决定穿那条深灰色西装裤配真丝衬衫,头发扎起来,显得利索,又留几分余地。


洗完出来她裹着浴巾坐床边擦头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婉助理发来的短信:杨女士,代偿款项已汇出,请注意查收。另,苏总让我转达一句话——协议签了就是自己人,往后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联系我。


杨茜盯着“自己人”三个字看了两秒,回了句“收到,谢谢陈助理”,然后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搁,仰面倒在枕头上。天花板上的灯没开,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光,斜斜地打在衣柜门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句:“王珂,你到底想让我看什么。”


枕头没回答她。窗外有只野猫叫了两声,远远的,像小孩哭。杨茜拉过被子盖住肩膀,闭眼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得问问余曼,赵明最近有没有让她签过什么文件。


杨茜签下卖身契

第二天傍晚,杨茜比约定时间早到了二十分钟。


她站在CBD那栋写字楼楼下,仰头望着顶层玻璃幕墙映出的灰蓝色天光,深灰色西装裤裹着笔直的腿,真丝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低低扎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手里拎着那只用了三年的通勤包,皮质边角已经磨出毛边,她下意识用拇指蹭了蹭那道磨损,心想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以体面的姿态来这种地方了。


电梯上行的十几秒里她对着镜面金属壁板又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忽然觉得自己可笑——都到这份上了,还在这儿顾什么体面。可手指还是没停,把衬衫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手腕上那块不算贵的表。


王珂给她的地址是顶层一间私人会所,玻璃门推开的时候,里面灯光暖黄,空气里有淡淡的雪松香。前台没人,只靠墙一排墨绿色丝绒沙发,中间矮几上摆着白瓷瓶,插两支枯莲蓬。杨茜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听见走廊深处传来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不急不缓,一步一步,像踩在某种节拍上。


王珂从拐角转出来。


杨茜第一眼还是没适应。卷发披在肩侧,发尾扫着锁骨,一条黑色缎面吊带裙贴着身体,外面松松披了件短款薄呢外套,没系扣,走动时腰胯的线条若隐若现。她手里端着一杯没喝完的冰美式,吸管上沾着一点口红印,看见杨茜就弯了弯眼睛,那笑里带着打量,像在估一件东西的成色。


“来得挺早。”王珂侧了侧头,“跟我来。”


杨茜跟在她身后穿过走廊,注意到两侧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色彩浓烈,笔触粗糙,不像正经画廊里那种讲究的装饰。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木门,王珂推门进去,里面是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长桌、几把椅子,靠窗的百叶帘半拉着,夕阳从缝隙里切进来,在桌面铺了一道一道橙红的光。苏婉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没起身,只把文件往桌上一推。


“坐。”苏婉说。


杨茜拉开椅子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苏婉今天穿了件墨绿色高领毛衣,头发松松挽着,耳垂上一对翡翠坠子,整个人显得比上次见面松弛许多,可那股压人的劲儿一点没减,光是坐在那儿翻纸页,就让这间小会议室的气压变了。


“上次签的是主协议,”苏婉把文件翻到某一页,指尖点了点,“今天补一份实施细则。陈助理——”


站在门边的短发女人立刻上前,手里平板亮着,另一只手里捏着几张打印好的纸,放到杨茜面前,又退回去,全程没多余表情。杨茜低头看那几页纸,条款密密麻麻,第一条就是“乙方须保证二十四小时通讯畅通,甲方及甲方指定人员传唤时,乙方应在四十分钟内到达指定地点”。


她往下扫,越扫越快,什么“未经书面许可不得擅自离京”,什么“社交账号密码须向甲方备案”,什么“每月接受一次行为评估,不合格者延长服务期限”。她手指头在纸边上掐出一道印子,翻到倒数第二页,看见空白处手写补了一行字,墨迹还新,笔画利落,是女人的字——


“随叫随到,服从主人。”


杨茜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会议室里没人说话,只有百叶帘被风吹得轻响,咔嗒咔嗒。她抬起头,先看苏婉,苏婉端着茶杯慢慢喝,眼风都没给她。又去看王珂,王珂靠在桌沿上,两条胳膊抱在胸前,歪着头看她,嘴角那点笑像刀尖上蘸的蜜。


“主人。”杨茜念出这两个字,嗓子有点紧,“谁是主人?”


王珂从桌沿上滑下来,高跟鞋在地板上磕了一声脆响,绕到杨茜椅子旁边,一手撑在桌面上,俯下身来。香水味先到了,甜腻里带一点辛辣,杨茜下意识往后靠,椅背顶住了。


“你说呢?”王珂声音不高,尾音往上挑。


杨茜没接话。她心里其实早有准备,从昨天苏婉助理发那条“自己人”的短信起她就知道事情不会停在钱上。可这两个字真落到纸上,还是像有人往她胃里塞了块冰。她抿着嘴,目光从王珂脸上挪开,落到那行手写字上,墨色浓黑,力透纸背。


“我有的选吗?”她问。


苏婉这时候才放下茶杯,杯子磕在桌面上声音不大,却让杨茜后背一紧。“杨小姐,”苏婉语气平平的,“你签主协议的时候我就说过,钱不是白填的。你当时点头点得很快,我以为你心里有数。”


“我有数。”杨茜说。


“那就签。”苏婉把笔推过来,一支黑色签字笔,笔帽已经拔了,横在文件旁边。


杨茜拿起笔,在最后一页找到签字栏。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她停了两秒。这两秒里她脑子里过了很多东西——公司里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同事,出租屋里那堆没拆的催款短信,余曼昨晚回她那个“哦”后面跟的三个问号。她想起自己昨天站在阳台上想跳下去的那一瞬间,想起王珂在咖啡馆里说“我可以填坑”时那个轻飘飘的语气。


笔落下去,签名,日期。笔画有点抖,但字还是那个字。


她把笔放下,把文件推回桌子中间。陈助理立刻上前收走,平板对着文件拍了两下,然后退到墙边。苏婉站起来,把毛衣下摆抻了抻,对王珂点了下头:“人交给你了。细则里的东西你盯着,月底我来看进度。”


王珂应了一声,苏婉就带着陈助理出去了。门关上以后,会议室里只剩她们两个。夕阳又往下沉了一截,橙红的光变成暗橘色,打在王珂半边脸上,把那副耳环映得发亮。


杨茜还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麻。她听见王珂走过来,高跟鞋不紧不慢地绕到她身后,然后一只手搭上她肩膀,隔着真丝衬衫薄薄的面料,掌心温度透过来。


“站起来。”王珂说。


杨茜站起来。王珂绕回她面前,离得很近,近到杨茜能看清她卷发里有一缕挑染的深紫,在暗光里几乎看不出来。王珂歪了歪头,伸出食指,指尖抵住杨茜的下巴,往上抬了抬。杨茜被迫仰起脸,视线撞进王珂眼里,那双眼今天戴了浅棕色的美瞳,瞳仁边缘一圈深色,像猫。


“以后跟我说话,”王珂一字一字地说,“跪着。”


杨茜喉咙动了一下。


“听明白了?”王珂指尖用了点力,把她下巴又抬高半寸。


“……明白了。”杨茜说。


王珂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笑了,手指松开,退后一步,从桌上拿起自己那杯没喝完的冰美式,吸管咬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明天下午两点,到我那儿去。地址我发你。别迟到。”


她说完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过身,用吸管指了指杨茜脚上那双黑色中跟鞋:“明天换双平底的。跪着舒服。”


门在她身后合上,咔嗒一声轻响。杨茜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夕阳已经彻底沉下去了,百叶帘缝里只剩下一线灰白的天光。她慢慢坐回椅子上,把脚从鞋里抽出来,光脚踩在地毯上,脚趾蜷了蜷。


包里手机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王珂发来一个地址,后面跟了一句:“把余曼的课表也发我。”


杨茜盯着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着。窗外不知道哪栋楼亮起了灯,远远的,一格一格的暖黄方块。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余曼放寒假回来,缩在她公寓沙发上吃橘子,把橘络一丝一丝撕干净了才往嘴里送,边吃边说“嫂子你跟我哥什么时候结婚啊”。那时候她怎么回的?好像是笑着说“等你哥攒够彩礼”。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站起来穿鞋,拎包,推门出去。走廊里灯已经亮了大半,雪松香换了种更淡的味道,可能是保洁刚喷过什么。陈助理在前台那儿站着,看见她就微微颔首:“杨女士,苏总交代了,您下周一开始每周一上午来这儿做行为记录。”


杨茜点了点头,没多问。


下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面壁板照出她扎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和扣得严严实实的衬衫领口,和上来时一模一样。可她觉得自己好像换了层皮。


出了写字楼,晚风兜头灌进来,凉飕飕的。她站在台阶上把外套拢紧,摸出手机给余曼打电话。响了三声接了,那头吵吵嚷嚷的,像是在食堂或者什么聚餐的场合。


“姐?”余曼嗓门不小,“咋啦?”


“你明天课表发我一份。”杨茜说。


“你要我课表干嘛?”


“有用。”杨茜顿了顿,“赵明这两天找你没有?”


“找了呀,说让我陪他去见个什么投资人,我还没答应呢。”


杨茜闭了闭眼。她想起王珂要余曼课表时那个语气,轻描淡写的,像在点一道菜。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递出去的恐怕不止是余曼的课表,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可她这会儿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冷风里,手里攥着手机,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抗拒。


“先别答应,”她对余曼说,“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她沿着路边往地铁站走,高跟鞋敲着人行道地砖,笃笃笃,节奏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路过一家便利店她拐进去买了瓶水,收银台旁边货架上摆着五颜六色的棒棒糖,她顺手拿了一支草莓味的,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身打扮配棒棒糖有点怪。


杨茜把糖揣进包里,出了便利店撕开包装纸塞进嘴里。甜味漫上来的时候她给王珂回了条消息:课表明天给你。我明天穿平底鞋。


对方秒回了一个字:乖。


杨茜盯着那个字,嘴里含着草莓棒棒糖,忽然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别的什么。她把手机揣兜里,加快脚步往地铁站走。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像有人拿根绳子在前面拽着她。


到家以后她翻出那双落灰的白色平底鞋摆在门口,想了想,又从衣柜底层抽出一条没怎么穿过的黑色运动裤,搭在椅背上。手机又亮了,这回是余曼发来的课表截图,后面跟了一句:“姐你到底要干嘛呀神神秘秘的。”


杨茜坐在床沿上,脚底踩着那双平底鞋的鞋面,软软的。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一句:“给你找了个兼职。”


“啥兼职?”


“明天跟你说。”


她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仰面躺下去。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还在,斜斜地打在衣柜门上,跟昨晚一模一样。可今晚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半天,脑子里想的全是王珂拿指尖抬她下巴时那个眼神——居高临下的,笃定的,还带点玩味,像在看一只终于进了笼子的鸟。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跪就跪。”


枕头照例没回答她。窗外那只野猫又叫了两声,这回近了些,就在楼下垃圾桶旁边。杨茜拉过被子盖住肩膀,闭眼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得问问余曼,赵明说的那个投资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


她总觉得王珂不会只满足于要一张课表。


杨茜第一次跪

杨茜第二天下午请了半天假。


她跟部门主管说家里水管爆了要等人来修,主管正在接电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就算批了。她回到工位上把电脑锁屏,拎着包去洗手间换了衣服。黑色运动裤、白色平底鞋、一件宽松的灰色连帽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只拍了层薄薄的素颜霜。镜子里的自己跟平时那个踩着七厘米高跟鞋、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的金融公司白领判若两人,倒像是要去大学城逛夜市的。


她把换下来的职业套装叠好塞进帆布袋,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包里那支草莓棒棒糖的包装纸还在夹层里,她昨天吃完没舍得扔,也不知道留着干什么。手机震了一下,王珂发来一个定位,后面跟着一句:三点,别迟到。


定位在城东一个创意园区里,地图上显示那一片都是旧厂房改的写字楼和工作室。杨茜打了辆车过去,路上堵了二十分钟,她盯着车窗外高架桥上一排排后退的路灯杆,脑子里反复演练等会儿可能发生的对话。王珂要她跪,她昨天在枕头里闷声说的那句“跪就跪”这会儿想起来还是觉得牙根发酸。可协议已经签了,白纸黑字,苏婉那边捏着她公司的窟窿和个人的征信记录,她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车停在园区门口,杨茜下车按着定位往里走。这一片比她想象中安静,好几栋厂房外墙刷着灰漆,窗户开得又高又窄,下午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照在水泥地上亮晃晃的。她绕过两个垃圾桶和一个堆满废纸箱的角落,在一栋挂着“婉·艺术空间”铜牌的三层小楼前停下。


门是玻璃的,里面拉着浅灰色纱帘,看不太清。杨茜推门进去,前台没有人,一张原木长桌上摆着几本时装杂志和一盆干花。她正犹豫要不要喊一声,左侧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敲木地板的声音,不紧不慢,笃、笃、笃,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


苏婉的助理从走廊拐角走出来,黑色套装,黑框眼镜,手里照旧捏着一块平板。她冲杨茜点了下头,语气像在报天气预报:“杨小姐,这边请。王小姐在楼上等你。”


杨茜跟着她上楼,楼梯是铁艺的,踩上去有轻微的震颤声。二楼走廊比一楼窄,两侧都是关着的深灰色门,门牌上标着“形体室”“茶室”“休息间”之类的字样。助理在走廊最里面那扇门前停下,抬手敲了两下,没等回应就拧开门把手,侧身让开。


“进去吧。”


杨茜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房间比她预想的大,大概有七八十平,铺着浅色木地板,靠墙一排落地镜,另一面墙下摆着两组矮沙发和一张玻璃茶几。窗帘是双层电动帘,纱层拉了一半,外面的阳光被滤成柔和的乳白色。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薰味,像是雪松混着柑橘。


王珂坐在正对门的矮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端着一杯水。她今天穿了条酒红色缎面吊带裙,裙摆刚过膝盖,外面搭了件黑色西装外套没系扣,卷发披在一边肩膀上,耳朵上坠着长流苏耳线,一动就晃。妆还是那样浓,眼尾拉出细细的黑色上挑线,嘴唇饱满得像刚咬过一口熟透的樱桃。


她抬起眼看向杨茜,目光从平底鞋一路扫到马尾辫,最后停在杨茜脸上,嘴角慢慢弯起来。


“来了。”她放下水杯,冲助理抬了抬下巴,“东西放桌上,你先出去。”


助理把平板放在茶几上,又看了杨茜一眼,面无表情地退出去带上门。锁舌咔嗒一声落进槽里,杨茜后脖颈的汗毛跟着竖了一下。


“站那么远干什么,”王珂歪了歪头,“过来。”


杨茜走过去,在离茶几还有两步的地方停住。王珂看着她,也不催,就那么仰着脸笑,像在等她自己想明白该站到哪儿。杨茜又往前挪了半步,膝盖几乎挨着茶几边沿。


“把外套脱了。”


杨茜今天穿的是卫衣,外面没套外套。她愣了一下,王珂已经站起来,比她高小半个头,踩着细跟凉鞋走到她面前,手指勾住她卫衣的拉链头,慢慢往下拉了一截。


“我说的是职业装,”王珂声音不高,带着点笑,“你倒好,直接穿成大学生来见我。怎么,怕我让你穿高跟鞋跪?”


杨茜咬了咬下唇:“你说穿平底鞋。”


“嗯,平底鞋是怕你站不稳。”王珂把拉链又往下拉了两寸,手背蹭过她锁骨下方,“现在把卫衣脱了,里面那件衬衣留着。裤子也脱。”


杨茜耳朵嗡了一声。她今天里面穿的是一件浅蓝色棉质衬衫,配了条黑色打底裤,原想着运动裤套在外面方便换,这会儿被王珂一句“裤子也脱”堵得胸口发闷。她没动,王珂也不急,退回去坐沙发上,重新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面看着她。


“杨茜,协议上写的是随叫随到、服从主人。你昨天签的时候没看条款?”


“……看了。”


“那你是打算从第一天就开始违约?”王珂放下杯子,语气还是温温的,“违约金多少来着,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代偿总额的百分之三十?”


杨茜指甲掐进掌心里。她弯腰把卫衣从下摆往上卷着脱下来,叠了两下放在脚边,又解开运动裤的抽绳,裤子顺着腿滑到脚踝,她抬脚踢出来,叠好搁在卫衣上面。身上只剩衬衫和打底裤,衬衫下摆堪堪盖住大腿根,打底裤是薄的,贴在皮肤上,跟光腿差不了多少。


王珂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腰胯的曲线上多停了两秒。


“跪。”


就一个字。杨茜膝盖弯了一下,又绷住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膝盖这东西平时走路弯无数次,可要在另一个女人面前主动弯下去,心理那道坎硬得跟水泥墩子似的。她从小没跪过谁,逢年过节给长辈磕头都是站着鞠躬糊弄过去的,这会儿脚底像钉了钉子。


“杨茜。”王珂的声音沉了半分,“别让我说第二遍。”


杨茜闭了闭眼,膝盖终于落下去。木地板比想象中凉,隔着薄薄一层打底裤渗进皮肤里。她跪下去的时候重心不稳,手撑了一下地,姿势有点狼狈。王珂从沙发上起身,绕到她身后,手掌贴上她后颈,那掌心干燥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地往下按了按。


“腰挺直。手放膝盖上。头低一点,但别耷拉着,我要看得见你的脸。”


杨茜照着调整姿势,脊背绷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着,视线落在王珂那双裸色细跟凉鞋的鞋尖上。这个高度看过去,对方的小腿线条又直又长,脚踝上系着一条极细的银色脚链,坠了颗米粒大的珍珠,晃来晃去。


“叫我什么?”


杨茜嘴唇动了动,声音卡在嗓子眼里。


“叫不出口?”王珂绕回她正面,蹲下来跟她平视,涂着豆沙色指甲油的手指捏住她下巴往上抬,“昨天在你公司楼下,你可不是这个态度。那会儿不是挺能忍的吗,还跟我讨价还价。现在协议签了,钱也到账了,反倒端起来了?”


杨茜被她捏着下巴说不出话,眼眶有点发酸。她想起昨天傍晚在便利店买棒棒糖那会儿,自己还笑了一声,觉得“跪就跪”没什么大不了。真到了这一步才知道,弯腰容易,膝盖着地也容易,难的是跪下去之后还得开口叫那两个字。


“主……”她试了一次,没发出来。


王珂松开她下巴,手滑到她后脑勺,手指插进马尾辫的发根里,不紧不慢地梳了两下,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可杨茜能感觉到那五根手指随时可以攥紧。


“再试一次。”


“主人。”杨茜终于挤出来了,声音又低又哑,尾音几乎被自己吞回去。


王珂笑了一声,手指从她发间抽出来,拍了拍她头顶:“乖。这不就对了。”


她转身走回沙发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朝杨茜招了招手,像招呼一只小狗。


“爬过来。”


杨茜心里那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屈辱感又翻上来,可她膝盖已经跪了,那声“主人”也叫了,再僵在这儿没意思。她手撑着地往前挪了两步,膝盖在木地板上蹭出轻微的沙沙声。王珂等她挪到跟前,把水杯递到她嘴边。


“喝。”


杨茜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温的,杯沿上沾着王珂的唇印。她喝完王珂把杯子拿开,手指在她嘴角抹了一下,擦掉一滴水渍。


“公司那边,我让人事给你调了岗,以后不用跑外勤了,坐办公室做后台审核。工资照发,绩效砍半。”王珂把杯子搁回茶几上,“你那个主管要是问起来,就说你自己申请的。懂?”


杨茜点头。她心里清楚,这是把她从需要见客户的位置上撤下来,免得她哪天接触到苏婉那边的人脉圈子,生出不该有的心思。王珂做事比她想的周全。


“余曼呢?”杨茜问了一句,嗓子还有点哑,“你把她也叫来?”


“她今天有课。”王珂靠进沙发里,翘起腿,脚链上那颗珍珠滑到脚踝内侧,“明天傍晚,你带她过来。我让助理去接你们。”


“你要对她做什么?”


“跟你一样。”王珂看着她,眼神里那点玩味退干净了,露出底下冷冰冰的笃定,“你欠的债,她哥欠的债,你们俩一人一半。她签的协议跟你同一天生效,你不知道?”


杨茜还真不知道。那天在苏婉办公室签文件,她只顾着自己那摞纸,余曼那边她以为只是走个过场。现在想起来,余曼确实也按了手印,只是当时她没细看。


“她还在上学……”


“所以给她安排的时间是周末和没课的工作日傍晚。”王珂用脚尖碰了碰杨茜的膝盖,“你当我是黑社会?我有分寸。”


杨茜低下头没再说话。王珂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从茶几下层抽出一根黑色的皮质项圈,细窄的一条,前面坠着个小铃铛。她往杨茜面前一递。


“戴上。”


杨茜接过来,皮子很软,内衬是绒的。她笨手笨脚地往脖子上扣,搭扣有点紧,王珂探过身帮她按了一下,铃铛响了两声。


“以后每次来,进门先跪,自己把项圈戴好。走的时候摘下来放回这个茶几上。”王珂收回手,重新靠回去,“今天先到这儿。你去把衣服穿好,明天带余曼来的时候,让她也穿平底鞋。”


杨茜跪坐在地上没马上动,铃铛随着她呼吸轻轻晃,偶尔碰出极细的一声响。她低头盯着自己膝盖底下那块木地板,发现有条头发丝长的划痕,浅得几乎看不见,也不知道是哪个跪过的人留下的。


“还有问题?”王珂问。


杨茜摇头,手撑地想起来,膝盖一软又跌回去。王珂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挺真,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多跪几次就习惯了。”


杨茜扶着茶几边沿站起来,腿有点麻,站在原地缓了好几秒。她把打底裤和运动裤重新套上,卫衣拉链拉到脖子根,马尾重新扎紧,对着落地镜看了一眼自己——除了膝盖上两块浅红的印子和脖子上还没摘的项圈,跟进门时没什么两样。


她伸手去解项圈搭扣,王珂在背后说:“戴着走。”


“……什么?”


“项圈戴着走。明天来的时候自己戴好,省得我提醒。”王珂翻着茶几上的平板,头都没抬,“外面套件高领毛衣,遮得住。”


杨茜手指停在搭扣上,铃铛在她指缝间闷闷地响了一下。她没再争,把卫衣领子竖起来遮住项圈,转身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把手,王珂又开口了。


“杨茜。”


她停下。


“你昨天在便利店买糖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跪一下没什么大不了?”


杨茜后背一僵。王珂从平板上抬起眼,隔着半个房间的距离看着她,嘴角勾着,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现在知道了?”


杨茜没回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助理靠在墙边看手机,见她出来抬了下眼皮,目光在她竖起来的卫衣领口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收起手机领她下楼。杨茜跟在后面,铃铛贴着锁骨窝,被卫衣领子捂着,声音闷得像隔了层棉被,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出了园区大门她才把项圈摘下来,塞进帆布袋最里层,用那套职业套装裹住。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余曼发了条消息:明天下午没课吧?穿平底鞋,我带你去见个人。


余曼秒回:见谁啊?


杨茜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见了你就知道。记得穿平底鞋。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帆布袋往肩上一甩,里头那根项圈隔着衬衫和卫衣两层布料,硌着肩膀,不疼,就是一直提醒她它在那儿。出租车拐上高架的时候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夕阳把远处几栋玻璃幕墙写字楼烧成金红色,她忽然想起昨天含在嘴里的那根草莓棒棒糖,甜味早散干净了,就剩根塑料棍儿,还搁在包里夹层。


她没扔。


余家妹妹

第二天下午王珂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


她把车停在京城大学东门外那条栽满银杏的小路上,熄了火,车窗降下一条缝。十月底的北平已经凉透了,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枯叶碎掉的干涩气味,她把大衣领子拢了拢,没关窗。斜对面就是大学的正门,汉白玉牌坊底下进进出出的学生像一茬一茬被放出来的羊,背着书包的、拎着奶茶的、骑共享单车歪歪扭扭冲出来的。她很久没来过这种地方了,上一次进大学校园还是自己在读的时候,穿白衬衫背帆布包,以为全世界都跟她一样干干净净。


她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视线扫过校门右侧的快递驿站。一个穿驼色羊绒大衣的女生正站在驿站门口拆包裹,脚边还堆着两个没拆的纸箱。那女生个子不高,身形圆润偏软,头发染成浅栗色烫了卷,扎了个半高马尾,发尾搭在大衣毛领上。她拆开手里的盒子,掏出一只漆皮小包,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标,然后举到眼前对着光又看了一遍,嘴角翘起来,回头冲身后的人喊了句什么。


王珂把美式放下,坐直了些。


那女生身后站了个男生,穿灰白色运动外套,脚上一双限量配色的球鞋,手里拎着三个购物袋,正低头看手机。听见喊声抬起头,凑过去看那包,伸手摸了一下皮面,表情先是惊讶,然后笑得露出一排牙,说了句话。女生拿包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又去拆下一个箱子。


王珂眯起眼睛。


她见过余曼的照片,前男友朋友圈里发过全家福,那时候余曼还扎着马尾穿校服,脸上有点婴儿肥,站在她哥旁边笑得没心没肺。现在脸上那层婴儿肥退了些,但下巴还是圆润的,五官不算精致,凑在一起却有种娇憨的味道,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细缝,让人下意识觉得这姑娘没什么心眼。


可王珂知道她哥是什么人。一个爹妈养出来的,差不到哪去。


那男生又低头刷了两下手机,忽然把购物袋往地上一搁,凑到余曼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手顺势搭在她腰上。余曼耳朵根红了一下,没躲,反而往他那边靠了靠,仰头跟他说了句什么,男生笑得肩膀直抖。两人就这么站在快递驿站门口腻歪,路过的学生见怪不怪,倒是有个取快递的女生多看了余曼手里那只包一眼,余曼立刻把包往胸前举了举,下巴微微扬起,像是特意让人看清楚。


王珂嘴角动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二十二岁的时候,前男友送过她一条施华洛世奇的水晶项链,小天鹅吊坠。她当时高兴得在宿舍里转圈,拍了七八张照片挑一张发朋友圈,收到几十个赞,晚上跟他打电话说谢谢说到嗓子发干。后来才知道那条项链是刷她的京东白条买的,分了十二期,她还到第四期才发现账单,去问他,他说“咱俩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那会儿她怎么就没看出不对呢。


余曼拆完第三个箱子,从里面掏出一双靴子,当场蹲下来换,把脚上那双旧短靴脱了塞回盒子里。男生在旁边给她扶着胳膊,等她站起来跺了跺脚,两个人头碰头看靴子跟地面的角度,又笑了一阵。然后男生把地上的纸箱摞起来往垃圾桶那边搬,余曼拎着新包新靴子站在原地看着他,脸上带着那种被人伺候惯了的理所当然。


王珂在心里算了算时间。余曼今年二十一,大三,她哥出事那年余曼刚上大一。前男友卷了钱跑路之后王珂去过他家一次,在老小区楼道里堵着余家父母,两个老人一脸茫然说儿子好久没回来了,闺女还在上学不能耽误,求她别在学校闹。她当时站在楼道里看着那扇掉了漆的防盗门,觉得自己像个笑话。后来她再没去过,但一直让人留意着余家的动静。余曼读大学之后她哥给过一阵钱,不多,后来就断了。余曼在学校的日子应该不算宽裕,可眼前这架势,新包新靴子新大衣,快递一拆就是三个箱子,这钱从哪来的?


男生搬完纸箱回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凑到余曼耳边说了句话。这回余曼的表情变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拿手肘杵了他一下,力道不轻,男生往后退了半步,赔着笑摆手。余曼嘴撅起来,抱着胳膊扭过身去,男生赶紧绕到另一边,弯腰低头哄她,从兜里掏出手机在她面前晃,像是给她看什么东西。余曼一开始不搭理,过了几秒忍不住斜眼瞟了一下,男生立刻把手机屏幕往她眼前怼,她看了两眼,嘴角绷不住往上翘,又强压下去,伸手在他脑门上戳了一指头。


男生顺势抓住她的手,拉过来在自己脸上贴了一下。余曼终于笑了,推了他一把,两个人又黏在一起。


王珂把那杯凉透的美式搁在杯架上,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出之前存的一张照片——余曼的校园卡信息截图,照片上的女孩素面朝天,跟眼前这个妆容精致、从头到脚名牌的姑娘判若两人。她又切到另一个文件,里面是余曼这学期的消费记录,从校园卡流水到几个网贷平台的借款明细,数字不算大,零零碎碎加起来也有小几万了。以余家父母给的生活费标准,这些钱她花不起。她哥早就不管她了,那这窟窿是谁在填?


答案就在她眼前。


王珂把手机锁屏,靠在座椅上,隔着一条马路和半条人行道看那对小情侣。男生又拎起了购物袋,余曼挽着他胳膊往校门方向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踮脚在男生脸上亲了一口。男生愣了一下,左右看看,不好意思地笑了,搂着她肩膀快走了几步。余曼被带得踉踉跄跄,靴子跟敲在地砖上嗒嗒响,大衣下摆翻起来,露出里面浅色的裙边。


王珂盯着那个男生的后脑勺看了很久。


他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前扣,步子不快不慢,一只手拎着袋子,另一只手插在兜里,时不时低头看一眼余曼,笑的时候眼神先往四下扫一圈才落回来。刚才搬纸箱的时候专门挑了最轻的那个拿,重的两个摞在一起推着走。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一瞬,按掉没接,过了两秒又掏出来飞快地打了行字,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揣回去。余曼仰头问他谁啊,他说“推销的”,手在她肩上紧了紧。


王珂把这一切收进眼底,慢慢呼出一口气。


她太熟悉这种人了。前男友当年在她面前也是这副做派——说话永远留三分余地,笑的时候眼神先转一圈,遇到不想接的电话就说“骚扰电话”。她那时候觉得这叫成熟稳重,现在再看,这叫心里有鬼。


余曼这种姑娘,从小被家里宠着,她哥虽然混蛋但对妹妹还算过得去,要什么给什么,养出一身任性脾气。进了大学碰上个会哄人的男朋友,嘴甜手松,隔三差五送点小东西,她就觉得遇上了真命天子。她大概从来没想过,一个大学男生哪来的钱给她买一万多的包、两千多的靴子。她更不会往深了想,那些钱从哪来的,以后要怎么还。


王珂太清楚这个套路了。


她掏出手机给苏婉发了条消息,就几个字:人看过了,可以动手。


苏婉回得很快:按你的节奏来,助理随时能出面。


王珂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拇指悬在屏幕上。她想起一年前自己蹲在出租屋地上对着手机账单哭的那个晚上,想起催收电话打到她妈手机上她妈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想起前男友关机之前最后一条消息是“你别急,我去想办法”。她想了整整一年,想明白了一件事——那个人根本不会觉得自己有错。他只会觉得自己运气不好,被王珂逮住了。他换个城市换个号码,照样能骗下一个姑娘。


他妹妹现在走的路,跟他当年走过的路有什么分别。花着来路不明的钱,信着不该信的人,以为世界围着自己转。


王珂把手机收起来,发动了车子。她没急着走,又往校门口看了一眼。余曼和男朋友已经走到牌坊底下了,男生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卡在余曼面前晃了晃,余曼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抬头看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喜,又变成一种被宠坏的得意。她把卡塞进新包的内袋里,拍了拍包面,仰头跟男生说了句什么,男生弯下腰把脸凑过去,她在上面响亮地亲了一口。


王珂摇上车窗,挂挡,打方向盘。


车子汇入主路车流的时候她拨了个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喂,姐?”


“小周,上次跟你说的事,今天可以开始了。”王珂看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语气平平的,“你女朋友那边怎么样,能约出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翻身声,男生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不少:“能约,她明天下午没课,我跟她说去欢乐谷。”


“别去欢乐谷,找个安静的地方,能坐下来聊正事的。”王珂打了把方向,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两侧的银杏树冠几乎要碰到一起,“你跟她说有个创业项目,前期需要一笔启动资金,你投了大头,让她也入一点,算她股份。”


“多少?”


“先让她掏十万试试水。”王珂说,“她拿不出来你就引导她走借贷平台,你帮她操作,每一步都让她自己点确认,截图留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小周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犹豫:“姐,余曼她……她对我挺真的,我这么弄,万一她后面知道了……”


“你欠的那八万赌债谁帮你平的?”王珂打断他,“你妈住院的押金谁交的?”


小周不吭声了。


“你只是配合我演一出戏,钱不用你还,后面我会处理。”王珂的声音缓下来,甚至带了点笑意,“你那个创业项目是真的,我给你注册的公司也是真的,她投的钱到时候按股份分红,她不亏。至于她借的那些网贷——她哥当年从我这儿弄走的钱,我连本带利收回来,不过分吧?”


小周那头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终于把心里那点别扭吐出去了:“行,姐,我听你的。”


“明天下午,地址我发你。穿得体面点,别穿那双破球鞋了。”


“知道了知道了。”


挂了电话,王珂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嘴角勾了一下,很快又平了。她想起刚才余曼在校门口拆快递时那股子得意劲儿,想起她举着新包对光看标的样子,想起她男朋友低头哄她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她没觉得自己在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余曼花的那些钱,早晚要有人买单。她哥跑路的时候把烂摊子扔给王珂,现在王珂只是把烂摊子换个方向推回去。


何况苏婉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协议,等余曼的债滚到百万,苏婉出面代偿,签了字,人就是她的了。王珂跟苏婉谈条件的时候说得很清楚,余曼和杨茜她都要亲自调教,苏婉在旁边看着就行。苏婉当时端着红酒杯笑了一声,说“你倒是记仇”,王珂说“我不是记仇,我是记性太好”。


车子开回市区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路边商铺的霓虹灯一块一块亮起来,把车窗映得花花绿绿。王珂在等红灯的间隙又看了一眼手机,杨茜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我带余曼去你说的那个咖啡厅,她问见谁,我说见个做投资的朋友。


王珂回:行,你穿平底鞋。


杨茜秒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王珂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一声,绿灯亮了,她踩下油门。车子往前窜出去的时候她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余曼明天见到她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认得出她吗?应该认不出。当年王珂去余家堵人的时候余曼在学校没回来,两人从没正面碰上过。余曼大概只知道她哥有个前女友被坑了钱,具体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她未必记得。


不认识最好。认识了反而麻烦。


王珂把车拐进自己小区地下车库,熄火之后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起来,苏婉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听,苏婉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慵懒:“明天我让助理把协议模板先发你,你看看条款有没有要改的。余曼那边你打算用多久收网?”


王珂按住语音键:“看她配合程度。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两三个月。她哥当年从我这儿弄走四十七万,我要她连本带利吐出一百万来。”


苏婉回得很快:“胃口不小。”


“跟你学的。”


苏婉发来一串笑声,然后是一条文字:明天完事了过来找我,我看看你上手得怎么样。


王珂回了个“好”,锁了屏,推开车门走进电梯间。电梯上行的时候她对着轿厢里模糊的倒影理了理头发,镜面里的女人卷发红唇,大衣裹着丰盈的身段,跟一年前那个蹲在地上哭的姑娘已经没什么关系了。她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两秒,忽然想起余曼今天在校门口仰头笑的样子——那种没被生活抽过耳光的笑。


快了。王珂心想。等她签完那些协议,跪在地上的时候,她就知道什么叫生活了。


电梯门打开,她踩着高跟鞋走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她身后又灭下去。


买通余曼男友

第二天下午两点,王珂提前到了那间咖啡厅。


她选了个靠里的卡座,背对主通道,面朝门口,这样余曼和她那个小男友进来的时候,她能先看见人。咖啡厅开在京城大学东门外的一条小巷里,装修得挺有格调,原木桌面配黄铜吊灯,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放的爵士乐音量刚好能盖住邻桌的窃窃私语。这个点店里人不多,靠窗坐了两个抱着笔记本电脑写论文的学生,吧台后面一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生在慢吞吞地擦杯子。


王珂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穿了一件黑色高领针织衫,领口收得紧,但料子薄,贴着身段,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白净的腕子和一只细带手表。她今天妆画得克制,只涂了一层豆沙色的唇釉,卷发松松扎了个低马尾,看上去像个毕业没几年的年轻白领,有点闲钱,有点门路,但还没到让人警惕的程度。这是她对着镜子琢磨了半小时才定下来的形象——太精致了像骗子,太朴素了压不住场,中间这个度刚刚好。


她点了一杯美式,没加糖没加奶,喝了一口就搁在旁边,从包里摸出手机翻了翻。杨茜十分钟前发消息说已经接到余曼了,正往这边走。苏婉助理昨晚发来的协议模板她也存了一份在手机里,条款写得滴水不漏,借贷主体、利率上限、逾期罚则、债权转让条件,每一处能埋雷的地方都埋了,但表面上看就是一份规规矩矩的民间借贷合同。王珂昨晚对着这份模板看到半夜,把其中两处数字改了改,把年化利率从法律保护的上限往下压了半个点,又把逾期后的违约金计算方式调成了复利叠加。苏婉早上回她消息说“改得挺专业”,后面跟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两点十分,玻璃门被推开,杨茜先进来,穿了一件米色风衣配深色直筒裤,头发披着,脸上挂了点笑,看上去像个带学妹出来见世面的职场前辈。她身后跟着一个男生,高个子,穿一件藏青色连帽卫衣,脚上踩了双灰白配色的球鞋,鞋帮上沾了点泥点子,像是刚从操场过来的。脸长得确实阳光,下颌线干净,笑起来露出一颗略歪的虎牙,整个人透着一股大学男生特有的松散劲儿,肩膀还没完全长开,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晃着。


王珂的目光越过杨茜,直接落在那男生身上,上下扫了一遍。余曼的男朋友,名字叫周嘉树,大三,体育教育专业,据杨茜之前摸来的底,家里是外地小县城的,父母开一间小超市,每月给他两千五生活费,但他脚上那双鞋小两千,手腕上还戴了块卡西欧的小银表,不算贵,但也不是靠生活费能攒出来的。王珂当时听到这个细节就笑了一声——又是一个提前消费惯了的,缺口不用撬,自己就张着嘴等填。


杨茜走到桌前,冲王珂点了点头,侧身让出后面的男生:“这是周嘉树,余曼的男朋友。嘉树,这是王总。”


周嘉树往前迈了一步,脸上堆出那种学生见社会人的客气笑,伸手跟王珂握了一下。手心有点潮,握得倒是挺用力,像是怕显得不自信。王珂松开手,往卡座里让了让:“坐吧,喝什么自己点。”


杨茜挨着王珂这边坐了,周嘉树坐在对面,把卫衣帽子往后一掀,露出理得挺利落的短发。他坐下之后先看了眼菜单,翻了两页,抬头问杨茜:“茜姐,这儿的冰美式多少钱?”


杨茜说:“你随便点,王总请。”


周嘉树嘿嘿笑了一下,跟吧台招手要了杯冰美式,又加了一块芝士蛋糕。王珂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点单的样子,心里那杆秤又往下沉了一格——不客气,也不装客气,这种最好办,价码开到位就行。


“杨茜跟我说了你的事,”王珂开门见山,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嘉树听清,“她想帮你牵个线,我这边有个项目缺个跑腿的,不需要你出钱,也不需要你出人,就是借你的名字用一用,走个流程。事成之后给你这个数。”


她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张开,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周嘉树的目光跟着她的手落在桌面上,嘴里还嚼着刚上来的蛋糕,含含糊糊地问:“五千?”


王珂笑了一声,没接话,端起美式抿了一口。杨茜在旁边适时接上:“五万。”


周嘉树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拍,叉子悬在蛋糕上方,眼睛在王珂和杨茜之间来回转了两圈。他咽下嘴里的东西,身子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五万?就借个名字?”


“借名字,签几个字,可能还要配合刷个脸,”王珂把杯子放下,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这边有个创业孵化项目,需要几个大学生身份走账,你什么都不用管,材料我来准备,你只管签字。钱分两笔给,签字当天两万五,流程走完再给两万五。”


周嘉树没马上答应,手指在桌沿上搓了两下,眼神有点飘。王珂看得出他在想什么——五万块对一个每月生活费两千五的大学生来说不是小数目,但他也不傻,知道“借名字走账”这种话背后肯定有风险。她没急着催,给杨茜递了个眼色。


杨茜会意,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翻了两页,推到周嘉树面前:“你看看这个,我朋友去年做的,跟王总合作,前后不到两个月,拿了六万,什么事没有。人家现在毕业了工作都签好了,一点影响没有。”屏幕上是一份打了马赛克的转账记录,金额和时间都清清楚楚。


周嘉树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好几秒,喉结动了一下。王珂趁热打铁,从包里抽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上印的是某文化传媒公司的项目总监,名字是假的,但公司是真的,苏婉名下的壳公司,工商信息查得到,注册资金实缴,办公地址在国贸那边。周嘉树把名片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用手机搜了搜公司名,看到官网和几条招聘信息之后,肩膀明显松了一截。


“就是走个账?”他把名片放下,语气里试探的成分多过犹豫。


“走个账,签个字,别的不用你操心,”王珂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有件事得提前说清楚,这个项目是跟大学生创业扶持挂钩的,所以签合同的时候得用你本人的身份信息,包括学信网截图、身份证正反面、银行卡,这些材料都要留底。你要是介意就算了,我找别人也一样。”


她作势要把名片收回去,周嘉树的手比脑子快,先一步按住了那张名片,脸上赔出笑来:“王总别急,我没说不行,就是问问清楚。这些材料什么时候要?”


王珂收回手,嘴角弯了一下。鱼咬钩了,接下来就是收线的节奏问题。她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要是今天能定,明天我让助理把合同发你邮箱,你看完没问题就签。材料准备齐了拍照发过来,第一笔钱当天到账。”


周嘉树点头点得挺快,又想起什么似的挠了挠耳朵:“那……这个事儿余曼那边我要不要说?”


王珂和杨茜对视了一眼。杨茜端起自己的拿铁喝了一口,把回答的机会留给王珂。王珂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也早就想好了怎么答:“先别说。这个项目名额有限,走的是内部渠道,知道的人多了反而麻烦。等钱到手了你再跟她说也不迟,到时候就说你接了个私活赚的,她还能不高兴?”她停了一下,语气放软了些,“不过嘉树,我多一句嘴,这钱你最好自己收着,别急着往外花。你们这个年纪谈恋爱,手里有点底子心里不慌,你懂我意思吧?”


周嘉树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后脑勺,那表情王珂太熟悉了——被说中了心事又不好意思承认,只能靠傻笑糊弄过去。她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跟着弯了弯嘴角。


事情谈到这里本来该收尾了,但王珂没急着走。她给周嘉树续了杯咖啡,又给自己要了壶茶,闲聊似的问起他和余曼谈了多久、平时都去哪儿玩、余曼家里什么情况。周嘉树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从大一迎新晚会怎么认识余曼,讲到余曼她哥偶尔会给余曼打钱、出手挺大方,再讲到余曼最近看上一款包、他正愁下个月她生日送什么。王珂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句“那你们感情挺好”,或者“她哥做什么的这么有钱”,把话头往她想要的方向引。


周嘉树提到余曼她哥的时候语气里带了几分巴结:“她哥好像在外面做生意,具体做什么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挺忙的,余曼说他有时候半年都不回一趟家。不过钱上从来不亏待余曼,上个月刚给她换了个新手机。”


王珂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面上没露分毫。半年不回家,钱上不亏待,呵。她太清楚那些钱是从哪儿来的了,四十七万,一分不少,都是从她身上榨出去的。现在倒好,拿她的钱养妹妹,养得余曼一身名牌、出手阔绰,连男朋友都跟着沾光。王珂放下茶杯,抽了张纸巾按了按嘴角,把翻涌上来的那口气咽回去。


“她哥对她挺好,”她顺着话头说了一句,声音平稳,“那你更得自己手里有点钱了,不然将来见家长的时候拿什么撑场面?”


周嘉树被这话戳中了似的,连连点头:“王总说得对,我也是这么想的。余曼她哥那个派头,我要是太寒碜了,人家家里也看不上我。”


王珂笑了笑,没再往下接。火候到了,再多说反而显得刻意。她抬手看了眼手表,说还有个会要开,先走一步,让杨茜把后续的事跟他对接。周嘉树站起来送她,弯着腰连说了好几声谢谢王总,王珂摆摆手,拎着包往门口走。经过吧台的时候她余光瞥见周嘉树又坐回去,正跟杨茜凑着头看手机,估计是在确认明天要准备哪些材料。


出了咖啡厅,冷风一吹,王珂才发觉自己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她站在巷口点了根烟,吸了两口又掐了,把烟头扔进垃圾桶。刚才那一个多小时里她一直在压着某种东西,说不清是恶心还是兴奋,可能两者都有。她以前最恨别人拿她当傻子耍,现在自己干起同样的事来,手居然一点都不抖。


手机震了一下,杨茜发来消息:他答应了,明天签。你那边材料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王珂回:今晚。你明天盯着他签完拍照发我。


杨茜:他刚才还问我能不能多介绍几个同学一起做,说想多赚点。


王珂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忽然笑出了声。贪心的人最好用,因为他们的胃口永远比你的价码大。她回了一条:跟他说名额就一个,想要多的等下一批。先把余曼这条线走完。


杨茜回了个“OK”。


王珂把手机揣回兜里,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马上发动。她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把接下来的步骤过了一遍——明天周嘉树签完字,第一笔钱打过去,然后就是等。等余曼发现男朋友突然阔了,等周嘉树按她教的话术把“投资”两个字说出口,等余曼自己生出“他能赚我为什么不能”的念头。人一旦起了贪心,后面的事就顺理成章了,她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递上合适的饵,让余曼用自己的身份去借第一笔钱,再让那笔钱在几个账户之间转一圈,变成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亏空。到那时候,余曼欠的就不是几万块的事,利滚利、违约金叠违约金,滚到百万用不了太久。


她睁开眼,发动车子,打了把方向盘拐上主路。晚高峰还没到,路面通畅,她开得比平时快了些。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苏婉发来一条文字:谈完了?过来吧,我在会所等你。


王珂单手打了几个字回过去:二十分钟到。


她把车并进左转道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周嘉树今天穿的那双球鞋,鞋帮上的泥点子。余曼背名牌包、用新手机、男朋友穿两千块的鞋,一家子都靠她当年那四十七万撑着门面。现在她要一笔一笔收回来,从余曼开始,从周嘉树这个口子开始。车拐过路口的时候她嘴角翘了一下,后视镜里映出她一张红唇白肤的脸,眼神亮得有点吓人。


到会所的时候苏婉已经在茶室里泡好了一壶普洱,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王珂把大衣往沙发上一扔,盘腿坐到茶桌对面,接过苏婉递来的茶杯灌了一口。


“怎么样?”苏婉问。


“比我想的顺利,”王珂说,把咖啡厅里的对话挑重点复述了一遍,说到周嘉树按名片那段的时候苏婉笑了一声。


“你拿捏得挺准,”苏婉给她续上茶,“不过后面才是关键。余曼那边你打算怎么引导?”


王珂捧着茶杯想了想:“等她发现周嘉树手里有钱,肯定会问。周嘉树按我教的说辞应付过去,她信了最好,不信的话就让周嘉树把话往‘你哥那么能赚你也能’上面引。她那个性格,虚荣又任性,最受不了身边人比她强。只要她动了心思,我这边就安排人给她递渠道。”


苏婉点了点头,修长的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圈:“渠道我来安排,你只管把她的胃口吊起来。不过有一点你注意,别让她太快陷进去,太快了她会警觉,要让她自己一步一步往里走,每走一步都觉得是自己选的。”


王珂嗯了一声,低头看着杯子里深红色的茶汤。苏婉说得对,她当年就是这么被套进去的——每一步都觉得是自己做的决定,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坑底了。她要把这种滋味原封不动地让余曼尝一遍。


“还有件事,”苏婉忽然说,语气随意得很,“余曼那个男朋友,你打算用完了怎么办?”


王珂愣了一下,她还真没细想过这个。周嘉树对她来说就是个工具,用完就扔的那种。但苏婉既然问了,说明这事后面还有讲究。


“你意思是?”


苏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凤眼从杯沿上方看过来,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用完了别急着扔,留着。余曼签完协议之后还得有人看着她,她那个男朋友贪财怕事,你手里捏着他的把柄,让他往东他不敢往西。到时候余曼跪在你面前,她男朋友在旁边看着,你觉得她心里什么滋味?”


王珂盯着苏婉看了两秒,然后慢慢弯起嘴角。苏婉这脑子,转得比她快多了。她之前只想着让余曼欠债签协议,没想过还能让周嘉树当那个见证人。余曼最要面子,要是让她男朋友看见她跪在地上叫别人主人,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行,”王珂把茶杯往桌上一搁,“那就留着他。反正五万块买条狗,不贵。”


苏婉笑了一声,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你上手比我预想的快。不过别得意,余曼只是第一个,后面还有杨茜那边的事要收尾。两件事别搅在一起,一件一件来。”


王珂点头,起身说那她先回去准备明天要发给周嘉树的材料。苏婉没留她,只是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叫住她:“王珂。”


她回头。


苏婉靠在茶桌边,旗袍开衩的地方露出一截白腻的小腿,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你哥当年骗你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会变成现在这样?”


王珂站在门口想了想,摇头:“他大概觉得我永远都是那个蹲在地上哭的傻子。”


苏婉弯了弯嘴角:“那你就让他看看,那个傻子现在怎么收拾他妹妹。”


王珂没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脚步声被吸得干干净净,她一边走一边从包里摸出手机,翻到周嘉树的号码存进去,备注打的是“余曼男友”。存完之后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又加了个后缀:鱼饵一。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给杨茜发了条消息:明天签完字,你带周嘉树去买身像样的衣服,记我账上。让他穿好了去见余曼,越阔气越好。


杨茜回得很快:你这是要钓大鱼?


王珂:鱼不大,但咬钩了就得把线放长点。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电梯镜面里映出她自己的脸,嘴角还挂着笑。她对着镜子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心想余曼看见男朋友突然阔起来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大概跟她当年看见前男友随手送她名牌口红的时候差不多吧。那种被人捧着的甜,尝一口就忘不掉。


她走出电梯,夜风灌进领口,她把大衣裹紧了些。街对面商场的巨幅广告牌亮得刺眼,上面印着一个女明星的笑脸,旁边一行大字:你值得更好的。王珂看着那行字嗤笑了一声,心想这话说得不对,应该是——你值得你哥欠下的那些债。


甜蜜陷阱

余曼接到周嘉树电话的时候正窝在宿舍床上刷购物软件,屏幕上是一款刚上新的羊皮小包,奶油白色,金属扣在灯光下亮得像颗糖。她截了图发给周嘉树,配了句“好看吗”,那边隔了十分钟才回,没像往常那样敷衍地回个“嗯”或者“你喜欢就买”,而是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曼曼,晚上出来吃饭吧,我订了国贸那边一家西餐厅。”


余曼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周嘉树平时约她都是学校后门的小馆子,最多去趟五道口吃顿烤鱼,国贸那边她跟室友路过过,橱窗里的标价签让她连推门的勇气都没有。她捏着手机问:“你发财了?”


电话那头周嘉树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不太熟悉的从容:“见面说,六点半我打车到你们宿舍楼下接你。”


余曼挂了电话还在发愣,下铺的室友探出脑袋问她怎么了,她抿着嘴笑,说没事,心里却像被人往碳酸饮料里扔了颗曼妥思,咕嘟咕嘟冒着甜丝丝的泡。她翻下床开始翻衣柜,把去年生日咬牙买的那条黑裙子拽出来,又觉得太正式,换了条牛仔裤配针织开衫,对着镜子比了半天,最后决定还是穿裙子——国贸那种地方,穿牛仔裤进去像送外卖的。


六点二十她就站在宿舍楼门口了。十一月底的京城天黑得早,风从楼缝里灌过来刮得脸疼,她缩着脖子来回跺脚,远远看见一辆黑色轿车拐进校道,车标她不认识,但车身锃亮,轮胎碾过减速带的声音都比出租车闷实。周嘉树从副驾驶下来,身上换了件深灰色大衣,头发明显打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脚上那双鞋她认得,室友男朋友念叨了半年没舍得买的牌子。


“上车。”他替她拉开后车门。


余曼坐进去的时候闻到车里有股淡淡的皮革味,暖气烘得人脸颊发烫。她凑过去小声问:“你中彩票了?”


周嘉树从前排座椅中间递过来一个纸袋,里面是个丝绒盒子。余曼打开,一条细细的玫瑰金手链躺在里面,吊坠是个小小的字母M。她张了张嘴,周嘉树已经转回头去跟司机说了地址,语气随意得像在报食堂窗口号。


“我最近跟一个师兄做了个项目,赚了点。”他侧过脸冲她笑,眼睛弯起来,还是平时那副阳光模样,但余曼总觉得哪里不太一样,可能是大衣衬的,他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学校里精神了不止一个档次,“具体晚上跟你说。”


西餐厅在国贸三期顶层,靠窗的位置能看见东三环的车灯汇成一条光河。余曼坐下的时候手都不知道往哪搁,菜单上的字她认识,但价格后面的零多得让她眼皮直跳。周嘉树倒是从容,点了两份牛排,又加了瓶红酒,服务员问要什么配菜的时候他摆摆手说“你看着配”,那架势像电视剧里演的那种人。


等服务员走了,余曼把菜单合上推回去,压低声音:“你那个项目到底做什么的?靠谱吗?”


“跨境电商,我师兄家里有供应链资源,我负责校园渠道推广。”周嘉树切着餐前面包,说得头头是道,“现在年轻人买潮牌都走线上,我们做的是海外直邮,利润空间很大。”


余曼听不太懂,但“利润空间很大”这几个字她听清了。她咬着吸管喝柠檬水,看周嘉树从手机里翻出一份PPT截图给她看,上面全是英文品牌名和数字,她只注意到最上面一行写着“月度流水预估”,后面跟了一串七位数。


“那你投了多少?”她问。


“我哪有钱投。”周嘉树放下叉子,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这就是我想跟你商量的。师兄那边需要一笔启动资金压货,我手头的钱不够,想问你……能不能先用你的身份走个消费贷,不多,就三十万,三个月回款就能还上。”


余曼手里的叉子停在半空。三十万对她来说不是小数目,她每个月生活费才两千五,她哥偶尔给她转个五百一千的,她都得攒着买包。但周嘉树看着她,眼神诚恳得让人没法拒绝,又补了句:“我本来想找我哥借,但他那人你也知道,抠门得要死,而且他肯定要问东问西。曼曼,这个项目稳赚,回款之后我连本带利还你,还能多给你分一成。”


余曼想起她哥。余曼她哥也就是王珂那个前男友,从小就是家里说一不二的,她上大学之前她哥就叮嘱过“别在外面瞎借钱”,这话她记着,但周嘉树不是外面的人。她犹豫了几秒,问:“那要是亏了呢?”


周嘉树笑了,伸手过来覆在她手背上:“亏了算我的,我砸锅卖铁也给你还上。你还不信我吗?”


余曼被他掌心捂得有点热,抽回手捋了捋头发,说:“那……我回去看看能贷多少。”


第二天周嘉树就带她去见了个人。那人约在朝阳门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办公室不大,玻璃隔断后面坐着三四个穿衬衫的年轻人,桌上堆着文件。周嘉树管那人叫“刘哥”,三十来岁,寸头,脖子上挂了条细金链,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面。刘哥递过来一份合同,余曼翻了翻,密密麻麻的条款看得她眼晕,只注意到几个关键数字:借款金额三十万,期限十二个月,月息百分之一点八。


“这是等额本息的算法,每个月还两万八千五,还满十二个月就结清了。”刘哥指着最后一页让她签字,“你只要在这儿签个字,再拍个身份证正反面,钱今天就能到账。”


余曼拿着笔没动。她虽然不懂金融,但两万八千五乘以十二算下来是三十四万多,比她借的多了四万多。她转头看周嘉树,周嘉树凑过来看了眼合同,说:“这个利息是正常的,我师兄那边回款快的话三个月就还上了,到时候提前还款只收一个月利息。”


刘哥在旁边点头:“对,提前还清的话后面利息不收。”


余曼咬了咬下嘴唇。周嘉树从旁边拉了把椅子挨着她坐下,胳膊搭在她椅背上,声音放得很轻:“你要是不放心,我写个借条给你,按手印那种。”


她被他这话逗笑了,心想人家都这么说了,自己再扭捏就显得小家子气。她低头在签字栏写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手有点抖,但周嘉树在旁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那点紧张就散了。


钱到账那天周嘉树带她去SKP买了那双她念叨了半年的鞋,又请她吃了顿日料。余曼看着手机银行里剩下的钱被周嘉树转走,心里空了一下,但很快被他接下来的话填满了:“下个月这个时候,师兄那边第一笔回款就到了,到时候分红给你买个包。”


余曼搂着他胳膊晃了晃,觉得谈恋爱真好,有人替你规划未来,有人带你见识以前够不着的东西。她完全没注意到,周嘉树转钱的那个账户,收款人姓名她从来没听过。


一周之后周嘉树又来找她,说货在海关压了一批,需要再补二十万保证金。余曼有点犹豫,说上次那三十万还没回款呢,周嘉树就翻出手机给她看聊天记录,一个备注“师兄”的人发来的语音,她点开听了,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说什么“海关那边打点好了,下周准放行”。


“曼曼,就差这一步了。”周嘉树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像只求食的大狗,“等这批货到了,利润翻倍,到时候咱们去三亚过年。”


余曼被他看得心软,又想起他上个月确实每天忙到半夜才回宿舍,朋友圈里发的都是仓库和报关单的照片。她叹了口气说:“那这次贷多少?”


“二十万就行,我实在凑不出来了。”


第二次签字是在学校旁边的咖啡馆,刘哥没来,换了个戴眼镜的女人,说话细声细气,合同跟上次差不多,只是金额变了。余曼这次没怎么细看,她急着去上课,签完字拍了照就跑了。她不知道的是,这份合同后面附了份补充协议,里面写着“若借款人未能按期还款,出借人有权要求其提供劳务抵偿”——字很小,藏在附件第三页。


第三次是十二月初,周嘉树说物流那边出了点问题需要打点,又让她签了十五万。第四次是十二月中旬,说年底银行收紧要提前还一笔过桥资金,余曼已经有点疲了,但周嘉树那几天对她格外好,每天早上送早餐到宿舍楼下,晚上陪她上自习,她不好意思开口拒绝。这次签完字周嘉树搂着她说:“最后一笔了,过了年咱们就等着收钱。”


余曼靠在他胸口,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分红到手是先换手机还是先买那个奶油白的包。她没想过要去查一查这些钱到底去了哪,也没想过为什么每次签字都不让她留一份合同原件。刘哥说公司要存档,她就信了。


真正让她心里咯噔一下的是十二月底。那天她刷朋友圈看见周嘉树发了张照片,定位在三亚,配文是“年底团建”。照片里他搂着个她不认识的女生,笑得跟平时搂她的时候一模一样。余曼把照片放大看了三遍,确认那女生不是他表妹——他表妹她见过,不长这样。


她打电话过去,周嘉树接起来背景音很吵,有海浪声和音乐声。她问你在哪,他说在跟师兄团建啊,不是跟你说了吗。她又问那个女生是谁,周嘉树沉默了两秒,说“哪个女生?就同事啊,你别多想”。


挂了电话余曼坐在床上发了半天呆。她打开手机银行查贷款记录,三笔加起来六十五万,这个月要还的月供将近五万。她手头只剩周嘉树转给她的两万块“零花钱”,连零头都不够。


她给周嘉树发消息问回款到底什么时候到,那边隔了大半天才回:快了快了,年前肯定到。


余曼盯着“快了”那两个字,忽然想起她哥以前被骗的时候,王珂姐好像也是这么等回款的。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浑身一激灵,赶紧甩了甩头——周嘉树跟她哥不一样,周嘉树对她多好啊,怎么可能骗她。


可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合同上那些她没仔细看的条款。她摸出手机给周嘉树发了条消息:明天把合同原件拍给我看看。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百万债务

余曼那晚几乎没合眼。宿舍里暖气烧得足,被子捂得严严实实,她却觉得脚底一阵一阵发凉。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每隔十几分钟就点开微信看一眼,周嘉树的头像安安静静躺在对话框顶端,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她发的那句“明天把合同原件拍给我看看”,下面空荡荡的,连个“对方正在输入”都没出现过。


天亮的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睡过去,再睁眼已经快十点。宿舍里只剩她一个人,另外三个床位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留着室友给她带的包子,塑料袋上凝了一层水汽。她摸过手机,周嘉树依然没回。她拨了语音通话,响了七八声自动挂断,再拨,直接提示“对方已关机”。


余曼坐在床沿上啃了两口冷掉的包子,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她安慰自己说可能是手机没电了,团建嘛,海边玩得疯,充电宝没带也是常事。她给周嘉树发了条“看到回我”,然后爬起来洗脸化妆,心里盘算着下午没课,去他学校找一趟——他研三了,实验室总得去。


出门前她又拨了一次,还是关机。她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十二月底的北京干冷干冷的,风刮在脸上像细砂纸。她裹紧羽绒服往地铁站走,路上给周嘉树实验室的师兄发了条微信,问周嘉树在不在学校。师兄回得倒快:他请了一周的假啊,说家里有事,你不知道?


余曼盯着“家里有事”四个字愣了几秒。她回了个“哦哦知道啦谢谢师兄”,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手指在口袋里头攥得发白。周嘉树跟她说的是去三亚团建,怎么到师兄那儿就成了家里有事?她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最后停在最不愿意想的那个答案上,又硬生生给自己拽回来——也许是他不想让实验室知道他去玩了,编了个借口,这也没什么。


到了周嘉树学校门口,她进不去实验室楼,就在楼下奶茶店坐着等。等到下午三点,周嘉树的电话打过来了。余曼几乎是弹起来接的,劈头就问你在哪。那边周嘉树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说在三亚啊,昨天喝多了睡得沉,手机扔房间充电没带身上。


余曼松了口气,但嘴上还是追着问合同的事。周嘉树顿了一下,说合同都在刘哥那儿存档呢,我回去就给你拍。余曼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周嘉树说后天吧,机票订好了。余曼又问那回款呢,年前到底能不能到。周嘉树笑了一声,说能能能,你别急,我回去就催刘哥。


挂了电话余曼心里稍微踏实了点,但那种隐约的不对劲像根细刺扎在肉里,碰一下就疼。她坐地铁回学校,路上刷朋友圈,看见周嘉树半小时前发了条新动态——一张泳池边的自拍,墨镜推到头顶,配文“最后一天,舍不得这片海”。照片角落里露出半杯鸡尾酒和一只涂了红色指甲油的手。


余曼把照片放大,那只手搭在躺椅扶手上,手腕上戴了条细细的金链子。她认识那条链子——她陪周嘉树去挑的,当时周嘉树说是给表妹买生日礼物。她问过一句你表妹喜欢什么牌子,周嘉树含糊说了个快时尚的名字,可照片里那条链子的扣头是个挺明显的四叶草造型,跟她在国贸橱窗里见过的某个牌子一模一样。


她没再发消息问。她知道自己问了也是白问,周嘉树有一百种说法等着她。她坐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把之前签的那几份合同照片找出来看——她当时只拍了封面和签字页,正文内容一张都没存。合同上那个出借公司的名字她念了两遍,在搜索引擎里输了进去,跳出来的第一条关联词是“投诉”,第二条是“高利贷”。


余曼手指开始发抖。她点开手机银行,把三笔贷款的详情一笔一笔翻过去。第一笔二十万,第二笔三十万,第三笔十五万,每一笔的收款账户都是同一个名字,她之前没仔细看,现在才发现那账户既不是周嘉树的也不是刘哥的,是个她完全不认识的人。每笔贷款下面都跟着一长串还款计划,她点开最近一期,应还金额四万八千多,还款日就是后天。


她卡里只剩两万出头。


余曼坐在那儿,忽然觉得整个宿舍安静得吓人。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楼下有人喊外卖到了,走廊尽头有女生在笑。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玻璃,她耳朵里嗡嗡的,只听得见自己心跳。她抖着手给周嘉树发消息:合同里那个收款人是谁?为什么不是你的账户?


消息发出去五分钟,没回。她又发:周嘉树你跟我说实话,钱到底去哪了?


这次对方正在输入跳了出来,跳了将近一分钟,最后弹过来一行字:你别瞎想,那个账户是刘哥公司的对公账户,走账用的,正规操作。


余曼问:那后天要还的四万八怎么办?


周嘉树回:我回去想办法,你先别管了。


余曼盯着“你先别管了”五个字,忽然想起她哥当年跟王珂说的那些话。她没见过王珂,但她哥喝多了在家提过几次,说王珂那会儿傻,他说什么信什么,让她签字就签字,让她等着就等着。她当时还觉得王珂活该,谁让她那么蠢。现在这几个字像回旋镖一样扎回来,她后脖颈出了一层冷汗。


那天晚上余曼一直等到十二点,周嘉树没再回消息,电话打过去又是关机。第二天她再打,还是关机。第三天,关机。她翻出周嘉树之前给她的刘哥电话,拨过去,响了两声被挂断,再拨,直接忙音。她换了个手机号打,通了,那边一个男声“喂”了一下,她一说话,对面啪地挂了。


余曼这下彻底慌了。她去派出所问,民警说这种有合同有签字的借贷纠纷得走法院,问她有没有对方身份信息,她说有名字有微信有学校。民警说那你先去法院立案试试,又提醒她赶紧把合同原件和转账记录都保存好。余曼支支吾吾说合同原件不在她手上,民警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她读懂了——又一个被骗的。


从派出所出来她蹲在路边哭了一场。北京一月份的穿堂风灌进领口,她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路过的人瞥她一眼就匆匆走开。她不敢回宿舍,怕室友问,也不敢给家里打电话,她爸心脏不好,她妈要是知道她背了六十五万网贷能当场晕过去。她翻了半天通讯录,最后打给了她哥。


她哥接起来的时候背景音很吵,像是在饭局上。余曼带着哭腔说哥我出事了,我让人骗了。她哥愣了一下,说你别急慢慢说。余曼断断续续把前因后果讲了一遍,讲到签字的时候她哥在电话那头骂了句脏话,说你怎么这么蠢,这种字也能随便签?余曼哭着说他说是创业投资,对我特别好,我没想到……她哥打断她:你报警了没?余曼说警察让走法院。她哥沉默了一会儿,说六十五万不是小数目,我手头也没那么多,我先给你凑五万把最近一期还上,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跟那边协商。


余曼问怎么协商,她哥说他也没辙,让她找律师问问。挂了电话余曼蹲在原地又哭了一阵,忽然想起她哥当年骗王珂那事儿——她哥那会儿也是拍胸脯说能搞定,最后还不是跑得没影了。她抹了把脸,心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她哥该不会跟周嘉树是一路人吧?这念头一出来她就自己掐了,那是她亲哥,再怎么混账也不能这么想。


可她哥转完五万块之后,微信上又补了一句:你那个合同我看了,上面写的出借人不是周嘉树,这事不好弄,你先别声张,我想想办法。余曼问想什么办法,她哥没再回。


接下来两天余曼像热锅上的蚂蚁。催收短信开始一条接一条往她手机上蹦,措辞从“温馨提示”变成“郑重告知”再变成“最后通牒”,最后一条直接写“如逾期未还,我司将依法向您户籍所在地及学校寄送催收函件”。余曼看到“学校”两个字差点把手机摔了。她跑到教学楼顶层的楼梯间里拨周嘉树的电话,拨了二十几遍,全是关机。她给他微信发语音,发文字,发红包——红包显示“对方账户异常,暂时无法领取”。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周嘉树跑了。


余曼靠着楼梯间的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水泥地冰凉,她只穿了条牛仔裤,寒气顺着尾椎骨往上钻。她翻出周嘉树的朋友圈,最新一条还是那张泳池自拍,下面多了几条评论,有人问“嫂子呢”,周嘉树没回。她把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那只涂红指甲的手,那条四叶草金链子,那个靠在躺椅上的姿势——她忽然想起来,周嘉树之前发过一张跟他“表妹”吃饭的照片,对面那个人坐姿跟这个一模一样,当时她没在意,现在把两张照片放一起看,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余曼把手机扣在膝盖上,仰头盯着楼道里忽明忽暗的声控灯。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周嘉树的时候,他在学校旁边的奶茶店帮她把洒了的杯子扶起来,笑得特别干净。她想起他每天早上在宿舍楼下等她,手里拎着热豆浆和饭团。她想起他说“等物流那边回款了给你换个大房子”。她想起他最后一次搂着她的时候,她心里盘算着分红到手买什么包。


声控灯灭了。余曼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催收短信又进来一条,这回直接附了律师函的图片,红戳盖得清清楚楚。她盯着那个数字——六十五万本金,加上利息和违约金,已经滚到了七十三万。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哭得没有声音,只有呼吸乱成一团。


不知坐了多久,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猛地抬头,以为是周嘉树,抓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余曼同学,关于你名下贷款逾期一事,我司已委托律师处理。如需协商,请于三日内联系以下微信。


余曼盯着“协商”两个字看了半天,像溺水的人看见一根稻草。她加了那个微信,对方头像是个黑色方块,名字叫“债务处理专员”。通过之后对方发来一段话:你好,我司可协助你与出借方协商债务重组方案,但需你本人携带身份证原件及所有贷款合同复印件到我司面谈。地址在朝阳区某某大厦。


余曼把地址复制下来搜了一下,是栋写字楼,看着挺正规。她犹豫了一整晚,第二天还是去了。写字楼大堂光鲜亮丽,前台让她登记,又让她坐电梯到十七层。电梯门一开,走廊铺着灰地毯,墙上挂着抽象画,前台姑娘把她领进一间小会议室,给她倒了杯水。


等了十分钟,进来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短发,黑框眼镜,穿一身黑色套装,手里拿着个平板,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坐下来,把平板往桌上一放,说:“余曼是吧?你的案子我看了,六十五万本金,七十三万四的应还总额。你现在能还多少?”


余曼攥着纸杯说:“我现在……只有五万。”


那女人点点头,在平板上划了几下,说:“五万可以先还,剩下的我们可以给你做一个分期方案。但有个前提,你得把身份证押在我们这儿,另外签一份委托代偿协议。简单说就是你授权我们替你还款,你再分期还给我们。利息比那边低,但你要是再违约,我们有权处置你名下所有资产。”


余曼问什么叫处置资产。那女人抬眼看她,镜片反了一下光:“就是你名下的车、房、存款,没有的话就按协议里写的劳务抵偿条款走。”


余曼脑子嗡了一声。劳务抵偿——她在那份合同附件第三页见过这几个字,当时刘哥说那都是格式条款不用细看。她嘴唇哆嗦着问:“劳务抵偿是什么意思?”


那女人把平板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份协议,条款密密麻麻的。她指着其中一段说:“就是如果你还不上钱,我们安排你干活抵债,具体干什么到时候再说。你放心,都是合法合规的。”


余曼盯着那段话看了半天,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怎么都读不明白。她抬头看那女人的脸,那张脸平静得像在念菜单。她忽然想起王珂——她哥说过王珂后来去夜场上班了,好像就是被债务逼的。她以前觉得那是王珂自己贱,现在她坐在这间会议室里,面前摆着份一模一样的东西,她才发现自己连拒绝的底气都没有。


她问:“我能回去想想吗?”


那女人把平板收回去,说:“可以。但你的还款日是后天,过了后天,就不是这个方案了。你自己考虑清楚。”


余曼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那女人又叫住她:“对了,你那个前男友周嘉树,我们这边也联系不上。你要是知道他在哪,最好告诉我们,他这属于诈骗,你报警抓他,对你债务减免也有好处。”


余曼没回头,嗯了一声就推门出去了。电梯里她靠着轿厢壁,看着楼层数字一层层往下跳,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她哥当年骗王珂的时候,王珂是不是也这样,坐在某个陌生的办公室里,对着一份看不懂的协议,身边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她走出写字楼,冷风兜头浇下来。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她哥。她接起来,她哥劈头就说:“曼曼,我托人打听了,那个周嘉树根本不是什么研究生,他学籍早注销了,之前就搞过这种局。他那个刘哥也是假的,公司地址是租的。”


余曼站在路边,看着车流从眼前一辆辆开过去,忽然觉得特别好笑。她笑了一声,眼泪跟着掉下来。她哥还在电话里说“你先别慌我继续想办法”,她嗯嗯啊啊应付了几句就挂了。


挂完电话她蹲在马路牙子上,翻开手机相册,找到一张周嘉树搂着她笑的自拍。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长按,删除。她又翻开微信,把周嘉树的对话框往上滑,滑到最开始那些早安晚安,滑到他说“我养你啊”那条语音,她点开听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语气还是那个语气,可她忽然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她说不好那是什么,就是觉得假,从头到尾都假。


催收短信又来了,这回她没哭。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地铁站走。路上她给她哥发了条消息:哥,你当年骗王珂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她哥没回。


余曼走进地铁站,闸机口的风把她头发吹了一脸。她伸手拢了拢,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哥说过王珂后来跟了一个叫苏婉的女人,好像挺有本事。她不知道苏婉是谁,也不知道找她有没有用,但眼下她认识的人里头,能跟“有本事”三个字沾边的,也就这么一个名字了。


她站在站台上,掏出手机搜“苏婉”,跳出来的信息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她翻了半天也没找到有用的。地铁进站的风灌过来,她攥着手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得先把这个月的钱还上,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吧。


余曼求助哥哥

余曼在地铁站台上站了十几分钟,冷风从隧道口一阵阵灌过来,把她的裙摆吹得贴在小腿上。她攥着手机,屏幕上还留着搜索“苏婉”之后的一堆乱七八糟的词条,什么同名同姓的微商、什么情感博主,翻了好几页也没看见一个跟“有本事”沾边的。她退出搜索框,盯着通讯录里她哥的号码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起来。那头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外面,她哥的声音压得低:“曼曼,我刚在忙,你——”

“哥,”余曼打断他,嗓子发紧,“我撑不住了。”

那头顿了一下。余曼听见他走路的脚步声,然后背景安静下来,大概找了个角落。“怎么了?催债的又找你了?”

“不是又找我了,”余曼靠着站台的立柱,把声音压得很低,怕旁边等车的人听见,“是天天找,从早打到晚。我算了一下,本金加利息加违约金,已经滚到一百零几万了。我一个月实习工资才四千多,不吃不喝二十年也还不完。”

她哥沉默了几秒。余曼攥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哥,你帮帮我。你认识的人多,你帮我找找周嘉树,或者你借我点钱先把这期还上——”

“我哪有钱。”她哥的声音忽然硬了,“曼曼,你听我说,这事儿我帮不了。我手上就那点死工资,你嫂子那边管得严,我要是拿出十万八万来,家里立马翻天。”

“我没让你拿十万八万,”余曼急了,“你先借我两万,我把这期的最低还款凑上,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两万也没有。”她哥打断她,“曼曼,你自己惹出来的事,你得自己担着。当初你跟周嘉树好的时候我问过你,这人靠不靠谱,你说靠谱,我说你多留个心眼,你说我管太多。现在出事了想起你哥了?”

余曼喉咙里堵了一团棉花。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哥这话说得又急又冲,像是早就在心里排练过好几遍,就等着她来求他的时候一股脑倒出来。她想起上个月她哥还跟她一起吃饭,拍着胸脯说“有事找你哥”,那时候他脸上的笑还热乎着,怎么才一个月就凉成这样了。

“哥,”她声音低下去,“你当年骗王珂的时候,人家不也是走投无路吗?你不是也没管?”

电话那头猛地一静。余曼说完就后悔了,可话已经出去了,收不回来。她哥呼吸重了两下:“你提这个干什么?那能一样吗?王珂那是——那是她自己傻,我——”

“周嘉树也是这么说的,”余曼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他说我傻,说我好骗,说我活该。”

她哥不说话了。地铁进站,轰隆隆的声音从隧道里涌出来,余曼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听见她哥终于开口,语气缓了一点,可缓得有限:“曼曼,你听哥一句劝,这事儿你别到处嚷嚷,别跟同学说,也别跟家里说。爸妈年纪大了,经不起这个。你自己想办法把钱还上,实在不行就跟催债的商量商量,看能不能分期——”

“商量?”余曼打断他,“哥,你知不知道他们怎么催的?他们把我身份证照片P成那种图发给我同学,发给我辅导员,说我搞裸贷。我辅导员昨天找我谈话了,问我是不是在外面借了高利贷。我连宿舍都不敢回,在便利店坐了一宿。”

她哥又沉默了。余曼听见他那边有人喊他名字,好像是他同事,他捂着话筒应了一声,然后飞快地跟她说:“曼曼,我这真有事,领导叫我了。你先自己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实在不行你报警,让警察去找周嘉树,你别再给我打电话了,我这不方便。”

“哥——”

电话挂了。余曼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时长四分十二秒。四分十二秒,她亲哥就把她打发了。她站在站台上,看着对面广告牌上的灯一闪一闪,忽然觉得这个站台特别大,特别空,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她整个人都吹透了。

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旁边有人经过,脚步顿了一下,大概在看她,然后又走了。余曼没抬头,她怕一抬头眼泪就掉下来,更怕被人看见她哭。她蹲了大概有两三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是催收短信,拿起来一看,是她哥发来的微信:曼曼,哥也有哥的难处,你别怪哥。

余曼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三个字回过去:不怪你。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扶着立柱站起来。腿蹲麻了,她跺了两下脚,往闸机口走。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她哥刚才那句“你自己想办法”,一会儿是周嘉树最后那条语音里说的“曼曼你别急我在想办法”,两个男人的声音叠在一起,都他妈一个味儿。

她走出地铁站,天已经擦黑了。余曼站在C口外面的台阶上,冷风把她的围巾吹得往后飘。她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翻到“王珂”那个名字,手指悬在上面停了几秒。她想起王珂那天在办公室跟她说的那些话,想起王珂看她的眼神,说不上恨,也说不上同情,就是那种“我早知道会这样”的平静。余曼当时觉得王珂在看她笑话,现在想想,王珂可能真不是在笑话她——王珂是走过这条路的人,她比谁都清楚这条路的尽头是什么样。

可余曼还是没按下拨号键。她不知道怎么开口,总不能说“姐我错了你帮帮我”,她连自己这关都过不去。

就在她站在台阶上发愣的时候,一辆黑色商务车从路边缓缓滑过来,停在离她十来米远的地方。车窗贴了深色膜,外面看不见里面。余曼没注意那辆车,她正低头翻手机里的记账软件,想算算这个月还能从哪儿挤出钱来。她算来算去,把房租和饭钱都扣掉,能动的只有八百块。八百块,连利息的零头都不够。

她叹了口气,把手机锁屏,往公交站走。那辆黑色商务车在她身后慢慢跟着,隔了十几米远,不紧不慢的。

车里,王珂坐在副驾驶上,隔着车窗看余曼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羊绒大衣,头发烫成了大波浪,松松地披在肩上,唇色是那种很深的酒红,跟以前那个穿白衬衫扎马尾的姑娘完全是两个人。她看着余曼缩着肩膀走在人行道上,围巾被风吹得歪到一边,走路有点拖沓,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

“跟了多久了?”苏婉坐在后座,翘着腿翻一份文件,头都没抬。

“从她出地铁站开始,”王珂说,“她刚给她哥打完电话。”

“听见说什么了?”

“没听见,但看她那表情,八成是碰了一鼻子灰。”王珂把车窗按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她眯了眯眼,“余曼她哥那人我最清楚,自私到骨头里。当年骗我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出了事跑得比谁都快。现在他亲妹妹找上门,他能痛快帮忙才怪。”

苏婉翻了一页文件,语气淡淡的:“你早料到了?”

“料到了。我让周嘉树滚蛋之前跟他聊过,他说余曼这人有个毛病,出了事第一反应是找靠山。以前靠她哥,后来靠周嘉树,现在两个都靠不住了,她才会想别的路。”王珂转过头看苏婉,“苏姐,你觉得她什么时候会来找我?”

苏婉终于抬起头,凤眼在车内暗光里显得格外锐利:“你希望她什么时候来?”

“我希望她再撑几天,”王珂笑了一下,那笑说不上冷,但也绝不算热,“撑到彻底没路走的时候再来找我,她才会老老实实听话。现在来,她心里还端着那点自尊,不好调。”

苏婉嗯了一声,合上文件:“你心里有数就行。不过别让她真出什么事,她哥那边你敲打过了?”

“敲打过了。我让人给他递了个话,说余曼的事他最好别插手,插手了对他没好处。他那人胆子小,一吓就缩。”王珂顿了顿,“他刚才在电话里跟余曼说自己没钱,其实他手上少说有二十万,就是不肯拿出来。他怕拿了这钱,被催债的缠上,更怕被他老婆知道他在外面还有这些烂账。”

苏婉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看戏看到精彩处的弯法:“亲哥。”

“亲哥。”王珂跟着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什么情绪。

前面余曼走到公交站牌底下,站住了。她翻了翻包,大概是在找公交卡,翻了半天没找到,索性不找了,站在那儿等车。风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拢,就那么站着,整个人缩在大衣里,看着怪可怜的。

王珂看着她,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这样站在某个公交站牌底下,兜里连坐地铁的钱都不够,手机里全是催收短信,她翻遍通讯录找不到一个能借钱的人。那时候她怎么没想起来找她哥呢——哦对,她哥早死了,她连个能打电话的亲人都没有。

“苏姐,”王珂忽然开口,“你说余曼她哥当年骗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妹妹有一天也会被人骗?”

苏婉没接这话,只是说:“你打算让她什么时候签?”

“再晾她两天。她哥那边我让人再催一催,逼她一把。等她连公交卡都充不起的时候,自然会想到我。”王珂把车窗按上去,“走吧,别跟太近,让她自己走回去。”

商务车缓缓靠边停下,等余曼上了公交车才重新启动,拐进主路,跟那辆公交车隔了两三个车身的距离。王珂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事情。余曼刚才在站台上蹲下去那一下,她看见了。那一下蹲得特别实,膝盖直接磕在水泥地上,一看就是腿软了撑不住。王珂太熟悉那种感觉了——天塌下来的时候,人第一反应不是跑,是蹲下,因为跑不动。

她睁开眼,从包里摸出手机,给助理发了条消息:余曼她哥那边再递句话,就说余曼的债主已经查到他的工作单位了,让他自己掂量。

助理回得很快:明白。

王珂锁了屏,把手机扔回包里。苏婉在后座忽然说了一句:“你对她倒是上心。”

“我对她哥上心。”王珂纠正她,“余曼就是个工具,她哥才是正主。当年他怎么对我的,我现在一样一样还给他。让他看着自己亲妹妹被人调教成母狗,比直接弄死他难受多了。”

苏婉没再说话,只是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拿笔签了个字。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低鸣和偶尔闪过的路灯。公交车在前头靠站,余曼从后门下来,往城中村的方向走。王珂隔着车窗看她拐进巷子,身影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最后消失在巷子深处的黑暗里。

“回吧。”王珂说。

商务车调了个头,汇进主路车流。王珂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车门扶手。她脑子里在过下一步——余曼现在手里还剩多少,房租什么时候到期,她哥那边还能扛几天。这些数她心里都有底,但她还是要在脑子里再过一遍,确保每个环节都扣死了,不留缝。

余曼回到出租屋,灯都没开就倒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催收短信,她扫了一眼就翻过去扣在枕头边上。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今天下午在写字楼里,她走的时候王珂看她的那个眼神。王珂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看着她,像看一面镜子。

余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想起她哥刚才那句“你自己想办法”,又想起王珂那天说的“你可以来找我”。两句话在她脑子里撞来撞去,撞得她太阳穴突突跳。她摸过手机,翻到王珂的微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把手机扔到床尾,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巷子外面,那辆黑色商务车已经开远了。王珂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苏婉忽然开口:“她刚才在公交站牌那儿翻包的时候,我看见她包里有张名片,你上次给她的那张。”

王珂睁开一只眼:“她留着呢?”

“留着呢。翻包的时候掉出来了,她又塞回去了。”

王珂笑了一下,重新闭上眼:“那就快了。”


苏婉代偿

余曼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屏幕上显示七点四十分,她眯着眼看了两秒才猛地坐起来——八点半上班,从城中村到金融街地铁倒公交少说五十分钟,来不及了。她胡乱套了件衬衫,把头发拢了两下扎成马尾,抓起包就往外冲。跑到巷口才想起昨晚没吃饭,胃里空得发慌,可她已经没时间买早点了。


地铁上她贴着车门站着,手机震了一下,是主管发来的消息,问她上周那笔单子的后续跟进表什么时候交。余曼心里一紧,赶紧回了个“今天下班前”。上周她根本没什么心思干活,那份表填了一半就搁着了。她攥着手机,指节发白,脑子里全是催收短信里那串数字——一百零七万,连本带息,每天都在涨。


到了公司她刚坐下,主管就端着杯子从她工位旁边过,丢下一句:“余曼,十点小会议室,风控那边要过一遍你手头那几笔。”余曼应了声好,打开电脑假装忙起来,实际上眼睛盯着屏幕上的表格一个字没看进去。十点进了会议室,风控经理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金丝眼镜后面一双眼睛布满血丝,手指头被烟熏得焦黄,翻她材料的时候手指头在纸页上蹭得沙沙响。


“这几笔项目的回款周期对不上,”他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圈,“你重新核一下,下午给我个说法。”余曼点头,出了会议室才发觉后背全是汗。她回到工位上趴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两秒接起来,对面是个女的,声音干练,语速不快不慢:“余曼女士吗?我是苏婉苏总的助理。苏总想约你今天中午见一面,十二点半,金融街三号楼下那家咖啡厅。关于你名下债务的事。”


余曼握着手机的手一紧:“苏总是……”


“苏婉。你之前和王珂女士见过面的。”对方顿了一下,“她让我转告你,你哥那边她也在联系,但你的债最好你自己先来处理一下。来不来你自己定。”


电话挂了。余曼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心跳得厉害。王珂的名字一出来她就想起来了,那天在写字楼里那个穿白衬衫的女人,说话温温柔柔的,看她的眼神却像把她整个人都看透了。她哥昨晚那通电话里冷冰冰的“你自己想办法”还在耳朵边上嗡嗡响,余曼咬了咬嘴唇,回了一条短信过去:我去。


中午她提前十分钟到了咖啡厅,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一个人。短发,黑框眼镜,黑色套装,面前摆着一台平板和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美式。看见余曼进来,她抬了下下巴示意她坐对面,顺手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文件。


“余曼女士,我姓陈,苏总的助理。”她把平板往余曼面前推了推,“你先看一下这个。”


余曼低头看,标题写的是“债务代偿协议”。她一行一行往下扫,越扫越快,手指头在桌沿上抠得发白。协议写得很清楚——苏婉方面一次性代偿她名下全部网贷本息合计一百零七万三千元,代偿完成后,余曼的债权转移至苏婉指定的主体名下,余曼需以劳务形式分期偿还,期限三年,期间相关证件和通讯工具由债权方保管。


“劳务形式……是什么意思?”余曼抬起头。


助理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才说:“就是字面意思。具体工作内容到了地方有人跟你交代。”她把平板收回去,又从包里抽出一沓纸和一支笔,“协议一式两份,你签了字,我们这边下午就走流程放款。你手机上那些催收短信,最迟明天就不会再有了。”


余曼盯着那沓纸,喉咙发干。她想起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只要能把债清了,让她干什么都行。可真到了要签字的时候,她手有点抖。


“我能问一下……是去什么地方吗?”


“会所。苏总名下的私人会所,在城东。”助理把笔往她面前又推了推,“具体岗位你到了会有人安排。工作不复杂,就是需要你人住过去,随叫随到。”


余曼愣了一下:“住过去?”


“对。公司宿舍,包吃住。”助理看了她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神没什么起伏,“你房租不是快到期了吗?搬过去正好,省一笔开销。”


余曼心里咯噔一下。她房租的事没跟任何人提过,连她哥都不知道。这个姓陈的助理怎么知道的?她脑子里闪过王珂那张脸,忽然觉得后脊梁有点凉。可催收短信又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今天还有三条没回,明天就是最后期限。她深吸一口气,拿过笔,在签名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助理把协议收走,一份装进文件袋,一份留在桌上。然后她伸出手:“手机给我。”


“现在?”


“对。按协议约定,通讯工具由我们保管。你到了会所会给你配一部内部用的。”助理看她不动,补了一句,“你那些催收电话我让人帮你接,省得你烦。”


余曼把手机从包里摸出来,屏幕上还有两条未读的催收微信。她犹豫了两秒,把手机递了过去。助理接过来直接关了机,扔进自己包里。然后她从桌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你的身份证、银行卡,现在也交给我。”


余曼这下真坐不住了:“身份证也要?”


“协议里写了,相关证件由债权方保管。你日常用不到,出门会所有专人陪同,要办什么事跟我说,我安排人给你办。”助理的语气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了的流程说明,“你回去收拾一下,一个小时后楼下有一辆黑色商务车接你。带两套换洗衣服就行,别的会所都有。”


余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看着桌上那份协议,自己的名字已经签上去了,黑纸白字。助理把牛皮纸袋封好,站起来:“一小时后见。别迟到。”


余曼回到出租屋,脑子还是蒙的。她机械地打开衣柜往行李箱里塞了几件衣服,又塞了洗漱包。收拾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来什么,翻出包里那张名片——上次王珂给她的那张,上面就印了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她捏着名片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塞进了行李箱夹层里。


楼下那辆黑色商务车已经等在巷口了。余曼拖着行李箱出来,司机下车帮她把箱子放进后备箱。她坐进后座,车里空调开得足,皮座椅凉得她一激灵。助理坐在副驾驶,回头递给她一瓶水:“喝点水,路上大概四十分钟。”


车开了。余曼靠着车窗看外面,从城中村低矮的平房和乱拉的电线,到二环边上整齐的写字楼和商场,再到出了城东收费站之后越来越宽的马路和越来越高的树。她心里七上八下的,一会儿想那个会所到底什么样,一会儿又想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可转念一想,她还有什么别的路吗?她哥不管她,同学朋友她不敢开口,催收电话一天比一天凶。至少现在债清了,她不用再听那些骂人的话了。


车拐进一条两侧种满梧桐的小路,又开了几分钟,在一扇铁艺大门前停下来。门自动开了,车往里开,余曼看见院子里停着好几辆车,一栋三层小楼隐在树后面,外墙刷的灰白色,窗户很大,窗帘拉着。助理先下了车,帮她拉开车门:“到了。先跟我去办入住。”


余曼跟着她进了楼,穿过一个装了大吊灯的前厅,拐进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个办公室模样的房间,助理让她坐,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让她填,无非是姓名年龄紧急联系人这些。余曼填到“紧急联系人”那栏停了一下,最后还是写了她哥的名字和电话。助理扫了一眼没说什么,把表格收起来,又递给她一把钥匙和一张房卡:“三楼,三零八。你上去放东西,二十分钟后到二楼最东头那个房间找我,带你认认人。”


余曼拖着行李箱上楼,三楼的走廊铺着深色地毯,踩上去没声音。三零八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外面是后院,种了几棵竹子。她放下行李箱,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手机被收走了,她连个时间都看不了,还好桌子上有个电子钟。她盯着钟看了几分钟,起身开门往二楼走。


二楼最东头那间房门虚掩着,余曼敲了两下,助理的声音传出来:“进。”她推门进去,发现里面比她想象的大得多,靠墙一排沙发,中间一张长桌,桌上摆着茶具和几份文件。助理坐在桌后面,旁边还坐了一个人——余曼一眼就认出来了,白衬衫,卷发,红唇,是王珂。王珂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端着杯茶,看见她进来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弯起来,看起来特别亲切。


“来了?”王珂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比上次见面瘦了。最近没好好吃饭吧?”


余曼不知道该说什么,嗯了一声。王珂伸手把她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别紧张。你哥那边我让人递话了,他要是想通了来找我,你们兄妹俩还能见上面。他要是不来……”王珂顿了一下,笑了笑,“那你就先安心待着。债的事你不用操心了,已经清了。”


余曼听见“已经清了”三个字,鼻子突然有点酸。她忍住了,低着头说了句谢谢。王珂拍了拍她肩膀:“先跟着陈助理熟悉熟悉环境。会所里有些规矩,她跟你讲。我还有点事,晚点再来看你。”说完她拿起沙发上的包往外走,经过余曼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低声说了句:“对了,你哥要是问起来,你就说你在朋友这儿住一阵子。别多说,说多了他该担心了。”


余曼点了点头。王珂走了,房间里只剩下她和助理。助理从桌上拿起一份新的文件递给她:“这是会所的内部管理规定,你先看一遍。看完我带你去各层转一圈,认识一下人。”


余曼接过来翻了翻,前面几页是作息时间、卫生标准、着装要求,翻到后面她手指头停住了。那一页的标题是“服务规范”,下面列了十几条,每条都写得简短直白,她看了一遍,脸刷地红了。她抬头看助理,助理正低头看平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那个……”余曼声音有点发虚,“这上面写的……”


“看了就看了,回头慢慢适应。”助理头都没抬,“苏总这边规矩是严了点,但待遇不差。你先把作息和卫生那几页记住,别的回头有人教你。”她把平板合上,站起来,“走吧,先带你转转。”


余曼跟着她出了房间,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她攥着那份管理规定,手心全是汗,心里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债确实清了,她确实不用再怕催收电话了。至于别的……她咬了咬嘴唇,把文件折好塞进口袋里,跟上了助理的脚步。


认出旧爱

余曼跟着助理穿过长廊的时候,脚底下的地毯厚得几乎要把鞋底吞进去。她数着经过的房门,一扇、两扇、三扇,每扇门都关得严严实实,门板上钉着铜色的号码牌,光线从壁灯的磨砂罩子里漫出来,把走廊照得昏黄暧昧。空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某种花香调的香薰混着淡淡的清洁剂,闻久了让人脑袋发沉。


助理走在前面半步远的地方,高跟鞋敲在地毯上闷闷的,不说话,也不回头看她跟没跟上。余曼攥着口袋里那份折起来的文件,纸边儿已经被她捏得起了毛。她几次想开口问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人家走路带风的样子,明显不是个爱闲聊的。


电梯往下走了一层,门打开的时候换了个色调,走廊从昏黄变成冷白,墙纸也从暗纹提花换成了素面的深灰。助理推开尽头一扇双开的木门,侧身让了让:“进去吧,王姐在里面等你。”


余曼迈进去第一步就愣了。


房间比她租的那间学生公寓整个都大,落地窗占了整面墙,窗外是京城的夜景,高架桥上的车灯拖成一条条光的河流。沙发区摆着一组灰蓝色的丝绒沙发,茶几上放着果盘和几瓶没开过的水。王珂坐在靠窗的那张单人沙发上,翘着腿,手里翻着一本杂志,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余曼脸上,停了两秒。


余曼也在看她。


刚才在楼上那个房间里光线暗,她没仔细看,这会儿灯光亮堂堂地照着,她终于看清了王珂的脸——卷发松松地拢在一侧肩头,红唇勾着浅笑,五官比从前更精致了,可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分明就是她哥手机相册里存过好几年的那个人。


余曼脑子里嗡了一下。


她记得清楚,前年过年的时候,她哥在客厅里接电话,笑得一脸腻歪,她凑过去瞄了一眼屏幕,屏保是个女孩的侧脸照,黑长头发,白衬衫,站在学校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笑得眼睛弯弯的。她哥当时还跟她显摆,说这就是你未来嫂子,学金融的,又聪明又好看。后来她哥换了手机,屏保换成了一辆跑车,再问起来就说分了,别问了。


那个笑得眼睛弯弯的姑娘,现在坐在她面前,红唇卷发,锁骨上挂着条细链子,整个人像被重新打磨过一遍,漂亮得有点扎眼。


“认出来了?”王珂把杂志往茶几上一丢,歪了歪头看她,嘴角的弧度深了几分。


余曼喉咙发紧,往后退了半步,后背差点撞上跟进来的助理。助理侧身避开,把手里的平板往她怀里一塞,低声说了句“拿好”,然后就退到门边站着去了。


“你……你是我哥以前那个……”余曼声音有点抖,她说不清是意外还是害怕,两条腿不自觉地并紧了。


“王珂。”王珂站起来,比她高小半个头,踩着双细跟的拖鞋走过来,步子不急不慢,“你哥没跟你提过我?”


余曼摇头。她哥那个人,分了手跟没事人一样,从来不多说一句。她只记得那阵子她哥突然阔了起来,换了新电脑新手机,还带她吃了两顿贵的,她问钱哪来的,她哥说跟朋友合伙做了点小生意。再后来就听说他跟现在的女朋友杨茜在一块儿了,家里人都挺高兴,说杨茜在金融公司上班,条件好。


王珂走到她跟前,抬手把她下巴抬起来,让她看着自己。余曼被迫仰着头,对上那双眼睛,里面亮亮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烧,又像什么情绪都没装。


“你哥不要你了。”王珂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跟念菜单似的,“你欠那一百万,他连电话都不接,你跑去找他,他让你自己想办法。对不对?”


余曼眼眶猛地一热。那天她哥在电话里吼她,说她添乱,说他哪来的钱,说你自己借的自己还。她站在学校门口打那个电话,风灌进领子里,冻得她手指头都僵了,挂了电话蹲在路边哭了半个钟头。这些事她本来不想再想,可王珂这么轻描淡写地一说,那天的风好像又灌回来了。


“你哥不要你,”王珂松开她下巴,退回去坐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过来坐,“我要。”


余曼没动。助理在门口轻轻咳了一声,她僵着腿走过去,在沙发边上坐下,屁股只沾了半个垫子。


“别这么坐着。”王珂伸手把她往沙发里按了按,“我又不吃人。你听我把话说完——你欠的那一百万,苏总那边已经替你清了,合同签了,钱到账了。你现在不欠任何人的钱。”


余曼抬头看她,有点不敢相信。


“但是,”王珂话锋一转,拿起茶几上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她,“钱不是白给的。苏总是什么人你慢慢就知道了,她不做亏本买卖。你签的那份代偿协议,后面还有一份补充协议,你当时没仔细看吧?”


余曼愣了。她当时光顾着看还款金额和期限,后面几页密密麻麻的条款她确实扫了一眼就翻过去了,助理递笔她就签了,她以为就是普通的借贷合同。


“从现在起,”王珂把水塞进她手里,指尖在她手背上点了点,“你的债用身体和服从还。苏总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让你怎么穿你就怎么穿,让你学什么你就学什么。做得好,日子好过;做不好,有做不好的办法。”


余曼手里的水瓶差点滑出去。她嘴唇动了动,想说这不合法,想说你们这是胁迫,可话在嗓子眼里转了一圈,愣是没吐出来。王珂看她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发毛,好像她所有的反应都在预料之中。


“你哥当初怎么对我的,你知道吗?”王珂忽然换了话题,靠进沙发里,把光着的腿交叠起来,拖鞋挂在脚尖上晃,“他拿我的身份证去借网贷,前后加起来大几十万,钱到手人就没了,催收电话打到我手机里,我连他在哪都不知道。后来我遇到苏总,她帮我把债平了,条件跟你现在签的差不多。”


余曼张了张嘴。她哥确实有过一阵子花钱大手大脚,她还纳闷过,但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


“你哥这人,嘴上说得比唱得好听,真到要担事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王珂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你被催债催得睡不着觉的时候他在哪?你给他打电话他接了吗?你去找他他管你了吗?”


余曼低下头,手指头抠着水瓶上的标签。她想起那天她哥在电话里的语气,不耐烦,嫌她烦,说“你这么大个人了能不能让人省点心”。那是她亲哥,从小背着她过水坑的亲哥。


“所以我说,你哥不要你,我要。”王珂把腿放下,身体前倾,两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她,“你在我这儿,吃住不愁,债也不用管了,就一条——你得听话。我让你往东你别往西,我让你笑你别哭。能做到吗?”


余曼咬着嘴唇。她心里乱成一团,一边觉得这事荒唐得离谱,一边又有个声音在说,你还有别的路走吗?回学校?催收电话打到辅导员那儿怎么办?回家?她妈身体不好,知道了得急出病来。她哥那边……她哥那边刚才电话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让她自己想办法。


“我……”她嗓子干得厉害,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凉水顺着喉咙下去,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我能不能问一下,具体要做什么?”


王珂挑了挑眉,好像这个问题让她挺满意似的。“聪明,知道问具体内容了。陈助理,把东西给她。”


门口的助理走过来,把平板递到余曼面前,屏幕上是一份排期表,从周一到周日,每个时间段都填了内容,上午形体课,下午礼仪和话术,晚上有时候是观摩,有时候是实践。余曼看不太懂那些名词,什么“姿态管理”、“情绪表达”、“场景适应”,每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干嘛的。


“前面两周先上课,把基本功练出来。”王珂站起来绕到她身后,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弯腰凑到她耳边说话,气息扫在她耳廓上,痒得她缩了缩脖子,“后面就开始实战。你放心,一步一步来,不会一上来就让你受不了。”


余曼攥着平板,肩膀被王珂按着,动也不敢动。


“还有,”王珂直起身,绕回前面,居高临下看着她,“你哥那边我让人递话了,他要是想通了来找我谈,你们兄妹还能见上面。他来不来,就看他对你这个妹妹有几分真心了。”


余曼心里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她哥会来吗?她想起那天她哥挂电话的速度,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可还是忍不住抱了一丝指望。


王珂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头对助理交代:“带她去换身衣服,这身学生装看着太扎眼了。然后带她去食堂吃点东西,晚上让她早点休息,明天开始上课。”


助理点头应下。余曼站起来,平板抱在胸前,跟着助理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王珂在后面喊了一声:“余曼。”


她回头。


“你哥要是问起来,你就说在朋友这儿住一阵子。”王珂靠着沙发扶手,手里转着那瓶没喝完的水,“别多说,说多了他该担心了。”


余曼愣了一下。这话听着像是替她哥着想,可从王珂嘴里说出来,又好像带着点别的意思。她没敢多问,嗯了一声,跟着助理出了门。


走廊里比刚才安静多了,中央空调的风从头顶的出风口往下灌,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助理带她拐进一间更衣室,拉开柜子,里面挂着一排衣服,从居家穿的棉质套装到出门穿的外衣都有,吊牌还没剪。助理上下扫了她一眼,抽了套浅灰色的棉质短袖和长裤出来递给她:“先穿这个。内衣在下面抽屉里,自己挑尺码。换好了把旧衣服装袋子里,回头统一处理。”


余曼接过来,等助理出去带上门,她才慢慢把身上那件穿了两天的卫衣脱下来。更衣室里有面大镜子,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瘦了一圈的脸,颧骨都有点突出来了。她把新衣服换上,棉料子贴着皮肤软乎乎的,比她那些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舒服多了。


推门出来,助理正靠在走廊墙上刷手机,见她换好了,把手机收起来,领着她往食堂走。路上经过一扇半开的门,余曼余光扫进去,看见里面像是个舞蹈室,木地板,整面墙的镜子,靠墙一排把杆。有个女孩正扶着把杆压腿,穿着紧身的黑色练功服,腰细得惊人。余曼多看了一眼,助理头也不回地说:“那是形体课教室,你明天上午第一节课就在这儿上。”


食堂在走廊另一头,不大,摆着四五张圆桌,收拾得干干净净。这个点没什么人,打菜的窗口只开了一个,值班的阿姨靠在窗口边刷短视频,看见助理领着人过来,放下手机问吃什么。助理指了指墙上的菜单让余曼自己点,余曼看了半天,要了份番茄炒蛋和米饭。菜打出来热气腾腾的,她端着盘子找了个角落坐下,助理没坐,站在窗边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余曼扒了两口饭,脑子里还在转王珂说的那些话。用身体和服从还。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新衣服,领口规规矩矩的,可穿在身上就是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好像换了衣服就不再是原来那个余曼了。她又想起更衣室镜子里自己的脸,瘦归瘦,五官底子在那儿摆着,她哥以前开玩笑说她长得像妈年轻的时候,要是好好打扮也是个小美人。那时候她只当是亲哥滤镜,没往心里去。


助理打完电话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推了推眼镜:“吃完了?吃完我带你去宿舍。明天七点起床,七点半早饭,八点准时到形体教室,迟到要扣考核分。”


余曼嘴里含着饭含含糊糊地问:“考核分是什么?”


“就是考核分。”助理面无表情,“分扣完了有惩罚,具体惩罚内容等你扣了再告诉你。你只需要知道,好好表现,分就够用。”


余曼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点了点头。她端着空盘子去窗口还了,跟着助理往宿舍区走。宿舍是双人间,她进去的时候另一张床上已经铺了被子,人不在,估计还在上课。助理指了靠窗那张空床给她:“这床是你的,柜子在床底下,洗漱用品在桌上。手机交给我,晚上九点统一发回来,十点熄灯。”


余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过去,助理接过来锁进床头的小铁柜里,钥匙拔下来揣自己兜里,转身走了,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哥要是打电话来,接之前先跟我说一声。别自己乱说话。”


门关上,余曼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看着那张铺着白床单的单人床,忽然觉得腿软。她慢慢坐到床上,两手撑着膝盖,盯着地板上的瓷砖缝发呆。她哥不要她,王珂要她。这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想起她哥以前带她去吃肯德基,把鸡腿都让给她,说妹妹多吃点长个子。又想起那天电话里她哥说“你别来烦我”。同一张脸,隔了两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她躺下来,枕头上有股洗衣液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她盯着天花板,心想明天七点就要起床,八点上课,上什么课她大概猜到了,那份服务规范她翻过一遍,脸红的那些条条框框,估计就是以后要学的东西。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债清了,人也搭进去了,她哥还不知道在哪呢。


隔壁床的姑娘什么时候回来的她不知道,迷迷糊糊听见门响了一下又没了动静。她闭着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搅成一锅粥,最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了。


双女并跪

会所三楼的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响。余曼跟在助理身后,发现这条路和昨晚去宿舍的方向完全相反,越往里走,灯光越暗,墙上的壁灯从暖黄变成了一种暧昧的暗红。她注意到走廊两侧的房门都关着,门板上钉着铜牌,刻着“兰”“竹”“菊”之类的单字,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编号。经过“竹”字间的时候,里面隐约传出一声女人的笑,又尖又软,余曼后脖颈的汗毛竖了一下,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助理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抬手往前方指了指。余曼赶紧跟上,低头盯着助理黑色套装的下摆,那截布料随着步伐一摆一摆,像某种节拍器。她昨晚没睡好,隔壁床的姑娘后半夜才回来,窸窸窣窣洗漱,又窸窸窣窣爬上床,她迷迷糊糊醒了两回,每回都以为自己还在学校宿舍,翻个身才想起来这里是什么地方。早晨七点被助理准时叫醒的时候她眼睛都是肿的,用凉水扑了半天才勉强消下去。


走廊尽头是一扇对开的木门,门框上包着暗金色线条,比刚才那些单间宽出一倍不止。助理抬手敲了两下,没等里面应声就推开了门,侧身让余曼进去,自己却没有跟进来,只在余曼背后低声说了一句:“进去站好,问什么答什么。”


余曼跨进去,先被光晃了一下眼。这间屋子比她昨晚吃饭的餐厅还大,头顶吊着一盏水晶灯,光线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亮斑洒下来,照得人无处躲藏。地上铺着奶白色长毛地毯,踩上去脚底发虚,像踩在云里。屋子正中间摆着一张紫檀色的长条案几,案几后面是一把高背椅,椅子上坐着王珂。


余曼上一次见王珂是在会所大厅,当时王珂坐在沙发上,她只顾着害怕和羞耻,没敢仔细看。现在隔了几天再看见,王珂的样子变了。她穿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裙子领口开得很低,锁骨和半边胸脯都露在外面,脖子上挂着一串细细的珍珠链子,坠子垂进领口的阴影里。头发烫成了大卷,染成深栗色,蓬松地堆在肩头,衬得脸只有巴掌大。嘴唇涂着正红色,嘴角微微上挑,不笑也像在笑。她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女士烟,烟灰积了半寸长,也不弹,就那么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烟雾落在余曼身上。


余曼被她看得脚底发麻,下意识想往后退,后腰却撞上了什么东西。她侧头一看,是另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苏婉。苏婉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旗袍,下摆开叉到膝盖上方,翘着二郎腿,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茶杯,正低头吹茶沫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余曼认得她,就是签代偿协议那天坐在王珂旁边的女人,当时苏婉全程没怎么说话,只在最后递笔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余曼记到现在,冷得像在打量一件货品。


“往哪退?”王珂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屋里太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站到中间去。”


余曼挪了两步,站到案几正前方。地毯太厚,她站得不太稳,膝盖微微打颤。王珂看了她一会儿,把烟摁灭在案几上的水晶烟灰缸里,慢条斯理地说:“你哥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余曼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他问我你是不是在我这儿。”王珂笑了一下,露出两排整齐的牙,“我说是啊,你妹妹欠了钱,我替她还了,现在她给我干活抵债。你猜你哥怎么说?”


余曼摇头。


“他说,那你好好管教,别让她再出去乱借钱就行。”王珂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味这句话,“他连问都没问你一句过得好不好。”


余曼觉得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使劲咽了一下,没咽下去。她其实早就知道她哥是什么态度了,那天在电话里被拒绝的时候她就知道了。可这话从王珂嘴里说出来,还带着笑,像往伤口上撒盐,又像拿针尖一下一下戳她的脸皮。她咬着下嘴唇,把那股酸劲儿往下压,压到胃里去。


王珂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靠回椅背上,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余曼顺着她的视线扭头,看见助理又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人被助理半搀半拽着,踉踉跄跄地走进来,高跟鞋在地毯上打滑,差点摔倒。余曼定睛一看,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女人,穿了一身皱巴巴的浅灰色西装套裙,衬衫扣子崩开了两颗,头发散了一半,脸上妆花得不成样子,眼线在下眼睑晕开一片,像被人揍了一拳似的。她手腕上铐着一副银色手铐,助理正攥着手铐中间的链子。


“杨茜。”王珂叫了一声,“站好了。”


杨茜抬起头,眼神还有点发直,像是刚睡醒或者根本没睡。余曼注意到她的脚,左脚穿着黑色高跟鞋,右脚光着,鞋不知道丢哪去了,脚背上还有一道红印子,像是被什么勒出来的。杨茜站定之后才看见余曼,两个人目光一碰,杨茜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闪过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难堪里掺着点同病相怜的意味。余曼赶紧把视线移开,盯着自己脚前的地毯绒毛。


王珂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两人中间。她比两个人都高出一截,墨绿丝绒裙摆扫过地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先走到杨茜面前,抬手把杨茜散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照顾人。杨茜偏了一下头,被王珂两根手指捏住下巴掰回来。


“躲什么?”王珂的声音低下来,带着点哄人的调子,“你前天晚上可不是这么躲的。”


杨茜的脸一下涨红了,从脖子根一直红到发际线。余曼不知道前晚发生了什么,但从杨茜的反应看,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王珂松开杨茜,又踱到余曼面前。余曼比她矮半个头,视线刚好落在她锁骨下方那颗珍珠坠子上。王珂伸手,用食指挑起余曼的下巴,迫她抬头看自己。余曼闻到她身上一股混合的香气,烟草味、香水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甜,像某种花在夜里开到了最盛。


“你们两个,”王珂收回手,退后两步,站在两人斜前方,这样两个人都在她视线范围里,“一个欠我一百万,一个欠我三百万。杨茜,你那三百万里有两百万是你原来公司亏空的钱,我替你填了。余曼,你那一百万是我直接从你网贷平台买断的债权。你们俩现在,一个子儿都不欠外面了,全欠我。”


杨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开口说了进门以来第一句话,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王珂,你跟我男朋友的事……”


“你男朋友?”王珂像听到什么好笑的事,转头看了一眼苏婉。苏婉终于放下茶杯,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接话。王珂又转回来,“杨茜,你那个男朋友,当初拿我的身份证去借网贷的时候,跟你说是谁借的?”


杨茜没吭声。


“他说是他自己借的,对吧?他说他做生意周转不开,让你帮着还一点,你傻乎乎地还了半年利息。”王珂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他拿我的钱养你,你替他数钱。你说你冤不冤?”


杨茜的肩膀开始抖。余曼在旁边听着,忽然想起她哥以前带杨茜回家吃饭,杨茜给她夹菜,笑眯眯地说“妹妹多吃点”。那时候杨茜烫着规矩的短发,穿米色针织衫,看着就是个正经上班的姑娘。现在这副样子,余曼差点没认出来。


“行了,别站着了。”王珂拍了拍手,声音脆响,“跪吧。”


余曼没反应过来。杨茜倒是先动了,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助理在旁边咳了一声,杨茜又停住了,抬头看王珂。


“并排跪。”王珂指了指案几正前方,“面对面跪着我看不见你们表情,并排。杨茜左边,余曼右边。”


杨茜咬着牙,慢慢跪了下去。地毯再厚也挡不住膝盖磕在地面上的闷响。余曼看着杨茜跪了,自己站着显得特别突兀,她犹豫了两三秒,王珂的目光已经扫过来了,凉飕飕的,像冬天没关严的窗缝漏进来的风。余曼膝盖一软,跟着跪了。


两个人并排跪在案几前面,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余曼能感觉到杨茜的胳膊在抖,抖得她自己的胳膊也跟着颤。她盯着案几腿上的雕花,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跪就跪吧,跪完了是不是就能回宿舍了。但她马上又想到,这才刚开始,助理昨天说的“考核分”还没扣呢。


王珂走回椅子坐下,翘起腿,丝绒裙摆滑到一边,露出整截小腿。她歪着头看了两人一会儿,忽然对苏婉说:“苏姐,你看怎么样?”


苏婉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案几侧面,居高临下地打量跪着的两个人。她的目光先落在杨茜身上,又移到余曼身上,最后回到王珂脸上,点了点头:“还行。杨茜腰太僵了,跪的时候屁股往后坐,别往前趴。余曼膝盖分得太开,并拢点,大腿夹紧。”


余曼赶紧把膝盖并拢,大腿根夹得紧紧的,裙子绷在屁股上,她觉得自己的姿势肯定蠢透了。


苏婉说完就退回去了,重新坐下端茶杯,好像刚才那两句点评根本不值得她多费口舌。王珂倒是笑了,对余曼说:“听见没?苏姐教你的,好好记着。以后每天早晨形体课,跪姿是基本功,跪不好要扣分。”


余曼小声“嗯”了一下。王珂不满意,皱起眉:“大点声,说‘听见了’。”


“听见了。”余曼声音发虚。


“听——见——了。”王珂一字一顿地重复,像在教小孩说话。


“听见了!”余曼提高音量,嗓子差点劈了。杨茜在旁边低着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王珂这才满意,从案几抽屉里抽出两份文件,往桌上一拍。“这两份是你们各自的债务确认书和身份变更告知书。杨茜那份写着你从今天起作为我的私人助理全权处理我名下娱乐产业的日常事务,实际上就是跟着我学规矩。余曼那份写着你作为学徒接受为期六个月的封闭培训,培训期间一切行动听指挥。”她把文件往前推了推,“签字。”


助理把笔递到两人面前。杨茜先接过来,看都没看就在签字栏划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潦草,最后一笔把纸都戳破了。余曼拿过笔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笔杆滑溜溜的,她签完抬头问:“我签了是不是就能回宿舍了?”


王珂笑出了声,这回笑得很真,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回宿舍?这才哪到哪。”她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余曼面前,弯下腰,凑到她耳边说,“你哥不要你,我要你。我要你变成一条听话的、漂亮的小母狗,然后让你哥看看,他扔掉的妹妹现在是什么样子。”


余曼耳朵被她的气息喷得发痒,心里却像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胀。她想起她哥以前给她买肯德基,鸡腿都让给她。又想起那天电话里她哥说“你别来烦我”。她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撑在地毯上的手掌里,闷闷地说:“知道了。”


王珂直起身,拍了拍余曼的后脑勺,又走到杨茜面前,用同样的动作拍了拍杨茜的头顶。“你们两个从今天起住一间宿舍,互相监督。杨茜你年纪大,带带余曼,她有什么不懂的你教她。余曼你听话,别给杨茜添麻烦。”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当然,你们要是互相包庇,两个人一起扣分,一起罚。”


苏婉这时候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她走到王珂身边,抬手帮王珂把滑到肩膀外面的裙带领子拉回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王珂偏过头冲她笑了一下,苏婉也笑了笑,然后转向跪着的两个人,语气很淡:“今晚七点,三楼形体教室,我亲自来查跪姿。跪不好的,今晚不用睡觉。”


说完她就往门口走,经过杨茜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低头看了杨茜一眼:“你那三百万的账,王珂替你填了两百万,剩下那一百万是利息滚出来的。你好好想想怎么还。”杨茜低着头没说话,苏婉也不等她回答,径直开门出去了。


王珂跟着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余曼和杨茜还并排跪在地毯上,一个低着头看自己的膝盖,一个侧着脸看墙角的壁灯。王珂靠在门框上,忽然说:“对了,你们俩要是想哭就现在哭,哭完了把脸洗干净。晚上上课之前我要看见两张干净脸,谁肿着眼睛来,扣五分。”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越来越远。余曼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杨茜。杨茜也正看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杨茜先开口,嗓子还是哑的:“你哥真不要你了?”


余曼点点头。


杨茜把脸扭到一边,吸了一下鼻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那个男朋友,就是你哥,他上个月还跟我说要结婚。”她笑了一声,声音干巴巴的,“结婚。”


余曼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她跪得膝盖发疼,想换个姿势,又想起苏婉说的“大腿夹紧”,只好咬牙忍着。地毯上的长绒毛扎得她小腿痒,她伸手挠了一下,杨茜在旁边说:“别动,忍着。我昨天动了一下,被扣了两分。”


余曼把手收回来,乖乖放回膝盖上。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余曼小声问:“两分扣了会怎么样?”


杨茜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过来人的疲惫:“你晚上就知道了。”


母狗第一课

晚上七点差十分,三楼形体教室的灯已经全亮了。


这间教室原本是给会所里那些陪侍做形体培训用的,三面墙镶着整块落地镜,一面墙装了把杆,地板是浅色橡木,打了蜡,光脚踩上去微微发涩。角落里摆着一摞瑜伽垫、几把折叠椅,还有一只带锁的矮柜,柜门上贴着编号标签。王珂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黑色绒布袋,袋口用缎带扎着,她把它搁在矮柜顶上,没急着打开。


杨茜和余曼已经跪在教室正中央了。两个人换了会所统一发的训练服,说是训练服,其实就是一件薄棉的吊带背心和一条刚到臀线的短裤,颜色是灰的,没有任何花纹,料子洗过很多次,软塌塌地贴在身上。余曼的膝盖底下垫了一块薄垫子,是杨茜从墙角拿给她的。王珂扫了一眼,没说什么。


“跪了多久了?”王珂走到两人面前,低头看她们。


“从六点半开始。”杨茜回答,声音平直,听不出情绪。


“中途动过没有?”


余曼犹豫了一下,杨茜替她答了:“她小腿痒,挠了一下,我提醒她了。之后没再动。”


王珂点点头,绕到她们背后。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背影,杨茜的肩胛骨微微耸着,余曼的腰塌了一点,屁股坐在脚跟上,重心偏了。王珂伸脚用脚尖碰了碰余曼的腰窝:“塌腰,屁股抬起来,大腿夹紧。你当是坐炕头呢?”


余曼赶紧把腰挺直,大腿内侧绷得发酸,抖了一下。杨茜在旁边小声说:“膝盖分开跟胯一样宽,别并太死,不然夹不住。”余曼照做,果然稳了些。王珂看了杨茜一眼,没夸也没骂,转身走到矮柜前,把那只绒布袋解开了。


她从里面取出两条项圈。一条是黑色牛皮,大约两指宽,内衬软皮,扣环是哑光金属,正面嵌了一块拇指盖大小的铜牌,上面刻着字。另一条是深红色,款式一样,铜牌上的字不同。王珂把两条项圈并排放在矮柜上,让她们看。


“黑色的是你的。”她指杨茜,“红色的是你的。”她指余曼,“上面刻了编号和名字,弄丢了或者弄坏了,自己去找助理申请补办,扣二十分,费用从你们每个月的零用里扣。现在过来戴上。”


两个人跪爬着过去。余曼爬得不太利索,膝盖在地板上蹭出闷响,杨茜已经掌握了要领,腰压低,屁股微微翘着,爬得又稳又快。王珂看着余曼爬了两步就歪到一边,皱了下眉:“你膝盖并那么紧干什么?爬的时候膝盖分开,脚背贴地,用大腿根发力。你当是学校操场跑八百米呢?”


余曼红着脸重新调整,总算爬到矮柜前。王珂拿起黑色项圈,绕过杨茜的脖子扣好,铜牌正好垂在锁骨中间。她调整了一下松紧,伸进两根手指试了试,然后拍了拍杨茜的后脑勺。接着拿起红色那条给余曼戴上,余曼的脖子细,扣到最里面一格还有点松,王珂啧了一声,从袋子里摸出一把小锥子和一只备用扣眼,当场给她多打了一个孔。锥子扎进皮面的时候余曼缩了一下脖子,王珂按住她后颈:“别动,扎歪了重来。”


戴好之后,王珂退后两步打量。两个人跪在地上,脖子上各一圈皮环,铜牌反着顶灯的光。余曼下意识伸手去摸,被王珂用眼神钉住了:“手放回去。项圈戴上就是身体的一部分,没事别摸。以后你们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戴项圈,睡前最后一件事是摘项圈,摘下来放枕头边上,不准乱扔。谁忘了,第二天戴着项圈去洗衣房叠一整天毛巾。”


“称呼记住了没有?”王珂蹲下身,跟她们平视。


“记住了。”杨茜说,“叫您珂姐,自称贱狗。”


“你呢?”王珂看余曼。


余曼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小:“叫您珂姐,自称……贱狗。”


“大点声。叫给谁听呢?蚊子都比你嗓门大。”


“叫您珂姐,自称贱狗!”余曼喊出来,耳根烧得通红。


王珂笑了一声,站起来:“行。现在开始第一课。跪爬。从这儿爬到对面镜子,再爬回来。杨茜你先来,余曼看着学。爬的时候腰别塌,屁股别晃,头抬着看路。速度不重要,姿态要稳。爬一个来回算一组,做五组。”


杨茜应了一声,俯身下去,手掌平贴地板,膝盖分开与胯同宽,脚背贴地。她爬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腰背保持一条直线,屁股没有左右扭。爬到对面镜子前她停了一下,王珂说:“继续,别停。”杨茜掉头爬回来,到起点的时候王珂用脚尖在地上点了点:“这组可以,第二组开始。”


余曼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记动作。杨茜爬到第三组的时候,王珂叫停,让余曼上。余曼一趴下去就犯了老毛病,膝盖并得太紧,爬了两步屁股往左歪,王珂从后面用脚尖抵住她右胯:“往哪儿歪呢?重来。”


余曼退回去重爬。第二遍还是歪,王珂让她停下来,自己跪到旁边给她示范了一遍。苏婉的膝盖压在地板上,腰塌下去又提起来,整个人像一条拉直的线,爬出去三步,回头看她:“看清楚没有?胯要打开,用腰带着走。你腰是死的,光靠膝盖蹭,当然歪。”


余曼照着试了一遍,这次稳了些,爬到一半的时候左膝盖突然一软,整个人往旁边倒了一下。她赶紧撑住,王珂已经在摇头了:“你这核心力量也太差了。平时不运动?”


“我……不怎么跑步。”


“那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绕着会所后院跑三圈。杨茜你带她跑,跑不完两个人一起扣分。”


杨茜应了一声是。余曼咬了下嘴唇没敢吭声。


五组爬完,余曼的膝盖红了一片,手掌也磨得发烫。王珂让她们重新跪好,然后从矮柜抽屉里拿出两只沙漏,一只五分钟,一只十五分钟。她把五分钟那只倒过来搁在地上:“接下来练固定姿势。跪好,腰挺直,手放膝盖上,眼睛看前面镜子里自己的脸。沙漏漏完之前,身体任何一个地方动了,就算失败。失败了怎么办?刚才我说过,互相监督——谁先动了,谁就替另一个人舔干净脚底。”


余曼脸一下子白了。杨茜倒没什么反应,只是把腰又挺直了一点。


王珂把十五分钟那只沙漏摆在旁边:“五分钟姿势稳住了,就换十五分钟的。十五分钟里不许眨眼超过十次,不许咽口水出声。我坐这儿看着。”


她真的搬了把折叠椅坐到侧面,翘起腿,手里端着一杯助理刚才送进来的温水,慢慢喝。教室里安静得只剩沙漏里细沙落下的簌簌声。


余曼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她从来没这么认真地看过自己。镜子里的女孩脸颊泛红,脖子上那圈红皮项圈衬得皮肤更白,铜牌上的编号是“零七”。她努力把呼吸放轻,肩膀放松,可越紧张越觉得浑身都在痒——脚踝痒,鼻尖痒,后背肩胛骨中间那一块也痒。她偷偷用余光看杨茜,杨茜纹丝不动,眼睛平视前方,连睫毛都没颤。


沙漏漏到一半的时候,余曼实在忍不住了,鼻尖痒得钻心,她飞快地抬手蹭了一下。手指刚碰到鼻尖,王珂的声音就响起来了:“动了。”


余曼僵住了。


王珂放下杯子,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杨茜面前,低头看她:“她动了。按规矩怎么办?”


杨茜沉默了两秒,声音很稳:“我替她舔,或者她替我舔。规矩是动的人替没动的人舔。”


“那你选。”


“她替我舔。”杨茜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余曼。


王珂转向余曼:“听见了?杨茜没动,你动了。现在你替她舔脚底。杨茜你把脚伸出来。”


杨茜把右脚从屁股底下抽出来,往前伸了伸,脚心朝上。她的脚型窄长,脚底因为刚才爬行沾了一点灰,脚趾微微蜷着。余曼看着那只脚,喉咙发紧。她抬头看王珂,王珂的表情很平,甚至有点无聊,像在看一件早就在意料之中的事。


“我……”


“你什么?第一天上课就想赖规矩?”王珂歪了下头,“你哥——哦,现在是你前男友了——他当初拿你身份证去网贷的时候,可没跟你商量。你替他还了半年利息,他跑路的时候给你留了一分钱没有?现在你替杨茜舔个脚底就受不了了?那你后面几十节课怎么办?要不我现在给苏婉打电话,说你不想练了,让她按违约处理?”


余曼的眼眶一下子热了。她死死咬住下唇,把眼泪憋回去。杨茜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你快点。我脚举着酸。”


余曼吸了下鼻子,俯下身去。她闭着眼把嘴唇贴到杨茜脚心,舌头顶上去的时候尝到了一股咸涩的汗味和地板蜡的涩。她舔得很笨拙,舌头僵硬地刮了两下就想退开,王珂在后面说:“舔干净。脚趾缝里也要。你当是亲一口就完事了?”


余曼只好又低下头,舌尖顺着脚心那条弧线从脚跟刮到脚趾根,再挨个脚趾缝舔过去。杨茜的脚趾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十几秒,余曼退开的时候嘴唇上亮晶晶的,眼圈也红了。


“咽下去。”王珂说。


余曼愣住。


“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别吐。”


余曼的喉头滚了一下,硬生生咽了。嘴里那股咸味顺着嗓子滑下去,胃里翻了一下,她赶紧深呼吸压住。


“归位。重新开始计时。”王珂把沙漏翻过来,“这次谁再动,就加罚。杨茜你刚才没动,保持住。余曼你要是再动,就不是舔脚底这么简单了。听明白没有?”


两个人齐声答明白。


第二轮五分钟,余曼撑住了。她学会了不再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看,而是把视线放虚,盯着自己锁骨上铜牌的反光,脑子里什么都不想。鼻尖还痒,但她把舌头抵住上颚,硬生生忍了过去。沙漏漏完的时候她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但没动。


王珂把十五分钟的沙漏摆上来。这一轮更难熬,余曼的膝盖开始发麻,脚背压得生疼,大腿肌肉一阵一阵地跳。杨茜那边也不轻松,王珂走到她侧面看了一眼:“腰挺过了。松一点,别绷那么死,绷太紧一会儿就撑不住。”杨茜微微调整了一下,幅度极小,王珂没算她动。


沙漏漏到一半的时候,杨茜忽然开口:“珂姐,我想问个问题。”


“问。”


“您刚才说,动了的人替没动的人舔。那要是两个人同时动了呢?”


王珂笑了一下:“那就互相舔。你俩面对面坐地上,一人抱一只脚,互相舔。谁也跑不了。”她顿了一下,“怎么,你想试试?”


“不想。”杨茜干脆地说。


“那就管好自己。”


十五分钟总算熬完了。王珂把两只沙漏收起来,让她们站起来活动。余曼的腿已经麻得没知觉了,扶着把杆站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杨茜在旁边活动脚踝,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王珂从矮柜里又取出两样东西:一副连着短链的皮铐,和一只巴掌大的计时器。她把皮铐扔给杨茜:“自己戴上,脚踝。链子长度刚好够你迈半步,走路只能小碎步。戴上之后绕着教室走十圈。余曼你跟着她走,保持一步距离,她停你也停,她走你也走。走完十圈换余曼戴,杨茜跟着。”


杨茜蹲下去把皮铐扣在两只脚踝上,链子中间大概一尺长。她站起来试了试,果然只能迈小步,步子稍大链子就绷直了。她开始绕着教室走,余曼跟在后面。走了两圈杨茜忽然停下来,余曼差点撞上她后背。


“怎么了?”王珂问。


“珂姐,我脚踝磨得疼。皮铐里面没衬软垫。”


王珂走过去看了一眼,杨茜脚踝内侧确实红了一道印子。她想了想,从矮柜里翻出一卷医用胶带:“自己缠。缠完继续走。下次上课之前自己准备软垫,我不提供。”


杨茜蹲下来缠胶带,余曼在旁边等着。王珂趁这个空档跟她们说:“这些规矩你们觉得严,觉得难受,觉得不体面。杨茜你在金融公司上班的时候,穿高跟鞋站一天不也忍着?余曼你为了还网贷一天打三份工的时候,脚底板磨出血泡不也忍着?那时候是为了钱。现在你们也是为了钱。区别就是——那时候你们忍着是为了自己,现在忍着是为了让我满意。让我满意了,你们的债就少一分。不满意,就多欠一分。道理就这么简单。”


余曼低着头没说话。杨茜缠好胶带站起来,继续走圈。十圈走完,两个人交换,余曼戴上脚铐走得歪歪扭扭,杨茜在后面跟着,几次想伸手扶她都忍住了。


走完圈,王珂让她们重新跪好,这次面对面跪,膝盖几乎碰着膝盖。她把计时器搁在两人中间的地板上,按了一下,屏幕亮起来,开始倒数。


“最后一课。禁高潮。”王珂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念一份通知,“从现在开始计时,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互相碰也好,自己蹭也好——不许到。谁到了,谁就算输。输了的人,接下来一周每天睡前替赢家舔全身,从头到脚,舔完才能睡。”


余曼的脸从耳根红到脖子。杨茜倒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垂着眼看计时器屏幕上的数字。


“开始。”王珂退回到折叠椅上坐下,翘起腿,重新端起水杯。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余曼不知道该干什么,杨茜先动了——她往前挪了半步,膝盖顶开余曼的膝盖,伸手把余曼的背心肩带往下拉了拉,嘴唇贴到她锁骨上。余曼整个人一激灵,下意识往后缩,杨茜另一只手按住她后腰:“别躲。你想输?”


余曼咬着嘴唇不吭声。杨茜的嘴唇顺着她锁骨往旁边移,牙齿轻轻叼住她脖子侧面的皮肤。余曼的呼吸一下子变重了,手指抓住杨茜的胳膊,指甲掐进去。杨茜顿了一下,低声说:“你指甲。”


“对不起。”余曼松开手,改成掌心贴着杨茜的手臂。


王珂坐在椅子上看着,表情没什么变化。杨茜的手法很熟练,余曼的反应也够快,两个人在计时器走到三十五分钟的时候都还没到。余曼的背心已经被撩到胸口上面了,杨茜的手指隔着短裤按在她小腹上,余曼整个人都在抖,膝盖夹紧又松开,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气音。


“还有五分钟。”王珂报了下时间。


杨茜加快了手指的动作,余曼的腰猛地弓起来,指甲又掐进杨茜手臂里——这次她没松手。杨茜吃痛地嘶了一声,动作顿了一下。就这一下的工夫,余曼的腰落回去,喘着气摇头:“不行……差一点。”


杨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手指重新动起来。计时器跳到四十一分钟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停住了,余曼的额头抵在杨茜肩膀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杨茜的胸口也起伏得厉害,但手已经收回去了。


王珂按停了计时器:“四十一分钟。超了一分钟,算你们多撑了一分钟。这局平了。平局不加罚,也不奖励。”她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蹲下,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过我得说——杨茜你最后那下是故意的吧?你停了一下,等她缓过来再继续,结果两个人都没到。”


杨茜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潮红,但眼神很清醒:“您没说不许互相配合。”


王珂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脑子转得快,这是优点。今天就到这儿。”她把计时器和皮铐收进绒布袋,扎好袋口,“项圈戴着回去,明天早上六点半后院集合跑步,杨茜你带她。跑完来这儿,我教你们怎么保养项圈。现在回去洗个澡,九点半之前上床。明天开始每天加一节课,上午十点,内容是口舌侍奉基础。回去自己先想清楚,明天要是做得不好,就不是舔脚底这么简单了。”


她拎着袋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杨茜和余曼还面对面跪着,两个人脖子上各一圈皮环,铜牌上的编号在顶灯下反着光。余曼的背心肩带还歪着,杨茜伸手替她拉正了。


王珂靠在门框上,忽然想起一年前的自己——那时候她也这样跪过,膝盖底下垫着苏婉扔给她的软垫,脖子上戴着苏婉亲手扣上的项圈。她那时候哭了吗?好像哭了。后来就不哭了。


“对了,”王珂推开门,“明天上课之前你俩互相检查项圈松紧,太松了扣分,太紧了也扣分。标准是能塞进两根手指,不多不少。”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杨茜你帮余曼调,她手笨。”


门关上了。走廊里传来她高跟鞋的声音,比苏婉的轻快一些,节奏也更急。教室里杨茜伸手够到余曼脖子后面的扣环,两根手指伸进去试了试:“你这个松了。我帮你紧一格。”


余曼乖乖低下头让她调。扣环咔嗒一声扣紧,铜牌贴回锁骨中间。余曼小声问:“你怕明天吗?”


杨茜把项圈转正,手指在铜牌上按了一下:“怕也得去。你哥欠的债,你替他还了一半,剩下一半我替你还。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她站起来,伸手把余曼也拉起来,“走吧,洗澡去。九点半之前上床,现在八点四十,还来得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形体教室。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得她们脖子上的铜牌轻轻晃。余曼忽然说:“杨茜姐,你刚才最后那下……真的是故意的?”


杨茜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你猜。”


余曼跟在她后面小跑了两步,链子早摘了,可她还是习惯性地迈着小碎步。走廊顶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一高一矮,拐过弯就看不见了。


杨茜的傲骨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后院那盏铁艺路灯还亮着,晨雾贴着草坪漫过来,把水泥跑道洇出一层薄薄的水汽。杨茜比余曼先到,她穿了会所发的灰色运动短裤和白色背心,头发扎成低马尾,项圈还戴在脖子上,铜牌贴着锁骨,冰凉。她站在跑道起点活动脚踝,远远看见余曼从侧门跑出来,一边跑一边把背心往下拽——那背心对她来说大了一号,领口松松垮垮,跑起来直晃。


“你迟到了两分钟。”杨茜抬腕看了眼手表。


“闹钟响了没听见……”余曼喘着气站定,头发散着没扎,手里攥着根黑色发圈,“你帮我扎一下,我自己弄不好。”


杨茜接过来,三两下给她拢了个高马尾,手指顺便勾了勾她项圈后面的扣环,两根手指刚好塞进去:“松紧合适,昨晚没乱调吧?”


“没,我洗完澡就睡了。”


“跑吧。五圈,跑完拉伸。”


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跑道。晨风从围墙那头吹过来,带着隔壁小区早点摊的油烟味。余曼跑在杨茜右后方半步远的位置,呼吸很快就乱了,步子也越来越沉。杨茜回头瞥她一眼:“调整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别用嘴喘。”


“我……我尽力……”


“别尽力,做到。”


跑到第四圈的时候余曼实在跟不上了,速度掉了一半,杨茜放慢脚步等她,两个人并排跑完最后一圈。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余曼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背心后背湿了一大片,马尾松了一半。杨茜弯腰拉她起来:“别停,走两圈,不然腿疼。”


“杨茜姐,你以前练过?”


“大学跑过半马。”杨茜直起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后来上班就废了,昨晚跑这五圈差点没要我的命。”


余曼噗嗤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不合适,赶紧抿住嘴。杨茜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两个人沿着跑道慢慢走,把呼吸缓下来。


七点整,会所后厨送来早餐,白粥、水煮蛋、两碟小菜,在员工休息室的小圆桌上摆好了。杨茜和余曼刚坐下,苏婉的助理就推门进来,短发梳得一丝不乱,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扫了一圈,把手里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放在杨茜面前。


“吃完去三楼形体教室,王珂在等。”她说完就走,黑色套装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杨茜拆开文件袋,里面是一沓打印材料,最上面一张是京城金融公司内部审计报告的复印件,红色印章盖在“重大操作风险事件”几个字旁边。她翻了两页,脸色慢慢变了。余曼凑过来看:“怎么了?”


“没什么。先吃饭。”


杨茜把材料塞回文件袋,低头喝粥。她喝得很慢,一勺一勺舀起来又放下,像是在想什么事。余曼不敢多问,剥了个鸡蛋放在她碟子里。


八点五十,杨茜站在三楼形体教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推门进去。王珂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丝质衬衫,领口开到第二颗扣子,下面配黑色高腰阔腿裤,卷发披在一边肩膀上,嘴唇比昨晚涂得更红。她手里转着一支钢笔,面前的折叠桌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放着一根黑色皮质牵引绳,金属扣在灯下反光。


余曼跟在杨茜后面进来,看见那根绳子,脚步顿了一下。


“关上门。”王珂头也没抬。


杨茜把门带上,走到折叠桌前站定。王珂这才抬起眼睛,钢笔往桌上一搁:“昨晚回去想了没有?”


“想了。”


“想什么了?”


杨茜没马上回答。她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又看了一眼那根牵引绳,下巴微微抬起来:“想明白你是谁,我是谁。”


王珂笑了一声,靠回椅背上:“接着说。”


“你是苏婉的狗,我是你的狗。”杨茜的声音很平,但嘴角绷得很紧,“你让我跪我就跪,让我爬我就爬。昨晚那套我已经认了。”


“但是?”


“但是你心里有气。”杨茜直视她,“你不是在调教,你是在报复。你恨你那个前男友,恨他骗你钱骗你感情,现在你拿我和余曼出气。你每一次让我们跪、让我们舔、让我们互相羞辱,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他——你想的是‘你看见没有,你的女人和你的妹妹现在在我脚底下’。你不是在享受调教,你是在享受报复。”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余曼站在杨茜侧后方,呼吸都放轻了。


王珂慢慢站起来。她比杨茜矮半个头,但高跟鞋一踩,视线几乎平齐。她绕过折叠桌走到杨茜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王珂歪了歪头,红唇弯起来:“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杨茜没吭声。


“你说得对。”王珂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个牛皮纸文件袋——和助理早上给杨茜的是同一个款式——抽出里面一沓材料,啪地拍在杨茜胸口,“但你说漏了一件事。报复归报复,你签的字、你欠的债、你做的假账,白纸黑字在这儿摆着。你猜这份审计报告要是送到经侦,你几年起步?”


杨茜低头看那些材料。第一页是银行流水,第二页是她签字的项目审批单,第三页是风控经理的证词笔录复印件,上面写着“杨茜授意我以虚假项目名义走账,分三笔转出共计两千七百万”。她的手指捏着纸边,指节发白。


“你那个项目的窟窿,苏婉替你填了。”王珂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不急不慢,“代偿协议你也签了,按了手印的。你现在站在这里,是因为苏婉愿意让你用别的方式还。你要是不愿意——”


“我没说不愿意。”


“那你刚才那一大段,是在跟我讲道理?”


杨茜咬住下唇。她确实在讲道理,她以为把王珂的动机戳破,王珂会恼、会辩、会露出破绽,她就能在心理上扳回一城。但王珂根本没恼,她把证据拍出来的时候,杨茜才发现自己手里什么牌都没有。


“跪。”


杨茜膝盖一弯,跪在了地板上。瓷砖冰凉,隔着运动短裤的薄布料直往骨头里钻。


“爬过来。”


杨茜双手撑地,膝盖交替往前挪了两步,挪到王珂脚边。王珂弯腰把牵引绳的金属扣咔嗒一声扣在她项圈的铜牌环上,绳子另一头绕在自己手腕上,往上一提。杨茜被迫仰起头,脖子的皮环勒紧了一格。


“余曼,你站墙边看着。”王珂没回头,“今天这节课是给你俩上的,杨茜是主讲,你是旁听。你要是觉得杨茜说得对,回头你也可以试试。”


余曼贴着墙根退到角落,背靠着墙站好,双手绞在身前。


王珂牵着绳子在教室里走了一圈。杨茜四肢着地跟在后面爬,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闷响,项圈上的铜牌随着爬行左右晃荡。王珂走得不算快,但步幅不小,杨茜得紧赶慢赶才跟得上。爬到第三圈的时候杨茜的膝盖已经火辣辣地疼,手掌心也磨得发红。


“刚才骂我报复狂的时候,嘴皮子不是挺利索吗?”王珂停下来,绳子往上一拽,杨茜被迫直起上半身跪坐,“现在怎么不说了?”


“我没什么好说的。”杨茜喘着气,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该说的我都说了。”


“行。”王珂松开绳子,走到折叠桌旁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根硅胶假阳具,黑色,尺寸不算夸张但长度可观,底部带吸盘。她把吸盘往桌沿上一按,固定稳了,“过来。口舌侍奉基础,第一课,深喉。我昨晚让你俩自己先想,你想了没有?”


杨茜跪爬到桌边,仰头看着那根东西,喉咙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她昨晚确实想了——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个钟头,后来实在困得不行才睡着。她想象过各种可能,但真到面前了,还是觉得头皮发麻。


“用嘴含进去,往里吞,吞到根部。”王珂站在她侧面,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我数三十秒,中间吐出来一次加十秒。余曼,你计时。”


余曼手忙脚乱掏出手机打开秒表:“好、好了。”


杨茜张开嘴含住顶端,硅胶的触感又硬又滑,带着一股新拆封的塑料味。她试着往里吞,吞到一半就顶到了喉咙口,反射性地干呕了一下,眼泪瞬间涌上来。


“别吐。”王珂的手按着她后脑勺往下压,“喉咙放松,像吞药片一样。数着呢,余曼。”


“十秒了。”


杨茜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到地砖上。她努力放松喉部的肌肉,一寸一寸往里吞,吞到还剩两指宽的时候实在进不去了,喉咙一阵一阵地痉挛。


“二十秒。”


王珂忽然加了点力,杨茜整个人往前一倾,鼻尖几乎贴到桌沿,那根东西整根没入。她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双手死死抓着桌腿,肩膀抖得厉害。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


杨茜的眼泪流得更凶了,鼻涕也呛出来,糊了满脸。她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狼狈过,跪在地上被人按着脑袋深喉,旁边还有个二十一岁的小姑娘拿着手机给她计时,数得一本正经。


“三十。”


王珂松开手,杨茜猛地吐出来,趴在桌沿上剧烈咳嗽,口水眼泪混在一起滴下来,拉出长长的丝。她咳了快半分钟才缓过来,嗓子眼火辣辣地疼,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


“第一次三十秒,勉强及格。”王珂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擦干净。还有,你刚才骂我报复狂,加罚一轮。这次一分钟,中间不许吐。余曼,重新计时。”


杨茜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了一圈。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一分钟太长了。”


“那你求我。”


杨茜抿住嘴。她跪在地上仰头看着王珂,王珂也低头看着她,酒红色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手腕上缠着牵引绳的绳尾,红唇抿着笑,眼神却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不求是吧。”王珂把绳子往桌腿上一系,蹲下来平视她,“那我换个问法。你刚才那套大道理讲得头头是道,说我报复狂,说我拿你俩出气。行,我认。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签假账的时候,你知道那个项目是假的吗?”


杨茜愣了一下。


“你知道。”王珂替她回答了,“风控经理把材料递给你的时候,你扫了一眼就签了,因为上面有苏婉那边的背书,你以为是走个过场。你根本没过脑子,你只想着赶紧签完下班。两千七百万,你签个字就出去了,连问都没多问一句。现在窟窿填上了,你倒委屈起来了?你委屈什么?你冤吗?”


杨茜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不冤。”王珂站起来,“一分钟,开始。余曼。”


余曼按下秒表。杨茜认命地闭上眼,重新含住那根东西往里吞。这一次她学乖了,吞到喉咙口的时候主动往前凑,让顶端滑进更深处,忍着干呕的冲动一下一下往里送。眼泪还是流,但没刚才那么凶了。王珂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没用力,就搭着。


“舌头别闲着,卷起来裹住。”


杨茜照做了,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余曼在旁边小声报数:“四十秒……四十五……”


到五十秒的时候杨茜全身都在抖,膝盖在地砖上蹭得发红,手指把桌腿抓出吱嘎的响声。但她没吐出来,硬撑着吞到了底。


“五十八、五十九、六十。”


王珂一松手,杨茜吐出那根东西,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咳得惊天动地。这一次她咳了快一分钟才止住,嗓子哑得说不出完整句子,只能断断续续往外挤字:“主……主人……我错了……”


王珂蹲下来,伸手替她把糊在脸上的头发拨开:“错哪儿了?”


“我不该……不该骂你报复狂。”杨茜一边咳一边说,眼泪还在往下淌,“我签的字……我认。我欠的债……我还。你说得对,我不冤。”


“还有呢?”


杨茜咳了两声,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我不该跟你讲道理。在这儿……没道理可讲。”


王珂笑了一下,从桌上抽了湿巾递给她擦脸:“记住了。在这儿,我说的话就是道理。你心里不服可以,憋着。憋不住想顶嘴,先想想你今天这副样子。”


她站起来,把牵引绳从桌腿上解开,绳子在手里绕了两圈:“今天课就到这儿。余曼,你过来。”


余曼小跑过来,在王珂面前站定。王珂把牵引绳的扣子从杨茜项圈上解下来,扣到余曼的铜牌环上:“明天早上你领跑,跑完过来上课。今天杨茜把该踩的雷都踩了一遍,你回去自己琢磨琢磨,明天要是也跟我讲道理,加罚翻倍。”


“我不敢。”余曼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敢最好。”王珂把绳子递到她手里,“你牵着她走一圈,让她缓缓膝盖。走完回去洗把脸,十点半到地下训练室,今天教站立姿势和固定称呼。”


余曼攥着绳子,小心翼翼地拽了一下。杨茜还坐在地上,膝盖红了一大片,手掌心也磨破了皮。她撑着桌腿站起来,冲余曼点点头:“走吧。”


余曼牵着绳子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杨茜跟在后面爬,膝盖疼得直抽气,但没停。两个人绕着教室走了一圈,走到门口的时候王珂忽然叫住她们。


“杨茜。”


杨茜停下来,仰头看她。


“你今天最后那声‘主人我错了’,是真心的还是应付差事?”


杨茜沉默了两秒:“一半一半。”


“哪一半是真的?”


“我确实错了。”杨茜说,“签字之前没多问一句,这个错我认。但你要是问我服不服你这个人——”


“行了,别说了。”王珂摆摆手,“一半一半是吧,行。明天上课之前你想清楚,剩下那一半什么时候给我补齐。补齐之前,每天加练半小时深喉。余曼你监督,她要是偷懒,你俩一起罚。”


余曼赶紧应了一声:“知道了。”


王珂拉开门先出去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一串。余曼蹲下来帮杨茜解项圈上的扣子,小声问:“杨茜姐,你膝盖疼不疼?”


“疼。”杨茜龇牙咧嘴地站起来,“但比昨天好点。昨天跪了俩小时,今天才半个钟头,进步了。”


余曼噗地笑出来:“你还有心思算这个。”


“不算怎么办?哭也哭了,咳也咳了,总不能白遭罪。”杨茜把项圈转正,铜牌贴回锁骨中间,“走吧,洗脸去。十点半还有一节课,今天学站立姿势和固定称呼——你猜固定称呼是什么?”


“主人?”


“答对了。”杨茜拍了拍余曼的肩膀,“明天早上跑步的时候你喊我一声试试,我练练怎么应。”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洗手间走,走廊尽头的窗户还开着,晨光比刚才亮了不少。余曼忽然想起来什么:“杨茜姐,你早上看那个文件袋的时候脸色不对,里面除了审计报告还有别的?”


杨茜脚步顿了一下:“还有一份风控经理的笔录。上面写着他把假项目材料递给我的时候,我连第二页都没翻就签了字。”


“那你——”


“所以我刚才跟王珂说,我认。”杨茜推开洗手间的门,“签字的是我,怨不得别人。”


余曼跟进去,站在洗手台旁边看她洗脸。杨茜捧起凉水泼在脸上,冲掉泪痕和鼻涕印子,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还红着,嘴角却翘了一下。


“余曼。”


“嗯?”


“你哥那个王八蛋,最好这辈子别让我碰见。”


余曼没接话,默默递了张纸巾过去。杨茜擦干脸,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外走:“十点半地下训练室,走吧。今天得把‘主人’这俩字叫顺嘴了,省得明天又被罚。”


余曼的娇气

地下训练室的灯比走廊里暗一截,王珂特意换了两盏低瓦数的壁灯,暖黄的光只够照出人脸轮廓和地板上那几道磨得发亮的爬行痕迹。余曼跪在软垫正中间,膝盖底下垫了三层加厚海绵,可她还是觉得硌得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眼泪把脸上那层薄粉冲得乱七八糟。


“主人,求你了,让我给我哥打个电话。”余曼的声音已经哭劈了,尾音碎成一截一截的,“他肯定不知道这事,他要是知道肯定想办法,我哥最疼我了,从小到大他连重话都没跟我说过……”


王珂没接话,慢悠悠地走到墙角的控制台前,从抽屉里摸出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朝外举到余曼面前。录音界面亮着,时间条显示三分四十七秒。她拇指按下去,扬声器里先传出一阵电流的沙沙声,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那种斯文又圆滑的腔调,王珂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王珂?你怎么还有脸给我打电话。”


录音里的余曼在哭,声音比现在还要急:“哥,我欠了钱,他们说要告我,我实在没办法了,你能不能先借我一点,我毕业了肯定还你——”


“你欠钱关我什么事?”男人的声音冷下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去,“余曼,你二十一了,自己签的字自己负责。我跟你嫂子在京城刚站稳脚跟,房贷车贷压着,哪有闲钱填你的窟窿?你找爸妈去,别找我。”


“哥,我不敢跟爸妈说,爸心脏不好——”


“那你当初借的时候怎么不想想爸的心脏?”录音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男人的语气更不耐烦了,“我告诉你余曼,这事你别扯上我,我跟你嫂子这儿也不宽裕。你自己惹的麻烦自己解决,实在不行就退学打工,多大点事。”


余曼在录音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哥,他们说是百万,我打一辈子工也还不上——”


“那你就去求人家宽限,去报警,去法院,随便你。我这儿没辙。”男人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压低,像是怕旁边有人听见,“还有,你以后少往我公司打电话,你嫂子知道了不好。就这样,我挂了。”


录音到这儿断了,王珂按了暂停,把手机屏幕朝余曼晃了晃:“要不要再听一遍?后面还有一段,你哥挂了电话之后又打回来,我以为他改主意了,结果他是让我别再联系你,说你要是再来找我,就让我报警说你骚扰。”


余曼跪在那儿,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可人已经不抖了。她盯着王珂手里的手机,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训练室天花板上那盏壁灯闪了一下,把她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闪没了。


“你哥最疼你?”王珂把手机收回口袋,蹲下来跟余曼平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余曼,你仔细想想,从小到大他疼你什么了?你考上大学他给你拿过一分学费没有?你过生日他给你买过一件礼物没有?你欠了债他第一反应是撇清关系,第二反应是让你别打扰他过日子。你在他那儿排第几,自己心里没数?”


余曼的眼泪又涌出来,这回是闷着哭,咬着下嘴唇不出声。她想起去年冬天,她哥带杨茜回家吃饭,妈炖了一锅排骨,她哥把肋排全夹到杨茜碗里,说她考研辛苦要补补。她当时坐在桌子对面,啃着没什么肉的脊骨,还觉得哥对嫂子好是应该的。又想起大二那年她急性阑尾炎住院,她哥说项目忙走不开,是室友凑钱给她垫的押金。这些事平时不想不觉得,这会儿一件一件从记忆里翻出来,排着队往她心口上戳。


“你哥跟杨茜在一块儿的时候,花的是谁的钱?”王珂又问了一句,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你哥那辆车的首付,你猜是从哪个账户划出去的?”


余曼抬起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她其实早就该想到的,她哥毕业没两年就换了车,杨茜背的包一个顶她半年生活费,她问过一回,她哥说是投资赚的。现在王珂把话摊到这份上,那些“投资赚的”背后是什么,她不敢细想,可脑子里已经自动拼出了答案。


“行了,哭够了就抬头。”王珂站起来,绕到余曼身后,手指勾住她脖子上那根皮质项圈的搭扣,往紧里收了一格。余曼被勒得吸了口气,下巴被迫抬起来,视线只能落在王珂膝盖以下的小腿和那双细高跟上。


“你哥不会来救你,你爸妈那边你不敢说,杨茜自己都自身难保。”王珂的手指顺着项圈往下,沿着余曼的脊椎一节一节地点过去,隔着薄薄的家居服,指腹能觉出女孩背部肌肉绷得发硬,“余曼,你现在数数,还能指望谁?”


余曼的呼吸乱了几拍。王珂的手指停在腰窝的位置,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余曼整个人往前一耸,差点趴到地上,又被项圈勒着拽回来。


“说话。”


“没、没人……”余曼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没人会来。”


“大点声。”


“没人会来救我。”


王珂的手指松开腰窝,顺着侧腰滑到前面,隔着衣服贴住小腹,掌心温热,力度不轻不重地揉了两下。余曼的腹肌猛地收紧,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似的往后缩,可项圈扣在王珂手里,她缩不到哪儿去。


“记住这种感觉。”王珂的声音贴着她耳廓,气息拂在耳垂上,“没人救你,你只能靠我。我让你跪着你就跪着,我让你爬你就爬,我让你把腿张开——”


余曼闭着眼点头,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里。


“——你就得张开。听明白了?”


“明白了。”余曼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可这回没打磕巴。


王珂松开项圈,绕回她面前,从旁边矮柜上拿起一副软皮手铐,铐环内侧衬着绒布,是苏婉挑的,说是不留印子。她拉过余曼的左手,铐环咔嗒扣上腕子,又拉过右手,把两只手腕并到身前扣紧。余曼低头看着自己并拢的手腕,那副手铐上挂着一小截链条,垂在膝盖前面晃荡。


“手举起来,举过头顶。”


余曼犹豫了一瞬,王珂没催,就那么看着她。训练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房间水管里咕噜咕噜的流水声。余曼慢慢把胳膊抬起来,链条从膝盖前滑下去,垂到胸前,她够不到顶,胳膊在半空停住了,肩胛骨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再往上。”


余曼咬着牙又抬了一截,手腕举到耳朵旁边,链条绷直了,扯得手腕上的铐环往肉里勒。她开始喘,胳膊酸得打颤。


“保持住。我让你放下来你再放。”


王珂退后两步,歪着头打量余曼的姿势。女孩跪在软垫上,双手举过头顶,肩线拉成一条斜的,腰被迫挺直,胸口的曲线被家居服绷出来,随着急促的呼吸一起一伏。王珂看了足有半分钟,才走过去,指尖从余曼抬起的胳膊内侧划下来,经过腋窝侧边,沿着肋弓慢慢走,走到腰侧的时候余曼忍不住扭了一下,链条哗啦响了一声。


“别动。”


“痒……”余曼小声说。


“痒也得忍着。”王珂的手指继续往下,隔着裤子贴住大腿内侧,用指甲轻轻刮了两下。余曼的腿猛地夹紧,又被王珂用膝盖顶开,“夹什么?我让你夹了吗?”


余曼摇头,可大腿内侧的肌肉还在突突地跳。王珂的手掌覆上去,整个掌心贴住那片软肉,不紧不慢地揉按,力道从轻到重,像在揉一团面。余曼的呼吸越来越碎,举过头顶的手开始往下掉,链条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手掉了。”


余曼赶紧又举回去,胳膊已经酸得发麻,指尖都在抖。王珂看着她这副样子,手上的动作没停,反而往更深处压了一下。余曼整个人往前一倾,额头差点磕到王珂肩膀上,被王珂另一只手捏住下巴顶回去。


“谁让你靠过来的?”


“对、对不起……”


“对不起谁?”


余曼愣了一下,脑子里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对不起主人。”


王珂的手从她大腿内侧移开,顺着腰线往上,隔着衣服捏了一把她的侧胸,力道不轻,余曼整个人打了个激灵,举着的胳膊又掉下来一截。王珂没提醒她,只是把手收回来,退后一步,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慢条斯理地说:“手放下来吧。”


余曼如蒙大赦,胳膊一松,链条哗啦垂回膝盖前面。她大口喘气,肩膀一耸一耸的,手腕上被铐环勒出两道浅红的印子。


“知道为什么让你举着手吗?”


余曼摇头。


“因为你一被碰就缩,一缩就没法好好感受。”王珂从矮柜上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没给余曼喝,“下次再缩,手举着的时间翻倍。你哥不管你,你爸妈不知道,杨茜自身难保,你现在就剩我这儿一条路。我让你舒服你才能舒服,我让你难受你就得受着。你要是不想受——”


王珂蹲下来,把水瓶递到余曼嘴边,余曼渴得嗓子冒烟,赶紧凑上去喝了两口。王珂等她咽下去,才把水瓶收走,接着说:“——你也可以不签这个协议,明天就回去上学。但你那百万的债,我明天就转给催收公司,你猜他们会不会像我这么文明?”


余曼拼命摇头。她见过催收公司的手段,大学城里贴过那种告示,她同学里有被堵在宿舍楼底下泼油漆的。王珂虽然折腾人,可至少没让她挨打,也没往外传她的照片。


“所以乖乖听话。”王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今天不练别的了,就练一件事——我碰你的时候,你不许躲。躲一次,加罚十分钟举手的姿势。现在,把手举起来。”


余曼深吸一口气,把胳膊举过头顶。链条绷直,手腕上的红印还没消,又叠上一层新的。王珂的手从她脖子开始往下走,经过锁骨、胸口、肋侧、腰、小腹,每到一个地方余曼都忍不住想缩,牙咬得腮帮子发酸,可到底没敢再动。王珂的手在她小腹上停住,掌心贴着小腹最软的那片肉,拇指慢慢打圈。


“你哥不要你,我要你。”王珂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沙哑,“你听话,我疼你。你不听话——”


拇指往下压了压,余曼的腰不受控制地弹了一下,又被她硬生生按回去。


“——我也有的是办法让你听话。明白了吗?”


余曼举着胳膊,眼泪从下巴滴到胸口,点了点头。


“说出来。”


“明白了,主人。”


王珂这才把手收回来,从矮柜抽屉里摸出钥匙,把余曼手腕上的铐子解开。余曼的胳膊放下来的时候已经僵了,手指头半天伸不直,王珂抓过她的手腕揉了揉,动作比刚才温和得多,拇指搓着那两道红印子,搓得余曼鼻子又酸了。


“去洗把脸,把眼泪擦干净。”王珂把水瓶塞到她手里,“下午杨茜回来,你教她今天学的这个姿势。她要是做不好,你俩一起加练。”


余曼抱着水瓶站起来,膝盖跪得发麻,走路一瘸一拐的。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王珂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出嘴角那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余曼推开训练室的门,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晃晃地扎眼。她拧开瓶盖灌了两口水,忽然想起录音里她哥最后那句话——“你以后少往我公司打电话,你嫂子知道了不好。”她站在走廊中间,把水瓶捏得咔咔响,心想,哥,你最好这辈子都别让我碰见。


苏婉的点评

苏婉是什么时候进来的,王珂完全没有察觉。


训练室角落那张高背皮椅原本是空着的,王珂记得清清楚楚,自己进门时还顺手把包扔在了椅面上。此刻包被搁到了地上,苏婉坐在那里,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黑色高开叉旗袍的裙摆顺着膝盖滑下去,露出一截匀称修长的小腿。她手里端着一杯不知从哪儿来的红茶,杯沿还冒着热气,像是已经坐了一会儿,把刚才那场“训练”从头到尾看完了。


王珂的手从余曼小腹上收回来,直起身,下意识理了理耳边的碎发。面对杨茜和余曼的时候她底气十足,可苏婉一在场,那种被人审视的感觉就冒出来了,像学生时代被班主任趴在窗户上看了一整节课。


“什么时候来的?”王珂问。


“余曼举手的时候。”苏婉抿了一口茶,语气淡淡的,“你让她举了多久?”


“二十分钟。”


“她没动?”


“动了一下,我加罚了十分钟。”


苏婉把茶杯搁到扶手上,没接话,目光越过王珂,落在门口。余曼还站在走廊里,水瓶抱在胸前,脸上的泪痕没擦干净,眼泡肿着,回头往训练室里看了一眼,正撞上苏婉的视线,吓得一缩脖子,飞快地拐进走廊尽头的洗手间去了。


“杨茜呢?”苏婉问。


“在隔壁小间关着。上午让她背规矩,背错一条加十分钟,到现在还差两条没背完,我让她面壁站着。”


苏婉笑了一下,那笑不算冷,但也没什么温度:“你关了她多久?”


“快两个钟头。”


“中间给过水吗?”


王珂顿了一下。她确实忘了。上午把杨茜关进去的时候她满脑子想的都是余曼这边怎么收场,杨茜那边撂下一句“背不完别出来”就再没管过。


苏婉看她那表情就明白了,也没责备,只是站起来,高跟鞋敲在地砖上,嗒嗒地走到矮柜旁边,拉开抽屉翻了翻,从里面摸出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去给她送进去,让她喝两口,歇五分钟。然后你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王珂接过水瓶,心里有点不痛快,可还是去了。隔壁小间原本是个杂物室,清出来放了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了张打印的规矩表,一共十二条,杨茜面朝着墙站着,胳膊背在身后,额头抵着墙面,听见门响也没回头。王珂把水瓶往桌上一搁:“歇五分钟,喝水。五分钟之后接着背。”


杨茜慢慢转过身来,嘴唇干得起了白皮,眼妆花了一半,睫毛膏晕在眼下像两块黑眼圈。她盯着那瓶水看了两秒,伸手拿起来拧开,仰头灌了大半瓶,水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上,她拿手背胡乱一抹,哑着嗓子问:“余曼呢?”


“管好你自己。”


“你把她怎么了?”杨茜把瓶盖拧回去,声音不大,但那股劲还在,“上午我听见她哭,后来又不哭了。你打她了?”


王珂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看她:“我打没打她,跟你有关系吗?”


“她哥欠你的钱,又不是她欠你的。你冲我来,别折腾她。”杨茜往前迈了一步,水瓶在手里攥得咯吱响,“你把我关这儿背这些破规矩,我认了,合同我签了字,我跑不掉。可余曼才二十一,大学还没毕业——”


“她欠的钱比你多。”王珂打断她,“她哥拿她的身份证贷的,连本带利一百多万。你替她还?”


杨茜噎住了。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一百多万这个数字砸下来,她那点义气瞬间瘪了。


“喝水,歇着。”王珂撂下话,转身带上门,“五分钟以后我来抽查,错一条加十五分钟。”


回到训练室,苏婉已经坐回皮椅上了,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台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拉着,头也没抬:“坐。”


训练室里只有那把皮椅,王珂左右看了看,把角落里的折叠凳拖过来坐了。苏婉把平板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份表格,分三列,第一列写着杨茜的名字,第二列余曼,第三列密密麻麻的条目,每一条后面跟着日期和备注。


“这是我让助理整理的,从你接手到现在,她俩各自的训练进度。”苏婉的手指点了点杨茜那一列,“杨茜这边你加码加得太快。第一个月就上牵绳爬行和深喉,她没跑,算你运气好。可她心里那股劲没卸掉,你信不信,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翻盘,怎么找机会出去以后报复你。”


王珂皱了皱眉:“她拿什么报复?案底在我手里,债务协议也在。”


“她拿命跟你赌,你怎么办?”苏婉把平板往膝盖上一扣,看着她,“人被逼到绝处是会发疯的。你把她关了两个钟头不给水喝,她要是晕在里面,你那些合同协议全成废纸,你信不信她出去第一件事就是报警?到时候你手里那些东西,经得起警察翻吗?”


这话像根针扎在王珂后腰上。她确实没想过这个。上午杨茜嘴硬的时候她只觉得火往上撞,满脑子都是“看你能硬到几时”,至于杨茜的身体撑不撑得住,她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余曼那边反过来。”苏婉又划了一下屏幕,“你对她太软了。举手罚站、摸两下、说两句好听的,她就乖乖叫主人了。你觉得她真服了?”


“她怕了。”王珂说。


“怕和服是两码事。”苏婉把平板关了,搁到扶手上,身子微微前倾,凤眼眯起来,“怕你的人,你稍一松手她就跑。服你的人,你放她走她都不走。余曼现在怕你,是因为你手里有她哥的录音,有她的债务合同,可这些东西能压她多久?一年?两年?等她毕业了找着工作,慢慢把钱还上,你手里还有什么?”


王珂没吭声。她其实想过这个问题。杨茜和余曼现在被她捏在手里,靠的就是债务和把柄,可这两样东西都有时效。杨茜在金融公司干过,人脉还在,只要给她喘过这口气,翻盘不是没可能。余曼年轻,大学一毕业换个城市生活,王珂总不能追到天涯海角去。


“那你说怎么办?”王珂问。


苏婉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比刚才真了些,嘴角的弧度往上挑了挑:“你把她们分开管,各打各的,这是最笨的办法。两个人互相不知道对方在受什么罚,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出卖自己,时间长了就会互相猜。你不如把她们放一块儿,让她们互相盯着。”


王珂愣了一下:“放一块儿?杨茜嘴那么硬,余曼又爱哭,搁一起不得吵翻天?”


“吵就吵,你怕她们吵?”苏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让杨茜管余曼。余曼做错了,杨茜跟着罚。反过来也一样。她俩要是合伙糊弄你,两个人一起加码。你试试看,不出三天,杨茜自己就会盯着余曼背规矩,比你还上心。”


王珂琢磨了一下,觉得这法子有点意思。杨茜护着余曼,从刚才那几句话就看出来了,让她管余曼,她肯定上心。可余曼要是做错了,杨茜跟着挨罚,杨茜心里那口气就得往余曼身上撒,余曼又怕杨茜,俩人互相牵制,谁也不敢先松劲。


“还有。”苏婉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你罚她们的时候,别光让她们疼。疼完了得让她们觉得丢人,丢人比疼管用。你让杨茜背规矩,背错一条就让她当着余曼的面大声念出来自己错哪儿了,念三遍。余曼在旁边听着看着,她自己就记住了。反过来余曼做错了,让杨茜替她念,念完了余曼得说谢谢姐姐。你试试看,杨茜念的时候脸上挂不挂得住,余曼听的时候心里什么滋味。”


王珂听到这儿,嘴角忍不住往上弯。这招确实毒。杨茜那么要面子的人,当着余曼的面一条一条数自己的错处,比打她一顿还难受。余曼呢,让杨茜替她挨罚还得道谢,那声“谢谢姐姐”叫出来,脸皮都得烧穿。


“还有一层。”苏婉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俩现在都恨你,这是明摆着的。可你要是让她俩互相盯着、互相争着讨你欢心,那恨就散了。余曼怕杨茜告状,杨茜怕余曼拖后腿,俩人光顾着防对方,哪还有心思琢磨怎么对付你?你得让她俩都觉着,你偏着对方。杨茜觉得你疼余曼,余曼觉得你信杨茜,俩人就会争。争着争着,就顾不上恨你了。”


王珂听完,靠在折叠凳的靠背上,长长地呼了口气。苏婉说的这些她不是完全没想过,可她自己操盘的时候,火气一上来就全忘了,光想着怎么让她们疼、怎么让她们怕。苏婉到底是过来人,把这里头的门道掰得清清楚楚。


“那今天下午怎么弄?”王珂问。


“杨茜不是还差两条没背完吗?让她出来,当着余曼的面背。背错一条,余曼替她念三遍,然后余曼再说自己今天犯了什么错。”


“余曼今天没犯错。”


“没犯错就找一条。”苏婉抬了抬下巴,“她上午哭成那样,举手的时候动了,这就是错。让她自己说,说完了杨茜替她念三遍。念完了俩人互相道谢。你看着就行,别插嘴,她俩要是磨蹭,你就加时间。”


王珂站起来去叫杨茜。走到门口的时候苏婉在后面叫住她:“王珂。”


她回头。


“你调教人的手段不差,胆子也够。就是心太急,一急就顾头不顾尾。”苏婉的语气平得很,没什么起伏,“你记着,你手里这两个人,一个二十六一个二十一,都不是小孩了。你光靠吓唬,吓不住一辈子。你得让她们自己觉着,离了你这儿,别处更不好过。这比你打她们骂她们都管用。”


王珂点了点头,拉开门出去了。走廊里日光灯白晃晃的,洗手间的门虚掩着,余曼应该已经洗完脸了。她先去小间把杨茜叫出来,杨茜跟在她身后,步子还有点僵,但脸上那股硬扛着的劲比上午弱了些,大概那半瓶水起了作用。


训练室里,余曼已经被苏婉叫回来了,站在矮柜旁边,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看见杨茜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去。苏婉把平板收进包里,站起来理了理旗袍的裙摆,对王珂说:“我下午还有事,先走了。你按刚才说的练,晚上把结果发给我。”


她走到门口,经过余曼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偏过头看了余曼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你哥那边,最近没给你打电话吧?”


余曼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摇头。


“那就好。好好听你主人的话。”苏婉笑了一下,高跟鞋嗒嗒地出了门,走廊里那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叮的一声吞掉了。


王珂把门关上,转过身来,看着并排站着的杨茜和余曼。杨茜梗着脖子,余曼缩着肩膀,俩人中间隔了半步远,谁也没看谁。


“规矩改了。”王珂把折叠凳拖到训练室正中间坐下,翘起腿,“从今天起,你俩互相监督。谁背错一条,另一个替她念三遍,念完了做错的那个说谢谢。现在,杨茜先来。第十二条,背。”


杨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余曼会站在旁边听。她张了张嘴,第一遍背得磕磕绊绊,到后半句卡住了。王珂没说话,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余曼。


余曼的脸腾地红了,嘴唇动了半天,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杨茜姐……背错第十二条,该念三遍。”


“大声点,我没听见。”


余曼深吸一口气,嗓门提起来:“杨茜姐背错第十二条,该念三遍。”


“谢谢余曼。”王珂说。


余曼转向杨茜,眼睛盯着地面:“谢谢余曼。”


杨茜的脸从脖子根红到耳尖,牙咬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王珂靠在椅背上,看着杨茜那副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的样子,心里那口憋了一上午的气总算顺了。苏婉说得对,疼是一时的,丢人才是长久的。


双人侍奉

训练室里安静了几秒,杨茜刚念完那三遍,嗓子发干,嘴角还挂着刚才硬撑出来的那点不服气。余曼小声说了一句“谢谢余曼”,声音里带着颤,像是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就被卷进了这种荒唐的规矩里。


王珂没急着往下走。她坐在折叠凳上,目光从杨茜脸上移到余曼脸上,又慢慢移回来。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地响,照得两个人脸上的红晕都清清楚楚。杨茜咬着下唇,脖颈上的筋还绷着;余曼低着头,两只手在身前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


“第十二条过了,接着第十三条。”王珂抬了抬下巴,“这回余曼先背,杨茜替她念。”


余曼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慌:“我、我还没背熟……”


“没背熟就更该练。”王珂的语气不重,但也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哥把你交到我手上,不是让你来当哑巴的。背。”


余曼嘴唇哆嗦了两下,开始背。前两句还算顺,到第三句就卡住了,越急越接不上,最后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王珂没等她背完就抬手打断,看向杨茜。


杨茜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硬吞下去。她看了余曼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犹豫,可到底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很平:“余曼背错第十三条,该念三遍。”


“大点声。”王珂说。


杨茜的腮帮子紧了紧,把音量提上来重复了一遍。


“谢谢杨茜。”王珂说。


余曼低着头,眼眶已经红了,小声说了句“谢谢杨茜姐”。杨茜没应声,只是把脸别到一边去。


王珂站起来,把折叠凳往墙边一推,走到两个人中间。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紧身针织裙,腰线掐得极细,领口开得低,锁骨下面那片皮肤在灯下白得晃眼。她的头发是出门前刚卷过的,大波浪披在肩上,耳垂上一对细银圈晃来晃去。跟一年前那个穿白衬衫、扎马尾、说话都不敢大声的王珂比起来,像换了个人。


“刚才那是练脑子。”王珂把两只手抱在胸前,慢悠悠地说,“现在练别的。你俩,互相看着对方。”


杨茜和余曼都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杨茜转过头,余曼也抬起眼,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又都下意识地想躲。


“看好了,别躲。”王珂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杨茜,你跟我说说,余曼刚才背错的时候,你心里怎么想的?”


杨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半天没吭声。


“说。”


“……觉得她笨。”杨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余曼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但她咬着嘴唇没哭出声。


王珂点了点头,又问余曼:“你呢?她替你念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余曼吸了吸鼻子,声音又小又哑:“觉得……丢人。觉得杨茜姐肯定在笑话我。”


“听见了?”王珂看着杨茜,“她怕你笑话。你呢,你也怕她笑话。你俩互相怕,互相看不起,这规矩才立得起来。从今天起,你俩不光是互相监督——你俩得互相伺候。”


杨茜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王珂没理她,走到矮柜旁边,拉开抽屉翻了两下,摸出一条黑色的软绳和一只小瓶子。她把东西搁在柜面上,转过身来,靠着柜子边沿,两条长腿交叠着站定。


“字面意思。你俩现在跪在地上,面对面,互相把对方衣服脱了。不许用手。”


余曼的脸刷地白了:“王珂姐……”


“叫主人。”王珂纠正她,语气没什么起伏,“你哥欠我的,你签了协议替他还。这规矩你第一天来就教过你了。”


余曼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可她不敢再多说,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杨茜还站着,胸口起伏得厉害,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杨茜。”王珂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多了一点凉意,“你公司那笔账,我随时可以递到经侦手里。你自己掂量。”


杨茜闭了闭眼,膝盖慢慢弯下去,跪在了余曼对面。两个人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膝盖抵着地板,谁也没敢先动。


“开始。”王珂说。


余曼抖着手去够杨茜的衬衫扣子,指尖哆嗦得对不准扣眼。杨茜的衬衫是公司里穿的那种白棉质地的,扣子小,余曼弄了半天才解开第一颗。杨茜低头看着她,忽然伸手去解余曼的卫衣抽绳——她动作比余曼利索,几下就把绳头扯开了,可卫衣的领口紧,不用手根本褪不下来。


“用牙。”王珂在旁边说。


杨茜的耳根红透了。她僵了两秒,到底还是低下头,牙齿咬住余曼卫衣的领口往下扯。余曼被她的动作带得往前一倾,额头差点撞上杨茜的肩膀,两个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余曼的卫衣被扯到肩膀以下,露出里面一件浅粉色的吊带。杨茜的嘴唇擦过她的锁骨,余曼浑身一哆嗦,手上一用力,把杨茜的衬衫扣子扯崩了一颗。扣子骨碌碌滚到地上,弹了两下不见了。


杨茜直起腰,瞪了余曼一眼。余曼吓得缩了缩脖子,可没等她躲,王珂的声音又响起来:“继续。衬衫脱干净。”


杨茜咬着后槽牙,自己把剩下的扣子一颗颗解开,衬衫从肩膀上滑下去,露出里面黑色的蕾丝内衣。余曼低着头不敢看,杨茜却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看。”杨茜说,声音里带着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你不是怕我笑话你吗?现在你看清楚了。”


余曼的视线在杨茜身上停了两秒,又慌乱地移开。王珂走到她们侧面,蹲下来,把那只小瓶子的盖子拧开,一股淡淡的甜腻气味散出来。她往余曼的锁骨上抹了一点,又往杨茜的胸口抹了一点。


“互相舔干净。”王珂把瓶子搁回柜面上,退后两步,重新抱起胳膊,“谁先停,谁今天晚上就别想穿衣服睡觉。”


余曼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可杨茜这次没等她犹豫。杨茜俯下身,嘴唇贴上余曼的锁骨,舌尖在那片抹了东西的皮肤上扫过去。余曼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肩膀猛地缩起来,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可杨茜没停,一只手按着余曼的肩不让她躲,另一只手撑在地板上,嘴唇从锁骨滑到颈侧,又滑回来。


“该你了。”王珂提醒余曼。


余曼抽噎着凑近杨茜的胸口,嘴唇哆哆嗦嗦地贴上去。杨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喉咙里滚过一声闷哼。余曼尝到那股甜腻的味道,混着杨茜皮肤上的热气,舌头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胡乱地舔了两下就想退开。


杨茜却按住了她的后脑勺:“舔干净。你想挨罚?”


余曼的眼泪滴在杨茜胸口,可她不敢再退,闭着眼又凑上去,舌尖一点一点地蹭着那片皮肤。杨茜仰起头,天花板上的灯管在她眼里晃成一片白,她咬紧了嘴唇,可还是没压住那声从鼻子里漏出来的轻哼。


王珂在一边看着,心里那点堵了一天的东西终于化开了些。她想起一年前自己跪在苏婉面前的样子,想起那种被人捏着下巴、连躲都不敢躲的滋味。那时候她觉得天都塌了,可苏婉说,塌了才好,塌了才能重新垒。现在轮到她把这种滋味喂给别人了。


“行了。”王珂等余曼舔完最后一下才开口,“起来,面对面站好。”


两个人从地上爬起来,衣服都半挂在身上。杨茜的衬衫敞着,内衣肩带滑到胳膊上;余曼的卫衣堆在腰上,吊带歪到一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敢先整理。


王珂从矮柜上拿起那条黑色软绳,在手里绕了两圈:“你俩互相把衣服穿回去。穿好了,手绑在一起。从这会儿起到晚上睡觉,你俩的手不许分开。吃饭、上厕所、喝水,都给我一起。谁先松手,另一个替她挨十下。”


杨茜的眉头拧起来:“上厕所也要……”


“也要。”王珂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俩不是互相看不顺眼吗?那就好好看看,看一天下来,还觉不觉得对方是笑话。”


余曼低着头把杨茜的衬衫扣子一颗颗系回去,手指还带着刚才的抖。杨茜也伸手把余曼的卫衣拉正,抽绳重新系好。两个人的动作都比刚才慢,也比刚才轻,像是在做什么需要小心的事。


王珂把软绳递过去:“自己绑。”


杨茜接过绳子,看了余曼一眼。余曼把手伸出来,手腕细细的,上面还有刚才跪在地上硌出来的红印。杨茜把绳头绕上余曼的手腕,又把自己的手腕贴上去,一圈一圈缠紧,最后打了个死结。


“紧吗?”杨茜问了一句,声音很低。


余曼摇了摇头,没说话。


王珂退到门口,把训练室的灯关了一半,只留靠墙那一排亮着。日光灯的光线暗下来,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手腕连着的那段绳子在暗处显得格外清楚。


“接下来练争宠。”王珂靠在门框上,声音懒懒的,“你俩现在都觉得自己委屈,都觉得对方欠你的。那好,我给你们一个机会——从现在开始,谁先让我高兴,晚上谁就能松绑睡床。另一个,睡地板,绳子不许解。”


余曼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可里面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杨茜的嘴唇抿了抿,下巴微微抬起来,那股不服输的劲又冒头了,可这次她没往王珂身上使,而是侧过头看了余曼一眼。


王珂看着她们俩手腕上那根黑绳,心里慢慢盘算着下一步。苏婉说得对,让她们互相盯着、互相争着,比拿鞭子抽管用。余曼软,杨茜硬,软的怕丢人,硬的怕输——把这两样东西捏在一起,比什么都好使。


“开始吧。”王珂把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里的凉风灌进来,“我就在外面。谁先想好怎么让我高兴,谁就出来敲这个门。只准来一个。”


她说完就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留下杨茜和余曼被一根绳子拴在一起,站在半明半暗的训练室里。走廊的灯白晃晃的,王珂靠着墙摸出手机,给苏婉发了条消息:绳子绑上了,争宠的饵也下了。苏婉回得很快,就两个字:看着。


王珂把手机揣回兜里,听着门里面隐约传出来的低语声——杨茜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余曼偶尔应一句,带着鼻音。她没急着催,就靠在走廊墙上等着,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尾。


门里面,杨茜侧过身,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想睡床还是睡地板?”


余曼吸了吸鼻子:“……床。”


“那咱俩得先商量好谁去。”杨茜看着她,“你要是去,你打算说什么?”


余曼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哪知道该说什么,她连王珂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杨茜叹了口气,手腕上的绳子扯了一下:“我教你。你听好了。”


内室展示

走廊尽头的电梯发出低沉的抵达提示音,苏婉的助理从里面走出来,黑色套装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一台薄薄的平板。她朝王珂微微颔首,目光在王珂身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侧身让开电梯门。


“苏总在茶室等您。”助理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两位……学员,我带她们从员工通道过去。”


王珂点了下头,把手机收好,走过去推开训练室的门。里面的低语声立刻停了。杨茜和余曼还站在原地,手腕上的绳子没解,但两个人的站位跟刚才不一样了——杨茜侧着身把余曼挡在身后一点,余曼的背贴着墙,眼睛还红着,可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多了点别的东西,像刚被灌了什么话进去,还在消化。


“商量好了?”王珂靠在门框上问。


杨茜抬起下巴:“我教她怎么说。但去敲门的还是我。”


余曼在背后小声补了一句:“她说她先示范,我跟着学。”


王珂看了看杨茜,又看了看余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也差不离了。杨茜这点小聪明她太熟了——先占住“示范”的名头,把自己的位置摆在前头,既显得有担当,又抢了先机。余曼还傻乎乎觉得占了便宜,觉得有人教是好事。


“行。”王珂没戳破,偏了偏头,“绳子解开,跟我走。苏总要看。”


助理从门外进来,递过一把小剪刀。王珂接过来,走到两人中间,把那个死结挑开,黑绳一圈圈散下来,杨茜和余曼各自揉着手腕,谁也没看谁。助理已经转身往外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节奏不变。


“跟紧。”王珂说。


员工通道比客用走廊窄,墙壁刷成深灰色,顶上嵌着一排暖黄的小灯,隔几步就有一扇没有标牌的防火门。助理走在最前面带路,王珂在中间,杨茜和余曼并排跟在最后。余曼走得有点慢,脚上还穿着训练室里的软底鞋,踩在硬地板上没声音;杨茜倒是走得稳,虽然手腕上勒出的红印还没消,背却挺得直直的,像是输人不输阵。


通道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助理用卡刷开,侧身让到一边。


门里面跟外面的灰扑扑完全是两个世界。茶室不大,但挑高很高,一面墙是落地玻璃,外面是人工造景的竹林,灯光从底下打上来,竹影投在玻璃上晃。苏婉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的茶,黑色长卷发披在一侧肩上,穿了件墨绿的高开叉旗袍,叉开得不算高,可她跷着腿,那一截小腿从裙摆里露出来,白得晃眼。她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王珂把人带进来。


“苏总。”王珂叫了一声,站到茶室中间,让杨茜和余曼停在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苏婉的目光越过王珂,落在后面两个人身上。她看得很慢,从杨茜的脸看到腰,又从余曼的肩膀看到脚踝,像在估一件东西的成色。杨茜被她看得偏了一下头,又硬生生扭回来;余曼干脆低着脑袋,手指绞在一起。


“坐。”苏婉说,是对王珂一个人说的。


王珂在旁边的双人沙发上坐下,苏婉的助理已经无声地退到墙角,平板拿在手里,手指悬在屏幕上。苏婉放下茶杯,声音不轻不重:“开始吧。让我看看你这些天教的东西。”


王珂没急着开口。她朝杨茜看了一眼,下巴往茶室中间的空地一抬。


杨茜吸了口气,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那块空地上。她回头看了余曼一眼,余曼也跟上来,站到她旁边,两个人隔了半步远,肩膀绷着。


“跪。”王珂说。


两个人同时弯下膝盖。杨茜跪得干脆,膝盖磕在地板上响了一声;余曼慢了一拍,跪下去的时候手还扶了一下地。王珂没催,等她们跪稳了才站起来,走到她们身后。


“手背到后面,腰挺直,头低着。”她一边说一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余曼的小腿,“腿分开,跟肩一样宽。对,就这样。”


余曼的耳根红了,但她没动,照着做了。杨茜已经把姿势摆好了,背挺得笔直,头低着只能看见后颈,脖子上的筋微微绷出来。王珂从茶几上拿起两个早就备好的黑色皮质项圈,走到前面,一人一个扣上。项圈是窄边的那种,扣在脖子上不勒,但贴着皮肤凉,杨茜被扣上的时候肩膀缩了一下,余曼直接打了个哆嗦。


苏婉没说话,只是端着茶看。


王珂退后一步,从沙发扶手上拿起一个扁平的木盒,打开,里面是两条细银链,一头带个小夹子。她先走到杨茜面前,把夹子夹在项圈前面的小环上,银链垂下来,在她锁骨中间晃。余曼那边也一样。然后她把两条链子的另一头拿在手里,往上一提,两个人的下巴被迫抬起来,脖子拉出一条直线。


“看着我。”王珂说。


杨茜和余曼同时抬眼。王珂站在她们正前方,卷发披散着,红唇抿着,眼神跟以前那个穿白衬衫的姑娘已经找不出半点关系了。她一手攥着两根链子,微微用力,让两个人的头再抬高一点,喉咙完全暴露出来。


“今天苏总看着,你俩把自己这几天学的东西拿出来。”王珂的声音不高,但茶室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谁做得好,晚上回房有奖励。谁敷衍——你俩知道。”


余曼咽了口唾沫,喉咙在项圈上面滚了一下。杨茜没动,眼睛盯着王珂,里面有不甘,但也有别的——一种已经被磨出来的、知道反抗没用的认命,混着点想赢的劲。


王珂松开链子,退到苏婉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翘起腿:“开始。杨茜先来。”


杨茜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挪到王珂脚边。她低着头,伸手去解王珂的鞋扣——王珂今天穿了双系带的短靴。她的手指有点抖,但动作不慢,把鞋带解开,把靴子脱下来放在一边,然后捧起王珂的脚,隔着丝袜从脚背亲到脚踝。亲得很慢,嘴唇贴上去的时候停一下,再往下挪。王珂没看她,偏头跟苏婉说:“她口活练得比余曼快,但太急,老想一口吃成胖子。我让她每天含着东西练二十分钟,现在好多了。”


苏婉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杨茜弓起的背上。


杨茜听到王珂的评价,耳朵动了一下,亲得更卖力了,嘴唇顺着脚踝往上,在小腿肚上又亲又蹭。王珂的脚趾微微蜷了一下,她伸手按住杨茜的头顶,没让她再往上:“行了,换余曼。”


杨茜退回去跪好,余曼挪上来。她明显比杨茜紧张,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王珂低头看了她一眼:“我教过你的,忘了?”


余曼摇头,咬了下嘴唇,伸手把王珂另一只靴子的鞋带解开。她没杨茜那么利索,脱鞋的时候手指勾了好几下才把靴子褪下来,然后低头把嘴唇贴在王珂的脚背上。她的嘴唇比杨茜软,贴上去的时候像在试探,王珂脚背绷了一下。


“太轻了。”王珂说,“你当是亲小孩呢?用点力。”


余曼闭上眼,嘴唇压下去,吸了一下。王珂没再说话,由着她从脚背亲到脚踝,又从小腿亲回来。余曼亲到膝盖弯的时候,王珂用脚尖轻轻蹭了蹭她的下巴:“行了。”


余曼退回去,脸已经红透了。杨茜侧眼看了她一下,嘴角动了动,说不清是嘲笑还是别的什么。


王珂站起来,走到两人中间,把两根银链重新拿在手里,往上一提:“口活。一人一边。杨茜左边,余曼右边。我数三十下,换。谁让我出声了,谁晚上睡床。”


她松开链子,往沙发上一坐,腿分开,旗袍下摆堆在腿根。杨茜和余曼跪着挪过来,一左一右凑上去。杨茜的动作确实熟练,嘴唇贴上去就知道该用多少力,舌头打着圈往里探;余曼那边就笨一些,牙齿磕了一下,王珂嘶了一声,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牙收好。”


余曼含含糊糊应了一声,重新来。


苏婉的助理在墙角站着,手指在平板上一下一下点着,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头记。苏婉本人倒是一直没怎么动,茶端在手里,目光从王珂脸上移到杨茜背上,又移到余曼绷紧的腰上,像在看一场排练得差不多的戏,看的不是戏本身,是排戏的人。


王珂被两个人同时伺候着,呼吸慢慢重了,但脸上还撑着那副懒散样子,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敲着。她偏过头看苏婉,苏婉正好也在看她,两个人视线一碰,苏婉微微抬了抬下巴,意思是:就这些?


王珂笑了一下,伸手按住杨茜和余曼的后脑,把两个人同时按停:“起来。跪成一排,脸对脸。”


杨茜和余曼直起身,面对面跪好,膝盖几乎碰着膝盖。王珂从木盒里又拿出一样东西——两个连着细链的软胶口塞,链子中间有个小环。她把口塞分别塞进两个人嘴里,扣好,然后把中间的链子一收,两个人的脸被拉近,鼻尖几乎碰着鼻尖。


“互相看着。”王珂说,“谁先眨眼,谁晚上多跪半小时。”


杨茜和余曼瞪着对方,嘴里塞着东西说不出话,呼吸全喷在对方脸上。余曼的眼眶很快就红了,眼泪在里头转,可她咬着口塞没让眼泪掉下来。杨茜倒是撑得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余曼,可王珂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苏婉这时候才开口,声音淡淡的:“行了。”


王珂回头看她。苏婉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来,旗袍下摆垂下去盖住腿,走到杨茜和余曼面前,低头看了看两个人的脸,然后转向王珂:“赏罚分明,你做得不错。但有一点——”


她走到王珂身边,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罚的时候话太多。罚就是罚,不用解释为什么。解释多了,她们就有空琢磨怎么讨价还价。”


王珂没吭声,点了下头。


苏婉退开,对助理说:“记下来。今天这场,杨茜表现七分,余曼六分。杨茜晚上睡床,余曼地板。明天加一组互相监视的训练——让杨茜盯余曼的姿势,余曼盯杨茜的嘴。谁没盯住,两个一起罚。”


助理在平板上飞快地记,头都没抬。


苏婉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王珂一眼:“人你带回去。明天这个时间,我要看到她们自己能把这套流程走一遍——你不在场的那种。”


门在她身后合上,茶室里只剩下王珂和两个还跪在地上、嘴被链子连在一起的人。王珂蹲下来,把两个人嘴里的口塞解开,链子收进木盒里。余曼的嘴角被撑得发红,一解开就捂着嘴咳了两声;杨茜活动着下巴,看了王珂一眼,又看了看余曼。


“听见了?”王珂把木盒盖上,“明天你俩自己来。谁掉链子,两个一起受着。”


她站起来,把木盒往茶几上一搁,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杨茜,你晚上睡床。余曼,地板。绳子不用了——你俩要是半夜换位置,明天加一倍。”


杨茜扶着余曼站起来,两个人的腿都跪得有点发麻,互相搀了一把,又同时松开手。王珂看在眼里,没再说什么,推开门先出去了。走廊的灯还是白晃晃的,她摸出手机给苏婉发了条消息:明天我自己不在场,真能行?


苏婉回得很快:不行也得行。你不在,她们才敢真争。你在,她们只想着怎么演给你看。


王珂把手机揣回去,听着身后杨茜和余曼跟上来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半步。她在心里把苏婉的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忽然有点明白苏婉为什么让她今天在茶室里当众“展示”了——展示给苏婉看是次要的,主要是展示给杨茜和余曼看。让她们亲眼看见王珂在苏婉面前是什么位置,再让她们自己掂量,明天没有王珂在场的时候,她们又是什么位置。


电梯门开了,王珂先进去,按着开门键等后面两个人。杨茜走进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说不上来,像是把什么账重新算了一遍。余曼缩在角落里,手还揉着膝盖。


电梯往下走,三个人都没说话。


杨茜的崩解

第二天下午,王珂到会所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她没急着进茶室,先在走廊尽头的监控室里坐了一会儿。屏幕上是茶室的画面,杨茜和余曼已经在了。两个人隔着茶几站着,谁也没坐。杨茜穿着会所统一发的素色浴袍,头发扎了起来,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余曼缩在沙发扶手旁边,浴袍带子系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自己胡乱绑的。


王珂把声音调大。画面里杨茜先开口:“昨天她说的流程,你记全了?”


余曼低着头:“大概……记得。”


“大概?”杨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监控收得清楚,“她不在,咱俩做不好,晚上一起挨罚。你上点心。”


余曼抬起脸,眼圈有点发红:“我昨天跪了那么久,膝盖现在还疼——”


“谁不疼?”杨茜打断她,“我让你把流程背一遍,你从第一步开始说。”


余曼抿了抿嘴,磕磕绊绊地开始说。王珂靠在椅背上听了一会儿,发现杨茜没在背流程,她在纠正余曼的说法,把一些模糊的地方一点点抠清楚。比如“跪迎”的时候膝盖分开多少,“奉茶”的时候手举到什么高度,说话的时候眼睛看哪儿。余曼说得含含糊糊,杨茜就一遍遍让她重来,语气不算凶,但有种不容商量的硬。


王珂看着看着,嘴角动了一下。苏婉说得对,她不在场,这两个人反倒开始较真了。她在的时候,杨茜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怎么演好给她看,余曼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怎么少挨罚。现在她不在,杨茜把认真劲儿用在了流程上,余曼也肯老老实实跟着学。


又过了五分钟,杨茜让余曼把整套动作走一遍。余曼跪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地毯上,闷响一声,杨茜皱了皱眉:“轻点,膝盖不是让你砸的。你越怕疼越疼,放松,慢慢下去。”


余曼咬着嘴唇又试了一次,这回轻多了。杨茜点点头,自己也在旁边跪下来,两个人面对面把整套流程从头到尾走了一遍。中间余曼忘了两步,杨茜停下来提醒她,然后退回去重新来。王珂在监控室里看着,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她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往茶室走。


推开门的时候,两个人正跪在地上互相整理对方的浴袍领口。听见门响,同时直起腰,手垂到身前,头低下去。动作不算齐,但比昨天利索多了。


王珂没说话,走到主位坐下来,把木盒搁在茶几上。她今天没急着开盒,先看了杨茜一眼:“流程背熟了?”


“背熟了。”


“余曼呢?”


余曼小声说:“背熟了……可能还有不熟的地方。”


“哪儿不熟?”


余曼顿了一下:“奉茶之后……下一步要说什么,我老忘。”


王珂转头看杨茜:“你教她了吗?”


杨茜说:“教了。她说记住了,一走流程又忘。”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杨茜沉默了两秒,说:“我再教。教到她记住为止。”


王珂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木盒盖上敲了两下。她忽然想起苏婉昨天那句话——你不在,她们才敢真争。现在看,争是争了,但争的方向跟她预想的不太一样。杨茜没把余曼往死里踩,她选了教。教好了,两个人都不挨罚;教不好,两个人一起受着。杨茜算得清楚。


“行。”王珂把木盒打开,取出两副皮质束手腕套,“今天不罚你们。你俩自己走一遍,我只看,不说话。走完了,我告诉你们哪儿不对。”


杨茜和余曼对视了一眼。杨茜先伸手接过腕套,自己给自己扣上,然后帮余曼扣。余曼的手指有点抖,杨茜捏了捏她手腕:“别抖,扣紧了就行。”


两个人跪回原位,开始走流程。王珂坐在主位上,一句话不说,连表情都没怎么变。杨茜明显感觉到了这种沉默的压力,动作比刚才在监控里看到的紧了一些,手上奉茶的姿势偏高了一寸。余曼更紧张,说到第三步的台词时舌头打了个结,自己停下来重说了一遍。


整场走完,两个人跪在原地等王珂开口。王珂等了有半分钟才说话,先看余曼:“台词结巴了两次,动作没问题。”再看杨茜:“你奉茶高了,收的时候手腕太僵。其他都对。”


两个人同时松了口气,又同时绷住。杨茜说:“那我们再来一遍。”


“不用了。”王珂站起来,把腕套收进木盒,“今天就这样。接下来——”


她话没说完,杨茜忽然抬起头。王珂注意到她眼眶底下有点发青,昨晚大概没睡好。杨茜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把什么话咽回去了。


“说。”王珂看着她。


杨茜垂下眼睛:“我想问……今天接下来是什么。”


“你急什么?”


“我不急。”杨茜的声音很平,“我就是想知道。”


王珂看了她一会儿。昨天苏婉在的时候,杨茜全程低着头,该跪跪该爬爬,配合得挑不出毛病,但那双眼睛里一直绷着一层东西,像拉满的弓弦。今天苏婉不在,她反倒松了一点,至少敢问了。


“今天不练流程。”王珂把木盒放到一边,“今天练别的。”


她让两个人起来,坐到沙发上。杨茜坐得很直,双手搁在膝盖上;余曼缩在沙发角里,抱着靠垫。王珂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两个信封,一人一个递过去。


“打开看。”


杨茜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是一份打印的表格,上面列着时间、地点、事件,密密麻麻写了大半页。她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余曼凑过去看,看了两行就捂住嘴,整个人往沙发里缩。


那是她们过去一个月里所有“训练”的记录。精确到几点几分做了什么动作,说了什么话,谁先谁后,谁配合谁抗拒。苏婉的助理记的,一条不落。


“苏婉让我给你们看的。”王珂靠在沙发里,翘起腿,“她说,你俩得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位置。光跪着挨罚不够,得看清楚自己都干过什么。”


杨茜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手指捏得纸边发皱。她抬起头的时候,嘴唇有点发白:“看这个……有什么用?”


“让你记住。”王珂的声音不高,“你以前在金融公司上班,穿套装喝咖啡,签个字几百万上下。现在你跪在地上给人奉茶,嘴被链子拴着。你猜你那个前男友——哦不对,是我前男友——他知道你现在这样吗?”


杨茜的呼吸重了一下。


“他不知道。”王珂自己接下去,“他以为你在京城好好上着班,以为他妹妹在好好念书。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俩现在这个样子,他连想都想不到。”


余曼把脸埋在靠垫里,肩膀抖了一下。杨茜没看她,眼睛一直盯着王珂。


“所以今天练什么?”杨茜问。


“练说话。”王珂把腿放下来,身体前倾,“你俩互相说。把这张纸上记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说给对方听。余曼先说杨茜的,杨茜再说余曼的。谁说不出来,或者说得不对,加罚。”


余曼从靠垫里抬起脸,眼睛湿漉漉的:“说……说那些事?”


“对。说清楚。什么时候,在哪儿,你做了什么,她做了什么。”


余曼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杨茜看了她一眼,先开口:“从我先来吧。余曼,你听着。”


她拿起那张纸,手指点在第一行上,声音有点干,但没停:“第一天,晚上九点,内室。我先跪,你后跪。我跪的时候手放在膝盖上,你跪的时候手撑了地,被纠正了两次。”


余曼的脸红了一层。


“第二天下午,茶室。你奉茶的时候洒了,我替你喝了那杯。你说了谢谢,声音太小,被罚重说三遍。”


余曼的头低下去,耳朵尖都红了。


杨茜一条一条往下念,声音越来越稳。念到第五天的时候,余曼已经快把脸埋进靠垫里了。杨茜停下来,看了王珂一眼。王珂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


“第八天,晚上。你哭着说你受不了了,我按住你的手,让你别动。你骂了我一句,后来道歉了。”


余曼闷在靠垫里说:“别说了……”


“不行。”杨茜的声音忽然硬了一点,“我说完了才轮到你。你听着就行。”


她念到第十二天的时候,王珂注意到杨茜自己的手也在抖。那张纸上不光有余曼的事,杨茜自己的事也记得清清楚楚。念到“第十五天,杨茜主动压住余曼”那一条时,杨茜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接着念完了。


全部念完,杨茜把纸放在茶几上,手缩回去,搁在膝盖上。她看着余曼,等了一会儿,说:“轮到你了。”


余曼把靠垫放下,脸涨得通红,眼睛也是红的。她拿起自己那份纸,手指抖得厉害,第一行就念错了一个字,自己停下来重新念。她的声音比杨茜小得多,念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卡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


“念。”王珂说。


余曼吸了口气,接着念。她念到杨茜替她喝那杯洒了的茶时,声音哽了一下。念到杨茜按住她的手让她别动那一段,她停了有两三秒,才把后面的话说完。


等余曼念完,茶室里安静了好一阵。杨茜先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记得还挺清楚。”


余曼没接话,把纸叠起来,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压着。王珂看着她们两个,忽然说:“杨茜,你刚才念的时候,念到你自己主动那一条,为什么停了一下?”


杨茜的睫毛颤了颤:“……因为不想念。”


“不想念也得念。”王珂说,“这就是今天的训练。你不想面对的东西,我让你面对。你不想说的话,我让你说出来。”


她站起来,走到杨茜面前,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杨茜仰起脸,嘴唇抿着,眼神里那层绷紧的东西裂开了一条缝。


“你现在知道自己是什么位置了?”王珂问。


杨茜没出声。


“说。”


杨茜的喉咙动了一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知道。”


“什么位置?”


杨茜的呼吸变粗了,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浴袍布料。余曼在旁边小声吸了口气,没敢说话。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王珂没催她。她就那么弯着腰,盯着杨茜的眼睛,等着。


杨茜的眼眶慢慢红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声音又轻又哑:“……母狗。”


“谁说的?”


“我自己说的。”


“大声点。”


杨茜闭上眼睛,肩膀抖了一下,声音抬高了:“我是母狗。”


王珂直起腰,退后一步,低头看着她。杨茜还闭着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到浴袍领子上。余曼在旁边捂着嘴,大气都不敢出。


“看着我。”王珂说。


杨茜睁开眼,泪眼模糊地仰着头。


“从今天起,你的身体归我管。你几点睡几点起,穿什么吃什么,跪着还是站着,都得听我的。你的前途也归我管。你原来那个金融公司回不去了,你那份工作没了,你那些同事以为你犯了事跑了。你以后干什么,去哪儿,跟谁打交道,我说了算。”


杨茜的嘴唇抖着,没说话。


“听明白了?”


“……明白了。”


“说一遍。”


杨茜吸了口气,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稳了些:“我的身体归你管。我的前途也归你管。”


王珂看了她一会儿,转头看余曼:“你呢?”


余曼缩了一下,小声说:“我的……也归你管。”


“大点声。”


“我的身体和前途都归你管!”余曼的声音拔高了,尾音劈了一下。


王珂退回去坐下,把木盒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根细链子,链子两头各有一个小夹子。她朝杨茜抬了抬下巴:“过来。”


杨茜站起来,腿有点软,走到王珂面前又跪下去。王珂把链子一头的夹子夹在她浴袍领口上,另一头捏在手里,轻轻拽了一下。杨茜跟着往前倾了倾。


“今天最后一次。”王珂说,“你自己说,想要什么。”


杨茜的脸红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求您……让我……”


“让你什么?”


“……让我到。”


王珂拽了拽链子:“说清楚。你是谁,你想要什么。”


杨茜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憋了好几秒才挤出来:“我是母狗……求您让我到。”


王珂把链子松开,靠回沙发里,看了余曼一眼:“你过来。帮她把浴袍解开。今天赏她的,你看着。”


余曼爬过来,手抖着去解杨茜的浴袍带子。杨茜仰起头,脖子绷成一条线,眼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淌。王珂坐在沙发上,手里松松地捏着那根链子,看着余曼笨手笨脚地把杨茜的浴袍褪到肩膀下面,看着杨茜在余曼的手指底下发抖,看着余曼自己也开始喘。


“余曼。”王珂开口。


余曼停下来,抬头看她。


“你看着她。她什么表情,什么声音,你都看清楚了。下次轮到你的时候,你得比她更乖。”


余曼咬着嘴唇点头。


王珂把链子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杨茜顺着链子的力道往前爬了半步,膝盖在地毯上蹭出闷闷的声响。王珂的另一只手伸下去,指尖碰到杨茜的腰侧,杨茜整个人弹了一下,嗓子里漏出一声压不住的呜咽。


“别憋着。”王珂说,“今天让你出声。”


杨茜的呜咽变成了一声拖长的呻吟,肩膀一耸一耸的,手攥着地毯的绒面,指节发白。余曼跪在旁边看着,嘴唇咬得发白,眼睛一眨不眨。王珂的手没停,链子越收越短,杨茜的腰弓起来又塌下去,膝盖蹭着地毯前后挪动,浴袍彻底滑到了胳膊肘。她仰着脸,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哆嗦着,忽然喊了一声“珂姐”,尾音被自己的喘息吞掉了。


“叫错了。”王珂的手停了一下。


杨茜急得眼泪又涌出来:“主人……求主人……”


王珂这才继续。杨茜的身体绷紧了又松开,反复了几次,最后一次整个人弓起来,嗓子里的声音拔到最高又忽然断了,变成一串细碎的抽气。她塌在地毯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浴袍堆在腰上,后背全是薄汗。


余曼跪在旁边,手攥着自己的浴袍领口,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王珂把链子从杨茜领口解开,收进木盒里,站起来。


“杨茜,今晚睡床。余曼,地板。”她走到门口,又回头,“明天你俩自己走流程,走完了互相检查。杨茜检查余曼的姿势,余曼检查杨茜的嘴。谁查不出来,两个一起罚。”


她推开门出去,走廊的灯还是白晃晃的。走了几步,她摸出手机给苏婉发消息:杨茜今天自己说了。


苏婉回得很快:说了几次?


王珂想了想:三次。第一次声音小,第二次大点,第三次哭着说的。


苏婉:够了。明天让她对着余曼说。说十遍。


王珂把手机揣回去,走到走廊尽头拐弯的时候,听见茶室里传来杨茜压着嗓子的哭声和余曼小声的安慰。她没停步,推开了会所后门。外面的天阴着,风里有股要下雨的潮气。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了一年多的东西松了一点,就那么一点,像卡在骨头缝里的刺被人往外拔了一寸。


手机又震了一下。苏婉:明天你不在场,我让人在茶室装个摄像头。你自己看回放。


王珂回了个“好”,把手机塞回兜里,往停车场走。雨点开始往下落了,稀稀疏疏的,砸在水泥地上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急着发动,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是杨茜最后那声“主人”,又哑又软,跟她在金融公司上班时踩着高跟鞋签文件的架势完全是两个人。


她睁开眼,发动车子,雨刷划开挡风玻璃上的水痕。后视镜里,会所的后门关得严严实实,杨茜和余曼大概还待在茶室里,一个哭一个劝,或者两个都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王珂把车倒出车位,心里盘算着明天回放里会看到什么。杨茜会怎么跟余曼说那十遍?余曼会怎么检查杨茜的嘴?两个人关起门来,没有她在场,是互相较劲还是互相迁就?


她拐上主路,雨下大了,车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手机又亮了,这回是苏婉助理发来的:摄像头装好了。明天下午三点到五点,两个机位,带收音。


王珂单手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雨刷来回摆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明天看回放的时候,杨茜和余曼知不知道有摄像头?苏婉没说让她们知道。那她们在镜头底下会是什么样?跟今天一样,还是露馅?


她踩了脚油门,雨幕里车尾灯红成两个模糊的光点。


余曼的沉沦

第二天下午三点,王珂坐在苏婉会所三楼的小放映室里。房间不大,幕布占了一面墙,投影仪嗡嗡地转着,苏婉的助理把两路画面调好之后就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王珂靠在沙发里,手里捏着一杯没怎么动的冰美式,看着画面里茶室的两个机位——一个对着沙发区,一个装在书柜侧上方,角度能拍到茶桌和地毯的大半。


三点过了五分钟,杨茜先推门进去,穿了一件宽松的米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扎得低低的,脸上没怎么化妆。她进门之后先站在茶桌旁边没动,眼睛往门口瞟了两次。过了大概两分钟,余曼跟进来,穿的是会所里统一发的浅灰色家居服,脚上趿着拖鞋,头发散着,脸色有点白。


两个人面对面站了一会儿。


“坐吧。”杨茜先开的口,声音不大,指了指沙发。


余曼没坐,反倒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着书柜。她嘴唇动了动,王珂把音量调高了一格才听清:“你昨天……跟主人说了什么?”


杨茜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指甲掐着虎口。她抬头看余曼,眼睛里没有昨天在走廊里哭过的那种狼狈劲儿,倒像是一晚上想明白了什么,变得硬了一点:“我说了我是母狗。三次。主人让我今天对着你说十遍。”


余曼的脸更白了。


“那你……”余曼的声音发紧,“你说。”


杨茜深吸了一口气,从沙发扶手上滑下来,膝盖落到地毯上。她跪得很直,双手放在大腿上,看着余曼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我是母狗。”


余曼往书柜上贴得更紧了。


“我是母狗。”第二遍。杨茜的嗓子有点干,但她没停。


“我是母狗。”第三遍的时候,余曼别开了脸,眼睛看着茶桌上的茶具。


“我是母狗。”第四遍,杨茜的声音开始发颤,但咬字还是清楚的。王珂注意到余曼的肩膀在抖,两只手攥着家居服的衣角,指节发白。


第五遍、第六遍,杨茜的膝盖在地毯上挪了挪,换了个重心。她的眼眶开始泛红,但没有哭出来,也没有停。余曼终于转回头看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是母狗。”第七遍。


余曼忽然蹲了下来,跟杨茜平视,两只手伸出去想扶她的胳膊,又缩回来:“你别说了……”


“主人让我说十遍。”杨茜吸了一下鼻子,“还有三遍。”


“我是母狗。”第八遍。


余曼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跪到地毯上,跟杨茜面对面,两只手捂住自己的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是母狗。”第九遍的时候,杨茜自己也哭了,眼泪顺着下巴滴到针织衫前襟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圆点。


第十遍。杨茜说完之后,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往前一栽,额头抵在余曼的肩膀上。余曼抱着她,两个人在茶室地毯上跪着哭成一团,谁也没说话,只有呼吸声和抽噎声从收音里传出来,闷闷的。


王珂把冰美式放到茶几上,靠回沙发里,盯着画面里那两个跪在一起哭的女人。她心里没什么快感,倒像是看了一场跟自己没关系的戏。苏婉说得对,杨茜能对着余曼说出来,这道坎就算过去了。可王珂看着余曼抱着杨茜哭的那个样子,忽然觉得余曼比杨茜麻烦。杨茜是硬撑着把脸皮撕下来了,撕完之后反倒松快了。余曼呢?她从头到尾都在替别人哭。


画面里两个人哭了一阵,杨茜先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把脸,把余曼也从地上拉起来。两个人坐到沙发上,杨茜给余曼倒了杯茶,余曼捧着杯子没喝,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指尖。


“你哥……”余曼开口说了两个字又停了。


杨茜没接话,只是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


“你哥知道我们在这儿吗?”余曼终于把话问完。


杨茜摇头:“他不知道。主人不让他知道。”


余曼把茶杯放下,两只手绞在一起,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他会不会找我?”


“你手机呢?”杨茜问。


余曼从家居服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两下递过去。杨茜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起来:“十几个未接。都是你哥?”


“还有我妈。”余曼说,“我不敢接。”


杨茜把手机还给她,没说话。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杨茜站起来说:“我去跟主人说,十遍我说完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余曼一眼,“你手机别关,主人可能有安排。”


画面到这里,王珂按了暂停。她摸出手机给苏婉发消息:“杨茜过关了。余曼那边,我要单独处理。”


苏婉回得很快:“你想怎么做?”


“让她自己断。”王珂打了几个字,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打:“她哥是她最后一根线。让她自己发消息断掉,比我说一百遍都有用。”


苏婉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你安排。助理在楼下,要用什么跟她说。”


王珂站起来,把冷掉的咖啡一口喝完,出了放映室。走廊尽头的楼梯下去就是茶室,她没直接推门,站在门外听了听——里面没什么动静,大概两个人还坐着。她抬手敲了两下门,推门进去。


杨茜和余曼同时抬起头。杨茜脸上泪痕还没干透,但坐得端正,看见王珂进来,下意识地并了并膝盖。余曼往沙发角落里缩了缩,手里还攥着手机。


“杨茜,”王珂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十遍说完了?”


“说完了。”杨茜的声音还带着鼻音,但没犹豫。


“你先回房间。晚上我找你。”王珂侧了侧身,让出门口。杨茜站起来,经过王珂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王珂没看她,杨茜就低着头出去了。


门关上之后,茶室里只剩王珂和余曼。余曼把手机往身后藏了一下,这个动作被王珂看在眼里。她没急着说话,走到茶桌对面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才看向余曼:“你哥给你打了多少个电话?”


余曼的肩膀绷紧了:“我……没数。”


“你妈也打了?”


余曼点头,嘴唇抿得发白。


王珂把茶杯放下,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楚:“你哥现在找不到你,会怎么办?”


余曼没吭声。


“他会去你学校找你,会去你宿舍楼下等,会到处问你的同学。你妈也会急。你越不接电话,他们越觉得你出事了。”王珂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你哥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他找不到你,会不会报警?”


余曼猛地抬头:“不能报警。”


“为什么不能?”王珂看着她,“因为你签了协议?因为你欠的钱现在归我还?你觉得警察来了,这些事就藏得住了?”


余曼的眼泪又涌上来,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想憋回去,没憋住,顺着脸颊淌下来。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主人……我该怎么办?”


“你自己发消息。”王珂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放到茶桌上,推到她面前,“用你的手机,给你哥发一条。就说你别找我了。一个字别多写。”


余曼盯着那部手机,像盯着一块烧红的铁。她把自己的手机从身后拿出来,屏幕亮着,上面全是未接来电的红色提示。她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抖得厉害。


“主人……”她的声音碎得不成句子,“他会……他会来找我的……”


“他找来又怎么样?”王珂的声音冷下来,“你怕他?你欠他的?”


余曼摇头,又点头,最后把脸埋进手掌里,闷闷地说:“他是我哥……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王珂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你哥拿我的身份证借了六十多万的时候,我也觉得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后来呢?他人呢?钱呢?”


余曼从指缝里抬起眼睛看她。


“你哥最擅长的就是让你们觉得他‘以前不是这样的’。”王珂把手机又往前推了一寸,“发。就四个字。别找我。发完把记录删了,号码拉黑。”


余曼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半天,打了删,删了打。王珂没催,就那么坐着看她。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格子的声音。过了大概三四分钟,余曼按下了发送,然后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王珂看——消息框里只有四个字:别找我。旁边一个灰色的“已发送”。


王珂看了一眼:“拉黑。”


余曼点开联系人,找到她哥的名字,手指停了一下,按了“加入黑名单”。屏幕跳了一下,那个名字从列表里消失了。


“你妈那边,”王珂说,“你自己想好怎么说。编个理由,学校有事、出去实习、手机丢了,随便你。但别让她知道你在哪儿。”


余曼把手机放到腿上,两只手还在抖,但抖得比刚才轻了。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像砂纸:“主人……我哥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


“会不会觉得我出事了,然后……”


“然后什么?报警?”王珂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哥要是敢报警,我就敢把你签的协议复印件寄给他。让他看看他妹妹拿了他的钱去干了什么。你觉得他敢让警察查吗?”


余曼缩了一下,但没躲开王珂的视线。


“你哥那种人,最怕的就是事情闹大。”王珂弯下腰,伸手捏住余曼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他找不到你,最多去你学校闹两天。你同学问起来,你就说家里有事休学了。过一个月,他自己就消停了。他那种人,没耐心。”


余曼被捏着下巴,眼泪从眼角滑到王珂的手指上。她没挣扎,反倒把脸往王珂掌心里贴了贴,声音又软又黏:“主人……那我现在怎么办?”


“你现在?”王珂松开手,直起身,“把脸上眼泪擦了。晚上跟杨茜一起到我房间来。你们两个今天都哭够了,晚上我不看你们哭。”


余曼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胡乱擦了一把脸。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沙发扶手才站稳。王珂已经走到门口了,拉开门回头看她:“手机放桌上。今天别看了。”


余曼犹豫了一秒,把手机搁在茶桌上,低着头跟王珂出了茶室。


晚上八点,王珂的房间。杨茜和余曼跪在床尾地毯上,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杨茜换了件黑色吊带,头发散着,脸上的妆补过了,眼线重新描过,看着比下午精神了不少。余曼还是那身家居服,眼睛肿着,但情绪稳下来了,至少没再掉眼泪。


王珂坐在床沿,翘着腿,手里转着一支笔。她看了两个人一会儿,先开口问余曼:“消息发了?”


“发了。”


“拉黑了?”


“拉黑了。”


“你妈那边呢?”


余曼抿了一下嘴:“我给我妈发了条消息,说学校有个交流项目,要去外地一个月,手机可能不常看。让她别担心。”


王珂点了点头,把笔往床头柜上一丢:“行。那今晚说另一件事。”她看向杨茜,“下午你说了十遍,余曼都听见了。现在轮到你问她——你问余曼,她是什么。”


杨茜的睫毛颤了一下,转头看余曼。余曼也转过头来,两个人对视着,空气里绷着一根弦。杨茜张了张嘴,声音不大但没卡壳:“余曼,你是什么?”


余曼的喉咙动了一下,嘴唇张开又合上。王珂没催,只是看着。过了几秒,余曼低下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我是……母狗。”


“大点声。”杨茜说,语气里居然带了一点下午没有的底气。


余曼抬起头,眼眶又红了,但没哭:“我是母狗。”


王珂从床上站起来,走到两个人面前,蹲下来平视她们:“从今天起,你们两个互相管着。杨茜,余曼要是再躲着不接话,我找你。余曼,杨茜要是偷懒少说一遍,你告诉我。”她伸手在两个人头顶各拍了一下,不重,但掌心落下去的时候两个人同时缩了缩脖子,“听明白了?”


“明白了。”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王珂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灯关了,只留了床头一盏暖黄的壁灯。她坐回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上来。今晚不用你们做什么,就躺着。我看看你们两个能不能老实待着。”


杨茜先站起来,爬上床,在王珂左边躺下,侧着身,一只手搭在王珂腰上。余曼慢了一步,爬到右边,躺得有点僵,后背绷着。王珂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揽了一下,余曼就势贴过来,脸埋在王珂肩窝里。


“余曼,”王珂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低而平,“你哥的事,从今天开始翻篇了。你再想他,我就当你是在想怎么背叛我。”


余曼在王珂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杨茜,”王珂又开口,“你明天开始教余曼规矩。从怎么跪、怎么回话开始。三天之后我检查。”


“知道了。”杨茜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带着一点鼻音,但稳当。


王珂闭上眼,两只手分别搭在两个人后背上,能感觉到杨茜的呼吸慢慢匀下来,余曼的肩膀还在微微发抖,但抖的频率越来越低。她没再说话,就那么躺着,听着房间里两个人的呼吸声渐渐叠在一起。


过了不知道多久,余曼忽然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主人……我哥要是真的报警怎么办?”


王珂没睁眼:“他不敢。”


“万一……”


“没有万一。”王珂睁开眼,侧过头看着余曼在昏暗中模糊的脸,“他要是敢,我手里有他当初骗我钱的转账记录。他报警,我就把那些东西递上去。他坐牢,你更干净。”


余曼沉默了一会儿,把脸往王珂肩窝里又埋深了一点,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主人……你别不管我。”


王珂伸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睡觉。”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正好落在床尾地毯上。王珂听着左右两边渐渐平稳的呼吸,自己反倒没睡着。她盯着天花板想,余曼这条线算是掐断了,但掐得还不够狠——她哥那种人,找不到妹妹,下一步会干什么?会来找她王珂吗?


她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给苏婉发了条消息:“余曼给她哥发了别找我,拉黑了。她哥可能会来找我。”


苏婉回得很快:“来了正好。我让助理准备点东西。”


王珂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把杨茜和余曼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两个人都没醒,杨茜嘟囔了一声什么,余曼往她怀里拱了拱。王珂闭上眼,心里盘算着下一步——余曼的哥要是真找上门来,那就不是发条短信能解决的事了。


前男友的疑心

雨停之后的第二天下午,王珂坐在苏婉会所二楼的茶室里,正对着一面落地窗翻看杨茜交上来的“教学笔记”。杨茜字写得工整,一页纸上密密麻麻列着余曼的进度:跪姿标准、回话声音太小、被碰触时还会本能躲闪、认错态度尚可但反应慢。王珂用指尖点了点“躲闪”两个字,嘴角勾了一下,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苏婉,附了一句“三天不够,五天”。


苏婉回了个“随你”。


茶室门被敲了两下,助理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一只平板,脚步轻得几乎没声音。她把平板递到王珂面前,屏幕上是一段监控截图,会所一楼大堂,一个穿深灰薄西装的男人正站在前台跟接待说着什么,侧脸斯文,细框眼镜反着光,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王珂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把平板推回去。


“来了。”


助理点头:“他说找王珂小姐,自称是您朋友。前台按规矩没放人,他就在大堂坐着,已经等了快四十分钟。”


“他倒有耐心。”王珂把杨茜的笔记合上,起身走到茶室角落的穿衣镜前,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吊带裙,裙摆刚过膝盖,外面搭了件黑色薄针织开衫,扣子没系,露出一截锁骨和吊带细带。卷发是早上苏婉让人来重新打理过的,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耳垂上一对细金圈晃着光。


她抬手把开衫的扣子系到胸口中间那颗,又停住,重新解开。不系了。


“让他上来。”她对助理说,声音平平的,“别带他去小会客间,就这儿。”


助理应声出去。王珂回到窗边坐下,把杨茜的笔记摊开在桌上,又拿过一只茶杯慢慢倒茶,动作不急不缓,心里却在算时间——从大堂到二楼茶室,电梯加走廊,大概三分钟。她给自己留了三分钟把该想的想清楚。


他来找她,无非几个可能。一是杨茜那边出了事,停职的消息他知道了,想从她这里打听。二是余曼失联,他着急了。三是最坏的情况,他察觉到什么,来试探。不管是哪一种,他手里都没有能直接掀桌子的牌,否则他不会坐四十分钟等前台通报,早就闹起来了。


电梯“叮”的一声,脚步声从走廊那头过来。王珂没抬头,继续往杯子里倒茶,水线稳稳当当。


门被推开。


“王珂?”


她这才抬起眼。前男友站在门口,比一年前瘦了些,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衬衫袖口卷了一截,露出那块她当年省吃俭用给他买的表。他的表情在看清她的一瞬间变了——先是没认出来,然后瞳孔缩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又赶紧合上,换回那副温和得体的笑。


“好久不见。”他走进来,目光从她脸上滑到锁骨,又滑到丝绒裙裹着的腰线上,最后才回到她眼睛,笑得有点不太自然,“你……变化挺大的。”


王珂没站起来,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手里还捏着茶杯。“坐。”她朝对面抬了抬下巴。


他坐下来,把西装外套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袖口那块表上无意识地蹭了蹭。王珂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心里冷笑了一声。他紧张的时候就会摸表,以前她以为那是习惯,后来才知道那是他盘算事情时在掩饰。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王珂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问了几个人。”他含糊带过,身体微微前倾,“王珂,我听说杨茜在公司出了点事,被停职了。她最近有没有联系你?”


“杨茜?”王珂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你女朋友的事,你来问我?”


“不是那个意思。”他笑了一下,抬手推了推眼镜,“她之前跟我提过你,说你们见过一面。我寻思她要是遇到什么事,可能会找你聊聊。”


王珂放下茶杯,终于正眼看他。他嘴上说得轻巧,可眼神一直在她脸上打转,那种打量的目光她太熟悉了——以前他每次想从她这里套话的时候,就是这副表情。只不过以前她看不出来,现在只觉得可笑。


“见过,不熟。”她说,“她工作上出了什么事我不知道,也管不着。”


前男友沉默了几秒,手指又在表盘上蹭了一下。“那……余曼呢?余曼最近也没回学校,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她同学说她请了长假。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王珂看着他,慢慢笑了一下。这个笑让前男友明显愣了一下——她以前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带着点傻气,现在这个笑嘴角勾着,眼底冷冷的,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余曼是你妹妹,你问我她去哪儿了?”王珂把茶杯放下,身体往后靠,让丝绒裙的领口因为姿势变化往下滑了一点。她没去拉,就那么敞着,“你当哥哥的都不知道,我一个外人怎么会知道。”


前男友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她领口飘了一下,又飞快地移开,喉结动了一下。“王珂,我知道以前的事是我不对。但余曼年纪小,我担心她被人骗了。”


“被人骗了?”王珂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笑,“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挺有意思的。”


前男友脸色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成那副诚恳模样。“我知道你恨我。当初那笔钱……我确实做得不地道。可余曼是我亲妹妹,她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妈那边我没法交代。”


王珂没接话,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水声在安静的茶室里格外清晰。她倒完茶,把壶放回去,才慢悠悠地开口:“你妹妹二十一了,大学生,有手有脚有脑子。她不接你电话,可能是嫌你烦。你不如想想自己最近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前男友抿紧了嘴。王珂看得出来他在忍,忍得很辛苦。她太了解他了,这个人最恨别人戳他痛处,尤其是拿他家里人说事。以前她稍微提一句他家里的事,他能冷脸好几天。


“行。”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你要是有她们的消息,麻烦告诉我一声。我电话没换。”


“嗯。”王珂应了一声,没动。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来,目光这次在她身上停得久了些。“王珂,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这地方看起来不便宜。”


王珂歪了歪头,耳垂上的金圈晃了一下。“朋友介绍的,混口饭吃。”她站起来,顺手把开衫拢了拢,动作慢条斯理的,“你呢?还在原来那家公司?”


他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神明显还在她身上打量。王珂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在这种地方,穿成这样,还说是“朋友介绍的”,他脑子里大概已经给她编了好几个版本的来钱路子。她故意让他这么想。


“那我先走了。”他拉开门,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王珂,你要是缺钱或者有什么难处,可以找我。以前的事……咱们可以慢慢说。”


王珂笑了一下,没答应也没拒绝,就那么看着他走出门去。脚步声沿着走廊远了,电梯门开又合上,茶室重新安静下来。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往下看。过了两三分钟,前男友从会所大门出来,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一边打一边回头朝会所楼上张望。王珂往窗帘后面退了半步,看着他在路边站了足有五分钟,电话打完了也没走,低头在手机上按着什么,然后才拦了辆出租车离开。


她拿起手机给苏婉发了条消息:“他走了。在门口打了五分钟电话,不知道打给谁。”


苏婉回:“我让人跟了。你怎么样?”


王珂想了想,打字:“他问我杨茜和余曼的事,我都没认。但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像在打别的主意。”


苏婉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他看你的眼神当然不对。你以前什么样,现在什么样,他只要不瞎就看得出来。他这种人,最受不了自己丢掉的东西变得值钱。”


王珂看着这句话,嘴角扯了一下。苏婉看人一向准。


“那他要是再来呢?”她问。


苏婉回得很快:“再来你就让他看。看得见摸不着,他越急越容易出错。杨茜和余曼那边加一道锁,别让他顺藤摸瓜摸到人。”


王珂把手机收起来,走回桌边把杨茜的笔记收好。下楼的时候经过大堂,前台小姑娘叫住她:“王小姐,刚才那位先生留了个信封,说让转交给你。”


王珂接过来,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张名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有空吃个饭,聊聊余曼的事。下面是他现在的手机号。


她把名片翻过来,正面印着某家投资公司的头衔,比一年前那家公司听起来体面不少。她捏着名片角想了两秒,没扔,折了一下塞进开衫口袋里。


回到内室的时候杨茜正带着余曼在练跪姿。余曼膝盖下面垫着软垫,背挺得笔直,双手叠放在大腿上,听见门响下意识抬头,被杨茜用眼神压了回去。


“重新来。”杨茜声音不大,但很稳,“主人进来你应该怎么样?”


余曼赶紧低下头,声音细细的:“跪好,等主人吩咐。”


王珂走过去,在两人面前站定。杨茜站起来让到一边,把位置留给她。王珂低头看着余曼的头顶,小姑娘头发扎了个低马尾,露出后颈,能看见细小的汗毛。她伸手在余曼头顶按了一下:“起来吧,今天不练这个。”


余曼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点不安:“主人,我是不是又做错了?”


“没有。”王珂往沙发上一坐,朝两个人招了招手,“过来坐,说点事。”


杨茜和余曼对视一眼,一左一右坐到她两边。王珂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放在茶几上:“你哥今天找我了。”


余曼的脸刷地白了。


“他问我你在哪儿,我没说。”王珂看着余曼,“但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你手机给我。”


余曼从旁边矮柜上拿过自己的手机递过去。王珂翻了翻,黑名单里躺着前男友的号码,短信记录干干净净。她点开微信,前男友的头像还挂在消息列表最上面,最后一条是余曼发的那句“别找我”,下面是对方连续发来的十几条消息,从“你在哪儿”到“你是不是被人控制了”再到“余曼你回句话”,时间戳一直排到昨天晚上。


王珂把那些消息全部左滑删除,然后把手机递回去:“他再发你就删,别回。他要是换号打,你接起来听见是他直接挂,挂完告诉我。”


余曼攥着手机点头。


“还有,”王珂转向杨茜,“你那边呢?他联系你了吗?”


杨茜摇头:“我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但他今天能找到这儿来,说明他至少知道我在公司出了事,也知道我跟你有过接触。”她顿了顿,眉头皱起来,“他会不会去找我同事打听?”


“让他打听。”王珂靠进沙发里,抬手把开衫拢了拢,“他打听来打听去,最多知道你被停职,知道余曼请了长假。他找不到人,就会再来找我。他今天看我的那个眼神——”她停了一下,笑了一声,“他觉得我现在混得不错,想从我身上再捞点东西。”


杨茜看着她:“那你打算怎么办?”


王珂想了想,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的路灯已经亮了,街面上车来车往,看不出哪一辆是苏婉派去跟的人。


“让他来。”她说,“他越觉得我这边有油水,就越舍不得走。他舍不得走,就会一直盯着我。他盯着我,就看不见别的。”


杨茜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没再多问。余曼还攥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嘴唇抿得发白。王珂走回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她攥手机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你怕什么?”


“我怕他闹到学校去。”余曼声音低低的,“我同学都知道我哥在京城工作,他要是在学校闹起来……”


“闹不起来。”王珂打断她,“你哥最要面子。他要是闹到学校,等于告诉所有人他妹妹欠了钱跑了,他自己脸上挂不住。他只会私下找,不会公开闹。”


余曼想了想,肩膀稍微松了一点。


王珂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行了,去把刚才那个跪姿再练十遍,让杨茜给你数着。练完了过来吃饭。”


余曼乖乖站起来,走到房间另一头去。杨茜跟过去,回头看了王珂一眼,王珂朝她点了下头。杨茜这才转身去盯余曼的姿势。


王珂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把那张名片又掏出来看了看。正面那家投资公司的名字她没听过,但地址在国贸那边,写字楼租金不便宜。一年前他卷走那笔钱的时候还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现在能混进国贸的写字楼,要么是真发了笔财,要么是又找到了别的冤大头。


她拿起手机给苏婉发了条消息:“他名片上那家公司,能查到背景吗?”


苏婉回:“明天给你。”


王珂把名片收好,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内室另一头传来杨茜数数的声音,一、二、三、四,余曼跟着重复跪下的动作,膝盖磕在软垫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想,前男友今天来这一趟,表面上是找杨茜和余曼,实际上恐怕还有一半心思是冲她来的。他看见她现在的样子,那点贪念就压不住了。既然如此,那就让他贪。贪到忍不住伸手,她再把手给他剁了。


外面走廊传来助理的脚步声,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王珂直起身:“进。”


助理推开门,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行程单:“苏总说,明天下午她过来,让您把杨茜和余曼的进度整理一份给她看。另外——”助理顿了一下,“跟踪的人回报,您前男友离开后会所后去了国贸那边一家咖啡馆,见了个人,照片我发您手机上了。”


王珂拿起手机一看,照片是从马路对面偷拍的,前男友坐在咖啡馆靠窗位置,对面坐着一个穿浅灰西装的男人,侧脸看不太清,但桌上摊着几份文件。


她把照片放大看了看,没认出来是谁。


“苏总说,这个人她会查。”助理补充道,“让您这两天照常,不用刻意躲。”


王珂点头,把手机放下,朝内室那头扬了扬下巴:“知道了。你帮我跟苏总说,明天她来的时候,我给她看样东西。”


助理应声退出去。王珂重新靠回沙发里,听着余曼的膝盖磕在软垫上的闷响,一下一下,规律而笨拙。她闭上眼,脑子里把前男友今天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过了一遍,从进门时那一下瞳孔收缩,到临走前那句“缺钱可以找我”,每一个细节都清楚地印在她脑子里。


他还会再来。而且下一次,他大概不会空着手来。


贪念与勒索

第二天下午苏婉到的时候,王珂已经把杨茜和余曼这一个星期的训练记录整理成了一份简表。她没用助理的模板,自己手写在一本黑色软皮本上,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每一项后面都用红笔标注了完成度和需要调整的地方。苏婉翻了两页,抬起眼看了她一下。


“你倒是比我想的还认真。”


“自己挑的人,总不能养废了。”王珂把茶推过去,“杨茜身体反应已经稳定了,指令服从度也高,就是嘴上还爱犟两句。余曼更麻烦一点,她情绪起伏大,冷她两天就慌,热她两天又往后退,得掐着节奏来。”


苏婉靠在沙发里,旗袍开衩处露出一截光洁的小腿,她一边听一边用指尖轻轻敲着杯沿。“你前男友那边呢?”


王珂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还留着助理发来的那张咖啡馆偷拍照。“昨天你让查的人,有结果了吗?”


苏婉没急着答,先点开照片放大看了几秒,然后从手包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在茶几上。纸上打印着那家投资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法人代表叫周海龙,注册资本八百万,成立时间不到一年。


“这家公司表面做私募,实际上就是个过桥资金的壳。你前男友在里面挂了个业务总监的名头,名片印得漂亮,实际没多少实权,靠拉人头吃佣金。”苏婉用指甲点了点法人名字,“周海龙这个人我让人摸了一下,以前在南方搞过小贷公司,手底下不太干净。你前男友跟他搭上线,要么是被人当枪使,要么是想借他的盘子自己捞一笔。”


王珂把纸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弧度。“所以他昨天来找我,不光是惦记杨茜和余曼。他看见我现在这样,觉得我手里有钱,想从我这儿再刮一层。”


“你打算怎么办?”


“他不是想复合吗?”王珂把纸折好收进本子里,“那我就给他一个复合的机会。”


苏婉挑了挑眉,没说话,端着茶等她往下讲。


王珂合上本子,身子往前倾了倾。“他这个人我最了解,贪,但胆子不大。你要让他直接开口要钱,他得先给自己找个台阶。昨天他临走那句‘缺钱可以找我’,听着像关心,其实是在试探我现在的经济状况。我要是一口回绝,他可能就缩回去了。所以我得让他觉得有戏,让他自己把价码开出来。”


苏婉把茶杯放下,唇角微微一动。“你想让他开多大?”


“至少七位数。”王珂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他当年从我这儿卷走的连本带利差不多六十多万,现在他既然觉得我混好了,那怎么也得翻个倍才配得上他的胃口。他开了价,我才好留证据。”


苏婉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你比一年前狠多了。”


“跟您学的。”王珂也跟着笑,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正说着,内室那边传来余曼的声音,带着点哭腔喊了一句“珂姐”。王珂站起来往那边走,苏婉也起身跟了过去。


内室里余曼跪在软垫上,膝盖并拢,手背贴在大腿两侧,姿势倒是标准,就是眼圈红了,鼻尖也泛着粉。杨茜跪在她旁边隔了一个垫子的位置,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明显竖着在听。


王珂在余曼面前蹲下来,伸手把她下巴抬起来。“怎么了?”


“我膝盖疼。”余曼吸了吸鼻子,“跪了快四十分钟了。”


“杨茜跪了五十分钟,她没吭声。”


余曼咬了下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她这一个月被王珂调得差不多了,知道哭闹换不来心软,只会让惩罚加码。她吸了口气,把腰重新挺直。“那我再跪十分钟。”


王珂拍了拍她的脸,站起来走到杨茜面前。杨茜抬眼和她对视了一瞬,又飞快地把目光垂下去。这一个月的训练下来,杨茜身体上顺从了,但眼睛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还没磨干净,王珂也不急着磨,留着她这点脾气,调起来才有意思。


“你前老板今天下午会给你打电话。”王珂对杨茜说。


杨茜猛地抬起头。“他给我打电话干什么?”


“你停职的事他知道了,余曼失踪他也知道了。他昨天找到我这儿来,问你们俩的下落。我没告诉他。”王珂慢条斯理地说,“但他不会死心,你手机保持畅通,他打过来你接,就说什么都不知道,让他来找我。”


杨茜皱起眉,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忍住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帮他找我?”


“我不是帮他找你。”王珂弯下腰,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我是在帮他把自己送进来。你照我说的做就行,多余的话一句别说。”


杨茜看了她好几秒,最终点了下头。


苏婉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等王珂走回来才轻声说:“你连杨茜都利用上了。”


“她本来就是我计划里的一环。”王珂说,“前男友这个人多疑,杨茜如果主动联系他,他反而会警惕。只有让杨茜被动接电话,表现得支支吾吾,他才会相信杨茜是真的不知道余曼在哪儿,也才会更急着从我这边找突破口。”


苏婉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王珂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满意,又像是期待。


果然,当天傍晚杨茜的手机就响了。王珂坐在旁边听着,开了免提。前男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调子,问杨茜最近怎么样,公司停职的事怎么回事,有没有见过余曼。杨茜按王珂教的说,说自己被停职是因为项目出了纰漏,正在配合调查,余曼她也好久没联系了,电话打不通。


前男友沉默了几秒,又问:“王珂找过你吗?”


杨茜看了王珂一眼,王珂点了下头。杨茜说:“她来找过我一次,问我知不知道你在哪儿。我说不知道。”


“她一个人来的?”


“嗯。”


“她现在……什么样子?”


杨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了点恰到好处的犹豫:“跟以前不太一样了,穿得挺好,看着挺有钱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更长时间,然后前男友说了句“行,你自己注意点”就挂了。


王珂把手机拿回来,嘴角翘了翘。“他信了。”


隔了一天,前男友果然又来了会所。这回他没在门口等着让人通报,直接进了大厅坐沙发上,翘着腿翻杂志,一副熟客的派头。前台打电话上来的时候王珂正在给余曼上训练课,接了电话只说了一句“让他等十分钟”。


她故意晾了他二十分钟才下楼。今天她穿了一件酒红色的丝绒吊带裙,外面披了件黑色薄针织开衫,头发散着,嘴唇涂的是正红色。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放慢脚步,让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下去。


前男友抬起头,目光从她脚踝一路爬到脸上,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


“来了?”王珂语气随意,在他对面坐下,开衫顺着肩膀滑下来一半,她也没去拉。


“昨天你说的那个事,我回去想了想。”前男友把杂志放下,身子往前探了探,“珂珂,我知道我以前对不起你,但我现在是真心想补偿你。你给我个机会,咱们重新开始。”


王珂歪了下头看他,像在看一个不太高明的笑话。“重新开始?你女朋友呢?你妹妹呢?”


“杨茜那边我会处理好,余曼……”他顿了一下,“余曼是成年人了,她想干什么我管不着。但你在我心里一直是最重要的那个,当年我走也是迫不得已——”


“行了。”王珂抬手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干脆,“虚的就别扯了。你想复合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前男友眼睛亮了一下。“你说。”


“我最近手头有个项目,需要一笔过桥资金周转,大概八十万。你帮我凑上,一个月之内还你,利息按行规算。”王珂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聊今天晚饭吃什么,“你能拿出来,我就信你是真心想跟我重新开始。”


前男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八十万对他来说不是小数目,他在周海龙那边拿佣金,一年到手也就三四十万,还得看项目成不成。但他很快把表情调整回来,搓了搓手说:“八十万……我手头没那么多现金,但我在国贸那边有朋友做资金生意,我能帮你拆借。不过珂珂,这钱我帮你弄来,咱们的关系是不是也得……”


王珂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指尖带着点凉意。“钱到账,什么都好说。”


前男友走了之后,王珂上楼把刚才的对话录音导出来存好,又给苏婉发了一条语音:“鱼咬钩了。他要去周海龙那边拆借,你让人盯一下资金走向。”


苏婉回得很快:“已经安排了。另外,周海龙那边我查到点东西,明天当面跟你说。”


王珂放下手机,走到内室门口。杨茜和余曼并排跪着,听见脚步声同时抬起头。王珂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两个,很快就能见到你们想见的人了。”


余曼没听懂,茫然地眨了眨眼。杨茜反应快,脸色一下就变了。


王珂没再多说,转身走了。走廊尽头落地窗外是京城的夜景,灯火一层一层铺到天边。她掏出手机翻到前男友的微信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钱的事抓紧办,我等你消息。”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心想这次你跑不掉了。


请君入瓮

第二天下午,王珂把见面地点定在了东三环边上那家会员制会所。这地方是苏婉名下的产业,门脸低调得像一间私人画廊,进门却要过两道闸机,熟客刷脸,生客得有内部人带着。前男友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还在整领口,抬头看见门廊下站着的王珂,脚步顿了一下。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吊带裙,裙摆开衩到膝盖上方两寸,外面搭了件短款黑西装,头发拢到一侧肩膀,露出另一侧耳垂上坠着的一颗祖母绿。前男友在台阶下仰头看她,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他以前总说王珂穿白衬衫最好看,现在看着她这一身,心里那点算盘打得更加响——这女人手里是真有钱了。


“愣着干什么,上来啊。”王珂偏了偏下巴,转身往里走,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又稳当的节奏。


前男友跟上去,一边走一边把手里那个牛皮纸文件袋递过去:“八十万,拆借好了,你点一下。”


王珂没接,抬手往旁边一让:“先进去坐,急什么。”


会所里面比外面更安静,走廊两侧挂着当代油画,射灯打得画面亮一块暗一块,人影走在下面像穿过一片深水。前男友东张西望,嘴上夸了几句装潢,眼睛却一直往王珂背影上溜。她腰细,西装下摆随着步子一摆一摆,露出后腰一小截皮肤,白得晃眼。


王珂把他带进一间茶室。说是茶室,其实是一间套间,外间摆着茶案和沙发,里间隔着一道屏风,屏风后面还有一扇门,通向走廊另一头。前男友在沙发上坐下,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封口。王珂不紧不慢地烧水、温杯、投茶,沸水冲进盖碗的时候腾起一团白汽,把她的脸遮了一下。


“钱我收着,过两天走完账就给你回条。”王珂把茶推到他面前,“你那个朋友靠谱吗?别到时候出幺蛾子。”


“靠谱,绝对靠谱。”前男友端起茶抿了一口,心思明显不在茶上,“珂珂,钱的事我办了,咱们——”


“先别急。”王珂打断他,端起自己那杯慢慢喝,“我还有个事想让你听听。你妹妹和杨茜,我之前不是说不知道她们在哪儿吗?其实我知道。”


前男友手一僵,茶杯停在嘴边。


“她们就在这栋楼里。”王珂朝屏风那边扬了扬下巴,“每天跟着我,我让她们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要不要听听?”


前男友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一句:“王珂,你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我像在开玩笑?”王珂站起来,走到屏风旁边,伸手在墙上按了一下。屏风后面那扇门没开,但一道暗格滑开,露出里面嵌着的一排监听孔——这间茶室本来就是苏婉用来谈“特殊生意”的地方,隔音做得极好,但里间的动静能通过这套系统传到外间,反过来外面说话里面却听不见。


前男友还没反应过来,监听孔里已经传出声音。先是椅子腿蹭地板的轻响,然后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低而软,带着一点沙哑:“曼曼,过来。”


前男友的脊背一下子绷直了。那是杨茜的声音,他听了两年多,不会认错。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更年轻,更细,带着鼻音,像刚哭过:“茜姐……我腿麻了。”


“麻了就跪直。主人说了,今天不跪满两个钟头不许起来。”


“可是……”


“没有可是。你哥不管你了,你还想指望谁?乖乖听话,等会儿主人来了,你好好表现,她心情好说不定让你起来。”


前男友的手开始抖。他听出来了,那个年轻的声音是余曼。他妹妹。他走的时候余曼才刚上大学,说话从来都是带着笑往上扬的调子,现在这个声音又软又怯,像被什么东西压扁了。


“王珂。”他站起来,声音有点发紧,“你把我妹妹怎么了?”


王珂靠在屏风边上,抱着胳膊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怎么啊,教她规矩。你妹妹欠了钱还不上,我替她还了,她签了协议跟着我做事,有什么问题?”


“什么协议?你这是非法拘禁——”


“别扣帽子。”王珂抬起一只手,语气平得像在念菜单,“她签的协议是自愿的,有律师见证,有录像。你要是不信,我可以让助理把文件拿给你看。至于拘禁——”她笑了一下,“她刚才自己说了,‘主人’,你听见了。她管我叫主人,我让她跪她就跪,这能叫拘禁?”


前男友脸涨得通红,胸口起伏得厉害。监听孔里又传来声音,这次是杨茜在说话,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柔顺:“主人,曼曼今天的任务完成了,我能不能替她求个情,让她喝口水?”


“你倒是会做好人。”王珂的声音从监听孔里传出来——等等,前男友愣了一下,王珂明明站在他面前,嘴没动,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他转头去看屏风,又去看王珂。王珂慢悠悠地抬起手,指了指天花板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半球:“摄像头和麦克风,实时传的。我刚在上面跟她们说了一句话,你听见了?”


前男友的嘴唇发白。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进门到现在说的每一句话,可能都被里面那两个女人听着。


“你故意的。”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故意让我来,故意让我听这些。”


“我故意?”王珂歪了歪头,表情像在课堂上被学生质疑的老师,“是你自己找上我要复合的,也是你自己说要帮我拆借资金的。我只不过让你了解一下我现在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怎么,受不了?”


前男友喘了几口粗气,忽然把文件袋往茶几上一摔:“八十万我不要了,你把我妹妹放了。杨茜那边我不管,余曼是我亲妹妹,你放了她,我马上走,以后不来找你。”


“哟,这会儿想起是你亲妹妹了?”王珂走过去,弯腰把文件袋捡起来,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你骗我钱跑路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还有个妹妹?你妹妹欠的那笔债,用的就是你当年骗我的那个套路——先谈恋爱,再哄着网贷,最后人跑了债留下。你教得好啊,你那个套路连你妹妹的男朋友都学会了,现学现卖,用在你妹妹身上。”


前男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监听孔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人膝盖磕在地上。接着是余曼带着哭腔的声音:“主人……我、我错了,我不该偷懒,你别生气……”


王珂对着天花板那个麦克风轻声说了一句:“乖,跪好了,等会儿我去检查。”然后转头看前男友,“你听见了?她现在怕我生气,比怕你多了。你这个当哥的,在她心里还不如我这个债主。”


前男友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反复好几次。他盯着王珂,眼神从愤怒慢慢变成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怕,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被眼前这个女人彻底压制的无力感。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王珂在他面前哭的样子,那时候她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现在她站在这里,轻描淡写地说着最狠的话,像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最后问,声音哑了。


王珂重新坐回沙发,翘起一条腿,丝绒裙摆滑下去,露出一截匀称的小腿。“我不想怎么样。你刚才说要复合,我其实认真考虑了一下——”


前男友猛地抬头。


“——我觉得可以。”王珂说,“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搬过来跟我住,就住这栋楼里。杨茜和余曼做什么,你也做什么。我让你跪你就跪,我让你爬你就爬。”王珂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神却冷,“你受得了,我就跟你复合。你受不了,现在就可以走,八十万我照收,你妹妹和杨茜的事你也别管了。你自己选。”


前男友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他站在那里,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脑子里嗡嗡响。监听孔里又传来杨茜的声音,这次带着一种奇怪的讨好:“主人,曼曼说她想喝水,我能不能……”


“让她自己求。”


“曼曼,求主人。”


“……求主人给曼曼喝水。”


前男友听不下去了。他一把抓起文件袋往王珂脚边一扔,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住,手按在门把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半天憋出一句:“王珂,你够狠。”


王珂坐在沙发上没动,端起他那杯没喝完的茶倒进自己杯子里,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你教我的。你当年走的时候给我留了六十万债,我用了整整一年才爬出来。你妹妹和杨茜,我最多让她们再跪两个月。跟你比,我算厚道了。”


前男友拉开门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重,走廊里传来他越走越快的脚步声,中间还夹杂着一下撞到墙的闷响。


王珂放下茶杯,掏出手机给苏婉发消息:“人走了,钱留下了。他估计要去找周海龙闹。”


苏婉回得很快:“周海龙那边已经打好招呼了,他去了也白去。另外,金融公司的风控经理今天下午主动联系助理,说想‘聊聊’,估计是听到杨茜停职的风声,慌了。”


王珂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让他慌。明天我见他。”


她起身走到屏风后面,推开那扇通往内室的门。杨茜和余曼并排跪在地毯上,膝盖底下垫着软垫,但姿势维持太久,两个人的腰都有点塌。听见门响,余曼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见是王珂,下意识把背挺直了。


杨茜没抬头,只是肩膀微微绷紧。


王珂走到她们面前蹲下来,伸手把余曼嘴角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刚才听见你哥的声音了?”


余曼点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听见了。”


“他走了。没管你。”


余曼的眼圈又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没哭出来。王珂看了她一会儿,转头对杨茜说:“你呢?听见你男朋友的声音,什么感觉?”


杨茜慢慢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发白。“他不要我了。”她说得很平,“我听见了。他说杨茜那边我不管。”


“恨他吗?”


杨茜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不恨。他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我以前不愿意看清楚。”


王珂伸手拍了拍她的脸,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拍一只终于认了命的猫。“想清楚了就好。你比他聪明,他刚才那几句话,你听明白了,他还没听明白。”


她站起来,朝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晚饭让人送上来,你们两个今天不用跪了,吃完把碗收了。明天开始,杨茜你带着曼曼做基础训练,我下午回来检查。”


杨茜低头应了一声:“知道了。”


王珂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灯还亮着,窗外天已经暗透了。她靠在走廊墙壁上,闭了闭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是苏婉发来的第二条消息:“周海龙那边刚传来话,说前男友从他那儿又拿了二十万,理由是‘追加投资’。周海龙问我要不要拦。”


王珂睁开眼,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打字:“不拦。让他拿。拿得越多,后面越不好收场。”


发完她把手机收起来,往电梯方向走。路过茶室门口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那杯前男友没喝完的茶还搁在茶几上,茶水已经凉透了。她想起一年前自己蹲在出租屋里对着催收短信掉眼泪的样子,又想起刚才前男友那张又惊又怒又怕的脸,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平。


电梯门打开,助理站在里面,手里照例拿着平板,看见王珂出来,微微颔首:“苏总让我来接您。她说金融公司那边约好了明天上午十点,问您要不要提前过去对一下材料。”


“不用对。”王珂走进电梯,按了负一层,“材料都在我脑子里。你明天跟我去,把风控经理签过字的那些文件带上就行。”


助理应了一声,在平板上划了一下,又抬起头:“还有一件事。余曼的体检报告出来了,私人医生那边说,有些指标不太对,建议复查。”


王珂脚步没停,侧头看了助理一眼:“什么指标?”


“HCG偏高。医生说按时间推算,可能是怀孕,但需要复查确认。”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打开,车库里的灯白晃晃的。王珂走出去两步,忽然站住了。她转过身看助理,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睛亮了一下。


“先别声张。”她说,“等复查结果出来再说。你让医生把报告封好,直接给我。”


助理点头,把平板收进包里。


王珂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窗外的车库灯光一盏一盏往后退。她靠着椅背想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苏婉发了第三条消息:“余曼可能怀孕了。如果是真的,你猜是谁的?”


苏婉这次回得慢了一点,但内容让王珂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你前男友的。他走之前那段时间,余曼还没跟我签协议,她那时候跟谁住?”


王珂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转头看窗外,京城的夜色从车窗外流过去,一盏盏路灯连成一条模糊的光带。她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在车厢里几乎听不见。


“这下是真跑不掉了。”她自言自语。


借种计划

第二天上午十点,王珂准时出现在金融公司楼下的咖啡厅。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真丝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锁骨若隐若现,下面配一条黑色高腰阔腿裤,腰线掐得极细,走起路来裤脚带风。卷发松松地拢在一侧肩头,耳垂上一对细小的珍珠耳钉,看着不起眼,懂行的人知道那是澳白,顶普通人几个月工资。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没动过的美式,手里翻着助理提前准备好的文件副本。


风控经理比约定时间晚了七分钟。他从旋转门进来的时候,西装前襟有一小块油渍,领带系得歪歪扭扭,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布满血丝,一看就是昨晚又在牌桌上熬了半宿。他看见王珂坐在窗边,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才硬着头皮走过来。


“王……王总。”他拉开椅子坐下,手指不自觉地摸向西装内袋,大概是想掏烟,摸到一半想起这是室内,又讪讪地缩回来。


王珂没抬头,翻过一页文件,用笔尖点了点某行数字:“张经理,上个月那笔三千七百万的过桥资金,你签的字。走的是杨茜负责的通道,但她现在停职了,这笔账挂在谁头上,你心里有数吧?”


风控经理的额头开始冒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按了按太阳穴:“王总,当初可是您……您让人递的话,说那个项目稳赚不赔,我才批的。杨茜那边也是按流程……”


“流程?”王珂终于抬起眼,目光凉凉地落在他脸上,“你收的那张银行卡,尾号多少来着?我记性不太好,你帮我回忆回忆。”


风控经理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手帕在手里攥成一团。王珂把文件往他面前一推,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截图,金额、时间、收款账户清清楚楚。


“我没打算把你怎么样。”王珂的语气忽然松下来,甚至带了一点笑,“你赌债还清了,日子照过,没人会翻这笔旧账。但我要你帮个小忙。”


风控经理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您说您说,只要我能办到。”


“杨茜之前经手的那几个项目,你手上应该有完整的审批留档。我要你把其中三个项目的原始文件调出来,复印一份给我。不用你签字,不用你经手,档案室钥匙你总有的吧?”


风控经理犹豫了一瞬。调档不算大事,但未经授权复印客户文件,万一被上面知道,轻则开除,重则吃官司。可眼前这个女人手里攥着他收黑钱的证据,他哪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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