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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柴的夏天

七月的城市像一口盖严了的蒸锅,连风都是黏的。


林泽从网吧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站在台阶上打了个哈欠,T恤下摆被肚子撑出一个圆弧,运动裤的松紧带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同学群的消息,他本能地缩了缩脖子还是点开了。


“兄弟们,入职第一天,公司食堂不错。”配图是一张工牌和一份摆盘精致的午饭。


底下已经刷了七八条回复,有人发恭喜,有人问薪资,还有人接了一张搂着女朋友的合照,配文“顺便撒个狗粮”。林泽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照片里的男生比他矮半个头,可旁边站着的女孩笑得很甜,手臂自然地搭在男生肩上。


他把手机塞回裤兜,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石子滚进下水道篦子里,咚的一声,没了。


出租屋在老旧居民楼的六层,没电梯。林泽爬一层歇一层,到门口的时候后背已经湿透了。屋里没开空调,房东说电费太贵,他只好把落地扇开到最大档,对着床吹。风扇转起来吱呀吱呀地响,扇叶上积着一层灰,吹出来的风带着点霉味。他往床上一瘫,摸出手机继续刷。


朋友圈里又多了几条动态。大学室友晒了国企的工位照,高中同桌发了和未婚妻的订婚宴九宫格,连隔壁班那个挂过三科的人都晒出了录用通知。林泽翻了翻自己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次收到面试邀约是两个月前,对方问他期望薪资,他打了“四千就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投出去的简历大概有六十多份,打印费花了小一百,回复率是零。有一家小公司的人事在电话里听到他结巴的自我介绍之后沉默了几秒,说了句“我们再看看”就挂了。林泽知道问题出在哪,他成绩单上有一半是补考过的,简历上能写的只有“熟练使用办公软件”和“性格开朗”,可他性格也不开朗,面试的时候连对视都做不到。


风扇嗡嗡地转着,他翻了个身,肚子上的肉在凉席上摊开。手机屏幕照亮他的圆脸,下巴上冒出一颗痘,他伸手抠了两下,抠出血丝又后悔了。短视频刷到一个同龄人提车的视频,评论区全是“年少有为”,他点了个踩,想了想又取消了,怕被人看出来。


其实他最怕的不是没工作。没工作还能啃老,他妈每个月给他转一千五,交完房租剩八百,够吃饭和网吧。他怕的是没人看他一眼。走在街上,迎面来的女生会绕开他走,便利店收银员扫完码就低头理货,连小区门口的保安都懒得跟他打招呼。他二十一岁了,没牵过女生的手,没被人夸过一句“你挺有意思的”。


第二天下午,他出门买泡面。商业街离出租屋两条马路,他本来只想抄个近道,结果被路口发传单的拦住了。发传单的是个穿紧身T恤的小伙子,胸肌把领口撑得鼓鼓囊囊,递过来一张彩色单页:“哥,游泳健身了解一下,新店开业七天免费体验。”


林泽摆摆手想走,那小伙子又追了一句:“有空调有淋浴,不练也能洗个澡。”


有空调。林泽站住了。他接过单页看了一眼,上面印着一个高挑的女生,穿紧身运动装做深蹲,旁边一行大字:“七天体验卡,改变从现在开始。”女生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教练介绍,叫什么他没看清,只记得照片上那张脸确实好看,腿长得不像话。


他犹豫了两秒,把单页折起来塞进兜里,走了两步又掏出来看了一眼。健身房就在商业街拐角的三楼,玻璃幕墙外面挂着一整面广告布,上面那个女生的笑脸在傍晚的光线里格外扎眼。林泽低头看了看自己,宽松T恤遮不住肚子,裤腿堆在鞋面上,鞋边还沾着昨天踩的泥点。他心想,我就去看看,又不花钱。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凉气扑过来,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前台是个扎马尾的姑娘,正低头玩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笑容标准地展开:“先生您好,体验课吗?”


“我……那个,传单上说有七天体验。”林泽把单页递过去,手指头有点抖。


“对的,您填一下这个表就行。”前台递过来一张登记表,笔在指尖转了个圈,“今天最后一天活动,明天就恢复原价了。”


林泽低头填表,姓名、电话、年龄,写到“健身目标”那一栏停住了。前台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说:“随便写,减脂增肌塑形都行。”


他写了“减脂”,字歪歪扭扭的。前台收了表,递给他一条手环:“体验卡只能进器械区和操房,团课可以上,私教课得单独约。您先随便转转?”


林泽点点头,往里面走。器械区铺着灰色地胶,靠墙一排跑步机,中间是各种铁架子。有几个人在练,穿得都很专业,紧身衣裹着线条分明的肌肉,对着镜子举铁的时候表情很专注。他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一个正在做卧推的男人瞥了他一眼,眼神从他肚子扫到鞋面,又回到杠铃上。


林泽退了两步,拐进了旁边的操房。操房比器械区大,三面都是镜子,靠墙摆着瑜伽垫和踏板。里面正有团课,音乐声从门缝漏出来,是韩文的,节奏很快。他趴在门上的小玻璃窗往里看,十几个女生在跳操,最前面领跳的那个女生动作特别利落,长卷发扎成高马尾,紧身背心露出一截腰线,胯部扭动的幅度刚刚好,整个人像会发光一样。


他认出来了,就是广告上那个女生。真人比照片还好看,胳膊和腿都细长,动作干脆不拖沓,笑起来嘴角有个小梨涡。跳完一段她走到镜子前调音响,侧过脸跟旁边的人说话,声音清亮:“这个动作胯再往左一点,对,你试试。”


林泽看得有点呆。他平时在短视频里刷到这种女生,最多点个赞就划走了,从来没想过真人会离他这么近,就隔着一层玻璃。他下意识地吸了吸肚子,又发现自己这个动作很蠢,人家根本不会往这边看。


下课了,女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领跳的女生最后一个出来,脖子上搭着条毛巾,额头还有薄汗。她路过林泽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大概是注意到他堵在门口,礼貌地点了下头:“体验课的话前台会安排教练带你,器械区那边。”


声音确实好听,跟广告里配的旁白似的。林泽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只“嗯”了一声。女生已经走过去了,运动鞋踩在地胶上没什么声响。他闻到一股淡淡的汗味混着洗衣液的味道,还挺好闻。


前台姑娘从后面探出头喊了一声:“沈教练,明天课表发群里了!”


“好。”那个女生摆了摆手,拐进了更衣室。


林泽站在原地,手心有点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把T恤撑出几道褶,运动裤膝盖那里鼓着包。镜子里的他脸圆、头发乱、眼神躲闪,跟刚才那个女生站在一起的话,大概就像两个物种。


他往器械区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掏出手机搜了一下那个健身房的名字。大众点评上评分挺高,评论里有人提到“沈教练”教得好,底下附了张侧面照,穿的是今天那套紧身运动装。林泽把照片放大了看,又缩小,又放大,最后截了个图存进相册,马上又删了,觉得自己有点猥琐。


他在跑步机上走了十分钟就下来了,速度调到最慢,还是出了一身汗。旁边一个大爷在拉背,看他气喘吁吁的样子,好心说了句:“小伙子刚开始吧?慢慢来,别急。”


林泽干笑了一下,溜进更衣室冲了个澡。淋浴间的水压很足,热水冲在背上确实舒服,比出租屋那个忽冷忽热的破热水器强多了。他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滴水,前台姑娘递了张纸巾:“明天还来吗?体验卡七天呢。”


“来。”林泽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他本来想说“再看吧”,可想到刚才那个沈教练明天可能还有课,嘴比脑子快了一步。


出了健身房,外面的热浪又糊上来。他站在三楼往下看,商业街人来人往,有几个女生经过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广告牌,又笑着走开了。林泽摸了摸兜里那张体验卡,卡面印着“改变从现在开始”,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觉得这行字也没那么像骗人的。


回到出租屋,他破天荒没开电脑,躺在床上翻健身房的公众号推文。有一篇是教练团队介绍,沈月的名字排在第三个,简介写着“韩国交换生,擅长韩舞、普拉提、体态调整”。照片里她穿着黑色运动背心,笑得自信又大方。林泽往下划了划,评论区有人问“沈教练私教怎么收费”,客服回了句“私教已排满,可约团课”。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风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吹得他湿头发凉飕飕的。他想起今天那个沈教练跟他说话的时候,虽然只说了两句,可确实看着他的眼睛了,没躲,也没皱眉头。


就冲这个,明天也得去。


他翻了个身,把闹钟调到八点,想了想又改成七点半。躺回去又觉得不放心,爬起来把那条最宽松的T恤找出来叠好放枕头边,又把运动裤上的泥点搓了搓。忙完这些他重新躺下,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是同学群又有人发消息,这回是晒新买的机械键盘。林泽没点开,直接划掉了通知。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莫名浮现出沈月在操房领跳的样子,马尾辫甩起来的时候发梢扫过后颈,动作干净得像是随手就能做到。他又想到自己连个开合跳都做不利索,肚子上的肉跟着晃。


算了,明天先看看再说。


窗外的路灯透进百叶窗,在天花板上切出一条条昏黄的光带。隔壁传来炒菜的滋啦声和小孩哭闹,楼下有电动车报警器响了两下又停了。林泽在这些熟悉的噪音里慢慢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张体验卡,边角被他捏得有点卷。


他做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他站在操房镜子前面,肚子没了,腿也长了,沈月站在旁边冲他笑,说“你跳得不错”。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风扇还在转,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叹了口气。


但闹钟响的时候,他确实爬起来了。


175的兼职教练

林泽到健身房的时候,前台墙上的电子钟刚跳过八点四十二分。他特意早了十几分钟出门,结果在公交站等车时又跑回去上了个厕所,折腾到这会儿才进门。早高峰的写字楼电梯挤得满满当当,他贴着最里侧的镜面墙站,前面一个拎公文包的男人背上的汗味直往他鼻子里钻,他偏过头,正好在镜子里看见自己那张圆脸被挤得变了形,赶紧把视线挪开。


前台换了个扎丸子头的姑娘,问他找谁。林泽把那张体验卡掏出来,边角已经被他捏得发软,递过去时手指头还有点抖。姑娘扫了卡上的码,在电脑里敲了两下,抬头冲他笑:“林先生对吧?昨天预约的体验课,沈教练已经在里面等您了,您先换衣服,储物柜在更衣室左手边。”


更衣室里一股消毒水混着橡胶地垫的味道。林泽把T恤脱下来叠好塞进柜子,对着手机黑屏照了照,头发睡得翘起一撮,他拿手蘸了点水压了压,压不下去,索性不管了。运动裤腰上的抽绳被他系了两道死结,他蹲下来重新系了一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推开操房玻璃门的时候,沈月正站在镜子前面调音箱。她今天穿了一件烟灰色的短袖紧身衣,底下是同色系的束脚运动裤,裤腿两侧有浅粉的竖条纹,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底厚墩墩的。长卷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耳朵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金色圆环耳钉,镜子里的她正偏着头按音箱上的按钮,嘴里跟着哼了一段旋律,声音不大,但调子抓得很准。


听见门响,她回过头来,目光在林泽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下,标准的、不出错的微笑。“林泽是吧?昨天见过的,欢迎。”她走过来,脚步很轻,运动鞋踩在地胶上几乎没声音,走到林泽面前站定,微微俯身伸出手——她比林泽高了大半个头,这个俯身的动作做得很自然,没有刻意矮下身子照顾他身高的意思,就是正常握手的姿势。林泽把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才伸出去,指尖碰到她掌心,干燥、温热,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先做个体测吧,跟我来。”沈月转身往体测室走,马尾在背后晃了两下,发尾扫过后颈那块皮肤。林泽跟在她后面,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盯住她鞋跟上那条反光的白边,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得有一米七几,穿鞋可能快一米八了。他自己光脚一米六,站一块儿差了整整一个头。


体测室不大,一台体成分分析仪靠墙放着,旁边是血压计和几个软尺。沈月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打开电脑上的表格,抬头看他:“先说说你平时运动情况吧,以前有健身习惯吗?”


林泽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椅子腿有点矮,他坐下去的时候膝盖顶得老高,脚尖勉强够着地。“没有,基本不运动。”他声音闷闷的,又补了一句,“上班……也没班上,就待着。”


沈月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他,那目光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是正常打量,但林泽觉得自己脸上在发烧,赶紧把视线移到墙角的落地扇上。沈月没追问,继续问:“饮食呢?三餐规律吗?外卖多不多?”


“挺多的。”林泽老实回答,“晚上有时候吃夜宵。”


沈月点点头,在表格里打了几个字,然后站起来示意他脱鞋上体成分仪。“站上去,手握住两边把手,对,自然站立就行,别使劲儿。”她站在仪器侧面,低头看屏幕上的数字跳出来,微微挑了下眉,没说什么,但林泽注意到她嘴角那个弧度收了一点。


“体脂率偏高,肌肉量偏低,基础代谢也差点意思。”沈月把数据记下来,语气平平淡淡的,没什么嫌弃的意思,但也没什么鼓励的意思,就是念报告。“不过没关系,刚开始练的话,前两周以唤醒身体为主,我给你安排一些低强度的动作,先把心肺功能带起来。”


她说着抽了张纸巾递给林泽——他脑门上全是汗,也不知道是刚才爬楼爬的还是紧张的。林泽接过来胡乱擦了两把,纸巾碎屑粘在额角,沈月看见了,抬手在自己额头上比了个位置示意他:“这儿,还有。”


林泽又擦了一遍。沈月已经转身去拿软尺了,回来量他肩宽和腰围的时候,软尺绕过他肚子最粗的那圈,她低头读数,额头几乎要碰到他胸口。林泽僵在那儿,大气不敢出,鼻尖全是她头发上淡淡的柑橘味,混着一点汗味,不难闻,反而让人有点发懵。她量完退开,手指在软尺上轻轻弹了一下,说:“腰围先记着,过几天再量一次,你自己看着数字往下掉,比什么都有动力。”


林泽嗯了一声,嗓子有点干。


出了体测室,沈月带他到操房边上的小训练区,地上铺着几块瑜伽垫,靠墙一排哑铃架。她让他先做几个基础动作看看——深蹲、跪姿俯卧撑、平板支撑。林泽蹲下去的时候膝盖内扣得厉害,沈月蹲在他侧面,拿手指点了点他膝盖外侧:“往外打开,对着脚尖方向,对,再开一点。”她的手指隔着运动裤点了他两下,力道很轻,但林泽整条腿都绷紧了。跪姿俯卧撑他做了三个就趴下了,平板支撑撑了不到二十秒腰就塌了,沈月用脚尖轻轻碰了碰他屁股:“别撅着,收腹,屁股夹紧。”林泽把脸埋在垫子上,觉得自己像一条被翻面的咸鱼。


“行了,第一天不用做太多。”沈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两杯水,一杯递给他。“你住附近是吧?体验卡七天,前三天建议隔天来,给身体恢复时间,后面看情况加频率。团课表在前台可以拿,我带的课是周二周四晚上七点半的韩舞基础和周六上午的普拉提,你想来可以直接约。”


林泽接过纸杯,手指头捏着杯沿转了一圈。“那个……韩舞基础,零基础能跳吗?”他问得有点心虚。


沈月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比刚才真一点,眼睛弯了弯。“能啊,我教的就是零基础,动作会拆开慢慢教,跟不上就站后面划水也没事,动起来就行。”她顿了一下,补了句,“你刚才深蹲姿势其实还行,核心收住了,练几次应该能稳。”


这句话在林泽耳朵里炸开了一小片烟花。他端着水杯站在哑铃架旁边,看着沈月把用过的瑜伽垫卷起来收到墙边,马尾随着弯腰的动作滑到一侧肩膀上,露出后颈那一小片被晒得微微发红的皮肤。她收完垫子直起身,拿挂在脖子上的小毛巾擦了擦额头,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然后推开门出去接前台电话了,声音远远传过来,跟电话那头的人说“那个会员的续费单我晚点送过去”。


林泽在哑铃架前面站了快一分钟,直到手里的水杯被捏得变了形,水从杯口溢出来流到虎口上,他才反应过来。他把剩下的水一口灌了,纸杯扔进垃圾桶,又回头看了一眼操房——镜子里映出他自己的影子,宽松T恤被汗洇湿了一大片,贴在肚子和后背,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还胖一圈。


可沈月刚才说“练几次应该能稳”。


她完全可以不说的,体测数据那么难看,她只要按流程走完,安排几个动作,让他自己练去就行了。但她说了,还特意补了那么一句。林泽回想起她说话时的表情,眼睛看着他,没躲,也没皱眉,嘴角还带着笑。他掏出手机翻到健身房的公众号,把沈月那张照片又点开放大看了看,照片里的她穿着黑色运动背心,笑得跟刚才说“加油”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走出健身房的时候,前台那个丸子头姑娘喊住他:“林先生,团课表拿一张吗?沈教练的课都在上面画了星标。”林泽接过来,果然看到周二周四和周六的格子里印着小小的星号,旁边备注“沈月教练”。他把课表对折再对折,塞进手机壳背面,跟那张体验卡叠在一起。


回出租屋的路上经过便利店,他破天荒没买可乐,拿了瓶无糖乌龙茶。收银台旁边摆着关东煮,热气腾腾的,他咽了口唾沫,想起沈月说“外卖多不多”,最后只拿了那瓶茶。到家之后他把团课表展开贴在床头墙上,又觉得太显眼,撕下来翻了个面,用背面空白那侧贴回去。


下午他坐在电脑前刷招聘网站,刷了半个小时,鼠标点开一个“新媒体运营助理”的岗位,要求写“大专以上学历,经验不限,吃苦耐劳”,他盯着“吃苦耐劳”四个字看了半天,脑子里想的却是沈月说“动起来就行”的时候那个语气。他把简历又改了一遍,把“性格内向”删掉,换成“踏实肯学”,投出去之后靠在椅背上,伸手摸了摸自己肚子,捏起一把肉又松开,肉弹回去,在T恤底下晃了晃。


他翻出手机给健身房公众号发了条消息:“请问沈教练的韩舞基础课,零基础真的能跟上吗?”发完又觉得问得傻,想撤回,结果对方秒回:“可以的呢亲,沈教练的课难度都不高,欢迎来体验。”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林泽把这条回复截了个图,存进相册里一个叫“备忘”的文件夹,那文件夹里原本只有一张截图,是他上个月查银行卡余额时截的。


晚上他煮了包泡面,把调料包减了一半,又往里面磕了个鸡蛋。吃的时候他搜了韩舞基础的教学视频,看了一会儿觉得手脚不协调,关掉视频打开游戏,打了两局又觉得没意思,退了游戏躺床上翻团课表,翻来覆去看到“沈月”两个字,突然想起她今天教深蹲时蹲在他旁边,运动裤膝盖那块绷得紧紧的,露出小腿一截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把手机往枕头旁边一扔,拿被子蒙住头,闷声嘀咕了一句:“明天还去。”


被子里头又闷又热,他钻出来喘了口气,把闹钟调到七点,想了想又改到六点五十。关灯之后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发呆,灯管一头有点发黑,该换了。隔壁小孩又开始哭,楼下电动车又响了,风扇吱呀吱呀转着。林泽在黑暗里把手伸到枕头边上摸到那张团课表,用指甲在周二那格上掐了个印子。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沈月俯身递水时垂下来的碎发,还有那句“你刚才深蹲姿势其实还行”。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觉得自己有点没出息,但又忍不住想——明天要是再碰见她,该说点什么好呢。


神秘老头与喷雾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林泽觉得自己才刚合眼。六点五十,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灰扑扑的光,落在床头那张团课表的背面,白纸上有他用指甲掐出来的印子。他伸手把闹钟按掉,又在床上赖了五分钟,脑子里两个声音打架——一个说今天太阳这么毒,来回走四十分钟不值当;另一个说沈月昨天说了,动起来就行。最后他爬起来,把昨晚泡面碗里剩下的汤倒进水池,拿凉水抹了把脸,从衣柜底下翻出一件还算干净的黑色T恤。出门的时候他对着玄关那面贴歪了的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肚子把T恤下摆撑出一个圆弧,他吸了口气,收了收肚子,没两秒又松回去,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上午的健身房人不多。林泽到的时候沈月正站在操房门口跟另一个女教练说话,她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运动套装,裤腿侧面有两条细细的白纹,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一对银色的圆环耳钉。她看见林泽进来,抬手打了个招呼,笑了一下:“来啦,今天挺早。”林泽心口一热,嘴里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低头快步往更衣室走,走过了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好像没笑,又回头补了一个笑,补得有点晚,沈月已经转回去接着说话了。


他在跑步机上磨蹭了二十多分钟,速度调得比走快不了多少,眼睛时不时往操房那面玻璃墙瞟。沈月在里面带一节小班课,音乐放的是节奏不快的韩语歌,她站在最前面,动作利落,肩颈那条线像拿尺子画出来的。林泽看着看着,跑步机的带子差点把他带下去,他手忙脚乱抓住扶手,旁边一个正在做拉伸的中年男人瞥了他一眼,他赶紧低头假装调速度。


练完出来,他在前台拿了瓶水,沈月正好从操房出来擦汗,看到他点了下头:“练完了?感觉怎么样?”林泽攥着水瓶,把昨晚想好的话在心里翻了一遍,嘴上说:“还行,今天比昨天好一点。”其实他根本不知道哪里好了一点,就是觉得这么说显得自己有点长进。沈月说“那就好,慢慢来”,说完冲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然后转身进了员工通道。林泽拿着那瓶水在休息区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把瓶盖拧开又拧上,拧开又拧上,直到看见沈月从通道另一头出来换了身衣服往大门走,他才站起来,隔了一段距离跟出去。


他本来没打算跟,就是正好顺路。但他出健身房大门的时候,沈月已经过了马路,站在对面公交站台旁边低头看手机,侧脸在太阳底下白得发亮。林泽在马路这边站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心里那点刚在跑步机上攒出来的自信像被人拿针扎了一下。他转过身往反方向走,走了十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正好看到公交车来了,沈月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让林泽想起昨天她递水时垂下来的头发。公交车开走了,站台上空了,林泽还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视线收回来,低头踢了踢脚边一颗小石子。


他走的是回出租屋的那条近路,要穿过一条旧商业街的背巷。巷子两边是些关了门的店面,卷帘门上贴满了招租广告,墙根底下堆着几个破了口的泡沫箱,一股隔夜泔水的味道混着垃圾桶的酸腐味飘过来。林泽走得快,想赶紧穿过去,拐弯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


那人蹲在巷子拐角的墙根底下,面前铺了一张蛇皮袋,上面零零散散摆着些看不出用途的旧东西——几个生锈的钥匙扣、一沓发黄的卡片、半截蜡烛、一个没有盖的保温杯。蹲着的是个老头,戴了顶洗得发白的旧帽子,帽檐往下一压,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嘴角,下巴上胡子拉碴,嘴角往上翘着,不知道在笑什么。身上穿了件灰扑扑的夹克,胳膊肘那儿磨得发亮,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布包,拉链坏了,用一根红绳系着口。


林泽往旁边侧了侧身想绕过去,老头却抬头了。帽檐底下那双眼睛不大,眼白有点发黄,但看人的时候直勾勾的,不闪不避,像在菜市场挑西瓜,拍拍这个,敲敲那个,最后定在你身上。林泽被他看得后脖颈发毛,脚步顿了一下,老头就趁这一下开口了:“小伙子,帮我看个东西。”


林泽本来不想理,但老头已经从蛇皮袋上拿起一个东西递过来。那东西巴掌大小,是个透明的小喷雾瓶,跟那种旅行装的保湿喷雾差不多,瓶身上什么标签都没贴,里面的液体是淡青色的,晃一晃,冒起一串细小的泡。瓶盖是黑色的,拧得不太紧,边上有一圈拧过的痕迹。


“什么玩意儿?”林泽没接,站在一步开外问。


老头嘿嘿笑了一声,嗓子像砂纸磨铁:“好东西,好东西。”他把瓶子举起来对着巷口漏进来的那道光转了转,淡青色的液体在光里显得有点稠,不像水那么透。“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老头问,语气随随便便的,像在问今天星期几。


林泽愣了一下。这话戳得有点准,准得让人不舒服。他没接话,老头也不等他接,自顾自往下说:“你看那个高个子姑娘,腿长,脸好,家里有钱,说话有人听,走路有人看,你羡慕不羡慕?”


林泽后脊梁一紧。他第一反应是这老头看见他刚才在巷口盯着公交站台了,第二反应是这老头怎么知道沈月长什么样。他往后退了半步,警惕地扫了一眼巷子两头,大白天的,虽然背巷里没什么人,但巷口外面就是大马路,车流声嗡嗡的,不至于出什么事。


“你谁啊?”林泽问。


“我是谁不重要,”老头把喷雾瓶往他面前又递了递,“重要的是你想不想。你羡慕她,我看得出来。你羡慕她走路带风,羡慕她跟谁说话都有人应,羡慕她往那儿一站就有人看。你羡慕得晚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琢磨她冲你笑那一下是不是有点意思——其实你心里清楚,人家就是客气,人家对谁都那样。”


林泽的脸一下子烧起来,从耳根烧到脖子。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你胡扯”,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因为老头说的没错,昨晚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想沈月那个笑是不是单冲他的,想她夸他深蹲姿势还行是不是真觉得他行,想到最后自己都觉得没劲,拿被子蒙头。


老头看他那反应,又笑了,这回笑得更开了,露出一口黄牙,门牙缝里黑黢黢的:“别害臊嘛,谁没羡慕过别人?我年轻时候也羡慕,羡慕人家能说会道,羡慕人家兜里有钱,羡慕人家媳妇好看。后来我琢磨明白了,光羡慕没用,你得动手。”


他把喷雾瓶塞到林泽手里。瓶身是塑料的,捏着有点软,里面的液体晃荡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咕叽声。林泽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老头:“这什么东西?”


“闻着味儿了没有?”老头指指瓶嘴。林泽凑近闻了一下,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有点像薄荷混着苦艾,又带点甜,再多闻一下又觉得什么味儿都没了,鼻子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


老头竖起一根手指:“听好了,就一遍。这瓶东西,你在自己最羡慕的那个人身上喷,每天喷一次,别多别少,喷七天。七天一过,你想要的就来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喷的时候别让人看见,也别跟任何人说,说了就不灵了。还有,七天不能断,断一天,前功尽弃。”


林泽把瓶子翻过来看底部,光溜溜的,什么字都没有。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最羡慕的人,沈月?喷她身上?怎么喷?这老头怕不是脑子有病吧。他把瓶子往回递:“我不要,你找别人吧。”


老头没接,反而把手缩回去了,往蛇皮袋上一撑,慢悠悠站起来。他站起来比林泽想的要高一些,背有点驼,但骨架不小。他把蛇皮袋四角一兜,往肩上一甩,回头看了林泽一眼,那眼神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像逗小孩玩,这会儿有点像……林泽说不上来,像他老家村口那条老狗看人的眼神,懒洋洋的,但你走到哪儿它都知道。


“拿着吧,又不收你钱。”老头往巷子另一头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半张脸,帽檐底下那只眼睛亮了一下,“对了,忘了说——你要是不试,那瓶子搁手里也没用,扔了也行。不过……”他咧开嘴,笑得很古怪,嘴角往一边扯得老高,“你这种人我见多了,嘴上说不要,回去肯定得试。”


“我哪种人?”林泽有点恼。


老头没回答,摆了摆手里那兜蛇皮袋,哼了一段不成调的小曲儿,晃晃悠悠往巷子深处走。林泽看着他拐进另一条岔巷,布包在他背上一颠一颠的,红绳系的口子一松一紧,没一会儿就看不见了。巷子里又只剩下林泽一个人,手里攥着那个没有标签的喷雾瓶,站在垃圾桶旁边,太阳从巷口斜照进来,正好打在他脚面上,热烘烘的。


他低头看手里的瓶子,淡青色的液体已经静下来了,安安静静地待在塑料壳子里,跟普通喷雾没两样。他拧开瓶盖闻了闻,又是那股薄荷混苦艾的味道,这次闻得深了点,鼻腔里凉飕飕的,打了个喷嚏。他赶紧把盖子拧回去,左右看看,把瓶子塞进运动裤口袋里。口袋浅,瓶子露出一截黑盖子,他往下按了按,按不进去,只好攥在手里。


往回走的路上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这肯定是骗子,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老神棍,专门唬他这种看着就好骗的;一会儿又想,那老头怎么知道他羡慕沈月?他昨天在健身房也没跟谁说过啊,连公众号消息都是问韩舞课能不能跟上,没提沈月半个字。他越想越觉得邪门,走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脚步慢下来,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把口袋里的瓶子掏出来又看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有,透明的塑料瓶,淡青色的水,黑盖子。他拧开盖子对着自己手背按了一下,喷出来一小片细雾,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过一会儿就干了,什么痕迹都没留。


他上楼进屋,把瓶子往电脑桌上一放,坐在椅子上盯着看。电脑屏幕还亮着,招聘网站开着,昨晚投的那个“新媒体运营助理”显示“已查看”,但没后续。他把瓶子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照了照,又放下,又拿起来。老头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在自己最羡慕的那个人身上喷,每天一次,七天”。沈月。喷她身上。他想象了一下自己拿着喷雾瓶往沈月身上喷的画面,觉得荒唐得想笑,但嘴角刚翘起来又压下去了。万一呢?


他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打“喷雾 七天 梦想成真”,删掉。又打“神秘老头 喷雾”,搜出来一堆乱七八糟的民间故事。他翻了两页,把网页关了,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根发黑的灯管。隔壁小孩又在哭了,楼下电动车又在响,风扇吱呀吱呀转着,跟昨天一模一样。但今天他桌上多了个瓶子。


他伸手把瓶子拿过来,拧开盖子,对着空气按了一下。细雾散在面前,那股薄荷混苦艾的味道飘过来,他吸了一口,鼻子又凉了一下。然后他把盖子拧紧,塞进抽屉最里面,用一本旧杂志压住。


晚上他煮了包挂面,打了个蛋,吃的时候又把团课表翻出来看。周二,韩舞基础课,沈月带。他拿手机搜了一下“喷雾 趁人不注意”,搜完觉得自己像个变态,赶紧把搜索记录删了。睡觉前他把抽屉拉开看了一眼,瓶子还在杂志底下压着。他关上抽屉,躺床上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床头一直裂到天花板。


他想,明天去健身房,找个机会试试?又觉得这事太离谱,万一被沈月发现,他这张脸往哪儿搁。但又一想,那老头说得没错,他确实羡慕沈月,羡慕得心里发酸。他盯着墙上那道裂缝,裂缝在黑暗里模模糊糊的,像一条弯弯曲曲的路,不知道通到哪儿去。


他翻了个身,面朝外,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张团课表,指甲在周二那格上又掐了一下。明早六点五十的闹钟,他没改。


第一天:香味与错觉

早上六点五十的闹钟响的时候,林泽正梦见自己在健身房里被沈月夸了一句“你练得不错”,他咧着嘴醒过来,嘴角还挂着笑。伸手把闹钟按掉,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晨光里看得格外清楚,从床头歪歪扭扭爬到灯座旁边,像一条干了的鼻涕虫。他在床上又躺了五分钟,脑子里把昨天的事过了一遍——老头、喷雾、七天、沈月。然后他坐起来,把抽屉拉开,旧杂志底下那个塑料瓶还在。他拿出来揣进运动裤兜里,兜有点浅,瓶底露出一截,他往上提了提裤腰,觉得镜子里的自己有点滑稽。


出门前他在楼道里碰见隔壁那个爱哭的小孩被他奶奶拽着下楼,小孩鼻涕糊了一嘴,冲他看了一眼。林泽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小孩奶奶说了句“快叫叔叔”,小孩没叫,林泽也没应声,低着头从他们旁边挤过去。


到健身房的时候刚过八点。前台换了个扎马尾的小姑娘,不是沈月,林泽心里莫名松了一下又紧了一下。他刷卡进去,更衣室里有个中年男人在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响,那人光着膀子对着镜子照了半天侧腰,林泽从旁边绕过去,把包塞进最里面的柜子,换衣服的时候特意把裤子叠好放在包上面,喷雾瓶搁在裤子口袋里没拿出来。他在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宽松T恤遮着肚子,运动裤膝盖处起了毛球,头发翘着几撮睡痕。他拿手沾了点水抹了抹,没抹下去,算了。


器械区早上人不多,两个穿紧身衣的男人在练胸,一个姑娘在跑步机上慢跑。林泽本来想先骑会儿单车,结果一扭头看见操课房的门开着,里面灯亮着,沈月已经在里面了。她今天穿了一身浅灰的紧身运动套装,头发扎成高马尾,正对着镜子压腿,一条腿架在把杆上,身体往前压,背线拉得又长又直。林泽站在门口看了两秒,沈月从镜子里看见他,直起身来冲他点了下头,嘴角弯了一下,说了句“来啦”。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操课房里听得清楚。


林泽“嗯”了一声,嗓子有点紧。他往里走了两步,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喷雾瓶的盖子,塑料的,有点凉。沈月从把杆上把腿收回来,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说今天先带他把基础动作过一遍,昨天体测结果看了,核心和下肢力量偏弱,先从低强度开始。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像在念教案,眼睛看着林泽的胸口位置,没怎么跟他对视。林泽一边听一边点头,脑子里却在想怎么把喷雾弄出来。沈月说完转身去调音响,背对着他,马尾在背后晃了一下。


林泽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瓶子攥在手心里,拇指顶开盖子。沈月正弯腰插U盘,后颈露出来一小片皮肤,头发根那里有几根碎毛。林泽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觉得太明显了。正好沈月直起身来,说“你先去把跑步机调成快走,热身五分钟”,然后往操课房门口走,要出去拿什么东西。她从林泽身边过去的时候,胳膊离他不到半臂远,林泽闻到她身上有股洗衣液混着一点汗的味道,不冲,挺淡的。他假装侧身让路,右手从底下抬起来,对着她小臂外侧飞快地按了一下。


喷雾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细得像一口气。沈月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都没顿一下。林泽赶紧把瓶子塞回兜里,手插进去按住,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他走到跑步机旁边,手指有点抖,按了好几下才把速度调对。快走了两分钟他才敢往操课房那边瞄,沈月已经回来了,站在把杆旁边看手机,右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左小臂,就是刚才被喷到的地方,搓了两下,又放下。


林泽盯着跑步机上的数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喷到了吗?喷到了吧?她摸胳膊了,是不是有感觉?又一想万一没喷到呢,万一喷到的是空气呢。他走得有点快,呼吸开始重了,但奇怪的是腿没有平时那么沉。平时他快走三分钟小腿就开始发酸,今天走了快五分钟,膝盖还是松快的,喘是喘,但不是那种胸口堵着的感觉。


沈月从操课房出来,拍拍手说好了,先做几组器械,她带他练。林泽关了跑步机跟过去,沈月给他调了坐姿推胸的重量,比昨天体测时她建议的多了两公斤。林泽说会不会太重,沈月说你先试试,不行再减。他躺下去推第一组,手臂伸出去的时候居然没怎么抖,十二个做完还能再推两个。沈月站在旁边看着,一手抱着另一只胳膊的肘部,微微歪着头,说“可以啊,比昨天有劲”。林泽从牙缝里挤出个笑,说“可能昨晚睡得好”。沈月点点头,说睡眠确实重要,又让他做第二组。


第二组做到最后几个,林泽胳膊开始酸了,脸憋得有点红。沈月弯下腰帮他把杠铃挂回去,手背蹭了一下他的手腕,说“别硬撑,慢慢来”。她弯腰的时候头发梢扫过林泽的肩膀,林泽整个人僵了一下,杠铃差点脱手。沈月没注意,已经直起身去看下一个器械了。林泽躺在椅子上喘气,心跳快得乱七八糟,一半是累的,一半是别的。他想,这喷雾是不是起作用了?她刚才碰他手了,以前她从来不碰的。又一想,人家是教练,扶一下器械不是很正常吗。


接下来练腿。沈月让他做徒手深蹲,自己在旁边做示范,蹲下去的时候运动裤绷得很紧,起来之后拍了拍大腿说“感受这里发力”。林泽蹲了十个就有点晃,沈月伸手按了一下他的后腰,说“背别塌”。她手指隔着T恤按上来,力道不重,但林泽整个后背都热了一下。他咬着牙又蹲了五个,沈月说可以了,休息一分钟。林泽扶着膝盖喘气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沈月,她正低头看手机,嘴角好像带着一点笑,不知道在看什么。


休息的时候沈月去饮水机接水,回来的时候手里多拿了一个纸杯,递给林泽,说“你出汗挺多的,多喝点”。林泽接过来,纸杯壁上有水珠,凉丝丝的。他喝了一口,沈月就站在旁边没走开,看着他喝,然后说“你协调性其实还可以,就是力量差一点,坚持练会有效果的”。这话她昨天也说过类似的,但昨天是在前台说的,眼睛看着电脑屏幕,说完就低头敲键盘了。今天她看着他说完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两三秒。林泽被她看得有点慌,低头又喝了一口水,说“谢谢教练”。沈月笑了一下,说“叫沈月就行,教练听着怪老的”。


林泽心里那根弦嗡地响了一声。他赶紧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怕自己笑得太明显。


后面半节课沈月带他做了几组核心训练,平板支撑的时候她蹲在旁边数数,数到二十的时候林泽肚子开始抖,沈月说“再撑五秒”,林泽撑到二十三就趴下了。沈月拍了两下手说“不错,比昨天多撑了八秒”。林泽趴垫子上喘气,脸埋在胳膊里偷偷笑。


快结束的时候沈月说拉伸一下,她自己也要练会儿舞,问林泽要不要看,顺便学两个动作。林泽当然说好。沈月把音响打开,放了一首节奏挺快的韩文歌,林泽听不懂唱的什么,就看见沈月对着镜子开始跳。她跳得确实好,肩膀、腰、胯各动各的,又连在一起,马尾甩起来又落下去,每个拍子都卡得准。林泽坐在垫子上看,眼睛跟着她转,心想这喷雾也太神了,今天沈月话多了,还给他递水,还让他看她跳舞——以前她带完课就回前台了,从来不额外跳给他看。他觉得肯定是喷雾起作用了,说不定再过几天沈月就会主动约他吃饭。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想朋友圈怎么发了,配什么图,写什么字。


沈月跳完一段,喘着气走过来,拿毛巾擦脖子上的汗,问林泽“要不要试试刚才那个左右摆胯”。林泽站起来跟着学,扭了两下像一只卡住的鸭子,沈月笑得弯了腰,说“你腰太僵了,多练练”。她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林泽觉得整个操课房都亮了一点。他也跟着笑,笑完觉得脸有点酸,今天笑的次数比他过去一个月都多。


练完沈月说今天到这吧,明天休息一天,后天再练。林泽说好,收拾东西的时候磨磨蹭蹭,把毛巾叠了又叠。沈月在前台整理东西,林泽走过去说“那我走了”,沈月抬头看他,说“回去多吃点蛋白质,别光吃面”。林泽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我吃面”。沈月说“猜的,你们男生不都图省事嘛”。她说完又低头整理表格了,林泽站在那儿不知道再说什么,最后说了句“后天见”就往更衣室走。走出去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月正看着他这边,被他一回头撞上了视线,也没躲,抬了抬下巴说“路上慢点”。林泽点点头,差点撞上更衣室门口的垃圾桶。


在更衣室里他把喷雾瓶从兜里掏出来,瓶身上沾了点汗,标签被磨得更白了。他拿纸巾擦了擦,放回包里。旁边那个中年男人又在吹头发,这次吹完还拿发胶喷了两下,味道呛得林泽打了个喷嚏。他换好衣服出来,经过前台的时候沈月正跟那个扎马尾的同事说话,看见他出来,抬起手摆了摆,幅度不大,但确实是冲他摆的。林泽也抬手摆了一下,出门的时候听到沈月跟她同事说了句什么,两人都笑了,笑的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


林泽走出去好远才敢把嘴角咧开。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第一天,有效果。想了想又加了句:她冲我摆手了。然后把手机揣回去,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不少。路过便利店的时候他拐进去买了瓶酸奶,结账的时候看了一眼货架上的口香糖,犹豫了一下没买。他想着明天要不要再来,但沈月说了明天休息,又一想休息日也可以来啊,自己练嘛,说不定还能碰见她。


到家之后他把喷雾瓶从包里拿出来,跟昨天一样放进抽屉,用杂志压好。然后他坐到电脑前,招聘网站又开了,那个“新媒体运营助理”还是“已查看”。他看了一会儿,把页面关了,打开视频网站搜“韩舞基础教学”,找了个播放量最高的,跟着扭了两下,差点把椅子带倒。他扶着桌子站稳,对着屏幕上那个跳得利索的男老师看了半天,又看了看自己肚子,把视频关了。


晚上煮面的时候他多卧了一个蛋,又切了半根黄瓜扔进去。吃的时候他翻着手机看健身房公众号,找到沈月的介绍页,照片是她穿着教练服抱着胳膊笑,底下写着“国家职业资格认证,擅长韩舞、普拉提、体态调整”。他把那张照片保存到相册,又觉得不太对,删了,过了两分钟又从“最近删除”里恢复了。他一边吃面一边看那张照片,面汤滴在屏幕上,用手背一抹,抹出一道油印子。


临睡前他把闹钟调到七点半,想了想又改到七点。明天虽然不上课,但可以去跑会儿步,万一碰见呢。他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沈月说“叫沈月就行”时候的表情,还有她跳舞时甩头发的样子。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那张团课表,周二那格已经被指甲掐出一个小坑,他又在周四那格上掐了一下。周四也是沈月的课。


黑暗里他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觉得裂缝好像比昨天短了一点。楼下电动车又在响,隔壁小孩没哭,大概睡了。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心想明天要是再喷一次,后天上课沈月会不会更主动一点。想着想着就迷糊了,半梦半醒之间好像听见沈月在喊他名字,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没注意到的是,更衣室柜子里那瓶喷雾的瓶身上,标签底下压着一行极小的字,昨天没有的,今天多出来的,字小得跟蚂蚁腿似的,得凑到灯底下才看得见。他也没注意到,沈月今天下午带完课之后,在员工休息室里对着镜子照了半天,摸着自己的脸问同事“我是不是今天气色特别好”,她同事说“你哪天气色不好”,她笑了笑没再问。她只是觉得今天皮肤滑得有点过分,洗完脸没抹东西都不紧绷,而且一整天精神头特别足,中午没睡午觉都不困。她把这归结为昨晚睡得早,没往别处想。


林泽更不会知道,他躺在床上傻笑的时候,沈月正在家里对着衣柜挑衣服,挑了半天选了件平时嫌太紧不怎么穿的短款上衣,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心想后天穿这件去上课吧。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穿这件。她只是觉得,今天那个矮胖学员走的时候,她居然觉得他好像比刚来的时候顺眼了一点点,可能是练完出了汗脸没那么肿了。她把这个念头划过去,把衣服挂好,关灯睡觉。


楼下的电动车又响了一声,这次是警报,响了三下就停了。林泽翻了个身,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指甲里还嵌着团课表上掐下来的纸屑。他睡过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喷不喷?转念又想,老头说每天一次,那明天也得喷。他在梦里把喷雾瓶按了又按,怎么都按不出雾来,急得满头汗。


第二天:他长高,她变矮

林泽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他伸手在枕头边摸了半天才把闹钟按掉,屏幕显示七点零三分,比预定的晚了三分钟。他坐起来的时候觉得有点不对劲,睡衣领口勒脖子,袖口也紧,他低头看了看,T恤还是那件灰色宽领的,昨天穿的时候还松松垮垮的。他扯了扯领口,布料的弹性好像变差了,或者是他自己变大了。他站起来去照镜子,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圆脸,短发翘得乱七八糟,但肩膀好像宽了一点点,下巴下面的肉似乎没那么多了。他侧过身看了看,肚子还是鼓着的,不过整体感觉紧实了一些。他拍了拍肚子,手感确实跟昨天不太一样,脂肪好像薄了一层。


“不至于吧。”他嘟囔了一句,心想可能是昨晚没吃夜宵的缘故。但转念一想,昨天中午在健身房吃的那个鸡胸肉沙拉也是难吃得要命,晚上回家就啃了半根黄瓜,说不定真是饿瘦了。他心情好了起来,翻箱倒柜找了件去年买的黑T恤,当时嫌小退不了货,一直压箱底。套上去之后居然穿得进去,虽然肚子那里还是绷着,但比去年强多了。他对着镜子龇了龇牙,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丑。


出门之前他犹豫了一下,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那把卷尺。他记得上次量身高还是去年体检的时候,一百六十公分,护士报数的时候旁边有个小孩看了他一眼,他当时恨不得钻地缝里。他把卷尺拉出来贴墙站好,用一本书压着头顶比了比,凑近一看,一百六十二。他愣了两秒,把书拿下来重新放,又量了一次,还是一百六十二。他蹲下来检查卷尺的零刻度,没坏。他又站上去量,这次故意挺直了背,甚至踮了一点点脚,一百六十三。他慢慢把脚跟放回去,一百六十二。


“长高了?”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二十三岁的人还能长个儿?他第一反应是自己量错了,可卷尺不会骗人。他又想到那瓶喷雾,老头说每天喷一次,七天后梦想成真。难道这就是效果?他心跳快了几拍,赶紧把卷尺收起来塞回抽屉深处,好像怕被人发现似的。出门的时候他特意在楼道里那面旧镜子前停了一下,镜子里的自己确实比昨天精神,脸好像也小了一圈。他咧着嘴笑了一路,电动车骑到健身房楼下才收住。


沈月今天来得比平时早。她昨晚挑好的那件短款上衣穿在身上,下面配了条高腰紧身裤,站在前台后面低头看手机。林泽进门的时候她抬起头,笑了一下说“来啦”,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林泽应了一声,眼睛不由自主地往她腰上瞟,那截露出来的腰线又白又紧,他赶紧把视线挪回自己鞋尖上。


“今天人少,我先带你做个体测吧。”沈月从前台后面绕出来,手里拿着记录板。她今天确实觉得自己好像矮了那么一丁点,早上出门的时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就发现裤脚堆在鞋面上,平时刚好到脚踝的。她以为是这条紧身裤买长了,又换了双厚底运动鞋,结果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到了健身房她特意在更衣室门口的体重秤上站了一下,身高那一栏显示一百七十三,她皱了皱眉,昨天还是一百七十五。她低头看了看鞋底,这双鞋是平底的没错。她拍了拍秤面,又站上去,还是一百七十三。她心想可能是秤坏了,回头得跟经理说一声,然后就忙别的去了,没再往心里去。


体测仪打出来的单子上,林泽的体重比上周少了三斤,体脂率降了一个点。沈月拿着单子看了一眼,说:“不错啊,坚持得挺好。”她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发尾扫过肩膀,林泽闻到一股洗发水的香味,跟昨天不一样,昨天是花果香,今天是木质调,更沉稳一点,闻着让人心跳发紧。他低头假装看单子上的数字,耳朵尖红了一片。


“今天教你几个舞蹈基础动作,你协调性可能差一点,慢慢来。”沈月带他到操房,靠墙把杆的位置。操房里没人,灯只开了一半,靠镜子那排亮着,角落里暗沉沉的。沈月站在他侧前方示范了一个简单的律动,胯往左推一下再往右,肩膀跟着节奏轻轻晃。林泽盯着她腰胯的弧度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要跟着学,手忙脚乱地扭了两下,像一只被绳子绊住的熊。


沈月忍着笑走过来,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别用蛮力,放松。”她手指碰到他肩头的时候,林泽整个人僵了一下。她的手心温度透过薄薄一层T恤传过来,他觉得自己肩膀那块皮肤像被烫了一下,热意顺着脖子往上爬。沈月没注意他的反应,绕到他身后,两手扶住他的胯骨两侧,往左推了推:“这里发力,不是用腰硬拧。”


林泽的胯被她一推,整个人差点往前栽,他赶紧抓住把杆稳住。沈月的手还搭在他腰上,隔着衣服他都能感觉到她指尖的位置。他吞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响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沈月好像没听见,退开一步说:“再来一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别看我。”


林泽看着镜子里那个笨手笨脚的黑T恤胖子,旁边站着个高挑匀称的教练,对比鲜明得让他想闭眼。但他试着按沈月说的放松胯部,晃了两下,居然真的找到一点节奏。沈月在他旁边跟着做,两个人的动作频率慢慢对上了,她扭胯的时候肩膀跟着摆,头发甩起来又落下去。林泽从镜子里看她,觉得她今天好像比昨天小了一号,以前她站在他旁边高出一大截,今天感觉差距没那么明显了。他偷偷比了比自己头顶到镜子里她肩膀的位置,好像真的近了一点。


“你声音是不是有点哑?”沈月停下来喝水,拧瓶盖的时候随口问了一句。


林泽愣了一下,清了清嗓子:“有吗?”


“有一点,今天听着比昨天细。”沈月说得很随意,喝了一口水就把瓶子放下了,“可能是昨天练太狠了,多喝水。”


林泽“哦”了一声,自己捏了捏喉咙。他开口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声音确实比平时尖了一点,尾音有点飘。他清了清嗓子重新说了一遍,这回正常了。他心想大概是早上出门吹了风,嗓子有点紧,没当回事。


沈月继续教他动作,这次是一个简单的转身加摆胯,她站在他正前方让他看正面示范。林泽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看她脸吧心跳太快,看她动作吧视线又总往下溜。他索性盯着她头顶的发旋看,结果沈月一转身,发旋转走了,露出后颈一小片白皮肤,他又慌慌张张把目光拔高。


“你眼睛忙什么呢?”沈月转回来的时候正好逮到他视线乱飘,笑着问了一句,语气不重,但带着点教练的威严。


“没、没忙什么,看动作呢。”林泽结结巴巴地说。


沈月没追问,拍了拍手说:“行,你自己练两遍,我去看看那边器械区有没有人需要帮忙。”她往外走的时候经过他身边,手臂擦了一下他的胳膊。林泽半边身子都麻了,等她出了操房的门才敢大口喘气。他对着镜子练了两遍刚才的动作,胯还是扭得不太好看,但比刚开始强多了。他停下来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总觉得哪里变了,说不上来,就是看着顺眼了一些。脸还是那张圆脸,但下颌线好像出来了一点,脖子也显得长了。他摸了摸下巴,心想难道真是瘦了?


沈月在前台翻了翻排班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她今天穿的是那双白色厚底运动鞋,鞋底大概三厘米,按理说应该比平时显高,可刚才在操房里跟林泽面对面站着,她感觉自己的视线高度好像跟昨天不太一样。昨天她低头看他得弯一点脖子,今天好像稍微平了一点。她摇了摇头,觉得今天净琢磨些没用的,可能是昨晚没睡好,脑子有点糊。她弯腰从柜子里拿了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站起来的时候手肘撞到了柜门边沿,她“嘶”了一声揉着手肘,心里嘀咕怎么连柜子都变高了。


中午休息的时候林泽没走,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啃自己带的饭团。沈月从更衣室出来换了件干爽的T恤,头发重新扎了个高马尾,在他对面坐下来吃沙拉。她叉子插起一块生菜的时候发现林泽在偷看她,视线对上之后他马上低头咬饭团,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


“你下午还练吗?”沈月问。


“练。”林泽嘴里塞着饭含糊地应。


“那吃完饭歇半小时再动。”沈月说完继续吃她的沙拉,吃了几口又抬头,“你那个饭团哪儿买的?看着挺好吃。”


林泽差点被米粒呛到。他咽下去之后赶紧说:“楼下便利店,金枪鱼蛋黄酱的,你要不要——”


“不用不用,我吃这个就行。”沈月笑着摆手,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大了一点。


林泽低头看着手里剩的半个饭团,心里翻江倒海。她主动问他饭团哪儿买的,这算不算没话找话?她平时跟别的会员也这么聊天吗?他偷偷抬眼瞄她,正巧沈月也在看他,两个人视线撞了一下,沈月先移开了,低头戳碗里的圣女果,戳了两下才叉起来。林泽觉得她耳朵尖好像有点红,但操房那边的灯照过来偏暖,也可能是光线问题。


下午的训练沈月加了点强度,让他靠墙静蹲,自己站在旁边数秒。林泽蹲得大腿发抖,沈月就站在他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低头看手机计时。林泽仰着脸看她下巴和脖子那道弧线,汗水从额头流进眼睛都不敢眨眼。数到四十五秒的时候沈月抬头说“再坚持五秒”,视线正好跟他撞上,她顿了一下,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他看:“还有三秒。”


三秒过完林泽一屁股坐在地上,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沈月蹲下来递水给他,蹲下的时候她膝盖弯着,视线跟他平齐,林泽突然发现这个角度看她脸更清楚,她今天好像没怎么化妆,就涂了个唇膏,嘴唇粉粉的。他接过水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两个人同时缩了一下,水瓶差点掉地上。


“歇会儿吧,我去拿个泡沫轴给你滚一下。”沈月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急了一点,走出去两步又回头说,“你别坐地上,凉。”


林泽撑着把杆爬起来,心里反复回放刚才手指碰手指那一下。他摸出手机给哥们儿发了条消息:她今天碰了我好几次。哥们儿秒回:你他妈做梦呢吧。他把手机揣回去,自己也觉得跟做梦似的。


傍晚离开健身房之前他去上了个厕所,在洗手台前面洗手的时候顺便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自己确实瘦了点,但更明显的是别的地方——他平时穿这件黑T恤肩膀那里是塌的,今天居然有点撑起来了。他侧了侧身,肚子还是圆的,但整体轮廓收进去了一点。他对着镜子做了个挑眉的表情,觉得好像没那么猥琐了。走出厕所的时候他脚步轻快了不少。


回到家他第一件事就是找卷尺。鞋都没脱,站在门口玄关的瓷砖上量了一遍,一百六十二点五。他记得早上出门前是一百六十二整,这半天又长了半公分?他把卷尺拉开又收回去,反复量了三遍,确定自己没看错。然后他翻出那瓶喷雾,从外套内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瓶身还是那个瓶身,标签底下那行小字他昨天没看见,今天凑近了才注意到,字小得要命,他眯着眼辨认了半天,只认出“每日”和“不可”几个字,后面的被标签压住了,他试图抠开标签,胶粘得太紧,抠了两下只撕掉一个角,底下露出来的字更模糊了,他怕把标签撕坏影响使用,只好作罢。


他按照老头说的,晚上洗完澡睡觉前喷了一次,这次他特意多按了两下,喷出来的雾比昨天浓,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不刺鼻,但也不是香水那种好闻。他对着镜子喷的,喷雾落在自己脸上凉丝丝的,过了一小会儿皮肤有点发热,他摸了摸脸,觉得好像紧致了一点。他心想明天再量一次,要是又长了,那这喷雾就真神了。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打开手机看沈月的朋友圈。她今天下午发了一张健身房操房的自拍,配文是“今天教了个特别努力的学员”。照片里她比了个耶,头发扎成高马尾,脸凑得很近,皮肤好得看不见毛孔。林泽把照片放大看了半天,尤其盯着“特别努力的学员”那几个字。他评论了一个害羞的表情,过了两分钟沈月回了他一个同样的表情。他盯着那个小表情看了快一分钟,把手机贴在胸口傻笑。


他不知道自己睡着之后,沈月在家里又量了一次身高。她翻箱倒柜找出装修时买的激光测距仪,贴着墙跟自己头顶比了一下,一百七十三点二。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把测距仪关了又开,重新测了一次,还是一百七十三点二。她坐在地板上发了会儿呆,然后翻开手机搜索“成年人身高变矮的原因”,搜出来的结果不是骨质疏松就是脊柱侧弯,她摸了摸自己的背,不疼不痒的,又对着镜子看自己的体态,肩膀也没塌。她想了想,把测距仪塞回抽屉里,心想可能是仪器不准,明天去健身房用那个量身高体重的秤再确认一下。她躺到床上之后还在想这件事,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安慰自己说误差一两公分很正常,白天累了一天晚上缩一点也说得通。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翻身的时候,林泽那边的卷尺上,他的身高又悄悄跳了一格。


第二天早上林泽是被尿憋醒的,他迷迷糊糊爬起来上厕所,经过走廊那面旧镜子的时候停了一下。镜子里的人好像又不太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就是觉得肩膀宽了,下巴尖了,头发虽然还是乱糟糟的,但脸型好像从圆的往椭圆的走了。他上完厕所回来又站到镜子前面,侧过来比了比肚子,肚子的弧度确实小了一圈。他深吸一口气,居然能吸进去比昨天深很多,肋骨两侧的肉没那么厚了。他拍了拍脸,手感紧实,不像以前那样一按一个坑。


到了健身房他先去更衣室换衣服,路过前台的体重秤时犹豫了一下,趁没人注意站上去踩了一脚。指针晃了晃停在一百六十三,他赶紧下来,左右看了看,没人。他攥了攥拳头,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老头没骗他,这喷雾真的在改变他,一天一公分,七天下来他就能长到一百六十七,虽然离沈月还差一点,但至少没那么离谱了。他咧着嘴往操房走,迎面碰见沈月从更衣室出来,她今天穿了件宽松的灰色卫衣,下面还是紧身裤,头发披着没扎。


“早啊。”沈月冲他挥了挥手,声音比昨天又低了一点,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林泽回了句“早”,说完自己愣了一下,他声音好像比昨天细了一些,尾音收得有点紧。沈月也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说:“你嗓子还是哑的?昨天不是让你多喝水吗。”


“喝了,可能还没缓过来。”林泽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沈月没再追问,带着他往操房走。经过前台的时候她停下来跟同事说了句什么,林泽站在旁边等,听见她同事说“你今天是不是穿错鞋了”,沈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林泽也顺着看过去,她脚上那双白色运动鞋的鞋底还是那么厚,但她整个人站在前台后面的高度确实比昨天矮了一点。沈月笑了笑说“没穿错,可能是裤子的问题”,然后转身招呼林泽进操房,好像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操房里今天多了两个跳操的阿姨,在角落里对着镜子比划。沈月带林泽到靠窗的位置,说今天教他一段简单的韩舞副歌动作,就四个八拍。她先完整跳了一遍,动作利落,胯摆得又稳又好看,林泽看得眼都不眨。跳完她喘着气说:“你看清楚了吗?没看清我再跳一遍。”


“看、看清了。”林泽其实光顾着看她了,动作一个没记住。


沈月笑了一下,走过来站到他旁边说:“那我慢动作带你,你跟着我做。”她抬起胳膊摆了个起始姿势,林泽跟着抬,两个人并排站在镜子前面,沈月从镜子里看他的动作,伸手把他的胳膊往下压了压:“太高了,放松。”她手指点在他小臂上,林泽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努力集中注意力跟着她做,一个八拍下来居然记住了大半。沈月夸了句“不错”,然后教第二个八拍,这个动作有个转身,她转的时候卫衣下摆甩起来,露出一截腰,林泽眼睛被烫了一下似的赶紧看自己脚底。


“你转的时候看着我肩膀的方向,别自己瞎转。”沈月转回来的时候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一下,“腰挺直。”


那一拍不轻不重,林泽后背那块地方像被人拿热毛巾敷了一下,又烫又麻。他“嗯”了一声,转的时候果然顺多了。沈月又带他练了两遍,两个人并排转来转去,胳膊偶尔撞在一起,沈月没躲,林泽也没好意思躲。转到第三遍的时候沈月突然停下来,歪着头看他:“你好像高了?”


林泽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有吗?可能今天鞋底厚。”


沈月看了看他的鞋,普通的运动鞋,鞋底平平的。她又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抬起头在两人头顶之间比了比:“昨天我到你这儿,”她伸手在自己鼻子高度比了一下,“今天好像到我眼睛了。”她说完自己也觉得奇怪,皱了皱眉,“你回去量量吧,可能真长个了。”


林泽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不能吧,我都多大了。”


沈月耸了耸肩:“我也觉得我好像矮了,可能咱俩都量错了。”她把这事当笑话讲,说完就接着教下一个动作了。林泽心里有鬼,练得格外卖力,想赶紧把话题岔过去。


课间休息的时候沈月坐在窗台上喝水,林泽靠在把杆上喘气。他偷偷观察沈月,她今天坐窗台上的时候脚悬着,鞋尖离地面比昨天近了一点,以前她坐那儿脚尖能点着地,今天好像够不着了。他正看着,沈月扭头冲他举了举水瓶:“你喝不喝?我还没对嘴。”林泽接过来灌了两口,瓶口有股淡淡的甜味,不知道是水本身的味道还是她唇膏蹭上去的。他喝完之后把瓶子还给她,沈月接过去很自然地对着瓶口也喝了一口,喝完了两个人才同时意识到这是在间接接吻,沈月动作顿了一下,把瓶子放到窗台上说:“我去看看那边阿姨动作对不对。”


她走开之后林泽捂着脸蹲在地上,觉得自己脸烫得能煎鸡蛋。角落里两个阿姨在聊天,其中一个说“那个女教练是不是瘦了”,另一个说“看着比昨天小了一圈”。林泽听见了,心里又得意又紧张,得意的是喷雾真的有用,紧张的是别人也看出来了。


下午的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早,沈月说要开会先走了。林泽在更衣室换衣服的时候碰见一个常来的大哥,大哥看了他一眼说:“小伙子最近练得不错啊,看着壮了。”林泽嘿嘿笑了两声,把T恤往裤子里塞了塞。他出门之前又量了一次身高,一百六十三点五,他攥着卷尺站在更衣室里傻笑了半天。


骑电动车回家的路上他经过一个路口等红灯,旁边停了个外卖员,外卖员扭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说:“哥们儿你是不是长个了?上礼拜我在这路口见你,你比我矮半个头,今天怎么差不多了?”林泽嘴上说“没有没有”,心里乐开了花。外卖员走了之后他对着电动车后视镜照了照,镜子里那张脸确实跟一周前不太一样了,圆脸在往鹅蛋脸的方向发展,下巴颏出来了,颧骨也明显了一点。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感陌生又熟悉。


到家之后他先没上楼,在楼下小卖部门口的公共秤上站了一下。那个秤是给大爷大妈称菜用的,指针晃晃悠悠停在一百六十四。他下来的时候差点蹦起来。上楼之后他又翻出卷尺量了一遍,一百六十三点八。他坐在床上把喷雾瓶拿出来在手里转了两圈,心想这才第三天,后面还有四天,照这个速度下去,七天之后他就能长到一百六十七八,虽然离沈月的一百七十三还有点差距,但至少走在街上不会再被人当成初中生了。他美滋滋地把喷雾放回床头柜,又想起老头说的“梦想成真”,难道不只是长高?他盯着天花板想入非非,手机响了一声,沈月发来一条消息:“明天周四,我的课,你来吗?”


他秒回:“来。”


沈月回了个“好”,过了一分钟又发了一条:“你今天走之前量身高了吗?我回办公室量了一下,还是一百七十三,但我觉得我的裤子都变长了,好奇怪。”


林泽盯着这条消息打了半天字,删了又打,最后发过去:“我量了,好像真长了一点,可能最近吃得多。”


沈月回了个笑哭的表情:“那你分我点,我想变高。”


林泽看着那个表情包乐了半天,回了一句:“你够高了。”


沈月没再回。林泽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心想明天得再多喷一点,说不定能长得更快。他又想起沈月说裤子变长了,心里那种古怪的得意感又冒上来,像偷吃了糖没被大人发现的小孩。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注意到床头柜上那瓶喷雾的瓶身标签又翘起来一点,底下那行小字在台灯的光里隐约可辨——“七日之内,取彼之长补己之短,不可逆转。”他更不会知道,此刻沈月正站在自家穿衣镜前,把那条昨天还嫌紧的牛仔裤往上提了提,裤腰松了一指宽,她捏着多出来的布料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嘴里嘟囔着“我是不是真缩了”,然后翻出手机搜索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把手机扔到床上,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说:“不可能,肯定是秤坏了。”


第三天:脸开始不像自己

第三天早上林泽是被尿憋醒的。他迷迷糊糊从被窝里拱出来,脚踩到地板的一瞬间觉得脚底板有点疼,低头一看,昨天还合脚的拖鞋这会儿顶得脚趾头挤成一团,脚后跟直接踩在地上了。他愣了两秒,脑子还没完全开机,身体已经先反应过来,光着脚啪嗒啪嗒跑到玄关鞋柜旁边蹲下,翻出那把卷尺,贴着墙根站得笔直。卷尺往头顶一卡,他眯着眼睛看刻度,一百六十六点五。他以为自己没睡醒看岔了,又量了一遍,还是一百六十六点五。一夜之间蹿了两厘米多,膝盖和脚踝的关节还在隐隐发酸,像被什么东西从两头抻开了似的。


他站在玄关没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昨天手指还是短粗短粗的,指甲盖圆乎乎的,今天再看,手指好像细了一点点,指节分明了一些,但要说变化特别大倒也没有,就是感觉手掌没那么厚了。他攥了攥拳头,骨节咔嗒响了一声,然后转身进了卫生间。洗脸的时候水扑到脸上,他闭着眼搓了两把,抬头拿毛巾擦干,往镜子里一看,整个人定在那儿了。


脸还是他的脸,但又不是他的脸。


昨天他还觉得自己下巴颏冒出来一点,颧骨明显了一点,可今天镜子里那张脸好像被谁拿橡皮擦修过一遍。下颌的棱角又钝回去了,不,不是钝回去,是往另一个方向走了——线条变得柔和了,腮帮子那两块肉还在,但位置好像往上提了一点,显得脸没那么垮。最让他心里发毛的是眉毛。他天生眉毛浓,眉尾往下耷拉,看着总是一副没睡醒的倒霉相,可今天镜子里的眉毛好像被修过,眉峰微微挑起来一点,眉尾收得干净利落,连带着眼睛都显得大了一圈。他凑近镜子仔细看,眼角还是自己的眼角,单眼皮还是单眼皮,可眼皮好像薄了一点,不那么肿了,眼睛睁开来比以前显精神。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从颧骨滑到下巴,皮肤的手感也不对。他平时脸上油多,早上起来一摸一手油,今天摸着居然有点滑溜,像刚抹完大宝似的。他低头看洗手池边上那瓶洗面奶,还是自己那瓶十几块钱的男士控油款,昨晚用的也是它,没道理突然变这样。他脑子里冒出沈月那张脸,又赶紧甩了甩头,心想不可能不可能,喷雾是让他长高变帅的,跟沈月有什么关系。


可他还是忍不住又照了照镜子,侧着脸看了看自己的轮廓。他试着像沈月那样微微抬下巴、嘴角带一点笑,镜子里的人居然真有几分顺眼。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赶紧板起脸恢复平时的表情,结果板起脸之后反而觉得别扭,好像那张脸不太适合他惯常的苦相了。


出门的时候他换了件T恤,之前穿的那件领口松垮垮的,今天穿上身觉得肩膀那块有点撑,袖口也短了一截,露出一小臂。他在镜子前转了转身,虽然肚子还是有点圆,但整体看着好像没那么臃肿了,也不知道是长高之后比例拉长了,还是别的原因。他犹豫了一下,没换回旧衣服,直接出了门。


到健身房的时候沈月已经在了,正站在前台跟值班的姑娘说话。林泽隔着玻璃门看见她的侧脸,脚步顿了一下。沈月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紧身运动长袖,下面配黑色高腰瑜伽裤,头发扎了个高马尾,脸上化了淡妆。可林泽一眼就看出不对劲——沈月的妆今天不太服帖。粉底在鼻翼两侧有点卡,眼下遮瑕也没抹匀,显得黑眼圈比平时重。更奇怪的是她的面部轮廓。沈月以前是标准的鹅蛋脸,下巴尖尖的,腮帮子收得很顺,可今天林泽看她的侧脸,下颌角好像方了一点,颧骨那块也往外扩了些,整张脸比平时宽了一小圈。她转过来看见林泽,抬手打了个招呼,林泽注意到她眉骨好像比以前突出,眉毛也浓了些,眉尾往下压,看着没以前那么温柔,反而多了几分硬朗。


“早啊。”沈月的声音还是那个声音,但好像又低了一点点,昨天还只是略低,今天直接有点沙沙的,像感冒没好利索。


“早。”林泽应了一声,嗓子有点紧。他发现自己说话的时候下意识把声音压低了,可压低了之后反而觉得不对,那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比平时细,压着嗓子说话显得怪里怪气的。他清了清喉咙,用正常的音量又说了一句:“你今天来得挺早。”


沈月歪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又松开:“你脸怎么了?”


林泽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怎么了?”


“说不上来,”沈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你好像白了?你是不是擦粉了?”


“我擦什么粉啊,”林泽摸了摸自己的脸,干笑了一声,“可能昨晚睡得好。”


沈月没再追问,转身往器械区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疑惑。林泽跟在她后面,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后背上。沈月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肩膀自然打开,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高跟鞋踩在地胶上发出闷闷的响声。林泽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忽然发现自己也在挺胸收腹,步子不知不觉放慢了,脚后跟先着地,跟沈月的节奏一模一样。他赶紧收住脚步,心里骂自己一句,可又忍不住想,沈月走路确实好看,自己以前走路老含胸驼背,改成她那样好像也没坏处。


上午沈月带了一节小团课,林泽在旁边做自己的训练。做到第三组高位下拉的时候,前台那个值班姑娘领着个新会员过来,指着林泽说:“那边是我们的实习教练,让他先带你做体测。”新会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烫着卷发,挎着个运动包,上下打量了林泽两眼,转头对值班姑娘说:“不用不用,我找个女教练就行,那个小姑娘看着挺专业的。”她手指的方向正好是沈月。值班姑娘有点尴尬,小声说:“那位也是实习教练,不过她是女教练没错。”大姐哦了一声,还是没往林泽那边走,又补了一句:“那个短头发的也是姑娘吧?看着挺秀气的,不过我还是想要个有经验的。”


林泽坐在器械上没动,手里的拉杆差点没握住。他听见“姑娘”两个字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恼火,第二反应却是心跳快了一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瞟了一眼旁边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那个人T恤领口宽大,露出锁骨,下巴尖了一点,眉眼柔和了一点,乍一看确实有点雌雄莫辨。他赶紧把拉杆拉下来做了个动作掩饰,结果动作做得太急,拉杆撞到胸口发出一声闷响,大姐扭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嘟囔了句什么,跟着值班姑娘走了。


沈月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瓶水,递给他一瓶:“别往心里去,新会员都这样,认生。”


林泽接过水,发现沈月递水的时候手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干干净净的,没涂甲油。他记得沈月以前喜欢做美甲,昨天还是裸粉色的猫眼,今天全剪了。他盯着她的手看了两秒,沈月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有点烦躁地把手往裤兜里一揣:“指甲断了两个,干脆全剪了。”她说完顿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声音低了下去,“我今天是不是特别丑?早上化妆怎么都不对劲,粉底跟浮在脸上似的,我换了三种妆前乳都没用。”


林泽想说没有啊,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确实觉得沈月今天没以前好看,但他不敢说。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可能是换季,皮肤状态不稳定。”


沈月叹了口气,从腰包里掏出个小化妆镜照了照,拿粉扑在鼻翼按了两下,粉扑上去反而更明显了,卡出一道道细纹。她啪地合上镜子塞回包里,嘴里嘟囔:“什么破粉底液,回去就扔了。”林泽站在旁边喝着水没接话,心里却莫名有点高兴。他偷偷拿出手机,把前置摄像头打开假装看消息,对着屏幕里的自己端详了几秒。镜头里那张脸确实比以前顺眼,虽然还不至于被人当成帅哥,但至少是个清秀的普通人,不油腻、不猥琐。他把手机收起来,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了一点,又赶紧压下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月没去员工休息室,说想在器械区多练一会儿。林泽端着盒饭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旁边两个巡场教练在聊天,其中一个说:“沈月今天是不是没睡好?看着有点憔悴。”另一个说:“可能是练狠了,我看她上午照了好几回镜子,估计脸上长痘了吧。”林泽扒着饭没插嘴,耳朵竖着听。他想起沈月照镜子的频率确实比平时高,而且每次照完表情都不太好看。


下午沈月教林泽跳韩舞,还是那支她上周教过的女团舞。林泽以前学这支舞费了老鼻子劲,手脚跟借来的似的,一个八拍能顺拐三回。可今天沈月把音乐一放,林泽站在她后面跟着跳,跳到副歌那段交叉步加扭胯的动作时,他的身体自动就跟上了节奏,胯往左顶,肩膀往右压,手从胸口划出去,居然跳得行云流水。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跳完一个八拍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干了什么。沈月站在前面也停了,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什么时候练的?”沈月问。


“我没练啊,”林泽也懵了,低头看自己的手,“就……跟着你跳,就会了。”


“这个动作我教了你三节课你都没学会,”沈月盯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你今天突然会了?”


林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总不能说自己昨晚看了两遍沈月跳舞的视频,可看视频和身体会跳是两码事。他刚才跳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身体自己就动了,好像那段动作本来就长在他身上一样。沈月又看了他几秒,转过身去把音乐重放了一遍:“再来一次,我看看。”


林泽硬着头皮又跳了一遍,这次他刻意想控制动作,结果反而有点僵,但大体上还是对的。沈月站在旁边抱着胳膊看,嘴角抿成一条线。跳完之后她点了点头:“行吧,有进步。”可她说完就走到一边去了,拿起手机翻了一会儿,林泽从侧面看见她打开相机切到前置,举起来对着自己的脸照了照,又用手背蹭了蹭下巴,眉头拧得紧紧的。


林泽装作没看见,走到饮水机旁边接水。他端着杯子站在窗边,玻璃上倒映出他的影子,他侧过脸看了一眼,下巴的线条确实比早上更顺了,脖子好像也细了点。他想起沈月刚才跳舞时候的样子,她做那个扭胯动作的时候腰好像没以前灵活,胯顶出去的角度有点僵,连带着肩膀也耸起来了,不像之前那么舒展。还有她说话时候的口型,以前沈月笑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今天她笑的时候嘴角平着往两边扯,看着有点像假笑。


他端着水走回器械区,沈月正站在镜子前面整理头发。她把马尾拆了重新扎,扎了两遍都不满意,最后把皮筋一撸,头发散下来披在肩膀上。林泽注意到她发质好像没以前那么亮了,发尾有点毛躁。沈月从镜子里看见他走过来,把头发往耳后一别,转过身来:“下午还有个体验课,你帮我搬一下踏板。”


林泽应了一声去搬踏板,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味道。沈月以前身上总是香香的,洗发水混着身体乳,闻着很舒服,可今天那股香味底下好像压着别的什么,有点像……林泽说不上来,像自己以前运动完衣服没及时洗的那种味道。他皱了皱鼻子没吭声,把踏板搬到操课室摆好。


体验课来了五个人,沈月带了一节基础核心。林泽在旁边做辅助,帮学员纠正动作。做到平板支撑的时候,沈月跪在垫子上示范,腰塌下去的时候林泽看见她腰侧挤出一点软肉,裤腰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沈月以前腰上一点赘肉都没有,穿紧身衣腰线那里是凹进去的,今天好像平了一点。沈月自己好像也感觉到了,做完示范就站起来把衣服往下扯了扯,脸上有点挂不住。


下课之后学员走了,沈月坐在垫子上没起来,盘着腿拿手机刷。林泽收拾完瑜伽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学着她平时的语气说了句:“你今天状态不太好啊,要不早点回去休息?”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尾音往上扬,带着点关心的腔调。沈月猛地抬起头看他,那眼神让林泽后背一凉。她盯着他看了三秒,慢慢开口:“你刚才那话,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林泽心里发虚:“什么耳熟?”


“你说话那个调调,”沈月眯起眼睛,“跟我平时说话似的。”


林泽干笑了一声:“哪有,我就是正常说话。”


沈月没再追问,站起来把垫子卷了。她卷垫子的时候林泽站在旁边,下意识伸手帮她把散开的绑带捡起来递过去,递的时候手指翘了一下,小拇指微微往外撇。沈月接过绑带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手,又看了一眼他的脸,眉头越皱越紧。她把垫子往架子上一塞,转过身来正对着林泽:“林泽,你最近是不是用了什么护肤品?”


“啊?没有啊。”


“那你脸怎么变白了?还有你下巴,”沈月伸手想碰他的下巴,林泽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沈月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警惕,“你躲什么?”


“我没躲,你突然伸手我吓一跳。”林泽往后退了一步,心跳咚咚的。他感觉沈月看他的眼神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沈月看他就是看一个普通的实习同事,客气里带着点距离,现在那眼神像在菜市场挑西瓜,拍一拍听响,想看看里面到底熟没熟。


沈月收回手,抱起胳膊:“你昨天说你长高了,长多少?”


“就一两厘米吧,也没多少。”


“一两厘米?”沈月的声音拔高了一点,“我昨天量矮了两厘米,你长了两厘米,加起来四厘米,你觉不觉得这有点巧?”


林泽手心开始出汗:“可能是秤不准。”


“我家的秤和健身房的秤都不准?我昨天在我家量的,今天在健身房又量了一次,两次都是矮的。”沈月往前逼了一步,她比林泽高出大半个头,这么一逼近,林泽得仰着头看她。沈月低头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忽然说了一句让林泽魂飞魄散的话:“你怎么越长越像我了?”


林泽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开玩笑的。”沈月自己先笑了,可那个笑怎么看怎么勉强,她摆了摆手往更衣室走,走了两步回头扔下一句,“你最好真是吃多了长的个儿。”


林泽站在原地没动,等沈月进了更衣室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摸到眉骨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个弧度确实比昨天更圆润了。他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把屏幕凑近了看,越看越觉得沈月说得对。他的眉眼、鼻梁的弧度、嘴唇的厚薄,都在往一个他熟悉的方向偏。他赶紧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站在原地做了两个深呼吸,安慰自己:不可能,才第三天,还有四天呢,老头说的是梦想成真,又不是变成沈月。


可他从更衣室门口那面大镜子里看见自己的侧影时,还是愣了好几秒。那个侧影肩膀窄窄的,腰往里收了一点,屁股好像也比以前翘了些。他赶紧侧过身去假装拉伸,把T恤下摆往下拽了拽。


沈月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换了便装,一件宽松的灰色卫衣配牛仔裤。卫衣领口大,露出锁骨,林泽发现她锁骨没以前明显了,脖子也粗了一点点。沈月走到他面前站定,把手机屏幕怼到他脸上:“你看这个。”


林泽低头一看,是沈月刚拍的自拍。照片里沈月的脸确实跟以前不一样了,颧骨高,下颌方,眉毛浓得有点压眼睛,鼻梁倒是还挺,但鼻头好像大了。沈月把照片划到上一张,是上周拍的同角度自拍,两张放在一起对比,变化一目了然。沈月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焦躁:“我是不是得了什么病?脸型怎么还会变?我查了百度,说什么肢端肥大症,还有库欣综合征,我越看越害怕。”


林泽心里有鬼,嘴上只能含糊:“你别瞎查,百度看病癌症起步。”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脸变方了?”沈月抬起头看他,眼睛里真的有恐慌,“我今天早上化妆,粉底怎么打都不对,我颧骨变宽了,腮帮子也出来了,我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泽看着她那张确实在往男性化方向走的脸,心里涌上来一股很复杂的感觉。一方面他心虚得要命,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想,沈月以前好看是好看,但好看得让人有距离感,现在她脸变糙了,反而没那么高高在上了。他嘴上说:“可能是水肿,你这两天是不是盐吃多了?”


沈月将信将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水肿会改变脸型吗?”


“会啊,有的人水肿看着就像胖了十斤。”林泽说得跟真的一样,他自己都快信了。


沈月叹了口气把手机收起来:“那我回去喝点黑咖啡,晚上不吃咸的。”她拿起包往外走,经过林泽身边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你脸真的白了,你回去也照照镜子。”


林泽等她走远了才松懈下来,整个人往墙上一靠,后脑勺磕在软包墙面上,闷闷地弹了一下。他伸手从兜里摸出那瓶喷雾,小小一瓶,还剩大半瓶。他拧开盖子看了看喷嘴,干干净净的,每次喷完他都擦过。他把喷雾举到眼前晃了晃,液体在瓶子里晃荡,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他想起来老头说每天喷一次,他今天是第三天早上喷的,按说今天的份已经用完了。可他又想起自己早上照镜子时候那个念头——多喷一点是不是长得更快?


他把瓶盖拧回去,塞进裤兜最深处,拍了拍兜口,自言自语:“不行,老头说了每天一次。”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手插在兜里摸着那个小瓶子,指头在瓶身上来回蹭。他想起沈月刚才那张恐慌的脸,又想起自己被大姐认成姑娘时候那种又尴尬又暗爽的感觉,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占上风。他最终没把瓶子拿出来,快步走出健身房,到门口的时候跟前台姑娘打了个招呼,那姑娘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说:“林泽?你今天看着……不太一样啊。”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精神了。”姑娘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干活。


林泽推开玻璃门走到大街上,傍晚的风吹过来,他下意识抬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动作做完自己都愣了。他以前从来不做这个动作,头发乱就乱着,拿手胡乱扒拉两下完事。他站在路边把手放下来,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插回兜里,闷头往家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沈月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听,沈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沙哑,带着一点鼻音:“林泽,我回家又量了一下,一百七十二了。我一天矮一厘米,你一天长两厘米,你跟我说这是巧合?”


语音后面跟了个愤怒的表情。


林泽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底下,盯着那条语音看了半天,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明天见面说。”


沈月秒回:“你最好给我解释清楚。”


林泽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路灯亮起来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那个影子肩膀窄窄的,腰细细的,怎么看怎么不像自己。他快步上了楼,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冲到穿衣镜前面把衣服脱了。镜子里的人站在那儿,身高一百六十六点五,体重没称,但看着确实比以前匀称,腰两侧的赘肉少了一圈,胸口的肉好像也紧实了一点。他把脸凑近镜子仔细端详,眉毛、眼睛、鼻子、嘴,每一样单看都还是他的,可拼在一起就是不对劲,柔和得过了头。他试着做了个凶巴巴的表情,镜子里的人皱起眉头反而像在撒娇。


他叹了口气把衣服穿回去,坐在床边掏出喷雾放在床头柜上。瓶身上的标签翘得更厉害了,他用指甲按了按,底下那行字露出来一截,这回他看清了前半句:“七日之内,取彼之长补己之短,不可逆转。”他盯着“不可逆转”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标签按回去,躺倒在床上。手机又震了一下,沈月发来一张照片,是她刚拍的侧脸,配了一行字:“你看我下巴是不是方了?”


林泽点开照片放大看了看,沈月的下颌角确实比上周方了一圈,腮帮子那块肉也厚了。他把照片关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老头说“梦想成真”,他以为梦想成真是他变高变帅找到对象,可现在看来,梦想成真好像不止他一个人在变。沈月在往另一个方向走,而他正在变成……他不敢往下想。


手机又震了一下,沈月:“明天见面说,你别跑。”


林泽盯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键盘上,过了好半天才打出一个字:“好。”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发呆。空调嗡嗡响着,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光,正好照在床头柜上那瓶喷雾的瓶身上。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嘟囔了一句:“还有四天。”


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在期待还是在害怕。


第四天:胸与喉结

第四天早上林泽是被胸口一阵发胀的感觉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胳膊压上去,疼得倒抽一口凉气。那感觉跟平时趴着睡压麻了完全两回事,是实打实的胀痛,像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撑。他坐起来低头一看,宽松T恤的领口被撑出一个弧度,胸口鼓鼓囊囊的,乳肉从两侧挤出来,把原本空荡荡的衣料填满了。他伸手按了一下,软中带硬,指尖陷进去又弹回来,跟以前捏自己肚腩的触感完全不一样。


“我操。”他小声骂了一句,声音比昨天又细了一点,尾音往上飘,听着像个感冒的女的。


他光着脚跑到穿衣镜前面把T恤掀起来。镜子里那具身体他认了三天,今天又多了一样不认得的。腰细了,两侧的肉不知道什么时候没的,肚脐底下那圈软塌塌的肥肉也消下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浅浅的腰线。胸口那两团肉不算大,但形状完整,乳晕的颜色比原来浅,范围也小了一圈。他侧过身看了看,从侧面看更明显,胸前确实多出了一道弧线。


林泽把衣服放下来,心跳得乱七八糟。他应该害怕的,可站在镜子前面左看右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想起沈月穿运动内衣的样子,那会儿他站在旁边偷瞄,心里酸得不行,现在他自己身上也长出了差不多的东西。他翻出皮尺量了一下身高,一百六十五,又矮了一点。昨天一百六十六点五,掉了整整一公分半。他对着镜子把头发往后捋了捋,露出整张脸。脸型比昨天更秀气,下巴尖了些,颧骨那块收进去,额头上的皮肤光洁得不像话。他试着撇了撇嘴,镜子里的人嘴角一垂,看着居然有点委屈巴巴的意思。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个没完。


林泽拿起来一看,沈月连发了七八条消息,最早一条是早上六点出头发的。


“我肩膀好像宽了。”

“你昨天量身高没有?我今早量一百七十。”

“我嗓子有点不舒服,摸着脖子前面多了个硬块。”

“你说话方便吗?”

“林泽。”

“看到了回我。”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就两个字:“说话。”


林泽清了清嗓子,发了一条语音过去:“刚醒,咋了?”


发完他自己又听了一遍,语音里那个声音又软又细,尾音带着点鼻音,活脱脱就是沈月平时刚起床说话的调调。他吓得赶紧把手机扔到床上,好像那东西会咬人似的。


沈月的消息秒回,这回也是语音,他点开一听,沈月的声音比前几天粗了不少,有点像感冒没好利索的男声:“你听我声音是不是变了?我早上起来接电话,我妈问我是不是感冒了。我照镜子看见脖子这里鼓出来一块,摸着跟喉结似的。林泽,你跟我说实话,你那天在健身房是不是往我身上弄了什么东西?”


林泽捏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他走到镜子前面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胸,然后打字:“没有啊,我能往你身上弄什么?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健身的人激素会变吧,我看网上说练太猛了月经都不来。”


“我月经上个月正常得很,跟我练得猛不猛没关系。你下午有空没有,来健身房,我要当面看你。”


“下午有班。”


“请假。”


“请不了,这个月全勤——”


“林泽你少跟我来这套,你要是不来我就去你公司找你。”


林泽盯着最后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沈月以前跟他说话从来不会用这种口气,她总是客客气气的,带着那种城里姑娘对笨拙男同事的礼貌距离。现在她急了,急了就好办了。他回了一个“行吧我尽量”,然后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转身去翻衣柜。


翻了半天全是宽宽大大的T恤和运动裤,唯一一件稍微合身点的是去年公司发的文化衫,本来穿着紧,现在套上去肩膀居然撑不满。他站在镜子前面把衣服下摆往下拽了拽,怎么看怎么别扭,胸口鼓着,衣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整个人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他犹豫了一下,拉开衣柜最底下那个抽屉。


那里面叠着几件沈月放在健身房储物柜里的备用衣服,上周她让他帮忙拿去洗,洗完了忘了还。他抽出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标签上写着M码。他抖开套上,袖子刚好到手腕,肩线落在肩膀正中间,胸口那块布料被微微撑起来,下摆收在胯骨上面,正好合身。


林泽对着镜子转了个圈,又转了一个。他想起沈月穿这件外套的样子,那会儿她套着这件衣服在跑步机旁边跟会员说话,他站在五米外偷看,觉得那衣服穿在她身上真好看。现在他自己穿上了,居然也好看。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要是完全变成她,穿她的衣服,用她的脸,站在她的位置上,那该是什么感觉?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吓了一跳,赶紧把外套脱下来叠好塞回抽屉。可叠到一半他又停住了,把外套重新抖开,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洗衣液的味,还有一点沈月身上那种沐浴露的淡香。他把外套挂在自己衣柜最外面,寻思着下午去健身房之前再穿。


下午两点多林泽到了健身房。前台小妹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你好,请问找哪位?”


“我找沈月,沈教练。”


“哦,沈教练在更衣室那边,您是会员还是——”


“我是她同事,新来的助教。”


前台“哦”了一声给他指了方向。林泽往里走,路过落地镜的时候瞄了一眼自己,灰色外套配黑色运动裤,头发出门前拿水抹了两把,服帖了不少,看着确实像个来上班的助教。他以前进健身房从来没人多看他一眼,今天前台主动问他找谁,还叫他“您”。他嘴角翘了翘,又赶紧压下去。


更衣室门口挂着“女更衣室”的牌子,他站在走廊拐角等着。没一会儿门从里面推开,沈月探出半个身子左右看了看,看见他之后快步走过来,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拉到消防通道的楼梯间里。


林泽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沈月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运动内衣和一条高腰紧身裤,平时这种打扮她穿出来是又飒又利落,今天看着有点不对。运动内衣的肩带勒进肩膀肉里,胸口那块挤得有点过分,下围的松紧带把肋骨两侧的肉挤出一小圈。她自己显然也察觉到了,一直拿手往下拽内衣下摆。更扎眼的是她的脖子,下颌到喉咙之间那截线条变粗了,喉结的位置鼓起一个小小的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林泽这些天对着镜子研究自己的脸,一眼就注意到了。


“你来了。”沈月松开他胳膊,双手抱在胸前,上上下下打量他,“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有吗?”林泽摸了摸脸,“可能练的吧。”


“你脸小了一圈。”沈月皱着眉凑近看了看,“皮肤也白了。你以前脸没这么白。”


“天天在健身房出汗排毒。”


沈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神里带着那种理科生算题时候的专注。林泽被她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他这一拉,沈月的目光就落到他外套上,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外套……”


“咋了?”


“没什么。”沈月收回目光,搓了搓自己的胳膊,“你这几天身上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变化?比如……皮肤变滑了,或者哪里长了东西?”


“没有啊。”林泽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咋了,你长东西了?”


沈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指尖在喉结那块按了按,表情又困惑又烦躁:“我这两天觉得脖子前面多了一块骨头似的,照镜子看不太出来,但摸得着。还有肩膀,我以前的衣服肩膀这块都紧了,你知道我肩膀一直算窄的,现在……”她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肩宽,“我早上量肩围多了三公分。”


“三公分?”林泽配合地睁大眼睛,“这么多?”


“还有身高。我昨天一百七十二,今天一百七,一天掉两公分,这正常吗?”


林泽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又不是医生。”


沈月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突然往前逼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半步不到。林泽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沐浴露味,混着一点汗,还有运动内衣里海绵垫的洗衣粉味。她低头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林泽,你老实跟我说,你那天在操房是不是往我身上喷了什么东西?你那个喷雾瓶子我看见了,蓝色的,你趁我不注意往我背后按了两下。”


林泽心里咯噔一声,脸上没露出来:“你说啥呢,那是我防晒喷雾,我看你后背露着怕你晒伤。”


“防晒喷雾你喷完往自己兜里藏?”


“我那是怕你说我乱动你东西——”


“你少来。”沈月打断他,“我这两天越想越不对,我身体的变化全是从那天开始的。你要是不说实话,我现在就去调监控。”


林泽心跳快了两拍,但他这些天对着镜子练表情没白练,脸上硬是绷住了,还挤出一点委屈的神色:“沈教练,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那天就正常去训练,你要是不放心你调监控,看我到底干啥了。我林泽虽然笨,但也不至于干那种下作事。”


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自己都快信了。沈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最后往后退了一步,抱着胳膊靠在楼梯扶手上,表情松动了一点:“行,那我调监控。要是让我发现你动了手脚……”


“你调,随便调。”林泽摊了摊手。


沈月没再说话,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转身推开消防门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你那个防晒喷雾什么牌子的?给我看看。”


“扔了,用完了就扔了。”


“用完了?你一瓶防晒喷雾三天用完?”


“我全身喷,喷得费。”


沈月撇了撇嘴,拉开门走了。林泽听见她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才靠着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外套底下那两团肉被内衣勒了一天,胀得有点疼。他低头看了看,灰色外套的胸前被撑出两道浅浅的弧线,拉链拉到胸口的时候有点卡。他把拉链往下拉了拉,让领口敞着,又掏出手机照了照自己的脸。屏幕里那张脸白白净净的,下巴尖尖的,眼睛虽然还是他的小眼睛,但眼尾往上挑了一点,看着居然有点媚。


他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沈月急成那样,可她什么证据都没有。监控?那老头给他的喷雾喷上去连水渍都不留,他昨天专门在自己胳膊上试过,喷完拿纸巾擦,纸巾干干净净的。沈月调破天也查不出东西来。他想起沈月刚才说的那些话,肩膀宽了三公分,身高掉了两公分,喉结鼓出来了。她每说一样,他心里就多一分笃定。她身上的东西正在往他身上跑,他的胸,他的腰,他的脸,还有她说话那个调调,全在往他这儿挪。


林泽推开消防门走出去,路过更衣室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女更衣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沈月翻东西的窸窣声,还有她低声嘟囔的一句“到底怎么回事”。他站在门外听了两秒,轻轻敲了敲门框:“沈教练,我先去前台报到了。”


里面安静了一拍,沈月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去吧。”


“你别太担心,可能就是练猛了激素乱了。”


“嗯。”


林泽转身往走廊那头走,脚步轻快得有点过分。他经过前台的时候跟小妹打了个招呼,小妹朝他笑了笑:“助教好,你叫什么名字?我登记一下。”


“林泽。”


“哪个ze?”


“恩泽的泽。”


小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又看了他一眼:“你以前是不是来过?我怎么觉得你眼熟?”


“我之前是会员,最近刚转助教。”


“难怪。”小妹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你长得挺好看的,以前怎么没注意。”


林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谢谢啊。”


他往操房走的时候脚步压都压不住。前台小妹以前从来没正眼瞧过他,今天居然主动说他好看。他掏出手机照了照,屏幕里那张脸确实跟一个月前不一样了,白净,秀气,眼角眉梢带着点柔。他想起沈月平时被会员叫“美女教练”时候的表情,嘴角一弯,眼睛一眯,又礼貌又受用。他学着她的样子对着手机屏幕弯了弯嘴角,然后赶紧把手机收起来,左右看了看有没有人注意到。


操房里没人,他走到镜子前面站定,把外套脱了搭在把杆上。镜子里那个身体穿着黑色运动背心,胸口鼓着,腰收着,肩膀窄窄的,胳膊细细的。他左右转了转,又抬手把头发往后捋了捋,露出整张脸。他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脑子里那念头又冒出来了:还有三天。三天之后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连脸都变成沈月的?要是真变成了她,他是不是就能用她的脸过日子,用她的工作,用她的朋友,用她的一切?


他正想得出神,操房的门被推开了,沈月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一身长袖运动服,领口拉得高高的,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她看了看林泽,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前台说你登记成助教了?”


“嗯,今天第一天。”


“行,那你先跟着我熟悉一下器械区。”沈月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你那个防晒喷雾,要是还有剩的,拿来给我看看。”


“真用完了。”


“用完了瓶子呢?”


“扔小区垃圾桶了。”


沈月没再说话,抬脚走了出去。林泽跟在她后面,看着她因为肩膀变宽而略显紧绷的衣背,还有她下意识缩着脖子想藏住喉结的动作,嘴角又翘了翘。他快步跟上去,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沈教练你慢点,我鞋带开了。”


沈月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烦躁,又像是困惑。她放慢了脚步,等林泽跟上来并排走,嘴里嘟囔了一句:“你说话怎么越来越……”


“越来越咋了?”


“没什么。”


林泽低头系鞋带,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平。他系好鞋带站起来,顺手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手指碰到胸口的时候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跟上了沈月的步子。


第五天:记忆与习惯渗透

第五天早上林泽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他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胳膊伸出去的时候感觉肩膀有点酸,像是昨晚睡觉姿势不对压着了。他眯着眼把闹钟按掉,翻了个身想再赖几分钟,结果一翻身胸口就传来一阵闷胀的压迫感,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隔着睡衣都能感觉到那两团软肉比昨天又大了些,手指按下去软中带硬,酸酸胀胀的,碰一下就想缩手。


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低头看着自己睡衣领口撑出的弧度。昨天穿这件睡衣还只是微微鼓着,今天已经能明显看出轮廓了。他咽了口唾沫,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翻了翻。他自己的衣服都变得松垮垮的,肩线往下掉,裤腰空出一截。他犹豫了一下,伸手从最底下那层抽出一件沈月之前落在更衣室的外套,浅灰色的连帽卫衣,洗过好几次了,领口有点松。他套上身,肩膀刚好撑住,胸口的布料被撑出自然的弧度,腰身收进去,下摆盖到胯骨下面一点。


他对着衣柜门上的镜子左右看了看。镜子里那个人已经不是一个月前那个圆脸肥宅了。脸小了一圈,下巴尖了,皮肤白净,眉眼弯弯的带着点秀气,头发还是乱的,但乱得没那么邋遢了。他把头发往后一捋,露出额头,学着沈月平时扎头发前那个动作,手指插进发缝里往后梳,然后歪了歪头。像,真像。他对着镜子笑了笑,嘴角弯的幅度刻意压了压,沈月笑的时候不会咧太大,就是嘴角微微一翘,眼睛眯一点。


洗漱的时候他哼着歌,哼了两句突然顿住。他刚才哼的是沈月手机里常放的那首韩文歌,旋律熟得像是自己唱过一百遍一样。他盯着洗手池上方的镜子,嘴里又试着哼了一遍副歌部分,节奏、转音、甚至那个黏糊糊的尾音处理,全都对得上。他连歌词都能跟着哼出来,虽然不知道什么意思,但发音咬得挺准。


他漱了口,擦干嘴,脑子里还在转。昨天他还能下意识跳出半段韩舞,今天连歌都会唱了。他试着在狭窄的卫生间里扭了两下胯,手臂抬起来做了个wave,动作顺滑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膝盖一弯一弹,肩膀跟着节奏晃,脚底下踩了个交叉步,然后收住。他扶着洗手台喘了口气,心跳有点快。这具身体好像记住了沈月练过的每一支舞,肌肉一听见拍子就自己动。


另一边,沈月醒得比平时晚。她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吞咽的时候有异物感,摸上去硬硬的,喉结的轮廓越来越明显了。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两口,嗓子眼那股堵的感觉才稍微好点。


她下床去洗脸,弯腰的时候发现裤腰松了。她那条睡裤本来是刚好卡在胯上的,今天直接往下滑了一截。她提了提裤腰,走进卫生间照镜子。镜子里那张脸还是她的,但下颌线硬了些,眉骨好像也高了点,眼窝稍微深了,整张脸往英气的方向偏。她皱了皱眉,拿粉底往脸上拍,拍完又觉得不对劲,粉底卡在法令纹附近,怎么推都推不匀。她换了把刷子,刷了两下还是浮粉,气得她把粉底瓶往台面上一搁。


手机响了,是健身房前台打来的,问她今天能不能提前半小时到,有个会员临时约了课。沈月说行,挂了电话开始换衣服。她翻出一件高领的运动长袖,又扯了条丝巾系在脖子上,对着镜子把结打了三遍才满意,喉结那块被遮得严严实实。


出门前她习惯性地扫了一眼书桌,桌上摊着她大学时候的笔记本,里面夹着几张专业课的复习资料。她抽出来看了两眼,微积分公式和经济学模型,以前她看一遍就能想起来的东西,现在盯着看了半分钟,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翻到下一页,是几道课后习题,她试着在草稿纸上写了两步,写到第三行就卡住了,那个求导公式怎么都想不起来,脑子里冒出来的反而是游戏里某个角色的技能连招顺序,还有林泽那台破电脑上某个游戏存档界面的截图。


她攥着笔愣了半天,把笔记本啪地合上,塞回抽屉里。她不知道这些东西是怎么跑进她脑子里的,但那些画面清晰得像是她自己经历过一样。她甚至记得林泽那个游戏账号的密码,记得他卡在某一关卡了三个晚上,记得他摔鼠标骂脏话的样子。


沈月到健身房的时候林泽已经在操房热身了。他今天来得早,换了身运动装,上身是件白色短袖,下身是黑色紧身裤,裤腿包着小腿线条,利利索索的。沈月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对着镜子做拉伸,一条腿架在把杆上,身体侧倾,手臂拉过头顶,腰弯出一个软软的弧度。


沈月站在门口看了两秒,眉头拧了一下。那个拉伸动作是她平时热身用的,林泽以前做这个动作的时候身体硬得像块木板,手够不到脚踝,弯下去就喊腰疼。现在他侧弯的幅度又大又稳,身体折出一道弧线,跟她的幅度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会这个的?”沈月走过去问。


林泽直起身,把腿从把杆上放下来,歪了歪头:“会啥?”


“那个拉伸。”


“不知道啊,就……自然而然就会了。”林泽耸了耸肩,语气轻飘飘的,跟沈月平时敷衍别人时候的口气一模一样。


沈月盯着他看了两秒,把视线移开,走到窗边调音响。她连上蓝牙放歌,第一首就是那首韩文舞曲。林泽听见前奏响起来的时候肩膀不自觉地跟着节拍晃了一下,很快又停住,假装低头看手机。沈月从镜子里看见了,没说话,把音量调大了一格。


“今天先练体能。”沈月走到操房中间,拍了拍手,“你跟着我做。”


她做了两组开合跳和高抬腿,林泽跟在后面做,动作频率跟她完全一致,连停顿的节奏都卡在同一个拍子上。沈月做完一组波比跳,撑着膝盖喘气,余光瞥见林泽已经接着做下一组了,呼吸稳得跟散步似的。她心里又沉了一下。她自己的体能她自己清楚,以前做三组波比跳脸不红气不喘,现在做完一组就有点撑不住了,心跳快得发慌,手臂撑地的力气也弱了。


“你体能什么时候变这么好了?”沈月直起身问。


林泽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可能最近练得多吧。”


“你以前不是跑四百米都喘吗?”


“啊?我啥时候跑四百米喘了?”林泽一脸茫然地反问。


沈月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她说的“以前”是林泽以前,但林泽反问的语气和表情,跟她自己被人问住时候的反应一模一样,先装傻,再反问,把问题推回去。她抿了抿嘴,没再追问。


练到一半的时候音响随机切到了那首韩文歌的完整版。林泽本来在做深蹲,听见副歌部分脚底下就乱了,膝盖一弹站直了,身体跟着节奏晃了两下,手臂抬起来做了个wave,然后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僵住了,回头看沈月。


沈月抱着胳膊靠在镜墙上,扬了扬下巴:“跳啊,接着跳。”


“我……就随便动动。”


“你随便动动能跳出副歌的编舞?”沈月声音里带了点笑,但笑意没到眼睛,“这段舞我没教过你。”


林泽挠了挠头,没说话。沈月走过去把音乐关了,操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呼吸的声音。沈月站在林泽面前,比他高了半个头,低头看着他。她发现林泽的头顶现在刚好到她下巴的位置,昨天好像还高一点,今天又缩了?不对,是她自己好像又高了点。


“林泽,”沈月叫了他一声,语气比平时重了些,“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


林泽抬起头,眼睛眨了两下,露出一个无辜又困惑的表情:“啥不对劲?”


“你以前不会跳舞,不会拉伸,体能没这么好,说话也不会……”沈月顿了一下,“你现在说话跟我似的。”


林泽歪了歪头,嘴角弯了弯:“跟你似的不挺好的吗?你说话好听。”


沈月被这句话堵得愣了一下。这语气太熟了,她平时被人夸的时候就是这么回的,又软又客气,把对方的话接住再轻轻抛回去。她咬了咬下唇,换了个话题:“你大学学的什么专业?”


“我?”林泽指了指自己,“我那个学校不咋地,专业也水,混了四年啥也没学着。”


“哪门课挂过?”


“高数挂了两回,线代挂了一回,还有那个什么概率论,补考才过的。”林泽掰着手指头数,数完了自己先笑了,“反正就挺废的。”


沈月听着他报出来的挂科记录,脑子里自动对上了号。她突然想起来自己大三那年也差点挂了高数,复习了三个通宵才低空飘过。可问题是林泽说的这些细节——补考坐在哪个教室、监考老师长什么样、考完试跟室友去吃了哪家烧烤——她脑子里居然有画面,清清楚楚的,跟自己的记忆混在一块儿。


“那你呢?”林泽突然反问,“你大学啥专业来着?”


沈月张了张嘴,那个专业名词就在嘴边,可她死活想不起来完整的名称。她只记得自己念的是个挺不错的学校,专业跟经济相关,具体叫什么……她脑子里冒出林泽那台破电脑上的游戏界面,还有一个叫“经济法基础”的课程名字,但那是林泽他们学校一门公共课的名字,不是她的专业课。


“我……”沈月卡了两秒,“我学经济的。”


“经济啥?”


“就经济呗。”沈月含糊地糊弄过去,心里却慌了一下。她以前跟别人介绍自己的时候从来不会卡壳,学校名字、专业名称、哪一届的,张嘴就来。现在那个专业名称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半,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林泽没追问,低头看了看手机:“沈教练,中午有空吗?我请你吃个饭呗,这几天你教了我挺多的。”


沈月本来想拒绝,话到嘴边拐了个弯:“行,楼下那家简餐吧。”


说完她自己先愣了。她平时跟不熟的人吃饭从来不去简餐店,觉得掉价。但刚才那个“行”字蹦出来的时候特别自然,好像这本来就是她会做的选择。


中午两个人坐在简餐店里,面对面。林泽点了一份照烧鸡腿饭,沈月要了份沙拉和一杯美式。林泽把筷子掰开,先夹了一块鸡肉放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又轻又慢。沈月看着他擦嘴的手势,手指捏着纸巾一角,轻轻按在嘴角两边,按完还把纸巾叠了一下再放下。她平时就是这么擦嘴的,她太清楚了,因为每次吃完东西她都要对着镜子补妆,那个擦嘴的动作她做了无数遍。


沈月低头戳了两下沙拉里的生菜叶,没什么胃口。她注意到自己拿叉子的姿势有点不对劲,手掌整个包住叉柄,叉齿朝下戳,跟林泽以前吃饭那个粗鲁劲儿似的。她赶紧把叉子转了个方向,捏住叉柄尾端,食指搭在侧面,摆出她平时那种优雅的握法。


林泽看见了,嘴里嚼着饭含糊地问:“你叉子拿反了。”


沈月低头一看,确实反了,叉齿朝上。她刚才转方向的时候转错了。她脸一热,把叉子正过来,嘟囔了一句:“没注意。”


林泽没再说话,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很自然地用筷子尾端把碗边沾的一粒米拨进嘴里。沈月盯着他这个动作看了两秒,心里咯噔一下。林泽以前吃饭从来不管米粒掉不掉,碗边沾一圈他也不管,吃完碗一推就走。现在他把碗边刮得干干净净,还拿筷子尾端去拨,这是她沈月的习惯。她从小被家里教吃饭要有吃相,碗里不能剩米粒,碗边不能挂汤水,她连吃外卖都要把盒子边擦干净。


“你吃饭什么时候变这么讲究了?”沈月问。


林泽抬头,嘴里还嚼着,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啊?讲究啥?”


“碗边刮那么干净。”


“哦,习惯了。”林泽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拿纸巾又擦了擦嘴,“吃干净点不好吗?”


沈月没接话,拿叉子戳了块圣女果塞嘴里,嚼了两下觉得没味道。她看着林泽那张越来越秀气的脸,还有他低头吃饭时微微收着的肩膀,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他越来越像我了。这个念头让她后背一阵发凉,但同时又有一股说不清楚的熟悉感,好像对面坐着的人就是她自己,只不过换了个壳子。


林泽吃完把碗筷收拾到托盘上,站起来端到回收处,回来的路上顺手把旁边桌上一个歪了的调料瓶扶正了。沈月看见那个动作,手指在桌底下攥了攥。她每次在店里吃完饭都会顺手把桌上东西摆正,椅子推回去,垃圾归拢到一块儿。林泽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吃完起身就走,椅子绊脚都不带扶的。


“你吃完了吗?”林泽坐回来问。


“嗯。”沈月把沙拉盒盖上,起身拿包。


两个人走出简餐店,站在电梯口等电梯。林泽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捋了一下,手插回兜里,歪着头看电梯楼层数字。沈月站在他旁边,下意识伸手去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手指插进发缝里胡乱挠了两下,然后把手放下来。她挠完才意识到这个动作是林泽的,她以前从来不会这么挠头发,她都是用手指理,一根一根顺。刚才那两下挠得又粗鲁又随意,跟林泽以前挠头抓痒似的。


电梯到了,两个人走进去。轿厢里就他们俩,镜面墙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沈月站在左边,肩膀比以前宽,脖子上的丝巾系得规规矩矩,但喉结的轮廓还是顶出了一点弧度。林泽站在右边,肩膀窄窄的,腰收着,头发有点乱但乱得挺好看。两个人并排站着,身高差已经缩到了半个头以内。


沈月从镜子里看着两个人的倒影,突然开口:“林泽,你那个喷雾真扔了?”


“真扔了。”


“那你有没有觉得……这几天有什么变化?”


林泽歪了歪头,从镜子里跟她对视:“啥变化?变好看了算不算?”


沈月没笑。她盯着镜子里林泽的眼睛,那双眼睛弯弯的,带着点讨好的笑,跟她平时应付会员时候的表情一模一样。她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低:“你觉不觉得我们俩……在换?”


电梯到了楼层,门叮的一声开了。林泽先迈出去,回头冲她笑了笑:“换啥呀?沈教练你今天说话怎么老卡壳,是不是没睡好?”


沈月站在电梯里没动,门又合上了,她伸手按了开门键,门重新打开,她走出来。林泽已经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走廊中间等她,歪着头看她的样子,手插在兜里,肩膀微微缩着,像只等人跟上来的小动物。


沈月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声音很轻:“你下午还有课吗?”


“有一节,四点的。”


“上完课等我,我有话跟你说。”


林泽点了点头,看着沈月往更衣室方向走了。她走路的样子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步子迈得比以前大,肩膀晃的幅度也大了点,有点粗拉拉的。林泽看着她走远的背影,嘴角慢慢翘起来,又赶紧压下去。他掏出手机照了照屏幕里的自己,把头发往后拨了拨,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弯弯的眼睛,然后学着沈月刚才站在电梯口那个歪头的动作,对着屏幕歪了一下。


他收起手机,往操房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听见沈月在后面跟谁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妈,我最近记性不太好……不是,就是有些东西想不起来……你记得我大学专业全称是什么来着?”


林泽没停下来听,脚步没停,嘴角的弧度又翘起来了。他走进操房,关上门,站在镜子前面,把音乐连上蓝牙,点了播放。那首韩文歌的前奏响起来,他深吸一口气,跟着拍子起了个范儿,肩膀一沉,胯一摆,脚步踩出去,手臂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镜子里的那个人跳得跟沈月一模一样。


第六天:身体几乎互换

第六天早上,林泽是被自己的胸口压醒的。


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感觉胸前沉甸甸的,跟前几天那种微微隆起完全不是一回事。他伸手摸了一把,隔着睡衣也能摸出明显的弧度,软绵绵地坠着,他猛地睁开眼坐起来,低头一看,睡衣领口被撑得歪向一边,露出大片白花花的皮肤和一道浅浅的沟。他把手伸进去按了按,又捏了捏自己的腰,指头陷进去的肉比以前少了一大截,两侧腰线往里收出一个弧度,他两只手掐了掐,居然能掐出个大概的形状来。


他光着脚跳下床,跑到洗手间镜子前面。镜子里那张脸让他愣了好几秒。眉眼已经完全是沈月的模样了,弯弯的双眼皮,眼尾微微上挑,鼻梁细而挺,嘴唇饱满,下巴尖了一圈,连皮肤都白得透光。只有脸颊上还留着一点点属于他的圆润,但被他这几天刻意少吃加上沈月身体本身的底子,那点圆润已经快看不见了。他踮了踮脚,头顶差不多到门框上沿往下两指的位置,昨天还是三指多,他估摸着自己现在大概一百七十三公分。他对着镜子把头发往后拢,露出光洁的额头,左右转了转脸,怎么看怎么好看。他又把睡衣领口往下拉了拉,镜子里的锁骨精致地横在那里,肩膀窄而圆润,手臂细了一圈,手指也变得纤长,指甲盖透着粉。他把手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连指节的纹路都比以前浅了。


林泽在镜子前面站了快十分钟,一会儿侧身看腰,一会儿抬手看腋下,一会儿把睡衣掀起来看肚子。肚子上的肉几乎没了,肚脐的形状都变了,窄窄的椭圆形,往下是小腹平滑的线条。他试着扭了一下胯,腰跟着微微摆出去,那个弧度他自己看着都心颤。他又做了个沈月跳舞时候常用的抬手动作,手臂从身侧划到头顶,肘弯的线条流畅得让他想笑,又不敢笑得太大声,怕吵醒隔壁合租的人。


他回到房间翻衣柜。前几天他偷偷从沈月那里顺了两件衣服回来,一件宽松的白色针织开衫,一条高腰阔腿牛仔裤,当时还觉得穿不上,就是放着看看心里也舒服。今天他把牛仔裤往腿上套,居然顺顺当当地拉上来了,腰那里还松了一点点。开衫穿上身,肩膀的线落在该落的位置,袖口刚好盖住手背一半。他对着镜子把头发拨到一侧,用沈月落在他家的一个黑色发圈扎了个低马尾,碎发垂在耳侧,他歪了歪头,镜子里的人跟他平时在健身房偷看的那个沈月几乎重合了。他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支沈月忘在他家的润唇膏,拧出来往嘴上抹了两下,抿了抿,嘴唇亮了一层。


他站在镜子前面左看右看,心里涌上来一股又酸又胀的得意,喉咙里堵着什么似的,眼眶都有点热。他忍住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小声说了句“沈教练早”,声音一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前几天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变细了,但今天这一句完全就是沈月的调子,清亮里带一点点沙,尾音习惯性地往上挑。他又试着说了句“今天练腿还是练背”,连语气里的那点亲切和距离感都学了个十足。他捂着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完了又对着镜子板起脸,学沈月被会员缠着问东问西时候那种礼貌但明显想走的模样。


手机响了一声,是沈月发来的消息:“你今天别来健身房,我去你家找你。十点。”


林泽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半天,回了个“好”。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补了一句:“你知道我家地址吧?”发完才想起来沈月从来没来过他家,自己也从来没给过她地址。他补了一串地址过去,沈月没再回。


他把家里收拾了一遍,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那个小单间乱得跟狗窝似的,衣服堆在椅子上,外卖盒子摞在墙角,他手忙脚乱地把垃圾袋系好提到门口,又把床上的被子抖了抖铺平。做完这些他站在屋子中间喘气,发现自己弯腰提垃圾袋的时候胸口晃得厉害,他低头看了一眼,脸有点热,又有点说不清的兴奋。他去洗手间对着镜子把马尾重新扎高了一点,把碎发拨到耳后,又觉得太刻意,放下来重新扎成低马尾。


十点过五分,门铃响了。


林泽去开门的时候心跳得厉害,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两秒才拧开。门外站着的人让他差点没认出来。


沈月穿着他以前的一件灰色旧T恤,领口都洗得发白了,下面是一条黑色运动裤,裤腿堆在脚踝那里。她的个子明显矮了一截,头顶大概只到他鼻尖下面一点,肩膀窄了,骨架整个缩了一圈。脸圆了,下巴上堆着肉,双下巴若隐若现,皮肤暗了一个色号,眉眼之间那股锐利劲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迟钝的、发懵的神情。她头发乱糟糟地扎了个马尾,碎发炸了一圈,T恤领口被撑得有点变形,胸口的布料松松垮垮地塌着。她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运动裤的松紧带,指头有点粗,指甲剪得秃秃的。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像一对错位的双胞胎。林泽高出一个头,穿着白开衫和牛仔裤,头发顺滑地垂在肩上。沈月矮了一截,穿着他的旧衣服,圆脸盘上两只眼睛直愣愣地盯着他。


“进来吧。”林泽侧身让开门,声音有点紧。


沈月从他身边挤过去的时候肩膀蹭了他一下,她明显顿住了,侧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她走进屋子,站在狭窄的过道里转了个身,环顾一圈,目光落在林泽脸上,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这样多久了?”


“什么多久?”林泽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别装了。”沈月的声音还是她的,但嗓子粗了一点,像感冒了似的,带着鼻音,“你看你现在的样子,跟我昨天照镜子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早上起来穿衣服,这件T恤以前穿着紧,现在能塞进去两个我。我站直了才到你鼻子,林泽,我昨天还到你眼睛。”


林泽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没说话。


沈月往前走了一步,仰着头看他,眼眶红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那个喷雾,根本就没扔,对吧?你跟我说扔了,你骗我。你一直在用。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每天醒来都觉得自己在缩水?我照镜子不认识自己,我说话结巴,我记不住大学学的什么,我昨天翻手机相册,有一半照片里我穿的衣服我都没印象。我妈打电话问我最近怎么说话大嗓门,我根本没大嗓门。”她顿了一下,吸了吸鼻子,“我跳舞跳不了了。我昨天试了一下,我身体跟不上拍子,我手脚不协调,我跳得跟你以前一模一样。”


林泽听着她说完,手指在牛仔裤侧缝上蹭了蹭。他心里有点慌,但更多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他从来没在沈月面前有过的东西。她仰着头看他的样子,着急的、快哭出来的样子,让他胸口涌上一股奇怪的满足。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放软:“我没骗你。那天我确实扔了。但我后来又捡回来了。”


沈月瞪着他。


“我就喷了一次,”林泽说,“就一次。我想着再变一点,就一点,然后我就停。但是……”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你也看到了,它停不下来。”


“你放屁。”沈月声音拔高了,粗粗的嗓门在狭小的房间里撞来撞去,“你明明知道会这样你还喷?你那天在电梯里问我有没有觉得在换,你装得跟没事人似的,你一直在耍我!”


“我没有耍你。”林泽皱了皱眉,学着她平时那种冷静又带点委屈的语气,“我也不敢确定,我怕说出来你当我是神经病。而且你不也变了吗?你那天问我觉不觉得在换,你自己也感觉到了。”


沈月被这句话堵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短的手指,指关节有点大,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没洗干净的黑泥。她把手攥成拳头,声音闷闷的:“那现在怎么办?你告诉我,这东西有没有解药?那个老头给你的时候怎么说?”


“他说七天。”林泽说,“七天之后会怎么样他没说。他就说让我别贪心。”


“七天之后?”沈月猛地抬头,“今天是第六天了。明天就是第七天。”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林泽走到床边坐下来,开衫下摆散在床单上,他两条腿并拢斜放着,膝盖碰着膝盖,这个姿势很自然就摆出来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沈月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从这个角度看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圆脸上的肉往下坠着,眼睛显得比平时小,眼皮有点肿。


“你坐吧。”林泽往旁边挪了挪。


沈月没动。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胸口那道若隐若现的沟,又滑到他并拢的膝盖和斜放的小腿,最后落在他搭在床沿的手上,细白的手指,粉色的指甲盖。她闭了闭眼:“你现在这个样子,出门没人会怀疑你不是我。”


“嗯。”林泽没否认。


“我穿你的衣服,我照镜子的时候觉得自己像个男的。”沈月的声音有点抖,“我下面……我早上上厕所的时候……”她说不下去了,脸涨得通红,圆脸上的肉挤在一起。


林泽看着她,心里那点满足又冒上来了。他伸手拉了拉她的手腕,沈月被他碰到的时候缩了一下,但没挣开。他把她往床边带:“你坐下说。”


沈月被他按着坐在床沿上,运动裤的裤腿堆在脚踝那里,露出粗了一圈的脚腕。她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林泽侧过身面对她,开衫的领口往一边滑,露出肩膀的线条。他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他以前从来不敢想这种场面,沈月坐在他床上,比他矮,比他慌,被他看着。他喉咙发干,忍不住伸手把她脸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沈月抬起眼看他,眼神里又慌又恼,但没躲。


“你怕什么?”林泽问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学着她以前在健身房安慰新会员的语气,“明天最后一天,说不定明天一过就变回来了。”


“万一变不回来呢?”沈月盯着他,“万一明天过完我就永远这样了?永远一米六二,永远这张脸,永远穿你的旧T恤?”


林泽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他其实不太想变回去。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摆着,他不敢说出来,但他知道自己不想。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你早上吃饭了吗?”


沈月被他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给你弄点吃的。”林泽站起来往门口走,经过她面前的时候沈月伸手拽住了他的开衫下摆。他停下来回头看她。


“林泽。”沈月仰着头,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羞耻里掺着一点走投无路的讨好,这个表情放在她原来的脸上会很好看,放在现在这张圆脸盘上显得有点滑稽,但林泽看着心里一紧。她说,“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喷了几次?”


林泽低头看着她拽着自己衣摆的手,粗粗的手指头,指节上还有他以前打游戏磨出来的薄茧。他想了想,说:“三次。第一次在健身房后面那条巷子,第二次在我家厕所,第三次……”他顿了顿,“第三次我对着你照片喷的。”


沈月手指头攥紧了,布料被她扯得变形。她张了张嘴,嗓子里挤出一句:“你变态啊。”


“我就想变好看点。”林泽说,语气很平,“我长这么大没好看过。你不知道那种感觉,你从小就好看,你走哪儿都有人看你,你随便穿件T恤都有人搭讪。我呢?我发个消息人家回都懒得回。我就想试试好看是什么滋味。”


沈月松开了他的衣摆,把手缩回去放在自己膝盖上。她低着头,圆脸上的肉挤出一道褶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你也别拿我试啊。”


林泽没接这句话。他走出房间去厨房弄吃的,冰箱里翻出两片面包和一盒牛奶,他把面包塞进烤面包机,牛奶倒进杯子里放进微波炉。厨房很小,他转身的时候手肘差点撞到墙,以前他那个体型转个身都费劲,现在轻轻松松就转过去了。他站在微波炉前面等牛奶热好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伸手摸了摸腰,嘴角翘了一下,听见房间里有动静,赶紧把表情收回去。


他端着面包和牛奶回房间的时候,沈月正站在他书桌前面翻他的东西。她手里拿着那个喷雾瓶子,银灰色的小罐子,上面什么标签都没有。林泽脚步一顿。


沈月转过身来,把喷雾举起来:“就这个?”


“嗯。”


“还剩多少?”


林泽把面包牛奶放在桌上,走过去看了看。瓶子晃了晃,里面还有大概三分之一的量。他伸手想拿回来,沈月把手往后一缩。


“你别抢。”沈月说,“我就看看。”


“看完了还我。”


沈月没理他,把瓶子举到眼前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又拧开盖子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她把盖子拧回去,犹豫了一下,把瓶子放进了自己运动裤的口袋里。林泽伸手去够,她侧身一挡,仰头看他:“明天最后一天,我拿着。你不许再喷了。”


“那你也别喷。”


“我喷什么喷?我又不想变你。”沈月皱着脸说,语气里带着她以前那种理所当然的嫌弃,但声音粗粗的,气势弱了一大截,听起来倒像是撒娇。


林泽看着她鼓着圆脸、叉着腰站在他书桌前面,运动裤口袋里鼓鼓囊囊地塞着那个喷雾瓶子,T恤领口松松垮垮地塌着,突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沈月瞪他。


“你穿我这身还挺合适。”林泽说,“我以前穿这T恤就这样,领口松,肚子那里鼓一块。”


沈月低头看了看自己,脸更红了,抬手推了他肩膀一下:“你闭嘴。”


林泽被她推得往后退了半步,顺势坐在了床上。沈月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两个人一个仰着脸一个俯着身,距离很近。林泽看着她圆乎乎的脸和那双瞪着他的眼睛,心里那点得意又冒出来了,混着一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胆子。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沈月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步,另一只手撑在他肩膀上。


“你干嘛?”她声音有点慌。


“你以前都不正眼看我。”林泽说,声音轻轻的,学着她说话的节奏,“现在你看我了。”


沈月撑着沈月肩膀——不对,撑着林泽的肩膀——手指头攥紧了他开衫的布料。她低头看着这张脸,这张跟她几乎一模一样的脸,眉眼弯弯的,嘴角翘着,眼睛里有点她以前在镜子里看到的那种神情,但又不太一样。她以前照镜子从来不这样笑。她心里乱成一团,羞耻、恼火、害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她应该推开他,应该拿着喷雾转身就走,但她没动。


林泽仰着头看她,手从她手腕滑到小臂上,又慢慢往上,隔着T恤的短袖捏了捏她胳膊上的肉。沈月被他捏得缩了一下,膝盖一软,整个人半跪半坐在他腿上。林泽被她压得往后仰了一下,两个人一起倒在床上。沈月撑着胳膊想起来,头发散下来扫在林泽脸上,林泽伸手把她头发拨开,手指停在她耳后。


“你以前跟别人这样过吗?”沈月问他,声音闷闷的,脸侧向一边不看他。


“没有。”林泽说,“我哪有机会。”


“我也没有。”沈月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会说出这句话。她咬了咬嘴唇,圆脸上的表情又羞又恼。


林泽没再说话,他抬起上半身凑过去,嘴唇碰了碰沈月的嘴角。沈月僵了一下,没躲开。他又碰了一下,这次时间长了一点,沈月闭着眼睛,睫毛抖得厉害,手指头抓着他的开衫前襟。林泽翻身把她压在下面的时候动作很轻,开衫从肩膀滑下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又看了看沈月红透了的脸,心里涌上来一股热乎乎的、胀鼓鼓的东西。他以前幻想过这种场面,但幻想里他是被压在下面的那个,沈月在上面俯视他。现在反过来了,沈月被他圈在胳膊中间,圆脸仰着,嘴唇微微张着,运动裤的松紧带被他手指勾住往下扯了一截,露出肚子上白软的肉。


“关灯。”沈月偏过头说。


“不关。”


“你——”


“我想看。”林泽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点他以前没有的笃定,“我想看你现在的样子。”


沈月瞪了他一眼,但眼睛湿漉漉的,没什么力道。她伸手把旁边的被子拽过来盖在两个人身上,林泽没拦她,由着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脸和散在枕头上的头发。他低头亲她脖子的时候沈月哼了一声,手指头插进他头发里揪了一把。林泽吃痛抬了下头,沈月从被子缝里看他,嘴角弯了一下,又飞快地压回去。


“疼?”她问。


“你以前就这么揪人?”


“你管我。”


林泽笑了一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沈月按着被角不松手,两个人较了一会儿劲,沈月先松了劲,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了句什么,林泽没听清,凑过去问她说啥,她偏过头来瞪他,脸还是红的,但眼睛亮亮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事后林泽靠在床头,被子搭在腰上,沈月背对着他侧躺着,肩膀一抽一抽的。林泽伸手碰了碰她肩膀,她没回头,闷声说:“你别碰我。”


“你哭啦?”


“没有。”沈月吸了吸鼻子,声音粗粗的,“你那个喷雾还在我裤兜里,你别想拿。”


林泽笑了一声,躺下来从后面贴上去,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沈月缩了一下脖子,没躲开。两个人挤在他那张小床上,被子皱成一团,窗外的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落在沈月圆乎乎的脸颊上。林泽看着她耳朵尖红透了,心里那种胀鼓鼓的东西还没消下去,反而更沉了一点。他伸手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开,沈月闭着眼装睡,睫毛还在抖。


“明天最后一天。”林泽在她耳朵边上说,“你说明天过完,咱俩谁是谁?”


沈月没睁眼,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句:“你最好祈祷能变回去。”


林泽没接话。他把脸埋在她后颈那里,闻到她身上还有他自己以前用的洗衣液味儿,混着沈月原来身体惯用的那种沐浴露的残留。两种味道搅在一起,他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了。


第六夜:最后的喷洒

沈月是后半夜才真正睡着的。林泽听着她呼吸慢慢变匀,搭在他腰上的手臂一点点松了劲,最后彻底滑下去,落在床单上,指尖还虚虚地蜷着。他没动,睁着眼看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明天。


不对,过了十二点,已经是今天了。第七天。


林泽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挪开,偏头去看床头柜。那个喷雾瓶就搁在台灯底座旁边,被沈月睡前特意用一本翻开的杂志盖住了,杂志边角还压了她手机,像是防着他半夜起来偷。林泽无声地笑了一下。她以为这样就能拦住他?她也不想想,这瓶子放在那儿,她敢不敢真的伸手去拿。


沈月的呼吸又沉了一点,鼻息吹在他肩膀上,热乎乎的。林泽慢慢把胳膊从她脖颈底下抽出来,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沈月皱了皱鼻子,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后背对着他。林泽坐起来,床垫弹簧吱呀响了一声,他僵住两秒,沈月没反应,他才光着脚踩到地板上。


地板凉,他踮着脚走到床头柜边上,把杂志和手机一起拿起来放到床上,伸手够到那个喷雾瓶。瓶子比他印象里轻了,摇一摇,里面的液体晃荡的声音闷闷的,不像前几天那么满。他拧开盖子对着光看了一眼,瓶底还剩浅浅一层,大概也就再喷一次的量。林泽把盖子拧回去,握在手心里,转头看了一眼沈月。


她侧躺着,被子从肩膀滑到腰上,露出后背那一截。那是他以前的身体——宽厚的背,腰上叠着两层肉,胳膊上汗毛重,肤色暗沉。可沈月睡在里面,睡姿却还是她的,肩膀微微内扣,一条腿曲着搭在另一条上,脚趾头蜷起来。林泽看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他以前恨不得把这身肉全扔了,现在看着它,只觉得陌生,像是看别人的旧衣服。


他把喷雾揣进运动裤兜里,去了卫生间。


镜子里的脸已经跟他记忆里自己那张圆脸完全不一样了。下巴收窄了,颧骨线条出来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眼皮没那么肿,眼尾微微往上挑,衬得眼神都活泛了。头发长到了肩膀,他睡觉前用手拢到耳后,现在又滑下来几缕,搭在脸颊上。他侧了侧头,镜子里的人也跟着侧,长卷发从肩膀上滑下去,露出脖子和锁骨。林泽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喉结几乎摸不出来了,平平的,只剩一小块软骨的轮廓。他张开嘴,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无声地说了几个字,口型是沈月平时说话的样子,嘴角先动,然后下巴微微抬。


他练了两遍,觉得像了,才关上灯回了卧室。沈月还在睡,姿势都没变。林泽躺回她旁边,没再贴上去,仰面躺着,手插在兜里攥着喷雾瓶。瓶身被他手心捂热了,塑料壳滑腻腻的。他闭上眼,脑子里开始过明天要做的事。不,是今天。今天过完,这喷雾就该收尾了。老头当时怎么说的来着——“喷完七天,各归各位。”各归各位。林泽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嚼了一遍,觉得老头这话说得含糊。什么叫各归各位?他现在的位就是沈月,沈月的位就是他,那到底谁归谁的位?


他想不明白,也懒得想。反正他不想归回去。


天蒙蒙亮的时候沈月醒了。林泽察觉她动了一下,立刻闭紧眼装睡。沈月在他旁边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堆在肩膀上,她揉了揉眼睛,低头看见林泽还躺着,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来昨晚的事,脸腾地红了,伸手去够床尾的运动裤。她摸到裤兜,掏了两下,脸色变了。


“林泽。”她推他肩膀,“林泽你起来。”


林泽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喷雾呢?”沈月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语气已经硬起来了,“你揣哪儿了?”


“什么喷雾。”林泽把脸往枕头里埋。


“你别给我装。”沈月一把掀了他的被子,林泽穿着条宽松短裤,腿缩了一下,睁开眼瞪她。沈月跪坐在床上,头发散着,身上套着林泽那件领口都洗松了的旧T恤,胸口撑得布料绷紧了,她也不管,伸手就来翻他枕头底下。林泽一把抓住她手腕。


“你干嘛?”


“你拿了对不对?”沈月抽了一下手没抽动,干脆用另一只手去掀他的枕头。林泽翻身坐起来,把她两只手腕都攥住了,往她身后一别。沈月挣了两下,没挣开,她瞪着他,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松开!”


“你听我说完。”


“我不听——你把喷雾给我!”


林泽没松手,反而往前压了一点,把她按得往后仰,不得不撑住床垫才没倒下去。他发现自己现在力气上占上风了。以前他胳膊上没劲,搬桶水都喘,现在这身体虽然还是沈月的,但沈月以前练舞练出来的底子还在,核心力量比他原来强了不止一点。他把沈月两只手腕并在一只手里攥着,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把喷雾瓶掏出来,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看见了吧?还在。”


沈月盯着那个瓶子,嘴唇抿成一条线。


“还剩多少?”她问。


“一次的量。”林泽没瞒她,“够喷完今天。”


沈月深吸一口气,语气软下来一点:“林泽,你喷了六天了,你就不怕明天醒过来还是这样?你就不想变回去?”


“我想啊。”林泽说,语气轻飘飘的,“我想变回去,你也想变回去,那这最后一次咱俩谁喷?”


沈月愣住。


林泽看着她眼睛,慢慢说:“老头说七天,喷完就各归各位。现在咱俩身体换了六天,今天最后一天,再喷一次,就彻底定了。你喷,你就永远是我,我永远是你。我喷,反过来。”他顿了顿,“你说,咱俩谁喷?”


沈月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她当然想喷,可她也知道林泽不会让。她看着林泽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以前从来没在这张脸上见过的笃定,甚至带着点玩味,好像他早就想好了答案,就等着看她怎么选。


“你昨晚睡之前把瓶子藏起来,”林泽继续说,“防着我。可你也不想想,你要是真拿了瓶子喷我,我醒了能饶了你?你喷我,我变成你,你变成我,然后呢?我顶着你的脸去跟人说我是林泽,你猜别人信不信?你爸妈信不信?”


沈月脸色白了白。她爸妈。她昨天都没敢往家里打电话,她妈发了两条微信问她周末回不回去吃饭,她拿林泽的手机看了一眼,没敢回。她妈要是看见现在这个“沈月”——说话结巴、不会化妆、连她常用的那支口红都拧错方向——她妈一眼就能看出来。


“所以咱俩谁也别说谁。”林泽松开她手腕,往后靠了靠,“公平点。今天白天,咱们还跟昨天一样,该怎么过怎么过。到晚上,睡觉之前,最后一次喷洒。喷谁身上,咱俩商量着来。”


“商量?”沈月揉着手腕,冷笑了一声,“你跟我商量?”


“对,商量。”林泽把喷雾瓶在手里转了一圈,“你要是有本事说服我,我就让你喷。你要说不服我,那就我喷你。”


沈月盯着他,半天没说话。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楼下有电动车经过的喇叭声,隔壁邻居家的狗在叫。她突然伸手去抢喷雾,林泽早防着她,手一收揣回兜里,同时另一只手推了她肩膀一把。沈月没坐稳,歪倒在床上,林泽顺势压上去,膝盖抵着她腿,把她两只手按在头顶。喷雾瓶从兜里滑出来,他攥在手里,拇指一掀盖子,对准了她。


沈月瞳孔缩了一下。


“林泽你别——”


“别动。”林泽说,声音压得很低,“你越动我越紧张,我一紧张手一抖,喷多喷少我可控制不了。”


沈月僵住了,眼睛死死盯着他拇指下面的喷嘴。林泽看着她胸口起伏,T恤领口因为她被按着的姿势往下扯,露出一截锁骨和肩窝。她咬着下唇,眼眶红了,但没哭出来。林泽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感觉,有点痛快,又有点别的什么。他低头凑近她耳朵。


“你说,我要是现在喷了,你怎么办?”


沈月偏过头,声音发颤:“你喷了我就永远变不回去了……”


“对,你就永远是我了。”林泽说,“你想想,你顶着这张脸去健身房上班,学员叫你沈教练,你一张嘴结结巴巴说不出话,跳操的时候手脚不协调,你闺蜜约你逛街你连粉底液色号都选不对。你受得了?”


沈月不吭声,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洇进枕头里。


“我也受不了。”林泽说。沈月睁开眼看他,他接着说:“我顶着你这张脸,头两天是挺爽。可我不会化妆,你那些瓶瓶罐罐我到现在分不清哪个是水哪个是乳。你那些朋友发微信约你,我看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回,只能装睡。你妈打电话来我接了,你妈问我嗓子怎么了,我说感冒了。你妈说周末回家给你炖汤,我到现在没敢回消息。”


沈月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那你还不赶紧变回去。”


“所以我说商量。”林泽把喷雾瓶从她脸上移开,举到一边,“最后一次,咱俩都想喷对方,对吧?那咱就按规矩来。老头说七天,今天第七天。白天咱们正常过,晚上睡前,咱俩猜拳。谁赢谁喷。”


沈月愣了一下:“猜拳?”


“对,猜拳。一把定输赢,公平吧?”


沈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掂量他这话里有几分真。林泽脸上没什么表情,就等着她开口。过了半晌,沈月说:“你先把喷雾给我保管。”


“不行。”


“那放中间。”沈月说,“放床头柜上,谁也不许碰,晚上猜拳之前谁都不许动。”


林泽想了想,点头:“行。放中间,晚上猜拳,赢的拿瓶子。”


他把喷雾放到床头柜正中间,退后一步。沈月坐起来,拉平T恤下摆,又抹了一把脸。她看了喷雾瓶一眼,又看了林泽一眼,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林泽,你以前可没这么会算计。”


“我以前也没摊上这种事。”林泽说。


沈月没接话,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漱,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肩膀撞了他一下,不重,但故意的。林泽被撞得往旁边歪了歪,没恼,反而笑了一声。沈月回头瞪他,他摆摆手:“赶紧洗,洗完出去吃早饭,我请你。”


“你拿我的钱请我?”


“咱俩现在分什么你的我的。”


沈月嗤了一声,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白天过得比林泽预想的快。两个人出去吃了早点,沈月坐在他对面,用林泽那张圆脸板着表情,拿筷子的手势倒是她自己的,兰花指翘着,跟那张脸配在一起说不出的怪。林泽看了她好几眼,想笑又憋住了。沈月被他看得烦了,筷子往桌上一拍:“看什么看。”


“你拿筷子别翘小指。”


“我习惯了!”


“你现在是我,你见哪个男的拿筷子翘小指?”


沈月翻了个白眼,把手指头收回去,别扭地夹了个包子。林泽吃着自己那份豆腐脑,心里挺平静。他甚至觉得这样也不错,两个人坐一块儿吃早饭,互相挑毛病,跟处对象似的——不对,他们现在这情况,比处对象还黏糊。


吃完早饭沈月说要去健身房处理点事,林泽说他也去。沈月警惕地看他:“你去干嘛?”


“我教练啊,我去看看学员。”林泽说,“你那个私教课不是还有两节没上完?”


沈月瞪他:“你还会上课?”


“不会可以学嘛。”林泽说,“你那些教案我翻过了,动作要领都写着呢。”


沈月气得脸都鼓了,但没拦住他。两个人一块儿去了健身房,林泽穿着沈月的紧身运动装,把头发扎了个高马尾,站在操房里对着镜子比划动作。沈月坐在休息区,隔着玻璃看他,越看越气。林泽跳得居然像模像样,虽然有些细节不到位,但架势有了,学员跟着他练也没觉出不对。有个女学员还夸他:“沈教练今天状态不错啊。”林泽回头笑了一下,说了句“谢谢”,声音拿捏得刚好,不嗲也不硬。


沈月在休息区把矿泉水瓶捏得咔咔响。


下午两个人回家,路上谁也没提喷雾的事。进了门,沈月先去洗了澡,换了林泽的旧T恤出来,头发湿着搭在肩膀上,水滴把T恤洇出深色的印子。林泽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抬头看了她一眼,沈月没理他,径直走进卧室,看了一眼床头柜——喷雾还在原位,杂志和手机都没动。她站在那儿看了好几秒,才退出来。


晚饭是叫的外卖,沈月点的,用林泽的手机。两个人坐在茶几两边吃,电视开着,谁也没认真看。吃到一半沈月突然说:“你晚上猜拳要是输了,别耍赖。”


“我耍赖你能怎么着?”


“我……”沈月噎了一下,“我跟你没完。”


林泽笑了一声,把外卖盒盖扣上:“放心,我说话算话。”


天黑透了。林泽把客厅灯关了,只留卧室床头灯。沈月坐在床沿上,两条腿并着,手放在膝盖上,坐姿规矩得像是等着老师点名。林泽站在床头柜旁边,喷雾瓶就在他手边。他看了看沈月,沈月也看了看他。


“石头剪刀布,一把定。”林泽说。


沈月点头。


“三局两胜还是一把?”


“一把。”沈月说,“你说的一把。”


林泽把手背到身后,沈月也把手背到身后。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床头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一个宽一个窄。


“石头——剪刀——布。”


林泽出了布。沈月出了剪刀。


沈月愣了一拍,然后猛地抬头看他,眼睛亮得吓人。林泽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五指,慢慢攥成拳头。沈月已经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喷雾瓶了,林泽没拦,看着她把瓶子攥在手里,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故意的?”沈月问,声音有点抖。


林泽没承认也没否认,往后退了一步,坐到床尾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沈月攥着瓶子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拧开盖子,爬下床,蹲到他面前。


“你看着我。”她说。


林泽抬起头。沈月举起喷雾瓶,对准他的脸。她的拇指按在喷头上,只要往下一压,这事就结了。林泽看着她,没躲,也没闭眼。沈月的手在抖,瓶口离他鼻尖不到一尺。


“你为什么不躲?”


“躲什么,你赢的。”林泽说。


沈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拇指往下压了一半,又停住了。她咬了咬牙,突然把喷雾瓶往他手里一塞,站起来退了两步。


“你喷。”她说。


林泽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瓶子,又抬头看沈月。沈月站在床头灯的光圈里,T恤领口歪着,头发还是湿的,脸上表情又气又急,眼眶红红的。


“你确定?”


“你喷。”沈月声音粗粗的,“我下不去手。你喷我,喷完咱俩各过各的,你别再烦我。”


林泽站起来,把喷雾瓶在手里掂了掂。他走到沈月面前,沈月仰头看他——她现在比他矮了快一头。林泽举起瓶子,对准她的脸。沈月闭上眼,下巴绷得紧紧的。


林泽拇指按下去。


细密的雾气喷在沈月脸上,她下意识屏住呼吸,但已经晚了,细雾钻进鼻腔和嘴里,凉丝丝的。她睁开眼,林泽正在把盖子拧回去。沈月抹了一把脸,瞪着他:“你喷了多少?”


“就一下。”林泽把瓶子放到床头柜上,“够不够我也不知道,反正喷了。”


沈月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没什么变化。还是林泽那张圆脸,肉乎乎的,下巴上冒了点胡茬。


“没变啊。”她抬头看林泽。


“急什么,老头说七天,这不还没到点。”林泽指了指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过了十二点才算第七天结束。”


沈月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最后把T恤领口扯了扯,走到床边坐下。林泽也坐下来,两个人隔着半个床的距离,谁也没说话。电视还在客厅里响着,广告的声音模模糊糊传过来。


过了十二点,沈月先撑不住了,歪在枕头上睡着了。林泽没睡。他等沈月呼吸匀了,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去卫生间开了灯。


镜子里还是那张脸——沈月的脸。林泽凑近了看,睫毛、眉毛、嘴角的弧度,全是沈月的。他伸手摸了摸下巴,没有胡茬。又低头看了看胸口,T恤领口底下还是沈月那副身体,圆润,白净,跟他原来那身肥肉完全两码事。他站直了,侧过身看镜子里的腰线,手顺着腰侧滑下去,停在大腿外侧。这身体他用了六天,已经熟了,知道怎么站好看,怎么扭头显得脖子长,怎么笑显得眼睛弯。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卧室,轻手轻脚地拉开沈月的衣柜,摸黑挑了一件连衣裙出来,套在身上。拉链在背后,他反手够不着,只能勉强拉上一半,剩下的敞着。他走到客厅,借着窗户外面路灯透进来的光,对着电视黑屏看自己的影子。裙子是沈月的,收腰的款式,穿在他身上——不,穿在这副身体上——刚刚好。他在客厅里走了两圈,裙摆扫过小腿,凉凉的。他又踮起脚转了个圈,头发甩起来扫过肩膀,他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对着黑屏里的影子笑了一下。


卧室里沈月翻了个身,嘟囔了句什么。林泽立刻停住,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没动静了,才把裙子脱下来叠好塞回衣柜,光着脚溜回床上。他躺下来,睁着眼看天花板。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从黑变灰,又从灰变白。


天快亮了。


林泽侧过头看沈月。她还在睡,脸埋在枕头里,露出半张侧脸和一只耳朵。林泽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她的耳垂。沈月缩了一下脖子,没醒。林泽收回手,把手缩进被子里,攥着被角,等着天亮透。


第七天:彻底交换

窗帘缝里那条灰白色的光慢慢变宽,从一条细线扩成一道光带,横在沈月的眼皮上。她皱了下眉头,抬手去挡,手背碰到额头的时候停住了。


那只手不对。


沈月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盯着自己举在面前的手看。手指短,指节粗,指甲剪得秃秃的,手背上还有几颗痣。她翻过手掌,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掌纹又深又乱。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指细长,指甲修成圆润的弧度,涂着透明护甲油,掌纹浅淡干净。


她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身体。被子滑下去,露出胸口——平的,或者说,几乎平,只有一层软塌塌的肉堆在腰腹上。她伸手去摸,摸到的全是肥肉,一层叠一层,肚脐被挤得陷进去,像一道缝。她的腿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短,粗,膝盖上还蹭掉了一块皮,结了深褐色的痂。她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趾短粗,脚背宽厚,脚踝几乎看不出形状。


沈月张了张嘴,想喊,喉咙里先涌上来的是一声粗哑的气音,像什么东西卡住了。她清了清嗓子,再试了一次:“林泽——”


声音从她嘴里出来,低,闷,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完全不是她的声音。她的声音唱歌的时候能唱到很高的音,说话的时候尾音往上挑,清亮得像敲玻璃杯。现在这个声音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沉闷,笨重。


她的心跳快得要从那个肥厚的胸腔里蹦出来。她掀开被子往床下跳,脚踩到地板的一瞬间膝盖一软,整个人往前扑,手掌撑在地上。地板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她回头看床,枕头旁边还躺着一个人,长头发散了一枕头,脸埋在胳膊弯里,穿着她昨天穿的那件旧T恤,但T恤被撑得紧绷绷的,肩膀那块布料都快透明了。


那个人翻了个身,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手指在空气中张开又蜷起来。然后她睁开眼睛,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又伸手去摸自己的脸,从下巴摸到颧骨,从颧骨摸到额头,手指插进头发里往后捋,头发从指缝间滑下去,她笑了一声。


那笑声是沈月的笑声,清亮,短促,带着一点鼻音。


沈月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那个人,看着自己的脸露出自己的笑容,看着自己的眼睛弯起来,眼尾勾出一个她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弧度。那个人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站直了,伸了个懒腰,T恤下摆跟着提上去一截,露出一截细白的腰。她——不,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对着穿衣镜左右转了转,手顺着侧腰摸下去,在胯骨上停了一下,又抬起来拨了拨头发。


“操。”林泽说,用的是沈月的声音,清亮,干净,连说脏话都带点娇嗔的尾音,“真他妈好看。”


沈月撑着地板站起来,膝盖还在发软,她扶着床沿,低头看自己的手,又看自己的肚子,看自己穿的那条运动裤——林泽的旧裤子,裤腰松紧带松了,往下滑,她得提着点。她的腰粗了一圈,裤腰勒在肚子上,肉从两边溢出来。她把手伸进裤腰摸了摸,摸到了完全陌生的东西,手像被烫了似的缩回来,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


“你——你——”


“我。”林泽从衣柜前转过身,抱着胳膊靠在柜门上,歪着头看她。沈月的脸做出这个动作的时候其实有点俏皮,但沈月知道那不是自己的表情,自己从来不会这样歪着头,这样笑,这样把眼睛眯起来打量人。“我怎么了?这不就是你要的吗?昨天最后一下,喷你身上了,记得吧?”


沈月记得。昨晚她扑过去抢那个瓶子,林泽——当时还是她的身体——把她按在床上,喷雾瓶的喷嘴对着她的脸按下去,细密的雾扑了她满脸,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药味。然后她就困了,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


“那老头说七天,今天是第七天。”林泽从衣柜里扯出一条连衣裙,浅黄色的,收腰,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他往身上比了比,又扔回去,换了条牛仔短裤和一件白色短袖T恤。“过了十二点,交换完成。你昨晚没听清吗?他说的,‘七日之内,各归其位’——反过来也一样。”


“你早就知道。”沈月的声音还是哑的,她每说一句话都觉得自己在冒充别人,“你故意——”


“我故意什么?”林泽套上短裤,拉链拉上去,腰身卡得刚刚好。他转过身把T恤往头上套,领口有点紧,他扭了两下才穿进去,头发从领口里捞出来,甩了甩。“我故意让你抢?你自己非要抢,我拦着你了。再说了,这瓶子本来就是老头给我的,我用了六天,最后一天用在你身上,公平得很。”


沈月看着他——看着自己那张脸,自己那副身体,穿着自己的衣服,站在自己的房间里,用那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说话。她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得生疼。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粗短的手指,宽厚的指甲盖,掌心的肉又厚又硬。她试着握拳,握起来像一块石头。


“你把身体还给我。”她说。


“还?”林泽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来,对着镜子拨了拨头发,又拉开抽屉翻出一支口红,拧开看了看色号,在嘴唇上涂了两下。他抿了抿嘴,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满意地把口红盖上扔回抽屉。“怎么还?再等七天?老头可没说还能换回去。他说的就是七天,七天一到,各归其位。现在这就是我的位了。”


沈月往前冲了一步,伸手去抓他胳膊。她的手刚碰到林泽的小臂,林泽反手一拧——用的是沈月那副身体的力气,但拧的方向和角度是林泽的,又准又狠——沈月的胳膊被反拧到背后,整个人被按在梳妆台边上,脸贴在桌面上,冰凉的台面硌着她那副新身体的肚子,挤得她喘不上气。


“别闹。”林泽凑到她耳朵边上,用沈月的声音轻轻地说,气息喷在她耳廓上,痒得她起了鸡皮疙瘩,“你现在这个体格,打不过我。我劝你老实点。”


他松开手,退了一步,从梳妆台旁边的椅子上拿起沈月的手机,又拉开抽屉,把钱包、身份证、银行卡、门禁卡一样一样拿出来,装进那条牛仔短裤的口袋里。短裤口袋浅,鼓鼓囊囊塞了一堆。他又从抽屉底下摸出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你干什么——”沈月从桌上撑起来,脸被压得发红,喘着粗气。


“我的东西啊。”林泽把车钥匙也塞进口袋,“我现在是沈月,这些当然是我的。手机、钱包、身份证、车,还有——”他指了指整个房间,“这房子。房东认的是沈月的脸,这张脸现在长在我身上。”


沈月张着嘴,说不出话。她看着林泽走到门口,拉开房门,回头看了她一眼。那张脸上露出一个沈月非常熟悉的表情——那是沈月每次出门前对着玄关镜子整理头发时的表情,嘴角微微翘着,下巴稍微抬起来,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我要出门了”的轻快。但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方式不对,带着一种她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得意和轻蔑。


“你就待这儿吧。”林泽说,“这房子是林泽租的,一个月八百,押一付一,下个月五号交租。冰箱里还有半袋速冻饺子,灶台底下有泡面。你凑合过。”


“你疯了——”沈月往前追了两步,脚底下绊到床脚,差点摔了。她扶着床栏杆稳住自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副身体,又抬头看林泽,“你拿我的钱、住我的房子、用我的脸——你要干什么?你要用我的身份活?”


林泽在门口停了一下,手扶着门框,回过头来笑。那个笑容让沈月后背发凉——她见过自己笑的样子,但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脸可以笑得这么让人不舒服。


“对啊。”林泽说,“你那个工作,健身房教练,挺轻松的,教教课,带带会员,一个月万把块钱。你那些朋友,我慢慢应付。你爸妈那边——”他顿了一下,“你爸妈在南方对吧?过年才回来?那更好办。”


“你根本不认识我朋友!”


“慢慢认识嘛。”林泽摆了摆手,“你那个闺蜜,叫周周的?她前两天加我微信了,约我周末喝咖啡。我打算去。”


沈月愣住。周周是她大学室友,关系最好的朋友,从大一开始就黏在一起。周周加的是沈月的微信,约的是沈月喝咖啡,但赴约的会是这个顶着沈月外壳的林泽。她想到周周,想到周周那张嘴快的要命的嘴,想到周周要是发现“沈月”不对劲会怎么办——林泽会露馅吗?还是说,他打算骗周周?


“你别动周周。”沈月的声音沉下来,用那副粗哑的嗓子说出来,竟然有几分威胁的意思。


林泽挑了挑眉,沈月那张精致的脸上露出这个动作显得很陌生,眉毛挑得太高,带着一种挑衅的意味。“看我心情。”他拉开门,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手机里那些照片、聊天记录,我慢慢看。有什么不该有的,我帮你删了。”


门关上了。沈月听着脚步声穿过客厅,玄关处传来换鞋的动静,然后是大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锁舌咔嗒一下弹进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冰箱嗡嗡的电流声和窗外早高峰的车流声。沈月站在卧室中间,低头看自己的手,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看那条松紧带松了的运动裤,裤腰上还沾着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去的油渍。她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是一张圆脸,肉乎乎的,下巴上冒了胡茬,短发乱得跟鸡窝一样,眼睛小,单眼皮,眼袋发青。她抬手摸了摸脸,镜子里的人也抬手摸脸,指头按下去,脸颊上的肉凹进去一个坑,松开又弹回来。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了几下,但没有声音出来。她这副身体哭起来大概也是闷的,她想,连哭都不痛快。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站起来,走到客厅。林泽的出租屋她来过一次,就是六天前交换刚开始的时候,她被林泽带到这里,那时候她还是自己的身体,站在这个又小又乱的客厅里,嫌弃得不行。现在她站在同样的地方,穿着林泽的衣服,用着林泽的身体,低头看茶几上堆的外卖盒、烟灰缸里摁灭的烟头、沙发上揉成一团的毯子。


她走到玄关,试着拧了拧门把手。门从外面反锁了。林泽走的时候用钥匙锁了门。


沈月靠在门板上滑下去,坐在地上。地板上有灰,裤子上沾了一层。她掏出运动裤口袋——空的,林泽把手机拿走了,钱包拿走了,她连个钢镚儿都没剩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粗短的手指,厚实的掌心,指关节上还有写字磨出来的茧——林泽以前写字多吗?她想了想,林泽成绩差,大概也不怎么写。这茧可能是打游戏磨的。


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然后她撑着地板站起来,走到厨房,拉开灶台底下的柜门,里面确实有一箱泡面,红烧牛肉味的,还剩七八包。冰箱里有半袋速冻饺子,冻得结成一坨,分都分不开。她把饺子扔回冷冻层,抽了一包泡面出来,撕开包装,把面饼和调料倒进锅里,接了水,拧开煤气灶。


火苗舔上来,锅底的水慢慢冒泡。沈月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翻滚,面饼散开,调料化进汤里,变成浑浊的橙红色。她拿筷子搅了搅,低头闻了一下,红烧牛肉味冲进鼻子,她竟然觉得有点饿。


面煮好了,她把锅端到茶几上,蹲在沙发前面吃。第一口烫了舌头,她嘶了一声,吹了吹,又吃了一口。面条软塌塌的,汤咸得要命,但她一口接一口地吃,把整锅面都吃完了,连汤都喝了大半。放下锅的时候她打了个嗝,一股调料味涌上来。


她抹了抹嘴,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蹲着的猫。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林泽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你那个闺蜜,周周,约我周末喝咖啡”。


今天是周几?她努力想,昨天是第六天,第六天是……她脑子有点乱。林泽的脑子转得慢,想事情的时候总像隔着一层雾。她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算不清楚,气得拍了一下沙发扶手。


然后她站起来,在屋子里翻找。林泽的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东西堆得到处都是。她在电视柜抽屉里找到一支笔和半本便签纸,在茶几上摊开,开始写。写什么?她也不知道。她先写“周周”,又写“周末”,想了想,在“周末”旁边打了个问号。她又写“健身房”,写“爸妈”,写“老头”,写“喷雾”。写到“喷雾”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那个瓶子被林泽拿走了,她亲眼看着他塞进口袋的。


她把便签纸撕下来,折好,塞进运动裤口袋里。然后她走到门口,又试着拧了拧门把手。还是锁着。她蹲下来看锁孔,是那种老式的十字锁,从外面用钥匙反锁,里面拧不开。


沈月靠着门坐下来,把便签纸掏出来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林泽的手不习惯写字,笔画都是抖的。她盯着“喷雾”两个字看了半天,然后把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窗外传来楼下早餐摊的吆喝声,油条下锅的滋啦声,还有电动车刹车的尖响。沈月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这些声音离自己很远,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她低头看自己的肚子,T恤下摆被撑开,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肚皮。她伸手拍了一下,肉颤了颤。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拉开林泽的衣柜。里面全是宽大的T恤和运动裤,灰的黑的蓝的,没有一件像样的。她把衣服扒拉到一边,在最底下翻到一件帽衫,深灰色的,拉链坏了,但料子厚。她把帽衫套上,帽子扣在头上,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就那么敞着。


然后她回到客厅,把茶几上的外卖盒、烟灰缸、零食袋全扫进一个塑料袋里,扎紧口,放在门口。她又去厨房把锅刷了,灶台擦了,冰箱里过期的酸奶扔了,冷冻层那坨饺子也扔了。做完这些她出了一身汗,用袖子抹了把脸,袖子上一股汗味混着油烟味。


她坐下来,掏出那张便签纸,在“周末”旁边又添了几个字:“周周咖啡,不能去。”她想了想,划掉“不能去”,改成“想办法”。


门锁突然响了一下。沈月整个人绷起来,攥着便签纸盯着玄关。钥匙转了两圈,门开了,林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一个印着咖啡店的标志,一个印着面包房的标志。他穿着沈月那条牛仔短裤和白T恤,头发重新扎过了,扎成一个高马尾,额前留了两缕碎发,脸上补了妆,嘴唇是刚涂的豆沙色。


“饿了吧?”林泽把纸袋放在鞋柜上,换鞋进门,“给你带了点吃的。楼下那家面包房新出的可颂,还有杯拿铁。哦对,你现在不能喝太多咖啡,林泽那个身体一喝咖啡就心慌,我记得。”


沈月看着他,没动。


林泽把纸袋往她面前推了推,自己坐到沙发上,掏出沈月的手机开始划。“你那个健身房的排班表我看了,明天上午有两节课,一节普拉提,一节搏击操。普拉提我还能糊弄,搏击操——”他抬头看沈月,“你教搏击操的时候都怎么喊口令的?”


沈月盯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不说拉倒。”林泽耸了耸肩,继续划手机,“我自己编。反正会员也不一定听得出来。”


他划了一会儿手机,忽然笑了一声,把屏幕转过来给沈月看:“周周又发消息了,说‘月月你周末到底来不来,我订了那家新开的店,靠窗的位置’。我回了个‘来’。”


沈月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抢过手机。林泽没拦,摊着手往后靠,一副随便你的样子。沈月低头看屏幕,聊天记录里周周的头像跳在最上面,最后一条确实是林泽刚回的“来”。她往上翻,林泽和周周之前的对话——林泽用她的语气回的那些话——看起来居然像模像样,用了几个她常用的表情包,句尾加了波浪号,连“好呀好呀”这种叠词都打出来了。


“你翻我聊天记录翻到几点?”沈月咬着牙问。


“翻了半宿吧。”林泽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水光,“你朋友挺能聊的,消息发了一长串。我一条条看,一条条学。你管周周叫‘周周宝’,管另一个朋友叫‘老许’,你发语音喜欢先说‘哎呀’——我都记着呢。”


沈月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这副身体力气大,手机壳被她攥得嘎吱响。


“别捏坏了,那手机现在是我的。”林泽伸手把手机拿回去,揣进短裤口袋,“行了,吃的给你放这儿了,我走了。晚上可能不回来,周周说要拉我去逛街,我得去买两身衣服。你那些衣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我穿着挺合适,但我想换换风格。”


他走到玄关,又回头:“对了,你那张健身卡里还有多少钱?我查了一下,余额不少。我明天上课之前先去楼下便利店买点东西,用你的卡刷。”


沈月站在客厅中间,看着林泽换好鞋,拉开门。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打在林泽脸上,沈月那张脸在光底下白得发光,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林泽冲她摆了摆手,笑得露出牙齿:“拜拜啊,林泽。”


门关上了。这次沈月听见林泽在门外哼歌,哼的是她平时练舞常放的那首韩文歌,旋律哼得不准,但调子对。哼唱声顺着楼道往下飘,越来越小,最后被单元门的开合声截断了。


沈月站在原地,低头看鞋柜上的纸袋。可颂的黄油味从袋口飘出来,混着拿铁的焦香。她伸手把纸袋拿过来,掏出可颂咬了一口。酥皮碎了一地,她拿手接着,一口一口把整个可颂吃完,又打开拿铁喝了一大口。咖啡是热的,烫了舌尖,她含着那口咖啡等它凉下来,咽下去的时候胃里暖融融的。


她擦干净手,回到茶几前,把那张便签纸摊平。在“周末”旁边,她又加了一行字:“林泽用我的手机、我的卡、我的脸。他明天去健身房上课。”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然后在最底下写了一行:“我得出去。”


写完她把便签纸折好塞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外面是小区院子,几个老头在花坛边上下棋,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走过。沈月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凉得她眯起眼睛。她看着楼下那条通往小区大门的路,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


她在这间屋子里待了不到一个上午,已经觉得墙在往中间挤。冰箱嗡嗡响,水管咕噜咕噜冒气,隔壁邻居的电视在放早间新闻。这些声音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现在全往耳朵里钻。


她转身走回卧室,拉开林泽的床头柜抽屉。里面乱七八糟塞了一堆东西:充电线、打火机、半包烟、一板吃了一半的感冒药、几张揉成团的彩票。她把东西全倒出来,在抽屉最底下摸到一把备用钥匙,用胶带粘在抽屉底板上。她把钥匙撕下来,攥在手心里。


然后她坐回床上,把便签纸又掏出来看了一遍。字还是歪的,但意思清楚。她把纸叠好,和钥匙一起塞进口袋,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猫形水渍。


“七天。”她自言自语,用林泽那副粗哑的嗓子,“他用了七天换走我的人生。我总得想个办法。”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林泽的味道,一股洗发水混着汗的味儿。她闷在枕头里又补了一句,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那个老头,肯定还在什么地方。”


闺蜜发现不对

沈月把林泽的手机从茶几上拿起来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那部手机屏幕碎了一条缝,边角磨得发亮,和她自己那部最新款的水果牌手机摆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她拇指按在home键上试了一下,居然真解开了,林泽连指纹都没换,大概是觉得这破手机根本不会有人碰。


通讯录里人不多,存的名字也潦草,“妈”“二叔”“房东”“外卖”,有几个连名字都没存,就一串号码。沈月往下翻了半天,在字母S开头的位置看到一个备注——“沈月闺蜜 周悦”。她盯着那三个字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林泽给她通讯录里存的标签。她自己的手机里当然不会这么存,她存的是“悦悦”,后面还跟一个粉色爱心的表情。


沈月用林泽那根粗短的手指点了拨号,把手机举到耳边。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喂?月月?”周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刚从嘈杂环境里走出来的空旷感,“你怎么用这个号打给我?你手机呢?”


沈月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林泽那副粗哑嗓子的第一个音,又生生咽了回去。她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在电话里说。她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我手机……摔了,屏幕坏了,借别人手机打的。”


“摔了?你昨天不还好好的吗?”周悦那边传来推门的声音,背景安静下来,“你昨天不是还说今天健身房有课?你嗓子怎么了,这么哑,感冒了?”


“有点。”沈月含含糊糊应了一声,脑子里飞速转着,“那个,悦悦,你今天有空吗?我想见你。”


“今天?”周悦顿了顿,“我今天下午正好要去你们健身房附近办事,本来就想找你吃个饭。你几点下课?”


沈月根本不知道林泽今天几点“下课”。她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林泽掌心的肉里,疼得自己一激灵。“我……下午都在。你直接来健身房找我就行。”


“行啊,那我两点左右到。对了,你上次说那个新来的会员,就那个开奔驰的小哥,后来加你微信没有?”


沈月愣了一下。她根本不认识什么开奔驰的小哥。林泽拿着她的手机、她的微信,这七天里到底以她的名义干了多少事,她完全不知道。胃里那股暖融融的咖啡和可颂突然翻搅起来,她咬着后槽牙说:“回头再说,我这儿有点事,先挂了。”


没等周悦再开口,她按掉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喘了两口气。林泽这个蠢货,连她闺蜜的电话都存得这么敷衍,要是周悦看到他平时用自己手机回消息的语气,肯定一眼就穿帮。


她猜得没错。周悦挂了电话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周悦和沈月从大二开始做室友,认识快四年了。沈月说话什么调调,她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来。刚才电话里那个声音虽然哑着,但语气里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完全不是沈月的风格。沈月跟熟人说话从来都是直来直去,不耐烦了就直接说“烦死了挂了”,高兴了就拖着长音撒娇,绝不会像刚才那样,每句话都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才出口。


更怪的是“借别人手机打的”这个说法。沈月那部手机是上个月刚换的,壳都没换过,她宝贝得要命,怎么可能说摔就摔?就算真摔了,以沈月的性格,第一反应肯定是冲到店里修,或者直接拿备用机顶上,绝不会借一个连名字都不愿意说的“别人”的手机。


周悦坐在出租车上,把刚才的通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她翻出微信,给沈月的账号发了条消息:“月月,你手机到底怎么回事?摔成什么样了?拍个照给我看看。”


等了五分钟,对面回了:“屏幕碎了,黑屏,开不了机。回头修好了给你看。”


周悦盯着这行字,眉头皱得更紧了。沈月打字从来不用句号,要么空格要么表情包,而且她打“回头”从来都打“等会儿”。这个回复太规矩了,规矩得不像一个手机摔坏了的人。


她又发了一条:“那你现在用谁的手机?微信怎么登的?”


对面这次回得快:“朋友的,登了网页版。”


周悦把手机屏幕往腿上一扣,心里咯噔一下。微信网页版登录需要手机扫码确认,手机都黑屏了拿什么扫?她没再追问,直接跟出租车司机说:“师傅,去星光健身房,麻烦快一点。”


林泽这边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沈月家客厅的沙发上发了十分钟呆。他刚才用沈月的声音说话的时候,刻意模仿了那种软糯的尾音,还带了一点鼻音,听起来应该很像“生病了的沈月”。他自己觉得挺满意的,但周悦最后那句“你上次说那个新来的会员”让他有点慌。他根本不知道沈月跟她闺蜜聊过什么,这七天里他翻了沈月所有的聊天记录,但跟周悦的对话太多了,他不可能每条都记住。


他拿起沈月的手机,翻到跟周悦的聊天窗口。往上翻了十几屏,果然看到沈月跟周悦提过一嘴,说健身房来了个开奔驰的男的,长得还行但太油腻。他赶紧把这条记在心里,又翻了几条最近的对话,把语气和用词习惯大概捋了一遍。沈月打字喜欢用“哈哈哈哈”和“真的假的”,偶尔会发那种翻白眼的表情包。他试着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发了个“嗯嗯,回头细说”。


发完他把手机锁屏,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沈月家的客厅铺着浅灰色地板,茶几上摆着香薰蜡烛和一本翻了一半的时尚杂志,电视柜上有一排盲盒手办,整整齐齐站了一溜。这些东西他以前只在沈月朋友圈里见过,现在全在他手边,想碰哪个碰哪个。他伸手拿了一个盲盒小人,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塑料外壳凉丝丝的,底座上印着“隐藏款”三个小字。


他把盲盒放回去,对着茶几上的小镜子照了照。镜子里是一张五官精致的长卷发女人的脸,皮肤白得透光,下巴尖尖的,睫毛又长又翘。他侧了侧脸,又正回来,咧开嘴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笑,嘴角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他笑得更开了,眼睛眯起来,镜子里的人也眯起眼睛,眼角弯成两道月牙。


好看。真他妈好看。林泽对着镜子做了个飞吻的动作,然后自己把自己逗乐了,捂着嘴笑出了声。笑完之后他忽然想起周悦两点要来健身房,赶紧收了笑,去卧室翻沈月的衣柜。


沈月平时去健身房上课穿的都是紧身运动套装,颜色不是黑色就是深灰,外面套一件宽松的罩衫。林泽翻了半天,从衣柜最底下拽出来一件粉色的短款运动背心,搭了条白色紧身裤。他对着穿衣镜比了比,觉得粉色显得气色好,又翻出一双白色运动鞋换上。出门之前他在玄关的穿衣镜前转了两圈,把长卷发从衣领里拨出来,用手指梳了梳,觉得没问题了才拎着沈月的运动包出门。


到健身房的时候一点四十。前台小妹看见他就喊“月姐”,林泽冲她点了点头,压着嗓子说了句“今天嗓子不太舒服”。前台小妹立刻从抽屉里翻出一盒润喉糖递过来,林泽接过来道了谢,往私教区走。他这七天已经把沈月的工作流程摸得差不多了,几点上课、器械在哪个区、淋浴间怎么用,都记了个七七八八。今天下午排了两节体验课,会员都是新手,他照着沈月留在更衣室柜子里的教案念动作要领就行,反正新手也听不出好坏。


两点十分,周悦推开了健身房的大门。


林泽正在私教区给一个中年女会员讲椭圆机的用法,余光看见周悦从门口走进来,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周悦今天穿了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手里拎着杯奶茶,走路带风。她站在私教区入口跟林泽挥了挥手,林泽冲她笑了一下,转头继续跟女会员说:“姐,你先自己试五分钟,我一会儿过来看。”


他把女会员安顿好,小跑着到周悦面前,用沈月那种轻快的语气说:“你怎么来这么早?我这儿还没下课呢。”


周悦把奶茶递给他:“给你带的,热的,你嗓子不是不舒服吗?”她上下打量了林泽一眼,目光在他身上那件粉色运动背心上停了两秒,“你今天怎么穿这个?你不是说这辈子不穿粉色吗?”


林泽心里一紧,脸上没露出来,接奶茶的时候顺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笑着说:“换换风格嘛,老穿深色多闷。”


“你上次还说粉色显黑。”周悦盯着他的脸,语气里带着半开玩笑的意味,“而且你头发什么时候卷过了?昨天发照片不还是直的吗?”


林泽端着奶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他昨天确实用沈月手机发过一张自拍,是沈月相册里存的旧图,他挑了一张看起来自然的。但他没注意到那张照片里沈月是直发。“哦,那个,”他抬手撩了一下耳边的头发,“昨天去理发店顺手烫了个卷,照片是之前拍的,我忘了。”


周悦“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林泽注意到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两遍,最后落在他拿奶茶的姿势上。沈月拿奶茶从来都是手指捏着杯身中段,小拇指微微翘起来。林泽这会儿是整只手攥着杯子,跟握哑铃似的。他赶紧松开手指,把杯子换到另一只手里,翘起小拇指。


周悦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不太自然:“月月,你上次跟我说的那个开奔驰的小哥,后来加你微信没有?”


林泽脑子里嗡了一声。他翻聊天记录的时候看到过这段,但具体内容没记全。他飞快地回忆了一下,含糊地说:“加了,但没怎么聊。”


“你不是说他约你吃饭?”周悦歪了歪头,“你去了没有?”


“没去。”林泽含糊地应着,拿吸管戳开奶茶喝了一口,“太油腻了,不想去。”


周悦没接话,两个人之间空了两三秒。林泽觉得那两三秒特别长,长到他能听见自己后脑勺血管突突跳的声音。他赶紧找补:“悦悦你今天怎么想起来找我了?不是说下午办事吗?”


“办完了,顺路。”周悦把风衣扣子解开,往私教区的休息椅上一坐,翘起腿,“你忙你的,我在这儿坐会儿,等你下课咱俩吃饭。”


林泽心里急得冒火。他今天下午两节课排得满满当当,周悦要是坐在这儿看他上课,看他给会员纠正动作,肯定能看出更多破绽。沈月是韩舞出身,身体协调性和节奏感都是刻在骨头里的,他林泽连广播体操都做不利索。刚才教椭圆机的时候他都是照着教案念的,真让他上手做示范,两下就得露馅。


他脑子转得飞快,嘴上说:“行啊,那你坐一会儿,我先去把那个姐的课带完。”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比平时大,走了两步想起来沈月走路从来都是小碎步带点外八,又赶紧把步子收小。


周悦坐在椅子上,看着“沈月”的背影消失在私教区拐角。她低头掏出手机,给沈月的账号又发了条消息:“你那个粉色背心,我记得是去年咱俩逛商场你试完嫌显黑没买的款。”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私教区的方向。


林泽在更衣室里掏出手机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后背的汗一下子从脖子淌到腰。他刚才在沈月衣柜里翻衣服的时候根本没想那么多,觉得好看就穿上了。他咬着嘴唇想了半天,回了一条:“后来在网上买的,便宜。”


发完他立刻给沈月那个号——也就是现在被沈月拿着的林泽的手机——发了条消息:“你闺蜜在健身房,她起疑心了,你最好别乱说话,不然我回去就把你锁屋里,手机也给你没收。”


沈月这会儿正窝在林泽出租屋的床上看那张便签纸。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自己”的微信号发来的消息。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遍,火气从胸口往脑门上顶。她打字回过去:“你穿帮是你自己蠢,关我什么事。”


对面秒回:“我蠢?你那个闺蜜跟个人精似的,你自己应付试试。我告诉你,我现在就用你手机把她打发了,你要是敢背着我搞什么花样,我回去有你好受的。”


沈月把手机往床上一摔,从床上坐起来。她刚才还在犹豫要不要出去,现在不犹豫了。周悦已经起疑心了,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她得在周悦离开健身房之前见到她,把一切都说清楚。她从床上跳下来,把林泽那件皱巴巴的T恤下摆往运动裤里塞了塞,又抓了抓头上那撮乱翘的短发,拉开出租屋的门就往外走。


刚走到楼道口,手机又响了。她拿起来一看,还是“自己”的微信号:“你别出门。我让周悦走了。你要是现在出门找我,我马上报警说你入室盗窃,你身上可没有能证明你是沈月的东西。”


沈月站在楼道里,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林泽那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裤腰松垮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磨了边的拖鞋。她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那张便签纸和一把从抽屉底下撕下来的备用钥匙。身份证、银行卡、手机卡,全在林泽手里。她拿什么证明自己是沈月?


她靠在楼道墙上,水泥墙面硌着后背,凉得她打了个哆嗦。楼上有人下来倒垃圾,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站在楼道里发呆的胖子有点奇怪。沈月把脸往墙那边偏了偏,等那人走远了才掏出手机,给周悦的号码发了条短信:“悦悦,我是沈月。别信健身房那个‘沈月’。今晚七点,你到林泽家楼下等我,我把所有事都告诉你。别回这条消息,别让‘她’看见。”


发完她把短信记录删了,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回了出租屋。进门之后她把门反锁,又搬了把椅子顶在门后面,然后坐回床上,把便签纸掏出来,在最底下又加了一行:“周悦今晚七点来。如果林泽发现了,我就跑。”


她写完把便签纸塞回口袋,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猫形水渍。外面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窗帘缝里斜进来,在天花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条。沈月盯着那道亮条,脑子里把晚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又一遍。她得让周悦相信她,得让周悦帮她拿到身份证或者手机卡,得让周悦别害怕——毕竟她现在顶着一张肥宅脸,站在周悦面前说“我是你闺蜜”,换谁都得先愣三秒。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说了一句:“周悦,你可别被那个冒牌货骗了。”


健身房这边,林泽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脸上已经挂好了笑。他走到周悦面前,把奶茶杯往桌上一放,用沈月那种撒娇的腔调说:“悦悦,我忽然想起来今天下午还有个会员要续课,得加班,要不咱俩改天再约?”


周悦站起来,把风衣扣子扣上,看着他笑了一下:“行啊,你忙你的。改天约。”她走到健身房门口又回头,“对了月月,你上次放我那儿的那条围巾,我明天给你带过来吧?你说你周末要戴。”


林泽心里警铃大作。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围巾,但嘴上只能顺着说:“哦对,围巾,你带来吧,我周末正好要用。”


周悦点点头,推门走了。林泽站在原地,等玻璃门完全合上才长长吐了口气。他掏出沈月的手机,给沈月那个号又发了条消息:“你闺蜜明天要给你带围巾,你知道是什么围巾吗?她是不是在试探?”


沈月躺在床上看到这条消息,嘴角扯了一下。她回:“你猜。”


发完她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被子里一股林泽的汗味,她皱了皱鼻子,但没掀开。她得养精蓄锐,晚上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周悦那边收到短信之后没回,但沈月知道她一定会来。周悦这个人,最受不了别人跟她卖关子。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梧桐树的影子从窗台爬进来,在地板上拉得老长。沈月听着隔壁邻居家传来炒菜的滋啦声,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她爬起来去厨房翻了翻,冰箱里除了半盒过期牛奶和两根蔫了的葱,什么都没有。她关上冰箱门,从橱柜最上层摸出一包方便面,干啃了两口,又放下了。


“等周悦来了让她请我吃顿好的。”她自言自语,用林泽那副粗嗓子,“我他妈都快忘了肉是什么味儿了。”


她把面饼扔回桌上,走回卧室,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楼下那条路上,一个穿米色风衣的身影正从小区门口走进来,步子又急又快,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子外面印着便利店的标志。


沈月把窗帘放下,深吸了一口气,走过去把顶门的椅子搬开,手放在门把上,等着敲门声响起来。


闺蜜被拖下水

沈月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见走廊里高跟鞋敲击水泥地的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门外。她往后退了一步,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汗。


敲门声响了三下,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里面”的笃定。


沈月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周悦站在门口,米色风衣的腰带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的塑料袋里装着两盒便当和一瓶乌龙茶。她的目光从沈月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眉头一点一点拧起来。


“你谁?”周悦往后退了半步,手把塑料袋攥紧了,“林泽?你怎么在月月家?”


沈月张了张嘴。她排练了一下午的开场白全卡在嗓子眼里,最后只挤出一句:“周悦,你先进来。”


“我问你话呢。”周悦没动,眼睛往她身后瞟,“月月呢?她让我来送围巾,她人在哪儿?”


“我就是沈月。”沈月说。


周悦的表情像被人抽了一巴掌,先是愣住,然后嘴角扯出一个很勉强的笑:“你别跟我开这种玩笑。林泽,你是月月朋友对吧?她提过你,说你帮她搬过东西。你让她出来,我有话跟她说。”


沈月往前迈了一步,周悦就往后缩一步,后背差点撞上走廊对面的墙。沈月看见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恐慌,心里像被人拿指甲掐了一把。她太熟悉这种眼神了——以前她穿高跟鞋走在路上,回头看见林泽那种人盯着她看的时候,对方眼里就是这种又馋又怕的光。现在轮到她被别人用这种眼神看了。


“我没开玩笑。”沈月用林泽那副粗嗓子说,“七天前我跟她换了身体。现在里面那个人是林泽,他占了我的身子。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先进来,别在走廊里说。”


周悦盯着她看了很久。沈月知道她在看什么——看这张肥宅脸上的表情是不是真的,看这双躲闪的眼睛里有没有她熟悉的那个沈月的影子。她努力让自己别低头,别像林泽平时那样缩脖子。


“你要是骗我——”周悦开口。


“我要是骗你,你现在就给沈月打电话。”沈月往屋里让了一步,“她接不接?接了说什么?你听听她说话那个调调,你自己判断。”


周悦犹豫了几秒,还是迈进了门。沈月把门关上,听见周悦的鞋跟在地板上磕了两下,停住了。


“你真是月月?”周悦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很危险的柔软,“那你告诉我,去年冬天咱俩去泡温泉,你因为什么事跟我吵了一架?”


沈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林泽那张圆脸挤成一团,很滑稽,但她顾不上了:“你非要在温泉里给我拍泳装照,我说发朋友圈之前要给我看,你直接发了。我气得三天没理你。后来你买了三盒草莓大福来赔罪,我吃了两盒半,剩半盒喂了酒店门口的流浪猫。”


周悦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便当盒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餐桌边缘,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月月……”她的声音在抖,“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说来话长。”沈月弯腰把塑料袋捡起来,放到桌上,动作尽量放轻,但她现在这具身体笨手笨脚的,手指头粗得像胡萝卜,拎个袋子都差点又掉了,“你先坐,我给你倒杯水。”


“我不坐。”周悦抓住她的手腕,“你跟我走。现在就去派出所,或者去医院,总能有办法——”


“没用的。”沈月把手抽回来。周悦的手劲不小,但沈月现在这具身体力气更大,她轻轻一挣就开了,“我试过了。我昨天去了医院,挂的急诊,跟医生说我跟人换了身体。人家给我开了盒安眠药让我好好休息。我去了派出所,警察问我有没有财产损失,我说我整个人生都被偷了,他们让我填了张表就让我回来了。”


周悦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她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来,风衣下摆堆在膝盖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那怎么办?”她问,“就这么算了?”


沈月没接话。她走到桌边把便当盒打开,一盒是照烧鸡排饭,一盒是三文鱼沙拉。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喉咙忽然堵得慌。她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


“你吃。”周悦把沙拉往她面前推了推,声音还是抖的,“你先吃。”


沈月埋头扒饭,吃了大半盒才慢下来。周悦就坐在对面看着她,眼神里翻来覆去地换着震惊、心疼、恶心和不知所措。沈月知道她在想什么——这张脸太丑了,吃东西的样子太粗鲁了,跟那个光鲜亮丽的沈月没有一丁点关系。但周悦没走,这就够了。


“你刚才说,里面那个人是林泽?”周悦等她放下筷子才开口,“就是那个……你跟我提过的,健身房认识的,老盯着你看的那个?”


“嗯。”


“他把你关在这儿?”


“算是吧。他把我手机拿走了,给我留了个破老年机。银行卡也没了。”沈月用筷子尖戳着沙拉盒底剩的几片菜叶子,“不过我也不是吃素的。我把他游戏账号全注销了,他攒了五年的那些皮肤、段位,全没了。他气得在电话里骂了我半小时。”


周悦没笑。她盯着沈月的脸,忽然问了一句:“你刚才开门的时候,为什么先紧张后笑?”


“什么?”


“我敲门之前,你在猫眼里看我了吧?你开门的时候脸上全是冷汗,看见是我才松下来。”周悦的手指绞在一起,“你要是真被关在这儿,看见我来应该高兴才对。可你开门那一瞬间的表情……像是不想让我进来。”


沈月放下筷子,抬头看她。周悦确实聪明,聪明得让人讨厌。以前沈月就发现了,周悦看人特别准,谁在她面前装她都能一眼戳穿。这也是为什么沈月以前跟她玩得好——有个聪明闺蜜省心,不用费劲解释。


但现在这份聪明让沈月心里发虚。


“我是不想让你进来。”沈月承认了,“我这两天一个人待着,想了很多。我想跟你说的那些话,我自己都觉得恶心。但我没办法,周悦,我现在顶着这张脸,我出不了这个门。楼下小卖部的大妈都认识林泽,我下去买包烟她都得问我怎么没上班。我只能等你来。”


“你想跟我说什么?”


沈月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亮着几扇窗,楼下路灯把梧桐树的秃枝照得清清楚楚。她背对着周悦,把声音压得很低。


“林泽明天要来找我。他说他要拿回喷雾瓶,让我乖乖把东西交出来,不然他就把我关在这儿关到死。我打不过他,我连跑都跑不掉——这张脸一出门就有人认识,我能往哪儿跑?”


她转过身。周悦坐在椅子上仰头看她,风衣扣子解开了,露出里面那件浅灰色的羊绒衫。沈月记得那件衣服,去年冬天周悦生日,她俩一起去商场挑的,周悦试穿的时候在镜子前转了两圈,问她显不显胖。


“你要我帮忙。”周悦说。


“我要你帮我拖住他。明天他来了,你就在门口跟他吵,把他引开,我趁乱跑出去。”沈月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周悦,“只要我跑出去,我就能去找那个老头。他在哪儿我不知道,但他肯定还在城里。他给我喷雾那天在人民公园东门的长椅上坐了一下午,我去蹲他,总能蹲到。”


周悦低头想了一会儿。沈月看见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行。”周悦抬起头,“我帮你。”


沈月松了口气,咧嘴笑了一下。她还没笑完,周悦又补了一句。


“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


“你告诉我,你这两天为什么一直给我发消息让我别去健身房?你怕我看见什么?”


沈月脸上的笑僵住了。她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冰箱门,冰箱晃了一下,上面贴的磁吸挂钩哗啦啦响成一片。


“我没——”


“你发了四条消息。”周悦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最近别来健身房’,‘我感冒了怕传染你’,‘下周再约’,‘你明天别来了’。你要是真被关在这儿出不去,你管我来不来健身房干什么?除非——”


周悦站起来,风衣下摆扫过椅面。她比沈月高半个头,虽然沈月现在这具身体比原来高了不少,但周悦依然能平视她。


“除非那个占了你身体的人,拿你的手机跟你说了什么。你们俩在较劲,你在替他打掩护,或者他在替你打掩护。”周悦往前逼了一步,“沈月,你跟我说实话。你跟他之间,除了换身体,还发生了什么?”


沈月嘴唇发干。她舔了一下,舌尖碰到干裂的皮,有点疼。她想起昨天晚上林泽打来的那通电话,用的沈月的手机号,沈月的声音,但说出来的话全是林泽的调子。


“你闺蜜挺关心你啊。”林泽当时在电话里笑,“她今天来健身房找我了,问东问西的。你说她要是知道她最好的朋友现在是个臭男人,会是什么表情?”


沈月当时骂了他一句,让他闭嘴。


“我帮你瞒着,”林泽说,“你也帮我瞒着。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要是露馅了,你也跑不了。你想想,到时候你顶着这张脸去跟人说你是沈月,谁信?你闺蜜第一个把你送精神病院。”


沈月当时把电话挂了,但林泽说的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脑子里。她确实在替林泽打掩护——她给周悦发的那些消息,有一部分是怕周悦看见“沈月”举止怪异之后深究,深究到林泽狗急跳墙,把她现在这具身体也毁掉。她被困在这具身体里,林泽随时可以来揍她一顿,她连还手的力气都不够。


但还有另一层原因,她说不出口的那层。


前天晚上她拿老年机翻林泽的通讯录,翻到一个叫“赵哥”的人,打过去,对面接起来就骂:“林泽你他妈还知道打电话?欠我的两千块钱什么时候还?再不还我上你公司堵你去。”沈月把电话挂了。她又翻了翻林泽的短信,发现他连花呗都逾期三个月了,催收短信堆了四十多条。这个人的日子过得烂透了,烂得沈月觉得他换身体可能真的是走投无路。


昨天她站在林泽那面裂了缝的穿衣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肥脸,忽然想:如果我现在去死,死的是林泽的身体。林泽顶着我的脸,用我的钱,住我的房子,过我的日子。我死了他一点事没有。


这个念头让她打了个寒战。她不想死,但她也不想就这么认了。


“我跟林泽通过电话。”沈月最后说,声音干巴巴的,“他拿我手机给我发消息,让我别跟你走太近。我回骂了他。就这些。”


周悦盯着她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她弯腰把地上的塑料袋捡起来叠好,扔进垃圾桶里。


“明天他几点来?”


“他说下午两点。”


“行。我一点半到,在楼下等着。他一来我就上去拦他,你就从消防通道跑。”周悦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月月,你刚才吃饭的时候,拿筷子的姿势不对。你以前拿筷子拿得很高,食指会翘起来。你刚才拿得特别低,像抓铅笔。”


沈月心里咯噔一下。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林泽的手,短粗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


“你观察得真仔细。”她说,尽量让语气轻松点。


“我观察你二十多年了。”周悦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啪地亮起来,“明天见。你别吃方便面了,那盒沙拉吃完。”


门关上了。沈月听见高跟鞋的声音往电梯口走,等电梯叮的一声响,她才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她刚才差点说漏嘴。她确实跟林泽通过电话,但她没告诉周悦的是,林泽在电话里提了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建议。


“你闺蜜长得不错啊。”林泽说,“你以前跟她一起泡温泉的时候,没少看吧?现在你是个男人了,就没点想法?”


沈月当时骂他恶心,让他滚。但林泽挂了电话之后,那个念头像蛆一样在她脑子里钻。她以前从来没往那方面想过,周悦就是周悦,闺蜜,朋友,一起逛街一起骂男人的那种关系。可现在她是一具男人的身体,周悦明天要一个人来她家,要是林泽那个王八蛋把这事捅给周悦,让周悦知道“沈月”的身体里是个男人,周悦会怎么看她?


沈月把头埋进膝盖里。她闻到自己身上那股汗味,林泽的洗衣液味道,廉价柠檬香精混着烟味。她得洗个澡,明天周悦来的时候不能这么臭烘烘的。


她刚站起来,老年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林泽用沈月的号码发来的短信。


“周悦刚才是不是去你那儿了?我看见她进小区了。你们聊什么了?”


沈月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


“没聊什么。她来送饭。”


“就送饭?没问你别的?”


“问了。我说我感冒了在睡觉,她待了十分钟就走了。”


“你最好没骗我。你记住,咱俩现在互换身份,我完蛋你也完蛋。你闺蜜要是知道真相,她第一个报警把你抓起来。到时候你顶着林泽的脸去坐牢,我顶着你的脸在外面快活,你想想谁亏。”


沈月把手机摔在床上,屏幕闪了两下黑了。她站在黑暗里喘了几口气,然后走到厨房,把冰箱里那半盒过期牛奶拿出来,拧开盖子闻了闻,又放回去了。


明天周悦来了,她真的能跑掉吗?跑掉之后呢?她去找那个老头,老头要是不认账呢?要是喷雾只有一瓶,再也没有第二瓶了呢?


她不知道。但至少明天周悦在,她不是一个人。


沈月把沙发上的脏衣服扒拉到地上,给自己腾了个能躺的地方。她躺下来的时候沙发弹簧硌着后背,她翻了个身,面朝靠背,把腿蜷起来。林泽这具身体比她原来的矮了十几公分,沙发短了一截,她的脚悬在外面。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周悦刚才那句话——“你拿筷子的姿势不对。”


真他妈绝了。二十多年的闺蜜,换了个身体连筷子都瞒不过去。


沈月苦笑了一声,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靠垫上全是林泽的头油味,她忍了忍,没起来换。


明天。明天她得跑出去。


手机屏幕在床头又亮了一下。她没去看,不知道是林泽又发消息来试探,还是周悦到家了报平安。她太累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撞,撞着撞着就撞成了一团糨糊。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楼下有猫在叫,凄厉得很,叫了两声就停了。然后她想起周悦刚才走的时候没拿那个装便当的塑料袋——不对,她扔垃圾桶里了。周悦做事向来干净利落,从来不会把垃圾留在别人家。


沈月迷迷糊糊地想,周悦明天一点半来,她得提前把消防通道的门从里面打开,那扇门平时锁着,钥匙在鞋柜最上层的铁盒子里。她得记着。


然后她就睡着了。


林泽上门嘲笑

沈月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周悦那种有节奏的三下轻叩,而是又急又重,巴掌拍在门板上的那种拍法,像来讨债的。她迷迷糊糊从沙发上撑起来,后腰被弹簧硌出一片酸麻,脚踝悬空太久已经有些发僵。她光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第一反应是林泽——那家伙不会真敢上门吧?


猫眼里看出去,她愣了一下。


门外站着一个高个子女人,长卷发披在肩上,穿一件米白色短款羽绒服,下面配着黑色紧身裤和一双尖头短靴,手里拎着杯奶茶,正歪着头打量走廊墙壁上贴的小广告。那张脸沈月太熟悉了——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见的那张脸。她自己原来的脸。


沈月的手搭在门把上,没拧。


门外的人又拍了两下门:“开门,我知道你在里边。你昨天跟周悦说感冒了是吧?我过来看看你死没死。”


连声音都学了个七八成。沈月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恶心,像吞了只活苍蝇。她自己的声音从别人嘴里出来,语气还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亲昵,林泽把她平时说话的样子学得真够像的。


她拧开门锁,把门拉开一条缝。


林泽站在门口,用她的身体微微低头看她——现在沈月得仰头了。林泽穿着沈月衣柜里最贵的那件羊绒衫,头发打理得蓬松柔顺,脸上甚至化了淡妆,唇釉是沈月最喜欢的那个豆沙色。沈月盯着自己那张脸,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哟。”林泽笑了一下,用沈月那张漂亮的脸笑出了一种让沈月想吐的得意,“这就是我原来的样子啊?从别人眼睛里看,还挺……亲切的。”


她——沈月现在只能这么想,林泽用她的身体,她得用“她”来称呼——侧身挤进门里,肩膀撞开沈月的胳膊,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沈月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沙发腿上,差点绊倒。


“你他妈来干什么?”沈月压低声音,嗓子发紧。她这具身体的声带厚,说话像含了口沙子,音量稍微一高就破音。


林泽把奶茶往茶几上一搁,环顾了一圈这间出租屋,视线从发黄的墙壁扫到堆满外卖盒的垃圾桶,再到沙发扶手上搭着的脏T恤。她皱了皱鼻子:“这地方比我记忆中还要烂。你就在这住了一礼拜?”


“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林泽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腿,那只短靴的鞋尖一点一点的,“这房子是我租的,押一付三,下个月十五号到期。你要续租得自己掏钱,我可不会给你交。”


沈月站在她对面,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林泽这具身体的手又短又粗,攥拳的时候指节咔咔响,可她清楚自己打不过眼前这个人——林泽现在比她高十五公分,体重轻了至少二十斤,真动起手来她占不到便宜。


“你到底想干什么?”沈月又问了一遍。


林泽端起奶茶吸了一口,眼睛从杯沿上面看过来,那眼神让沈月后背发毛。她自己的眼睛做出这种打量人的表情,原来这么让人不舒服。


“我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啊。”林泽放下杯子,“毕竟咱俩换了身体,我总得确认一下你这边没出什么岔子。万一你顶着我的脸——不对,顶着林泽的脸在外面惹事,最后不还是得我来收拾烂摊子?”


“你少假惺惺的。”


“我认真的。”林泽往前倾了倾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你昨天跟周悦说什么了?”


沈月心里一紧。她昨天在电话里已经跟林泽交代过一遍了,这家伙现在当面又问,摆明了不信她。“我说了,她来送饭,待了十分钟就走了。”


“就这些?”


“就这些。”


林泽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靠回沙发里,笑了一声:“行吧,信你一回。不过——”她拖了个长音,“你那个闺蜜挺精的,你注意点。昨天她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沈月没吭声。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林泽晃了晃奶茶杯,冰块撞着杯壁叮当响,“周悦跟你认识多少年了?十年?十二年?你拿筷子什么姿势、走路什么步幅、笑起来嘴角往哪边歪,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你换了个壳子,壳子里还是你,可她看见的是林泽的脸、林泽的身高、林泽的肥肉。你觉得她能不起疑心?”


沈月咬住下嘴唇。她不想在林泽面前示弱,可这些话戳得她心口疼。周悦昨天走的时候那个眼神,她到现在还记得——震惊、困惑,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害怕。她最好的朋友怕她。


“所以呢?”沈月硬邦邦地问。


“所以你得小心。”林泽的语气忽然正经了些,“你要是露馅了,周悦报警,警察一查,咱俩这事瞒得住吗?到时候你顶着这张脸被带走,我——”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件羊绒衫下面是沈月原本的身体,曲线玲珑,“我这边可就什么都完了。英国那边的offer我都接了,机票也订了,你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惹事。”


沈月捕捉到一个词:“什么offer?”


林泽眨了眨眼,像是故意说漏了嘴,又像是根本不在乎让她知道。“哦,没跟你说过?我拿你身份申请的。你大学成绩单、语言成绩、推荐信,全在邮箱里躺着呢,我翻了两天就理清楚了。曼彻斯特大学,管理学硕士,明年一月入学。”她歪了歪头,用沈月那张精致的脸做出一个无辜的表情,“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你成绩这么好?均分八十八,雅思七点五,还有两份实习证明。啧啧,我要是你,我早就不在健身房当什么实习教练了。”


沈月脑子里嗡了一声。那是她大四上学期就准备好的申请材料,后来因为家里出了点事耽搁了一年,材料一直存在邮箱草稿箱里。她没想到林泽会去翻她的邮箱。


“你疯了。”沈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拿我的身份去读书?你连英语都说不利索——”


“谁说我英语不行?”林泽打断她,换成了一种别扭但勉强能听懂的英文腔调,磕磕绊绊说了两句,又切回中文,“我练了一礼拜了,反正到了那边也是先读语言班。再说了,英国人又不知道我原来是谁,他们只认护照和成绩单。护照在你包里,成绩单是真实的,推荐信是你教授写的,我只要顶着这张脸去报到就行了。”


沈月觉得自己的脑子有点跟不上。林泽这个人,她以前只觉得又懒又笨,在健身房当会员的时候连器械都不会调,每次都要她过去帮忙。可现在坐在沙发上的这个“沈月”,眼睛里有一种沈月从没在自己脸上见过的光——贪婪、算计、笃定。林泽比她想的聪明得多,或者说,比她想的不要脸得多。


“那我呢?”沈月问,“我怎么办?”


“你?”林泽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你就在这儿待着呗。房子我帮你续三个月,饭钱我每月打你两千,够你吃外卖了。你顶着林泽的身份,找个班上,超市理货、快递分拣、餐馆后厨,总能找到活干。你不是一直抱怨健身房那帮会员难伺候吗?这下好了,没人让你伺候了。”


“两千块?”沈月几乎要笑出来,“你拿我的钱养我?你知不知道我卡里有多少——”


“知道啊。”林泽打断她,“二十三万七千六百块,还有你爸上个月打的五万生活费,你支付宝里还有八千多。我都算过了。”她语气轻飘飘的,像在报天气预报,“这张卡现在在我手里,密码你也改了,不过没关系,我昨天试出来了——你生日加名字拼音,太好猜了。回头我把密码改掉,省得你惦记。”


沈月往前迈了一步,林泽没躲,反而仰起脸看她,嘴角挂着笑。沈月攥着拳头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可她知道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报警?警察来了她怎么说?说我和对面那个人换了身体?她顶着林泽的脸说这种话,警察只会把她当精神病。


“你坐下。”林泽拍了拍沙发垫子,“站着怪累的,你那个身体本来就容易喘。”


沈月没动。


“行,那你站着吧。”林泽无所谓地耸耸肩,把奶茶喝完了,空杯子往茶几上一搁,“我来还有别的事。”


沈月看着她站起来,朝自己走过来。林泽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她的时候,沈月得仰着脖子。这个角度太熟悉了——以前在健身房,她低头看林泽的时候也是这个角度。现在反过来了。


“你干什么?”沈月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餐桌边缘。


林泽没说话,伸手捏住了沈月的下巴。那只手是沈月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圆润整齐,指腹贴在她下巴的胡茬上。沈月浑身一激灵,鸡皮疙瘩从脖子后面炸开。


“你放开——”


“你紧张什么?”林泽歪着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种古怪的好奇,像在观察什么稀罕物件,“你以前不是老嫌弃我这个身体吗?说我胖、说我丑、说我这辈子找不到对象。现在你自己用上了,感觉怎么样?”


沈月别开脸,下巴从林泽手里挣脱出来。“你别碰我。”


“我碰你怎么了?”林泽又贴上来,这次两只手都伸过来了,一只手搭在沈月肩膀上,另一只手按在她胸口。沈月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隔着薄薄的T恤撞在林泽掌心里,跳得又急又乱。“你这具身体我用了二十多年,哪块肉长什么样我闭着眼都知道。你躲什么?”


沈月想推开她,手抬起来却使不上劲。林泽的身体比她矮、比她壮,可这具身体好像有自己的反应——被那只手按住胸口的时候,沈月后脖颈一阵发麻,呼吸乱了半拍。她恨这种反应,恨得牙根发痒。


“你昨天跟周悦……”林泽忽然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我听你电话里说,你把她上了?”


沈月整个人僵住了。


“可以啊沈月。”林泽退开半步,用一种看热闹的表情打量她,“我本来以为你多清高呢,结果换了个男人身体,第一件事就是搞自己闺蜜。你猜周悦现在怕你还是恨你?她回去之后没再联系你吧?”


沈月嘴唇哆嗦了一下。周悦确实没联系她,从昨天哭着跑出去到现在,一条消息都没有。


“你看。”林泽摊了摊手,“你跟我有什么区别?我拿了你身体,你拿了周悦身体。咱俩扯平了。”


“我没——”沈月嗓子发紧,“那是你逼的,你发消息威胁我——”


“我逼你上她了吗?”林泽反问,“我只是让你别坏我的事。你倒好,直接把人按床上了。沈月,你比我狠多了。我最多就是骗骗人,你是真动手啊。”


沈月说不出话。她的确没资格反驳。昨天那一幕在她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周悦挣扎的时候指甲在她胳膊上挠出的血痕还没消,她低头就能看见。她当时脑子里一片混乱,有林泽的威胁,有自己的恐惧,还有一些她根本不愿意承认的东西——林泽这具身体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她不管不顾。可这些解释她说不出口,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恶心。


林泽没再追问,转身走回沙发那边拿包。“行了,该说的我都说了。房子我给你续到三月底,每月两千生活费我打你支付宝——别想着换密码,我绑了你的手机号,验证码一收就能改。”她从包里摸出沈月那串钥匙,把其中一把卸下来扔在茶几上,“这是门钥匙。我那边家里还有你的东西,回头我收拾一下给你拿过来。”


沈月看着那把钥匙躺在茶几上,觉得荒谬至极。这是林泽租的房子,林泽扔给她的钥匙,她现在站在这里像个被施舍的外人。


林泽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回头看她。“哦对了,还有件事。”


沈月没应声。


“我下个月飞伦敦,走之前你把这边收拾利索。周悦那边你自己想办法圆,圆不过去就少来往。你要是敢让她知道真相——”林泽顿了顿,用沈月那张脸做了一个很轻的、几乎算得上温柔的笑,“我就把你昨天对周悦做的事捅出去。你自己想想,一个顶着男人皮的女人,强迫另一个女人发生关系,还拍了照。这事儿要是传开了,你连林泽这个身份都活不下去。”


沈月攥着钥匙的手指节发白。


林泽拉开门,走廊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沈月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林泽迈出去半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了,你那个闺蜜挺漂亮的。”


沈月猛地抬头。


“你别多想。”林泽举起一只手做了个安抚的动作,“我对女的没兴趣,我就是夸一句。不过你要是对她还有想法——”她笑了笑,“我劝你算了。她看见你这张脸都哆嗦,你还指望她跟你亲近?”


门关上了。


沈月站在原地,听着林泽的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走,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不紧不慢。那声音消失之后,她才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哭。哭不出来。林泽的身体好像连泪腺都比她原来迟钝,眼眶发酸,可一滴眼泪都没有。她蹲在玄关那儿,闻着门口地垫上积的灰味,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她变成林泽之后,连哭都哭不利索了。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她扶着墙站起来。膝盖蹲麻了,走了两步差点摔倒。她扶着餐桌缓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茶几前拿起那把钥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钥匙上挂着个塑料牌,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大门”两个字,是林泽的笔迹,歪歪扭扭的。


她把钥匙扔进鞋柜上的铁盒子里,跟消防通道那把钥匙撞在一起,叮当一声。


然后她坐到沙发上,摸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周悦那边安安静静的,像从来没认识过她这个人。


沈月点开周悦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中午周悦发的——“我一点半到,给你带楼下那家粥铺的南瓜粥,你感冒了喝点热的。”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拇指在输入框里点了一下,键盘弹出来,光标一闪一闪的。


她打了几个字:“周悦,昨天的事对不起。”


想了想,删了。


又打:“你别怕我,我不会再伤害你了。”


又删了。


最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屏幕黑下去的时候她看见自己映在里面的脸——林泽的脸,圆脸,双下巴,头发乱得像鸡窝,嘴角往下耷拉着,一副窝囊相。


她想起林泽刚才说的话——“你就留在这儿替我活成个废物。”


沈月把靠垫拽过来盖在脸上,闷声骂了一句脏话。靠垫上那股头油味呛得她咳嗽了两声,她把靠垫扔到地上,仰面朝天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发呆。水渍的形状像一只缩着脖子的乌龟,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明天周悦还来不来?她不知道。但林泽有句话说得对——她得把这边收拾利索。不管周悦来不来,她不能一直这么瘫着。林泽下个月就走了,走之前这一个月里,她得想办法弄清楚那个老头到底是谁、喷雾还有没有第二瓶、这该死的互换到底能不能再换回来。


可在这之前,她得先把自己从沙发上弄起来。


沈月翻了个身,脚在地上够了两下,踩到拖鞋,摇摇晃晃站起来。她走到厨房,把昨天那半盒过期牛奶从冰箱里拿出来,这次没犹豫,直接拧开盖子倒进水池里。白色的液体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她把空盒子捏扁扔进垃圾桶,然后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


水是凉的,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抬头看了一眼厨房窗户。对面楼有户人家在阳台上晾了一排腊肠,红白相间,被风吹得轻轻晃。沈月盯着那排腊肠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饿——林泽这具身体好像特别容易饿。她翻了翻橱柜,找出一包没开封的泡面,烧了壶水。


等水开的时候她靠着灶台想,林泽刚才那个笑真他妈讨厌。用她的脸笑成那样,她以后照镜子怕是要有阴影了。


水壶咕噜咕噜响起来,她撕开泡面盖子,把调料包挤进去。热气扑上来,模糊了视线。她吸了吸鼻子,心想这日子真够操蛋的,可面还得吃,日子还得过。


试穿沈月的人生

沈月把那碗泡面吃完,汤也喝了大半,咸得舌根发麻。她把碗往水池里一丢,没洗,转身回了卧室。衣柜门大敞着,林泽昨天翻出来的东西摊了一床——她的运动内衣、几条短裙、一双没拆封的黑色丝袜,还有那件她去年生日买的紧身针织连衣裙,领口开得低,她总共没穿过两次。床脚还摆着三双靴子,一双及踝的黑色细跟,一双棕色的中筒骑士靴,还有一双她最常穿的白色运动鞋。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胃里那点热乎劲儿慢慢沉下去。林泽用她的身体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比划过,这个念头让她后脑勺发紧。她走过去把床上的衣服拢成一堆,打算塞回柜子里,手刚碰到那条针织裙,手机响了。屏幕上是林泽的号码——她自己那张脸的头像,笑得眉眼弯弯。


她接起来,没吭声。


“醒了?”林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用着她的嗓子,语气却懒洋洋的,像在跟下属说话,“泡面吃了?橱柜里就剩那一包了吧,你等会儿去趟超市,买点菜。冰箱空的,我看了。”


沈月攥着手机没说话。她听见电话那头有细微的窸窣声,像布料摩擦。


“听见没?”林泽催了一句,“顺便把我那几件T恤洗了,洗衣机里堆着呢,都有味儿了。你闻闻你身上那件,穿几天了?”


“你他妈——”沈月咬了咬牙,把后面的话咽回去。她知道自己现在吵架不占便宜,林泽手里攥着周悦那件事,她越硬他越来劲。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话头,“你打电话就为说这个?”


“哦,对。”林泽笑了一声,那个笑从她自己的嗓子里发出来,轻飘飘的,带着点甜,“我下午要出门,你帮我把那双白色运动鞋刷了,鞋柜最底下那双。别用刷子硬蹭,鞋面是网布的,会起毛。用软毛刷,洗衣液兑水,刷完拿纸巾包上晾,别直接晒。”


沈月听得太阳穴突突跳。那双鞋是她上个月刚买的,穿了不到五次,林泽倒比她这个原主还上心。“你自己没长手?”


“我手忙着呢。”林泽说完这句就把电话挂了。


沈月对着黑掉的屏幕骂了句脏话,把手机扔到床上。她盯着那堆衣服看了半天,最后还是蹲下来,把针织裙叠好塞进柜子,短裙和丝袜也收进抽屉。靴子摆回鞋盒里,鞋盒码进床底。做完这些她出了一层薄汗,后背黏糊糊的,林泽这具身体稍微动动就喘,腰上那圈肉挤着裤腰带,勒得慌。


她正打算去洗把脸,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微信消息,连着好几条。她点开一看,林泽发来的,全是照片。第一张是她的脸,在健身房更衣室的镜子前,穿着那件黑色紧身运动背心,头发扎成高马尾,侧身对着镜头,腰线凹进去,胯骨顶出来。第二张换了角度,正面,下巴微收,眼神从睫毛底下往上挑,嘴角勾着。第三张没露脸,拍的是腿——黑色丝袜裹着细长的腿,脚上蹬着那双及踝细跟靴,脚背绷成一条弧线,小腿肌肉微微隆起。


底下跟了一行字:这靴子不错,跟高正好,走路不累。


沈月把手机扣在床上,胸口堵得慌。她认得那个更衣室,健身房三楼女更衣室,靠里的那排长凳,镜子边上有个挂钩掉漆了。林泽用她的身体大摇大摆进去,脱了换换了脱,对着镜子拍,旁边可能还有别的女会员走来走去。她想到这儿脸烧起来,又羞又气,可气完了又有点说不清的慌——那些照片拍得确实好看。她平时自己拍照没这么讲究角度,林泽一个大男人,比她还会摆。


她正愣着,林泽又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里头是她自己的声音,但带着笑腔:“晚上周悦要是来,你别给她开门。你就说我不舒服,改天再说。听见没?别跟她多聊,你聊不过她。”


沈月没回。她把手机塞进口袋,去厕所洗了把脸。镜子里那张圆脸被冷水激得泛红,颧骨上两块肉鼓着,下巴叠了两层。她盯着看了几秒,伸手把额前那撮乱毛往后捋了捋,露出光秃秃的脑门,更丑了。她放弃地放下手,接了杯水灌下去,然后出门去超市。


超市就在小区门口,走路五分钟。沈月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转,按林泽说的买了鸡蛋、青菜、几盒鸡胸肉,又拿了一袋米。路过零食区她顿了顿,往车里扔了两包薯片——林泽这身体饿得快,嘴里没味儿的时候难受。排队结账的时候前面站了个年轻姑娘,回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没什么表情。沈月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出的失落。以前她走在街上被人看是常事,现在被人看一眼都算稀罕。


到家把东西归置好,她开始洗T恤。洗衣机里果然堆了四五件,都是林泽从她衣柜里翻出来的宽松款,领口洗得发白,有一件胸口还印着个褪色的动漫图案。她一件件搓领口,搓完扔进洗衣机,按下启动键。机器轰隆隆转起来,她靠在厨房台面上喘气,忽然听见门口有动静——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林泽走进来,用着她的身体。沈月下意识站直了。林泽今天穿了一件她没见过的短款上衣,浅紫色的,方领,露出一截锁骨,下面配了条高腰牛仔裤,裤脚塞进那双棕色骑士靴里。头发没扎,长卷发披在肩上,耳垂上晃着一对银色圈圈耳环。她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往茶几上一搁,踢掉靴子光脚踩在地板上。


“哟,洗着呢。”林泽扫了一眼洗衣机,走到沙发前坐下,腿翘起来搭在扶手上,脚趾头动了动,“内衣洗了没?我昨天换下来那套黑色的,在脏衣篮最底下。”


沈月攥着抹布没动。“你自己洗。”


“我手疼。”林泽抬起手晃了晃,指甲上新涂了一层裸色甲油,亮晶晶的,“刚做的,你看好不好看?楼下美甲店做的,那小姑娘手艺不错,就是话多,一直问我是不是换风格了,说以前没见我做过这么素的。”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我说最近喜欢低调的。”


沈月把抹布摔在台面上。“林泽,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林泽把腿放下来,坐直了,笑吟吟地看着她,“我这一天忙得很,上午去健身房上了一节瑜伽课,教练还夸我柔韧性好。下午逛了俩小时街,买了这身——你猜多少钱?打完折才三百八,你那卡里钱还挺经花。”她站起来,走到沈月面前,转了个圈,靴子跟在地板上磕出清脆的响,“好看吗?我觉得这个靴筒高度刚好,再高一点就卡小腿肚子了。”


沈月退了一步,后背抵上冰箱门。林泽凑近了,用她的脸做出一副关切的表情,声音放软:“你躲什么?我又不打你。我就是想让你看看——你以前那些衣服,其实挺适合我的。你衣柜里还有条碎花的半身裙,我明天想穿那个,配那双白色运动鞋,你记得刷。”


“你到底想干什么?”沈月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想干什么?”林泽歪了歪头,长发从肩膀滑下来,她伸手撩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我想把你的人生过好啊。你看,我比你适合当沈月。你以前穿衣服多保守,运动裤运动鞋,头发随便一扎就出门,健身房那些男教练谁正眼瞧过你?我今天穿这身去,前台那小孩主动给我开门,还问我喝不喝咖啡。”她拍了拍沈月的肩膀,用着她自己的手,指甲碰着林泽那件旧T恤的布料,“你就在家待着,收拾收拾屋子,做做饭。我下个月走了,这房子留给你住,多好。”


沈月肩膀一偏甩开她的手。“你走之前把喷雾的事说清楚。”


“喷雾?”林泽走到茶几边,从购物袋里掏出一瓶酸奶,拧开喝了一口,“那老头我上哪儿找去?他给我喷雾的时候就说用七天,七天了没回来,估计早跑了。你还指望换回去?”她舔了舔嘴角的酸奶,“认命吧。你现在这样挺好的,有吃有住,不用找工作,不用见人。我要是不管你,你连这屋子都收拾不干净。”


沈月盯着她。林泽被她盯得不自在,别开脸,又喝了一口酸奶,然后从袋子里翻出一件新买的吊带背心,浅灰色,细肩带,料子薄得透光。“这个你帮我手洗一下,别机洗,会变形。”她把背心扔给沈月,“洗完挂阳台阴干,别晒。”


沈月接住背心,手指捏着那点薄布,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你昨天说要去英国读研——你拿什么申请?你连雅思都没考过。”


林泽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笑得弯了腰,长发垂下来扫到膝盖。“我不用考啊。”她直起身,擦了擦眼角,“你考过啊。你大三暑假考的雅思,七点五分,成绩单还在你书桌左边第二个抽屉里。简历我也看了,你大学绩点三点八,拿过两次奖学金。这些材料够我申请了,文书我找人润色润色,下个月就能递。”


沈月脸白了。她忘了这茬——她所有的成绩、证书、实习证明,全在抽屉里码得整整齐齐。林泽翻过了,全翻过了。


“你——”她嗓子发干,“你拿我的成绩去申请?”


“不然呢?”林泽把酸奶盒丢进垃圾桶,拍了拍手,“我自己的成绩拿得出手吗?三本,挂过四科,简历上就写了个‘吃苦耐劳’。”她走过来,用指尖戳了戳沈月胸口,“你放心,我出去了肯定好好读。你那点底子不差,我脑子又不笨,就是以前懒得用。现在不一样了,我顶着沈月的名字出去,不能给你丢人。”


她说完转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你那床单该换了,一股味儿。我昨天在超市买了套新的,在袋子里,你等会儿换上。浅灰色的那套,配我新买的被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靴子脱了,光脚踩在拖鞋里,脚趾甲涂着和手指甲一样的裸色,“这靴子我穿了一天,脚有点胀,你帮我撑一撑,拿鞋撑塞上。”


沈月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件吊带背心。洗衣机嘀嘀响了两声,洗完了。她机械地走过去把T恤捞出来,一件件抖开往衣架上挂。晾到第三件的时候她手停了,扭头看卧室门——林泽在里面翻衣柜,哼着歌,调子跑得厉害,但能听出来是某首韩舞的伴奏。她以前在健身房跳过那支舞,林泽当时站在角落看,眼神躲躲闪闪的,她记得。


现在林泽用她的腿跳那支舞了。


沈月把最后一件T恤挂好,拎起那件吊带背心进了厕所。手洗就手洗吧,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背上。洗到一半她忽然想,林泽下个月走了,她怎么办?顶着林泽这身肥肉,住在这间屋子里,每天买菜做饭洗衣服,等林泽从英国打电话回来使唤她?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短粗的手指,指甲剪得秃秃的,指缝里还有刚才洗T恤沾的洗衣液泡沫。这双手以前弹过钢琴,她考过八级。


她把背心拧干,抖了抖,拿衣架撑好挂到阳台。外面天已经暗了,对面楼的腊肠收进去了,换成几盆绿植摆在窗台上。她趴在阳台栏杆上吹了会儿风,楼下有人遛狗,一只柯基颠颠地跑过去,牵绳的大爷慢悠悠跟着。她看了一会儿,回了屋。


林泽从卧室出来了,换了一身家居服——她自己的真丝短袖套装,浅粉色,裤腿滚着边。这套衣服沈月平时在家穿,现在穿在林泽身上,领口有点松,露出一截肩头。林泽正对着玄关的穿衣镜拍侧脸,手机举得老高,拍了七八张才满意,低头修图。


“你过来看看,”林泽头也不抬地招手,“这张发朋友圈行吗?配文写‘新买的睡衣,舒服’。”


沈月没动。“你发吧,我管不着。”


“啧,你这人。”林泽抬起头,撇了撇嘴,“能不能配合点儿?我发朋友圈是为了维持人设,你那些朋友同事都看着呢,我要是十天半个月不发一条,人家以为你出事了。”她低头继续修图,手指在屏幕上划拉,“周悦那边我糊弄过去了,她说改天再来。改天是几天?你最好想个说法,别让她再上门。”


沈月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垫陷下去,弹簧吱呀一声。她想了想,说:“你就说我找了个外地的工作,要搬走。”


“搬哪儿去?你编也得编圆了。”林泽放下手机,走过来坐到她旁边,翘起腿,“我说我要去英国读研,这个说法就挺好。周悦那边我就说最近在准备材料忙得很,让她别老来。她要再追问,我就说你——咳,我就说林泽要搬过来跟我合租,不方便。”


沈月猛地扭头看她。“你疯了?”


“怎么了?反正咱俩现在住一块儿,说合租怎么了?”林泽一脸无所谓地摊手,“周悦又不知道咱俩换了。她就知道那个肥宅住你家里,你俩关系说不清。我干脆就承认了,说林泽是我男朋友,搬过来跟我住,她还能说什么?”


沈月气得笑出来。“男朋友?你用我的脸说林泽是你男朋友?”


“对啊,多合理。”林泽站起来,走到镜子前又照了照,拨了拨头发,“这样一来,周悦以后看见林泽——就是你看——出现在我屋里,也不会觉得奇怪了。你平时就待在这儿别出门,我对外说男朋友宅家写代码,不爱见人。完美。”


沈月盯着她的后背,浅粉色真丝料子贴着腰线,林泽这具身体在她手里比在她自己手里还妥帖。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声音沉下来:“你跟周悦……那天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林泽的动作停了停。镜子里她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什么怎么办?她自己不敢说,你也不说,我不说,这事儿就烂在肚子里。”她转过身,靠着镜墙,双手抱臂,“不过你得管好她。她要是哪天脑子一热去报警,咱俩都完蛋。你找个机会敲打敲打她,让她知道说出去对谁都没好处。”


沈月咬着嘴唇没吭声。她想起周悦那天哭着跑出去的样子,头发被拽散了,脸上全是泪,连鞋都没穿好。她当时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手机,手抖得拍出来的照片全是糊的。后来她翻相册,发现林泽——不,是她自己——在周悦挣扎的时候按了连拍,有一张拍到了周悦的正脸,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像要喊又没喊出来。那张照片她没删,留在手机最深的那个相册里,上了锁。


“你说话啊。”林泽催了一句。


“我知道了。”沈月低声说,“我会跟她说。”


林泽满意地点点头,走过来拍了拍她的头顶,像拍一条狗。“乖。去把床单换了,新床单在茶几上。换完把地拖了,我今天走了好多路,脚底板疼,懒得动。”她伸了个懒腰,往卧室走,“我敷个面膜,别进来打扰我。”


卧室门关上了。沈月坐在沙发上,听着里面传来开抽屉关抽屉的声音,还有林泽哼歌的调子。她低头看了看茶几上的床单包装袋,浅灰色,纯棉,标签还没剪。她拆开袋子把床单抽出来,一股新布料的浆洗味儿。她抱着床单走进卧室,林泽正对着梳妆镜往脸上贴面膜,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沈月绕到床尾,把旧床单扯下来,团成一团扔在地上,然后抖开新床单往床垫上铺。林泽贴好面膜,靠在梳妆台边看她铺床,面膜纸下面传出闷闷的声音:“边角掖紧点,你以前铺床跟狗刨似的。”


沈月没理她,把四个角一一掖好,又把被套套上。林泽的脚从拖鞋里伸出来,用脚尖点了点床沿:“枕头拍一拍,蓬松点。”


沈月拿起枕头拍了两下,搁回床头。做完这些她直起腰,后背酸得厉害,林泽这身体站久了腰就疼,估计是体重压的。她扶着腰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林泽在背后说:“明天上午我去舞蹈室练舞,你跟我一块儿去。”


沈月回过头。“我去干什么?”


“看我跳啊。”林泽撕下面膜,拿湿巾擦脸,“你以前不是老偷看我跳舞吗?明天让你光明正大地看。”她对着镜子抹面霜,手指在脸颊上打圈,“顺便帮我拍几段视频,我要发抖音。好久没更新了,粉丝该跑了。”


沈月站在门口,看着镜子里那张她自己的脸,面膜刚揭下来,皮肤水嫩嫩的,下巴尖尖的,眼睛亮亮的。林泽往脸上抹完面霜,又拧开一支口红,对着镜子描唇峰。那个动作她做过一千遍,闭着眼都能画,现在林泽做得跟她一模一样。


“行。”沈月说,“我去。”


林泽从镜子里冲她笑了一下,口红在嘴角弯出个漂亮的弧度。“这才对嘛。咱俩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配合我,我也对你好点儿。等我在英国安顿下来,每个月给你打生活费,你就安心在这儿待着,吃吃喝喝,不用上班不用见人,多舒服。”


沈月没接话,转身出了卧室。她走到阳台上把那件吊带背心翻了个面,摸了摸,里层还有点潮。她站在晾衣架旁边,夜风吹过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味。她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那个上锁的文件夹里,周悦的照片还在。她看了几秒,退出来,把手机锁屏。


明天要去舞蹈室。她得看着林泽用她的身体跳那支她练了三个月的舞,还得举着手机帮林泽拍视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短粗的手指,秃指甲。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阳台玻璃门映出她的影子,圆脸,乱发,T恤领口歪着。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T恤下摆拽了拽,试图扯平整。衣料弹回去,还是皱的。她放弃了,转身回了屋。


取代她出国

第二天早上沈月是被厨房里的动静吵醒的。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十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睡在客厅沙发上,身上盖着那条从阳台上收下来的薄毯,毯子边角还带着没干透的潮气。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还有林泽用她嗓子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厉害,但胜在音色好听,跑调也显得不那么刺耳。


沈月坐起来,腰背酸得像被人拆开又胡乱拼回去。沙发太短,她一米六的个子蜷了一夜,膝盖和脚踝都僵着。她揉了揉脖子,赤脚走到厨房门口。林泽穿着她那条灰色瑜伽裤和一件运动背心,头发随便扎了个高马尾,正站在灶台前煎鸡蛋。锅里油花四溅,林泽往后缩了一下,用锅盖挡着脸,另一只手还攥着铲子。那个姿势笨拙得可笑,但落在沈月眼里只剩下心酸——那是她自己的身体,做出这么难看的动作,她自己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醒了?”林泽头也没回,“去洗漱,吃完早饭去舞蹈室。我昨天约了十点的场地。”


沈月没动。“我自己那套运动装呢?”


“哪套?”


“黑色的,紧身的那套。”


林泽把煎蛋铲进盘子里,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翘着。“我穿了呀。你以前不是最喜欢这套吗?我翻你衣柜的时候一眼就相中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侧了侧腰,“你别说,你这身材穿这个确实好看。我以前做梦都想要这种腿。”


沈月看着自己那具身体被林泽摆出歪歪扭扭的姿势,胸口堵得发闷。那套运动装是她花了不少钱买的,剪裁贴合,面料透气,她每次穿都觉得精神。现在套在林泽身上,那种自信的劲儿全没了,只剩下不伦不类的滑稽。但她没吭声,转身进了卫生间。


洗漱台上摆着她的护肤品,瓶瓶罐罐的排列顺序全被打乱了。林泽用完了不盖盖子,面霜敞着口,精华液的滴管歪在一边。沈月把东西一样样归位,拧紧盖子,擦掉台面上的水渍。镜子里映出林泽那张脸——圆脸,短发支棱着,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她拿起剃须刀,想了想又放下,胡乱抹了把脸就出去了。


早饭是煎蛋、吐司和速溶咖啡。林泽坐在餐桌前,用手机外放着舞蹈视频,一边看一边拿叉子戳煎蛋,蛋黄流了一盘子。沈月坐下来吃自己那份,吐司凉了,嚼着发硬。


“你手机呢?”林泽忽然问。


沈月嘴里含着面包,顿了一下。“在沙发上。”


“拿过来我看看。”


“看我手机干什么?”


林泽放下叉子,拿纸巾擦了擦嘴,动作慢条斯理的,跟她平时在健身房喝水擦汗的架势一模一样。“你是不是忘了咱俩现在什么关系?你拿我手机我拿你手机,不是应该的吗?”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拿来。”


沈月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起身去客厅拿了手机递过去。林泽接过来划开锁屏——密码她早就知道了,沈月的生日,六位数,试了两次就开了。她翻了翻相册、微信和短信,最后点开通话记录看了一眼。


“你昨晚没给谁打电话吧?”


“没有。”


“周悦呢?”


沈月眼皮跳了一下。“没打。”


林泽盯着她看了几秒,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行,我信你一回。不过手机我先收着,到了舞蹈室再给你。你拿我那手机,有事用那个。”她从兜里掏出林泽那台屏幕碎了一角的旧手机,推过来,“充电器在我包里,自己找。”


沈月接过那台旧手机,壳子发黄,摄像头玻璃有条裂纹。她按亮屏幕,壁纸还是出厂默认的风景照,桌面图标乱成一团,十几个游戏App挤在一起。她点开微信,登录的是林泽的账号,好友列表里没几个人,最近的联系人除了外卖骑手就是快递驿站。


去舞蹈室的路上林泽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又轻又快,运动鞋踩在地面上悄无声息。沈月跟在后面,林泽这身体走快了就喘,T恤下摆一颠一颠地蹭着肚子。她看见林泽在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时掏出手机对着反光的广告牌照了照,抬手把马尾拆了重新扎,扎得更高了些,露出整片后颈。那个动作流畅自然,好像她做了千百遍。沈月想起来自己以前出门前也总爱在电梯镜子里最后整理一遍头发,那时候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旁边看别人用她的手扎自己的头发。


舞蹈室在健身房三楼,整面墙的镜子,木地板,角落摆着一排瑜伽垫。林泽进去之后先开了空调,然后站到镜子前面,把手机架在支架上,调好角度。“你先看我跳一遍,找找感觉。”她说着点开音乐,是那首韩文歌,沈月练了三个月的那支舞。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林泽还站在原地,等第一个鼓点落下,她动了。动作记得很熟,手抬到哪个位置、胯往哪边送、脚步怎么换,全都对。但就是不对味。她自己的版本跳起来每个动作都带着延伸感,手臂抬起来像从肩膀里长出来的,胯部的摆动是腰带着走的,整个人是松的。林泽跳出来,每一帧都像在对照分解图,手是手,脚是脚,胳膊和身体之间像是用螺丝拧上去的,硬邦邦地卡着。


沈月坐在瑜伽垫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皱着眉,嘴唇抿着,额角冒出汗来。林泽跳到副歌部分卡了一下,回头问:“这儿是左脚先还是右脚?”


“左脚。”


“哦。”林泽重新来了一遍,到同一个地方又慢了半拍,索性停下来把那段动作反复跳了五六遍。跳到第七遍的时候她终于顺下来了,对着镜子咧嘴笑了一下,比了个剪刀手。“行了,录吧。”


沈月站起来举着手机。林泽从头跳了一遍,这次动作记住了,至少不卡壳。沈月盯着屏幕里那张脸,自己的脸,跳着那支自己编了三个月的舞。林泽跳完凑过来看回放,脑袋挨着沈月的肩膀,身上一股汗味混着洗衣液的香气,那味道沈月太熟悉了,是她自己出汗之后的味道。


“不行,这段删了重录。”林泽指着屏幕说,“我表情太僵了,重来。”


录到第四遍的时候林泽终于满意了。她把视频发到抖音和朋友圈,配文“周末加练~好久没跳了有点生疏”,发完之后盯着点赞数看了半天。沈月坐在旁边喝水,用林泽那台旧手机翻看邮件——林泽的邮箱里除了垃圾广告就是游戏注册验证码,一条正经邮件都没有。


“你那个英国的项目,”沈月开口,“申请材料都齐了?”


林泽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差不多了。成绩单、推荐信、个人陈述都搞定了,就差签证材料。”她划开自己的手机,翻出邮箱递给沈月看,“你看,导师前天回的邮件,说欢迎我过去,让我尽快确认入学。”


沈月接过来扫了一遍。邮件是英文写的,措辞客气,称呼用的是“沈女士”。林泽回的那封邮件写得也有模有样,语法通顺,用词得体,落款签的是她的名字。沈月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好几秒,笔迹没法模仿,但电子签名就是打几个字的事,林泽打出来的“沈月”两个字跟她自己打的没有任何区别。


“你什么时候回的?”


“昨天晚上你铺床的时候。”林泽拿回手机,“我寻思着语气得正式点,翻了你以前发给导师的邮件照着写的。你以前写邮件不是爱用‘非常感谢您的时间’这句吗?我也用了。”


沈月捏着矿泉水瓶没说话。林泽站起来把瑜伽垫卷好放回架子上,又对着镜子拍了张自拍,侧着身,一条腿往前伸,显腿长。拍完低头修图,修了五分钟发出去。


“下午得去银行。”林泽把手机揣兜里,“学费得提前转过去,学校那边要确认到账才发录取确认函。还有住宿,我看了几个学生公寓,有个单间带独立卫浴的,一周两百多镑,离学校走路十分钟。你觉得怎么样?”


“你问我?”


“问你呢。你以前不是住过学生公寓吗?有什么要注意的?”


沈月拧上瓶盖。“别选朝北的房间,冬天冷。”


林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听你的。”她掏出手机翻了翻,“朝北的便宜十镑一周呢……算了,就选朝南那间吧,你说得对,冬天冷。”


下午的银行在商场一楼,取号排队等了二十分钟。林泽坐在柜台前办跨境汇款,柜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姑娘,接过林泽递过去的身份证和银行卡,核对了信息之后问:“金额比较大,确认是本人操作吗?”


“是本人。”林泽点头,声音稳稳的,“我出国留学,交学费。”


柜员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林泽的脸,又看了看身份证上的照片。“沈女士是吧?”


“对。”


“好的,请稍等。”


沈月站在两米外的地方等着。她穿着林泽那身宽松T恤和运动裤,头发乱着,脚上一双人字拖。商场里人来人往,没人多看她一眼。她看见柜员把回单递给林泽,林泽接过来签了字,又确认了一遍到账时间。整个过程林泽应对得从容,连柜员问“留学去哪个国家”的时候她都顺口答了“英国”,还补了一句“读传媒”。


从银行出来林泽又去了趟打印店,把签证需要的材料打出来,一份份理好装进文件袋。沈月跟在后面拎包,看着林泽站在打印店的柜台前跟老板说“彩印两张,黑白的五张”,然后掏出手机扫码付钱。她忽然想起来自己以前来这家店打印健身房的排课表,也是这个老板,也是这个柜台。那时候她穿着运动背心,头发披着,老板多看了她两眼还问她是不是模特。现在老板头都没抬,接过林泽递过去的U盘,插上电脑,问“哪个文件”。


“文件夹里第三个,PDF那个。”


老板点开看了一眼。“签证材料啊?出国?”


“对,去英国。”


“留学啊?好学校啊。”老板随口说着,点了打印。


林泽笑了笑没接话,把打出来的材料一张张翻看检查。沈月站在旁边,手里拎着文件袋,忽然觉得这一幕荒谬得厉害——她在看别人用自己的身份办签证、交学费、订公寓,而她自己顶着一张肥宅的脸站在打印店里给人拎包,连插嘴的余地都没有。


晚上回到家林泽把机票也订了。她坐在沙发上,手机连着充电线,一边翻航班一边问沈月:“你想我坐哪个航司?阿联酋转机便宜点,但时间长。英航直飞贵两千。”


“你钱够吗?”


“够。你爸上个月打的生活费还剩不少,加上我自己卡里的,够第一学期。”林泽说着点了确认,“就英航吧,直飞不折腾。九月十二号走。”


沈月坐在旁边,手里攥着林泽那台旧手机,屏幕暗着。她犹豫了一整天,这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你能不能把我手机还我?”


林泽抬眼看了她一下。“干嘛?”


“我想给我妈打个电话。好久没联系了,她该担心了。”


林泽沉默了几秒,从茶几上拿起沈月的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你打可以,开免提。”


“为什么?”


“因为我不信你。”林泽说得直白,“你万一跟你妈说点不该说的,我这边全完。你妈要是报警,咱俩谁都跑不了。你想想清楚。”


沈月咬了咬牙。“我就报个平安,不说别的。”


“行,免提。”


沈月接过手机拨了号码。响了三声那边接了,她妈的声音传出来:“月月?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在英国那边都好吧?”


沈月喉咙紧了一下。“妈,还没走呢,十二号的飞机。”


“哦对对,我记错了。东西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


“钱够不够?不够妈再给你打点。”


“够的,够的。”沈月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妈,你在家注意身体,别老吃剩菜。”


“知道了知道了,你管好你自己就行。到了英国给妈发个微信报平安。”


“好。”


挂了电话沈月把手机递回去。林泽接过来翻了翻通话记录,确认只拨了一个号码,才把手机收起来。“行,表现不错。以后每周让你打一次,规矩照旧,免提。”


沈月没说话,起身往阳台走。林泽在后面叫住她:“哎,明天陪我去趟商场。”


“又去?”


“买行李箱。你那箱子太旧了,轮子都响,我带出去丢人。”林泽低头刷着手机,“顺便看看靴子,英国冬天冷,得买两双厚的。”


沈月站在阳台门口,夜风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林泽,”她没回头,“你走了之后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就在这儿待着呗。房子我给你续了半年租金,冰箱里给你囤了速冻水饺,饿不死。”林泽划手机的手指停了一下,“你好好当你的林泽,我好好当我的沈月,咱俩井水不犯河水。等我那边稳定了,每个月给你打两千块钱生活费,你就在家打打游戏看看剧,不用上班不用见人,多自在。”


沈月转过身来。“那我这辈子就这样了?”


林泽抬起头,看着她,表情挺认真的。“不然呢?你还想换回来?换回来也行啊,你把我逼急了我就把周悦那事儿捅出去,你看你到时候是坐牢还是社死。你自己选。”


沈月盯着她看了很久。客厅的灯打在林泽脸上,那张脸化了淡妆,眉毛描得整齐,嘴唇涂了层薄薄的唇釉,亮晶晶的。是她的脸,但眼神不是她的。她的眼神从来不会这么冷,这么稳,这么理所当然地拿捏着别人的命脉。


“我去收拾行李。”沈月说。


“这就对了。”林泽重新低下头刷手机,“对了,明天商场回来你把那件白色羽绒服找出来给我试试,英国冷,那件暖和。”


沈月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她的衣服被林泽重新叠过一遍,按颜色深浅排好了,那件白色羽绒服挂在最里面,防尘袋套着。她拉开防尘袋拉链,摸了摸袖口的面料,去年冬天买的,没穿过几次,还新着。她把羽绒服取出来平铺在床上,又去翻行李箱。旧箱子在储物间最底下压着,她拖出来打开,轮子确实响,拉链也有点卡。她蹲在地上用湿布擦箱子表面的灰,擦到一半听见客厅里林泽又外放起舞蹈音乐,跟着哼调子,心情很好的样子。


沈月蹲在地上,手里攥着抹布,忽然想起一件事——林泽的签证材料里有一份在读证明,需要学校盖章。林泽的学籍还在,但人已经毕业了,盖章得去教务处跑一趟。她站起来走到客厅门口:“你那个在读证明怎么办?得去学校盖章吧?”


林泽按了暂停,转过头来。“哦对,我差点忘了。明天下午去一趟吧,你跟我一块儿。你以前不是学生会干部吗?跟教务处的人熟不熟?”


“还行。”


“那你去说,就说帮同学代办。你顶着林泽的脸去,人家认不出你,你随便编个理由。”


沈月靠着门框。“我帮你跑腿,你连句谢谢都没有?”


林泽把手机放下,歪着头看她,嘴角慢慢弯起来。“沈月,你搞清楚状况。你现在吃我的住我的用我的,你身上穿的T恤都是我挑剩的。你帮我跑腿是应该的,我不让你去刷马桶已经够对得起你了。”她站起来走到沈月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低头看着她,“你再跟我摆脸色,我就把周悦的照片发到你们小区业主群里,你自己掂量。”


沈月没再说话。她转身回了卧室,把羽绒服叠好放进行李箱,又把林泽交代要带的靴子和运动鞋一双双擦干净码在箱子旁边。客厅里音乐又响起来了,林泽重新开始跳那支舞,这次跳得比早上顺多了,脚步踩在地板上的声音轻快有节奏,嘴里还数着拍子:“五、六、七、八——”


沈月把行李箱合上,拉好拉链,推到墙角。她站直身子,从卧室门口望出去,客厅的灯光把林泽的影子投在走廊墙上,修长的一条,随着动作晃来晃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矮胖的一团缩在脚边,怎么站都拉不长。


沈月的绝路

沈月把羽绒服叠好塞进行李箱的时候,手指在袖口上多停了两秒。这衣服是她去年入冬前买的,吊牌剪了但一直挂在衣柜里没怎么穿,原本打算今年冬天配那双新买的棕色短靴。现在靴子被林泽穿走了,羽绒服也要跟着去英国,她自己大概只能缩在这间出租屋里,套着林泽那件洗得领口松垮的旧卫衣过完整个冬天。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觉得胸口堵得慌,干脆把箱子合上,拉链拉好推到墙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客厅里的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林泽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不算低,她隔着半掩的房门听了个大概,是跟什么人在确认递签材料的事,语气又软又客气,带着那种沈月自己跟陌生人打交道时惯有的礼貌腔调。林泽学得真像,连她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的习惯都模仿到位了。


沈月靠在墙边听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里没有她的位置。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还留着上午林泽发来的清单,上面列了一串要她明天去学校跑腿时顺带办的事。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拇指往上一划,翻到通讯录里周悦的名字。


周悦是她大学起就玩得最好的朋友,毕业后留在同一个城市,隔三差五约饭逛街。换身之前她们每周至少见两次面,周悦这人眼睛毒,什么事都瞒不过她。沈月记得换身后的头几天,周悦是最早察觉不对劲的人,约她喝咖啡时盯着她的手看了半天,问她是不是去做了美甲,怎么连握杯子的姿势都变了。那时候沈月还抱着一丝希望,觉得只要跟周悦把话说清楚,至少能有个人帮她想办法。


后来发生的事把那点希望碾碎了。林泽用她的身体把周悦约出来,灌了酒,做了那件事。沈月至今不敢细想周悦当时的表情,她只记得第二天早上周悦从酒店房间冲出去时连头都没回,鞋跟在地毯上磕出一串急促的闷响。


沈月还是拨了电话。嘟声响了很久,快到自动挂断的时候对面才接起来,周悦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戒备:“喂?”


“周悦,是我。”沈月一开口就意识到自己声音不对,这副男嗓又粗又沉,她压低了说话反而显得更奇怪。她赶紧补了一句,“我是沈月,你别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周悦的呼吸声变得又浅又急。“你怎么用这个号码打过来?”


“我手机被拿走了,这是林泽的备用机。”沈月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可她一着急就控制不住林泽这具身体的习惯,说话时下意识缩着脖子,好像随时准备挨打似的,“周悦,我遇到麻烦了,很大的麻烦,你能不能出来见我一面?就一面,十分钟也行。”


“不行。”周悦答得又快又干脆,声音里带着一种沈月从没听过的紧绷,“沈月,你上次约我出去,后来发生了什么你自己清楚。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关系,你听明白了吗?任何关系。”


沈月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那不是我,周悦,那真的不是我,是林泽,他跟我换了身体,你看到的那个‘沈月’根本就不是——”


“够了。”周悦打断她,嗓音发颤,像是强压着某种情绪,“你现在说这些,是想让我觉得那天晚上是我自己搞错了?我告诉你,我没搞错。你把我约过去,灌我酒,然后带我去开房。你做的每一件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你现在打电话来跟我说‘不是我’,你觉得我会信?”


“周悦你听我说完,我知道这听起来像疯话,但真的有个老头给了我喷雾——”


“你再打过来我就报警。”周悦说完这句直接挂了,忙音嘟嘟地响起来,沈月举着手机愣在原地,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她慢慢蹲下来,后背抵着墙,手机从耳边滑到膝盖上。她这会儿才注意到自己蹲着的姿势有多别扭,两条腿分得很开,膝盖往外撇着,肚子上的肉挤在一起,整个人像个圆滚滚的球缩在墙角。以前她穿短裙蹲下来拍照从来不用考虑这些,膝盖一并脚尖一点就能稳稳当当,现在这具身体连蹲都蹲不利索,重心往前倾,得拿手撑着地才不会一屁股坐下去。


沈月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短粗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有刚才擦箱子蹭的灰。她试着像以前那样把手指并拢翘起来,手腕往里收,摆个优雅的姿势,可这双手怎么摆都透着一股笨拙,指节粗大,手背上的汗毛又黑又密。她忽然想起换身第二天早上她站在洗手间镜子前,第一反应是尖叫,第二反应是拿毛巾把镜子蒙上,因为实在没办法接受镜子里那张圆脸和那双躲躲闪闪的小眼睛。


现在她已经能对着这张脸刷牙洗脸了,甚至学会了林泽那种低头含胸的走法,因为挺直腰板走路反而更奇怪,这具身体的肩膀又厚又窄,挺起来像在跟人较劲。她说话也变了,跟外人打交道时声音压得低低的,语气里带着讨好,生怕别人多看她一眼。前几天她去楼下便利店买水,收银员多扫了她两块钱,她愣是没敢吭声,攥着购物小票灰溜溜地走了。换作以前她早就指出来了,还能笑着跟人理论两句。


沈月撑着墙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扶着走廊墙壁慢慢往门口挪。她今天出来是趁着林泽午睡偷跑的,这会儿回去晚了被发现了,指不定又要拿周悦的事敲打她。她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看见鞋柜上摆着林泽的钥匙串,上面挂着一个卡通挂件,是她以前在漫展上买的,林泽把它从她包上拆下来挂自己钥匙上了。沈月盯着那个挂件看了两秒,弯腰系好鞋带,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林泽已经醒了,盘腿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身上穿着沈月那件粉色短款卫衣,头发用鲨鱼夹随意夹着,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方扫过来,嘴角慢慢挑上去。


“去哪儿了?”


“楼下走了走。”沈月关上门,站在玄关没往里走。


“走了走?”林泽把手机往茶几上一丢,人跟着从沙发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涂着豆沙色甲油的脚趾一步步走近,“你身上这件外套是林泽的,你穿着他的外套下楼走了走,邻居看见怎么想?肥宅男穿着皱巴巴的冲锋衣在小区里晃荡,多寒碜。”


沈月没接话,低头换鞋。林泽绕到她侧面,歪着头打量她的脸。“眼睛红的。哭过了?”


“没有。”


“你骗谁呢。”林泽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往上一抬,逼她跟自己对视。沈月被迫仰起头,看见林泽顶着她的脸露出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眼角眉梢都是得意,“让我猜猜,你去找周悦了?打电话还是见面?她理你了吗?”


沈月别开脸,林泽也不恼,松开手退了一步,靠在鞋柜上抱着胳膊。“周悦现在最不想见的人就是你,你拿这张脸去找她,她只会觉得你又在耍花样。沈月,你还不明白吗?你现在说什么都没人信。你拿什么证明你是沈月?就凭你记得我小学班主任姓什么?这种东西网上一查就有。你连自己以前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你拿什么证明?”


沈月攥着冲锋衣的下摆,布料在手里拧成一团。林泽说的每个字都戳在她最疼的地方,因为她确实没有证据。她试过跟周悦解释,周悦当她疯了。她试过在网上搜那个老头,什么线索都没有。她甚至想过报警,可警察问起来她怎么说?说有个老头给了她一瓶喷雾,喷完她就变成男的了?这话连她自己听着都像精神失常。


“行了,别杵着了。”林泽从鞋柜上直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跟拍哥们儿似的,“明天去学校盖章,材料我都放桌上了,你记得带身份证。对了,顺便去趟银行,把我那张卡里的钱转到我新开的户头上,密码我发你手机上了。”


沈月抬起头。“你把钱转走了我花什么?”


“你花什么?”林泽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歪着头看她,“你吃我的住我的,水电煤气宽带哪样不是我掏钱?你那个废物身体连个工作都找不到,你还想花什么钱?我每个月给你留一千五,够你吃饭了。省着点花,别买那些没用的。”


一千五。沈月以前买一双靴子都不止这个数。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林泽已经转身往客厅走了,边走边把卫衣下摆往下扯了扯,嘴里哼着刚才那支舞的调子,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


沈月站在玄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灰扑扑的冲锋衣,袖口磨得起毛边,拉链头缺了一小块漆。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的衣柜,那里面挂着一排排按色系排好的大衣和裙子,最贵的那件羊绒大衣是她妈送她的毕业礼物,标签上四位数。现在那些衣服全在林泽身上,一件件试穿、拍照、发朋友圈,配文写“新生活倒计时”。


她慢慢走到洗手间门口,推开门,没开灯,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光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轮廓。胖,矮,肩膀厚,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脸上还挂着刚才没擦干净的泪痕。她伸手按了开关,顶灯啪地亮起来,镜子里的形象清晰得刺眼。圆脸,双下巴,肤色暗沉,T恤领口被撑得松松垮垮,露出锁骨下面一片白花花的肉。她凑近看了看,鼻梁上还有颗痘痘,大概是这两天没睡好冒出来的。


沈月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她试着像以前那样扬起下巴,嘴角往上一挑,露出那种自信又带点距离感的笑。镜子里那张圆脸跟着动了动,嘴角扯出一个别扭的弧度,眼睛还是躲躲闪闪的,怎么看怎么滑稽。她又试了一次,这回把背挺直了些,肩膀往后展,下巴微收,结果肚子上的肉跟着往前一顶,整个人像只努力站直的企鹅。


她放弃了,肩膀塌下来,恢复成林泽惯常的含胸驼背。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塌下去,缩成一团,眼神重新变得又怂又丧。沈月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其实也没那么难看了,至少这两天她已经学会怎么用这张脸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学会怎么低着头跟人道谢,学会怎么在便利店收银员面前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让人家觉得这胖子挺和气。


她伸手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到T恤前襟上,她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镜子里的胖男人也跟着抹了一把脸,动作笨拙,但已经熟练了。


客厅里林泽又外放起音乐,这次换了首节奏更快的,地板被踩得咚咚响。沈月靠在洗手台边上听着,忽然想起自己跳舞的时候从来不用这么使劲,她跳韩舞讲究的是收放自如,动作干净利落,林泽现在跳的这支明显是在照视频硬扒,拍子踩得磕磕绊绊,但胜在投入,蹦跶得满头是汗。


沈月听着那咚咚的脚步声,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林泽拼命学她走路说话跳舞,学得再像也是装的,骨子里还是那个缩在角落里偷偷看别人发光的肥宅。可她转念又想到自己,她现在不也在拼命学林泽吗?学他含胸驼背,学他说话小声,学他低头看人。她学得也挺像,连周悦都没认出来。


这个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翻搅。她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也没吐出来。洗手间外面音乐声停了,林泽的声音传过来:“沈月?你搁里头干嘛呢?出来把碗洗了,水池里泡着呢。”


沈月直起身,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推开门走出去。林泽站在客厅中间,头发散了几缕贴在汗湿的额头上,正拿毛巾擦脖子。见她出来就扬了扬下巴示意厨房方向:“碗,还有灶台也擦一下,我下午煎蛋溅了油。”


沈月往厨房走,经过林泽身边时停了一下。“明天学校盖章,盖完章我是不是能拿回我的手机?”


林泽擦脖子的动作顿了顿,毛巾搭在肩膀上,歪头看她。“你拿手机干嘛?又想给谁打电话?”


“我就看看消息,我又不跑。”


“你跑得了吗?”林泽笑了一声,走过来替她整了整冲锋衣的领子,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行吧,盖完章手机还你。不过你老实点,别想着发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发一条,我就把周悦的照片发一条,你发两条我发两条,公平吧?”


沈月没应声,转身进了厨房。水池里泡着两个煎蛋的平底锅和一只沾满蛋液的碗,灶台上果然溅了一片油点子。她挽起袖子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手背上,烫得她缩了一下。她低头找洗洁精,看见水槽边搁着一瓶新开的,柠檬味的,旁边还摆着块新拆封的百洁布。林泽连洗碗的东西都换成了她以前惯用的牌子。


沈月挤了洗洁精在海绵上,开始刷锅。客厅里林泽又拨通了谁的电话,这回是打给快递公司的,问寄到英国的包裹几天能到,语气客气又从容。沈月听着那个熟悉的声音说着她惯常说的客气话,手里的锅刷得咯吱响。


她把锅冲干净扣在沥水架上,又去擦灶台。油渍擦到第二遍的时候她停下来,撑着台面站了一会儿。窗外有小孩在楼下拍皮球,砰砰砰的声音混着林泽讲电话的尾音一起涌进厨房。她低头看着自己撑在台面上的手,短粗,指节分明,虎口处还沾着一点洗洁精泡沫。这双手以后要洗碗、拖地、搬东西,要替林泽守住这间出租屋,要顶着这张脸去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


她忽然觉得就这样吧。至少今天林泽没提更过分的要求,至少明天盖完章能拿回手机,至少一千五够她吃饭。至于换回去的事,她今天在周悦挂断电话那一刻就已经明白了,这事急不得,她得等,等林泽去了英国,等她摸清楚那老头到底什么来路,等她找到能证明自己的办法。


但这之前她得活着。顶着林泽这张脸,用林泽这个身份,活到能翻盘的那天。


沈月把抹布拧干挂好,走出厨房。林泽已经打完电话了,窝在沙发上翻一本旅行杂志,看见她出来就抬了抬眼皮:“洗完了?”


“洗完了。”


“明天八点半出门,别磨蹭。教务处九点上班,赶早不赶晚。”林泽翻了一页杂志,头也不抬,“对了,你明天穿我那件灰夹克去,别穿冲锋衣,看着太邋遢了。人家老师看见你那样该不愿意给你盖章了。”


沈月应了一声,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泽歪在沙发扶手上,杂志摊在膝盖上,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慢悠悠地翻页,灯光打在她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那是沈月的脸,沈月的睫毛,沈月习惯的翻书姿势——食指先挑一下页角再翻过去。


沈月收回目光,进了卧室,把门轻轻带上。她走到墙角行李箱旁边蹲下来,拉开拉链伸手进去摸,摸到那件羽绒服的内袋,从里面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那是她换身第二天从林泽抽屉里翻出来的,一张皱巴巴的高中毕业合照,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什么时候我也能像她一样。


她盯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内袋,拉上拉链。客厅里林泽又翻了一页杂志,纸张摩擦的窸窣声隔着门板传进来,细细碎碎的,像老鼠在啃东西。


出发前夜

沈月把行李箱拉链拉好,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这具身体的膝盖好像比她自己原来的要沉,蹲久了就响,像一台缺了润滑油的老旧机器。她把手在运动裤上蹭了蹭,走到门边侧耳听了一会儿,客厅里安安静静的,杂志翻页的声音停了,连呼吸声都听不太真切。


她拉开门。


林泽还窝在沙发上,但姿势变了。杂志合上搁在茶几边缘,她整个人侧躺着,一条胳膊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搭在腰侧,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沙发垫。见沈月出来,她眼皮抬了抬,嘴角往上一牵,那个笑让沈月后背一阵发紧。


“过来坐。”林泽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垫。


沈月站在卧室门口没动。厨房的灯还亮着,水槽里沥水架上的碗碟泛着潮气,她刚才擦灶台时留下的水痕在灯下反着光。她忽然有点后悔出来得这么急,应该先在卧室里多磨蹭一会儿。


“我又不会吃了你。”林泽的声音从沙发那边飘过来,语调轻飘飘的,像在逗一只不肯上前的猫,“明天我就走了,今晚想跟你聊聊天,不行?”


沈月慢慢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离林泽隔了整整两个靠垫的距离。沙发是林泽租这间屋子时房东留下的旧货,布面磨得起球,坐下去弹簧吱呀一声陷下去半寸。她把手搁在膝盖上,盯着茶几上那本旅行杂志的封面,封面上印着伦敦塔桥,泰晤士河的水面反着夕阳的光。


“坐那么远干什么。”林泽撑着沙发坐起来,往沈月这边挪了挪,靠垫被她推得歪到一边,“我明天就走了,你就这个态度?”


“你还想让我什么态度。”沈月说,声音闷闷的,从林泽那副略显粗哑的嗓子里挤出来,像隔着一层什么在说话。


林泽歪头看她,那张精致得不像话的脸上浮起一种很微妙的满意,像是在审视一件终于打磨到位的作品。她抬起手,手指在沈月下巴上蹭了一下,指腹凉凉的,带着刚才翻杂志沾上的铜版纸油墨味。


“你这个人啊,就是学不会服软。”林泽把手收回去,往沙发背上一靠,两条长腿交叠着搁在茶几边缘,脚上还穿着那双试了一下午的黑色短靴,靴筒包着小腿,拉链拉得严严实实,“明天我走了,这屋子就剩你一个人。冰箱里东西够吃几天,水电费我预付到月底,手机我带走,你那个旧手机我放抽屉里了,卡给你留着,能打电话能上网,别想着搞什么花样。”


“我知道。”沈月说。


“知道就好。”林泽偏过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到胸口,又滑到搁在膝盖上的那双手,“去洗个澡。”


沈月愣了一下。


“我说去洗个澡。”林泽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点不容商量的东西,“明天一早出门办事,你身上那味儿,你自己闻闻,厨房油烟混着汗,熏得慌。去洗,洗干净点。”


沈月站起来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听见身后林泽又补了一句:“把我那件浴袍拿出来穿上,别穿你那件破T恤了,领口都泄了。”


卫生间门关上,沈月拧开花洒。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闭着眼站了很久,水顺着头发淌到脸上,她伸手抹了一把,掌心粗粝的触感提醒她这双手现在长什么样。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林泽的身体,微胖,肚子上一圈软肉,腿短而粗,脚踝处有常年穿运动鞋留下的印子。她搓了两遍沐浴露,把头发也洗了,关水的时候听见外面林泽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零星飘进来几个词,什么“对”“没问题”“下周”,像是跟英国那边确认什么。


她擦干身体,把那件浴袍从挂钩上取下来。浅灰色,系带的,料子很软,林泽平时自己都舍不得穿,说是朋友送的。沈月裹上浴袍,带子在腰前打了个结,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林泽这张脸配上刚洗完澡泛红的皮肤和湿漉漉的短发,居然有几分清爽的意思,不那么邋遢了。


她推门出去,客厅灯已经关了,只剩卧室门缝里漏出来一线暖光。她走过去推开门,林泽坐在床沿上,已经换了一件沈月没见过的黑色吊带睡裙,头发散着,手里捏着手机正在划屏幕,听见门响就抬起头来。


“过来。”林泽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扣,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沈月走过去坐下了,床垫很软,她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下陷了一截。林泽侧过身来看着她,那双属于沈月的眼睛在台灯底下显得格外亮,目光一寸一寸地在她脸上走,像在找什么东西。然后她伸出手,指尖从沈月浴袍领口探进去,贴着锁骨慢慢往下滑。


“明天我就用你这张脸去办入学了。”林泽的声音低下来,带着沈月自己声线里那种天然的软糯,可语气完全不是沈月会用的,那种慢条斯理、笃定又带点戏弄的腔调,是林泽自己的,“你猜那边的同学会怎么称呼我?沈月。沈小姐。月月。他们永远不会知道,真正的沈月正顶着一个肥宅的身子蹲在这间破出租屋里给我洗袜子。”


沈月偏过头躲开她的手指,林泽笑了一声,手没停,反而把浴袍带子一扯,结散开了。


“躲什么。”林泽凑近了些,呼吸扫在沈月耳廓上,“你不想?这身体你还没试过吧,我试你的身体试了快七天,你一次都没碰过自己的新身子,不亏得慌?”


沈月喉咙发紧。她想说不想,可话到嘴边堵住了。林泽的手已经贴在她腰侧,掌心的温度隔着浴袍布料透过来,那触感太熟悉了——那是她自己从前的手,她知道自己每一根手指的力道,知道那双手抚上来的时候是什么感觉。这种熟悉感让她头皮发麻,像被自己背叛了一样。


“你恶心。”沈月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恶心?”林泽歪头,手指在她腰上轻轻掐了一下,“那你抖什么。”


沈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搁在床沿上,指节微微发白。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可那股从尾椎往上爬的酥麻感不受控制,林泽的手指太知道往哪儿放了,那是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最清楚哪里敏感哪里怕痒,现在这些全被林泽拿来用了,拿来对付她自己。


“躺下。”林泽说,声音不大,但带着命令的味道。


沈月没动。林泽也不催,手从浴袍里抽出来,往后一靠,拿起手机点了几下,屏幕光映在她脸上。“那行,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我本来想着今晚好好道个别,明天走了大家各过各的。既然你不领情——”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沈月看,上面是那个闺蜜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闺蜜发来的“别来找我了”,再往上翻,是那天晚上林泽用沈月手机发过去的一些话,措辞暧昧又带着威胁的意思,“那我明天走之前,再找她聊聊?”


沈月的血往头上涌了一瞬,又唰地退下去,手脚冰凉。她盯着那块屏幕看了好几秒,林泽也不急,慢悠悠地把手机收回去,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两下。


“你躺下。”林泽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连商量的意思都没了。


沈月闭上眼,往后倒下去。床垫接住她的后背,浴袍散在两侧,露出林泽那具微胖的身体,肚子上有一道浅浅的褶,胳膊内侧的肉松垮垮的。她偏过头,不想看林泽,也不想看自己。


林泽俯过来,头发扫在她胸口,痒痒的。她闻到林泽身上那股沐浴露的味道,跟自己刚才用的一样,混着一点她说不清的香气,大概是林泽后来自己抹的什么。林泽的嘴唇贴在她脖子上,温热柔软,舌尖轻轻一勾,沈月整个人绷紧了,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她立刻咬住下唇把那声音截断。


“别忍着。”林泽抬起头来笑,几缕头发垂在脸侧,台灯光从她背后打过来,那张脸一半亮一半暗,嘴角翘着,眼睛里有一种沈月形容不出的神色,像是得意,又像是终于把什么东西攥在手里了的踏实,“你这身子我又不是没碰过,前几个晚上你睡着了翻个身我都知道。忍什么忍。”


沈月不吭声,把脸埋进枕头里。林泽也不在意,手往下走,动作不紧不慢的,每一下都像在试探,又像在确认什么。沈月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反应,腰不自觉地往上抬,脚趾蜷起来,那件浴袍早不知道被蹬到哪儿去了。她想推开林泽,手抬起来搁在林泽肩膀上,可推出去的力道轻得跟没推一样,指尖反而扣住了林泽的肩头。


“你看。”林泽在她耳边说,气音轻轻的,“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都扛不住。”


沈月把脸从枕头里转出来,眼角湿了一片。她盯着天花板上的灯,那盏吸顶灯罩里积了一圈灰扑扑的小虫尸体,边沿发黄,她看了好一会儿,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林泽的动作越来越重,她听见自己发出一些声音,那些声音从林泽那副破嗓子里挤出来,粗粝又压抑,可身体里面的反应是实打实的,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她咬着牙关不肯松口,最后还是没忍住,整个人绷成一张弓,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长长的闷哼。


林泽停下来,撑在她上方看她。沈月喘着气,脸上全是汗和泪,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林泽伸手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动作居然有几分温柔,然后她低下头,在沈月嘴唇上碰了一下,很轻,像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明天我走了之后,”林泽直起身来,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对着沈月点了一下,屏幕闪了一下,“这段我留着。你要是敢动什么歪心思,比如去报警、去找什么媒体、去跟我爸妈胡说八道,我就把它发出去。你猜别人看了会怎么想?林泽,一个毕业找不到工作的肥宅,爬上了沈月的床。”


沈月猛地坐起来去抢手机,林泽往后退了一步,把手机举高,她够不着。沈月跪在床上,浴袍半挂在胳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瞪着林泽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可瞪了几秒之后,那股气泄了,肩膀塌下来,跪坐在床上不动了。


“听话不就没事了。”林泽把手机锁了屏塞进床头柜抽屉里,咔嗒一声锁上,“明天八点半出门,你穿灰夹克。今晚睡沙发,我想一个人睡。”


沈月从床上下来,脚踩在地板上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她弯腰把浴袍捡起来裹上,系带子的时候手一直抖,系了两次才系上。她走到门口,林泽在后面又说了一句:“等等。”


她站住了,没回头。


“冰箱里那盒草莓你明天早上洗了吃吧,放不住。”林泽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我走了之后你好好想想,怎么用林泽这个身份活下去。你以前不是挺会规划的么,名牌大学,跳舞,健身教练,现在轮到规划一个废物的人生了,也挺有意思的,对吧。”


沈月拉开门走出去,把门带上了。客厅黑着灯,她摸到沙发边上坐下来,沙发弹簧吱呀一声。窗外有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进来一道光,照在茶几上那本旅行杂志上,伦敦塔桥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把手插进浴袍口袋里,摸到一张硬硬的东西,掏出来看,是白天林泽让她去超市买草莓时找零的一枚硬币,五毛的,黄铜色,边缘磨得发亮。她攥着那枚硬币,在沙发上慢慢躺下来,蜷着腿,把浴袍裹紧了。


卧室里传来林泽翻身的声音,床垫吱呀了一下,然后安静了。沈月盯着天花板,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粗重、缓慢,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鼻音。她把硬币贴在嘴唇上,金属的凉意让她清醒了几分。


明天八点半出门。灰夹克。教务处九点上班。


她在心里把这几件事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像给自己铺一条窄窄的路,只能踩在这一点确定的东西上往前走,别的一概不去想。那枚硬币被她攥得发烫了,她才松开手,搁在茶几上。


硬币在玻璃面上转了小半圈,叮的一声倒下来,停住了。


机场告别

天还没亮透林泽就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灰蒙蒙的,像掺了水的牛奶。他躺在沈月那张一米八的大床上,枕头上还残留着昨晚洗发水的味道,花果香的,甜得有点发腻。他翻了个身,胳膊横过去,摸到空荡荡的另一半床铺,床单凉丝丝的,沈月昨晚确实没再进来。


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听着客厅那边没什么动静。不知道沈月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他也不太关心。今天要走,他有太多事情要在脑子里过一遍,没空管沙发上那个人睡得踏不踏实。


七点整闹钟响了,林泽按掉,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他光脚踩到地板上,先去卫生间洗漱,对着镜子看了半天。镜子里是一张精致的脸,长卷发有点乱,眼角还有没消干净的枕痕,但底子好,随便捋两下头发就像刚拍完杂志内页。他拧开水龙头洗脸,用沈月的护肤品一层一层往脸上拍,手法已经学了个七八成,至少不会像头几天那样把精华当乳液抹得整张脸黏糊糊的。


洗完脸他去衣帽间翻出昨天搭配好的衣服,灰色高领薄毛衣,黑色阔腿裤,脚上蹬一双新的切尔西靴,深棕色的,昨天下午趁沈月去超市买草莓的工夫网购闪送过来的。靴筒有点紧,他坐在床沿用力蹬了两下才穿进去,站起来走了两步,脚踝那里被包得服服帖帖的,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他对着穿衣镜侧了侧身,裤脚刚好盖住靴筒最上面一截,露出圆润的鞋头,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又精神。


林泽对着镜子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拿捏得刚好,不露齿,带着点矜持的甜。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分,又练了一遍沈月平时说话的语气,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又轻又软,尾音习惯性地往上挑,像在撒娇又不完全是。他清了清嗓子,用正常音量说了一句“麻烦让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客厅里沈月已经起来了,灰夹克套在身上皱巴巴的,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低着头在那儿跟拉链较劲,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泽从卧室出来,眼神暗了一瞬,又垂下去了。


“拉链卡布了,往上提一点再拉。”林泽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教一个不太聪明的同事操作复印机。


沈月照做了,拉链果然顺了。她把夹克拉好,里面是一件洗得领口有点变形的黑T恤,下面是林泽以前最常穿的那条灰色运动裤,裤腿堆在运动鞋面上,整个人像是从衣柜最底层刨出来的。她站在客厅中间,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了夹克口袋里。


“东西都带齐了?”林泽走过去拿起茶几上的登机牌和护照,翻开来核对了照片和签证页。护照上是沈月的脸,三个月前拍的证件照,头发扎成低马尾,化了淡妆,嘴角带着那种标准得体的微笑。他把护照合上塞进随身的托特包里,又检查了一遍钱包里的信用卡和少量现金。


“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委托书,都放进你那个书包侧兜了。”林泽指了指玄关地上那个旧双肩包,是林泽以前背了四年的那个,肩带磨得起毛边,“教务处那边九点上班,你八点五十到门口等着就行。进去之后少说话,人家问什么你答什么,让你签字就签字。你声音别太粗,稍微收着点,就说最近感冒了嗓子哑。”


沈月听着他一条一条交代,嘴唇抿成一条线。这些事她这几天已经听了不下五遍了,从林泽嘴里说出来,每听一遍都像有人拿钝刀子在她心口上划一下。


“你手机我放抽屉里了,等我到了那边安顿好了会给你发个地址,你把家里剩下那些东西打包寄过来。”林泽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哦对了,那个喷雾瓶子我带走了。你也不用找了,我检查过,家里没有第二瓶。”


沈月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她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厉害:“林泽,你到了那边……真的用我的名字?”


“不然呢?”林泽歪了歪头,那个动作用沈月的脸做出来有一种天真的残忍,“你当我说着玩的?研究生注册、银行开户、租房合同,全是沈月的名字。我花了一个多月把你这套身份捋顺了,现在让我不用?你脑子是不是真的坏掉了。”


沈月的肩膀抖了一下。她看着面前这个穿着自己衣服、顶着自己脸的人,说话的神态、撇嘴的角度、翻白眼时眼皮抬起的速度,都带着林泽骨子里的那种刻薄。那张脸上她熟悉的每一寸五官都在,可组合起来的神情陌生得让她胃里一阵翻涌。


“走吧。”林泽拎起脚边的行李箱拉杆,一个二十四寸的银灰色箱子,里面装着他这一个月陆陆续续添置的新衣服,还有沈月那条她最常穿的黑色紧身牛仔裤——他试过,腰围刚好,就是裤长短了一截,他打算到那边再买新的。“你锁门,钥匙在鞋柜上。”


沈月沉默地跟在他后面出了门。楼道里声控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一高一矮,一个光鲜一个邋遢,电梯镜面门合上的时候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林泽下意识地侧了侧身,让镜子里只照出自己这一边。


小区门口叫的网约车已经到了,司机帮林泽把箱子塞进后备箱,沈月自己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一路上车里放着广播,主持人絮絮叨叨地说着早高峰路况,林泽靠在后座刷手机,用沈月的账号在朋友圈发了一张自拍,配文“出发啦”,定位选了机场。底下几分钟就冒出来好几个点赞,有健身房的前台小妹,有沈月大学同学,评论清一色的“一路平安”“到了记得报平安”。林泽一条条看完,锁了屏,转头看窗外。


沈月坐在旁边,膝盖并得紧紧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车上了机场高速之后路边景色越来越空旷,她盯着窗外一块一块掠过去的广告牌,忽然开口:“你到了英国……会给我发消息吗?”


“看情况吧。”林泽头都没转,“你先把教务处的事办利索了再说。我跟你讲,你要是给我搞砸了,我那边一落地就能打电话回来折腾你,你自己掂量。”


沈月不说话了。她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林泽的脸,圆脸,短发乱糟糟地翘着,肤色暗沉,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她抬手摸了一下下巴,粗粝的触感让她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


到机场的时候刚过八点。林泽推着箱子往出发层走,沈月跟在他半步远的地方,像条被拴了绳又不敢靠近的狗。值机柜台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林泽站到队尾,把护照和登机牌捏在手里,回头看了沈月一眼:“你就在这儿等着吧,别跟进去了。”


沈月站住了。她站在值机区外面的隔离带旁边,看着林泽排在队伍里,时不时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扫一眼前面还剩几个人。队伍往前挪了一截,林泽跟着往前走了几步,灰色毛衣的背影在人群里又高又挺拔,肩膀平展,腰线收得利落,和周围那些赶早班机的旅客没什么两样。


轮到林泽的时候他把护照递过去,柜台后面的地勤接过来翻到照片页,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对了一遍,敲了几下键盘,把登机牌和护照一起递回来,说了句“行李直接托运到伦敦,登机口在C23,祝您旅途愉快”。林泽接过东西,笑着说了声谢谢,声音清亮好听。地勤也冲他笑了一下,转头叫下一位。


林泽拖着箱子往安检口走,路过沈月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从托特包里摸出那枚五毛钱硬币,在手指间弹了一下。“拿着。”他把硬币抛给沈月,沈月下意识伸手接住了,“昨晚那枚我拿走了,这枚给你。坐公交回家够用了。”


沈月攥着硬币,金属的边缘硌着手指。她看着林泽头也不回地走向安检通道,闸机口刷登机牌的时候他侧了一下身,把包放进安检筐里,毛衣下摆随着动作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一小段腰线。然后他过了安检门,安检员拿着探测仪在他身上扫了两下,挥了挥手让他走。


林泽弯腰把安检筐里的包拿起来,重新背好。他站在安检通道另一头,回头朝外面看了一眼。隔着玻璃隔断和排队的人群,他看见沈月还站在隔离带旁边,灰夹克在那一片明亮宽敞的机场大厅里显得灰扑扑的,像一块洗褪色的抹布。她没动,就那么站着,手里攥着那枚硬币,脸朝着他这个方向,但眼睛不知道在看哪儿。


林泽冲她摆了摆手,动作不大,像在打发一个送行的普通朋友。然后他转身走了,拐进通往登机口的走廊,背影很快被人群吞没了。


沈月在隔离带旁边又站了很久。她看着头顶巨大的航班信息屏,一长串航班号滚动翻页,她找到林泽那趟航班的时候眼睛停住了。航班状态显示“正在登机”,旁边一个小绿灯亮着。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翻页,那趟航班的信息被挤到最上面一栏,再翻一页就彻底不见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硬币,五毛钱,黄铜色,边缘磨得发亮。和林泽昨晚从她口袋里摸走的那枚一模一样。她不知道林泽是什么时候另外准备了这一枚,也许早就准备好了,也许就是出门前随手从哪个抽屉角落里翻出来的。不管是哪种,他连这种小事都要分得清清楚楚,你一枚我一枚,谁也不欠谁。


沈月把硬币塞进夹克内兜里,拉上拉链。她转过身往机场大巴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安检口。那边已经换了一拨排队的人,穿西装的、抱小孩的、拖大箱子的,挤挤挨挨地往前挪。没有灰毛衣,没有长卷发,没有那双新买的切尔西靴。


她走出航站楼的时候外面起风了,灰夹克的拉链又卡了一下,她低头把拉链扯开重新拉上,动作熟练了很多。机场大巴的站台上没什么人,她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从兜里摸出手机——林泽昨晚还给她的那部旧手机,屏幕碎了一角,电池掉电快,但还能用。


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新消息。她点开通讯录,翻到闺蜜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面停了好几秒,最后还是退出来了。她想起上次去找闺蜜的时候,对方隔着防盗门链跟她说话的表情,那种恐惧和厌恶混在一起的眼神,像在看什么脏东西。她不想再看到那种眼神了。


大巴来了,沈月上车刷了公交卡,找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发动的时候她往窗外看,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在晨光里亮闪闪的,一架飞机正从跑道上抬起头,机头拉起来,起落架收进肚子里,越飞越高,拐了个弯消失在云层上面。她不知道那是不是林泽那趟航班,但大概率是。


飞机上林泽靠窗坐着,旁边是个戴耳机睡觉的中年男人,靠走廊那侧是个年轻女孩,一上飞机就翻开一本英文小说。林泽把托特包塞到前排座椅底下,系好安全带,等空乘推着餐车过去之后,他弯腰从包里摸出那双新靴子旁边塞着的一双浅口平底鞋——登机前在免税店买的,米白色羊皮,鞋头一个细小的蝴蝶结。他把脚上的切尔西靴脱了,换上平底鞋,脚趾在鞋里动了动,软底贴着脚心,舒服得他轻轻吸了口气。


他掏出手机调成飞行模式之前,点开和沈月的聊天窗口,噼里啪啦打了一行字:“靴子有点紧,不过穿穿就松了。你这双脚还挺好用的。”配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他穿着新靴子的脚搁在前排座椅靠背底下的脚踏上,旁边虚化进去的是舷窗外的白云和半边机翼。发完之后他又补了一句:“到了那边换新号码,这个号你留着,万一有什么事我还能通过这个号找到你。当然,你最好别有什么事。”


然后他关了机,把手机塞进包里,从前面座椅兜里抽出一本免税品杂志翻着看。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他偏头看窗外,航站楼越来越小,停机坪上的地勤车像玩具一样被甩在后面,跑道尽头的水泥地面在机头拉起来的那一瞬间倾斜下去,整座城市从舷窗里一寸一寸地缩小,变成一片灰白相间的格子布,最后被云层盖住了。


林泽合上杂志,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截,闭上眼睛。耳边是引擎平稳的嗡鸣声,空乘推着饮料车经过,问他要喝什么,他睁开眼说橙汁,接过来喝了一口,凉丝丝的甜。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摸出那个小喷雾瓶,透明瓶身,里面还剩大半瓶无色液体。他举到眼前对着光转了转,瓶身上什么标签都没有,看不出成分,闻起来也没什么味道。他拧开盖子往手心里喷了一下,液体凉凉地洇开,很快就干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林泽把瓶子拧好塞回包里,靠着窗闭上了眼睛。飞机颠了一下,穿过一层气流,广播里机长说前方有轻度颠簸请系好安全带。他系紧了带子,心想这大概就是最后一点和那座城市有关联的动静了。等飞机平飞之后,连颠簸都不会再有了。


他睁开眼看了看旁边那个戴耳机睡觉的中年男人,又看了看过道那边翻英文小说的女孩,没有人看他,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轻女乘客,高挑漂亮,穿着得体,飞往伦敦开始新生活。这个身份干净得像一张刚拆封的白纸,他想往上画什么就画什么。


林泽把毯子拉到下巴,嘴角弯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沈月坐的大巴进了市区之后堵在了环路上。她靠着车窗,额头抵着玻璃,看着前面一望无际的红色尾灯。夹克内兜里那枚硬币硌着胸口,她伸手进去摸了摸,硬币已经被体温焐热了。她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想了想又翻回来,打开备忘录,一条一条列今天要做的事:九点教务处,带身份证户口本,找教务科王老师,签字确认,拿回执单。她打完这些字,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又在最后加了一行:回家把冰箱里草莓吃了。


草莓是昨晚林泽让她买的,洗好了放在保鲜盒里,红艳艳的,她早上出门前没来得及吃。现在想起来,那盒草莓大概是林泽用她的钱买的最后一盒水果了。她退出备忘录,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大巴到站的时候她下车,站在站台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油味和早点摊飘过来的油烟味,混在一起热烘烘地扑在脸上。她抬手看了看表,八点四十,走到教务处大概十分钟,时间刚好。


她迈开步子往前走,运动鞋踩在人行道上啪嗒啪嗒响。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往机场的方向看了一眼,当然什么也看不见,楼群和车流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她转回头继续走,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攥着那枚硬币,攥得手心都出汗了。


教务处门口已经排了两个人,沈月站到队尾,把双肩包转到前面来,拉开侧兜拉链确认了一遍材料都在。前面一个大姐回头看了她一眼,面无表情地转回去了。沈月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灰的运动鞋,鞋带系得歪歪扭扭的,是林泽的系法,他从来不好好系鞋带,随便打个结就算完。


她蹲下去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一遍,系得方方正正,两个耳朵一样大。站起来的时候队伍往前挪了一位,她跟着往前走了一步,把材料从包里拿出来捏在手里,深吸了一口气。


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探出头来喊了一声“下一位”,沈月走上前去,把材料递进窗口,清了清嗓子,尽量把声音压得平稳:“您好,我来办离校手续。”


英国的新生

林泽是被一阵敲墙声吵醒的。他睁开眼,天花板是白的,墙也是白的,窗户外头灰蒙蒙一片,光线不算亮,跟国内早上七八点钟的天色差不多。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英国,学生宿舍,单人套间,一周前刚搬进来。敲墙的是隔壁那个德国男生,估计又在墙上钉什么东西,咚咚咚连响了好几下才消停。


他翻了个身,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锁屏界面跳出一串通知,微信十几条,ins二十几个赞,还有两封学校邮件。他把通知划掉,直接点开微信,置顶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对面没回。他往上翻了翻,自己发过去的内容从“到英国了”到“宿舍还行”再到“你怎么不回消息”,语气一条比一条不耐烦,最后一条是昨晚发的,就两个字:死了?


没回。林泽嗤了一声,把手机扔回床上,翻身坐起来。脚踩到地毯上,软乎乎的,他低头看了一眼,地毯是深灰色的,学校统一配的,干净,没有灰。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外面是一条窄街,对面是另一栋宿舍楼,红砖墙,尖顶,窗户窄长窄长的,跟国内完全两个样子。楼下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颠颠地跑,绳子绷得紧紧的,主人是个穿风衣的英国女生,边走边看手机。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脸,沈月的脸,瘦长的鹅蛋脸,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透光,头发长卷发披在肩上,睡了一夜有点毛躁,但底子在,随便抓两下就顺了。他对着镜子左右转了转脸,伸手捏了捏脸颊上的肉,捏不起来多少,沈月身上本来就没多少肉。他张嘴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又闭上,凑近看自己的睫毛,又长又密,不用夹都往上翘。他满意地哼了一声,拿起牙刷挤牙膏。


洗漱完他换了身衣服出门,今天系里有迎新活动,地点在主楼一层的公共休息室。他挑了件白色短款针织衫配高腰牛仔裤,脚上蹬了双新买的切尔西靴,黑色光面皮的,昨天刚从市中心那家店拎回来,花了一百二十镑。靴筒刚好卡在小腿肚下面,衬得腿又直又细。他在门口全身镜前头转了一圈,侧身看了看臀线,牛仔裤是紧身的,把沈月原本就翘的屁股包得线条分明。他对着镜子笑了笑,露出一排白牙,然后拿起手机自拍了两张,一张露脸,一张对着镜子拍全身,选了那张全身的发朋友圈,配文就一个字:新。


发完他把手机揣兜里出门。走廊上碰到同楼层的印度女生,裹着纱丽,冲他点头笑了一下,他也笑着点了个头,没多说话。沈月的声音他还没完全练熟,平时自己待着的时候会刻意压低一点,让声音带点沙沙的气音,听起来不那么尖。但跟人说话的时候他尽量少开口,多笑,笑是通用的,不用翻译。


主楼公共休息室里已经摆了长桌,上面放着咖啡壶、茶壶、一摞纸杯和两盘饼干。来了十几个人,三三两两站着聊天,白人面孔居多,也有几个亚洲学生扎堆站在角落。林泽端了杯咖啡,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没急着往人堆里凑。他在观察,判断这群人里谁说话有分量,谁好接近。


没过多久系主任来了,是个五十来岁的英国女人,短发,穿墨绿开衫,讲话带点苏格兰口音,欢迎词讲了三分钟,无非是恭喜大家来到这儿、系里资源怎么用、有问题找导师之类的。讲完大家鼓掌,然后继续自由交流。林泽注意到系主任身边围了几个学生,都是白人男生,穿衬衫或卫衣,说话声音大,笑得也响。他端着杯子往那个方向挪了两步,还没走近,一个高个子男生转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主动走过来打招呼:“嘿,你是新来的?哪个方向的?”


林泽笑了笑,把声音压稳了说:“文化研究,你呢?”


“我也是!我叫汤姆,本科就在这儿读的。”男生伸手过来,握手的时候多握了两秒才松开,眼睛一直看着他脸。林泽心里有数了,这个好使。


汤姆很热情,拉着他介绍给旁边几个人,一圈下来林泽加了四五个人的联系方式。聊天的时候他话不多,别人问一句他答一句,偶尔歪一下头笑,效果出奇地好,好几个男生主动问他住哪栋楼、平时喜欢干什么。他说自己喜欢跳舞,汤姆立刻接话说下周五有个欢迎派对,在学生会地下室,你去不去?林泽说去啊,汤姆说那太好了,到时候我找你。


他端着空杯子去续咖啡,路过两个中国女生身边的时候听见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说:“那个女生好漂亮,是混血吗?”另一个说:“不知道,回头打听一下。”林泽脚步没停,嘴角往上翘了翘,把纸杯放到咖啡壶下面按了一下,黑咖啡冒着热气灌进杯子里。他端起杯子吹了吹,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他忽然想起以前在国内,别说被人问“是不是混血”了,连食堂打饭的阿姨都不会多看他一眼。现在他站在一群白人中间,被人追着加好友、被邀请去派对,原因很简单,这张脸,这双腿,这头长卷发。


周五派对那天他提前一个小时开始收拾。洗了澡,吹干头发,用卷发棒把发尾重新卷了一遍,化了全妆,眼线拉得比平时长一点,口红选了支正红。衣服试了三套,最后定了条黑色紧身连衣裙,裙摆刚到膝盖上面,配那双切尔西靴。他在镜子前头喷了香水,沈月梳妆台上那瓶,国内带来的,瓶身已经用了三分之一。他对着镜子嘟了嘟嘴,做了个飞吻的动作,然后拎上小包出门。


派对在地下室,灯打得暗,音乐震得地板都在抖。汤姆在楼梯口等着,见他来了赶紧迎上来,递了杯喝的,说这是我自己调的,你尝尝。林泽抿了一口,甜的,酒精味不重,他点点头说好喝。汤姆笑得眼睛都没了,领着他往里面走,一路跟人打招呼,手虚虚地搭在他背后,没真碰上去。林泽没躲,也没迎合,就让他这么虚着。


音乐切到一首韩舞曲,前奏一响林泽就听出来了,沈月以前在健身房拍视频常用的那首。旁边几个女生开始跟着节奏晃,林泽把杯子递给汤姆,说帮我拿一下,然后往前走了两步,站到稍微空一点的地方。音乐进副歌的时候他动了,动作没做全,就挑了最抓眼的几个点,扭胯、甩头、手从锁骨滑到腰侧,幅度不大但卡点准。周围几个人吹了声口哨,汤姆在后头喊了句什么他没听清。跳了一小段他就停了,笑着摆手说不行不行喝多了,退回汤姆身边拿回杯子。汤姆看他的眼神已经有点发直了,嘴唇动了动,憋了半天说了句:“你跳得太好了。”


林泽低头笑了一下,说以前练过一点。他没提沈月,没提健身房,没提国内那些破事。在这儿他就是沈月,一个会跳舞的漂亮女生,刚来英国读研,其他一概没有。


那天晚上派对结束汤姆送他回宿舍楼,在楼下磨蹭了半天,问下周要不要去看电影。林泽说再看吧,最近课多。汤姆说行行行你定时间,我随时有空。林泽挥了挥手转身进楼,电梯里对着金属门板照了照自己的脸,口红掉了一半,但还算好看。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上沈月还是没回消息,倒是朋友圈多了三十几个赞,底下评论一水儿的“好美”“姐姐杀我”“这是谁啊”。


他翻到沈月那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那边怎么样,找到工作没?发出去之后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这边挺忙的,没事别找我。然后把手机锁屏揣兜里,电梯门开了,他迈出去,靴跟踩在走廊地板上哒哒响。


国内这边,沈月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对话框里林泽发来的两行字她看了好几遍。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出租屋在一栋老居民楼的六层,没电梯,窗户朝北,一年到头见不着多少太阳。楼下是个菜市场,这个点正是收摊的时候,地上烂菜叶和塑料袋混在一起,扫街的大爷正一笤帚一笤帚往簸箕里撮。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冰箱里那盒草莓还在,已经放了两天,边缘开始发软发暗。她把保鲜盒拿出来,揭开盖子闻了闻,还没坏,就着水龙头冲了冲,坐在厨房的小折叠桌前一颗一颗吃。吃到第三颗的时候手机响了,她赶紧擦擦手去接,是她妈打来的。


“月月啊,工作找得怎么样了?”她妈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惯常的焦急。


沈月把嘴里的草莓咽下去,说还在找,有几个面试,等通知。


“你都毕业多久了,怎么还没定下来?你爸昨天还跟我念叨,说隔壁你王姨家儿子进了国企,一个月到手八千多。你说你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的,怎么连个工作都弄不明白?”


沈月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她想说妈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情况吗,你女儿的身体在英国,你女儿的灵魂困在一个一米六的胖子身上,连去便利店买瓶水都被人多瞅两眼。但她什么都没说,就嗯了两声,说快了快了。


她妈又念叨了几句,最后说这个月生活费给你转了一千,省着点花,然后挂了。沈月放下手机,看着桌上剩下的草莓,忽然就没了胃口。她把保鲜盒盖上放回冰箱,走到客厅,从双肩包里翻出那张离校回执单,上面盖着教务处的红章,字迹清楚:该生已完成离校手续。她把回执单折好夹进文件夹里,文件夹里还有毕业证复印件、成绩单、几份打印好的简历,每份简历右上角贴的照片都是沈月的脸,长卷发,精修过的证件照,嘴角带笑。


她拿起一份简历看了看,照片里的自己跟现在镜子里的自己已经完全对不上号了。她把简历塞回去,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扔,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只趴着的猫,她每天看每天看,已经看习惯了。手机又响了一声,她摸过来一看,是林泽转的账,五百块,备注写着“这个月”。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点了接收,然后打开备忘录,把今天要做的事那条划掉,在后面加了一行:去超市买挂面,鸡蛋快没了。


她锁了屏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皮有点脱落,露出底下的水泥色,她用指甲抠了抠,没抠动,就收回手攥着被角。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路灯的黄光,照在床头那摞文件夹上,最上面那份简历的边角翘着,沈月的脸被光切成两半,一半亮一半暗。


英国这边已经入秋了,早上出门得穿外套。林泽在宿舍楼下等汤姆,约了十点去看电影。他穿了件卡其色风衣,腰带系得松松的,里头是黑高领和短裙,脚上换了双深棕色骑士靴,靴筒到膝盖下面,皮子软,走起来不磨脚。这双是上周跟汤姆逛街的时候买的,汤姆抢着付的钱,他推了两下就让他付了。汤姆从拐角跑过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递给他一杯说热的,加了燕麦奶。林泽接过来喝了一口,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燕麦奶。汤姆挠挠头说我猜的,你不喜欢的话我再去换。林泽说不用,挺好喝的。


两人往电影院走,路上汤姆开始絮絮叨叨说系里的事,谁跟谁在一起了,哪个教授给分严,下周有个作业要交。林泽听着,偶尔嗯一声,眼睛看着路边的橱窗。经过一家鞋店他脚步慢了一下,橱窗里摆了双酒红色丝绒短靴,细跟,尖头,标价签上写着八十九镑。汤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说喜欢?进去试试?林泽说不用了吧。汤姆已经推开门了,说试试嘛又不花钱。


他坐在试鞋凳上等店员拿码数,汤姆蹲在旁边帮他解鞋带。靴子穿上脚,酒红色衬得脚背特别白,细跟一踩站起来,腿型拉得又长又直。他在镜子前头走了两步,转头看汤姆。汤姆张着嘴,半天说了句:“买吧,我送你。”林泽对着镜子笑了笑,说那多不好意思。汤姆说没事没事,你穿着好看。


出了店门林泽拎着鞋盒,汤姆走在他旁边,手试探着碰了碰他的手背。林泽没缩,汤姆就大着胆子把他的手牵住了。林泽低头看了一眼两只握在一起的手,汤姆的手指粗,骨节大,把他整只手包得严严实实。他抬眼看汤姆,汤姆正紧张地盯着他,脸都红了。林泽笑了一下,说电影要迟到了。汤姆哦哦两声,牵着他加快了脚步。


电影演的什么林泽没怎么看进去,他坐在最后一排,手被汤姆攥着,汤姆时不时凑过来小声给他讲剧情,呼吸喷在他耳朵上。他往椅背上一靠,把腿伸到前排座椅底下,靴尖轻轻点着地。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侧头看了一眼汤姆的侧脸,普通白人男生的长相,鼻梁高,下巴上冒了点胡茬,不算帅但也不丑。他想起以前在国内,自己连跟女生说话的勇气都没有,现在一个外国男生牵着他的手看电影,还抢着给他买鞋。他把头往汤姆肩膀上一靠,汤姆整个人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胳膊搭到他肩上。


电影散场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汤姆问他要不要去吃晚饭,林泽说改天吧今天有点累。汤姆说那我送你回去。两人走到宿舍楼下,汤姆磨磨蹭蹭不走,林泽站在台阶上比他高了一截,低头看他。汤姆仰着脸说:“沈月,我可以亲你吗?”林泽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在他脸颊上碰了一下,很快,蜻蜓点水似的。汤姆整个人都傻了,站在那儿摸着脸笑。林泽转身推开楼门,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


他上楼进门,把鞋盒往地上一放,脱了风衣挂好,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封新邮件,导师发的,说下周组会让他准备一个十分钟的汇报。他回了个“收到,谢谢老师”,然后打开文档开始列提纲。沈月本科学的什么他不太清楚,但来了这几周他摸出规律了,文科的作业无非是读文献、写观点、凑字数。他英文底子一般,但沈月这脑子好使,看东西快,他只要把看过的内容换个说法写出来就行。


写到一半手机震了,他拿起来一看,是沈月回消息了,就一句话:找到了,在便利店理货。林泽嗤笑了一声,理货,名牌大学毕业去便利店理货。他想了想,回了一句:挺好的,踏实干。然后锁屏继续写提纲。窗外有人在按喇叭,他抬头看了一眼,楼下停着辆出租车,一个女生正往后备箱塞行李箱。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把文档保存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到衣柜前他拉开柜门,里面挂了一排新买的衣服,裙子、外套、靴子摆了一地。他蹲下来把靴子一双一双摆整齐,切尔西靴、骑士靴、丝绒短靴、还有双黑色马丁靴,四双排成一溜。他伸手摸了摸丝绒那双的鞋面,绒面顺滑,手感好得很。他站起来关上衣柜,走到全身镜前头,把头发拢到一边,侧过脸看自己的下颌线,镜子里的女生高挑、白皙、五官精致,眼神里带着点以前从来没有过的松弛和得意。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抬手比了个耶,然后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傻,把手放下来。他凑近镜子,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几秒,低声说了句:“沈月,以后就你了。”说完自己乐了,转身去厨房烧水泡茶。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的时候他靠着料理台,掏出手机刷了刷朋友圈,汤姆刚发了条动态,一张电影票根的照片,配文是“good night with the most beautiful girl”。林泽点了个赞,把手机放下,茶包扔进杯子里,热水冲下去,茶香冒上来。


他端着杯子走到窗前,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把对面宿舍楼的红砖照得发暖。几个学生在楼下抽烟聊天,笑声断断续续飘上来。他喝了口茶,烫得吸了口气,然后把杯子放到窗台上,两只手撑在窗沿上,看着楼下的灯火和人来人往。以前在国内的时候他总觉得自己是缩在角落里看别人的那个人,现在他站在窗户里头,楼下的人偶尔抬头看一眼,看的是这张脸,这扇窗。他把窗推开一条缝,凉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飘了飘。他深吸一口气,把窗关上,拉好窗帘,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继续写那份提纲。


国内便利店的夜班从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沈月把最后一箱饮料码上货架,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店长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来说小沈你把地拖了就可以走了。她应了一声,去后面拿拖把。拖地的时候她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胖乎乎的,腰上的肉从T恤下摆挤出来一圈。她加快了动作,把地拖完,去后面换衣服。更衣室有面镜子,她看了一眼,脸上的肉把五官挤得有点变形,头发油了,贴在脑门上。她把工服叠好放进柜子,背上双肩包出门。


天刚蒙蒙亮,街上没什么人,早点摊刚支起来,炸油条的香味飘过来。她走过摊子的时候停了一下,摸了摸口袋,掏出三块钱买了根油条,用纸袋包着边走边吃。油条炸得脆,咬一口掉渣,她拿手接着往嘴里送。走到出租屋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跟走的时候一样。她上楼开了门,把包放下,先去冰箱把那盒草莓拿出来,果然已经坏了,底下几颗长了白毛。她把整盒扔进垃圾桶,又想起林泽转的那五百块,这个月房租八百,水电一百多,她妈给的一千加上林泽给的五百,交完房租还剩七百,吃饭够了,买不了别的。


她坐到床上打开手机,刷到林泽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晚发的,九宫格照片,有电影票根、有那双酒红色靴子、有汤姆拍的她的侧脸,还有一张是对着镜子拍的自拍,风衣短裙长靴,配文写着:秋天该很好。底下好多条评论,沈月没点开,把手机扣到床上,躺下去盯着天花板那块猫形水渍。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有点潮,有股洗衣粉没漂干净的味道。她闷了一会儿,爬起来去洗了把脸,坐到桌前打开电脑,点开招聘网站,又投了几份简历。


英国这边,林泽的汇报在组会上讲得不错,导师说结构清楚、观点明确,让他把提纲整理一下发过来。散会之后汤姆在走廊上等他,说庆祝一下,请你吃午饭。两人去了学校旁边的咖啡馆,汤姆点了两份三明治和两杯拿铁,坐下来就开始说下周他爸妈要来这边出差,问林泽要不要一起吃个饭。林泽咬着三明治停了一下,说不太好吧,才认识多久就见家长。汤姆说又不是正式见家长,就是碰巧一起吃个饭,他们知道我交女朋友了,想看看你。林泽想了想,说那行吧。


吃完午饭回宿舍的路上他收到沈月一条消息,问他能不能多转点,房租要交了。他站在路边回了一句:上个月不是刚给过?沈月隔了几分钟回:那是上个月的,这个月房租涨了五十。林泽啧了一声,转了一千过去,备注写“最后一次”。发完他把手机揣兜里,跟汤姆说走吧下午没课去不去逛街。汤姆说去去去。


两人往市中心走,经过那家鞋店的时候林泽往里看了一眼,橱窗里又上了新款,一双黑色漆皮长靴,跟高得吓人。汤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着说进去看看?林泽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走了,说不了,家里已经放不下了。汤姆嘿嘿笑,说那等你放得下再来买。林泽拿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没说话,嘴角翘着。


晚上回到宿舍他洗完澡坐在床上涂身体乳,手机响了,是他妈打来的。他犹豫了一下接了,他妈在那边问他在英国怎么样,钱够不够花。他说挺好的,够花。他妈说那就好,你爸还担心你一个人在外面不习惯。他说习惯,这边挺好的。他妈又絮叨了几句让他注意安全、多吃水果,他嗯嗯啊啊应着,最后说妈我这边要睡了明天有课,先挂了。挂了电话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宿舍的天花板干干净净的,没有水渍,没有猫形图案,白得发亮。他伸手关了灯,黑暗里摸到手机又看了一眼,沈月没有再回消息。他把手机放到枕头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在闹钟响之前醒了,躺了一会儿爬起来洗漱。今天约了汤姆去附近的城市逛,得早点出门。他站在衣柜前头挑了半天,最后穿了件米色毛衣配深色牛仔裤,脚上蹬了那双骑士靴。出门前他又对着镜子照了照,把头发拨到一边,涂了点唇膏。镜子里的人精神饱满,眼睛亮亮的,跟半年前那个缩在宿舍里打游戏、连食堂都不好意思去的林泽完全是两个人了。他对着镜子笑了笑,拿起包出门,楼道里有人跟他打招呼说morning,他也回了一句morning,声音清亮,不带一点犹豫。


楼下的风有点大,他把风衣领子立起来,快步往车站走。汤姆已经在站台上等着了,远远看见他就挥手,笑得跟什么似的。林泽小跑了两步过去,汤姆一把把他搂住,说今天带你去吃那家很有名的下午茶。林泽说好啊。车来了,两人上车找了后排座位坐下,汤姆从包里掏出耳机分他一只,说路上听歌。林泽把耳机塞进耳朵,音乐响起来,是首慢节奏的英文歌。他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景往后退,房子越来越矮,天越来越宽。汤姆在旁边跟着哼歌,手伸过来握着他的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抽开。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窗外开始出现大片草地和羊群。林泽把耳机摘了,凑到窗边看,说这边羊怎么这么多。汤姆说这是乡村啊,再往前风景更好。林泽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挑了张羊群发朋友圈,配文:周末出逃。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靠着汤姆的肩膀闭上眼睛。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暖融融的,他眯着眼,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就觉得这样挺好的。车晃悠悠往前开,他慢慢睡着了。


国内这边沈月也找到了份工作,在一家快递站做分拣,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啃两口面包就出门,骑共享单车到站点,换上工服开始干活。快递堆得像小山,她站在传送带旁边一件一件扫码、分类、扔到对应的格子里。干到九点多会有人来替一会儿,她去后面喝口水上个厕所。中午管一顿饭,盒饭,两荤一素,她每次都把米饭吃干净,菜剩下点。下午两点下班,她骑车回出租屋,洗个澡睡一觉,醒了投简历、刷手机、吃晚饭。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没什么盼头,但也不至于饿死。


有天下午她睡醒刷手机,看到林泽又发了条朋友圈,是在一个城堡前面拍的,穿着那件米色毛衣和骑士靴,靠在一堵石墙上笑,汤姆在照片右下角露了半张脸。配文写着:周末愉快。底下评论一堆,沈月划过去没细看。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楼下菜市场还没散,有人扯着嗓子喊“便宜了便宜了”,三轮车铃铛响个不停。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去厨房煮挂面,水开了把面放进去,打了个鸡蛋,又扔了几片菜叶子进去。面煮好了盛出来,她端到折叠桌前坐下吃,吃着吃着忽然想起冰箱里有瓶老干妈,站起来去拿,拧开盖子挖了一勺拌进面里。


她坐下来继续吃,手机又在桌上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林泽转了一千五,备注写着“下个月房租”。她点了接收,回了个“好”。回完她把手机放下,继续吃面。面有点咸了,她倒了点面汤进去搅了搅,低头呼噜呼噜吃完,把碗洗了,坐到电脑前打开招聘网站。页面上跳出来一条新通知,有家公司看了她的简历,让她明天去面试。她点开看了看,是一家小公司的行政岗,工资不高但交五险一金。她把地址记下来,关了电脑去翻衣服,找了半天找了件还算平整的衬衫,用挂烫机熨了熨,挂到衣架上。


第二天面试她提前到了二十分钟,在前台填了表坐着等。面试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翻了翻她的简历,问了几句基本情况,说回去等通知吧。沈月站起来道了谢往外走,走到门口面试官又叫住她,说你这个专业做行政有点屈才,不过我们这边正好缺人,你要是不嫌弃就先来试试。沈月说行,我什么时候能上班。面试官笑了一下,说下周一。


她出了公司门站在路边,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掏出手机想发条消息,翻了半天通讯录,最后谁也没发给,把手机揣回兜里,慢慢往公交站走。路过一家奶茶店她停下来看了看价目表,最便宜的十二块,她咬了咬牙走进去买了杯珍珠奶茶,插上吸管边走边喝。奶茶甜得发腻,珍珠嚼起来软塌塌的,但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吸,走到公交站的时候还剩小半杯。


英国这边天已经冷了,林泽在宿舍里开着暖气写论文,写到一半站起来活动腰,走到窗前看外面下雨。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水痕往下流。他看了会儿雨,拿起手机给汤姆发消息,问他晚上吃什么。汤姆秒回说你想吃什么我做。林泽笑了笑,回了个“随便”。汤姆发了一串菜单过来,他挑了个意面,汤姆说好嘞等我过去。


他放下手机继续写论文,写到天黑汤姆来敲门,拎着一袋子食材。两人在公用厨房里一个煮面一个切菜,汤姆笨手笨脚地把洋葱切得大小不一,林泽在旁边看着笑,拿过刀说来我来。汤姆从后面搂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说你怎么什么都会。林泽手上切着洋葱,头也没回说了句:“练的。”汤姆没听懂,问什么练的。林泽顿了一下,说做饭练的。


面煮好了两人端到休息室吃,电视开着没人看,放着什么真人秀。汤姆边吃边讲今天上课的事,林泽听着,偶尔插两句嘴。吃到一半汤姆忽然放下叉子,看着他说:“沈月,你做我女朋友吧,正式的。”林泽嚼着面,抬眼看他。汤姆一脸认真,耳朵都红了。林泽把面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说:“行啊。”汤姆高兴得差点把盘子碰翻,站起来绕到桌子这边要亲他。林泽拿手挡了一下,说吃饭呢。汤姆就坐回去,咧着嘴笑,叉子戳着盘子里的面傻乐。


吃完饭汤姆洗碗,林泽靠在料理台边上看他。水龙头哗哗响,汤姆洗得认真,每个碗都冲好几遍。林泽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想起以前在国内宿舍里,室友都有女朋友,就他没有,晚上人家打电话发消息,他就戴着耳机打游戏。现在有个外国男生站在英国学生宿舍的公用厨房里给他洗碗,还傻乐。他伸手从后面拍了拍汤姆的屁股,汤姆吓了一跳,转头看他。林泽说洗快点,一会儿去看电影。汤姆说好嘞。


回房间之后他坐在床上擦头发,手机响了,他妈又打来的。他接起来,他妈说月月啊你爸同事家儿子也在英国读书,在曼彻斯特,说想认识认识你,我把你微信给他了。林泽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说妈你别随便给人我微信。他妈说怎么了,人家条件挺好的,也在读研,你俩聊聊呗。林泽说我有男朋友了。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他妈声音高了八度:“什么?你什么时候谈的?哪国人?你怎么不跟家里说?”林泽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说刚谈的,英国人,同学。他妈又追问了一堆,他捡着能答的答了两句,最后说妈我这边晚了明天再说,挂了。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仰面倒下去,盯着天花板。过了会儿他笑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国内这边沈月已经上了半个月班,行政岗事不多,就是收发文、订会议室、给领导泡茶。办公室一共六个人,除了她都是本地人,中午吃饭的时候几个大姐喊她一起点外卖,她跟着点了两回,后来就自己带饭了。她带的饭简单,头天晚上的剩菜剩饭装一盒,中午微波炉热一下。大姐们问她怎么不跟大家一起吃,她说自己带的健康。其实她就是舍不得那二十来块钱。


有天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她接到个电话,是她妈打来的,声音听着不对劲,说你爸住院了,心脏老毛病,要做个支架。沈月攥着手机问严重吗,她妈说手术做完了,人没事,就是得住院观察几天。沈月说那我请假回去。她妈说不用不用,你刚上班别请假,你爸这边有我呢。沈月说那我给你转点钱。她妈说不用,你爸有医保,你管好你自己就行。挂了电话沈月坐在工位上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两千三。她给林泽发了条消息:我爸住院了,能不能借我点钱。发完她盯着屏幕,对话框上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了半天,跳出来一句:要多少。沈月回:三千就行。林泽转过来五千,备注写“不用还了”。沈月看着那个数字,把手机放下,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旁边大姐问她怎么了,她闷声说没事,有点头疼。


下班她骑车去医院看了她爸,老头躺在病床上精神还行,看见她来了招手让她坐。她坐了一会儿,她妈在旁边削苹果,削好了递给她一块。她咬着苹果听她爸念叨隔壁床老头怎么怎么烦人,护士怎么怎么凶。听了半个钟头她站起来说爸妈我明天还上班先回去了。出了医院门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她骑上共享单车往出租屋走,骑到一半下起雨来,不大,毛毛雨,她没躲,就那么淋着骑回去了。到楼下锁了车,她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窗户,黑的,没开灯。她上楼开门开灯,换了拖鞋去洗澡,洗完出来煮了包方便面,加了个蛋,坐在折叠桌前吃。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是林泽发来的消息:你爸怎么样。她回:没事了。林泽没再回。


她吃完面把碗洗了,坐到床上打开手机刷了会儿视频,刷着刷着困了,把手机一扔躺下来。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漏进来一道,照在床头那摞文件夹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明天还得早起上班。


英国这边林泽正跟汤姆在酒吧里,汤姆的朋友们围了一桌,有人过生日,大家举着杯子起哄让寿星一口气干了。林泽坐在汤姆旁边,手里端着杯果酒,笑吟吟地看着他们闹。汤姆凑过来在他耳边说:“你今天真好看。”林泽斜了他一眼,说:“我哪天不好看。”汤姆嘿嘿笑,搂着他的肩膀晃了晃。桌上有人喊沈月来跳个舞,林泽摆摆手说今天算了,脚疼。那人说那下次一定。林泽笑着点头。


他端起杯子抿了口酒,环顾了一圈酒吧里闹哄哄的人。有人在打台球,有人在掷飞镖,音乐声混着笑声和碰杯声。汤姆在旁边跟人掰手腕,输了,被罚了杯酒。林泽看着他仰头灌酒的样子,忽然把手机掏出来拍了张照。汤姆喝完酒凑过来看,说拍得不错发我。林泽说行,加了个滤镜发过去。汤姆存了图,转手就发了朋友圈,配文写“my girl”。


林泽把手机收起来,靠着椅背,看着这一屋子热闹。他想起来英国之前那个晚上,他让沈月伺候他,最后跟她说的话。他说他会用她的名字读研、交朋友、穿漂亮靴子,而沈月只能替他烂在国内。现在他坐在英国小镇的酒吧里,穿着新买的靴子,身边围着一群新朋友,有个傻乎乎的英国男友。沈月在国内的便利店和快递站之间打转,为了三千块钱跟他开口。他把杯子里的酒喝完,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


洗手间镜子前头他补了补口红,对着镜子抿了抿嘴。旁边隔间出来个女生,冲他笑了笑说你的靴子真好看。林泽说谢谢,刚买的。女生说在哪儿买的,林泽报了店名,女生说改天也去看看。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洗手间,女生回到自己那桌,林泽回到汤姆身边。汤姆正跟人聊球赛,见他回来了顺手把他搂过来,接着聊。林泽靠在他身上,掏出手机翻了翻,沈月没再发消息来。他把对话框删了,手机锁屏,抬起头跟桌上的人碰了个杯。


散场的时候快十二点了,街上没什么人,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汤姆喝得有点多,走路晃,林泽扶着他一只胳膊。汤姆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林泽凑近了听,听清了,说的是“沈月我喜欢你”。林泽笑了一下,说知道了。汤姆又说了一遍,林泽说行了别念叨了。汤姆歪着头看他,忽然站定了,捧着林泽的脸亲了一口,亲完傻笑着说:“你是我的了。”林泽擦了擦脸,说走吧送你回去。把汤姆塞进出租车里报了地址,他自己站在路边等下一辆。夜风凉飕飕的,他把风衣裹紧了,靴跟在地上轻轻磕了两下。


回到宿舍他洗了澡躺到床上,手机定了闹钟放到枕头边。闭上眼睛之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翻了个身摸到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下周待办”底下加了一行:给国内转下个月生活费。打完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被子拉到肩膀,很快就睡着了。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他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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