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中换魂 (Pixiv Fan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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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别墅的靴子
南方的六月,太阳毒得能把柏油路晒出油来。王富贵趿拉着那双穿了三年的人字拖,沿着村道边的榕树荫往隔壁村晃荡。他刚在自家那间小卖部门口输了八十块钱的斗地主,裤兜里只剩几张皱巴巴的零票,心情说不上坏,也说不上好,就是空落落的,像他这四十五年的人生一样,没什么正经着落。
榕树的气根垂到人头顶,他偏头躲了一下,余光扫过岔路口那排新修的欧式别墅。这一片是隔壁村前两年搞什么“美丽乡村”项目引来的开发商盖的,外墙贴着米黄色石材,铁艺栅栏尖上镀着假金,院子里种着从外地运来的香樟,一看就不是本地人长住的地方。王富贵平时很少往这边来,嫌那些别墅门口停的奔驰宝马衬得他寒碜,可今天他远远就看见最里头那栋的三楼阳台上晾着东西,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勾得他脚底下不自觉就拐了过去。
是一双靴子。
王富贵眯起眼,手搭在额头上挡太阳。那靴子通体漆黑,靴筒高到接近膝盖,皮面在日头底下泛着一层细润的光,不是镇上鞋店那种人造革的贼亮,是真正好皮子才有的那种哑光。靴口处有一圈极细的金色滚边,侧边拉链头上坠着一个小小的金属标牌,隔得太远看不清刻的什么字,但那个标牌的尺寸和位置,王富贵在手机上看过不下五十遍——是那个法国牌子,去年秋冬的限量款,靴筒内侧有手工缝的编号,全国只进了十二双。
他喉咙发干,下意识往前凑了两步,人字拖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栅栏里头传出说话声,他赶紧缩到一棵香樟树后头,假装在看手机。别墅侧门开了,出来一个穿蓝色工装的女人,五十多岁,微胖,袖子套着灰扑扑的袖套,手里拎着水桶和拖把,一看就是保洁公司的。那阿姨把水桶往三轮车斗里一搁,嘴里嘟囔着“三楼那地毯真难搞”,掏钥匙锁侧门的时候手忙脚乱,钥匙串哗啦掉在门口草丛里,她弯腰摸了两把没摸着,看看日头又看看表,索性把拖把往车上一扔,骑着三轮车突突突走了,大概是赶着去下一家。
王富贵在树后头等了足足三分钟。他这人胆小,偷鸡摸狗的事从来只敢在心里想,真到节骨眼上腿肚子先转筋。可那钥匙串上的铜光从草叶缝里一闪一闪地招他,像有人拿手指头勾他下巴。他左右看看,村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只有远处田里有只白鹭慢悠悠踱步。他咽了口唾沫,猫着腰快步过去,手指头在草丛里一探,摸到冰凉的金属,拎起来一看,一把防盗门钥匙,一把小侧门钥匙,还有个指甲刀和超市积分牌串在一起。他把钥匙串攥在手心里,手心全是汗,转身就走,走了十几步又停下,回头望了一眼那栋别墅三楼的阳台。
靴子还在那儿晃。
王富贵把钥匙揣进裤兜,回家路上脚步快得不像他自己。到家先冲了个凉,换了件干净些的T恤——说是干净,领口也洗得发毛了——又把脚上的人字拖刷了刷,蹲在门口抽了两根烟,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人家别墅里肯定有人,说不定那保洁阿姨待会儿就回去找钥匙,说不定人家装了监控,说不定……可那双靴子的皮面反光老在他眼前晃,晃得他心口发痒。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存了大半年的截图,同款靴子,官网标价两万三,二手平台有人出到三万二收,底下评论一水儿的“富婆专属”“只配看看”。他盯着屏幕上的靴子看了半天,又看看自己脚上那双十块钱的人字拖,脚趾头不自觉地蜷了蜷。
下午一点,日头最毒的时候,王富贵又晃到了那栋别墅附近。这回他穿了一件带帽的薄外套,帽子扣在脑袋上,手里拎着从自家小卖部拿的一瓶冰红茶,装作是附近干活的。他绕到别墅后头,侧门果然还是那把锁,钥匙插进去一拧,咔嗒一声轻响,门开了。他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带上,后背抵着门板喘了足有半分钟。
别墅里头凉飕飕的,中央空调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的,温度定在二十三度,跟外头差了快二十度,激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一楼是客厅和餐厅,白沙发白地毯,茶几上搁着半杯没喝完的冰美式,杯壁上凝的水珠已经干了,看来人走了有一阵。王富贵没敢多待,蹑手蹑脚上了楼梯。二楼是卧室和书房,门都虚掩着,他探头看了一眼就缩回来,直奔三楼。
三楼整层打通,一半是衣帽间,一半是化妆间兼摄影棚,靠墙立着两排顶天立地的白色柜子,中间一张长条大理石台面,上头散着几支口红、一把卷发棒、两个手机支架。王富贵站在衣帽间门口,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
左边那面墙全是靴子。
从地面到天花板,六层玻璃隔板,每层都整整齐齐码着靴子,靴筒朝外,鞋头对齐,像列队等着检阅的士兵。最底下两层是短靴和马丁靴,黑棕米白各色都有,有几双鞋头磨出了毛边,看得出是常穿的;中间两层是骑士靴和切尔西靴,牛皮羊皮麂皮,系带的套脚的松紧边的,光是黑色就有哑光、亮面、漆皮三种质地;最上面两层他得仰着头看,过膝靴、及膝靴、手工刺绣的尖头细跟靴,有一双正红色麂皮的,靴筒上绣着金线牡丹,从靴口一直缠到脚踝,他认得那个牌子,意大利的,一双顶他小卖部半年的流水。
他站在原地没敢动,先掏出手机调成静音,又把手在T恤上蹭了又蹭,才伸出指头去摸最近的那双黑色过膝靴。皮面凉丝丝的,一按一个浅窝,松手就弹回来,是头层小牛皮,内衬是薄薄一层绒,手指头伸进去能感觉到靴筒里撑着的定型纸筒。他抽出一个纸筒,把靴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靴底几乎没磨损,只有前掌着地的地方有一点点灰,拿湿布一擦就掉。他把靴筒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新皮子的鞣制味混着淡淡的香水,不冲,像某种花。
王富贵蹲下来,把自己脚上的人字拖甩到一边,赤脚踩进那双过膝靴里。靴筒从脚背一直裹到膝盖上方两寸,把他的小腿肚收得紧紧的,拉链从脚踝拉到顶,严丝合缝。他站起来,走了两步,靴跟在瓷砖上叩叩响,声音脆生生的,脚底下像踩着一团云。他走到落地镜前面,镜子里是一个穿着旧T恤、大裤衩、两条腿裹在黑色过膝靴里的中年男人,肚子上的肉从T恤下摆挤出来一圈,可两条腿被靴子衬得又直又长,跟他平时照镜子看见的那双腿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眼圈有点热。这辈子没人夸过他好看,连他自己都不爱照镜子。可这会儿镜子里那双腿,要是把上半身裁掉,光看腿和靴子,真像那么回事。
接下来四个小时,王富贵忘了自己是谁。
他从最上层开始,挨个往下试。那双正红刺绣靴,靴筒是软的,上脚之后红麂皮贴着皮肤,金线在灯底下闪闪发亮,他配了一条从台面上拿的黑色短裙,裙子拉链差点拉不上,可他硬是给提上去了,站在镜子前扭了半天腰,拿手机对着下半身拍了一段视频,又赶紧删掉,怕留下痕迹。那双骑士靴是硬皮的,脚踝处有搭扣,他扣上扣子走了两步,觉得自己像个要去骑马的人。马丁靴他试了最旧的那双,鞋头磨得发白,鞋带都起了毛,他系鞋带的时候手直哆嗦,系了三次才系好,站起来跺了跺脚,觉得这双最舒服,像穿了好几年似的。
他试到第五双的时候发现柜子最里头有个防尘袋,拉链拉开,里头是一双及踝的裸色麂皮靴,靴跟细得像筷子,靴口缀着一圈小小的珍珠。他坐在地上把脚硬塞进去,脚背弓着,脚趾头挤得生疼,可站起来那一刻,小腿绷出一条漂亮的弧线,他扶着柜门站了半天,舍不得脱。
每试完一双,他都按原来的位置摆回去,靴筒里的纸筒塞好,拉链拉回原位,防尘袋叠整齐。可试到后面他有点记不清了,有一双黑色切尔西靴他忘了原来放在第几层,犹豫了半天搁在了第三层左边,又觉得不对,挪到右边,最后还是放回了左边。他蹲在地上仰头看那面靴子墙,像看一座宝山,恨不得整个人钻进去。
五点钟的时候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声。王富贵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把脚上那双裸色麂皮靴扒下来,手忙脚乱塞回防尘袋,拉链差点夹到手指头。他光着脚跑到楼梯口听了听,楼下有人说话,女声,不止一个,还有行李箱轮子碾过地板的声音。他赶紧退回衣帽间,把最后那双靴子塞回柜子,人字拖拎在手里,光脚从三楼溜到二楼,又从二楼溜到一楼后头的厨房,从厨房窗户翻出去,脚底板踩在草坪上扎得生疼。他绕到侧门,钥匙还插在锁眼里,拧了一下锁好,把钥匙串扔回草丛里原来的位置,然后沿着别墅后头的小路一路小跑,跑出去两百多米才敢停下来喘气。
衬衫后背全湿透了,人字拖穿反了脚,脚底板划了两道口子。他蹲在田埂上喘了半天,等心跳平下来,才掏出手机翻了翻刚才拍的照片。全是腿,有的穿着靴子,有的光脚踩在靴筒上,有一张他对着镜子拍的,只拍了膝盖以下,黑色过膝靴配着他粗黑的脚踝,靴筒上方露出一小截腿毛。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然后点了保存。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双正红色的刺绣靴。他试的时候在靴筒内侧摸到一个硬硬的小标签,翻开一看,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他凑近了才看清——“林溪月,2023.10.6,首尔”。字迹工工整整,像女学生写的。
林溪月。他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觉得耳熟,在哪儿听过似的。走了两步他想起来了,镇上那个新开的咖啡馆,门口立着的人形立牌上印的就是这张脸,底下写着“知名穿搭博主林溪月探店”。他当时还多看了两眼,因为立牌上那姑娘穿了一双棕色麂皮过膝靴,靴筒上缀着流苏。
王富贵回到家,把脏T恤往盆里一扔,坐在门槛上点了根烟。隔壁邻居家的狗凑过来闻他的脚,他拿脚拨开狗脑袋,心里头盘算:那别墅是林溪月的,她带着团队来镇上采风,得住一阵子,保洁阿姨丢了钥匙回去找不着,大概也不敢声张,自己把备用钥匙配一把,神不知鬼不觉。明天,明天再去一趟,就试那双红的,就试十分钟,拍两张照片就出来。
他掐了烟,起身去小卖部买了瓶冰啤酒,坐在柜台后头把手机相册翻来覆去地看。隔壁桌打牌的刘老四问他今天怎么这么高兴,他嘿嘿一笑,说赢钱了。刘老四说赢多少,他竖起两根手指头,刘老四说两百?他摇摇头,把啤酒往嘴边送,含糊地说,差不多吧。
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面靴子墙,玻璃隔板映着灯,一双双靴子摆得整整齐齐,等着他明天再去。他摸出手机搜“林溪月 靴子”,跳出来一堆照片,这姑娘是真爱靴子,春夏秋冬都穿,配短裙配牛仔裤配连衣裙,每一张都笑得眉眼弯弯,脚底下蹬着各式各样的靴子。王富贵把照片一张张存下来,存到手机提示内存不足才停手。
他关了灯,黑暗里睁着眼想,那双正红的明天得早点去试,趁她团队没出门之前。又想到那把钥匙扔回草丛里不知道会不会被保洁阿姨捡回去,要是捡回去了,他就得想别的法子。想着想着,他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自己站在那面靴子墙前面,正红刺绣靴自己从架子上走下来,靴筒弯了弯,像在冲他招手。
第二天早上六点他就醒了,比平时早了两个钟头。洗了脸刷了牙,换了件领口最干净的T恤,又把人字拖刷了一遍。出门前他对着家里那面裂了缝的穿衣镜照了照,镜子里还是那个发际线后移、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可他觉得今天看着顺眼多了。
他往隔壁村走的时候,远远看见那栋别墅三楼的阳台上又晾出了几双靴子,新洗的,水珠子滴滴答答往下掉,其中一双棕色的麂皮短靴,靴口缀着流苏,正是咖啡馆立牌上林溪月穿的那双。王富贵脚步轻快地拐上岔路,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手插在裤兜里,指尖碰到昨天从草丛里顺出来的一截红绳——那是钥匙串上掉下来的,他顺手揣兜里了,也不知道留着有什么用,就是觉得该留着。
别墅侧门的锁眼还空着,他昨天走的时候把钥匙插回去了,没人动过。王富贵蹲在草丛里摸出那把铜钥匙,手指头有点抖,但嘴角是翘着的。他拧开锁,推门进去,空调的凉气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反手把门关上。
三楼衣帽间的灯亮着,有人比他先到。
第二天的鞋油味
王富贵蹲在侧门外的草丛里,后脖颈上沁出一层薄汗。晨风从田埂那边吹过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味,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贴在后背上。他侧耳听了听,别墅里头安安静静的,空调外机嗡嗡转着,声音低得像人打呼噜。他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齿咬进掌纹,硌得生疼,可这点疼让他更兴奋了,跟昨天头一回进门时一样,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轻轻拧开锁,推门的动作比昨天熟练多了,知道门轴在哪个角度会响,提前用手掌托住门板。玄关的凉气扑上来,混着一股淡淡的香薰味,柠檬和某种花,他叫不上名字。昨天他不敢多闻,今天他站在玄关多吸了两口,觉得这味道比镇上理发店里的空气清新剂好闻一百倍。
他换了拖鞋。自己的那双人字拖塞进鞋柜最底层,找了双客用棉拖套上,脚趾头在里头动了动。他往楼梯方向走,经过客厅时瞥了一眼茶几,上面摊着几本时尚杂志,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咖啡,杯壁上印着口红印。王富贵盯着那圈淡粉色的印子看了两秒,喉咙发干,赶紧把目光挪开。他今天是来试那双正红刺绣靴的,别的事不能分心。
楼梯铺着灰白色地毯,他脚踩上去没声儿。二楼拐角处有一面装饰镜,他侧身经过时瞥见自己——黝黑的脸,后移的发际线,T恤领口一圈洗不掉的黄渍,手里还攥着那截红绳。他下意识把红绳往裤兜里塞了塞,好像镜子里有人会看见似的。上了三楼,走廊尽头就是衣帽间,他记得那个位置,昨天走的时候特意记了门的方向和台阶数。他伸手推门,门没锁,灯也没关。
王富贵站在门口愣了一拍。
衣帽间的灯亮着,靠墙那面靴子墙跟昨天他摆的一模一样,每一双都在隔板上端端正正。可空气里的味道不对。他昨天试了四个钟头,靴油、皮革、樟木、还有他自己脚上的汗味,混成一股他闻惯了的气息。今天这间屋子里多了一股刺鼻的鞋油味,黑瓶的那种,跟他平时在镇上两元店买的便宜货一个味儿,浓得呛人,把原本的皮革香全盖住了。他往前走两步,鼻子抽了抽,发现最上层隔板上一双黑色马丁靴的靴筒朝里,而昨天他走的时候明明是把所有靴子靴尖朝外摆的,跟原来一模一样。他记得清清楚楚,因为摆那双马丁靴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差点碰倒旁边的短靴。
更让他心里发毛的是,那双正红刺绣靴的靴面上有一道新鲜的擦痕,细长一条,像用指甲刮的,靴筒上还留着没擦匀的鞋油,油亮亮的一小块,在灯底下泛着光。王富贵凑近了看,鞋油抹得乱七八糟,连刺绣花纹的凹槽里都填进去了,把金线绣的凤凰眼睛糊成了黑疙瘩。他心疼得嘴角抽了一下,伸手想拿袖子去擦,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不对。这鞋油不是他昨天弄上去的,他昨天试这双靴子的时候小心得跟捧鸡蛋似的,穿完还用干布擦了一遍,哪舍得往上糊鞋油。
他退后两步,脑子里转得飞快。这间别墅昨天下午到晚上没人,今天早上他六点就出门,七点不到进了门,中间也就隔了一夜。保洁阿姨不可能用这种劣质鞋油擦靴子,人家是专业公司派来的,昨天他蹲草丛里看见她走的时候手里拎的清洁箱,里头瓶瓶罐罐都是洋文。那这鞋油是谁弄的?他蹲下去看地板,灰白色地毯上有一小块深色污渍,用指尖蹭了蹭,是油。顺着污渍往门口方向看,隔几步还有一滴,再隔几步又一滴,滴到走廊地毯上就看不见了。
王富贵站起来,后脊梁一阵凉。这间屋子里来过别人,而且不止一个,至少有一个动了靴子,还弄洒了鞋油。他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可脚底下跟钉住了似的,眼睛又忍不住往那面靴子墙上瞟。正红刺绣靴旁边那双棕色麂皮短靴,靴口流苏整整齐齐垂着,他昨天试过,记得右脚那双靴筒内侧有一小块皮子特别软,贴着脚踝特别舒服。他咽了口唾沫,心想来都来了,就试一双,试完马上走,鞋油的事跟他没关系,反正这屋子也不是他弄脏的。
他刚把右脚伸进正红刺绣靴的靴筒,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紧接着是车门关上的闷响,再然后是电子锁滴滴两声。王富贵整个人僵住了,右脚卡在靴筒里拔不出来,膝盖弯成个滑稽的角度。楼下有人说话,女声,尖细,语速快,带着一股不耐烦的劲儿:“我靴子呢?我那双正红刺绣的怎么不在鞋柜里?我昨天明明放在玄关的。”
另一个女声接话,慢一些,带点劝的口气:“溪月,你先别急,可能阿姨收进去了——”
“收什么收,我跟她说过多少次了,靴子不许碰,一双都不许碰。”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嗒嗒嗒往楼梯这边来了,“我昨天走的时候玄关就摆着那双红的,今天回来就没了,家里进贼了还是怎么着?”
王富贵听见高跟鞋的声音上了楼梯,脑子里嗡的一声。他赶紧把脚从靴筒里抽出来,靴子往隔板上一塞,转身就往衣帽间里头躲。里头有个挂长裙的衣柜,推拉门半开着,他侧身挤进去,把门拉上,留一条缝往外看。心跳得跟擂鼓似的,他能听见自己耳朵里血液流过的声音,呼哧呼哧的,比空调声还大。
衣帽间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王富贵从衣柜缝里看见她栗色长卷发披在肩后,穿一件浅蓝色真丝衬衫,底下是白色短裤,脚上蹬着一双裸色细高跟,脚踝细得跟竹竿似的。她身后跟着另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短发,黑T恤,手里还提着个化妆箱,脸上表情有点无奈。
“你自己看。”林溪月走到靴子墙前面,伸手指着那双正红刺绣靴,“这鞋油谁弄的?我昨天走的时候这双靴子干干净净的,连灰都没有。还有这双马丁靴,我什么时候把靴筒朝里摆过?我所有靴子都是靴尖朝外,这规矩我讲了八百遍了。”
化妆师凑过去看了一眼,皱起眉头:“这鞋油味儿不对啊,溪月,你平时用的不是这个牌子,这闻着像路边修鞋摊的那种——”
“我知道!”林溪月声音拔高了,“所以我问你,谁动的?昨天下午我走之后谁进过这间屋子?”
化妆师把化妆箱搁在地上,两手一摊:“我跟摄影助理小陈一起走的,走的时候你还在楼下接电话呢,我们俩一块儿出的门,直接回酒店了。晚上我们跟品牌方吃饭,你不也在吗?”
“那今天早上呢?你们谁比我早到?”
“小陈比我早,他七点半到的,在楼下布灯来着,我八点到的,直接上楼找你。你那时候还在路上呢。”
林溪月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等了两秒:“小陈你上来,衣帽间。”挂了电话,她抱着胳膊站在靴子墙前面,下巴微微抬着,眼神从那双被抹了鞋油的正红刺绣靴上扫到那滴地毯上的油渍,再扫到衣柜方向。王富贵在柜子里跟她对了一眼,吓得往后缩了缩,后脑勺撞在衣柜背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林溪月转过头:“什么声音?”
王富贵捂住嘴,连气都不敢喘。化妆师也往衣柜方向看了一眼:“可能是隔壁楼的空调外机?”
林溪月没接话,走过来两步,伸手就要拉衣柜门。王富贵闭上眼,心想完了完了完了,这把年纪了还被人当贼抓,传出去隔壁村老刘老赵他们得笑掉大牙。就在这时候,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男声喊:“溪月姐,你找我?”
林溪月的手停住了,转过身:“小陈你进来,把门关上。”
摄影助理小陈二十多岁,戴副黑框眼镜,穿一件印着相机图案的黑色T恤,背上的相机包还没卸下来。他进门看见林溪月脸色,又看见靴子墙前面那摊油渍,表情从茫然变成紧张:“怎么了?”
“我问你,今天早上你到的时候,这间屋子门开着吗?”
小陈推了推眼镜:“没注意,我直接去楼下了,没上三楼。”
“昨天走的时候呢?”
“昨天……昨天下午我们收拾器材,我上来搬灯架,进来了一趟,拿完灯架就下去了,没碰靴子。”小陈说着,目光往靴子墙上溜了一圈,落在那双正红刺绣靴上,“这鞋油谁弄的?味儿这么大。”
林溪月盯着他看了三秒,又扭头看化妆师:“你们俩互相作证是吧?一个说一起走的,一个说没碰靴子。”
化妆师有点急了:“溪月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跟你干两年了,谁不知道你这些靴子比命还金贵?我连碰都不敢碰一下——”
“那这鞋油是自己长腿跑上去的?”林溪月声音尖起来,手指头戳着空气,“我昨天出门之前这双靴子什么样我记得清清楚楚,今天回来就变成这样了,中间就你们俩进过这栋房子,难不成是保洁阿姨?人家昨天下午就走了,走之前我还检查过衣帽间,一根头发丝都没多。”
小陈咽了口唾沫:“溪月姐,要不调监控?大门口有摄像头——”
“门口摄像头拍不到衣帽间。”林溪月打断他,“衣帽间里头没装。”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王富贵在衣柜里憋得满头汗,T恤前胸后背全湿透了,棉拖鞋里脚趾头蜷成一团。他听见林溪月深吸一口气,高跟鞋在地毯上碾了两下,然后语气忽然降下来,冷冰冰的:“行,你们俩都不认是吧。我不管是谁,今天这事没完。小陈你去楼下等着,化妆师你也是,都别走,我打电话叫人来装摄像头。客厅装两个,衣帽间装两个,走廊装一个,我就不信了,这屋子里还能闹鬼。”
化妆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林溪月一个眼神瞪回去,拎着化妆箱退出去了。小陈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又回头:“溪月姐,我真没碰——”
“出去。”
门关上了。林溪月站在靴子墙前面,胸口起伏了好几下,伸手把那双正红刺绣靴拿下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王富贵没听清,大概是骂人的话。她把靴子放回隔板,又去检查旁边几双,把马丁靴的靴筒转回朝外,拿纸巾擦了擦麂皮短靴的流苏,最后蹲在地上用湿巾蹭地毯上那块油渍,蹭了两下蹭不掉,气得把湿巾往垃圾桶里一摔。
王富贵在衣柜里腿都蹲麻了,膝盖骨咯吱响。他看见林溪月走到衣柜旁边,伸手拉开另一扇门——谢天谢地不是他藏身的那扇——从里头扯出来一件长风衣,披在肩上,掏出手机打电话:“喂,装监控的赵师傅吗?我溪月,对,我别墅这边,你今天上午能来一趟吗?加急,多少钱都行……好,我等你。”
她挂了电话,在衣帽间里又转了一圈,目光扫过衣柜门缝的时候停了一下。王富贵跟她隔着一层木板对视,紧张得连眨眼都不敢眨。好在林溪月只是皱了皱眉,伸手把衣柜门推严实了,转身往外走,高跟鞋声从走廊这头响到那头,下了楼。王富贵听见她在楼下喊:“小陈,你去把院子里那几盏灯检查一下,我总觉得有人进来过——”
声音远了,王富贵才敢喘气。他推开衣柜门爬出来,膝盖一软差点跪地上,扶着靴子墙站稳了。正红刺绣靴就在他头顶的隔板上,靴筒上那道鞋油印子还在,金线绣的凤凰眼睛还是糊的。他伸手摸了摸靴尖,指腹蹭过绒面,心里又痒又怕。这地方不能再来了,那女人装了摄像头,再来就是自投罗网。可他又想,今天没试成那双正红刺绣的,明天呢?后天呢?她总不能天天在家守着。
他蹑手蹑脚走到衣帽间门口,贴着门板听了半分钟,楼下有说话声,林溪月在吩咐小陈搬东西,还听见胶带撕扯的声响,大概是装监控的师傅已经到了。王富贵心说坏了,得赶紧走。他溜出衣帽间,走廊尽头有个小阳台,他昨天就看好了,阳台外头有根排水管,顺着能爬到一楼车棚顶上。他拉开阳台门,探头往下看,车棚顶是铁皮的,离二楼阳台也就两米多高,底下没人。他翻过栏杆,脚踩在排水管固定架上,手抓着管子往下出溜,铁皮棚顶被他踩得咣当一声响,他吓得蹲下来,等了五秒没动静,又顺着车棚边沿跳到地上,滚了一身草屑。
他绕到别墅侧门,拉开一条缝挤出去,铜钥匙还插在锁眼里。他拔出来揣兜里,人字拖拎在手上,光脚踩过草丛,跑到村道上的时候才敢直起腰。回头看那栋别墅,三楼阳台上林溪月正探出半个身子往底下看,栗色头发垂下来,手里还攥着手机。王富贵赶紧把头一低,假装是过路的老农民,慢悠悠往自家方向走,走到岔路口拐弯看不见别墅了,才撒开腿跑起来。
回到家他一屁股坐在院子里的小竹凳上,喘了足足五分钟。他妈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稀饭,看他满头大汗光着脚,问他:“你一大早跑哪儿去了?鞋呢?”
“刷了,晾着呢。”王富贵把稀饭接过来呼噜呼噜灌了半碗,忽然想起来什么,从裤兜里掏出那截红绳,对着日头看了看。红绳上还系着个小铜片,刻着个“林”字。他昨天从草丛里捡的时候没细看,现在对着光一照,铜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溪月工作室备用。王富贵用指甲刮了刮铜片上的泥,嘴角慢慢翘起来。他把红绳系在自己钥匙串上,跟家里大门钥匙、三轮车钥匙串在一起,揣回兜里,拍了拍。
下午他在院子里擦三轮车,拿块湿抹布把车斗里的泥点子蹭掉,又拎出那瓶两元店买的黑鞋油,把车链子上了上油。隔壁刘老四路过,扒着墙头问他:“富贵,你今儿怎么这么勤快?相亲去啊?”
王富贵嘿嘿一笑:“拾掇拾掇,过两天进城。”
“进城干啥?”
“买鞋。”王富贵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水花溅起来,他眯着眼看水面上晃荡的日头影子,“买双好的。”
刘老四走了以后,王富贵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相册里昨天存的那些林溪月穿靴子的照片,一张张划过去,划到一张她穿白色过膝靴配牛仔短裙的,底下评论有人问靴子什么牌子,她回了个牌子名。王富贵把那个牌子名复制下来,打开购物软件搜了搜,跳出来的价格让他咂了咂嘴——两千八。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又点回相册,把那张照片放大了看靴筒的皮面纹路,手指头在屏幕上蹭来蹭去,跟摸真靴子似的。
日头偏西的时候他收了竹凳进屋,把红绳钥匙串挂床头的钉子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会儿是林溪月蹲在地上擦地毯的样子,一会儿是她打电话叫装监控的急脾气,一会儿又是那双正红刺绣靴上糊成一团的鞋油印子。他翻了个身,心想那鞋油到底谁弄的?化妆师?摄影助理?还是另有别人?那女人脾气是大,可脑子不笨,摄像头一装,他再想进去就难了。
除非——他盯着床头那截红绳——除非她不知道是他。她怀疑的是自己团队里的人,压根没往外人身上想。那他就还有机会,等摄像头装好了,她放松警惕了,他再想别的法子摸进去。或者干脆不进去了,那面靴子墙上的靴子他昨天都试过一遍了,就差那双正红刺绣的没来得及好好穿。他闭上眼,手伸到床头摸到红绳,指头捻着那个小铜片,铜片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贴着掌心,跟昨天下午在衣帽间里试靴子时手心的温度一模一样。
院子里他妈喊他吃晚饭,他应了一声,爬起来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明天去镇上找个打印店,把那张正红刺绣靴的照片打出来,贴床头。至于摄像头的事,先放一放,等过两天他再去那栋别墅周围转悠转悠,看看装了几个探头,都装在什么位置。他王富贵别的本事没有,蹲点盯梢的耐心还是有的。
玄关撞破与腿部互换
第三天早上,王富贵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他昨天夜里翻来覆去想了半宿摄像头的事,天快亮才迷糊过去,这会儿脑袋还沉,胳膊一伸把床头柜上的手机摸过来,眯眼一看,六点四十。他平时这个点还在打呼噜,今天却像被什么东西在脑门里敲了一下,一下子就清醒了。他坐起来,红绳钥匙串还挂在床头钉子上,铜片在晨光里泛着暗黄的光。他伸手把钥匙串取下来,攥在手心里掂了掂,心里头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今天得去看看。
他洗了把脸,从灶台上摸了两个昨天剩的冷馒头,掰开夹了点咸菜,一边嚼一边往院子外头走。他妈在堂屋里喊他吃了早饭再出去,他含含糊糊应了一声“回来吃”,人已经出了院门。往隔壁村去的土路两边是半人高的野草,露水还没干透,把他的人字拖和裤脚都打湿了。他走得不快,脑子里在盘算:林溪月那女人昨天发了那么大的火,又是装监控又是叫人来查,今天总该踏实拍她的照去了吧?她一个博主,总不能天天窝在别墅里守靴子。他昨天夜里还翻了她那个账号,最新一条动态是昨天晚上发的,九宫格照片,她在镇上一座老石桥边上拍的,穿一件墨绿丝绒裙配黑色骑士靴,配文写“采风第三天,明天继续”。那照片里她笑盈盈的,看不出半点昨天在别墅里发脾气的痕迹。王富贵当时就琢磨,这女人把工作和私事分得挺清,那今天多半还在外头拍。
走到别墅那片区域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竹梢头那么高了。王富贵没直接往正门去,先绕着别墅外围走了一圈。别墅是欧式风格,米白色外墙,深灰色屋顶,前头一片修剪齐整的草坪,后头挨着一个小山坡。他从山坡那边的竹林里穿过去,果然看见后墙的空调外机旁边多了一个白色的小方块,巴掌大,探头对着后门方向,旁边还有一根细细的线沿着墙缝往上走。他又绕到前面去,从铁栅栏外头往里瞅,看见客厅落地窗上方的屋檐底下也装了一个,探头朝下,正对着玄关和客厅那片区域。王富贵蹲在栅栏外头的冬青丛后面,掰着指头算了算,前后一共看见三个探头,一个照后门,一个照客厅窗户,还有一个装在侧面车库的卷帘门上方。他琢磨着,这几个探头都是明面上的,那衣帽间里头呢?昨天林溪月在电话里嚷嚷“衣帽间也装”,但今天看这架势,可能还没来得及装,或者装了但他没看见。衣帽间在二楼,他昨儿从后门进去的时候留意过,走廊尽头那间屋子没有窗户,门一关就是个闷罐子,真要装摄像头,探头多半装在门框顶上或者天花板的灯座旁边。他得进去看一眼才放心。
正想着,别墅后门开了。王富贵赶紧把身子往冬青丛里缩了缩,屏住气。出来的是那个保洁阿姨,穿着同样的蓝色工装,胳膊上套着袖套,手里拎着水桶和拖把,慢吞吞地往后院走。她走到后墙的水龙头那儿接水,接满了拎起来,又慢吞吞地回屋去了。王富贵看见她进门的时候没把后门关严实,留了一条缝。他蹲在冬青后头等了大概十来分钟,保洁阿姨没有再出来,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竹林里几只麻雀在叫。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又往铁栅栏那边张望了一眼,前院没人,车库里也没车。他咬了咬牙,从冬青丛后面绕出来,贴着别墅后墙根溜到后门口,伸手一推,门果然开着一条缝。
他侧身挤进去,后头是厨房,一股淡淡的柠檬洗洁精味道。穿过厨房是一条短走廊,左边通客厅,右边是通往二楼的楼梯。王富贵站在走廊里听了听,楼上好像有吸尘器的嗡嗡声,保洁阿姨应该在上面打扫。他没敢走楼梯,先往客厅那边摸过去。客厅空荡荡的,落地窗外的阳光铺了一地,沙发上的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时尚杂志和半杯没喝完的咖啡。王富贵没管这些,他抬头看天花板和墙角,果然在落地窗上方的横梁边上看见一个白色小方块,指示灯亮着幽幽的蓝光。他又往走廊那头走了几步,仰头看衣帽间门口——门框顶上干干净净,没有探头。他松了口气,看来衣帽间还没来得及装。这就好办了。
他轻手轻脚上了楼,楼梯拐角处听见吸尘器的声音从走廊尽头的主卧传出来。他猫着腰经过主卧门口,从门缝里瞥见保洁阿姨正背对着门推吸尘器,耳朵里塞着耳机,大概在听戏,嘴里还跟着哼。王富贵没敢多停,三步并作两步溜到衣帽间门口,一拧把手,门没锁。他闪身进去,反手把门带上,背靠着门板喘了几口气。衣帽间里还是昨天那个样子,两面墙的靴子整整齐齐排列着,空气里飘着皮革护理油和淡淡香水的味道。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心跳咚咚咚地擂起来,跟昨天刚进来时一个样。
但今天他的目标很明确——那双正红镶钻刺绣高定靴。他昨天临走前特意把它放回了原位,第三排靠中间的位置,靴筒上绣着金线和碎钻拼成的牡丹花纹,靴跟是内嵌水晶的细高跟,整双靴子在灯光下亮得晃眼。王富贵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把那双靴子从架子上取下来。他今天没带别的裙子,就穿了条大裤衩和洗旧T恤,但这不影响他试靴子。他把人字拖一甩,光脚踩进靴筒里,拉链从脚踝一直拉到膝盖上方,靴筒紧紧裹住他的小腿肚,有点勒,但那种被柔软小羊皮包裹的感觉让他头皮都麻了一下。他站起来走了两步,水晶跟敲在衣帽间的大理石地面上,叮叮叮的脆响。他对着衣帽间那面试衣镜左照右照,觉得不过瘾,又拉开衣帽间的门探出脑袋听了听,吸尘器的声音还在主卧那头响着,走廊里没人。他胆子大了,干脆穿着那双镶钻靴子下了楼,一路走到客厅落地窗前。阳光从外面透进来,照在靴筒的碎钻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地板上像撒了一把亮片。王富贵对着落地窗的玻璃反光摆了个姿势,把T恤下摆撩起来一角,学着林溪月照片里的样子侧身扭胯,嘴里还哼了一段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调子。
他正美着呢,后头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王富贵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身。林溪月站在玄关那儿,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里攥着手机,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只用了半秒钟。她今天穿了件白色真丝衬衫配黑色阔腿裤,脚上蹬着一双米色短靴,头发挽了个低髻,妆容一丝不苟,跟王富贵这副邋遢样子站一块儿,简直像两个世界的人。她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吼出来:“你谁啊!你怎么进来的!”
王富贵脑子里嗡的一声,昨天夜里想的那些“万一撞上了怎么办”的说辞全飞了,只剩下一个念头——跑。他转身就往厨房方向冲,但那双镶钻靴子的跟儿太细,他跑了一步鞋跟一歪,脚脖子崴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撞在沙发扶手上。林溪月已经反应过来了,她一个箭步冲过来,一把拽住王富贵的胳膊,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对准他的脸:“你别动!我报警了!你私闯民宅!你——”
“别别别!”王富贵急得嗓子都劈了,他使劲想挣开,但林溪月看着瘦,手劲儿不小,指甲掐在他胳膊上跟小钳子似的。他一边扭一边压着声音求:“我就是……我就是来看看,我没偷东西!我啥也没拿!”
“你穿我靴子!”林溪月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眼睛死死盯着他脚上那双镶钻高定靴,脸都气红了,“你穿我靴子!你脚上那双!你脱下来!你给我脱下来!”
她说着就去拽王富贵的脚,王富贵往后一缩,两个人拉扯起来。林溪月一手揪着王富贵的T恤领子,一手去够他脚上的靴子拉链,王富贵一边护着靴子一边往后退,嘴里乱七八糟地解释:“我就试一下……我洗干净脚了……我、我昨天也来过……”他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林溪月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瞪得更大了:“昨天也是你!那鞋油!你弄的!”
“我不是故意的!我擦的时候手抖了——”王富贵话没说完,林溪月已经抬起手来要扇他耳光。王富贵一偏头躲过去,伸手去挡,两只手在空中乱抓。林溪月也伸着手去够他的胳膊,两个人的手指头在空中绞在一块儿,谁也没抓住谁,最后不知怎么的,同时抓住了王富贵脚上那双镶钻长靴的靴筒。林溪月是想把靴子从他脚上扒下来,王富贵是想护住靴子不让她扒,四只手都攥在靴筒的牡丹刺绣上,皮面和碎钻硌着掌心,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电流似的麻痹感从手掌心蹿上来,顺着胳膊直冲头顶。王富贵觉得眼前一花,脑子里像被人拿棍子搅了一下,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响。他看见林溪月的脸也在那一瞬间扭曲了,她嘴巴张着,大概是想尖叫,但没发出声音,眼睛往上翻了一下。两个人同时往地上倒,王富贵后脑勺磕在地毯上,不疼,但眼前全是白光,一闪一闪的。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人从中间劈开又胡乱拼起来似的,腿上一阵热一阵冷,两条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了,轻飘飘的,又细又长,跟踩在棉花上一样。他试着动了一下脚趾头,靴筒里的脚趾头倒是能动,但那个感觉不对——他的脚趾头从来没这么灵活过,也没这么……白。
白光慢慢散了。王富贵躺在地毯上,喘着粗气,视线从天花板的吊灯往下移,落在自己身上。他看见自己T恤底下伸出来两条腿,光溜溜的,白得晃眼,又细又直,膝盖圆润,小腿肚的弧度漂亮得不像话,脚上还穿着那双镶钻高定靴,靴筒妥帖地裹着纤细的脚踝和匀称的小腿,水晶跟在地毯上戳出两个小坑。他愣了好几秒,脑子没转过来,然后他看见那两条腿动了一下——他动的——膝盖弯起来,靴跟蹭着地毯,那动作轻巧得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猛地把上半身撑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头又白又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手腕上还挂着一条细细的金链子。这不是他的手。他再扭头看旁边,林溪月也刚从地上撑起身子,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白色真丝衬衫——衬衫还在,阔腿裤也还在,但裤管底下伸出来的是一双又粗又黑、指甲缝里嵌着泥的脚,脚背上青筋凸起,皮肤粗糙得像砂纸。林溪月盯着那双脚看了足足三秒钟,然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啊——!我的腿!我的腿呢!”她——他现在应该说是“他”了——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摸到的是粗糙的皮肤和扎手的胡茬,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的衬衫底下鼓出来一个微胖的肚子,腰间的肉把衬衫下摆撑开了,露出底下大裤衩的松紧带边。他猛地抬头看向王富贵,眼睛里全是惊恐和难以置信:“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王富贵也吓傻了。他抬起那双白嫩的手看了看,又低头看自己脚上的镶钻靴子,靴筒里的小腿又白又细,跟他原来那双黑毛粗腿完全两个样。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来的声音又细又软,带着点沙哑的哭腔:“这……这咋回事啊……”
林溪月——现在顶着王富贵那副四十五岁中年男的壳子——从地上爬起来,但他不习惯这具身体的重量和重心,刚站起来就往前一栽,手忙脚乱地扶住沙发靠背。他低头看见自己粗黑的手指头抓着米白色的沙发皮面,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他猛地甩开手,往后退了一步,又因为那双大脚不听话,踉跄着撞在茶几角上,疼得呲牙咧嘴。他指着王富贵,声音粗哑,带着中年男人那种低沉的嗓门,但因为气急败坏而破了音:“你!你把我腿换走了!你这个小偷!流氓!你把腿还给我!”
王富贵缩在沙发另一头,两条白皙的长腿蜷在身前,镶钻靴子的水晶跟并在一起。他本来应该害怕的,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低头看见自己这双又白又直的腿裹在那么漂亮的靴子里,心里头除了恐惧之外,还冒出来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痒。他咽了口唾沫,小声说:“我……我也不知道咋回事……我就抓了一下靴子……”
“抓靴子能把我腿抓没了?!”林溪月气得直跺脚,但他现在跺的是王富贵那双大脚,人字拖早不知道甩哪儿去了,光脚踩在地毯上发出闷响。他低头看见自己脚背上黑乎乎的泥和粗大的脚趾头,又差点崩溃,弯下腰想把脚藏起来,但肚子上的肉挡着,他弯得费劲,整个人姿势别扭极了。王富贵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头那点害怕忽然被一种古怪的优越感冲淡了。他低头看看自己的新腿,又看看林溪月现在的狼狈样,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林溪月眼尖,一下子捕捉到了,他冲过来就要揪王富贵的领子,但王富贵现在动作轻巧多了,往旁边一缩就躲开了,镶钻靴子在沙发垫上蹭了一下。
“你还笑!”林溪月嗓门粗得吓人,他自己也被这声音吓了一下,顿了一顿,又压着嗓子吼,“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你赶紧给我换回来!”
“我咋换啊!”王富贵也急了,他抬起手想比划,看见自己纤细白皙的手指头,又愣了一下,“我就抓了一下靴子……就眼前一白……然后就……”他低头看自己的腿,忽然想到什么,猛地抬头,“你刚才也抓靴子了吧?你也抓了!”
林溪月怔住了。他回想了一下,刚才四只手确实都攥在靴筒上,然后就是那阵电流一样的麻痹感。他脸色变了变,粗黑的手指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盯着王富贵脚上那双镶钻靴子,喉咙里咕哝了一声,忽然伸手就去够靴筒:“那再抓一次!再抓一次说不定就换回来了!”
王富贵吓得把腿缩到沙发上,两只手护住靴子:“你别过来!你、你先别动!”
“你让不让抓!”林溪月急得嗓子都劈了,他现在顶着王富贵那副微胖的身子,动作笨拙,往前扑了一下差点栽在沙发上。王富贵往旁边一滚,从沙发上翻下去,光着脚站在地毯上,镶钻靴子的跟儿在地毯上戳出一个小坑。他低头看见自己两条白腿并在一起,脚踝细得一把能攥住,心里头那股子痒又冒上来了。他清了清嗓子,试着用这副新嗓子说话:“你、你先别急。咱俩现在这样……换回来是肯定要换的,但你不能这么硬来。万一再抓一下,没换回来,又换了别的啥咋办?”
林溪月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他站在那儿,粗壮的身子绷得紧紧的,脸上表情变了好几变。他低头看看自己黑粗的手,又看看王富贵脚上那双本该属于他的靴子,牙咬得咯咯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你说怎么办?”
王富贵也不知道怎么办。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这腿真白真细,一会儿想那双镶钻靴子穿在自己脚上竟然这么合脚,一会儿又想这女人要是报警他是不是得坐牢。他咽了口唾沫,小声说:“要不……咱先坐下来说?你这么站着怪吓人的。”
林溪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的身板——大裤衩底下两条毛茸茸的黑腿,T恤被肚子撑得紧绷绷的,人字拖也没了,光脚踩在地毯上,脚趾头缝里还有泥。他从小到大没这么邋遢过,洁癖发作,浑身上下都难受得像蚂蚁在爬。他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吸进去的全是王富贵身上那股汗味和鞋油味,呛得他咳了两声。他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粗声粗气地说:“你……你先去洗个澡!你身上这什么味儿!”
王富贵低头闻了闻自己——不对,闻了闻林溪月这具身体,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着真丝衬衫的洗衣液味道,干干净净的。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林溪月闻的是她自己现在身上——王富贵那具四十五岁没洗过澡的壳子。他忍不住咧了咧嘴,又赶紧把笑收回去,闷声说:“那……那我去洗?”
“快去!”林溪月指着走廊那头的卫生间,粗黑的手指头直哆嗦,“把你那身皮洗干净!还有你那脚!你脚上那双靴子……你给我脱下来放好!”
王富贵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镶钻靴,犹豫了一下。他其实不太想脱——这靴子穿在腿上实在太舒服了,靴筒贴着皮肤,水晶跟踩在地毯上稳稳当当的,比他原来那双大脚穿人字拖的感觉好了不知道多少倍。但他看林溪月那副要吃人的样子,还是蹲下来把拉链拉开了。靴子一脱,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脚——林溪月的脚,白净纤细,脚趾头圆润整齐,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涂着淡粉色甲油。他把靴子放在沙发边上,光脚站在地毯上,脚心踩着软绒绒的毯面,那种触感从脚底一路蹿上来,让他小腿肚子都绷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那……那我去了。”
他往卫生间走的时候,步子迈得小心翼翼的,生怕踩着什么似的。林溪月在后头粗声粗气地补了一句:“用沐浴露!多洗两遍!”
王富贵进了卫生间,关上门,站在洗手台前面,抬头看见镜子里一张精致漂亮的脸——栗色长卷发有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五官小巧立体,嘴唇微微张着,眼睛又大又亮,只是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怯。他对着镜子眨了眨眼,镜子里的人也眨了眨眼。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头碰到皮肤的感觉又滑又软,跟摸绸缎似的。他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腿,从大腿到脚踝,线条流畅匀称,膝盖上一点褶子都没有。他忍不住把腿抬起来搭在浴缸边上,左看右看,嘴里小声咕哝:“我的乖乖……”
外头林溪月等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了,拖着王富贵那副笨重的身子走到卫生间门口,隔着门板喊:“你洗好了没有!别磨蹭!”
王富贵赶紧把腿放下来,拧开花洒,嘴里应着:“洗了洗了!这就洗!”他脱了T恤——脱的时候手有点抖,毕竟这身体不是他的——站到花洒底下,热水冲下来,打在那具纤细白皙的身体上,他站在水雾里,低头看着水流顺着胸口往下淌,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这腿,这手,这身子……要是换不回去了,那他那面墙的靴子是不是也能这么穿着?
外头林溪月靠着走廊墙壁,低头看着自己现在这双黑粗的手,指甲缝里的泥怎么抠都抠不干净。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盯着卫生间那扇紧闭的门,眼神里又恨又怕,还夹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茫然。客厅落地窗外头,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明晃晃的光照进来,照在沙发边上那双镶钻高定靴上,碎钻一闪一闪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威胁与妥协
王富贵在花洒底下站了足足二十分钟,直到热水把皮肤冲得发红才关掉水龙头。他拿浴巾擦身子的时候手还在抖,毛巾蹭过腰侧那一截细得不像话的腰线,他忍不住低头又看了一眼,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自己也听不清。浴巾裹上去的时候他犯了难,林溪月的身体比他原来那副窄了整整一圈,浴巾绕两圈还能塞进去一个拳头。他笨手笨脚地把浴巾边角掖在胸口,走出卫生间的时候同手同脚,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林溪月就靠在走廊对面的墙上等着,见他出来,那张黝黑粗粝的脸上拧出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她张了张嘴,大概想骂他,但目光落在自己那副身体上——准确地说,是落在王富贵裹着浴巾露出来的那两条白生生的长腿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成一声从鼻腔里挤出来的闷哼。
“衣服。”她别过头,粗短的手指头往卧室方向一指,“衣柜左边第三个抽屉,家居服,别翻乱了。”
王富贵哦了一声,缩着肩膀往卧室走。他拉开抽屉的时候手又不听使唤了,丝绸料子滑溜溜地从指缝里淌出去,他翻了两下翻出一件吊带真丝睡裙,米白色的,下摆缀着一圈细蕾丝。他拎着睡裙的两根细带子愣在那儿,脑子里转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是林溪月平时在家穿的。他回头往走廊瞄了一眼,林溪月没跟过来。他喉结动了动,把睡裙套上了。
真丝贴在皮肤上的感觉让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种轻飘飘、凉丝丝的触感从肩膀一路滑到小腿,跟他穿了四十五年的大裤衩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他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头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栗色长发的年轻女人穿着米白睡裙,锁骨露在外头,裙摆垂到膝盖上方两寸,底下是两条又直又白的腿。他吸了一口气,把睡裙下摆往下拽了拽,拽不动,料子就那么点。
他磨磨蹭蹭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林溪月已经坐在客厅沙发上了。她翘着腿——王富贵那双腿,黑粗短,膝盖上还有两块陈年磕疤——双手抱在胸前,下巴抬得老高,摆出一副谈判的架势。可王富贵注意到她脚尖在一下一下地点地,频率快得不正常。
“坐下。”林溪月拿腔拿调地开口,声音从王富贵那副粗嗓子里出来,像砂纸磨铁皮,“咱们得把话说清楚。”
王富贵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睡裙裙摆滑开一截,他赶紧拿手按住。林溪月看见他这个动作,嘴角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第一,”林溪月竖起一根粗短的手指头,“你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钥匙交出来。第二,今天这事一个字不许往外说。第三——”
“林小姐。”王富贵打断她。
林溪月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想到这个窝囊了半辈子的中年男人敢打断她的话。
王富贵搓了搓膝盖——他自己的膝盖,现在长在林溪月腿上——低着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报警,我就跟警察说,是你让我来的。”
“你放屁!”林溪月腾地站起来,王富贵那副身子站直了也就一米七出头,但嗓门是真大,震得客厅水晶灯上的坠子都晃了晃,“我让你来的?我认识你吗你就——”
“你不认识我,可谁信呢?”王富贵抬起头,眼神躲了一下,又硬撑着对上去,“我就是一个乡镇上收破烂的,你一个大小姐,住这么大别墅,衣帽间里几百双靴子。警察来了,我一口咬定是你让我来帮你试靴子的,你觉得他们是信你还是信我?”
林溪月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王富贵见她没接上茬,胆子又壮了一点,声音也稳了些:“再说了,你现在这副样子——你走出去跟人说你是林溪月,谁信?你拿什么证明?脸不像脸,手不像手,你连手机都解不开锁吧?”
这话戳中了要害。林溪月刚才在走廊上试了三次,手机的人脸识别一次都没通过,密码她倒是记得,但那个手机现在躺在茶几上,她拿起来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来,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她慢慢坐回沙发上,后背挺得笔直,但肩膀塌了一点。王富贵看得清楚,她攥着睡裤裤腿的手指头——他那双指甲缝里带着黑泥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到底想怎么样?”林溪月的声音低下来了,那股子骄纵劲儿像被戳了个洞的气球,瘪下去大半。
王富贵舔了舔嘴唇。他这个动作放在林溪月那张精致的脸上,显得格外不协调,像一只猫突然学了狗吐舌头。“我不想怎么样,”他说,眼睛往衣帽间的方向瞟了一下,“我就想……那个,每天来试试靴子。”
“什么?”
“就试靴子。”王富贵越说越顺溜,好像这个念头在他肚子里憋了很久,终于找着出口了,“你那些靴子,我每天来穿一会儿,穿完了我帮你摆好,保证不弄坏。你让我穿,我就不闹,也不跟任何人说。你该拍视频拍视频,该接广告接广告,咱俩井水不犯河水。”
林溪月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王富贵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但硬撑着没挪开眼。他这辈子没跟人谈过判,唯一一次跟菜市场卖鱼的讨价还价还被人多收了五块钱,但今天他手里攥着的东西比五块钱值钱多了——他攥着林溪月的脸、林溪月的腿、林溪月的身家性命。
“你——”林溪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恶不恶心?”
王富贵没接这个话,只是把睡裙裙摆又往下扯了扯,露出一个讨好的笑。那个笑长在林溪月脸上,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看起来又甜又乖。林溪月看着自己的脸露出这种表情,差点把茶几上的水杯掀了。
“侧房。”她最后从嗓子眼里逼出两个字,“别墅侧边有个小房间,以前保姆住的,现在堆杂物。你住那儿,不许进主楼,除了——除了试靴子的时候。”
王富贵赶紧点头,点得栗色长卷发在肩膀上跳来跳去:“行行行,侧房就行,我不挑。”
“每天下午。”林溪月咬着后槽牙补充,“我拍完东西回来你再进来。上午我团队的人可能在,你要是被撞见了,我不管,你自己想办法圆。”
“那肯定那肯定。”王富贵搓着手,眼睛已经开始往衣帽间那边飘了,“那今天……今天能不能先试一双?就一双。”
林溪月差点把沙发扶手拍碎了:“你刚洗完澡!”
“就穿一下,过过瘾。”王富贵已经从沙发上弹起来了,睡裙下摆飘飘荡荡的,两条长腿迈得飞快,“我保证不弄脏,穿完就脱。”
林溪月坐在沙发上没动,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看着自己的背影——栗色头发垂在肩胛骨中间,睡裙腰带松松系着,露出来那一截后腰白得晃眼——那是她每天在镜子里看了二十多年的背影,现在被一个四十五岁的乡镇男人顶着走来走去,还走得理直气壮。
王富贵已经蹿进衣帽间了。他在那面靴墙前面站定,双手合十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然后精准地抽出一双黑色骑士靴。这双靴子他上次来就盯上了,牛皮硬挺,靴筒到膝盖下方两寸,侧面一条金色拉链,靴跟是粗方跟,落地稳当。他抱着靴子回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对面的矮凳上,把靴子往地上一搁,抬脚就往里伸。
林溪月别过头去不看他,但耳朵竖着。她听见拉链拉上去的声响,听见王富贵站起来走了两步,然后——
“哎哟。”
她扭头瞥了一眼。王富贵穿着骑士靴站在客厅正中间,两条长腿笔直,靴筒贴着纤细的小腿肚,显得腿更长了一截。但他走路的姿势实在难看,膝盖不会打弯似的,整个人硬邦邦地往前挪,像踩高跷。
“你腿是木头做的?”林溪月忍不住呛他,“膝盖弯一下!脚后跟先落地!”
王富贵扶着沙发靠背,试着把脚后跟踩实了,膝盖稍微弯了一点,靴筒在腿肚子上蹭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锃亮的黑皮靴,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林小姐,你这靴子穿着真得劲儿,比我那双解放鞋强了不止一百倍。”
“废话。”林溪月抱着胳膊站起来,粗壮的身子晃了两晃,“你那解放鞋能买我这靴子一个鞋带扣就不错了。”
王富贵嘿嘿笑着,又走了两步,这次步子稳当了些,膝盖会弯了,人也没那么僵了。他走到落地窗前头,借着玻璃的反光看自己的影子——高跟靴、长腿、及膝的靴筒,那画面让他心口发热。他忍不住把手机摸出来——林溪月的手机,刚才他趁林溪月不注意揣睡裙兜里的——对着落地窗反光拍了一张只露腿的侧影。
“你拿我手机干什么!”林溪月眼尖,一步跨过来就要抢。
王富贵把手机举高——他现在比林溪月高了大半个头,胳膊一伸,林溪月够不着。他一边躲一边说:“我就拍个腿,不拍脸,拍完就删。”
“你删个屁!你当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林溪月蹦了两下没够着,王富贵那副身子笨重得很,蹦起来地板都颤,她喘着粗气停下来,指着王富贵的鼻子,“手机还我。”
王富贵把照片存了,当着她的面把相册划到那张照片上,点了删除。林溪月伸手要接,他又把手缩回去:“等会儿,我把最近删除里也清了。”他当着她的面清空了最近删除,然后把手机递过去。
林溪月一把夺回来,翻了翻相册,又翻了翻最近删除,确认没了才把手机锁屏揣进自己兜里。她脸色铁青,但没再发作。王富贵看得出来,她在忍,忍得很辛苦。
“行了行了,脱下来。”林溪月往矮凳方向扬了扬下巴,“今天试一双就试一双,说好了的。”
王富贵蹲下来解拉链,解到一半又停住了,抬头问:“明天还能来不?”
林溪月瞪着他。
“明天下午,”王富贵掰着手指头算,“你拍完东西回来大概几点?我四点来钟过来行不行?”
“三点半。”林溪月从牙缝里挤出来,“三点半之前你不许出现在这栋房子方圆五十米内。”
“成成成,三点半就三点半。”王富贵把靴子脱下来,小心翼翼摆回鞋盒里,又拿软布擦了擦靴筒上并不存在的灰。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熟稔得很,手指头灵活得不像个粗手粗脚的乡镇男人。林溪月在旁边看着,越看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王富贵把靴子放回衣帽间原位,出来的时候在走廊口停了一下,回头说:“那个,侧房有被子没?”
“自己找!”林溪月吼他。
“好嘞。”王富贵缩了缩脖子,往侧房方向去了。
侧房确实堆了不少杂物,旧行李箱、折叠晾衣架、几箱过季的靴子包装盒。王富贵把折叠床打开,铺了条旧毯子,躺上去试了试,弹簧吱呀响了一声。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手机摸出来——他自己的手机,从原来那条大裤衩兜里掏出来的,屏幕碎了一道纹——翻了翻相册里以前偷拍的靴子照片,又翻回去看了看刚才偷拍的那张长腿照。那张照片他根本没删,删的是相册里的,最近删除里还有一张备份,他清相册的时候故意留了那张没清。他盯着照片上那双穿着骑士靴的长腿看了半天,把手机按在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
主楼那边传来摔东西的动静,听着像抱枕砸沙发,又像拖鞋踢墙脚。王富贵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林溪月在主卧里来回踱步,王富贵那副身子走快了就喘,她走了十几圈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她拿起手机给团队群里发了条消息,说今天身体不舒服,下午的拍摄取消,所有人带薪休假一天。发完消息她把手机扔到床上,自己也往床上一倒,弹簧床垫被她这副身子压得凹下去一个大坑。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报警,一会儿想找人来把那男的撵出去,一会儿又想自己这副样子被团队看见该怎么解释。想来想去,每条路都是死胡同。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一句脏话。骂完了又翻回来,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发呆。吊灯水晶坠子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一闪一闪的,她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抓起手机翻到相册,点开最近删除,里头空空荡荡的。她又点开“文件管理”,在最近访问里翻了一圈,没找到那张照片。她皱起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对。
侧房那边传来王富贵的鼾声,粗粗的,带着点哨音,跟这副身子倒是绝配。林溪月听着那鼾声,攥着手机的手指头慢慢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她现在指甲缝里全是泥,陷进去也不疼,就是膈应。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头太阳偏西了,光从白晃晃变成橘黄色,照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树影拉得老长。
她盯着树影看了一会儿,忽然坐起来,拿过手机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第一天。他拿走了备用钥匙。侧房。三点半。骑士靴。照片。她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敲完了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又加了一条:他的手机,碎屏,好像拍了什么。她不确定,但留个心眼总没错。
敲完这些她锁了屏,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人又躺回去。侧房的鼾声停了,大概是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林溪月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怎么换回来。她不知道为什么会互换,也不知道该怎么换回去,但总得有个办法。她咬着嘴唇想,明天得把那天在玄关的事从头到尾捋一遍,那双镶钻靴子,那道电流,肯定有什么讲究。
侧房那边鼾声又停了,这回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人在翻东西。林溪月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响动又没了。她皱起眉头,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侧房门口贴着门板听。里头传来王富贵压着嗓子的声音,像是在跟谁打电话:“……嗯,明天下午……你甭管了,反正我找着活儿了……过两天给你打钱……”
林溪月退回去,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他还有同伙?还是给家里打电话?她不知道,但备忘录里又多了一条:他打电话,提到钱。
夜色从窗户外头漫进来,把主卧染成深蓝色。林溪月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那双镶钻靴子,一会儿是王富贵穿着骑士靴在客厅走路的蠢样子,一会儿又是自己这副黑粗的手。她把两只手举到眼前,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光看了半天,指甲缝里的泥在暗光里看不太清,但指节上的粗皮和掌心磨出来的老茧摸得清清楚楚。她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再攥紧,反复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这双手真的长在自己身上。
侧房那边彻底安静了,鼾声均匀地响着,一声接一声,不急不缓。林溪月听着听着,眼皮慢慢沉下来。临睡着前她迷迷糊糊地想,明天得把那双镶钻靴子收起来,锁好,不能再让那男的碰。可这念头刚起,她又想起王富贵那张脸——她自己的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心里一阵恶寒,困意倒被恶寒冲散了大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月亮从云层后头露出来,照在别墅的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大片。侧房的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挤进去一道,正好落在王富贵枕头边上。他翻了个身,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搭在床沿上,五根白净纤细的手指头微微蜷着,无名指上还留着戴戒指压出来的浅浅一圈印子。那印子慢慢被月光填满,又慢慢暗下去。
新腿上的钻石靴
天还没亮透,王富贵就醒了。
侧房的窗帘只拉了一半,晨光从缝里钻进来,照在他脚边。他翻了个身,毯子滑下去,两条白生生的长腿从睡衣下摆里露出来,小腿肚绷出一道柔和的弧线,脚踝细得不像话。他愣愣地看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真是他的腿了。或者说,是林溪月的腿,长在他身上,归他使唤。
他坐起来,把两条腿盘在身前,跟盘两截藕似的,翻过来倒过去地看。脚背上的青筋浅浅的,脚趾头圆润干净,趾甲盖透着粉,后跟一点茧子都没有。他伸手捏了一把小腿肚,软中带韧,手感比他以前在手机上划拉的那些图片强出一万倍。他又把脸凑近脚踝闻了闻,不臭,只有一股很淡的沐浴露味儿,混着昨晚洗过澡之后残存的暖烘烘的皮肤气息。
王富贵咧嘴笑了。他光着脚踩到地上,脚底板贴住凉冰冰的地砖,脚趾头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以前他那双粗脚,脚后跟裂口子能夹住硬币,踩地上跟两片砂纸似的,现在这双脚下地,轻得跟猫爪子一样。他走到窗边,把窗帘一把拉开,阳光哗地泼进来,他低头看自己的腿在阳光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白得晃眼。
“操。”他小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骂自己走了什么狗屎运,还是骂这腿实在太好看了。
他惦记着昨天林溪月撂下的那句话——要把镶钻靴子锁起来。锁?锁得住吗?钥匙在谁手里还不一定呢。王富贵在侧房里转了两圈,看见墙角有个折叠衣架,上头挂着林溪月施舍给他的一套旧家居服,短袖短裤,他昨晚穿着睡觉的。他套上短裤,裤腰松垮垮地挂在胯骨上,裤腿才到腿根往下三指的地儿,整条腿几乎全露在外头。他对着侧房里那面小穿衣镜照了照,觉得还差点意思,又把短袖下摆往上卷了两圈,露出肚脐——林溪月的腰也细,肚皮平平的,一点赘肉没有。
“走,试试鞋去。”
他压着嗓子自言自语,蹑手蹑脚开了侧房门。别墅里静得很,主卧的门关着,里头没动静。王富贵光着脚穿过走廊,脚掌踩在木地板上一点声没有。他溜进衣帽间,反手把门掩上,连灯都没敢开,就着窗户透进来的晨光摸到了那排靴子柜。
镶钻的那双在最高一层。他踮脚够下来,抱在怀里,靴筒上的钻在暗光里闪成一片碎星星。他蹲下来,先把右脚往靴筒里送,脚趾头碰到靴尖的一瞬间,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那靴子内衬是绒的,贴着脚背滑进去,跟手摸上去完全两码事。脚在里头被包得严严实实,靴筒一直裹到膝盖下面,把小腿肚收得紧紧的,脚踝那块儿箍出一圈凹槽。
他把拉链拉上,站起来,右脚往前迈了一步。靴跟在木地板上笃地一响,脆生生的。他扶着柜子又迈左脚,两只靴子都穿上了,站在衣帽间中间,低头看自己——短裤底下两条光腿,小腿以下裹着锃亮的钻石靴,跟杂志上的模特似的,就差个背景板。
“好家伙……”他吸了口气,试着往前走。靴子在木地板上笃、笃、笃地响,他越走越顺,步子从最初的拖沓变成有节奏的踩点。走到衣帽间尽头,他对着那面落地大镜子停下来,侧过身,把一条腿往前伸,脚背绷直,靴尖点地,扭头看镜子里自己的侧影——腿长,靴子亮,短裤边儿底下露出一截白花花的大腿肉。
王富贵喉咙发干。他掏出手机——林溪月的手机,他昨晚从她枕头底下顺过来的,密码他早偷看到了——打开相机,对着镜子拍了一张,只拍下半身。又换了个角度,蹲下来从侧面拍靴筒贴着腿肚子的弧线。再换个姿势,把一条腿架在梳妆凳上,拍靴子后跟和脚踝的接缝。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他越拍越来劲,把短裤边往上撸了撸,露出更多大腿,又觉得不够,干脆把短裤脱了,只穿着林溪月的一条黑色蕾丝内裤,对着镜子拍了一通。靴筒擦着腿根内侧的皮肤,每动一下,绒面内衬就蹭过去一道,痒酥酥的,像有人拿羽毛尖儿在那儿来回扫。
“王富贵!”
衣帽间门口突然一声怒喝。王富贵一扭头,林溪月站在门框那儿,顶着他那副黑胖身子,气得脸都涨红了——虽然那张脸本来就黑红黑红的,这会儿涨得发紫。她穿着王富贵的大裤衩和旧T恤,脚上趿着人字拖,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脑门上,胸口一起一伏。
“你穿我靴子!你还脱裤子!”林溪月冲上来就要抢,王富贵一侧身躲开,靴跟在地板上打了个趔趄,他扶住柜子站稳了,反倒笑了。
“急什么,你的腿不也长我身上了?我穿自己腿上的靴子,碍着谁了?”
林溪月噎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现在这副身子——黑黢黢的胳膊,粗短的手指头,肚子上那圈软肉把T恤撑出个鼓包,脚上的人字拖里塞着王富贵那两只又宽又厚的脚,趾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黑泥。她昨晚洗了三遍澡,搓掉了一层皮,那股子汗味和鞋油味还是从毛孔里往外渗。
“你把我手机还我。”她压着火。
“等我拍完。”王富贵又举起手机,对着镜子调了个角度,这回他把腿架得更高,靴尖快够到镜子了,咔嚓一声。
林溪月气得浑身发抖。她看着自己的腿——她自己的腿!白得发光的、她花了大价钱保养的腿——被这个中年男人架在凳子上,靴筒蹭着大腿根,短裤脱了扔在地上,他甚至还扭了扭腰,让靴筒在腿肚子上转了个圈。
“你到底想怎么样?”林溪月的声音从王富贵那副粗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点嘶哑。
王富贵放下手机,转过身来,靴子在地板上磕了两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钻靴,又看了看林溪月脚上那双人字拖,忽然笑得不怀好意。
“我想怎么样?我想学学怎么穿靴子才像样。你以前不是博主吗?你教教我,这靴子怎么穿才好看,走路怎么走才有那个……那个什么,气质。”
“你做梦。”
“那我可穿着这靴子出去遛弯了。”王富贵作势要往门口走,“反正这腿是你的,丢人也是丢你的人。我无所谓,我一个老光棍,穿成什么样都行。”
“站住!”林溪月咬着后槽牙,“……我教。”
王富贵乐呵呵地坐回梳妆凳上,把两条腿并拢,靴尖对齐,摆出个乖学生的样子。林溪月站在他面前,看着自己的脸摆出那副贱兮兮的表情,胃里一阵翻腾。她深吸一口气——王富贵那副肺活量倒是大,一口气吸进去半屋子灰——指着靴子说:“先把腿伸直,别屈着膝盖,靴筒会堆。”
王富贵把腿伸出去,膝盖绷直了,靴子在小腿肚上箍得更紧,钻面反着光。
“然后呢?”
“脚背绷起来,对,往远伸,别拿脚后跟磕地,用前脚掌先着地。”林溪月说着说着,语气里带上了以前拍视频时那种讲解的调调,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随即更来气,“你走两步我看看。”
王富贵站起来,照她说的前脚掌先落地,靴跟再跟上,走了两步。步子还是有点僵,但比刚才强多了。林溪月跟在他侧后方,眼睛盯着自己的腿——那两条腿迈出去的时候膝盖稍微有点内扣,她伸手去掰:“膝盖往外开一点,别夹着走。”
手碰到自己大腿的一瞬间,两个人都僵了。林溪月的手——现在是王富贵那双粗黑的手——搭在自己白皙的大腿上,指头缝里的泥和细腻的皮肤挨在一块儿,对比扎眼得很。王富贵低头看着那只搭在自己腿上的手,忽然嘿嘿笑了:“你摸我腿干啥?”
“我摸的是我自己的腿!”林溪月猛地缩回手,退了两步。
“现在归我了。”王富贵拍拍大腿,“接着教啊,林老师。”
林溪月忍了又忍,把火咽回去,继续指挥他走。来回走了五六趟,王富贵越来越顺,靴跟敲在地板上的节奏从生硬的笃笃笃变成了轻快的嗒嗒嗒,腰也不自觉地扭起来了,胯一送一送的,短裤底下露出的那截腿根跟着一摆一摆。林溪月看着看着,突然觉得不对劲——这步子,这扭法,怎么那么像她以前拍穿搭视频时走的那两下?
“停。”她说,“你学我走路。”
“学你怎么了,你不是让我学吗?”
“我让你学穿靴子,没让你学我扭胯!”
“你不扭胯,靴子能好看?”王富贵理直气壮,“我看你视频里都这么走的。”
林溪月气得说不出话。她确实在视频里这么走过,那会儿她觉得镜头前就该这么扭,好看,显腿长。可这会儿看着自己的腿被一个老男人扭来扭去,她恨不得把那双靴子从他脚上扒下来扔进灶膛里烧了。
“行了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她转身要走。
“别啊,”王富贵追上来,靴子在地板上嗒嗒响,“我还没拍够呢。你帮我拍两张,就拍腿,不拍脸。”
“你做梦。”
“那我发朋友圈了啊,就发刚才拍的,配个字——‘今日穿搭,钻石靴配蕾丝内裤’。”
林溪月猛地回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盯着王富贵手里那部手机,屏幕上确实是刚才拍的照片,她的腿,她的靴子,还有那条她花四百多块买的蕾丝内裤——穿在一个四十五岁男人的腰上。
“你敢。”
“你帮我拍,我就不敢。”
林溪月咬着嘴唇,嘴唇上王富贵那层死皮被她咬下来一小块,咸咸的。她接过手机,蹲下来,对着王富贵伸出来的腿按了两下快门。镜头里那条腿笔直修长,靴子闪得跟碎钻瀑布似的,确实好看。可她心里堵得慌,拍完把手机往王富贵怀里一摔,扭头出了衣帽间。
回到主卧,林溪月把门反锁了,在屋里来回踱步。她得走。她不能在这儿待着了,再待下去她怕自己真疯了。她翻出王富贵那身衣服——昨天换下来的旧T恤和裤衩,闻了闻,一股子汗酸味直冲脑门,差点把她熏吐了。但她还是穿上了,又翻出王富贵那双人字拖,趿拉着往门口走。
她得试试能不能跑出去。虽然现在顶着这副身子,可万一呢?万一她跑出去找到人帮忙,不管是报警还是找什么高人,总比在这儿干耗着强。
她等到中午,估摸着王富贵在侧房睡午觉,悄悄开了大门。别墅院子不大,铁门在二十步开外。林溪月迈开步子往外走——然后她就发现不对劲了。这副身子比她想的沉得多,两条腿又粗又短,迈步子的时候大腿内侧的肉磨在一起,裤衩边儿卷上去,磨得生疼。她走了七八步就喘上了,胸口那两坨肉跟着晃,坠得她肩膀酸。
她咬着牙继续走,快到铁门的时候脚底下绊了一下——人字拖的带子从脚背上滑脱了,她光着一只脚往前踉跄了两步,整个人扑在铁门上,哐当一声巨响,铁门纹丝没动。她低头一看,铁门底下缠着链条锁,钥匙不知道在哪儿。
“操!”她骂了一句,骂完自己先愣了。她什么时候骂过这种话?可这会儿她顾不上琢磨这个,扶着铁门站起来,脚底板硌得生疼。她抬起脚一看,脚后跟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往外渗。更让她崩溃的是,脚趾缝里那股味儿——酸臭酸臭的,混着脚汗和捂出来的霉味,直往鼻子里钻。
林溪月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脚掰到眼前看。脚趾甲又厚又黄,大脚趾外侧鼓着一块硬邦邦的茧子,小脚趾的趾甲盖整个儿翘起来一半,底下塞着黑泥。脚底板前掌和后跟各有一大块老茧,摸上去跟砂纸似的,脚心还脱着皮,白花花的碎屑粘在手指头上。
“这什么破脚!”她气得拿拳头捶地,捶了两下又嫌地脏,把手缩回来在裤衩上蹭了蹭。脚气。这绝对是脚气。她想起以前在美容院听人说过,脚气就是脚趾缝里起水泡、脱皮、痒得钻心。她掰开脚趾缝一看,果然,第四和第五个脚趾头中间烂了一道口子,红通通的,边上还起着白皮。
林溪月干呕了两声,没呕出来。她挣扎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往回走,铁门没出去,脚还划破了,脚气也犯了,她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桂花树上。走到半路,侧房窗户里探出个脑袋,王富贵趴在窗台上看她,笑得前仰后合:“哎哟喂,林大小姐遛弯儿呢?怎么还瘸了?”
“闭嘴!”
“你穿我鞋也不问问合不合脚,我那双人字拖四十六码的,你脚塞进去跟船似的,能走稳才怪。”
林溪月低头一看,果然,人字拖大出一截,脚后跟悬在外头,走路全靠脚趾头夹着带子。她更气了,把另一只拖鞋也甩了,光脚踩在院子里鹅卵石小路上,硌得龇牙咧嘴。王富贵趴在窗户上笑得直拍窗台,那两条白腿在他身后晃来晃去。
午饭是王富贵做的。他穿着林溪月的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蝴蝶结,勒出细细一道腰——在厨房里煎了两块牛排,又拌了个沙拉。林溪月坐在餐桌边上,看着王富贵用自己那双白净的手往牛排上撒黑胡椒,手指头捏着研磨瓶转了两圈,动作居然挺熟练。
“你还会做饭?”
“废话,我一个人过了半辈子,不自己做谁给你做?”王富贵把牛排端上桌,一份搁林溪月面前,一份搁自己面前,又摆了两副刀叉。他自己坐下来,把餐巾往膝盖上一铺,拿起刀叉切牛排,手腕转得稳稳当当,切下来的肉块大小均匀。
林溪月低头看自己面前那盘——牛排煎得倒是不错,可她拿着刀叉的手是王富贵那双粗手,指头短,握刀使不上劲,切了两下肉没切断,筋还连着,她气得拿刀剁,剁得盘子咣咣响。王富贵看不下去了,伸过手来:“我帮你切。”
“不用你假好心。”林溪月把盘子往自己这边一拽,继续剁,好不容易剁下来一块,叉起来往嘴里塞,嚼了两下皱眉,“太老了。”
“你嘴刁。我平时哪儿舍得买牛排,这还是翻你冰箱翻出来的。”
林溪月不说话了,低头扒拉沙拉。生菜叶子沾在她嘴角,她拿手背一抹,手背上蹭了一道油。她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油光,突然想起以前她吃饭都是小口小口地嚼,生怕花了口红蹭脏了妆。现在倒好,满手满脸都是油也没人管。
王富贵吃得香,切一块肉送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他一边嚼一边拿眼睛瞟林溪月,瞟了两眼又低头笑。
“你笑什么?”
“我笑你现在吃饭跟个饿死鬼投胎似的,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吧?”
“我以前什么样关你屁事。”
“是不关我事,我就是觉得——你现在这样也挺好,接地气。”
林溪月把叉子往桌上一拍:“王富贵,你别忘了,这腿这手都是我的,等换回来那天,我第一个告你入室盗窃加猥亵,你等着蹲大牢吧。”
王富贵嚼着牛排,含含糊糊地说:“换回来?你找着法子了?”
林溪月不吭声了。她找什么法子?她连这破事怎么发生的都还没弄明白。
“没找着吧?”王富贵咽下肉,拿餐巾擦了擦嘴,擦完把餐巾往桌上一团,“没找着你就消停点。我跟你说,我这人好说话,你让我每天试试靴子,拍拍照片,我保证不往外说。你要是再跟我闹——”他指了指自己的腿,“我明天就穿这靴子去商场溜达一圈,回头有人问起来,我就说我是林溪月,你猜别人信不信?”
林溪月盯着他那张脸——她自己的脸,嘴角沾着黑胡椒酱,眼睛笑成两道弯,明明是张漂亮脸蛋,做出来的表情却贱得让人牙痒。
“你就不怕我跑了?”
“你跑啊。”王富贵摊手,“你刚才跑了吗?铁门锁着,钥匙在我这儿。再说了,你顶着这身子跑出去,谁认你?你连身份证都没有。”
林溪月恨得牙根发酸。她确实跑不了,铁门锁了,手机在人家手里,这副身子连走路都费劲,更别说跑出去找人帮忙了。她低头看着盘子里剁得稀碎的牛排,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王富贵看她不说话了,又堆起笑来:“行了行了,吃饭吃饭,吃完你教我怎么拍照片好看。你那手机里不是有好多教程吗?我翻着看了两页,什么‘显腿长角度’,什么‘靴子穿搭三要素’,你教教我呗。”
“我教你个鬼。”
“那我自学。”王富贵又切了一块肉,美滋滋地嚼着,“我自学能力可强了,你那些视频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你以前怎么扭的、怎么笑的、怎么撩头发的,我都记着呢。”
林溪月猛地抬头看他。王富贵冲她眨了眨眼——用她那双水汪汪的杏眼眨的,睫毛扑闪扑闪的。
“你……你把我视频全看了?”
“看了啊,你主页上三百多条呢,我昨晚看到半夜。”王富贵嘿嘿一笑,露出那口整齐的白牙,“你别说,你以前拍得真不赖,那个穿红色过膝靴跳舞的视频,点赞都快十万了,我看了得有二十遍。”
林溪月脸都绿了。她那些视频里,有扭胯的,有撩头发的,有对着镜头咬嘴唇的,还有穿短裙转圈让裙摆飞起来的——全被这个老男人翻来覆去看了个遍。她攥着叉子的手直哆嗦,指节攥得嘎巴响。
“你变态!”
“我变态?”王富贵把最后一块牛排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我要变态也是你教出来的,你那视频拍得不就是让人看的?我多看两遍怎么了?”
林溪月气得把盘子一推,站起来就走。走到楼梯口她又停住了——她得洗澡。这具身子一上午出了好几身汗,腋窝底下黏糊糊的,裤衩也汗湿了贴在屁股上,难受得她坐立不安。
“你先洗我先洗?”王富贵端着盘子跟在后头问。
“我先。”
“那行,你洗完把靴子给我拿下来,我下午还想拍两组。”
林溪月回头瞪了他一眼。王富贵举着盘子挡在脸前头,只露出两只眼睛——她自己的眼睛,又大又圆,无辜地眨巴着。
“就拍两组,拍完我自己擦鞋油,不用你管。”
林溪月没理他,噔噔噔上了楼。进了浴室,她把门反锁了两道,衣服一脱,站在花洒底下冲水。热水浇下来,她低头看着这副身子——肚子上的肉松垮垮地坠着,胳膊上全是黑黢黢的汗毛,腿又短又粗,膝盖上两块黑印子,脚趾缝里那股酸臭味被热水一蒸,更冲了。她挤了半瓶沐浴露往身上搓,搓出来的沫子都是灰的,顺着地漏往下淌。
洗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件事——王富贵昨晚打电话说“过两天给你打钱”。她当时没细想,这会儿琢磨起来,这老男人还有家里人?他家里知不知道他跑出来干这种事?
她关了水,拿浴巾擦身子。浴巾是王富贵的,一股子馊味,她捏着鼻子擦了两把,实在擦不下去,就那么湿淋淋地套上衣服出来了。路过侧房门口,王富贵正趴在床上看手机,两条白腿翘着,脚丫子一晃一晃的。他听见脚步声抬头,咧嘴一笑:“洗完啦?靴子呢?”
“自己拿去。”
“你帮我拿一下嘛,我懒得下床。”
“你没长腿?”
“长了,这不是你的腿嘛,你舍得让它跑上跑下?”王富贵说着把腿往床沿一伸,脚趾头勾了勾。
林溪月深吸一口气,扭头下楼,把那双镶钻靴子拎上来,往侧房门口一掼,靴子在地板上弹了两下,一只歪在门框边,一只滚到床底下。王富贵哎哟一声跳下床,光着脚趴地上把那只靴子够出来,抱在怀里拿袖子擦了擦钻面,嘴里嘟囔着:“磕坏了你赔啊?”
“那本来就是我的靴子!”
“现在归我穿了。”王富贵把靴子摆好,又把手机架在床头柜上,调好角度,然后一屁股坐回床上,开始穿靴子。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响得清清楚楚,嘶啦一声,从头拉到尾。
林溪月站在门口看着他把两只靴子穿好,站起来,对着手机镜头扭了两下,又打开相册翻刚才拍的,一张一张划过去,嘴里啧啧有声。
“你看这张,你帮我拍的这张,腿是不是显得特别长?”
林溪月扫了一眼屏幕,照片里那条腿从短裤边一直延伸到靴尖,白花花一片,靴子上的钻闪得跟碎玻璃似的。确实好看。她以前拍视频的时候,这种角度都是她精心找好的,现在被王富贵随手一拍就拍出来了。
“你把照片删了。”
“不删。”
“你留着干嘛?”
“留着看啊。”王富贵理直气壮,“我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翻出来看看,心里舒坦。”
林溪月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她转身回了主卧,把门摔上,扑到床上拿枕头蒙住脸。枕头是王富贵的,一股子头油味,她又把枕头扔了,拿被子蒙住脸。被子里也是那股味,她简直无处可逃。
楼下传来靴子踩楼梯的声音,嗒、嗒、嗒,王富贵在楼梯上走了两个来回,然后她听见他在客厅里喊:“林溪月!你下来看看我走得好不好!”
林溪月把被子往头上一盖,不理他。那嗒嗒声又响了一会儿,停了,然后是冰箱门开合的声音,再然后是电视机被打开的声音,综艺节目的笑声从楼下飘上来,混着王富贵跟着哼歌的调调——哼的居然是她视频里那个韩舞的背景音乐,调子跑得没边儿,但能听出来是那首。
林溪月在被窝里攥紧了拳头。她得想个办法,不能这么下去了。可她能想什么办法?铁门锁着,手机在人家手里,这副身子跑两步就喘,脚上还长了脚气。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昨晚王富贵打电话说的那句“过两天给你打钱”。他缺钱。他家里还有人等他打钱。这或许是个突破口。
她爬起来,摸到主卧的座机——别墅里有内线电话,她昨天就看见了,一直没动。她拿起听筒,拨了个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妈。”她压低声音,用王富贵那副粗嗓子说,“我……我这两天手头紧,你那有钱没?给我转两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响起来:“富贵?你嗓子咋了?感冒了?”
“嗯,感冒了,嗓子哑。”
“你上回借你二舅那五百还没还呢,又要钱?你干啥使?”
“我……我找着活儿了,给人看房子,得置办两身衣裳。”
老太太絮絮叨叨说了半天钱不好挣、省着点花,最后还是应了,说下午去镇上信用社给他转。林溪月挂了电话,手心全是汗。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大概是确认王富贵家里确实穷,确实缺钱。缺钱就好办,钱能解决的事,对她林溪月来说都不算事。
她刚把听筒放回去,楼下电视机的声音突然小了。王富贵的脚步声嗒嗒嗒上了楼,在主卧门口停住,敲了两下门。
“林溪月,你刚才是不是用座机打电话了?”
林溪月没吭声。
“我听见你拨号了。”门把手拧了一下,拧不开,“你给谁打的?”
“你管得着吗?”
门外安静了两秒,然后王富贵的声音冷下来:“你该不会是给我妈打电话了吧?”
林溪月心里一紧,嘴上还硬着:“是又怎么样?”
门板被拍得砰一声响:“林溪月我告诉你,你别去骚扰我家里人!我妈七十多了,经不起吓!”
“我骚扰她?我给她打电话说我是她儿子,要两千块钱——这叫骚扰?”
门外又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王富贵的声音才响起来,闷闷的,像是咬着牙说的:“……你要钱干啥?”
“不干啥,试试看能不能从你家里套出点钱来。你不是缺钱吗?你妈说下午给你转。”
王富贵不说话了。林溪月靠在门板上听外头的动静,听见他呼哧呼哧喘了几口气,然后靴跟在地板上重重一磕,转身走了。那嗒嗒声这回又急又重,一路响到侧房,门被砰地摔上。
林溪月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嘴角翘了翘。她头一回觉得自己占了上风。虽然只是两千块钱的事,但至少说明——王富贵有软肋。他怕家里知道,怕老太太担心。这就有得谈了。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下楼去冰箱里翻了瓶酸奶。路过客厅的时候,王富贵正坐在沙发上,靴子脱了一只搁在茶几上,光着的那只脚架在膝盖上,手里攥着手机翻来翻去。他看见林溪月下来,抬头瞪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溪月也不理他,拿了酸奶往楼梯走。走到一半她回头看了一眼——王富贵又把那只靴子往脚上套了,这回动作慢多了,低着头,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他拿指甲去抠,抠了两下没抠动,又拿牙咬住拉链头往上提。
林溪月站在楼梯上看了两秒,忽然开口:“你拉的时候把靴筒捏住,别让它跟着转。”
王富贵抬头看她,愣了一下,然后照她说的捏住靴筒一提,拉链顺顺当当拉上去了。
“……谢了。”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林溪月没应声,转身上了楼。走到拐角处她又停了一下,回头说:“晚上做饭多做一份,我饿了。”
王富贵低头摆弄着靴子上的钻,闷闷地嗯了一声。
手和声音也开始换了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王富贵脸上划了一道暖烘烘的金线。他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胳膊肘撞上床沿的木质挡板,疼得嘶了一声,伸手去揉。手指头碰到手肘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弹坐起来。
这手不对。
王富贵低头瞪着自己的手,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他摊开十根手指翻来覆去地看,又拿右手去摸左手,再拿左手摸右手,触感滑得像摸在绸缎上。原本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起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净的黑泥,冬天还会裂口子。现在这双手细白纤长,指甲修成圆润的椭圆,泛着淡淡的粉,手背上隐约看得见青色的血管,像瓷器底下透出的纹路。他翻过手掌,掌心嫩得连一条深纹都没有,哪还有半点干粗活的痕迹。
王富贵从床上蹦下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头还不忘蜷了蜷——脚还是林溪月那双脚,他昨晚穿靴子穿到半夜,脚背上被靴筒勒出的红印子还没消。他举着两只手冲到侧房那面穿衣镜前,把脸凑近了看。脸还是那张脸,栗色长卷发乱蓬蓬地堆在肩头,下巴尖尖的,眼睛大而圆,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天生带一点翘,不笑也像在撒娇。可他现在顾不上看脸,他把手举到镜子跟前,镜子里映出那双纤细白净的手,十指在空中张开又合拢,动作笨拙得像个刚学会用筷子的小孩。
“这、这咋回事……”他张嘴说话,嗓子眼里冒出来的声音又细又软,带着一股子没睡醒的糯劲儿,尾音还往上飘。王富贵一把捂住嘴,从指缝里又漏出一句:“我操——”这声“我操”从他嘴里出来,活像林溪月撒娇骂人,软绵绵的,一点气势都没有。他对着镜子又试了一遍,压低嗓子想吼:“林溪月!”结果出来的动静跟小猫叫春似的,又娇又脆。他急得直跺脚,脚底板在地板上拍得啪啪响,可那声音越急越尖,越尖越像林溪月在跟谁闹脾气。
隔壁主卧的门突然被拉开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地冲过来,拖鞋底拍在地板上又闷又响。门被砰地推开,站在门口的是王富贵那副身子——粗壮、微胖、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可那张脸上现在全是林溪月的表情,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抬起两只手举到王富贵面前。
那双手粗短厚实,指头跟十根小棒槌似的,指甲又宽又扁,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手背上青筋凸起,掌心的茧子厚得能刮火柴。
“王富贵!”林溪月用那副粗嗓门吼出来,声音又沙又哑,像砂纸刮在铁皮上,“你他妈看看我的手!”她把手掌往王富贵鼻子底下怼,那味道先冲过来了——汗味、泥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油哈喇味。王富贵往后仰了仰头,皱起鼻子。
“你手咋……”他刚开口就闭上了嘴,自己的声音太陌生了,他还没习惯从嘴里飘出这种娇滴滴的腔调。他清了清嗓子,试着用正常方式说话,可声音还是又软又糯:“你手咋变这样了?”
“我正要问你!”林溪月用那副粗嗓子吼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可配着王富贵那张黝黑的脸,怎么看怎么滑稽,“昨晚睡前还好好的,一睁眼就成这样了!你昨晚到底干了什么?”
王富贵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林溪月的手,忽然咧开嘴笑了。他这一笑,嘴角的弧度跟林溪月平时一模一样,可那眼神里透出来的东西分明还是王富贵的——又贼又贪,眼珠子骨碌碌转着,嘴角越咧越开。
“你笑什么!”林溪月气得拿那只粗黑的手拍了一下门板,啪的一声闷响,震得门框上的灰都往下掉。
王富贵没搭理她,转身走到床尾,那里摆着昨晚他试穿过的一双黑色麂皮过膝靴,靴筒内侧的绒面还留着他昨晚穿出来的体温和汗气。他蹲下去,用那双崭新的、纤细白皙的手捧起靴子,把手指头伸进靴筒里,沿着内衬的绒面慢慢摸了一圈。指腹蹭过绒面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跟他以前用粗手摸靴子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指头上的茧子厚,摸什么都隔着一层,现在这双手细皮嫩肉,绒面的纹理、缝合的线脚、连靴筒里残留的那点温度都清清楚楚地传到脑子里。
“哎哟……”王富贵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叹息,那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这手感……绝了……”他捏着靴筒又摸了一圈,手指头在靴尖的位置来回蹭,嘴里啧啧个不停,连后脖颈都泛了红。
林溪月站在门口看着他这副样子,气得浑身发抖。可她现在抖起来的样子特别好笑——王富贵那副粗壮的身板一哆嗦,肚皮上的肉跟着颤,旧T恤下摆一掀一掀的。她拿那只粗黑的手指着王富贵:“你把手从我靴子里拿出来!”
“你的靴子?”王富贵抬起头,歪着脑袋看她,那表情活脱脱是林溪月平时被人抢了东西时的模样,可眼神里藏的全是王富贵的无赖劲儿,“这双靴子昨晚你亲口说给我试的,忘了?”
“我那是被你逼的!”
“逼的也是你亲口说的。”王富贵把靴子抱在怀里,拿脸颊蹭了蹭靴筒的绒面,眯起眼睛,“再说了,现在这双手也是你的手了,你的手摸你的靴子,天经地义嘛。”
林溪月气得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从粗嗓子里挤出一句:“你……你不要脸!”
“要脸干啥?要脸能当靴子穿?”王富贵站起来,抱着靴子往床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拿那双白净纤细的手在靴筒上摸来摸去,嘴里还哼上了小调。他哼了两句忽然停住,歪着头想了想,又开口说话——这回他故意把声音压得又轻又软:“林溪月,你平时说话是不是这样的?‘哎呀这个颜色好难配哦’‘人家不要嘛’——”他学得惟妙惟肖,连尾音上挑的弧度都拿捏得准准的。
林溪月冲上来就要抢靴子,可她忘了自己现在这副身子有多笨重。她往前一扑,王富贵那副粗壮的腿脚没跟上她的脑子,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栽,一脚踩在床沿的靴子上,脚底一滑,整个人像堵墙似的拍在地板上。咚的一声闷响,地板都震了三震。
王富贵坐在床上笑得前仰后合,可他笑出来的声音是林溪月那种咯咯咯的娇笑,又脆又亮,还带着气音,听得林溪月趴在地板上直翻白眼。
“你笑个屁!”林溪月从地板上撑起来,拿粗短的手指头戳着地板,“你赶紧想办法换回来!”
“换回来?”王富贵收了笑,拿那双白净的手托着下巴,眼珠子转了转,“换回来对我有啥好处?我现在这双手多好,摸靴子都带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林溪月那双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跑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翻出一瓶护手霜。他拧开盖子挤了一大坨在手背上,拿两只手对着搓,搓完了把手凑到鼻子跟前闻:“嗯——玫瑰味的,你平时就擦这个?”
林溪月从地板上爬起来,拿粗黑的手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咬着牙说:“你再用我身体干这种事,我——”
“你咋样?”王富贵转过身,拿那双纤细的手叉着腰,歪着头看她,脸上挂着林溪月式的骄纵表情,可眼里全是王富贵的得意,“你现在这副样子,出去说你是林溪月,谁信?你看看你那手,那胳膊,那腿——”他指了指林溪月的粗腿,“你去报警,警察一看,哟,这不是王富贵吗?你咋穿着林溪月的睡衣?你说你是林溪月,人家当你神经病。”
林溪月被他堵得一句话说不出来。她低头看看自己这副身子,宽大的旧T恤底下是微凸的肚腩,裤衩松紧带勒在腰上,两条腿又黑又粗,脚趾头短而宽,脚背上还有常年穿劣质凉鞋晒出来的印子。她气得拿那只粗手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肉厚,捶上去闷闷的,一点都不疼。
“行了行了,”王富贵摆摆手,把护手霜盖子拧好放回抽屉,又顺手拿了一瓶没开封的香水往手腕上喷了两下,“你先别闹了。你不觉得奇怪吗?腿换了,手也换了,那接下来是不是该换别的了?”
林溪月愣了一下。她光顾着生气,还没往深了想。王富贵这话一出口,她后脊梁骨一阵发凉。
“你是说……”
“我是说,腿是第三天换的,手是今天换的。”王富贵掰着手指头算,可他现在那双手白白嫩嫩的,掰手指头的样子特别秀气,“中间隔了一天。今天第五天。那明天呢?后天呢?换到啥时候是个头?”
林溪月脸色变了。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对着柜门上的穿衣镜看自己——镜子里是一张黝黑粗糙的中年男人的脸,发际线往后退了一截,额头上有三道深深的抬头纹,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腹粗粝的触感从脸颊传到脑子里,跟以前摸自己那张光滑细腻的脸完全是两回事。她忽然打了个寒战。
“得找原因。”她转过身,用那副粗嗓子说,声音压得低,听起来像砂纸在磨铁,“你那天到底是怎么进来的?除了穿我靴子,你还碰过什么东西?”
“我能碰啥?我就穿了穿靴子,在客厅走了两圈……”王富贵说到一半忽然想起来,“哦对了,那双镶钻的——我穿的时候左脚靴筒里好像有个啥东西硌了一下,我脱下来倒了倒,掉出来一张纸片。”
“纸片?”林溪月眼睛亮了,“什么样的纸片?”
“就巴掌大,硬硬的,上面印了些花纹,我当时没细看,随手搁鞋柜上了。”
林溪月拔腿就往楼下跑。她跑起来的样子特别吓人——王富贵那副身子重,脚底板又宽,踩得楼梯咚咚响,扶手被她一把攥住,粗手指头差点把木头捏出印子来。王富贵跟在后头,光着脚,步子轻快多了,林溪月那双腿又长又直,脚踝纤细,跑起来脚后跟一颠一颠的,他一边跑一边低头看自己的脚,嘴里还嘟囔:“这腿跑起来真得劲……”
两人冲到玄关,林溪月拉开鞋柜抽屉翻了一通,又蹲下去趴在地上往鞋柜底下摸。王富贵靠在墙边看她撅着屁股趴地上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你注意点形象,你现在可是王富贵,趴地上跟个蛤蟆似的。”
“闭嘴!”林溪月从鞋柜底下摸出一张硬纸片,吹了吹上面的灰,翻过来一看——正面印着繁复的暗纹,像某种符文又像装饰画,背面用黑色墨水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
“十日内不行房,各归各位。行房者,貌随欲走,忆随主移。”
林溪月把那行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脸色越来越白。王富贵凑过来瞅了一眼,挠了挠头:“啥意思?不行房就换回来?行房就……貌随欲走?忆随主移?”
林溪月攥着纸片的手直发抖。她虽然骄纵,可脑子不笨,这几句话的意思她一眼就看明白了——十天之内,如果两个人不发生关系,身体各回各的;可要是发生了关系,那外貌和记忆就会跟着欲望和主动方走。欲望大的、主动的那一方,会得到对方的外貌和记忆。
她慢慢抬起头,看向王富贵。
王富贵也在看她,那双本该属于她的漂亮眼睛里闪着一种让她浑身发冷的光。他咧开嘴笑了,用她那副娇软的嗓子慢悠悠地说:“哟,原来还能这样啊。”
“你想都别想!”林溪月把纸片往身后一藏,往后退了一步,粗壮的后背撞在鞋柜上,柜门哐当响了一声。
“我想啥了?”王富贵举起双手,一脸无辜,可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我啥也没说啊。”
“你脸上都写着呢!”
“我脸上写着啥了?我这张脸现在可是你的脸,你说我脸上写着啥,那就是你脸上写着啥。”王富贵摊了摊手,转身往客厅走,光脚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响,“行了别杵那儿了,你手机响半天了。”
林溪月这才听见茶几上那部手机在嗡嗡嗡地震。她跑过去一看,屏幕上跳着“摄影助理小周”的名字,已经三个未接来电了。她抓起手机想接,手指头刚碰到屏幕又缩回来——她现在这副粗嗓子,接起来一说话不就露馅了?
她扭头看向王富贵。
王富贵正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拿那双白净的手剥橘子,指甲掐进橘皮里,汁水滋出来溅在手背上,他还低头舔了一下。感觉到林溪月的目光,他抬起头,挑了一下眉:“咋了?”
“你过来。”林溪月把手机往他面前一递,“你接。用我的声音,跟小周说今天拍摄推迟。”
王富贵接过手机,在手里掂了掂,没急着接电话,反而笑眯眯地看着林溪月:“我帮你接电话,有啥好处?”
“你想要什么好处?”
“今晚让我穿那双新到的酒红色麂皮过膝靴睡觉。”
“你——”林溪月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肉都绷硬了,“行。你接。”
王富贵这才慢悠悠地划开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清了清嗓子。他开口第一声还有点紧,第二句就顺溜了:“喂,小周啊——嗯,是我。今天拍摄先停一停,我这边有点私事要处理……对,身体不太舒服,休息一天。你跟化妆师说一声,明天再说。”
电话那头小周说了句什么,王富贵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又轻又软,带着点慵懒的鼻音:“哎呀你别问那么多了,回头请你喝奶茶。”他顿了顿,拿眼睛瞟了一下林溪月,忽然压低声音,用那种黏糊糊的撒娇腔调补了一句,“对了小周,你觉得我最近声音好听吗?我练了练发声,感觉比以前甜——”
林溪月一个箭步冲上去要抢手机。王富贵早有准备,整个人往沙发扶手上一歪,长腿一抬,光脚丫子抵住林溪月的肚子,不让她靠近,嘴里还在说:“——嗯嗯,那就这样,拜拜啦。”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笑得在沙发上打滚。
“王富贵!”林溪月用那副粗嗓子吼出来,可这嗓子哑得厉害,吼到一半还破了音,听起来像一只被踩了脖子的老鹅。
“咋了咋了?”王富贵从沙发上坐起来,擦着眼角笑出来的泪,“我这不是帮你把事办了吗?小周还夸我声音甜呢。”
林溪月气得在客厅里转圈,粗壮的身子转起来像一台失控的拖拉机。她转了两圈忽然停住,指着王富贵说:“你现在、立刻、马上,跟我一起找线索。这别墅里肯定还有别的东西——那张纸片不可能凭空冒出来。”
“找线索可以,”王富贵翘起脚,拿手指头点着自己的脚背,“但我有个条件。”
“又是什么条件?”
“我渴了,你给我倒杯水。”他仰起脸,嘴角弯弯的,“用你那双粗手倒,我看看你端杯子稳不稳。”
林溪月深吸了一口气,粗嗓子里挤出一句:“王富贵,你等着。”
“我等着呢。”王富贵往沙发靠背上一靠,两只白净的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优雅得像在拍杂志封面,“快去倒水吧,我这嗓子——哦不对,你这嗓子,说多了话还真有点干。”
林溪月去厨房倒水的工夫,王富贵从沙发上跳下来,光着脚在客厅里溜达了一圈。他走到电视柜旁边那排展示架前,上面摆着林溪月从各地收来的靴子,有铆钉短靴、流苏中筒靴、漆皮过膝靴,每一双都擦得锃亮,摆在透明亚克力架子上,底下还垫着防尘绒布。他伸出一根白生生的食指,从第一双的靴筒摸到最后一双的靴尖,指腹蹭过皮面的触感让他舒服得直眯眼。摸完了还不过瘾,他蹲下来把脸凑近那双漆皮过膝靴,鼻尖几乎贴上靴面,深深吸了一口气——皮革护理油的味道混着一点林溪月身上残留的香水味,从鼻腔一路窜到天灵盖。
“啧啧啧……”他摇着头站起来,自言自语,“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林溪月端着水杯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蹲在展示架前那副陶醉样,气得差点把杯子捏碎。她把水杯往茶几上一墩,水溅出来洒了一桌面:“喝!”
王富贵走过来端起杯子,小口小口地抿,喝完了把杯子放下,拿手背蹭了蹭嘴角,动作秀气得很。他抬头看见林溪月正瞪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刚才说找线索——你手机给我用一下。”
“干啥?”
“查查这别墅里有没有监控。你一个头部博主,家里总该有摄像头吧?”
林溪月愣了一下。她还真忘了这茬。别墅玄关和客厅确实装了隐蔽摄像头,是她刚搬进来时为了防贼装的,后来嫌麻烦一直没看过录像。她赶紧掏出手机翻出监控APP,输入密码调出前几天的录像。两人凑在手机屏幕前,把进度条拖到第三天下午——王富贵第一次撞上她的那个时间点。
画面里,王富贵穿着她的镶钻高定靴在客厅走猫步,她本人从玄关冲进来,两人拉扯,同时抓住靴子,然后画面闪了一下雪花,再恢复时两人已经倒在地上了。林溪月反复拖进度条看了三遍,除了那道雪花,什么异常都没有。
“等等,”王富贵忽然伸手点了一下屏幕,“倒回去五秒。”
画面定格在两人抓住靴子的前一瞬。王富贵把手机拿近了些,眯起眼睛——他现在这双眼睛视力好得很,以前老花眼看不清的小字现在一清二楚。他指着画面角落:“你看这儿。”
玄关侧门的门缝底下,露出一小截黑色的东西。林溪月把画面放大,那截黑色东西的形状渐渐清晰——是一只靴子的靴尖,纯黑哑光皮面,鞋头略方,靴筒上似乎有暗纹。那只靴子一动不动地停在门缝外,像是有人穿着它站在门外,正透过门缝往里看。
两人同时打了个寒战。
“这人……”林溪月的声音有点发紧,粗嗓子压得更低了,“这人一直在外面看着?”
“不止看着。”王富贵把视频往后拖了几秒,指着那只靴尖——画面里,就在两人抓住靴子、画面闪雪花的前一瞬,那只靴尖往门缝里探了探,然后门缝底下飘进来一缕极细的黑烟,那缕烟在空中扭了两扭,直奔两人手里的靴子去了。
林溪月啪地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胸口起伏得厉害。王富贵也收了笑,拿那双白净的手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有人在搞鬼。”林溪月抬起头,粗黑的脸上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这人知道怎么换,说不定也知道怎么换回来。”
“换回来?”王富贵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确定要换回来?”
林溪月被他问得一噎。
王富贵站起来,走到展示架前,伸手取下那双酒红色麂皮过膝靴,抱在怀里,低头用脸颊蹭了蹭靴筒。他的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在跟靴子说悄悄话:“反正我不急。这手多好,这声音多好,这腿——”他抬起一条长腿,脚背绷直,脚趾头点了一下地,动作居然有几分林溪月平时拍照时的优雅劲儿,“这腿更好。你要找线索你自己找,我就负责试靴子。”
林溪月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粗黑的手,手指头微微蜷了蜷——这双手以前是王富贵的,现在长在她身上了。那明天呢?后天呢?等到第十天,如果真像纸片上说的,欲望大的、主动的那一方会得到对方的一切……
她猛地抬起头。
王富贵正抱着靴子往楼梯走,嘴里哼着歌,那歌声从林溪月那副娇软的嗓子里飘出来,又甜又腻。走到楼梯拐角处他停了一下,回头冲林溪月笑了笑:“对了,晚上我想穿这双睡觉——你答应的,酒红色这双。”
林溪月站在客厅中央,粗壮的身子被阳光拉出一道短短的影子。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触感粗粝又陌生。楼上传来王富贵开侧房门的声音,还有他拖长了调子的吆喝:“林溪月——上来帮我拉靴子拉链——”
她没有应声,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粗黑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松开拳头,转身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她停下来,用那副沙哑的粗嗓子冲楼上喊了一句:“你把靴子穿好,下来帮我翻监控。从第一天翻起。”
楼上安静了两秒。
“行吧。”王富贵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懒洋洋的,“不过翻完了你得给我拍两张照片——只拍腿,不拍脸。”
林溪月咬了咬牙:“成交。”
她继续往楼上走,脚步沉重,踩得楼梯板咯吱咯吱响。走到侧房门口,王富贵已经穿好了那双酒红色麂皮靴,正对着穿衣镜左照右照,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搭在胯上,摆了个林溪月平时拍照常用的姿势。他看见林溪月进来,挑了一下眉:“怎么样?有那味儿了吧?”
林溪月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摆出这种姿势,胃里一阵翻腾。但她忍住了,走过去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翻监控。从第一天翻起,看看那只黑靴子到底什么时候来的。”
王富贵弯腰去够手机,靴筒在膝盖弯处折出一道褶,他顺手拿手指头把褶子捋平了,这才划开屏幕。两人并肩坐在床沿,一个用粗黑的手指点屏幕,一个用白净的手滑进度条,翻了一上午的录像,只看见那只黑靴子的靴尖在门缝外一闪而过,每次都在画面边缘,从来没露过全貌。
翻到第五天的录像——也就是今天早上——画面里,那只靴尖又在玄关侧门外停了一会儿,然后靴子主人似乎弯下腰,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样东西。林溪月把画面放到最大,勉强看清那东西是一张巴掌大的硬纸片,跟她在鞋柜底下摸到的那张一模一样。
“他在给我们递条子?”王富贵凑近了看,鼻尖快贴上屏幕了。
“不是递条子,”林溪月摇头,粗手指头在屏幕上画了个圈,“他是在确认我们有没有按他说的做。这张纸片是提醒,也是催命符——十天的期限,他一天天数着呢。”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沉默了。客厅里的落地钟敲了十一下,钟声在空荡荡的别墅里回响,拖出一串沉闷的尾音。
王富贵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那……咱们现在咋办?”
林溪月把手机锁了屏,粗黑的脸上浮起一个有点复杂的表情,像是生气又像是认命:“先把你那照片拍了,然后你帮我录一段视频——用我的脸和我的声音,跟粉丝报个平安。剩下的事,慢慢查。”
“行。”王富贵站起来,把靴筒往上提了提,忽然又想起什么,“那今晚——”
“今晚你穿靴子睡觉的事,我说话算话。”林溪月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回头补了一句,“但你给我记住——只准穿靴子,别的少想。”
王富贵举起三根白净的手指头:“我发誓,只穿靴子。”
林溪月哼了一声,转身走了。王富贵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纤细白皙的手,又看了看脚上那双酒红色麂皮过膝靴,嘴角慢慢翘起来,小声嘟囔了一句:“只穿靴子……那穿靴子的时候顺便干点啥,你可没规定。”
他美滋滋地往床上一坐,把两条长腿伸直了,拿手机对着自己的腿和靴子拍了一张,又换了个角度拍了一张。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酒红色麂皮的靴面上,泛出一层柔和的光泽。他翻看着照片,忽然听见楼下传来林溪月用粗嗓子喊了一句:“王富贵——你发没发朋友圈?”
“没发没发!”他赶紧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扯着嗓子回了一句,声音又软又甜,“我就自己看看!”
楼下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林溪月闷闷的咕哝声,隔着楼板听不真切,但大概是在骂人。王富贵嘿嘿笑了两声,把手机又摸出来,偷偷把照片存进了加密相册,相册名字叫“新生活”。
半身错位
第六天早上,王富贵是被尿憋醒的。
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觉得腰上勒得慌,伸手一摸,摸到一圈滑溜溜的缎面布料,还带着蕾丝边。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昨晚睡前穿的睡裙不知什么时候卷到了胸口,露出大半截白花花的肚皮。那肚皮细腻得不像话,一点毛孔都看不见,腰身掐进去一个弯,再往下又圆润地鼓出来。
他愣了足足五秒钟,然后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身子。
睡裙前襟滑落,露出来的是一整片属于女人的胸脯和腰腹——白得像牛奶,软得像面团,腰侧有一道浅浅的弧线,肚脐眼小巧干净,周围皮肤光滑得连一根杂毛都没有。他哆嗦着把手放上去,指尖陷进柔软的腰肉里,触感温热细滑,跟自己以前那层粗黑油亮的肚皮完全两回事。
“林溪月!”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尖细发颤,带着哭腔。
楼下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地踩得楼梯直晃。门被推开,一个顶着王富贵那张黑脸、穿着大裤衩的粗壮身影出现在门口,脖子上还挂着一条毛巾。林溪月用王富贵那张脸做了个极其扭曲的表情,粗短的手指头指着王富贵露在外面的肚皮,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尖叫:“你——你的腰!”
“我知道!我知道!”王富贵手忙脚乱地把睡裙拉上来,可那裙子是林溪月衣柜里的真丝吊带款,领口低得遮了上面露下面,他拽了半天,索性扯过被子裹住自己,只露出一颗脑袋,“这咋回事啊?昨天还只到脖子,今天咋连肚子都——”
林溪月没理他,踉跄着冲进卫生间,对着镜子撩起T恤下摆。她看见自己那截粗黑的腰上,小腹两侧各多了一块白嫩的皮肉,形状像是被人用刀切了两片林溪月的肚子贴上去的,边缘过渡突兀,黑底子上嵌着两块白,活像穿了条高叉泳裤。她伸手去抠,那白肉纹丝不动,掐一下还疼,疼得她龇牙咧嘴。
“完了,”她扶着洗手台,用王富贵的粗嗓子喃喃道,“换到肚子了,下面就是……”
她没往下说,但王富贵听懂了。他缩在被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子底下那两条修长白皙的腿——那是林溪月的腿,从大腿根到脚趾头都是。腰以下是女人的身子,腰以上是自己的脑袋,中间这段新换来的腰腹把两截连在了一起。
“林溪月,”他隔着门喊,“你进来一下。”
“干啥?”
“你进来看看我。”王富贵把被子掀开一条缝,露出半截身子,“你看看我这样……像不像个女的?”
林溪月黑着脸走进来,站在床边上下打量他。王富贵跪坐在床上,被子滑到腰际,上半身是林溪月那副纤细白净的骨架,肩膀窄窄的,锁骨窝浅浅的,胸脯被睡裙遮着大半,可轮廓骗不了人。脖子往上却突然换了画风——一张黝黑粗糙的中年男人脸,发际线后移,额头三道抬头纹,下巴上冒着青黑的胡茬。这张黑脸安在白皙的脖颈上,像有人把王富贵的头拧下来搁在了一尊瓷娃娃身上。
林溪月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胃里一阵翻涌。她见过丑的,没见过这么丑的。那张脸她太熟了,每天早上刮胡子、抠鼻屎、冲她挤眉弄眼,现在安在自己那具精心保养的身体上,怎么看怎么恶心。她干呕了两声,用手背捂住嘴,粗壮的手指头攥成拳头。
“你恶心啥?”王富贵不乐意了,“我还没嫌你呢——你顶着我那张脸,丑得跟个黑熊精似的,我都没吐。”
“你再说一遍?”林溪月瞪他,可她现在瞪眼毫无杀伤力,王富贵那张脸本来就长得窝囊,瞪起来像条生气的土狗。
“我说咱俩得想办法遮一遮。”王富贵把被子往上一拉,盖到下巴,“今天你团队不是要来送东西吗?咱俩这样没法见人。”
这话戳中了要害。林溪月翻了翻手机,摄影助理昨晚发消息说今早十点把新到的靴子样品和几套拍摄服装送过来,化妆师也跟车来帮她试妆,为下周的品牌直播做准备。她当时用王富贵的粗手指头回了个“好”,现在想想恨不得把那根手指头剁了。
“你,”她指着王富贵,“你待在楼上别动,我把东西接了就打发他们走。”
“那你咋说?你顶着我的脸下去?”
林溪月愣了一下。确实,她现在这副模样——王富贵的黑脸、粗脖子、宽肩膀、大裤衩、人字拖——下楼见人,助理和化妆师怕是要当场报警。
“我戴口罩,”她咬牙道,“就说我感冒了,怕传染给你。你在楼上躺着,我把东西拿上来。”
“行。”王富贵答应得痛快,眼珠子却在她身上转了一圈,“不过你先帮我找条裙子,睡裙太短了,我冷。”
林溪月从衣柜里扯了条长袖针织连衣裙扔给他,又找了条丝巾和一副墨镜搁在床头:“把头包上,别让人看见你那张脸。”
“我这张脸咋了?”王富贵一边往头上套丝巾一边嘟囔,“我这张脸跟了你四十多年,头一回被人嫌。”
“你那张脸跟了我六天,我就已经受够了。”
十点差十分,门铃响了。林溪月已经换好一身行头——黑色高领毛衣、宽松工装裤、一次性口罩、鸭舌帽压到眉毛,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对着玄关镜子照了照,王富贵那粗壮的身板把高领毛衣撑得紧绷绷的,肚子那块鼓出一个圆润的弧度,怎么看都不像林溪月平时的样子。
门一开,摄影助理小陈和化妆师阿欣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小陈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黑脸壮汉,干笑了一声:“林姐这是……体验生活呢?”
“感冒了,”林溪月捏着嗓子说话,可王富贵的声带粗得像砂纸,再怎么捏也细不了,“怕传染你们,包裹给我就行。”
阿欣从她胳膊底下往里瞅了一眼,客厅里没开大灯,窗帘拉着,光线昏暗,沙发上堆着几件没拆吊牌的衣服,茶几上有两个吃了一半的外卖盒。她皱了皱眉:“林姐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我帮你把新靴子摆出来看看?”
“不用不用,”林溪月伸手把袋子全接过来,动作太急差点把一盒粉饼摔地上,“我晚上自己看,你们先回吧,下周直播前我再联系你们对流程。”
小陈和阿欣对视一眼。阿欣还想说什么,小陈扯了扯她袖子,小声嘀咕了句“林姐最近脾气怪”,两人便道了别走了。林溪月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出一口气,粗壮的后背把门板压得吱呀一响。
楼上传来王富贵的喊声:“走了没?”
“走了。”
“那我下来看看新靴子!”
“你先把衣服穿好!”
王富贵从楼梯上探出半个身子,丝巾包着头,墨镜架在鼻梁上,身上套着那条黑色针织长裙,脚上趿着林溪月的毛绒拖鞋。他从上往下走,两条白皙的长腿从裙摆底下露出来,一截小腿白得反光,脚踝细得一把能攥住。可脖子往上一看,丝巾缝隙里露出半截黑脸和冒出来的胡茬,活像哪个乡镇大叔偷了城里姑娘的衣裳穿。
林溪月看着他走下来,胃里那阵恶心又翻上来。她别过头,把几个纸袋往茶几上一放:“你自己拆,拆完把包装收拾好。”
王富贵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裙摆往上缩,露出半截大腿。他浑然不觉,兴致勃勃地扯开纸袋封口,掏出一双深棕色鳄鱼纹及膝靴,靴筒挺括,尖头细跟,侧面拉链上挂着一枚金色小锁坠。他把靴子翻过来看鞋底,又凑上去闻了闻皮面,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皮子好,”他咂嘴,“比我昨天穿那双麂皮的还软。”
林溪月站在旁边看他摆弄靴子,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王富贵拿靴子的手势变了。以前他用自己那双粗手拿东西,总是笨手笨脚,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现在他用的是林溪月的手,十根手指白净修长,捏着靴筒的姿势居然有几分优雅,指甲剪得整整齐齐,还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那只手把靴子翻来覆去地看,动作轻巧灵活,像做过千百遍似的。
“你手挺熟啊。”林溪月冷冷道。
“那可不,”王富贵头也不抬,“我看了你那么多视频,你咋拿靴子、咋摸靴筒、咋看鞋底,我都背下来了。”他忽然抬起头,墨镜滑到鼻尖上,露出一双嵌在黑脸上的眼睛,“不过你这手确实好使,比我原来那手强多了,以前我拆个快递都撕不齐口子,现在一扯就开。”
他说着又把靴子往脚上套。林溪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腿伸进那双鳄鱼纹靴筒里,拉链一拉到底,靴筒严丝合缝地裹住小腿肚,衬得膝盖以上那截大腿更白更细。王富贵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裙摆晃荡,靴跟敲在地砖上嗒嗒响,步态居然比前几天稳当多了,腰胯自然地扭出一个弧度,虽然扭得有点过火,像故意显摆。
“你看我走得咋样?”他回头问林溪月。
“像站街的。”林溪月面无表情。
“你嘴咋这么毒呢?”王富贵撇了撇嘴,可那撇嘴的动作做在林溪月脸上居然有几分娇嗔的味道,他自己没察觉,继续在客厅里来回走,时不时低头看靴子,拿手机对着腿拍两张。
林溪月坐在餐桌边用王富贵的粗手指头戳手机屏幕,翻来覆去地查“身体互换”“灵魂转移”之类的关键词,搜出来的全是小说和电影,没一条有用的。她越查越烦躁,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抬头看见王富贵正把另一双新靴子往脚上套——这回是双黑色漆皮过膝靴,细高跟,靴筒紧得需要两个人帮忙才能拉上去。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跟靴筒较劲,拉链卡在膝盖弯,他撅着屁股使劲拽,裙摆翻到腰上,露出大半截白屁股。
“你能不能注意点!”林溪月抄起沙发靠垫砸过去。
王富贵被砸得往前一扑,靴子总算穿进去了。他坐直了身子,把裙子拉好,一脸无辜:“我咋了?”
“你露着腚呢!”
“这又不是我的腚,”王富贵理直气壮,“这是你的腚,我替你看着呢,没让别人看。”
林溪月气得说不出话,粗黑的脖子涨得发红。她站起来想骂人,忽然一阵头晕,扶着桌沿站定,眼前发黑。王富贵看出她不对劲,收了嬉皮笑脸:“你咋了?”
“没事,”林溪月摆摆手,“就是觉得……身子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王富贵那双手粗短厚实,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手背上还有几道陈年疤痕。她攥了攥拳头,觉得这双手笨重得像两块砖头,拿手机打字都费劲。更让她难受的是嘴里那股味儿——王富贵的牙有烟渍,牙龈发炎,舌苔厚腻,她刷了三遍牙还是觉得嘴里不清爽。还有脚上那双人字拖,王富贵的脚气从昨天开始发作,脚趾缝里痒得钻心,她偷偷抹了两回药膏,不管用。
“你以前咋活的?”她忍不住问,“这身子又是脚气又是口臭,牙结石厚得能刮下来炒盘菜。”
王富贵正美滋滋地摸着靴筒,闻言抬头,认真想了想:“就那么活的呗。脚气痒了蹭蹭墙,口臭就多嚼两片茶叶,牙结石……我寻思等它自己掉。”
林溪月翻了个白眼,差点把眼珠子翻过去。她忽然想起什么,走到王富贵面前蹲下来,仰头看着他——她现在蹲着都比坐着的王富贵矮不了多少,王富贵那副身子实在太壮了。
“你跟我说实话,”她压低声音,粗嗓子压得更粗,“你昨天晚上除了穿靴子睡觉,还干啥了?”
王富贵的眼神闪了一下,墨镜后面的眼珠子往旁边一溜:“没干啥啊,就睡觉。”
“你放屁。”林溪月一把扯下他的墨镜,盯着他的眼睛,“我半夜听见楼上有动静,床板响了好几回,你当我聋?”
王富贵被戳穿了也不慌,把墨镜从她手里拿回来重新戴上,慢条斯理地整了整丝巾:“我睡不着,起来走了两圈,试试新靴子走路稳不稳。”
“你走了两圈床板能响?”
“我累了坐下歇了会儿。”
“坐着歇床板能响?”
王富贵不说话了。他把两条长腿伸直,脚尖绷起来,漆皮靴面映出头顶吊灯的影子。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软软糯糯的,从林溪月那副嗓子里发出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林溪月,你这身子真软和,比睡硬板床舒服多了。”
林溪月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王富贵这话说得暧昧,配上她自己的脸和嗓子,听着像她在跟自己调情。她退后两步,粗壮的后背撞上茶几角,疼得龇牙。
“我警告你,”她指着王富贵,“你再敢乱来,我——”
“你咋样?”王富贵歪着头看她,那张属于林溪月的脸上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嘴角翘得恰到好处,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三分得意七分无赖,“你能把我咋样?报警?你报一个试试,看警察信不信你。找团队?你顶着这张脸出去,人家当你是哪来的流浪汉。找你爸妈?你猜他们是认你这张脸还是认我这副身子?”
他说着站起来,趿着拖鞋走到林溪月面前,仰头看她——他现在比林溪月矮了半个头,得仰着脖子才能跟她对视。可那仰脖子的姿势做得理直气壮,丝巾底下那张黑脸露出来,胡茬上沾着刚才喝豆浆留下的白印子,看着滑稽极了,可他说话的语气一点都不滑稽。
“林溪月,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他拿手指头戳了戳林溪月胸口——那位置正好是王富贵那副身子的胸肌,“咱俩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闹大了对你没好处。你让我舒坦了,我配合你演戏,咱俩慢慢找换回去的办法。你让我不舒坦——”
他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又看了看脚上的漆皮靴子,笑了:“我就天天穿成这样在你面前晃,你看着自己的身子被我这么使,你受得了?”
林溪月气得浑身发抖,可她说不出反驳的话。王富贵说的每一条都对,她现在顶着这副身子,连门都出不去,手机银行的人脸识别过不了,指纹解锁倒是能用——王富贵的指纹,她昨天试过了,能开手机,可她不知道支付密码。她查了银行卡余额,王富贵那张卡里只有四千多块钱,连她平时买一双靴子的零头都不够。
“你到底想咋样?”她咬着牙问。
“我不想咋样,”王富贵又坐回沙发上,把漆皮靴子的拉链重新拉好,拿手机对着自己的腿拍了一张,“我就想好好过日子。你配合我,我配合你,咱俩把这一天一天熬过去,说不定哪天自己就换回来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可林溪月注意到他拍完照之后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了几下,相册名字她瞥见了——“新生活”。她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吭声。
下午两人各自待在房间里。林溪月用王富贵的手机继续查资料,查着查着翻到了王富贵自己的浏览记录——全是女靴测评、穿搭博主视频、还有“如何穿高跟鞋走路不累”的搜索记录。她越翻越膈应,把手机扔到床尾,仰面躺在王富贵那张硬板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这间侧房是别墅一楼的小客房,平时给临时保姆住的,床单一股樟脑丸味儿,枕头扁得像鞋垫,她躺了一会儿就腰酸背痛。
楼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还有靴子拉链拉开又拉上的声音,一遍一遍的,像小孩在玩玩具。林溪月翻了个身,把枕头蒙在脸上,可王富贵的脚臭味从枕头缝里钻进来——这身子有脚气,脱了鞋之后那股味儿能熏死蚊子。她忍着恶心爬起来,去卫生间用香皂洗了脚,又把王富贵的袜子泡在盆里倒了半瓶消毒液,这才觉得好点。
傍晚的时候王富贵下楼来了,换了条长袖连衣裙,脚上穿着那双黑色漆皮过膝靴,丝巾摘了,头发——林溪月那头栗色长卷发——松松地披在肩上。他走到客厅中间转了个圈,裙摆扬起来,靴跟在地砖上划出一道弧线。
“你看,”他得意地说,“我练了一下午,现在走路不崴脚了。”
林溪月靠在楼梯扶手上看他,越看越觉得心里堵得慌。她自己的身子穿着她自己的裙子、她自己的靴子,走着她自己平时走的步子,可里头换了个人。王富贵走路的姿势跟她还是有区别——他步子迈得太大,胯扭得太刻意,像故意在显摆腿长。可外人乍一看根本看不出来,只会觉得林溪月今天心情好,走路带风。
“你头发咋梳的?”她忽然问。
“就用手抓了抓,”王富贵抬手捋了捋头发,动作还挺自然,“你视频里不就这么弄的吗?我看了好几遍。”
林溪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把手放下,别老捋头发,太刻意了。”
“哦。”王富贵把手放下来,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走路步子收小点,别迈那么大。”
“哦。”王富贵重新走了一遍,这回步子短了些,看着顺眼多了。
“靴跟落地轻一点,别咣咣砸地。”
“我尽量。”王富贵又走了一遍,这回轻手轻脚地像做贼。
林溪月叹了口气:“行了,你自己练吧,我上去躺会儿。”她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晚上别折腾了,早点睡。”
“知道了知道了。”王富贵满口答应。
可当天夜里,林溪月还是被吵醒了。她迷迷糊糊听见楼上有床板的吱呀声,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中间还夹着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她竖起耳朵听了半分钟,猛地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动静,血一下子涌上脑门。
她光脚踩上楼梯,三步并两步冲上去,一把推开主卧的门。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见床上那副白花花的身子——王富贵把裙子撩到腰上,两条长腿大敞着,脚上还穿着那双漆皮过膝靴,一只手搁在腿间,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她自己以前拍的靴子测评视频。
“王富贵!”林溪月吼了一声。
王富贵吓得一哆嗦,手机差点飞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把裙子拉下来,可那裙子是林溪月的真丝款,薄得透光,拉不拉没区别。他缩到床头,抓起被子挡在胸前,黑脸上挤出一个讪笑:“你……你咋上来了?”
“你说我咋上来了?”林溪月站在门口,粗壮的身子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你在干啥?”
“没干啥……就……看看视频。”
“看视频你手搁哪儿呢?”
“挠痒痒。”
“挠痒痒你脱裙子?”
王富贵不吭声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月光底下他那张黑脸居然透出点羞臊的意思,耳朵根红了一圈:“我……我就试试。”
“试啥?”
“试试你这身子……啥感觉。”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我活到四十五,头一回有这种感觉,我就好奇……”
林溪月气得浑身发抖,可抖着抖着她忽然发现一个更可怕的事——她自己的身子在发抖,可王富贵那副粗壮的身体也跟着抖,抖得她膝盖发软,差点站不住。她扶着门框稳住自己,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短的手指头,又看了看床上那个裹着被子、脚上还穿着漆皮靴子的身影,脑子里嗡的一声。
“王富贵,”她声音发哑,“你跟我说实话——你昨晚上是不是也这么干了?”
王富贵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眨巴眨巴:“就……就一回。”
“一回?”林溪月盯着他,“你床板响了好几回。”
“那……那可能是换姿势的时候响的。”
林溪月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起白天查资料时看到的一条帖子,说身体互换之后欲望会跟着身体走,谁用着谁的身子,谁的欲望就占上风。她当时觉得是胡扯,现在看着王富贵缩在床上那副又怂又馋的样子,心里一阵发凉。
“你听好了,”她走过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王富贵,粗壮的手臂撑在床头柜上,“你要是再敢用我的身子干这种事,我就——”
“你就咋样?”王富贵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那点讪笑又冒出来了,“你报警?你找团队?你跟你爸妈说?”
“我就把你那堆靴子全烧了。”
王富贵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信不信?”林溪月凑近他,粗黑的鼻头快怼到他脸上了,“你藏在鞋柜底下那几双,还有你从你那个出租屋里搬过来的破纸箱子,我都知道在哪儿。你再折腾,我一把火全给你点了,你一双都穿不上。”
王富贵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嘴巴张了张又闭上,最后闷闷地说了句:“至于吗。”
“至于。”林溪月直起身,“现在给我把靴子脱了,睡觉。明天再让我发现你半夜折腾,我说到做到。”
王富贵老老实实把靴子脱了,整整齐齐摆在床边。林溪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还有——你那个加密相册,密码别设我生日,一猜就中。”
王富贵愣了一下,随即嘿嘿笑了两声:“你咋知道我设的你生日?”
“你手机屏保都是我的照片,还能设啥?”
林溪月摔上门走了。王富贵躺在床上,听着楼下传来关门声和床板吱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残留着林溪月洗发水的香味,他深深吸了一口,又翻回来盯着天花板。
月光照着床边的漆皮靴子,靴面泛着冷冷的光。他伸手摸了一把靴筒,自言自语道:“烧我的靴子……你舍得吗?那都是你的钱买的。”
楼下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把拖鞋砸在了天花板上。
王富贵赶紧闭嘴,拉过被子蒙住头。可蒙了一会儿他又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偷偷伸手把那双靴子捞过来,一只搁在枕头左边,一只搁在枕头右边,闻着皮子味儿闭上了眼。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没再做别的。
可林溪月躺在楼下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盯着天花板,忽然觉得腰腹那块新换来的白肉在发烫,像有人拿热毛巾敷在上面。她伸手摸了摸,触感细滑温热,跟周围粗黑的皮肤泾渭分明。她想起白天王富贵说的那句话——“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心里那点不安越胀越大。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粗声粗气地骂了一句:“王富贵,你最好别让我逮着。”
楼上传来一声含糊的梦呓,听不清说的什么,但语气软绵绵的,带着点撒娇的意思。
林溪月把枕头捂在耳朵上,不听了。
黑衣人十日倒计时
第7天夜里,别墅突然陷入黑暗。
王富贵正趴在二楼卧室的床上,就着床头灯翻看手机里白天偷拍的靴子照片。屏幕光映在他那张属于林溪月的精致脸蛋上,睫毛投下细密的阴影。他刚把一张漆皮过膝靴的侧面特写放大,灯灭了,手机屏幕成了房间里唯一的光源,照得他下巴上一片惨白。他愣了两秒,手指下意识划了一下屏幕,照片往上滚,露出下一张——是他白天用林溪月的手掌托着靴底拍的,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
“操,跳闸了?”他嘟囔了一句,声音是林溪月那种软绵绵的调子,带着南方口音的尾音拖得老长。他翻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脚趾头还涂着林溪月昨天自己涂的豆沙色指甲油。这双脚他到现在还没完全适应,走起路来总觉得脚踝太细、脚掌太窄,重心不太稳当。
他摸黑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把手,楼下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林溪月那副粗嗓门从楼下客厅方向炸开:“王富贵!你搞什么——”
声音戛然而止。
王富贵心里一紧。林溪月虽然现在顶着他那具四十五岁的粗壮身体,胆量却没跟着长,平时骂人凶归凶,真要遇上事第一个缩脖子的就是她。这黑灯瞎火的突然没声了,不对劲。
他拉开门,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尽头的楼梯口透出一点极淡的冷光,像是月光从客厅的落地窗照进来。他扶着墙往下摸,拖鞋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走到一半,他闻到了一股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像旧皮革,又混着一点潮湿的土腥气,跟别墅里平时那种香薰味儿完全两回事。
“林溪月?”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没人应。
他走到客厅门口,脚底下忽然踩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弯腰一摸,是林溪月刚才穿的那双塑料拖鞋,东一只西一只扔在地上。他顺着拖鞋的方向往前看,客厅正中央的沙发前站着一个黑影。
王富贵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那个黑影高瘦,穿着一件长到小腿的黑色风衣,兜帽压得极低,脸完全藏在阴影里。月光从侧面打过来,只照出一截苍白得不太正常的下巴。客厅里安静得吓人,连平时冰箱的嗡嗡声都听不见了,好像整栋房子的电和气都被什么东西一把掐断了。
林溪月就在黑影旁边站着。她顶着王富贵那具粗壮黝黑的身体,穿着王富贵平时那件洗得发黄的旧T恤和大裤衩,光着脚,脚趾头紧紧蜷着。她整个人僵住了,粗壮的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手背上青筋都绷出来了。看见王富贵进来,她眼珠子转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王富贵想跑,脚底下却像粘了胶水。
“都到齐了。”黑影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皮,分不出男女,带着一种让人后脊梁发凉的平缓,“省得我跑两趟。”
林溪月这时候才找回声音,粗嗓门劈了叉:“你谁啊?你怎么进来的?我报警——”
“报警可以。”黑影打断她,语气一点也不着急,“但你想清楚,警察来了,你拿什么身份说话?王富贵?还是林溪月?”
林溪月噎住了。
王富贵脑子转得飞快,他扶着门框站直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怂:“这位……大哥,你到底想干啥?要钱的话,这家里的东西你随便拿,我们保证不报警。”
黑影没理他,慢悠悠地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只靴子。
王富贵眼睛一下子直了。那是他只穿过一次就藏起来的裸色麂皮过膝靴,靴筒上有一小块被蹭脏的痕迹,是他第三天试穿时不小心在茶几角上磕的。他明明把它塞在鞋柜最底层最里面,用两个鞋盒挡着,这人怎么找到的?
黑影把那只靴子举到月光底下,翻了个面,靴底朝上。王富贵这才看见靴底沾着一片黑泥,泥里嵌着几根细碎的草茎。黑影把靴子往茶几上一搁,靴筒歪了歪,软塌塌地倒下来。
“你们俩这七天干的事,我懒得管。”黑影的兜帽转向王富贵,“但时间不多了,有些话得说清楚。信不信随你们。”
林溪月往前迈了一步,粗壮的身体带着一股汗味压过来:“你到底什么人?你怎么知道——”
“听。”黑影只吐了一个字,林溪月就闭上了嘴。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王富贵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听见林溪月粗重的喘息声,还有窗外不知道什么虫子在叫,声音闷闷的,跟平时不太一样。
黑影开口了,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们现在这样,是换魂。十天内,如果你们俩始终不发生关系,到第十天夜里子时,魂会自动换回来,各归各位,一点痕迹不留。”
王富贵咽了口唾沫。
“但如果你们在这十天里发生了关系——”黑影顿了一下,兜帽微微偏了偏,像是在看林溪月,“外貌和记忆会根据欲望和主动性转移。谁更想要、谁更主动,谁就多得。到最后,魂归谁、身归谁,看的就是这个。”
林溪月粗声粗气地吼:“什么叫发生关系?你把话说清楚!”
黑影没回答她,只从风衣另一侧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抬手扔向王富贵。王富贵手忙脚乱接住,低头一看,是一只黑色短靴,靴筒上绣着一圈暗红色的线,针脚细密整齐。靴底干干净净,一点土都没沾。
“还剩三天。”黑影说。
王富贵抬起头:“三天?你说的十天是从哪天算——”
话没说完,客厅里忽然灌进一阵冷风。那风来得太突然了,不像从窗缝门缝漏进来的,倒像是从客厅正中央凭空冒出来的。王富贵被吹得眯起眼,再睁开的时候,黑影已经没了。沙发前的地毯上只留了两个浅浅的靴印,印子里的绒毛被压平了,边缘毛茸茸地翘着,看着跟普通靴印没什么区别,可王富贵低头看看自己脚上那双林溪月的粉色毛绒拖鞋,再看看地毯上的印子,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灯啪地亮了。冰箱重新嗡嗡响起来,客厅吊灯的光晃得两人都眯了眯眼。
林溪月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粗壮的大腿把沙发坐垫压出一个深坑。她愣了好几秒,忽然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摸到王富贵那扎手的胡茬和粗糙的皮肤,脸色一下子白了。
“三天。”她重复了一遍,粗嗓子里带着颤,“今天第七天,第十天夜里子时……那不就是三天后?”
王富贵还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攥着那只黑短靴,翻来覆去地看。靴筒上的红线绣得真不错,走线均匀,收口利落,比他出租屋里那些地摊货强了不知道多少倍。他忍不住把靴口凑近鼻子闻了闻,一股新皮子的味道,带点淡淡的花香。
“你还有心思闻!”林溪月从沙发上弹起来,粗壮的身体挡住灯光,影子把王富贵整个罩住,“你听没听见他说什么?不发生关系就换回去!换回去你懂不懂!”
“听见了听见了。”王富贵把靴子往身后藏了藏,嘴上应着,眼睛还往靴筒上瞟。
林溪月气得一巴掌拍在王富贵后脑勺上。她用的是王富贵自己的身体,手劲儿大得很,啪的一声脆响,王富贵往前趔趄了一步,捂着后脑勺直抽气。
“你打我干嘛!”
“我打你?我还想掐死你呢!”林溪月绕着茶几转过来,粗壮的手指头差点戳到王富贵鼻尖上,“你听清楚没有?不发生关系,换回来!咱俩就能各回各家了!你听见没有?”
王富贵揉着后脑勺,没吭声。他听清楚了,每个字都听清楚了。可黑影还说了后半句——发生了关系,外貌和记忆按欲望和主动性转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这双手,十根手指纤细白嫩,指甲修得圆润整齐,掌心里一点茧子都没有。他又看了看林溪月现在那副样子,粗胳膊粗腿,皮肤黑得发亮,T恤领口露出半截晒出分界线的脖子。他要是换回去,换回那个出租屋,换回那双指甲缝永远洗不干净的手,换回那张连自己都懒得照镜子的脸——
“你想什么呢?”林溪月凑近了盯着他,那张属于王富贵的脸上眉头拧成一团,嘴角往下撇着,“你是不是在打什么歪主意?”
“没有!”王富贵往后退了一步,把黑短靴往裤腰里一塞,那靴筒太长,塞了一半卡住了,他硬按了两下才按进去,“我能打什么歪主意?我这不是……在算日子嘛。今天第七天,他说的十天是从咱俩换的那天算还是从第二天算?万一算错了呢?”
林溪月愣了一下。她还真没想过这个。
两人站在客厅里,一个顶着林溪月的精致脸蛋却穿着睡衣拖鞋,一个顶着王富贵的粗壮身体却攥着拳头咬牙切齿。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茶几上那只裸色麂皮过膝靴还歪着,靴底的泥印子在灯下看得更清楚了。
“从第一天算。”林溪月忽然说,粗嗓门压低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咱俩是第三天早上发现腿换了,但他说‘七日’——刚才他说‘你们这七天干的事’——那就是从第一天夜里开始算的。第一天夜里你摸进别墅,第三天早上腿换了,到今天正好第七天。”
王富贵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脸色也变了:“那第十天就是……”
“大后天夜里十二点。”林溪月盯着他,“之前要是不发生关系,咱俩就能换回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王富贵把手伸到裤腰里摸了摸那只黑短靴的靴筒,皮子被他的体温捂热了,摸着很舒服。他脑子里转得飞快,黑影说的“欲望和主动性”——他现在是林溪月的身体,但他想要这具身体的欲望强得压都压不住。林溪月呢?她顶着王富贵的身体,光是每天洗脸照镜子就得做半天心理建设,她肯定巴不得赶紧换回去。那要是真发生了关系,按“谁更想要”来算——
“王富贵。”林溪月叫他,声音忽然软了一点,虽然还是粗嗓门,但语气里那股凶劲儿收了,“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不想换回去?”
王富贵没抬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粉色毛绒拖鞋,脚趾头在拖鞋里蜷了蜷。
“你说话。”
“换回去有啥好?”王富贵闷声闷气地开口了,声音是林溪月的软调子,但语气是他自己的,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赖皮劲儿,“我那个出租屋,一个月八百块,墙皮掉渣,隔壁天天半夜吵架。我回去干啥?接着给人擦鞋?我这辈子就这点爱好,攒了两年钱买的那几双靴子,加一块儿还没你这儿一双贵。”
他抬起头,用林溪月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林溪月——用王富贵那张黑脸看着自己原来的身体——表情很复杂:“你要是想换回去,你就想办法。我不拦你。可你别指望我帮你。”
林溪月张了张嘴,粗壮的手指头攥紧了又松开。她忽然发现自己没什么话能反驳。王富贵说的都是实话,他那日子她过了七天,那具身体她用了七天,粗糙、笨重、带着脚气和汗味,可王富贵过了四十五年。她只熬了七天就觉得要疯了,王富贵熬了四十五年,现在忽然有了机会——哪怕这机会是偷来的、抢来的——他凭什么松手?
“那你也不能——”林溪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也得按规矩来!他说了,十天之内不发生关系才换回去。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刚才看那双靴子的眼神就不对!”
王富贵嘿嘿笑了两声,声音软绵绵的,配上林溪月那张脸,笑得还挺好看:“我能想啥?我这不是听你的话,老老实实待着嘛。你放心,你不愿意,我还能强迫你不成?我现在这胳膊这腿,打得过你?”
他说着抬了抬自己细白的胳膊,在林溪月面前晃了晃。
林溪月被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得肝疼,可又找不出话来堵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这双手,粗大、黝黑、指关节突出,刚才拍王富贵后脑勺那一下,劲儿大得她自己都吓一跳。这副身体倒是有点用,至少王富贵现在打不过她。
“行。”林溪月咬着牙说,“那咱俩约法三章。第一,这三天你老实待着,别动手动脚。第二,你那堆破靴子我不管了,但你晚上别在我楼下弄出动静。第三——”
她顿了顿,粗嗓门忽然低下去:“第三,你跟我说句实话。那个黑衣人,你以前见过没有?”
王富贵摇头:“没有。我上哪儿见这种神神叨叨的人去?我要是认识这种人,我早让他把我变成……”他差点把“变成女的”说出口,硬生生咽回去了,改口道,“早让他帮我中彩票了。”
林溪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最后她重重叹了口气,粗壮的身体往沙发上一坐,沙发弹簧嘎吱响了一声。
“我总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她盯着茶几上那只裸色麂皮靴,靴底的泥印子已经干成一片灰白色的土痂,“他说‘记忆也会交互’——你听懂什么意思没有?”
王富贵没接话,但他听懂了。黑影的原话是“外貌会依欲望与主动性转移,记忆也会交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林溪月的手,指甲盖透着淡淡的粉色,指腹柔软。这双手的记忆是什么?是每天早晚涂护手霜、是敲键盘写文案、是拎着名牌包拍照。他要是把这些记忆也拿过来——
“你想都别想。”林溪月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粗声粗气地打断他的念头,“我告诉你王富贵,你要是敢动什么歪脑筋,我……我就算拼着不换回去,我也先把你收拾了。”
王富贵赶紧赔笑:“你看你,又急。我啥也没说啊。”
林溪月瞪了他一眼,站起来往楼梯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住,回头看他:“你手里拿的什么?”
王富贵下意识把手往背后藏:“没啥。”
“拿出来。”
王富贵磨蹭了两秒,把那只黑短靴从裤腰里抽出来,靴筒已经被他压得有点变形了。林溪月眯着眼看了看那只靴子,靴筒上的红线在灯下反着暗光。
“扔了。”她说。
“这……人家给的,扔了不好吧?”
“扔了。”林溪月重复了一遍,粗嗓门里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那个黑衣人给的东西,你留着干什么?你还嫌不够邪门?”
王富贵嘴上应着“好好好”,手却把靴子往身后又藏了藏。林溪月懒得跟他掰扯,转身上楼了。楼梯被她粗壮的身体压得吱呀作响,走到一半又传来一句:“明天我找个锁匠来把侧门换了!钥匙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王富贵在楼下应了一声:“知道了知道了。”
等林溪月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走廊尽头,王富贵才把黑短靴重新拿出来。他走到客厅角落的鞋柜前,蹲下来拉开最底层的门,把自己的靴子一双双挪开,把这只黑短靴塞到最里面,又用两个鞋盒挡严实了。关柜门之前他又伸手进去摸了摸靴筒上的绣线,指腹顺着红线来回蹭了两遍。
“还剩三天。”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软软的,带着林溪月嗓音里那种天然的娇气。
他站起来拍拍手,往楼上走。经过二楼走廊的时候,他瞥见林溪月的房门缝里透出光来,里面传来翻箱倒柜的动静,还有林溪月压着嗓子的骂声,大概在找什么东西防身。
王富贵轻手轻脚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没开灯。他摸黑坐到床上,把被子拉过来盖住腿,然后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解锁,打开加密相册。屏幕光映在他脸上,他一张一张翻着白天拍的靴子照片,翻到那张用林溪月的手掌托着靴底的特写时,他停住了。
照片里那只手白净纤细,掌心的纹路清晰柔和,跟靴底粗粝的橡胶纹路贴在一起,对比鲜明。
王富贵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三天。”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压得更低,嘴角弯了弯,“三天能干不少事呢。”
他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拉过被子蒙住头。可翻来覆去半天没睡着,脑子里一会儿是黑衣人沙哑的嗓音,一会儿是林溪月刚才那句“拼着不换回去也要先收拾你”,一会儿又是靴筒上那圈暗红色的绣线。
楼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林溪月把什么东西砸在了地板上。紧接着是她粗声粗气的骂声:“王富贵!你睡了吗?”
王富贵把被子往头上一蒙,装没听见。
“我知道你没睡!你手机屏幕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了!”
王富贵赶紧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屏幕朝下。
楼下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林溪月拖着王富贵那具粗壮身体走路的脚步声,从她房间走到楼梯口,又走回去。来回走了好几趟,最后重重往床上一倒,床板嘎吱一声惨叫。
“三天。”林溪月的声音从楼下飘上来,闷闷的,带着点自言自语的意思,“就三天。熬过去就好了。”
王富贵在被窝里偷偷笑了一下。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手机冰凉的边缘,又缩回来。客厅地毯上那两个浅浅的靴印,他刚才下楼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绒毛还没完全弹起来,凹下去的印子像两个小小的坑。他忽然想起来,那黑衣人从头到尾没说自己是谁,也没说为什么要管这档子事。
算了。王富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林溪月的洗发水味儿混着一点新皮子的味道,闻着挺舒服。管他是谁呢,反正还剩三天,三天之后的事,三天之后再说。
楼下又传来一声闷响,这回像是林溪月把枕头砸在了墙上。王富贵把被子拉高,盖住耳朵。
恋靴癖传染
第八天早上,王富贵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的。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足有半分钟,才反应过来自己睡在林溪月的卧室里,盖着林溪月的真丝被子,枕着林溪月的乳胶枕,身上穿着林溪月那件领口镶蕾丝花边的睡裙。腰腹以下那两条修长白皙的腿从被子底下伸出来,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笑了一声,然后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声音是从楼下客厅传来的。王富贵趿拉着拖鞋走到楼梯口,扶着栏杆往下看,只见林溪月——准确地说,是林溪月那具原本属于他的、黝黑微胖的中年男人身体——正蹲在客厅角落的鞋柜前翻找着什么。她身上套着王富贵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大裤衩,脚上趿着人字拖,动作却带着一种明显不属于王富贵的急躁和精细。
“你找什么呢?”王富贵趴在栏杆上问。
林溪月没抬头,粗哑的嗓子里挤出两个字:“靴子。”
王富贵愣了一下。他顺着林溪月的视线看过去,鞋柜第二层里整整齐齐码着七八双女式靴子,有林溪月自己的过膝皮靴,也有王富贵这几天从别墅各个角落搜罗出来的藏品。林溪月的手——那双粗黑、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垢的手——正伸向其中一双深棕色麂皮短靴的靴筒。
“你穿那个干什么?”王富贵从楼梯上走下来,拖鞋啪嗒啪嗒响。
林溪月的手停在半空,像是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来,随即又梗着脖子哼了一声:“我……我看看我的东西不行啊?这些靴子本来都是我的,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你以前不穿这种麂皮的,”王富贵走到她旁边蹲下,歪着头看她,“你说麂皮难打理,沾了灰就显脏。你鞋柜里全是光面牛皮和漆皮的。”
林溪月的脸——王富贵那张黝黑粗糙的脸——涨得有些发紫。她猛地站起来,人字拖在地板上蹭出刺耳的声响:“我改口味了不行吗?关你什么事!”
她转身往厨房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可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王富贵注意到她的鼻翼抽动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像被定住似的,缓缓转过头来,目光直直地落在自己脚上。
王富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他刚才从楼上下来时随手套了一双林溪月的尖头高跟皮靴,鞋跟大概有七八厘米,靴筒刚好卡在小腿肚中间,黑色的光面牛皮上压着暗纹。这靴子他昨晚试穿的时候就觉得合脚,林溪月这双腿穿上它,脚踝到脚尖那条弧线漂亮得不像话。
“你……”林溪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困惑的沙哑,“你穿这双走路不累吗?”
“不累啊,”王富贵故意踮了踮脚尖,鞋跟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两声,“这跟儿稳得很,我昨晚穿着在屋里走了二十多圈呢。”
林溪月的喉结——王富贵那个圆滚滚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她的视线从王富贵的脚踝慢慢往上挪,沿着靴筒的轮廓,到膝盖,再到大腿。王富贵今天穿的是一条林溪月以前买的短款睡裙,裙摆刚好盖住大腿根,两条白生生的腿从裙摆底下伸出来,被黑色皮靴一衬,白得晃眼。
“你老盯着看什么?”王富贵心里偷着乐,嘴上却装糊涂。他往前迈了一步,靴跟在地板上“嗒”的一声脆响,整个人凑到林溪月跟前。他现在比林溪月矮了半个头——林溪月顶着他那具一米七的粗壮身体,而他穿着林溪月这具一米六八的纤细身子,还踩着七八厘米的高跟,视线刚好跟林溪月的下巴平齐。“你是不是也想穿?”
“放屁!”林溪月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厨房门框上,退无可退。她粗壮的胳膊抱在胸前,摆出一副防御的架势,可那双属于王富贵的、布满粗茧的手却无意识地攥紧了大裤衩的裤缝。“我自己的靴子我想穿就穿,不用你批准。”
“那你去穿啊,”王富贵侧过身让开路,做了个“请”的手势,“麂皮那双在鞋柜第二层左边,旁边还有一双酒红色的切尔西,也是你的。你随便挑。”
林溪月从他身边挤过去的时候,粗壮的胳膊肘蹭过王富贵的前胸。王富贵故意没躲,让她蹭了个结实。林溪月走出两步,忽然脚步一顿,鼻子又抽了两下。这回王富贵看清楚了,她是在闻——闻他脚上那双皮靴散发出来的皮革味。那味道很淡,是林溪月以前定期送去保养时用的护理油的味道,混着一点她脚上残留的体香。
“你这鼻子比狗还灵,”王富贵笑着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喜欢闻皮子味儿?”
林溪月猛地扭头瞪他:“我什么时候闻了?你少胡说八道。”
可她自己说完这话,脸上那副表情却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王富贵看得清清楚楚,她嘴上不承认,脚底下却慢了半拍,往鞋柜那边走的时候,步子明显没刚才那么利索了,肩膀绷得紧紧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后头拽着她。
王富贵靠在厨房门框上,抱着胳膊看她。林溪月蹲到鞋柜前,伸手把那双眼馋了半天的麂皮短靴够出来,翻来覆去地看。靴筒里还塞着撑鞋的纸团,她把纸团掏出来,手指头在靴筒内衬上蹭了蹭,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怕碰坏的东西。
“你摸什么呢?”王富贵问。
林溪月手一哆嗦,差点把靴子掉地上。“我看看有没有发霉!这别墅一层潮,麂皮容易长霉斑!”
“哦——”王富贵拖了个长音,从门框上直起身来,穿着那双尖头高跟靴嗒嗒嗒地走过去,蹲到林溪月旁边。他伸手从林溪月手里把那只麂皮靴拿过来,翻了个底朝上,指着靴底内侧一块颜色略深的痕迹说:“你看这儿,我以前穿的时候脚汗浸的,这块皮子都有点发硬了。你摸摸。”
他把靴子递回去。林溪月接过来,拇指在那块发硬的皮子上按了按,喉咙里滚了一声,像是咽了口唾沫。她的手指——王富贵那五根粗短的手指——顺着靴筒内衬的缝线来回摩挲,从靴口一路摸到靴尖,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黏糊。
“你手怎么抖了?”王富贵凑近她耳边问,用的是林溪月那把娇软的嗓子,气音吹得林溪月耳根子发痒。
林溪月猛地把靴子往鞋柜里一塞,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差点磕到柜门上。“我手抖是因为我饿的!一早上没吃东西!”她粗声粗气地嚷,可嚷完自己先心虚了,眼神往旁边飘,不敢看王富贵。
王富贵没拆穿她。他慢悠悠地站起来,故意把重心压在左脚,让右脚那只尖头靴的鞋跟翘起来,靴尖点着地画了个小圈。“饿了啊?那我去做早饭。”他往厨房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我昨天翻出来一双漆皮过膝靴,带绑带的,靴筒到大腿中间。你要不要看看?那绑带是丝绒的,系起来可好看了。”
林溪月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来得快去得也快,可王富贵看得真真切切。林溪月马上把脸别过去,粗着嗓子说:“不看!谁要看你的破靴子!”
“是你的靴子,”王富贵纠正她,“你以前自己买的,忘了?”
林溪月没接话,闷着头往客厅走,一屁股坐到沙发上,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打开,胡乱换着台。王富贵在厨房里煎鸡蛋,油锅滋啦滋啦响,他一边翻鸡蛋一边从厨房门口探头去看客厅里的林溪月。林溪月表面上在看电视,可遥控器攥在手里半天没换台,眼睛也没落在屏幕上,余光一个劲儿往鞋柜那边瞟。
王富贵把煎蛋盛到盘子里,又热了两片吐司,端着往客厅走。经过鞋柜的时候他故意放慢脚步,靴跟在地砖上敲出规律的嗒、嗒、嗒。林溪月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遥控器差点脱手。
“吃吧。”王富贵把盘子往茶几上一搁,自己坐到旁边的单人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他今天穿了条短裙,这一翘腿,裙摆滑到大腿根,黑色皮靴的靴筒从脚踝一路包到小腿肚,靴口跟裙摆之间露出一截白腻的皮肤。他注意到林溪月的视线在那截皮肤上停了半秒,然后像被烫了似的弹开。
“你坐没坐相。”林溪月嘟囔了一句,伸手去拿吐司,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她抽了抽鼻子,皱起眉头:“你脚上什么味儿?”
“皮子味儿啊,”王富贵晃了晃脚,“你以前不是说这双靴子是你最喜欢的一双吗?意大利小牛皮的,你专门托人从米兰带回来的。你闻闻,是不是还是那个味儿?”
林溪月咬了一口吐司,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不记得了。”
“你闻闻嘛。”王富贵把脚往前伸了伸,靴尖几乎碰到林溪月的膝盖。林溪月往后缩了一下,可鼻子还是不受控制地又抽了两下。这回她没再否认,嚼吐司的速度慢了下来,眼睛盯着那只靴子看,目光有些发直。
王富贵把这一切收在眼底,心里那点得意像发酵的面团一样胀起来。他想起自己以前在出租屋里偷偷试穿第一双女靴时的感觉——那靴子是从垃圾站旁边的旧衣回收箱里翻出来的,八成新,棕色人造革,拉链有点涩。他躲在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把脚塞进去,拉上拉链,站起来走了两步,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那种兴奋他记了十几年,每试一双新靴子就重新体验一遍。如今他看着林溪月脸上那副又抗拒又忍不住的表情,太熟了,熟得他闭着眼都能描出她心里在想什么。
“林溪月,”王富贵放下二郎腿,身体往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用林溪月那把软糯糯的嗓子低声说,“你想不想摸摸?这本来是你的腿,你的靴子。你摸摸又不犯法。”
林溪月的吐司掉在了盘子里。她盯着王富贵伸过来的那只脚——尖头靴的鞋尖上包着一层薄薄的光面皮,被客厅的灯照得反光。她的手搁在自己膝盖上,五根粗短的手指头蜷了又伸,伸了又蜷。
“你少来这套,”她嗓子发干,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我打什么主意了?”王富贵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就让你摸摸靴子,又没让你干别的。你不是说这靴子是你的吗?自己的东西,摸摸怎么了?”
林溪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的视线从靴尖挪到靴筒,又从靴筒挪到王富贵露在靴口外面的那截小腿。王富贵的小腿——林溪月自己的小腿——匀称细长,皮肤白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纹路,脚踝骨微微凸起,被靴筒的收口一箍,显得格外纤细。
“就摸一下。”林溪月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伸出手。那只手是王富贵的手,指节粗大,手掌厚实,指甲缝里还留着昨天翻鞋柜时蹭上的灰。这只手落在靴筒上的时候,王富贵觉得自己的小腿被一团温热裹住了。林溪月的掌心贴着皮革,一动不动地搁了好几秒,然后手指头慢慢收拢,把靴筒握住了。
“什么感觉?”王富贵问。
林溪月没回答。她的手指顺着靴筒往下滑,滑到脚踝的位置,指腹在靴口的松紧带上蹭了蹭。那松紧带勒得有点紧,在王富贵脚踝上压出一圈浅浅的红印。林溪月的手指碰到那圈红印的时候,动作忽然变得很轻,像在摸什么易碎的东西。
“你以前穿这个不勒脚吗?”她问,嗓子还是王富贵那把粗嗓子,可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软了不少。
“不勒,我脚踝细。”王富贵说着,把脚往回抽了抽,靴筒从林溪月手里滑出来。林溪月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保持着握靴筒的姿势,停了两秒才慢慢收回去,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
“你故意的。”林溪月抬起头瞪他。这一瞪没什么力道,眼神里混着别的东西,又窘又恼,还有一点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馋。
“我故意什么了?”王富贵歪着头看她,“是你自己说要摸的。”
林溪月腮帮子鼓了鼓,把脸别到一边去。电视里在放一档购物节目,主持人正举着一双及膝骑士靴滔滔不绝地讲皮质和版型。林溪月的眼睛落在屏幕上,可王富贵注意到她的喉结又滚了一下,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松开了,手指头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蹭来蹭去,那动作他太熟了——他自己在鞋店橱窗外头来回溜达、犹豫要不要进去看的时候,手就是这么蹭裤缝的。
“你以前买靴子的时候,”王富贵忽然开口,“是不是也这样?看见喜欢的就走不动道,非得摸一摸、试一遍才舒服?”
林溪月没回头,闷声闷气地说:“我买靴子怎么了?我花自己的钱,想买多少买多少。”
“我也没说你不能买啊,”王富贵往沙发背上一靠,把两条腿都翘到茶几上,两只尖头靴并排放着,鞋跟在茶几玻璃面上碰出轻轻的一声响,“我就是问问你什么感觉。你以前试靴子的时候,是光觉得好看,还是脚伸进去那一下特别得劲儿?”
林溪月终于转过头来。她盯着王富贵看了好一会儿,脸上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管得着吗?”
“管不着,”王富贵耸了耸肩,把脚从茶几上收回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睡裙的裙摆随着他的动作往上跑了一截,露出一小片后腰。“我去洗个澡,你自己慢慢摸。”他往楼梯口走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对了,鞋柜最底下那层还有一双黑色的漆皮长靴,靴筒到大腿根,绑带从脚踝一直系到膝盖上头。我昨天试了试,能穿进去,就是系绑带得花点功夫。你要是想试,等我洗完澡帮你系。”
林溪月的呼吸重了一拍。王富贵看得分明,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骂人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只憋出一句:“谁要你帮!”
“那你自己系也行。”王富贵笑了笑,转身上楼。拖鞋换成高跟靴之后他走路还不算太稳,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挪,靴跟敲在木楼梯上,嗒、嗒、嗒,节奏不紧不慢。他知道林溪月正坐在沙发上盯着他的背影看,盯着那双靴子看。他故意在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弯腰把靴筒往下拽了拽,露出更多脚踝来。
背后传来林溪月粗哑的嘟囔声:“……跟儿也太高了。”
王富贵没回头,嘴角翘了翘。
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换了件林溪月的真丝吊带睡裙,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楼梯口往下一看,客厅里没人,电视还开着,茶几上的吐司盘子已经空了。鞋柜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王富贵放轻脚步往下走了几级台阶,探着身子往鞋柜方向看。
林溪月蹲在鞋柜最底层前面,面前摊着那双黑色漆皮长靴。靴筒上的绑带已经解开了,软塌塌地垂在两边。她一只脚——王富贵那只四十三码的宽脚——已经塞进了左边那只靴子里,靴筒卡在小腿肚上,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
“你脚比我大两码,”王富贵趴在楼梯扶手上说,“硬塞塞不进去的。”
林溪月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想把靴子从脚上扒下来,可拉链卡在中间,越急越拽不动。“你走路能不能出点声!”她恼羞成怒地吼,“吓死我了!”
“我出什么声啊,我光着脚呢。”王富贵慢悠悠地走下来,走到林溪月旁边蹲下。他伸手按住林溪月乱扑腾的那只脚,把拉链小心地往下退了一截。“你别硬拽,漆皮容易裂。你把脚往外抽,对,慢慢来。”
林溪月把脚抽出来,脚背上被靴筒勒出一道红印。她抱着膝盖坐在地上,粗壮的胳膊圈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闷闷地说:“我就试试。我看你穿着走路挺得劲的。”
“是挺得劲的,”王富贵把那只靴子捡起来,把拉链重新拉好,靠在鞋柜边上,“不过你穿不了,你脚太大。我那天试的时候就觉得这靴子偏瘦,适合我这么细的脚。”
林溪月没吭声,眼睛还盯着那双靴子看。
王富贵在她旁边坐下来,盘着腿,两只脚丫子并排放着。他现在这双脚是林溪月的脚,脚背窄长,脚趾头匀称干净,指甲修得圆润整齐,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你是不是觉得,看见靴子就心里痒痒?”他问,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些,没那么吊儿郎当的。
林溪月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闷声说:“不知道。以前也喜欢买靴子,但没这么……这么邪乎。今天早上你下楼之前,我一个人在客厅里,看见鞋柜就想翻。翻出来那双麂皮的,闻着味儿就觉得心跳得快。跟饿了好几天看见肉似的。”
“那就是了,”王富贵拍了一下大腿,“跟我以前一模一样。”
林溪月抬起头来,用王富贵那张黝黑的脸做出一个困惑的表情:“什么意思?”
“你闻见皮子味儿就兴奋,看见靴子就想摸,摸着就舍不得撒手,对不对?还想把脚伸进去试试,试了就不想脱。”王富贵掰着手指头数,“我刚开始收集靴子那会儿就这样。有一回我在商场女鞋区转悠了俩钟头,就为等柜员都走开,我好摸一摸展示柜上那双过膝靴。摸完回去一晚上没睡着觉。”
林溪月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微妙的恍然。“你是说……我沾上你这毛病了?”
“什么毛病不毛病的,”王富贵摆摆手,“就是喜欢呗。只不过你以前是喜欢买靴子穿,现在是喜欢闻靴子摸靴子。你要非说是毛病,那这毛病也是从你身上来的——你以前买那么多靴子,天天穿,天天换,你那点喜欢早就扎在里头了。我不过是把它勾出来了。”
林溪月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里只有电视购物频道主持人聒噪的声音,正在推销一款“真皮软底妈妈鞋”。她忽然伸手把那双黑色漆皮长靴够过来,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头顺着绑带上的金属扣环摸过去,金属件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这扣子真亮。”她低声说,嗓子还是粗的,可语气里那点恼火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剩下一种挺专注的打量。
“镀铬的,不容易掉色。”王富贵随口接道,“你以前买的时候还嫌扣子太多,系起来麻烦。买回来就穿过两回。”
林溪月的手指头在扣环上捏了捏,又顺着绑带一路摸到靴筒顶端,指腹在漆皮表面来回摩挲,漆皮被摸得发亮,映出她手指头的轮廓。她摸完一只换另一只,两只都摸遍了,又把靴筒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遍的熟练事,闻完自己先愣住了,耳朵根底下泛起一层红——王富贵那张黑脸,红起来不太显,可脖子那块儿肤色浅些,红得挺明显。
“别不好意思,”王富贵用胳膊肘碰了碰她,“我闻了十几年了。你这才第一天。”
林溪月把靴子往他怀里一塞:“你拿走。我不想再看见这玩意儿。”
王富贵抱着靴子没动,笑吟吟地看着她:“真不想?那我可拿楼上去了。我屋里还收着好几双呢,有双白色的蛇纹尖头靴,靴筒上钉了一圈水钻,你以前拍广告穿过的。还有双墨绿色的丝绒踝靴,跟儿是酒杯跟,细细长长的,走路得小心崴脚。”
林溪月的喉结又滚了一下。她猛地站起来,人字拖啪地拍在地板上:“你少跟我提这些!你明知道我现在听不得这个!”
“我怎么知道你现在听不得这个?”王富贵仰着头看她,一脸无辜,“我又不是你肚子里蛔虫。”
林溪月气得在原地转了个圈,粗壮的手臂甩来甩去,差点把茶几上的杯子扫到地上。她转了两圈停下来,胸口起伏着,忽然咬牙切齿地说了句:“就剩两天了。两天之后要是没换回去,咱俩没完。”
“嗯,没完。”王富贵点点头,抱着靴子站起来,往楼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用林溪月那把娇滴滴的嗓子轻声说,“不过这两天,你想摸哪双靴子,跟我说一声就行。我拿出来给你摸。反正……这毛病也不是什么大事,对吧?”
林溪月没回答,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抓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大了两格。可王富贵上楼的时候,分明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嘟囔,混在购物节目的背景音里几乎听不清,但他耳朵尖,还是逮住了那两个字:“……蛇纹。”
王富贵在楼梯拐角处停下脚步,回头冲她笑了笑。林溪月把遥控器攥得死紧,盯着电视屏幕假装专心,可脖子根那片红一直蔓延到耳后,在黝黑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王富贵没再逗她,抱着靴子上了楼。回到卧室他把靴子往床上一扔,自己跟着倒下去,盯着天花板笑了好一阵。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偷穿女靴时那股子又慌又爽的劲儿,跟林溪月刚才那副样子一模一样。那会儿他没人可说,也没人教他,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又兴奋又害臊,觉得自己有病。如今看着林溪月也栽进同一个坑里,他莫名觉得舒坦,像是有人陪他蹲坑了,这坑就没那么见不得人了。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加密相册翻到最新一张。那张照片是昨天偷拍的,林溪月坐在客厅沙发上,脚上趿着王富贵的人字拖,脚趾头缝里还夹着灰,可人字拖的鞋面上印着一只卡通猫,跟她那副粗壮黝黑的脚搁在一块儿有种说不出的滑稽。王富贵盯着照片看了两秒,又翻到前面几张——林溪月穿着他的大裤衩蹲在鞋柜前翻靴子的侧影,林溪月拎着一只麂皮靴子凑近鼻子闻的瞬间,林溪月把脚往漆皮长靴里硬塞时龇牙咧嘴的表情。
这些照片他一张都没删。他跟林溪月说是“留证据”,其实心里清楚,拍这些照片的时候他就在想:要是这毛病真能传过去,那往后这别墅里的靴子就不光他一个人惦记了。两个人惦记总比一个人惦记热闹。
楼下传来电视换台的声音,接着是林溪月趿拉着人字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的脚步声。走了没两趟,那脚步声忽然停了。王富贵竖起耳朵听,听见鞋柜门被拉开又关上,关上又拉开,来回折腾了好几回,最后“吱呀”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把鞋柜最底层那双黑色漆皮长靴又抽了出来。
王富贵把手机往脸上一扣,咧着嘴闷声笑了好半天。
第九日:她把外貌给了他
第九天的太阳从别墅东面那排落地窗里照进来,把衣帽间照得亮堂堂的。王富贵醒得比平时都早,天刚蒙蒙亮他就睁开了眼,躺在林溪月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发呆。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今天是第九天了,按黑衣人说的,明天就是最后期限。
他翻身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一看,心里又是一阵说不清的滋味。被子滑下来,露出来的是林溪月那截白得晃眼的腰肢,纤细、光滑,皮肤底下隐隐透着青色的血管纹路。他伸手摸了一把,触感细腻得跟缎子似的。这具身体他已经住了好几天了,可每次醒来还是忍不住要确认一遍——脸是林溪月的脸,胸是林溪月的胸,腿是林溪月的腿,只有脖子以上那点残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还提醒着他:里头装着的,还是王富贵的魂。
他下床趿了拖鞋走到穿衣镜前,镜子里映出一个睡眼惺忪的年轻女人,栗色长卷发乱蓬蓬地披在肩头,脸蛋精致得像画出来的,就是眼神里那股子色眯眯的打量劲儿跟这张脸不太搭。王富贵对着镜子咧嘴笑了笑,镜子里的人也咧嘴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手指头顺着下颌线滑到下巴尖,又绕到耳后,捏了捏耳垂上那个小小的耳洞——林溪月原来戴耳环的地方。这耳洞他穿了好几天了,还是觉得稀奇,一个大男人,耳朵上居然有洞。
“王富贵,你醒了吗?”
楼下传来一声粗哑的喊声,是林溪月的声音,可那嗓子现在是从王富贵那具粗壮黝黑的躯壳里发出来的,又沉又闷,带着一股子男人刚睡醒的沙哑。王富贵听着这声儿从楼下传上来,心里有种古怪的满足感——那具身体本来是他的,现在归了林溪月,她使着他的嗓子喊他,倒像以前他在出租屋里自言自语似的。
“醒了。”他应了一声,出口的声音娇娇软软的,是林溪月那把嗓子。他还没完全习惯,每次说话都下意识清清喉咙,可清完了还是这个调调。
楼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拖鞋啪嗒啪嗒上楼的声响。王富贵没关门,就站在穿衣镜前头,慢悠悠地把睡衣带子系好。林溪月走到卧室门口,扶着门框站住了。她现在顶着王富贵那具四十五岁的身体,微胖、黝黑、发际线后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一条大裤衩,脚上趿着人字拖。可她站着的姿势还是林溪月的习惯,重心落在一条腿上,另一条腿微微曲着,腰胯往一边送——这姿势搁在她自己那具纤细的身体上叫风情万种,搁在王富贵这具粗壮的身体上,就显得又滑稽又别扭。
“今天最后一天了。”林溪月开口,用的是王富贵那把粗嗓子,语气却还是她惯有的骄纵,只是底气不太足,“你想好了没有?”
王富贵转过身来,对着她笑了笑。这一笑用的是林溪月那张精致的脸,眉眼弯弯的,嘴角翘起来,脸颊上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林溪月看着自己的脸冲自己笑成这样,胃里一阵翻腾,可同时又觉得那笑容确实好看,好看得让她心里发酸。
“想好什么?”王富贵慢条斯理地走到衣帽间门口,伸手把灯打开。
衣帽间里三面墙都是鞋柜,一格一格的,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靴子。林溪月那些宝贝靴子按照颜色和款式整整齐齐排列着,黑的白的棕的红的,短筒中筒过膝的,漆皮的麂皮的绒面的,每一双都擦得锃亮,鞋撑撑得端端正正。最中间那一格单独空着,里头只放了一双靴子——黑色小羊皮过膝长靴,靴筒上镶着一排碎钻,从脚踝一直延伸到靴口,灯光一打,亮闪闪的晃眼睛。这双是林溪月最贵的靴子,意大利手工定制,等了三个月才拿到手,她穿了不到两回,鞋底还跟新的一样。
王富贵把那双镶钻长靴从格子里取出来,拎在手里掂了掂,然后一屁股坐在衣帽间中间那张丝绒矮凳上,翘起一条腿——林溪月那条又白又直的腿——慢悠悠地往脚上套靴子。他拉过靴筒,把拉链从脚踝一路拉到膝盖上面,小羊皮紧紧裹住小腿肚,碎钻在灯光下闪成一片。
“你干什么?”林溪月站在门口,眼睛盯着那双靴子,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穿靴子啊。”王富贵站起来,走到衣帽间那面落地镜前头,左照右照。镶钻长靴配着他身上那件真丝睡裙,裙摆刚好盖到靴口上面一点,露出一截白花花的大腿。他故意把那条腿往镜子前面伸了伸,脚尖点地,脚背绷直,靴筒的弧度把小腿线条衬得又细又长。“你别说,这靴子穿着是舒服。比我以前在地摊上买的那些强多了。”
林溪月站在门口没动,可她的眼睛已经不受控制了。她闻到了衣帽间里那股子皮革味——小羊皮的、麂皮的、漆皮的,混在一起,钻进她鼻孔里,让她的心跳咚咚咚地快了好几拍。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王富贵那双手的掌心里,想用痛感把自己拽回来,可脚底下已经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
“过来。”王富贵在镜子前头冲她勾了勾手指头,用的还是林溪月那张脸,眉眼一挑,嘴角一翘,活脱脱就是林溪月平时自拍时候的表情。
“我不。”林溪月嘴上说着,人已经走到衣帽间中间了。
王富贵没再说话,只是把那条穿着镶钻长靴的腿抬起来,靴尖轻轻蹭了蹭林溪月的大腿外侧。小羊皮擦过王富贵那具身体粗糙的皮肤,发出轻微的“沙”的一声。林溪月整个人打了个激灵,低头盯着那只靴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她现在用的是王富贵的喉咙,喉结又大又突出,动起来特别明显。
“这本来是你的腿。”王富贵低声说,声音软软糯糯的,“你摸摸看。”
林溪月跪了下去。
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就跪了。膝盖磕在衣帽间的地板上,她整个人伏在靴子前面,鼻尖凑到靴筒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小羊皮的味道混着一点鞋油的淡香,还有林溪月自己身上残留的香水味,全都钻进她鼻子里,让她头皮发麻。她伸出舌头,舌尖抵在靴面上,从脚踝的位置一路往上舔,舔到碎钻那一排的时候,嘴唇贴着冰凉的金属和温热的皮革,浑身都在发抖。
“对,就这样。”王富贵低头看着她,心里那股子兴奋劲儿压都压不住。他以前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舔自己偷来的靴子,舔完了还得偷偷擦干净放回去,生怕被人发现。如今看着林溪月——用着他那具粗壮的身体——跪在自己脚底下舔靴子,他觉得这九天受的罪全值了。他抬起另一只脚,穿着棉袜的脚掌踩在林溪月肩膀上,轻轻把她往后推了推。“急什么,还有更好玩的。”
他把林溪月从地上拽起来,让她坐在矮凳上,然后自己蹲下去,把那只镶钻长靴的靴筒从自己腿上脱下来。靴筒脱到脚踝的时候他故意放慢了动作,小羊皮从皮肤上一点点剥离,发出细微的摩擦声。林溪月坐在凳子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只靴子,嘴唇微微张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王富贵把脱下来的靴子横着搁在林溪月的大腿上,靴筒开口朝着她身体的方向,然后他蹲下来,伸手把林溪月那条大裤衩的松紧带往下一拉。林溪月猛地回过神来,伸手要推他:“你干什么——”
“别动。”王富贵按住她的手。他现在用的是林溪月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按在林溪月现在这双粗黑的大手上,对比鲜明得刺眼。“你不是想要吗?我教你。”
他把靴筒往林溪月腿间凑了凑,小羊皮的内里柔软地贴上去。林溪月整个人绷紧了,脚趾头蜷起来,人字拖从脚上掉了一只。她嘴里还在骂:“王富贵你他妈变态——你放开我——”
可她的腰已经自己动起来了。靴筒夹在腿间,小羊皮随着她的动作摩擦着,那种触感又软又韧,跟她以前穿靴子时候脚在靴筒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可又诡异地相似——都是皮革贴着皮肤,都是那种带着点束缚感的包裹。她脑子里涌进来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全是王富贵的记忆:十几岁在镇上集市偷拿摊子上的女式雨靴,二十来岁在出租屋里把偷来的靴子套在枕头上抱着睡,三十多岁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第一双正品过膝靴,躲在厕所里试穿的时候差点被工友撞见……这些记忆以前模模糊糊的,这几天越来越清楚,跟放电影似的在她脑子里过。
“舒服吧?”王富贵蹲在旁边看着她,手还按在她膝盖上,“我头一回这么干的时候也吓坏了,觉得自己有病。后来想开了,有病就有病呗,又没碍着谁。”
林溪月咬着牙不吭声,可她的动作越来越快,靴筒被夹得变了形,碎钻硌在大腿内侧的皮肤上,又疼又麻。她眼眶发酸,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爽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啪嗒掉下来一颗,砸在靴面上。
“哭什么。”王富贵伸手给她擦了擦眼泪,用的还是林溪月那只细白的手,手指头软软的,擦眼泪的动作居然有几分温柔。“最后一回了,过了今天你想这样都没机会了。”
林溪月猛地抬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王富贵没回答。他站起来,把另一只镶钻长靴也脱了,两只靴子并排放好,然后拉着林溪月的手把她从矮凳上拽起来。林溪月站是站起来了,可腿还软着,踉跄了一下撞在他身上。两个人——两具错乱的身体——在衣帽间中间贴到了一块儿。王富贵仰头看着林溪月现在这张脸,黝黑、粗糙、胡子拉碴,可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惊慌和欲望,跟他自己以前照镜子时候看到的一模一样。
“你刚才不是问我什么意思吗?”王富贵踮起脚,凑到她耳朵边上,用林溪月那把软软的嗓子说,“我的意思是,反正明天就换回来了,今晚你就当帮帮我,也帮帮你自己。”
“帮你什么?”
“帮我留在这具身体里。”
林溪月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鞋柜上,震得几双短靴晃了晃。“你疯了!黑衣人说了,要是发生关系,外貌和记忆会依欲望和主动性转移——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王富贵笑了笑,没否认。他弯腰把地上那双镶钻长靴捡起来,一只递给林溪月,一只自己拿着。“你想想,你现在这具身体,又黑又胖又老,回去以后你还得天天闻鞋油味,挤公交上班,租那个十平米的出租屋。我呢,我替你当林溪月,你有啥不放心的?我又不会亏待你这张脸。”
“你——”林溪月攥着靴筒,指关节发白,“你休想!”
“那你就等着明天换回来呗。”王富贵摊了摊手,“换回来以后,你的记忆里可多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偷靴子那些破事全在你脑子里,你以后看见靴子就挪不动腿,你那个男朋友要是知道了,你猜他什么反应?”
林溪月的脸白了。她现在顶着王富贵那张黑脸,白起来也不明显,可嘴唇哆嗦得厉害。她想起自己这几天那股子控制不住的冲动,看见靴子就心跳加速,闻到皮革味就喉咙发干,晚上睡觉做梦都是王富贵那些偷靴子的破事。要是明天换回来以后这些记忆还在……她打了个寒战。
“就一次。”王富贵往前凑了一步,靴筒贴在她胸口,“你主动,我配合,完事了你该干嘛干嘛。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逼你,咱俩就等着明天换回来,你看我到时候怎么用你这张脸去干那些你平时想都不敢想的事。”
林溪月盯着他——盯着自己那张脸,那张脸上现在挂着王富贵式的、蔫儿坏的、色眯眯的笑。她太清楚这张脸能干什么了。她平时随便发张自拍都能上热搜,要是王富贵顶着这张脸去干些下流勾当,她这辈子都别想翻身了。
“……你保证就一次?”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我保证。”
“完事了你把那些照片全删了。”
“删,全删。”
林溪月深吸了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镶钻长靴,靴筒上的碎钻在灯下闪得刺眼。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变了——那股子骄纵劲儿还在,可底下压着的东西不一样了,说不清是认命还是别的什么。
“去床上。”她哑着嗓子说。
“就在这儿。”王富贵往地上一坐,后背靠着矮凳,两条白生生的腿伸出去,脚踝交叠着搁在地上,“我喜欢这儿。满屋子靴子味儿。”
林溪月骂了一句脏话,可人已经蹲下去了。她跪在王富贵腿间,手里还攥着那只靴子。王富贵伸手把她的大裤衩拽下来,又把自己那条真丝睡裙撩到腰上。两个人谁也没再看谁的眼睛,视线都落在那只镶钻长靴上。
林溪月往前凑的时候,靴筒抵在王富贵腿间,小羊皮被两个人的体温捂得温热。王富贵伸手扶着她的腰——林溪月现在这具身体的腰又粗又硬,可他的手是林溪月的手,摸上去的感觉还是细软的——把他往自己跟前带。林溪月整个人压下去,粗壮的手臂撑在矮凳边沿,她进去的时候王富贵闷哼了一声,指甲掐进她后背上那块黝黑的皮肤里。
靴筒在两个人身体之间挤着,小羊皮摩擦着,碎钻硌着,发出细碎的声响。林溪月动得很慢,每一下都带着犹豫和试探,可王富贵不干,他抬起腿用脚后跟磕她的腰,催她快些。衣帽间里渐渐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靴子皮革摩擦的动静。
“你倒是使劲啊。”王富贵喘着气说,声音又软又黏,“你以前不是挺能的吗,在出租屋里对着靴子都能弄半天,现在真刀真枪的倒不行了?”
“你闭嘴!”林溪月吼他,可腰上还是加了劲儿。她越动越快,脑子里那些王富贵的记忆也跟着翻涌起来——偷靴子时候的紧张,试穿时候的兴奋,躲在被窝里抱着靴子自慰时候的快活——这些记忆跟她自己的记忆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了。她低头看见王富贵那张脸,那张脸现在红扑扑的,眼睛水汪汪的,嘴里呜呜咽咽地叫唤,跟她平时在床上叫的声音一模一样。
她忽然分不清自己是谁了。她是林溪月,正在用王富贵的身体操王富贵用着的林溪月的身体?还是她是王富贵,正在被林溪月用自己原来的身体操?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可身体很诚实,越来越热,越来越紧,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冲出来。
王富贵在她底下忽然绷直了,两条白腿夹住她的腰,靴筒从两个人中间滑出去,掉在地板上,咚的一声。他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长,是林溪月那把嗓子能发出的最高音。林溪月被他夹得一激灵,自己也到了,腰塌下去,整个人趴在王富贵身上,大口大口喘气。
就在这时候,她感觉有什么不对劲。
一开始是脸。她的脸——王富贵那张黝黑粗糙的脸——忽然一阵发麻,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下爬。她伸手想摸,可手抬到一半就僵住了,因为她看见自己的手在变——粗糙发黑的皮肤底下透出白净的颜色来,指节上的老茧一点点褪掉,指甲缝里的泥自己消失了,手指头变得细长白皙。
“你……你……”她想说话,可嗓子眼儿里堵得慌。
王富贵躺在底下,仰着脸看着她——不对,是仰着脸看着她自己那张脸。林溪月那张精致的脸正在从林溪月现在这具身体上剥离,像潮水退去一样,从林溪月黝黑的面皮底下浮出来,一寸一寸地往上涌。而林溪月那张脸上原本的东西——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那个挺翘的小鼻子、那张粉嘟嘟的嘴唇——全都在往王富贵脸上跑。
“你耍我!”林溪月尖叫起来,可她的声音也变了,变得又粗又哑,是王富贵原来的嗓子。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已经完全变成了林溪月的手,又白又细,指甲上还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她再低头看自己身上——胸脯鼓起来了,腰细下去了,腿也变长了,白生生地从大裤衩里伸出来,脚上还趿着那只没掉的人字拖,可脚背已经变得白净光滑。
王富贵从地上坐起来,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的手指头——现在完全是林溪月的手指头了——顺着脸颊摸到下巴,又摸到脖子,再往下摸到胸口。真丝睡裙底下鼓鼓囊囊的,是林溪月那对饱满的胸乳。他掀起裙摆看了一眼,咧开嘴笑了,笑得跟林溪月平时发自拍时候一模一样。
“谢了啊。”他对着林溪月说,用的是林溪月那把软软糯糯的嗓子,“你这张脸,还有这身子,我收下了。”
林溪月瘫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自己——宽大的旧T恤底下是王富贵那副微胖的、黝黑的、松垮垮的肚腩,两条粗壮的腿从大裤衩里伸出来,脚上的人字拖沾着灰,脚趾头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摸到的是突出的颧骨、粗糙的皮肤、后移的发际线。
“你……你把我还回来!”她扑上去要抓王富贵,可王富贵轻巧地往旁边一闪,赤着脚踩在衣帽间的地板上,林溪月那两条长腿又直又白,碎钻长靴就掉在她脚边。她弯腰把靴子捡起来,慢条斯理地往脚上套。
“还什么还。”她一边拉靴筒拉链一边说,“你自己答应的,主动配合,现在倒怪起我来了。再说了——”她把两只靴子都穿好,站起来跺了跺脚,靴跟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嗒嗒声,“你刚才不爽吗?你叫得比我还大声呢。”
林溪月坐在地上,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粗黑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盖里嵌着黑泥,虎口上还有以前干活磨出来的硬茧。她认得这双手——这是王富贵的手,她用了九天了,可今天再看见,心里涌上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以前她知道这是暂时的,明天就能换回去。现在呢?
王富贵走到衣帽间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林溪月那张脸上现在挂着王富贵式的、心满意足的、带着点猥琐的笑。“对了,”她说,“你说让我删照片——我回头就删,删得干干净净。不过你也别想着跟别人说,你说出去谁信啊?你一个四十五岁的老光棍,说自己是二十五岁的女博主?你照照镜子去。”
她说完就出去了,拖鞋啪嗒啪嗒地下楼,嘴里还哼着歌。林溪月坐在衣帽间地板上,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忽然伸手抓起地上那只人字拖,狠狠砸在鞋柜上。人字拖弹回来,落在她脚边,鞋面上那只卡通猫冲她咧着嘴笑。
她盯着那只猫看了半天,忽然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起来。也不知道是哭还是在笑,或者两样都有。衣帽间里满墙的靴子安安静静地摆着,皮革味混着刚才那场交合留下的气味,浓得化不开。
第十日:记忆淹没
天还没亮,林溪月就醒了。
她是被自己的呼噜声吵醒的。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粗粝、沙哑,带着一股浓重的痰音,像有人在耳边拉破风箱。她猛地睁开眼,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王富贵租的那间出租屋的天花板,墙皮起了泡,角落挂着蛛网,一盏光秃秃的节能灯吊在电线下面,灯罩早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她坐起来,床板嘎吱一声惨叫。身上盖的是一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毛巾被,散发着汗酸和廉价洗衣粉混在一起的气味。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粗黑、指节鼓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她又伸手去摸脸,摸到粗糙的皮肤、后移的发际线、下巴上冒出来的硬胡茬,扎手。
昨天夜里她还觉得这一切是暂时的,只要再找到办法,只要逼王富贵把身体换回来,她还能做回林溪月。可一夜过去,她脑子里那些关于怎么换回去的念头,像被水泡过的纸,糊成一团,怎么理都理不出头绪。她记得自己昨天在衣帽间里哭,记得王富贵穿着她的靴子走出去,记得那只砸在鞋柜上的人字拖——可更早的事情呢?她记得自己是个博主,记得自己有爸妈,记得自己有一整面墙的靴子……可这些记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不清,细节全丢了。她试着回想自己上一个视频拍的是什么内容,脑子里冒出来的却是一双黑色漆皮过膝靴的鞋跟高度和筒围尺寸,还有王富贵蹲在夜市地摊前跟人砍价买下那双仿皮靴时的兴奋感。她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掐的是王富贵那副粗壮的腿,肉厚,掐下去不怎么疼。
“操。”她骂了一声,声音粗哑,带着南方乡镇口音。她愣了一下——这骂人的腔调,是王富贵的。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她摸出来一看,屏幕碎了一道纹,是王富贵的旧手机,屏保是一双红色高跟鞋的网图。消息是王富贵用她的微信号发来的,就一句话:“醒了没?过来吃早饭,我煮了粥。”配图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背景是她那套德国进口橱柜。
林溪月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忽然觉得饿。饿得胃里泛酸水。她掀开毛巾被下床,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拖鞋找半天只找到一只,另一只踢到床底下去了。她蹲下去够,蹲到一半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腰也酸,大腿根还隐隐作痛——昨天那场交合留下的痕迹,如今长在王富贵这具身体上,粗壮皮实,痛感钝钝的,不像她原来那副身子,碰一下就要青。
她趿拉着拖鞋出门,在楼道口碰见隔壁租户老陈。老陈端着搪瓷缸子蹲在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冲她含含糊糊地打招呼:“富贵,今儿起得早啊。”林溪月下意识“嗯”了一声,走出两步才反应过来——老陈叫她富贵,她应了,应得自然,连个磕巴都没打。她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顿住,回头看了老陈一眼。老陈已经低下头继续刷牙,什么都没察觉。
她一路走到别墅区门口,保安看见她这身旧T恤大裤衩的打扮,差点拦下来。她报出林溪月的名字和门牌号,保安打电话确认,那头王富贵接起来,声音甜得发腻:“对,是我朋友,让他进来吧。”保安放下电话,看她的眼神还是带着狐疑,一个穿人字拖的中年糙汉,是林小姐的朋友?
林溪月推开别墅大门的时候,王富贵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翘着脚。她穿着林溪月那套真丝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腿,脚上套着一双墨绿色天鹅绒短靴,靴筒刚好到脚踝上面,衬得脚背又薄又秀气。她手里端着一碗粥,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刷短视频,听见门响抬起头,冲林溪月笑了一下。那个笑挂在林溪月原本的脸上——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连左边脸颊上那颗小痣都跟着动——可林溪月看着,觉得那笑法陌生得很,带着一种小人得志的、藏不住的得意。
“粥在厨房,自己盛。”王富贵用下巴指了指方向,又低头刷手机。
林溪月站在客厅中间没动。她看着王富贵脚上那双短靴,忽然觉得喉咙发干。那靴子她认得,是她去年在米兰买的限量款,天鹅绒面,水钻扣,她只穿过两次。现在穿在王富贵脚上,靴筒撑得有点变形,脚踝处拉链没拉到底,露出一小截白肉。她盯着那截白肉看了一会儿,又盯着靴子看了一会儿,心里翻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愤怒,有嫉妒,还有一点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兴奋。那兴奋从胃底升起来,一路烧到嗓子眼,让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
王富贵注意到她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然后故意把那条腿抬起来,靴尖在空中晃了晃。“喜欢啊?”她笑着问,“喜欢你也穿啊——哦不对,你脚现在塞不进去了吧?王富贵那脚,四十三码,又宽又厚,我这靴子你试试?”
林溪月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她盛粥的时候手在抖,勺子磕在碗沿上叮当响。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这具身体里现在装着谁?她昨天还确定自己是林溪月,可今天早上醒来,她下意识应了“富贵”那声叫,她骂人带出了王富贵的口音,她脑子里关于自己视频内容的记忆模糊得几乎抓不住,反倒是对靴子尺寸、皮革材质、夜市砍价这些破事记得清清楚楚。她一边喝粥一边想,越想越怕,怕得手抖得更厉害,粥洒在T恤前襟上,她拿手一抹,抹完把手指放进嘴里嘬——这个动作她做完了才意识到,是王富贵的习惯,她以前看见王富贵这么干还嫌恶心。
她把碗重重往台面上一墩,转身冲回客厅。
王富贵还在沙发上刷手机,翘着的那只脚一晃一晃,靴筒上的水钻在晨光里闪。林溪月三步并两步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睡袍的领子把她从沙发上提起来。王富贵被拽得手机都掉了,嘴里“哎哎”叫了两声,可脸上一点真害怕的意思都没有,反倒笑得更开了:“怎么着?大清早的——”
“你把我换回来。”林溪月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句话,声音粗哑,带着男人发狠时那种低沉的喉音,“现在,马上。”
王富贵歪着头看她,那张精致的脸上露出一种很古怪的表情——好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换回来?”她伸手把林溪月攥着自己领子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动作慢条斯理的,“你拿什么换?昨天是你自己骑上来的,我又没逼你。再说了——”她凑近了一点,呼出来的气喷在林溪月脸上,带着牙膏的薄荷味,“你现在这样子,换回去你受得了吗?你回去做林溪月,我回这具身子里来——你舍得?”
林溪月愣住。她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身子,粗壮、黝黑、肚腩松垮、脚趾缝里有泥。她又看了看王富贵——白、瘦、香喷喷的,穿真丝睡袍,脚踩限量靴。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换回去,换回去你就又是林溪月了,你又能穿漂亮衣服拍视频。可另一个声音更大,更急,更理直气壮:你疯了吗?这身子多好啊,你穿什么都好看,你有钱有房有粉丝,你回去做那个窝囊废干什么?
她被这个念头吓到了,手一松,往后退了一步。
王富贵弯腰把手机捡起来,拍了拍屏幕上的灰,重新坐回沙发里,翘起脚。“想明白了?”她头也不抬地说,“想明白了就去把碗洗了。对了,中午我约了摄影师来家里拍开箱视频,你帮着搬一下箱子。你现在这身子,搬箱子正合适。”
林溪月站在客厅中间,听着厨房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听着王富贵刷短视频的傻笑声,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她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河堤底下的土被水泡软了,一块一块往下塌。她努力去想自己二十五年的生活——爸妈的脸、男友的名字、上个月接的那个广告品牌——可这些记忆像退潮后的沙滩,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细节全被冲走了。反倒是王富贵的记忆越来越清晰:他十八岁第一次偷穿隔壁寡妇的红靴子,心跳得像擂鼓;他在工地干活攒了三个月钱买了双仿皮长靴,藏在床底下每天晚上拿出来摸;他在林溪月别墅侧门捡到钥匙那天,手抖得插了三次才插进锁眼。这些事情她记得清清楚楚,连当时空气里的味道、手上茧子刮过皮革的触感都活灵活现。
“我不洗碗。”她忽然说。
王富贵从手机后面抬起眼来看她。
“你——你给我起来。”林溪月又往前迈了一步,声音还是粗的,可语气里多了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你不换是吧?行,我自己来。”她说着就扑了上去。王富贵没料到她来真的,被扑了个正着,手机又飞了出去,这回屏幕朝下摔在地毯上,闷闷地响了一声。林溪月骑在她身上,两条粗壮的大腿夹住她腰,一只手按着她肩膀,另一只手就去扯她脚上的靴子。
“你干什么——”王富贵扭着身子要躲,可林溪月现在这具身体比她沉了快四十斤,压得她动弹不得。林溪月拽住那只墨绿色短靴的靴跟,使劲一扯,靴子从王富贵脚上滑下来,露出底下光着的脚,白生生的,脚趾甲上涂着酒红色甲油,有一颗还缺了个角。林溪月盯着那只脚看了一瞬,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靴筒里狠狠吸了一口气——皮革味、脚汗味、还有一点天鹅绒特有的毛茸茸的暖意,混在一起冲进鼻腔,她浑身打了个激灵。
“你他妈——”王富贵抬脚要踹她,可林溪月抓住她另一只脚,把另一只靴子也扯了下来,然后她直起身来,开始解自己的裤腰带。大裤衩的松紧带一拉就开,她往下扒裤子的时候手忙脚乱,差点被裤腿绊倒。王富贵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不挣扎了,躺在地毯上笑出了声:“你行不行啊?会不会啊?”
“闭嘴。”林溪月压上去,她这具身体笨重,动作不利索,可力气大,王富贵被她压得闷哼了一声。她低头去亲王富贵的嘴,亲得毫无章法,牙齿磕在一起,王富贵“嘶”了一声偏开头,嘴角却翘着。“你急什么,”她伸手搂住林溪月的脖子,腿也缠上来,“我又没说不给。”
林溪月没理她,只管自己动作。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我要把身体拿回来”,一会儿又想“这靴子真他妈好闻”,两个念头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自己的。她进入王富贵身体的时候,王富贵在她底下叫了一声,声音又软又媚,是林溪月原来的嗓子。林溪月听着那个声音从自己嘴里……不对,从底下那具身体里发出来,忽然觉得一阵恍惚。她动的越来越快,粗喘着气,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砸在王富贵胸口。王富贵伸手替她擦了擦汗,手指头顺着她脸颊滑到耳根,动作很轻,很温柔,林溪月愣了一瞬——她以前从来没被人这么温柔地摸过脸。
“你以前……”她喘着气开口,话说到一半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我以前怎么样?”王富贵眯着眼看她,脸上红扑扑的,嘴唇微张着喘气。
“你以前没人摸你脸吧。”林溪月说完这句自己先愣住了。她说的“你以前”,指的是王富贵以前——可她怎么知道王富贵以前没人摸他脸?她不该知道这个的。可她知道。她记得王富贵四十五岁没谈过恋爱,没跟女人牵过手,他妈倒是摸过他脸,那还是他小时候发烧,他妈拿湿毛巾给他擦额头,手指头顺带蹭了一下他的脸。这个记忆清清楚楚地在她脑子里,带着一股子樟脑丸和草药混在一起的气味。
王富贵也听见了这句话,眼神变了一下。她抬手搂紧林溪月的脖子,把她拉下来贴着自己耳朵说:“你记起来了?”
“记起什么?”林溪月嘴硬。
“我小时候发烧,我妈给我擦脸。”王富贵轻声说,“你刚才说的就是这个。你怎么知道的?”
林溪月张了张嘴,答不上来。她忽然觉得脑子里像开了闸,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股脑往外涌——王富贵七岁在田埂上摔进泥沟里被他爸提溜着耳朵拎回家,王富贵二十岁第一次进城在商场橱窗前盯着模特脚上的长靴看了两个钟头被保安撵走,王富贵三十五岁在鞋厂打工偷拿了一双样品靴被开除,王富贵四十五岁蹲在林溪月别墅侧门口捡到那把钥匙时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这些记忆带着温度、带着气味、带着当时的心跳和呼吸,一桩一桩灌进她脑子里,挤得她自己的记忆没地方待。
她记得自己叫林溪月,可林溪月是谁?那个穿名牌裙子的女人,那个有一整面墙靴子的博主,那个爸妈开公司的富家女——这些事她都知道,像知道一个陌生人的履历。可王富贵的事,她是从骨头缝里感觉到的。她记得蹲在夜市地摊前摸那双仿皮靴时手指头上沾的灰,记得靴筒拉链夹住小腿肉时那一下刺痛,记得把靴子藏进床底时塑料包装袋的窸窣声。这些才是真的。别的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动作慢下来,趴在王富贵身上,脸埋在她颈窝里。王富贵身上有她原来用的沐浴露味道,柑橘调的,清爽醒神。她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委屈,眼眶发酸。“我记不住我自己的事了。”她说,声音闷闷的,“我记不住我拍的视频、记不住我男朋友长什么样、记不住我爸妈上回跟我吃饭说的什么话。我就记得你的事——你那些破事,偷靴子、被开除、蹲在夜市砍价——我记得清清楚楚。”
王富贵没说话,手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
“你把我换了。”林溪月抬起头来看她,王富贵那张精致的脸上表情很复杂,有得意,有满足,可也有那么一点点——林溪月说不清那是什么,可能是心虚,可能是别的。“你把我换了,你现在高兴了?”
“高兴。”王富贵老实说,“我做梦都没想过能有今天。”她伸手摸了摸林溪月的脸,手指头划过她粗糙的颧骨,“不过你也别觉得亏——你想想,你现在这身子,虽然不好看,可你踏实啊。你不用天天想着拍什么视频、接什么广告、维持什么人设。你吃碗白粥配咸菜就能香得舔碗底,你穿条大裤衩就能出门遛弯,没人会盯着你说林小姐今天状态不好、林小姐是不是胖了。你以前多累啊。”
林溪月听着这话,脑子里自动翻出林溪月的记忆——对,确实累。每天早起化妆一小时,拍视频要换七八套衣服,评论区有人骂她腿粗她得笑着回,品牌方要求改脚本她得连夜改,男朋友三天两头查岗问她跟谁吃饭。这些事想起来都让她胃里发紧。可王富贵的日子呢?早上起来不用洗脸,套上衣服就出门,蹲在路边吃三块钱的拌粉,跟工友吹牛打屁,晚上回来把藏着的靴子拿出来摸一摸,美滋滋睡一觉。穷是穷,可舒坦。
“你……”林溪月撑起身子看着她,“你早就想好了吧?你那天晚上勾引我,就是算准了我会主动?”
王富贵笑了一下,没否认。“我算准了你会忍不住。你那会儿看靴子的眼神,跟我十八岁那年一模一样。”她伸手捏了捏林溪月的耳垂,“你自己说,昨天爽不爽?”
林溪月脸热了一下。她想说“不爽”,可嘴张开吐出来的却是:“爽。”说完她愣了一下,这具身体说这种话好像特别顺嘴,王富贵就这德行,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从来不绕弯子。她以前觉得这样很粗俗,现在自己用这张嘴说出来,反倒觉得痛快。
王富贵乐了,搂着她翻了个身,把她压在底下。“那不就得了。”她低头亲了亲林溪月的额头,嘴唇软软的,“你放心,我不亏待你。你就跟着我,我管你吃管你住,你想摸靴子就摸,我那一墙靴子随便你摸。对外就说你是我助理,帮我搬箱子开车拎包,活儿不重,钱不少给。”
林溪月躺在地毯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这灯她以前天天看,从来没觉得有什么特别。这会儿她躺在地板上仰头看,忽然觉得这灯真好看,亮晶晶的,跟王富贵靴子上的水钻似的。她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已经分不清是林溪月在觉得好看,还是王富贵在觉得好看。
“我叫什么?”她忽然问。
王富贵正从她身上爬起来,闻言低头看她:“你叫王富贵啊。”
“那你呢?”
“我是林溪月。”王富贵伸手把她拉起来,动作自然得很,“行了,别躺地上了,凉。去把碗洗了,中午摄影师来之前把客厅收拾收拾。”
林溪月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沾的灰,往厨房走。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住,回头说:“那个——林溪月,你那双天鹅绒短靴,穿完记得擦擦,绒面沾了灰不好打理。”
王富贵正弯腰捡手机,听见这话抬头看了她一眼,笑了:“行啊,你倒是懂。”
“我……”林溪月张了张嘴,想说“我本来就是干这个的”,可话到嘴边绕了一圈,出来的是:“我以前在鞋厂干过。”
说完她自己也愣了。王富贵在鞋厂干过,林溪月没在鞋厂干过。可她刚才说“我以前”,说得顺嘴极了,好像那真是她自己的经历。她站在厨房门口,听着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脑子里两个声音还在打架,可其中一个已经越来越小,小得像蚊子叫。另一个声音越来越大,理直气壮地告诉她:你就是王富贵,你以前在鞋厂干过,你偷过样品靴,你蹲在夜市跟人砍价,你捡了把钥匙溜进人家别墅——这事你干得出来。
她拧开水龙头洗碗的时候,手已经不抖了。洗洁精挤多了,泡沫漫了一池子,她拿手一划拉,泡泡底下浮出一只碗。她忽然想起王富贵小时候在老家河边洗碗,那时候没洗洁精,用草木灰搓,他妈在旁边骂他碗沿没洗干净。这个记忆又冒出来了,比刚才那个还清楚,连河水凉丝丝的触感都记得。她甩了甩手上的水,把碗摞好放进沥水架,动作利索,跟干了多少年家务似的。
客厅里王富贵在打电话:“对,开箱视频,就拍那双新到的机车靴……嗯,脚本我发你了……模特?我自己上啊,不然呢?”她声音里带着笑,甜丝丝的,可林溪月听着听着,忽然听出底下藏着一层王富贵式的油滑——那种跟工头讨价还价时惯用的、笑嘻嘻的、占便宜没够的腔调。
林溪月擦干手走出去,王富贵挂了电话冲她扬了扬下巴:“下午跟我去品牌店拿靴子,你开车。”
“我没驾照。”
“你有——哦不对,王富贵没有。”王富贵拍了下脑门,“那你打车去,后备箱放得下。”
林溪月“嗯”了一声,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她拿起茶几上王富贵那部旧手机翻了翻,相册里全是靴子照片,各个角度、各个光线、各个品牌,有几张还是偷拍的——镜头从下往上,拍的是林溪月以前穿着靴子走路的腿。她看着这些照片,心里涌上来的情绪很复杂,有羞耻,有兴奋,还有一点“拍得还行”的挑剔。她把手机放下,往沙发靠背上一仰,脚翘到茶几上,人字拖挂在脚尖一晃一晃。
王富贵斜了她一眼:“你脚放下去。”
“我脚怎么了?”
“脏。你那脚指甲缝里还有泥呢。”
林溪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趾头,确实有泥。她以前有洁癖,一天洗三遍澡,现在看着这双脏脚居然没什么感觉。她拿手搓了搓脚趾缝,搓下来一小撮泥灰,随手弹到地上。“回头洗洗。”她说。
王富贵看着她这副德行,忽然噗嗤笑出来:“你现在这样,跟我以前一模一样。”
“你以前就这样?”
“可不是嘛。”王富贵把脚上的另一只靴子也脱了,光脚盘到沙发上,“我那时候觉得,脚上有泥怎么了,又不耽误穿靴子。靴子一穿,谁看得见你脚脏不脏?”
林溪月听了这话,脑子里自动接了一句:就是,靴子一穿,脚干净不干净有什么关系。她把这个念头咽回去没说出来,可她知道王富贵看出来了——王富贵冲她挤了挤眼,那表情明摆着在说:你看,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中午摄影师来了,扛着大包小包器材。林溪月帮着搬箱子的时候,摄影师多看了她两眼,大概在想林小姐什么时候雇了个这么糙的助理。林溪月把箱子往地上一放,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这腰是真不行,搬两趟就酸。摄影师跟她搭话:“大哥贵姓?”她张嘴想说“免贵姓林”,话到嘴边改成了:“姓王。”摄影师“哦”了一声,转头去架灯了。林溪月站在客厅中间,忽然觉得“姓王”这个回答也没那么难说出口。
拍摄开始后她坐在旁边看。王富贵对着镜头拆箱、试穿、摆姿势,动作流畅,话术熟练,一看就是林溪月干了多少年的活儿。可林溪月盯着看了一会儿,发现不对——王富贵扭胯的幅度比以前大,坐姿比以前开,笑的时候露八颗牙比以前多露了两颗,整个人的气质野了不少,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张扬。摄影师拍了几张就喊停:“林姐,你稍微收一点,太豪放了,品牌方那边要的是优雅路线。”
王富贵摆摆手:“优雅什么优雅,这靴子就是拿来野的。”她说着又踢了个高腿,靴尖差点扫到摄影师镜头。摄影师哭笑不得地看向林溪月,大概指望这个“助理”劝劝。林溪月耸了耸肩:“听她的呗。”
她说完自己愣住——她以前最在乎品牌方要求,脚本改一个字都要跟人掰扯半天。现在她说“听她的呗”,说得轻飘飘的,好像品牌方满不满意跟她没关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粗手,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现在高个子是王富贵,她操什么心。
拍摄中途休息,王富贵把那双机车靴脱下来扔给林溪月:“拿去,试试。”
林溪月接住靴子,愣了一下:“我试?”
“你脚塞不进去。”王富贵指了指她的脚,“四十三码的脚穿三十七码的靴子,你想什么呢?我是让你拿去擦擦,鞋底沾了灰。”
林溪月“哦”了一声,抱着靴子坐到一边,拿软布蘸了水一点点擦鞋底纹路里的泥。她擦得很仔细,指头顺着纹路走,连缝里的砂砾都抠出来。擦到一半她忽然觉得这场景熟悉得很——以前多少个晚上,王富贵就是这样坐在出租屋床沿上擦他那几双藏起来的靴子,擦完了还要对着灯照一照,看有没有漏掉的灰。她手上动作没停,心里那个“我是林溪月”的声音又冒出来挣扎了一下:林溪月才不会干这种活。可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压过来:林溪月不干,你王富贵干啊,你干这个不是天经地义吗。
她把擦好的靴子递回去,王富贵接过去看了看鞋底,满意地点了点头:“行,擦得比我干净。”
“我以前……”林溪月开口,又停住。
“你以前什么?”
“没什么。”林溪月把软布往茶几上一扔,靠回沙发里。她本来想说“我以前擦靴子没这么仔细”,可“以前”是谁的以前呢?她分不清了。她记得自己给靴子擦过油、补过色、换过鞋跟,可这些记忆挂在谁身上,她已经说不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粗手,虎口上的茧子还在,指甲缝里的泥洗掉了一层又渗出来一点。这双手擦过多少双靴子?她数不清了。有王富贵夜市上买的仿皮靴,有鞋厂流水线上的样品靴,也有林溪月衣帽间里那些贵得要死的限量款。这些靴子在她脑子里排成一排,从地摊货到奢侈品,她挨个摸过去,手感都真真切切。
傍晚摄影师走了,王富贵瘫在沙发上喊累。林溪月把器材箱子归置到墙角,回头看见王富贵光着脚踩在地毯上,脚趾头蜷着,酒红色甲油缺了一角。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蹲下来把王富贵的脚捧起来看了看:“你这甲油该补了。”
王富贵睁开一只眼看她:“你会补?”
“会。”林溪月说完就站起来去翻化妆台。她翻出一瓶酒红色甲油和一瓶底油,回来坐到地毯上,把王富贵的脚搁在自己膝盖上,拧开瓶盖开始涂。她涂得很稳,手一点都不抖,从大脚趾到小脚趾,一个不落,涂完一只换另一只。王富贵靠在沙发上看她涂,忽然说:“你手艺不错。”
“我以前给……”林溪月顿了一下,“我以前给自己涂过。”
王富贵没追问,只是笑了一下,脚趾头动了动,刚涂好的甲油在灯底下亮晶晶的。林溪月涂完最后一笔,把瓶盖拧紧,忽然觉得心里很平静。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粗手,刚才还捏着细细的甲油刷子,稳得很。这手艺是林溪月的还是王富贵的?她想了想,觉得无所谓了。反正现在这双手长在她身上,她爱给谁涂给谁涂。
“阿贵。”王富贵叫她。
林溪月抬起头:“嗯?”
“明天陪我去趟品牌店,机车靴要拍外景,你帮我拎箱子。”
“行。”林溪月应得干脆。她把甲油瓶子收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还是酸,肩膀也僵,可她觉得这一天过得挺踏实。她往厨房走,准备看看晚上吃什么,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刚才王富贵叫她“阿贵”,她应了。应得自然而然,好像这名字叫了半辈子。她站在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脑子里那个越来越小的声音最后挣扎了一下:你是林溪月。可这声音小得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她摇了摇头,打开冰箱翻出一把青菜和半块豆腐,冲客厅喊:“晚上吃面行不行?”
“多放点辣。”王富贵在客厅回她。
“你以前不吃辣。”林溪月脱口而出。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王富贵不吃辣,林溪月吃辣——可刚才她说“你以前不吃辣”,说的是林溪月以前不吃辣。王富贵从沙发上坐起来看着她,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换上那副笑嘻嘻的表情:“我现在吃了,不行啊?”
“行。”林溪月转过身去洗菜,水声哗哗的。她一边洗一边想,刚才那句话到底是谁说的?是林溪月在提醒王富贵,还是王富贵在提醒林溪月?她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菜洗好切好,面下锅,辣子搁了两勺。她盛面的时候多盛了一碗,端到客厅,王富贵接过去吸溜了一口,辣得直吸气,眼泪汪汪地冲她竖大拇指:“够劲。”
林溪月坐在对面吃自己那碗,辣得满头汗。她拿手背抹了把脸,忽然想起王富贵以前吃辣就这德行,一边吸气一边往嘴里扒拉,越辣越吃,吃完了灌一肚子凉水。她看着王富贵现在的样子,跟自己记忆里王富贵吃面的样子叠在一起,严丝合缝。她低头继续吃面,心里那个“我是林溪月”的声音彻底没了动静。
夜里她躺在那张吱嘎乱响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事情,全是王富贵的——偷靴子被逮、在工地挨骂、过年回家被他妈念叨找对象。她想着想着忽然笑出了声,王富贵过年回家他妈给他安排相亲,他穿着新买的假名牌运动鞋去,结果人家姑娘嫌他脚臭,饭没吃完就走了。这事她记得清清楚楚,连那姑娘穿什么衣服、点了一桌子什么菜都记得。她笑着笑着又觉得不对劲——她不该知道这些。可知道了又怎么样呢?这些事想起来她一点都不难受,反倒觉得挺有意思。她翻了个身,把毛巾被裹紧,心想明天得提醒王富贵把那双机车靴的鞋撑放进去,不然皮子要塌。这个念头冒出来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隔壁房间传来王富贵打电话的声音,大概是跟她那个男朋友——不对,现在是她男朋友了。王富贵在电话里撒娇:“明天陪我去拍外景嘛……对,就那个机车靴……你开车来接我呗……”声音又软又甜,林溪月听着听着,心里涌上来一股酸溜溜的滋味。她翻了个白眼,拿枕头蒙住头。这醋吃得莫名其妙——她吃谁的醋?吃王富贵的?还是吃那个男朋友的?她自己也说不清。她把枕头掀开,冲着天花板骂了一句:“操。”骂完了又觉得这骂法真是王富贵,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蹲在夜市地摊前挑靴子,摊主是个胖大姐,冲她吆喝:“富贵,这双新到的,皮子软,你摸摸。”她伸手去摸,靴筒里伸出一只手来攥住她手腕,她低头一看,靴筒里钻出林溪月的脸,冲她笑:“你摸什么摸,这是我的靴子。”她吓醒了,一脑门汗,坐起来喘了半天。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白光,天亮了。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粗糙、胡茬扎手——是王富贵的脸。她松了口气,也不知道这口气是放心还是什么。
她下床穿鞋,脚往人字拖里一塞,趿拉着往客厅走。王富贵已经起来了,坐在餐桌边喝咖啡,脚上换了一双黑色马丁靴,鞋带系得紧紧的。她看见林溪月出来,把另一杯咖啡往对面一推:“醒了?一会儿车来接,你穿件干净衣服。”
林溪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皱眉:“加糖。”
“你自己加。”王富贵把糖罐推过来,林溪月挖了两勺搁进去搅了搅,搅完忽然想起来——林溪月喝咖啡从来不加糖,王富贵才加糖。她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搅匀了喝了一大口,觉得味道对了。她放下杯子,冲王富贵说:“你那个机车靴的外景地,我查了,那边是石子路,你穿这双马丁靴去不合适,换双厚底的,要不脚硌得慌。”
王富贵看着她,慢慢笑了:“行,听你的。”
林溪月站起来去翻鞋柜,翻到一半回头问:“你那双厚底机车靴放哪儿了?我记得在衣帽间最下面那层架子——不对,是左边那个柜子第三层。”她说着就往衣帽间走,走了两步被王富贵叫住:“阿贵。”
“嗯?”
“你现在比我还熟我这衣帽间了。”
林溪月站在衣帽间门口回头看她,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用王富贵那副粗嗓子说:“那可不,这屋里的靴子我哪双没摸过。”说完她自己先笑了,笑得憨憨的,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王富贵也笑了,两个人隔着一个客厅对笑,笑得跟捡了钱似的。
外景车来的时候,林溪月已经换好了一件干净T恤——王富贵扔给她的,说是以前买的男款,没穿过。她套上之后发现胸前的图案是只卡通猫,跟那只人字拖上的猫一个样。她低头看了看,没说什么,拎起器材箱就往外走。王富贵踩着厚底机车靴跟在她后面,靴跟在水泥地上敲出嗒嗒嗒的响声。林溪月听着那声音,头也不回地说:“你走路别老跺脚,靴子后跟磨偏了不好修。”
“知道了知道了。”王富贵快走两步赶上她,伸手挽住她胳膊。林溪月胳膊僵了一下,但没甩开。两个人就这么一个糙一个俏地走出别墅大门,保安看了她们一眼,这回没拦,大概觉得这组合虽然奇怪,但看着挺熟络的。
上了车,王富贵靠在她肩膀上补觉,头发蹭着她脖子,痒痒的。林溪月偏头看着车窗外掠过去的街景,脑子里什么也没想,空空的,踏实得很。车子拐上大路的时候她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粗黑、指节鼓大、指甲缝里今天早上刚洗过,还算干净。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虎口上那层茧子还在。这双手以后要干的事多着呢——搬箱子、拎靴子、开车门、擦鞋底。她想着想着,嘴角翘了一下。旁边王富贵迷迷糊糊嘟囔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低头凑过去问:“你说什么?”
“我说……”王富贵半睁开眼,冲她笑了一下,“你手别老搁我腿上,痒。”
林溪月低头一看,自己的手确实搁在王富贵膝盖上,赶紧缩回来。她缩手的时候指尖蹭过靴筒的皮面,触感凉滑,心里那点痒劲儿又冒上来了。她把手揣进裤兜里攥了攥,没再伸出去。车子继续往前开,阳光从前挡玻璃照进来,晒得她膝盖暖烘烘的。她往椅背上一靠,闭上眼,脑子里最后那点关于“我是林溪月”的念头,像早上的露水见了太阳,悄没声地干了。
助理阿贵
第11天早上,王富贵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她伸手在床头柜上摸了半天,指尖碰到手机壳边缘,拿起来一看,屏幕上跳着“林溪月”三个字的备忘录提醒:上午十点,棚拍,秋季靴款。她盯着那行字愣了两秒,然后猛地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下去,露出白皙的锁骨和一片细腻的皮肤。卧室里还残留着昨晚两个人翻来覆去折腾出来的热气,枕头上沾着几根栗色长卷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垂下来的发梢,伸手拨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垂上一颗小痣,心里涌上一种奇异的满足感。
这是她的脸,她的头发,她的手,她的身体。昨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还在镜子前站了足足五分钟,把那张精致的脸翻来覆去地看——眉毛是修过的,眼尾微微上挑,鼻梁窄而挺,嘴唇饱满,下巴尖得恰到好处。她对着镜子咧了咧嘴,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跟以前那口烟熏黄牙天差地别。她当时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隔着睡衣捏了捏,软得跟棉花糖似的,手感好得让她差点笑出声。
旁边床上,林溪月还蜷着身子睡得死沉。王富贵扭头看了一眼——粗壮黝黑的胳膊露在被子外面,胳膊上汗毛又黑又密,嘴角挂着一小串口水,呼噜打得震天响。她皱了皱眉,伸脚踢了踢林溪月的脚底板:“起来了,今天有活儿。”
林溪月翻了个身,拿胳膊挡着脸,嗓子粗哑地嘟囔:“再睡五分钟……”
“五分钟个屁,十点棚拍,路上还得半小时,你当你是大小姐呢?”王富贵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头动了动——这双脚又白又嫩,脚背上的青筋细细的,指甲修得圆润干净,涂着一层透明护甲油。她低头看了两眼,心里美得不行,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赶紧的,你今天头一回当助理,别给我掉链子。”
林溪月这才哼哼唧唧地爬起来,坐在床沿上发懵。她穿着王富贵以前那件洗得发黄的旧背心,领口松松垮垮,露出两片黑黢黢的胸脯肉。她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发际线后移得厉害,脑门油光锃亮,打了个哈欠之后拿手背抹了抹嘴角的口水,问:“我穿啥?”
“衣柜左边最底下那个抽屉,我昨天给你翻出来了。”王富贵在卫生间里含着牙刷喊,“几件旧T恤,还有一条工装裤,腰围应该差不多,你先凑合穿。”
林溪月哦了一声,光着脚走去衣帽间。她拉开最底下那个抽屉,里头叠着三件深色T恤,一条灰绿色工装裤,还有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她蹲下来翻了翻,手指头粗得跟胡萝卜似的,指甲缝里昨天刚洗过,但指节鼓大,虎口那层老茧又厚又硬,摸在纯棉T恤上刮得布料沙沙响。她套上T恤,往下一拉,胸前印着一只卡通猫——跟王富贵那双人字拖上的猫一个样。她低头看了看,觉得挺亲切,又拎起工装裤往腿上套,裤腰有点松,她拿裤腰带上的卡扣紧了紧,对着镜子照了照。镜子里是个黑脸壮实的中年男人,头发乱蓬蓬的,胡子拉碴,T恤下摆塞进裤腰里,鼓着个啤酒肚。她左右转了转,觉得还行,就是鞋子有点紧,帆布鞋挤脚趾头,她蹲下来把鞋带松了松。
王富贵洗漱完出来,已经换好了一身行头——黑色紧身针织衫,深灰色烟管裤,脚上蹬着一双酒红色尖头短靴,靴筒刚好卡在脚踝上方,皮面锃亮,鞋跟细得跟钉子似的。她对着玄关的穿衣镜转了个圈,栗色长卷发甩到肩后,耳垂上的碎钻耳钉闪了一下。她抿了抿嘴唇,涂了一层豆沙色唇釉,拿纸巾抿掉浮色,对着镜子露出一个标准的露齿笑——八颗牙,嘴角弧度恰到好处,跟她在林溪月记忆里翻到的那些自拍教程一模一样。
“走。”她拎起沙发上的托特包,往里头塞了两双备用靴子,一双黑色过膝麂皮,一双裸色漆皮及踝,拉上拉链往肩上一甩,回头看了林溪月一眼,“箱子你拎。”
林溪月把器材箱从储物间拖出来,箱子死沉,轮子在地板上嘎啦嘎啦响。她弯腰抓住提手,吭哧一声提起来,胳膊上的肌肉绷得鼓鼓囊囊。王富贵瞥了她一眼,高跟鞋嗒嗒嗒走到门口,拉开门先出去了。林溪月跟在后头,箱子磕在门槛上磕了一下,她赶紧拿脚垫住,嘴里嘟囔:“这箱子咋这么沉……”
“里头三双靴子呢,你当是空箱子?”王富贵头也不回。
车子是林溪月——现在是王富贵了——那辆白色保时捷卡宴,王富贵坐进驾驶座,调了调座椅和后视镜,打着火之后踩了两脚空油门,轰鸣声在车库里回荡。林溪月把器材箱塞进后备箱,绕到副驾驶坐进来,安全带卡扣摸了两下才扣上,勒着肚子有点紧。王富贵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你把座椅往后调调,肚子顶方向盘了吧?”
林溪月哦了一声,摸到座椅底下的扳手,往后滑了滑,果然宽敞多了。她靠上椅背,拿手拍了拍肚皮,憨憨地笑了一声:“这肚子,跟揣了个西瓜似的。”
王富贵没接话,挂挡起步,车子滑出车库。她开得不快,但稳,林溪月记忆里怎么打方向盘、怎么并线、怎么在路口减速,她脑子里门儿清,操作起来挺顺手。等红灯的时候她拿手机给摄影助理发了条微信语音,按住说话键,声音是她练了好几天的“林溪月腔”——清脆利落,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撒娇劲儿:“小周,今天棚拍照常,我这两天身体不太舒服,状态一般,你们多担待哈,十点前到就行。”
松开手指发出去,过了半分钟对面回了一条:“收到林姐,化妆师那边我也说一声,今天不赶,你慢慢来。”
王富贵把手机往中控台上一扔,冲林溪月挑了挑眉:“看见没,这就叫说话。你以前跟人打电话咋说的?‘喂,那个啥,我,老王,嗯,就那个事,你看着办啊’,谁听得懂?”
林溪月摸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我那不是……嘴笨嘛。”
“现在你是阿贵了,嘴笨就嘴笨,反正你少说话多干活。”王富贵打了把方向盘拐进园区,“到了棚里你就搬箱子、递水、拿靴子,我让你干啥你干啥,别主动跟人搭话,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林溪月点头,又补了一句,“林小姐。”
王富贵嘴角翘了一下,没应声,但方向盘上的手指头在皮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心情显然不错。
摄影棚在城东一个文创园里头,旧厂房改的,挑高得有七八米,顶上一排排轨道灯,白墙刷得锃亮,地上铺着灰色水泥自流平。她们到的时候摄影助理小周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二十多岁,戴副黑框眼镜,穿一件印着工作室logo的黑色T恤,脖子上挂着相机背带,见了王富贵老远就招手:“林姐!这边这边,机位都架好了。”
王富贵踩着小高跟走过去,笑着拍了拍小周胳膊:“辛苦辛苦,今天咱们速战速决,我状态不太行,拍完我请下午茶。”
“得嘞!”小周领着她们往里走,路过器材区的时候指了指角落一张折叠桌,“那上头有矿泉水,林姐你先坐,化妆师马上到。”
王富贵把托特包往桌上一搁,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酒红色短靴的尖头在灯光底下亮晃晃的。林溪月把器材箱拖进来,按王富贵路上教的,搁在摄影灯旁边不碍事的地方,然后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把汗。小周看了她一眼,问王富贵:“林姐,这位是……新来的?”
“我助理,阿贵。”王富贵头也没抬,从包里往外掏靴子,“以后跟场的,搬搬东西跑跑腿。”
“哦哦,贵哥好。”小周冲林溪月点了点头。林溪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贵哥”叫的是她,赶紧点头哈腰:“你好你好,叫我阿贵就行。”
小周没多问,转身去调灯了。林溪月站在原地挠了挠后脑勺,又看了看王富贵——她正低头拿湿巾擦靴面上的浮灰,动作又轻又仔细,擦完一双摆一双,靴筒朝同一个方向,跟摆柜台似的。林溪月看着看着,喉咙有点发干,手指头在裤缝上蹭了蹭。那双裸色漆皮及踝靴在灯下反着光,细高跟又尖又直,皮面亮得能照出人影。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脚底下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
“阿贵。”王富贵没抬头,“把那箱矿泉水搬过来,给大伙发一圈。”
林溪月回过神,赶紧转身去搬水,弯腰的时候工装裤绷着屁股,裤腰往下滑了一截,她拿手往上提了提,抱着箱子挨个给人递水。化妆师进来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抠箱子封口胶带,化妆师差点踢着她,吓了一跳:“哎哟这谁啊蹲这儿?”
“新来的助理,阿贵。”王富贵从镜子前转过头,冲化妆师笑了笑,“姐,今天底妆薄一点,我这两天皮肤有点干。”
化妆师放下化妆箱,凑近了端详王富贵的脸,看了两秒:“林小姐你最近是不是熬夜了?眼底下有点青,不过皮肤底子还是好,我给你拿橘色遮瑕盖一盖。”她打开箱子往外掏刷子,“对了,你最近风格变野了啊,以前不都穿细高跟嘛,今天这酒红短靴挺带劲。”
王富贵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靴子,脚尖点了点地,笑了一声:“换换风格嘛,过两天还有双铆钉的,更野。”
化妆师乐了:“行,你高兴就行,来闭眼。”
林溪月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把剩下的矿泉水码在墙角,然后按王富贵之前交代的,把托特包里那双黑色过膝麂皮靴拿出来搁在化妆台旁边。她拎着靴筒往出掏的时候,手指头隔着麂皮绒面蹭了一下,那触感软得跟摸猫肚子似的,她手一哆嗦差点把靴子掉地上,赶紧两只手捧稳了,轻轻搁在台面上,靴筒朝外,跟王富贵摆的一个样。
拍摄开始之后,王富贵站在背景纸前面,叉腰、侧身、抬腿、回头,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她穿着那双酒红短靴,摄影师喊“换一双”的时候她弯腰把短靴脱了,林溪月赶紧把过膝麂皮递上去。王富贵坐在椅子上换靴子,拉链一拉到底,脚往里一伸,站起来跺了两下,靴筒包着小腿,麂皮绒面在灯光底下泛着一层哑光。她对着镜头扭了扭脚踝,摄影师连按快门:“好!这条好!林姐腿型绝了!”
王富贵笑得眼睛弯弯的,下巴微微抬着,拿捏着一股“老娘知道自己好看”的劲儿。林溪月站在灯架旁边,手里攥着一瓶拧开的矿泉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双过膝靴——靴筒裹着的小腿又细又直,膝盖弯起来的时候皮面绷出一道弧线,她看着看着,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王富贵拍完一组下来补妆,经过林溪月身边的时候侧头低声说了一句:“眼珠子快掉靴子里了,收着点。”
林溪月赶紧把视线挪开,低头拧矿泉水瓶盖,拧了两下没拧开——手劲儿太大,把瓶盖螺纹拧滑了。她拿牙咬住瓶盖一拧,嘎嘣一声拧开了,灌了两大口。
拍到下午两点多收工,小周一边收灯一边跟王富贵对下周的档期。王富贵靠在小沙发上翻手机日历,忽然抬头说:“下周三那个品牌方的活动,你跟他们说一声,我这边可以加一套靴子特写,就拍我换靴子的过程,从光脚到穿好,慢镜头那种。”
小周愣了一下:“换靴子过程?林姐你以前不都嫌这种镜头太刻意吗?”
“现在不嫌了。”王富贵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笑了一下,“靴子嘛,本来就是拿来穿的,穿的过程才好看。”
小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记在备忘录里。林溪月蹲在旁边把换下来的靴子往箱子里装,一双一双拿软布擦干净鞋底,靴筒里塞上定型纸团。她擦到那双酒红短靴的时候,手指头捏着鞋跟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鞋跟底下的橡胶垫磨了一点点白痕,她拿指甲刮了刮,又拿软布使劲蹭了两下,蹭干净了才放回箱子。
晚上回到别墅,王富贵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踢掉靴子光脚踩在地毯上,脚趾头张开又蜷起来,长长舒了口气:“累死了,拍一天比搬一天砖还累。”她歪头看了林溪月一眼,“你倒好,站一天就搬了几箱水。”
林溪月把器材箱靠墙放好,憨笑了一声:“我搬水也是干活嘛。”
“行了行了,过来,我教你点正经的。”王富贵盘腿坐在地毯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林溪月走过去坐下,两个人面对面,一个白嫩精致穿着紧身针织衫,一个黑粗壮实穿着卡通猫T恤,画面说不出的诡异又和谐。
“明天开始你正式跟我跑,有几件事你给我记死了。”王富贵掰着手指头数,“第一,我让你拿哪双靴子你就拿哪双,别自己乱翻,尤其别拿我还没上脚的新靴子——你手糙,刮了皮面我跟你急。”
林溪月点头:“记住了。”
“第二,在外头叫我林小姐,别叫名字,更别叫老王。有人问起来你就说刚来的,以前干过场务。别跟人聊你以前的事,听见没?”
“听见了。”
“第三,”王富贵顿了顿,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你那个毛病——看见靴子就走不动道那个——在外头给我憋住了。你盯着靴子看的时候眼睛发直,跟饿了三天看见肉包子似的,谁看不出来你有问题?你要看,回家看,关起门来随便你看,在外头你给我管住眼珠子。”
林溪月低头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我尽量……那个,林小姐,我能不能问个事?”
“说。”
“我晚上睡觉前……能不能摸摸那双麂皮的?就摸一下,不穿。”
王富贵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出了声,拿脚趾头踢了踢她膝盖:“摸呗,我又没说不让摸。你摸你的,别给我摸脏了就行——摸完拿软布擦一遍。”
林溪月眼睛亮了一下,连连点头:“好好好,我擦我擦。”
王富贵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针织衫下摆往上跑,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腰。她往楼上走,走到楼梯拐角回头看了一眼——林溪月已经蹲到靴子箱旁边去了,正小心翼翼地把那双黑色麂皮过膝靴捧出来,跟捧什么宝贝似的搁在膝盖上,拿指腹轻轻顺着绒面往下捋,一边捋一边嘿嘿笑。
王富贵摇了摇头,嘴角却翘着,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这傻子。”
她转身上楼,拖鞋啪嗒啪嗒踩在木楼梯上。走到卧室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朝楼下喊:“阿贵!擦完靴子把箱子归位,明天早上八点起,别又让我踢你脚底板!”
楼下传来闷闷的一声:“知道了林小姐!”
王富贵进了卧室,往床上一倒,栗色长发铺了满枕头。她翻了个身,拿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脖子和锁骨,指尖顺着胸口往下滑了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伸手够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相册翻到最新一张自拍——下午收工前她让化妆师帮忙拍的,她穿着过膝麂皮靴坐在高脚凳上,一条腿叠在另一条腿上,靴尖冲着镜头,脸微微侧着笑。她盯着照片看了半天,拿拇指在屏幕上放大,看了看靴筒的弧度,又看了看自己的脸,满意地锁了屏,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闭眼睡觉。
楼下客厅的灯还亮着。林溪月盘腿坐在地毯上,两只手各套着一只过膝麂皮靴,跟戴了副大手套似的举在脸前头,左看看右看看,拿鼻尖凑上去闻了闻——新靴子的皮子味混着定型纸的纸浆味,还带一点点王富贵脚上的护手霜香气。她深吸了一口气,又赶紧把靴子放下来,拿软布仔仔细细擦了一遍靴筒,擦完两只并排放好,靴尖朝同一个方向,然后站起来关了灯,摸黑往自己房间走,嘴里小声念叨着:“林小姐,林小姐,明天八点起……”
她走到房门口又折回来,蹲下去把靴子箱的拉链拉严实了,拍了拍箱子盖,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屋睡觉。
回城前的告别
拍摄收尾那天,天阴得厉害,远处的山脊线被雾吞掉了一半,别墅院墙外的芭蕉叶被风吹得噼啪作响。王富贵站在二楼露台上,手扶着栏杆,低头看院子里那帮人忙前忙后地拆灯架、卷反光板、往面包车里塞器材箱。她穿着一条奶白色针织长裙,脚上是一双焦糖色麂皮过膝靴,靴筒紧紧裹着小腿,衬得那双腿又直又细。风把她的栗色长卷发吹得往脸上扑,她伸手拨开,指甲盖上还留着前天做的裸粉色甲油,亮晶晶的。
摄影助理抱着最后一箱镜头从侧门出来,抬头看见她,喊了一声:“林小姐,器材都清点完了,下午两点能发车回城。”
王富贵点了点头,嗓子眼里挤出林溪月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辛苦了。回去的车你们坐大巴,我这边自己开车走。”
助理应了一声,把箱子往车上递。王富贵看着他后背被汗洇湿的那块T恤,忽然想起来自己以前在镇上的建材市场扛水泥的时候,后背也是这么湿,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裤腰上全是白花花的盐渍。那时候他哪敢想有一天能站在这种带露台的房子里,穿着几千块的靴子,连说话都不用自己费力气——脑子里林溪月的记忆会自动把句子理顺,嘴一张就是得体的安排。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屋里走。靴跟敲在露台的防腐木地板上,笃笃笃的,闷闷的响。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瞥见林溪月正蹲在储物间门口,把最后几双靴子往防尘袋里塞。林溪月身上裹着王富贵原来那件洗得发白的灰T恤,领口松垮垮地挂着,露出锁骨下面一片被太阳晒成深棕色的皮肤。她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脸上油光光的,鼻尖上还蹭了一道灰,大概是搬箱子蹭的。
“阿贵。”王富贵叫了一声。
林溪月抬起头,手还攥着靴子拉链,眼神有点愣,过了半秒才反应过来是在叫她,赶紧咧开嘴笑:“林小姐,靴子都收好了,一双没落。”
“放那儿吧,下午装车。”王富贵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自己裙摆的边,“你……明天跟我回趟你老家。”
林溪月眨巴了两下眼,那张黑黢黢的脸上露出一种迟钝的困惑:“我老家?”
“你爸妈那儿。”王富贵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拧了一下,她别开脸,望着走廊尽头那扇蒙了灰的窗,“你出来这么久,总得回去看看。再说……”她声音低下去,“我有点事要办。”
林溪月“哦”了一声,把靴子往袋子里塞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有点笨,膝盖咔吧响了一下,嘴里嘟囔着“哎哟”,那语气和腔调活脱脱就是王富贵本人在喊腰疼。王富贵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像有人拿手指头在她心口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王富贵开了林溪月那辆白色越野车,林溪月坐在副驾驶,穿了一身王富贵以前常穿的打扮——深蓝夹克、灰T恤、黑裤子,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鞋帮子都磨毛了。王富贵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觉得有点滑稽,又有点心酸。这身衣服穿在她自己原来的身体上,她看了四十五年,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现在从旁边这个角度看过去,夹克肩线塌着,T恤下摆塞进裤腰里又鼓出来一截,整个人松松垮垮的,像一袋没扎紧的米。
“安全带。”王富贵提醒了一句。
林溪月低头找了半天插口,咔嗒一声扣上,咧嘴一笑:“这车高级,我头一回坐副驾。”
王富贵没接话,打着了火。车子顺着盘山路往下走,两边的竹林从浓绿变成灰绿,雾气一团一团地往车窗上扑。开了大概四十分钟,路边的房子从白墙黑瓦的民宿变成贴了白瓷砖的小楼,再变成红砖裸露的平房,电线杆上挂着的横幅被雨淋得褪了色,还能看清“严禁焚烧秸秆”几个字。王富贵把车速降下来,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口的水泥路裂着缝,缝里长着杂草,车轮压过去的时候颠了一下。
林溪月忽然说:“前面那个红铁门就是我家。”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热络,“我妈这个点应该在院子里晒萝卜干。”
王富贵把车停在巷子拐角一棵老樟树底下,熄了火,没急着下去。她透过车窗往前看,那扇红漆铁门锈得厉害,门轴上挂着一条铁链,链子没锁,虚虚地绕了两圈。院子里果然晾着竹筛子,上面铺着白花花的萝卜条,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弯着腰翻拣,穿一件碎花布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手背上的皮皱得像晒干的橘皮。旁边蹲着个老头,旧夹克袖口磨得发亮,正拿一把老虎钳修一辆二八大杠的链条,车倒扣在地上,后轮还在慢悠悠地转。
王富贵的手指攥紧了方向盘。她在那扇铁门里进进出出了四十多年,闭着眼都能摸到灶台在哪儿、水缸在哪儿、他爹那瓶散装白酒藏在碗柜第几格。可这会儿她坐在一辆好车里,隔着一层贴了膜的车窗玻璃看过去,那院子忽然变得很小,很旧,像一张被太阳晒褪色的老照片。她鼻子有点酸,但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她看见她妈翻萝卜干翻到一半,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嘴里大概在骂她爹不帮忙,因为老头缩了缩脖子,手里的老虎钳差点掉地上。
“下去吧。”王富贵说。
林溪月推开车门,脚踩到地上还踉跄了一下。她站在巷子里抻了抻夹克下摆,回头看了王富贵一眼,王富贵冲她摆了摆下巴,示意她往前走。林溪月便迈开步子往红铁门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头小声问:“我见了他们叫啥来着?”
“叫爸妈。”王富贵把车窗降下一条缝,声音从缝里挤出去,“你叫了二十几年了,还能忘?”
林溪月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转身大步走过去。她推开铁门的时候门轴吱呀一声响,老太太抬起头,眯着眼看了两秒,手里的竹耙子往地上一杵:“富贵?你咋回来了?”
“妈!”林溪月喊了一嗓子,声音又亮又脆,喊完之后自己先愣了一下,好像被自己这声“妈”吓了一跳。她站在院子当中,两只手不自觉地搓着裤缝,肩膀微微往里缩,脸上却堆着笑,“我回来看看你跟我爸。”
老太太上下打量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两圈,又落到她脚上那双旧运动鞋上,眉头慢慢拧起来:“你咋瘦了?脸也白了,在城里没吃饭啊?”她说着走过来,伸手要摸林溪月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在围裙上蹭了蹭,“你这孩子,电话也不打一个,说回来就回来。”
老头从自行车旁边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嘴里嘟囔着“回来了就回来了呗,还挑日子啊”,眼睛却一直往巷口那辆白车瞟。他抻了抻夹克下摆,低声问老太太:“那车谁的?富贵你开回来的?”
林溪月摇了摇头,脱口就说:“林小姐的车,我坐她的车回来的。”说完她好像觉得哪里不对,又补了一句,“林小姐是我老板,对我可好了。”
王富贵坐在车里,听见“林小姐是我老板”这句话从自己原来的嗓门里说出来,牙根有点发酸。她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响,她今天穿了一条黑色修身高领针织裙,外面罩了件米色长风衣,脚上是一双黑色光面皮过膝靴,靴跟七厘米,踩在巷子里的碎石头上稳得很。她走过去的时候,老太太和老头都直起腰来看她,眼神里带着乡镇人见生人的那种客气又警惕的打量。
“叔叔阿姨好。”王富贵站在铁门口,微微欠了欠身,脸上挂着林溪月式的得体笑容,“我是林溪月,阿贵在我那边工作,这次顺路送他回来看看。”
老太太赶紧把手在围裙上又蹭了两下,迎上来:“哎哟,是林小姐啊,富贵老说起你,说你对他好得很。”她回头瞪了老头一眼,“愣着干啥,搬凳子啊!”
老头哦哦两声,从墙根底下拖出两把塑料椅子,拿袖子擦了擦椅面,往院子里搁。王富贵说了声谢谢,侧身坐下了,两条穿靴子的腿并拢斜放,靴尖冲着同一个方向。老太太的目光在她靴子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她脸上,笑着说:“林小姐长得真俊,跟电视上的人似的。”
王富贵笑了笑,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她妈这是客套话,她妈看人从来先看脚,刚才那一眼是在估那双靴子值多少钱。果然老太太下一句就问:“这靴子不便宜吧?”
“还行,穿着舒服。”王富贵把话头岔开,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搁在膝盖上,“阿姨,阿贵在我那边干了快两个月了,做事踏实,我挺喜欢的。这是他的工资,我提前支了一部分给他,您收着。”
信封里装了两万块,厚厚一沓。老太太接过去捏了捏,脸上表情有点复杂,既高兴又不安:“这……这么多?富贵你干啥了挣这么多?”她扭头看林溪月,目光里带了点审视。
林溪月站在萝卜干筛子旁边,手指头无意识地摸着竹筛子的边沿,被老太太一问问得有点慌,嘴张了张:“我……就帮林小姐搬东西、看仓库、收拾靴子……”
“收拾靴子?”老太太重复了一遍,眉头又拧起来。
王富贵赶紧接话:“是,我那边靴子多,拍摄用的,阿贵心细,整理得仔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手巧,比我以前那些助理都强。”
老太太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把信封揣进围裙兜里,拍了拍:“那也不能要这么多,你在外面不容易……”
“拿着吧阿姨。”王富贵站起来,风衣下摆扫过椅面,“阿贵以后在我那边,我照看着,您和叔叔放心。”
老头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蹲回自行车旁边,拿老虎钳敲了敲链条,闷声闷气地说了句:“富贵,你跟林小姐好好干,别偷懒。”他抬头看了林溪月一眼,又看了看王富贵,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别的。
林溪月蹲到老头旁边,伸手去够老虎钳:“爸,我帮你弄,这链条得上一截。”
老头把钳子递给她,林溪月接过来笨手笨脚地比划了两下,居然真的把链条卡回去了,拿钳子背敲了敲,链条绷紧了,后轮转起来顺顺当当的。老头看着她那双手——那双手现在是王富贵原来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干干净净的,但动作很稳。老头有点意外地嗯了一声:“啥时候学会修车了?”
林溪月嘿嘿笑:“一直就会,你忘了?”
老头挠了挠花白的头发,没再追问。老太太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叹了口气,低声对王富贵说:“林小姐,你看我家富贵,以前在家油瓶倒了都不扶,这回出去一趟,人瘦了白了不说,还知道帮他爸修车了。就是……”她顿了顿,压着嗓子,“说话咋细声细气的,走路也扭,我瞅着有点不对劲。”
王富贵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可能是跟我那边的人待久了,学了些习惯。阿姨放心,阿贵聪明,什么都能学会。”
老太太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嘴里念叨着“不对劲不对劲”,转身去灶房烧水了。
王富贵站在院子里,樟树的影子从她脚面上慢慢移过去。她看见林溪月蹲在地上帮她爸给自行车打气,打两下就停下来摸一摸轮胎,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小调,哼得跑调跑到天边去了,老头听得直皱眉,却没打断她。她看见她妈从灶房探出头来喊“富贵,去地里拔两根葱”,林溪月应了一声“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菜地那边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老虎钳整整齐齐地搁回工具箱里,盖好盖子。
王富贵别过脸去,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她心里酸得厉害,像有人往她鼻子根底下挤了一整个柠檬——她妈刚才那句“不对劲”她听懂了,那是当妈的人才有的直觉,觉得儿子变了个样,又说不上来哪儿变了。可她也知道,她妈再觉得不对劲,也不会往“灵魂换了”这种事上想,顶多嘀咕几天,等钱花完了,日子照过。
她吸了吸鼻子,从风衣内兜里又摸出一张银行卡,走到灶房门口,喊了声阿姨。老太太正往灶膛里塞柴火,抬头看她。王富贵把卡递过去:“这里面还有三万,密码是阿贵生日。您和叔叔年纪大了,别太累,该买啥买啥。”
老太太这回是真愣住了,手在围裙上搓了半天没敢接:“这不行这不行,哪能要你这么多钱……”
“阿贵帮了我大忙。”王富贵把卡塞进她围裙兜里,手按了按,“就当是我谢谢他。您别告诉他,就说是我提前发的奖金。”
老太太眼眶有点红,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那咋好意思”,手却攥着那张卡没松开。王富贵看着她妈那双粗糙的手,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指甲盖劈了好几道口子,心里又酸又胀。她想起以前每年过年回家,她妈都是这样攥着钱塞给她,说“拿着花,别委屈自己”,那时候她总嫌少,嫌她妈啰嗦。现在轮到她往她妈手里塞钱了,她才知道这滋味一点都不好受——钱是好东西,可钱买不回她站在灶台旁边替她妈烧火的那双手。
中午老太太留饭,炒了一盘腊肉、一盘青菜、一锅萝卜炖排骨。王富贵坐在桌边,端着碗,吃了一口萝卜,差点没绷住——她妈炖萝卜从来不放八角,只搁几粒花椒,汤底带着一点焦香,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她低着头扒饭,听林溪月在旁边跟她爸聊镇上谁家娶媳妇了、谁家盖楼了,林溪月说得磕磕绊绊,但居然能接上话,大概是因为王富贵的记忆里这些事都存着。
吃到一半,老太太忽然问:“富贵,你那个靴子是怎么回事?你爸说你屋里头净是女式靴子,你穿啊?”
林溪月嘴里塞着饭,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眼睛往王富贵那边瞟。王富贵放下筷子,不紧不慢地接过话头:“阿姨,那些靴子是我让他帮我收着的,拍摄要用的样品。阿贵帮我整理得仔细,我有时候让他试一试尺码,他脚型跟我差不多。”
老太太看了看王富贵的脚——那双黑色光面皮过膝靴裹着纤细的小腿,又看了看林溪月的脚——那双旧运动鞋里塞着一双大脚,鞋带系得歪歪扭扭。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只是往林溪月碗里夹了一筷子腊肉:“多吃点,脸都白了,跟个姑娘似的。”
林溪月低头扒饭,耳朵尖红了一点点。
吃完饭王富贵就张罗着走,老太太往她车里塞了一袋子萝卜干、一坛子腌菜、两只杀好的土鸡。王富贵没推辞,把东西在后备箱里码好。林溪月站在铁门口跟她爸妈告别,老太太拉着她的手叮嘱了半天“听林小姐的话”“别跟人吵架”“天冷了添衣服”,林溪月一一应着,应到后来声音有点闷,王富贵从后视镜里看见她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
车子发动了,老太太和老头站在铁门口目送。王富贵把车慢慢倒出巷子,拐上大路之前停了一下。她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扇红铁门越来越小,她妈还站在门口,花布衫被风吹得鼓起来,手搭在额头上往这边望。她爸蹲回自行车旁边,钳子拿在手里,没动。
王富贵把车窗降下来,胳膊肘搭在窗沿上,冲后面摆了摆手。林溪月也把手伸出车窗摆了摆,嘴里喊:“妈!爸!回去吧!过年我再回来!”
老太太的声音远远飘过来:“路上慢点——到了给妈打个电话——”
王富贵把车窗升回去,踩下油门。车子拐过弯,红铁门看不见了。她忽然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抖了两下。林溪月坐在旁边,有点慌:“林小姐?你咋了?哪儿不舒服?”
“没事。”王富贵抬起头,拿手指头抹了抹眼角,吸了一口气,声音又恢复成林溪月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眼睛进沙子了。”她重新挂挡起步,嘴里嘟囔了一句,“你妈腌的萝卜干,回头给我装一碟。”
林溪月咧嘴笑了:“管够。”
车子往城里开,路两边的竹林又密起来,雾气散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柏油路面照得发白。王富贵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老照片——去年过年她妈站在灶台前炸丸子,她拿林溪月这个手机拍的?不对,是拿她自己那个破手机拍的,后来手机换了,照片不知道怎么就传过来了。她盯着照片看了两秒,锁了屏,把手机扔回兜里。
“阿贵。”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对我爸妈好点。”
林溪月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点得很用力:“那肯定的,那是我爸妈啊。”
王富贵没再说话,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太阳把她的侧脸照得透亮,栗色长发从肩膀滑到胸前,靴尖在油门踏板上轻轻点着。她心里那点酸慢慢化开了,化成一种说不清楚的熨帖——她妈收下了钱,她爸修好了车,她原来的身体蹲在地上帮她爸打气的样子,她记在了脑子里。那画面有点怪,但看着不难受。
车子上了高速,林溪月靠着椅背打起了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林小姐……那靴子……我擦完了……”
王富贵瞥了她一眼,嘴角翘了翘,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回到林家
高速路开了两个多小时,林溪月在副驾驶上睡了一路,脑袋歪着靠在车窗上,口水都快从嘴角淌下来了。王富贵中间瞥了她好几眼,看她那张自己用了四十五年的脸——黑,糙,额头上三道抬头纹挤在一起,嘴角还挂着一点亮晶晶的口水——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以前每天早上洗脸照镜子就这张脸,看腻了,烦了,恨不得拿砂纸把皮磨白一层。现在这张脸安在别人脑袋上,他反倒觉得有点亲切。
“阿贵,醒醒,快到了。”王富贵伸手推了推林溪月的胳膊。
林溪月猛地一激灵,坐直了,拿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条件反射地点头:“林小姐,我没睡,我盯着路呢。”
“你盯个屁,你打呼噜我都听见了。”
林溪月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从她现在的嗓子里出来,又粗又哑,跟砂纸蹭水泥地似的,配上她缩脖子挠后脑勺的动作,王富贵看着看着差点笑出声,赶紧把脸别过去看后视镜。
车子从高速匝道下来,汇进城区的主路。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两边的高楼玻璃幕墙映着夕阳最后那点橘红色,路上全是下班回家的车,堵得走走停停。王富贵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去够扶手箱里的墨镜,摸出来架在鼻梁上。这副墨镜是林溪月的东西,镜腿内侧刻着一行小字,他没细看,只知道戴上之后看外面暗了一层,心里也跟着稳当了一层。
“林小姐,咱直接回公寓?”林溪月坐直了,拿手搓了搓脸,把那张黑脸搓得更红了。
“回公寓。你先跟我上去把东西归置了,晚上你睡客房。”王富贵顿了顿,从墨镜上方看了她一眼,“你那个……算了,到了再说。”
车子拐进一片高档小区的地下车库,道闸自动抬杆,摄像头扫了车牌就放行。王富贵把车停进负二层一个靠墙的车位,旁边立着一根方柱子,上面贴着“私家车位 请勿占用”的牌子,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印着林溪月的名字和车位号。他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没动,两只手还搭在方向盘上,隔着墨镜看前面那面水泥墙。
林溪月已经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了,看他不动,又坐回来:“林小姐?”
“你记着,”王富贵声音压低了,“进了楼里,电梯里有摄像头,大堂有物业的人,你嘴别乱喊。叫我林小姐,或者溪月都行。有人问你是谁,你就说是新来的助理,姓王。”
“我知道,我知道。”林溪月点头点得很急,“我叫王富贵,你助理,帮你提包拿快递的。”
“还有,”王富贵转过头看着她,墨镜摘了,那双眼睛——林溪月原本的眼睛,睫毛又长又翘,眼线早上画的已经有点晕开了——直直盯着林溪月,“你别碰我衣帽间里的东西。靴子,裙子,包,首饰,一样都别动。你要用啥跟我说,我给你拿。”
林溪月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肉挤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王富贵看她那个表情,心里明镜似的——这货现在脑子里装的都是自己的记忆,看见靴子就走不动道,跟自己以前一个德行。但他得先把规矩立下,这公寓里每一双靴子都是林溪月的宝贝,他得慢慢来。
两个人下了车,王富贵从后备箱拎出两个行李箱,一个是他自己的——其实是林溪月的——一个装着林溪月那边带回来的土特产,她妈硬塞的萝卜干、腊肉、一塑料袋晒干的笋。林溪月伸手要接箱子,王富贵没让,自己拖着两个往电梯间走。林溪月就跟在后面,两只手空着,走了两步觉得不对劲,又跑上来抢着按电梯按钮。
电梯到了负二层,门一开,里面已经站着一个穿物业制服的年轻男人,手里拿个对讲机。王富贵拖着箱子进去,冲那人微微点了个头。物业男人赶紧往旁边让了让,眼睛在林溪月身上扫了一下,又扫了一眼,脸上挂着职业笑:“林小姐回来了?好几天没见您了。”
“出去拍东西了。”王富贵用林溪月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回了一句,眼睛都没多抬。
“这位是……”物业男人看林溪月。
“新来的助理。”王富贵说,“帮我把东西搬上去。”
林溪月冲物业男人咧了咧嘴,那笑容搁在原来王富贵那张脸上,显得又憨又愣。物业男人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哪个助理长这样,但职业素养让他很快把表情收住了,只“哦哦”了两声。
电梯到了林溪月住的那层,门一开就是独立入户的走廊,地上铺着灰色大理石纹地砖,墙上嵌着一条暖色灯带。王富贵走到门口,把手指按在指纹锁上,“嘀”一声,锁开了。他推开门,侧身让林溪月先进去,自己拖着箱子跟在后头。
灯是感应式的,人一进去,玄关的射灯就亮了。客厅挑高很高,一整面落地窗对着江景,窗帘只拉了一半,外面万家灯火铺到天边。沙发是浅灰色的布艺款,上面堆着几个丝绒靠垫,茶几上还摊着一本翻开的时尚杂志,旁边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薰味,像是白茶混着佛手柑,是林溪月惯用的那个牌子。
王富贵站在玄关换鞋,低头看见鞋柜旁边摆着三双拖鞋——一双毛绒的粉色兔子拖鞋,一双黑色缎面的一脚蹬,还有一双酒店式的一次性白拖鞋。他弯腰把脚上那双短靴的拉链拉开,一只一只脱下来,整整齐齐摆在鞋柜下层。脚踩进那双毛绒兔子拖鞋里,脚趾头在毛绒里动了动,软,暖,跟踩在云彩上似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拖鞋,又看了一眼旁边林溪月正弯腰解鞋带的笨拙样——她脚上还穿着从乡镇回来那双运动鞋,鞋边沾着泥。
“你换那双白的。”王富贵用下巴指了指。
林溪月换了鞋,拎着自己那个行李箱站在客厅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嘴巴微微张着。她以前对这间公寓熟得不能再熟,哪块地砖松了、哪个柜门有点卡、冰箱里第几层放面膜都门儿清。但现在她脑子里那个“以前”跟隔了一层毛玻璃似的,模模糊糊,想抓抓不住,只剩下一个大概的印象——这地方她来过,挺好的。具体的全被王富贵那些乡镇记忆挤到边角去了,什么哪条巷子口修鞋的老周头、镇上澡堂子搓背的老赵、村口小卖部赊账的账本,这些玩意儿倒清清楚楚。
“箱子放这儿,你先去洗个澡。”王富贵把两个箱子并排推到沙发旁边,“浴室在走廊右手第二间,毛巾在洗手台下面柜子里,自己拿。洗完出来我再跟你说后面的事。”
林溪月应了一声,拖着箱子往走廊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从箱子里掏出那袋萝卜干:“林小姐,这个放冰箱?”
王富贵看了一眼那塑料袋,袋口拿皮筋扎着,里面萝卜干切得粗细不匀,腌得发黄,跟她妈以前给他装的一模一样。“放厨房台面上,我待会儿收拾。”
林溪月进了浴室,门关上,水声响起来。王富贵站在客厅中间,长长吐了一口气。他先走到落地窗前,把窗帘全拉了,然后折回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从兜里掏出林溪月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摄影助理发来的下周拍摄排期表、化妆师问要不要提前试妆、品牌方代表发来一份合同修改意见,还有两条是林溪月她妈发的语音,问到了没有、路上累不累、萝卜干记得放冰箱。
他一条一条回。给摄影助理回了个“收到,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碰”。给化妆师回“不用试,当天直接上妆”。给品牌方代表回“合同我看了,第三条付款周期再议,明天电话”。给她妈回了一条语音,按住说话键的时候他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往细里捏了捏:“妈,到了,刚进门。萝卜干放冰箱了,您别操心,早点睡。”
松开手指,语音条发出去,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绿色气泡看了两秒,心里有点发虚。她妈耳朵尖,以前视频电话里他学林溪月说话,她妈就说过“你今天嗓子咋有点哑”,他当时拿感冒搪塞过去了。这次应该没事,语音条短,听不出啥。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备注名是一个爱心符号加“阿哲”。消息内容就一行:“溪月,回来了?明天晚上一起吃饭,我订了那家新开的日料。”
王富贵盯着那个爱心符号看了半天。林溪月的记忆里关于这个“阿哲”的部分不少——家里介绍的,做建材生意的,比她大两岁,开一辆黑色保时捷,每周至少约她两次。以前林溪月对他不冷不热,家里催得紧就应付着见一面,吃个饭看个电影,手都没怎么牵过。王富贵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仰头靠着沙发背,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筒灯。
“阿贵。”他冲着浴室方向喊了一声。
水声停了,林溪月的声音从门后头传出来,闷闷的:“咋了林小姐?”
“你以前那个男朋友,叫阿哲的,你俩处到哪一步了?”
浴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林溪月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不好意思:“就……吃吃饭看看电影。没咋。他老想动手动脚的,我烦他。”
王富贵“嗯”了一声。跟他从记忆里翻出来的差不多。他又把手机翻过来,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打字回过去:“明天晚上不行,刚回来事多。后天吧,后天我联系你。”
发完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站起来往走廊另一头走。走廊尽头那扇门他推开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里头什么东西似的。门一开,感应灯自动亮起来——衣帽间。
三面墙全是通顶的柜子,中间一个岛台,台面上铺着灰色绒布,摆着几排首饰和墨镜。左边那面柜子全是包,一格一格码着,从底下的大号托特到顶上的小链条包,按颜色从深到浅排过去,跟彩虹似的。右边那面是衣服,连衣裙按长短挂,衬衫按色系挂,底下抽屉拉开全是叠得整整齐齐的T恤和牛仔裤。正对着门那面墙,从上到下,全是靴子。
王富贵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头微微蜷着又松开,松开又蜷起来。他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有点深,胸口鼓起来又瘪下去。靴子整整齐齐码在格子里,每一双底下垫着透明鞋撑,靴筒里塞着定型纸。短靴、中筒靴、过膝靴、及臀靴,皮的、麂皮的、漆皮的、丝绒的,黑的棕的白的红的银的,尖头的圆头的方头的,细跟粗跟平底坡跟,带扣的系带的套脚的拉链的。他慢慢走进去,站在那面墙跟前,从上往下看,又从下往上看,嘴里小声数着数,数到一半忘了,从头再数。
他伸出手,指尖在一双黑色漆皮尖头过膝靴的靴筒上碰了一下。那皮面凉丝丝的,滑得跟水面似的,手指头一按就凹下去一个小坑,松开又弹回来。他把那双靴子从格子里拿下来,蹲在地上把脚上那双兔子拖鞋蹬掉,光脚伸进靴筒里。拉链从脚踝一路拉到膝盖上头,皮面裹住小腿肚的时候,他整个人打了个哆嗦,从尾椎骨一路麻到后脖颈。靴筒贴着小腿,脚趾头在尖头里挤着,有点紧,但那种紧法让他心里头痒酥酥的。
他站起来,走到衣帽间中间那面落地镜跟前。镜子里头是一个高挑纤细的女人,栗色长卷发披在肩膀上,身上还穿着从乡镇回来那件宽松卫衣和牛仔裤,脚上却蹬着一双黑色漆皮过膝靴,靴跟细得跟钉子似的。他侧了侧身,又转过去看另一边,抬起一条腿,膝盖弯起来,靴尖翘着。镜子里那个动作有点笨,不像林溪月平时拍照那种轻盈劲,但他不在乎,他盯着镜子里那双靴子看,看靴筒在膝盖弯那里折出来的褶子,看漆皮面上映着天花板的灯带光。
“林小姐?”林溪月的声音从走廊传来,越来越近,“我洗好了,那个萝卜干……”
王富贵听见脚步声到了衣帽间门口。他转过头,看见林溪月裹着浴巾站在那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那张黑脸上还挂着水珠。林溪月看见他脚上那双靴子,眼睛一下就直了,嘴巴张了张,喉咙里咽了口口水,声音有点发干:“这靴子……真好看。”
王富贵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靴子,又看了看林溪月那张写满渴望的脸。他心里头那股子痒又冒上来了,但这次他忍住了。他弯下腰把靴子脱了,整整齐齐放回格子里,靴筒朝外,鞋跟对齐。“好看归好看,你别碰。去把衣服穿上,穿我给你的那套。”
林溪月“哦”了一声,转身往客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双靴子。
王富贵跟出来,在客厅沙发坐下,等林溪月换好衣服出来。她穿了一身王富贵从柜子底层翻出来的旧运动服,灰色长裤配白色T恤,都是林溪月以前在家随便穿的,尺码对她现在的身板来说有点紧,裤腰勒在肚子上,T恤下摆绷着。王富贵看了一眼,皱了皱眉:“明天给你买两身宽松的。”
“不用不用,这挺好。”林溪月拉了拉T恤下摆,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坐得规规矩矩,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说正事。”王富贵把手机拿起来,翻到日历,“明天上午十点拍摄,你跟我去。到了现场你别多说话,搬东西、递水、拿器材,让你干啥你干啥。有人问你以前干啥的,你就说刚从老家出来,啥也不懂,来学东西的。”
林溪月点头。
“下午我约了品牌方打电话谈合同,你在旁边听着,别插嘴。晚上……”他顿了一下,“晚上阿哲约吃饭,我推了,推后天了。后天你跟我一块去,你就坐旁边吃你的,别说话。”
林溪月又点头,点完犹豫了一下:“林小姐,那个阿哲……他要是动手动脚咋办?”
王富贵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靠着沙发背想了想。林溪月记忆里的阿哲,手不老实,但也没太过分,最多就是搂个肩膀拉个手。以前林溪月会躲,会找借口走人。但现在他顶着林溪月这张脸这身段,他得想个法子。
“动手动脚你就咳嗽。”王富贵说,“你一咳嗽我就说助理提醒我时间到了,该走了。”
林溪月咧嘴笑了:“这招好。”
“行了,睡觉去。”王富贵站起来,走到玄关把灯关了,只留走廊一盏小夜灯,“明天九点起,我喊你。”
林溪月进了客房,门关上。王富贵站在走廊里听了一会儿,听见里头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静下来了。他转身回了主卧,把门带上,没锁。
主卧的床很大,被子是浅灰色的亚麻被套,枕头四个,两个软的放上面两个硬的垫底下。王富贵把身上的卫衣牛仔裤脱了,扔在床尾凳上,光脚踩在地毯上走到衣柜前。他拉开柜门,里头挂着几件睡裙——真丝的、纯棉的、吊带的、长袖的。他挑了一件香槟色的真丝吊带睡裙,裙摆到膝盖上头,料子薄得透光,拿在手里滑溜溜的,跟抓了一条水似的。
他把睡裙套上,肩膀上的细带子老往下滑,他伸手拨了拨,拨上去又滑下来。他又走到衣帽间,从格子里把刚才那双黑色漆皮过膝靴拿下来,坐在岛台旁边的矮凳上穿上,拉链拉好,站起来走到镜子跟前。
镜子里的人头发有点乱,脸上没卸妆,眼线晕了一圈,但那双靴子衬得两条腿又直又长,真丝睡裙的下摆搭在靴筒口上,露出一截大腿。王富贵对着镜子扭了扭腰,又侧过身,屁股往一边顶了顶,靴跟在地板上磕出“笃笃”两声。
他听见客房门响了一下。从镜子里看过去,走廊那头客房的门开了一条缝,林溪月的半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眼睛盯着他脚上的靴子,手机举在胸前,镜头对着这边。王富贵从镜子里跟她对上了眼,林溪月吓得一缩,门缝“咔嗒”一声关紧了。
王富贵没动,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笑容挂在他现在这张脸上,嘴角翘得有点歪,眼睛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又像得意又像心酸。他把靴子脱了,换回兔子拖鞋,把睡裙带子往上提了提,回主卧躺下了。
客房里,林溪月缩在被窝里,手机屏幕还亮着,相册里多了一张照片——镜子里那个穿香槟色睡裙和黑漆皮过膝靴的女人,侧着身,头发披散,靴跟在灯下反着光。她盯着照片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头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然后锁了屏,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她翻了个身,面朝墙,脑子里乱糟糟的——那靴子真好看,那腿真长,那腰真细。她以前咋没觉得自己这么好看呢?
想着想着,她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头自己还穿着那身旧运动服,蹲在地上给一双靴子擦鞋油,擦得锃亮,旁边有人喊“阿贵,走了”,她抬头一看,是林小姐站在门口,冲她招手。
主卧里,王富贵睁着眼躺了一会儿,伸手把床头灯关了。黑暗里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被面上残留着洗衣液的香味,跟乡镇家里那种肥皂粉不是一个味。他闭着眼,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要做的事——拍摄、电话、合同、回消息——然后想起刚才林溪月从门缝里偷拍他的样子,嘴角又翘了翘。
“德行。”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林溪月还是在说自己。
疯狂买靴
第二天早上王富贵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他眯着眼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是林溪月那张精致脸蛋的自拍壁纸,闹钟备注写着“品牌对接会”。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这是林溪月的日程,现在归他了。
他把闹钟关掉,翻了个身,被窝里暖烘烘的,真丝睡裙贴在皮肤上滑溜溜的,跟以前在乡镇穿的那种洗得发硬的棉背心完全两回事。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腿,又光又滑,膝盖以下露在被子外面,脚趾头不自觉地蜷了蜷。这双腿他现在还没摸够,每天早上醒来都得确认一遍是真的长在自己身上了。
磨蹭了十来分钟他才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先去衣帽间转了一圈。昨晚试过的那双黑漆皮过膝靴还摆在矮凳旁边,靴筒上沾了点他脚心的汗气。他拎起来看了看,拿软布擦了擦,放回格子里。然后他站在那面顶天立地的大镜子前面,把睡裙脱了,换了条牛仔短裙,上身套一件宽松白T恤,又蹲下来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棕色中筒骑士靴。这双是林溪月衣帽间里最旧的一双,靴头有轻微折痕,但皮质养得油亮。他把脚伸进去,拉上侧拉链,站起来跺了两下,靴跟在地板上磕出闷响。
“阿贵。”他朝客房方向喊了一嗓子。
过了几秒,客房的门开了,林溪月顶着那头乱蓬蓬的短发探出脑袋,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灰色运动外套,拉链拉到脖子根,底下是条大裤衩。她——现在该叫他阿贵了——揉着眼睛,声音粗粗的:“林小姐,咋了?”
“今天跟我出去一趟,有活儿。”王富贵从衣帽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拎着两双靴子比来比去,“你穿那双运动鞋就行,不用换。”
阿贵哦了一声,缩回去洗漱了。王富贵听见客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和电动牙刷的嗡嗡响,心里莫名舒坦。以前他在乡镇,每天早上起来是自己烧水洗脸,水缸里舀一瓢往脸上一泼就算完事。现在使唤人使唤得理直气壮,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但转念一想,这本来不就是林溪月的日子么?他不过是替她过过。
早饭是冰箱里的即食燕麦和牛奶。王富贵坐在餐桌前,用林溪月的手机翻品牌消息,翻到一条某奢侈靴牌的新品预览,眼睛立马直了。预览图上是一排及膝靴,有蛇纹压花的、有金属头拼接的、有绑带镂空的,每一双都标着“限量到店”。他嚼燕麦的嘴停住了,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把图片放大看了又看,连靴筒高度和跟高都研究了一遍。
阿贵端着自己的碗从厨房出来,看他那表情,凑过来瞄了一眼屏幕:“这靴子好看。”
“你也觉得?”王富贵抬头,眼睛亮亮的。
“嗯,那个蛇纹的,配皮裙应该不错。”阿贵说完自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大裤衩和粗腿,挠了挠后脑勺,“我就随便说说。”
王富贵没在意,三两口把燕麦扒完,站起来把碗往水池一搁:“走,现在就去。”
“现在?这才几点,商场刚开门吧。”
“就是要刚开门去,人少,货全。”王富贵已经从玄关鞋柜里抽出一双黑色短靴往脚上套了,动作麻利得不像个四十五岁才第一次穿女靴的人。这十来天他穿脱靴子的熟练度直线上升,拉链一拉到底,脚一蹬,咔嗒扣上搭扣,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阿贵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从乡镇穿来的旧运动鞋,鞋头都磨得起毛了,鞋底还沾着泥。她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手指头笨拙地绕了两圈才打好结。王富贵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以前自己系鞋带也是这样,粗手指头绕细鞋带,老打不利索。现在他这双手又细又白,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打蝴蝶结一绕一个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阿贵那双黝黑粗糙、指节粗大的手,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赶紧把脸别开了。
出门的时候阿贵主动去拎包,王富贵也没拦着。电梯里碰到楼上的邻居,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看见王富贵就笑:“溪月啊,今天这么早?哟,这靴子好看,新款吧?”
“嗯,刚到的。”王富贵笑了笑,把脚往前伸了伸,让靴尖在电梯灯下反了反光。
“你最近气色真好,皮肤都透亮了。”邻居上下打量他,又看了一眼旁边拎包的阿贵,“这是你助理?以前没见过。”
“新来的,叫阿贵。”王富贵随口编,“以前在老家帮我亲戚看仓库的,人老实,带出来见见世面。”
阿贵在旁边点头哈腰,嘴里含含糊糊应了声“您好”,声音粗粗的,带着乡镇口音。邻居也没多问,电梯到一楼就出去了。门一关,阿贵小声说:“林小姐,我刚才表现还行吧?”
“行,别多说话就行。”王富贵从包里掏出墨镜戴上,“等会儿到了店里,你就站旁边看着,我让你帮啥你就帮啥。”
“好嘞。”
商场十点开门,他们到的时候刚过十点一刻。那家靴子店在二楼拐角,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三双主打款,黑色丝绒背景,射灯打得靴子皮面锃亮。王富贵在门口站了两秒,深吸一口气。以前他只能隔着橱窗看,或者趁没人的时候假装路过,用眼角余光瞟两眼。现在他可以直接推门进去,以林溪月的脸、林溪月的钱包、林溪月的身份。
玻璃门推开,店里冷气扑面,混着皮具特有的那股子味道。店员正蹲在地上摆鞋,听见门响站起来,脸上职业笑容一秒钟到位:“林小姐,早上好,您来得真早。”
王富贵认出这店员——林溪月记忆里有她,姓周,平时管林溪月叫“溪月姐”,微信里发过好几次新品图。他点点头,尽量模仿林溪月平时那种懒懒的、带点鼻音的腔调:“周周,今天新品到了吧?我看看。”
“到了到了,昨天夜里刚入库,我还没来得及发朋友圈呢。”店员从柜台后面拖出三个大鞋盒,一字排开放在试鞋凳旁边,“蛇纹压花这双是限量色,全国就三双,咱们店分到一双三十七码的。”
王富贵眼睛黏在那双蛇纹靴上挪不开了。靴筒高到膝盖下面一点,侧面是暗金色拉链,蛇纹压花做得细密均匀,皮面泛着哑光。他伸手摸了一把,指腹在纹理上蹭过去,那种微微凸起的触感让他后脖颈一阵发麻。
“试。”他嗓子有点紧,清了清才补了一句,“我试试。”
店员麻利地拆了鞋盒,把靴子摆在他脚边。王富贵坐在试鞋凳上,弯腰去够拉链,动作急了些,指甲在拉链齿上刮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抬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阿贵:“阿贵,过来帮我拉一下。”
阿贵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店里就他们三个人,店员正蹲在旁边拆第二个盒子。她走过来,在王富贵脚边蹲下,粗手指头捏住拉链头,小心翼翼地往上拉。拉链有点涩,她拽了两下没拉动,又不敢使劲,抬头看王富贵:“林小姐,这拉链紧。”
“你稍微抬一下靴筒,对,往上提一点,再拉。”王富贵低头看着她。
阿贵按他说的做了,拉链顺顺当当拉上去。王富贵站起来走了两步,靴跟在木地板上磕出清脆的“笃笃”声。他走到镜子跟前侧过身,左看右看,又抬起一条腿把脚搁在矮凳上,从靴尖看到靴跟。蛇纹在射灯下折出深浅不一的花纹,衬着白T恤和牛仔短裙,确实好看。
“这双要了。”他连价签都没看。
店员笑得眼睛弯起来,又递上第二双:“溪月姐,这双金属头拼接的,跟高只有四厘米,穿着逛街不累。”
王富贵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金属头是玫瑰金色的,鞋头微微上翘,靴筒是黑色小牛皮,侧面有一道缝线装饰。他坐回去脱了蛇纹靴,把脚往这双里伸。这次他没让阿贵帮忙,自己拉上拉链,站起来走了两圈。
“这双跟低了些,但鞋型好。”他对着镜子左右扭了扭,“阿贵你看呢?”
阿贵蹲在旁边正把蛇纹靴往鞋盒里收,闻言抬头,认真看了两眼:“好看是好看,就是没有刚才那双显腿长。”
“你倒会看。”王富贵笑了一声,转头对店员说,“这双也留着,一起包。”
店员愣了一下:“两双都要?”
“先都拿出来,我慢慢试。”王富贵往试鞋凳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你这一季新品还有几款?都搬出来。”
店员张了张嘴,随即笑得更殷勤了:“有有有,还有一款绑带镂空的、一款麂皮流苏的、一款亮皮过膝的,我这就去拿。”她转身往库房走,脚步都比刚才快了。
阿贵把鞋盒码在一边,小声问:“林小姐,买这么多穿得过来么?”
“穿不过来摆着看也舒坦。”王富贵从包里摸出手机,对着脚上这双金属头的拍了两张,又站起来对着镜子拍全身,拍完低头修图,把脸裁掉一半,只留脖子以下和靴子。他打开社交软件,在相册里翻出一张昨天拍的香槟色睡裙配黑漆皮靴的照片,跟今天这张金属头的一起选中,配了行字:“新到的两双,猜猜我最后买了哪双?”发出去不到半分钟,底下冒出来十几条评论,全是“全买”“富婆”“这腿不买靴子天理难容”。
王富贵一条条看过去,嘴角咧得快到耳朵根。阿贵在旁边伸着脖子偷看,看到“这腿”那条评论,下意识瞄了一眼王富贵的大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粗腿,把运动裤的裤腿往下拽了拽。
店员从库房出来,怀里抱着四个鞋盒,后面还跟着另一个店员帮忙拎了三个。两人把盒子往地上一放,试鞋区立马堆得跟小山似的。王富贵搓了搓手,眼睛在那些盒子上扫来扫去,像小孩进了糖果店。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他试了绑带镂空那双——绑带从脚踝一直缠到膝盖下面,他让阿贵蹲着帮他一道道穿,自己拿着手机从上往下拍,拍完又嫌脚踝那里绑太紧,让阿贵重新松了再绑。阿贵蹲得腿都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王富贵头都没抬:“再帮我把那双流苏的拿过来。”
流苏靴是深棕麂皮的,靴筒外侧垂着一圈短流苏,走路的时候晃来晃去。他穿上在店里走了十几个来回,流苏扫在小腿肚上痒痒的,他忍不住笑出声来。店员在旁边陪着笑,心里大概在嘀咕林小姐今天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但嘴上啥也没说,只一个劲儿夸“溪月姐穿什么都好看”。
最后那双亮皮过膝靴是压轴。靴筒到大腿中部,亮面黑皮,侧面整条拉链从脚踝通到大腿根。王富贵把靴子从盒子里拎出来的时候,手都有点抖。他坐在凳子上,先把右脚伸进去,拉链拉到膝盖弯那里卡住了,他使劲拽了两下没拽动,抬头看阿贵:“你来。”
阿贵走过来蹲下,粗糙的手指头捏住拉链头往上提。拉链卡在膝盖弯的弧度上,她试了好几次,每次往上提一点就滑下来。王富贵坐在那里,低头看着阿贵黑黑的后脖颈和汗湿的衣领,忽然想起以前自己蹲在商场鞋店门口,隔着玻璃看人家试靴子,也是这样弯着腰、撅着屁股,店员在旁边翻白眼。
“你使点劲,往上提的同时往旁边撇一下。”他指挥着。
阿贵照做,拉链果然过了膝盖弯,一路拉到顶。王富贵站起来,亮皮靴筒紧紧裹着大腿,走一步拉链就轻轻硌一下膝盖内侧。他对着镜子扭了扭,侧身、正面、抬腿、踮脚,每个角度都看了个遍。
“这双我要两双。”他说。
店员以为自己听错了:“两双?”
“一双三十七,一双三十八,三十八的我留着配厚袜子穿。”王富贵说得理直气壮,“还有刚才试的那几双,除了绑带那双脚踝太紧不要,其他全包起来。”
店员手忙脚乱地算账,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阿贵在旁边把试过的靴子一双双擦干净放回盒子里,擦到那双亮皮过膝的时候,动作格外轻,拿软布顺着皮纹蹭,蹭完还对着灯照了照,看有没有指纹印。
王富贵刷的是林溪月的卡。POS机吐出签购单的时候,他拿过来看了一眼总额——够他在乡镇干两年的。他面不改色地签了林溪月三个字,笔锋歪歪扭扭的,跟林溪月平时那种练过的连笔完全不一样。店员接过去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笑着递上几个大购物袋。
“溪月姐,我帮您拎下去吧?”店员殷勤地伸手。
“不用,我助理拎。”王富贵朝阿贵抬了抬下巴。阿贵赶紧过来,两只手各拎两三个袋子,胳膊底下还夹了一个,整个人被购物袋埋了半截。王富贵自己拎着最轻的那个,里头装着那双亮皮过膝的三十八码,往肩上一甩,踩着新靴子往门口走。
“溪月姐慢走,下次上新我提前给您发消息。”店员送到门口,等他们走远了才跟同事嘀咕,“林溪月今天咋回事,跟抢靴子似的。”
阿贵拎着七八个袋子跟在王富贵后头,从二楼走到停车场,胳膊勒出好几道红印子。王富贵走在前面,靴跟在商场走廊上敲出一路脆响,路过玻璃橱窗的时候还扭头照了照侧影。阿贵在后面呼哧带喘,运动鞋踩得啪嗒啪嗒响,跟前面那双靴子的节奏完全不在一个拍子上。
回到公寓,王富贵把门一关,鞋都没换就冲进客厅,把购物袋往沙发上一倒。七八双靴子哗啦啦滚出来,蛇纹的、金属头的、流苏的、亮皮的,横七竖八堆了一沙发。他蹲下来一双双摆正,按颜色从深到浅排成一排,又掏出手机退后几步拍照。
“阿贵,你把那块地毯挪过来,对,就茶几底下那块白的,铺沙发前面。”
阿贵吭哧吭哧把地毯拖过来铺好,王富贵把靴子一双双摆到地毯上,靴筒朝上,跟专卖店橱窗似的。摆完他退到门口看了看,又走过去把流苏那双的靴筒往里转了转,让流苏垂得更顺。
“行了。”他拍了拍手,往地毯边上一坐,开始一双双换着穿。穿上一双,站起来走两步,对着镜子拍两张,脱了换下一双。阿贵坐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折腾,看了半天,忍不住说:“林小姐,你穿那双蛇纹的最好。”
“是吧?”王富贵低头看了看脚上的蛇纹靴,脚趾头在靴筒里动了动,“我也觉得。不过流苏那双配你刚才说的皮裙应该不错。”
“我没皮裙。”阿贵挠了挠头。
“回头给你买一条。”王富贵说得随意,说完自己愣了一下,抬头看阿贵。阿贵也愣了,两人对看了一眼,阿贵先咧嘴笑了,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林小姐你真好。”
王富贵把脸别过去,嘟囔了一句“你先把鞋油给我拿来”,声音比平时低了些。阿贵颠颠地跑去储物间翻鞋油和刷子,回来蹲在地毯边上,把王富贵脱下来的靴子一双双擦过去。她擦得仔细,先用湿布抹一遍灰,再拿干布蹭干,最后上鞋油用刷子打圈。王富贵坐在旁边看她擦,忽然说:“你以前给自己擦过鞋没?”
阿贵手上没停,想了一会儿:“好像擦过,又好像没擦过。记不太清了。”她抬头笑了笑,粗嗓门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我就记得给人家擦过,给谁擦的想不起来了。”
王富贵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这双蛇纹靴,靴尖上沾了一点点灰,他伸脚在阿贵膝盖上蹭了蹭:“这儿,擦擦。”
阿贵低头拿布给他蹭干净了,动作自然得跟做过千百遍似的。王富贵靠在沙发上,把两条长腿伸出去搭在茶几边缘,靴跟在玻璃面上轻轻磕了两下。客厅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照在他小腿的蛇纹靴面上,照在阿贵蹲在地上擦鞋的背影上。
他摸过手机又拍了一张——只拍腿和靴子,背景是阿贵的后脑勺和半截旧运动鞋。发出去,配了三个字:“养靴工。”
评论区很快冒出来一串哈哈哈,有人问“这助理哪找的”,有人说“林姐这靴子绝了”。王富贵挑了一条回:“新招的,干活特利索。”
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脚趾头在靴筒里又动了动,心说这日子,以前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韩舞与裙摆
第二天中午王富贵才醒。窗帘没拉严,一道白光从缝隙里劈进来,正落在他脚上。他昨晚穿着那双蛇纹过膝靴睡的,靴筒压出腿上一道浅浅的红印。他坐起来,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伸手摸了摸靴面,确认一切都是真的,才赤脚踩进拖鞋往浴室走。拖鞋是林溪月的,毛绒兔子造型,脚背上两只耳朵一晃一晃。
洗漱的时候他对着镜子多看了两眼。林溪月这张脸他到现在还没完全看熟,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认镜子里的自己。今天气色不错,皮肤白里透红,昨晚睡得沉。他拿林溪月的护肤品一层层往脸上抹,手法已经比刚互换时熟练不少,至少不会再把精华液和乳液搞混。头发随便扎了个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子。他对着镜子侧了侧脸,心说这脖子配吊带裙肯定好看。
手机在客厅响了一声。他擦着手出去看,是舞蹈工作室发来的确认短信,提醒他下午两点的韩舞体验课。他盯着“韩舞”两个字看了几秒,嘴角慢慢翘起来。报这个班是三天前的事,当时刷短视频看到个女生穿短裙跳韩舞,底下评论全在刷“腿精”“靴子绝了”。他鬼使神差就搜了本地舞蹈工作室,挑了个评价最好的,用林溪月的名字报了名。客服问他有没有基础,他回“经常跳舞”,其实他活到四十五岁连广场舞都没正经跳过。
衣柜前站了十分钟。最后他挑了条黑色百褶短裙,裙摆刚过大腿根,配一双黑色马丁靴,八孔系带那种,靴筒刚好卡在小腿肚下面。上身穿了件白色短款T恤,抬手的时候能露出一截腰。他在穿衣镜前转了两圈,裙摆跟着转,靴子在地上磕出利落的响声。阿贵从客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半块馒头:“林小姐,你穿这样出去啊?”
“去跳舞。”王富贵弯腰系紧靴带,把鞋带结塞进靴舌里面,“你在家待着,或者跟我去录像。”
阿贵把馒头咽下去:“我会录。”
“那你赶紧换衣服。”王富贵看了她一眼——阿贵还穿着昨天的旧T恤和运动裤,头发乱糟糟的,“算了,你这样也行,反正你是我助理,穿太好看抢我风头。”
阿贵咧嘴笑,跑去玄关蹬上那双旧运动鞋。出门前王富贵又折回衣帽间,从架子上拿了个棒球帽扣在阿贵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阿贵摸了摸帽檐,没问为什么。
舞蹈工作室在商业区三楼,玻璃门进去就是前台,墙上贴满学员跳舞的照片,音响里放着节奏感很强的曲子。前台小妹抬头看见王富贵,眼睛亮了一下:“林小姐是吧?韩老师在里面等您,更衣室左手边。”
王富贵点头,踩着马丁靴往里走。靴底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响声,他故意走得慢,让每一声都踩实了。走廊尽头的舞蹈室敞着门,一个扎高马尾的年轻女人正在压腿,穿黑色运动背心和宽松工装裤,脚上是一双厚底运动鞋。看见王富贵进来,她直起身子,上下打量了一眼,笑出两颗小虎牙:“哇,你这身装备够专业的。”
“随便穿的。”王富贵嘴上这么说,手却把裙摆往下扯了扯,又松开,让它弹回去。
韩舞老师拍了拍手:“行,今天先试一节课,看看基础。你平时跳什么风格?”
“什么都跳一点。”王富贵含含糊糊地说,把棒球帽递给跟进来的阿贵,“助理帮我录像,我想看看动作。”
“没问题。”韩舞老师走到镜子前面,示意王富贵站到她旁边,“先跟着音乐活动一下,我看看你协调性。”
音乐切了首节奏中速的韩流曲子。韩舞老师先做了几个基础动作,扭胯、摆肩、脚步交叉,动作干净利落,工装裤的裤脚跟着甩。王富贵站在旁边跟,头两个八拍还勉强跟得上,到第三个八拍他就开始自己发挥,胯扭得比老师还大,靴子在地板上碾出吱呀声。韩舞老师停下来看他:“你胯挺活的嘛。”
“是吗?”王富贵装作不经意地又扭了两下,百褶裙的裙摆跟着甩开,露出大腿中段的白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心里那股得意劲儿压都压不住。这双腿确实好看,匀称笔直,膝盖上一点多余的肉都没有,穿上短裙和马丁靴更是把他的视线牢牢钉在上面。
“那我们直接学一段成品舞。”韩舞老师把音乐换成一首更快的,鼓点密集,贝斯线往下沉,“这首歌最近很火,副歌部分有几个踢腿和甩胯的动作,我先分解教。”
前两个八拍不难,王富贵跟得还算顺。到副歌第一个踢腿动作,韩舞老师右腿侧踢出去,收回时胯部顺势往左顶,再换左腿。王富贵跟着踢,靴子踢到半空,鞋带甩起来,落回地面时他故意把胯往旁边多送了一截,让马丁靴的靴筒内侧狠狠蹭了一下腿根。粗糙的牛皮面和皮肤摩擦出细微的刺痒,他咬了一下嘴唇,又踢了一脚。
“注意收腿的时候膝盖别太僵。”韩舞老师绕到他侧面看动作,点了点头,“你腿型真好,踢出来线条特别漂亮。平时练过拉伸?”
“练过。”王富贵面不改色地撒谎。他平时连弯腰系鞋带都嫌费劲,但林溪月这具身体确实柔韧,踢腿的时候腿后侧几乎没有拉扯感。他又踢了一脚,这次故意把腿踢得更高,靴筒从膝盖滑下去一截,露出大腿内侧的皮肤。
韩舞老师拍手:“好,就这个高度。来,跟着音乐连起来。”
整段副歌跳了三遍。第一遍王富贵还看着老师的动作找节拍,第二遍他就自己加了东西——踢腿收回的时候多扭一下胯,手臂上举的时候故意把T恤下摆带起来,露出腰侧。到第三遍他跳得额头冒汗,脸颊泛红,呼吸也乱了,但胯扭得比谁都大,靴子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重,咚咚咚地砸。韩舞老师站在旁边看,表情从专业点评慢慢变成有点想笑:“你体力是不是不太行?跳三遍就喘成这样。”
“平时……不怎么有氧。”王富贵撑着膝盖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到地板上。他直起身,用手背抹了把额头,刘海湿了几缕贴在脸上。镜子里的自己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反常,短裙因为动作幅度大往上跑了一截,马丁靴的鞋舌歪到一边。他伸手把裙子拽下来,手指碰到大腿内侧,那块皮肤被靴筒蹭得发烫。
“你歇会儿。”韩舞老师去调音响,“我先把后半段教了,你看着。”
王富贵退到墙边喝水,眼睛却一直盯着镜子。韩舞老师跳后半段的时候动作更放,有个动作是双手撑地胯部绕环,工装裤的布料被绷紧,显出腰臀的线条。王富贵看得目不转睛,水喝完了还举着瓶子。角落里阿贵举着手机录像,镜头一直跟着王富贵,偶尔才扫一眼老师。阿贵两条腿并得紧紧的,手机举得有点低,角度是从下往上拍。
后半段教完,韩舞老师让王富贵把整支舞连起来跳两遍。第一遍王富贵还有点手忙脚乱,第二遍他找到窍门了——动作记不全没关系,胯扭到位、腿踢够高,看起来就像那么回事。他跳到最后八拍,一个转身接踢腿,靴跟砸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裙摆甩开又落下。韩舞老师吹了声口哨:“可以啊,学得挺快。”
“老师教得好。”王富贵喘着气笑,心里想的却是这靴子踢起来真带劲。
一节课五十分钟,下课的时候王富贵T恤后背湿了一片,头发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脖子上。韩舞老师关掉音响,拿毛巾擦汗:“你回去多练练体能,动作感觉挺好的,就是跳两遍就没劲了。”
“我回去练。”王富贵满口答应,眼睛却瞟着镜子里自己的腿。马丁靴的鞋带松了一根,靴筒歪歪地卡在小腿上,他弯腰去系,手指碰到靴面的时候忍不住多摸了两下。
韩舞老师收拾东西先走了,临走前说下周同一时间可以再来试一节。舞蹈室空了,只剩王富贵和阿贵。阿贵放下手机走过来,把棒球帽递给他:“林小姐,你跳得真好看。”
“是吗?”王富贵接过帽子扣在阿贵头上,没急着走,反而走回镜子前面。他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把松掉的鞋带重新系紧,然后摆了个刚才学的结束动作——侧身站着,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微微弯曲,胯往旁边顶出去。镜子里的“林溪月”穿着短裙和马丁靴,腰细腿长,下巴微微抬着。
他盯着镜子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空荡荡的舞蹈室里很清楚:“林溪月的身体真爽。”
这话说得又轻又快,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憋了一整节课终于漏出来的话。说完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伸手把裙摆掀了一下又放下。
门口传来一声响。王富贵转头,看见阿贵站在门边,手里还举着手机,脸色有点怪,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王富贵皱了皱眉:“你站那儿干嘛?”
“我……手机没电了。”阿贵把手机翻过来给他看,屏幕确实黑了,“想问你充电线在不在包里。”
“在包里,自己翻。”王富贵没当回事,又对着镜子扭了两下胯才往外走。经过阿贵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一股汗味,混着旧T恤上那种洗不掉的油烟气息。他侧头看了阿贵一眼,阿贵低着头翻包,后颈的肉堆出几道褶子。
王富贵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刚才录的视频呢?发我看看。”
阿贵手在包里停了一下:“手机没电了,可能没存上。”
“没存上?”王富贵停下脚步,“你录了五十分钟跟我说没存上?”
“就……最后没电了,前面可能存了一部分。”阿贵从包里摸出充电线,没抬头,“回去充上电看看。”
王富贵盯着她看了两秒。阿贵还是那副窝窝囊囊的样子,旧T恤领口洗得变形,运动鞋鞋头开胶。他忽然觉得有点没意思,摆了摆手:“行吧,回去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舞蹈室。走廊里没人,灯只开了一半,王富贵走在前面,马丁靴的响声在走廊里来回弹。阿贵跟在后面,把棒球帽檐压得更低了些。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阿贵忽然小声说了一句:“林小姐,你刚才在镜子前面说的那句话……”
电梯到了,门叮一声打开。王富贵迈进去按了一楼,才回头看她:“哪句话?”
阿贵张了张嘴,电梯门开始合拢,她像是被那声关门声打断了似的,摇了摇头:“没什么,我记错了。”
王富贵靠在电梯壁上玩手机,没再追问。阿贵站在角落,两只手绞着充电线,指头勒出红印。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阿贵盯着那些数字,喉咙里滚了一下,到底没再出声。
回到公寓王富贵先冲了个澡,换了条真丝睡裙出来,头发湿着披在肩上。阿贵坐在客厅沙发上给手机充电,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飞快地按了几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视频呢?”王富贵伸手。
“好像真没录上。”阿贵把手机递过去,“就开头两分钟,后面都黑屏。”
王富贵翻了翻相册,果然只有一段模糊的开场,镜头晃来晃去,连人脸都没拍清楚。他有点扫兴地把手机扔回去:“算了,下次再录。你明天去给我买个手机支架,架地上那种。”
“好。”阿贵把手机收好,起身往客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林小姐……”
“又怎么了?”
“你今天跳舞的时候,”阿贵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特别像一个人。”
“像谁?”
阿贵站了两秒,肩膀塌了一下:“想不起来了。就是觉得眼熟。”说完她推门进了客房,门关得轻轻的。
王富贵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睡裙的裙摆堆在大腿上,皮肤上还留着马丁靴靴筒压出来的浅浅红痕。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印子,心想阿贵今天是有点不对劲,但具体哪儿不对又说不上来。算了,反正视频没录上可以再录,下周还有课。
他拿起手机给韩舞老师发了条消息:“老师,下周我提前半小时到,能不能单独再抠一下动作?”
对方很快回了:“没问题,你底子好,多练练肯定能跳整支。”
王富贵把手机往胸口一扣,仰面躺在沙发上,脚趾头在睡裙底下动了动。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客房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阿贵还没睡。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主动接下的靴子广告
那天晚上王富贵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韩舞课上靴筒摩擦腿根的感觉,还有镜子里自己扭胯时那双马丁靴踩在地板上的节奏。他躺在林溪月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上,丝质床单贴着皮肤滑溜溜的,脚趾头在被子底下不自觉地蜷了又松。阿贵那句话老在耳朵边转——“特别像一个人”。像谁呢?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闻着枕套上柔顺剂和某种昂贵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心想阿贵这丫头最近说话越来越没头没尾,明天得给她派点正经活干,省得她整天胡思乱想。
第二天上午王富贵是被手机震醒的。他眯着眼摸过来一看,是之前合作过的那家靴子品牌公关发来的消息,问他林小姐最近有没有档期,秋冬新款骑士靴想找博主做推广。王富贵一下子清醒了,从床上弹起来,头发散了一肩膀。他盯着屏幕上“骑士靴”三个字看了好几遍,手指头悬在键盘上,脑子里飞快地转。
以前林溪月接这种合作都是团队对接,报价、合同、拍摄脚本一条龙,她本人只负责最后出镜。但王富贵现在等不了那些流程——他太清楚自己手里这张脸值多少钱了,也清楚林溪月以前跟这个品牌合作过两次,关系不算深但也不浅。他翻了翻聊天记录,找到之前品牌方发来的产品图册,那双黑色小牛皮骑士靴,侧拉链,后跟三厘米粗跟,靴筒到膝盖下面一点点,鞋头是方的,带一圈手工缝线。光是看图他就觉得手心发痒。
他直接拨了语音过去,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
“林小姐?这么早。”对方明显有点意外。
“李经理,”王富贵把嗓子压了压,学着林溪月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尾音还是忍不住往上翘,“我看到你们秋冬骑士靴的图了,方头那款,侧拉链的。”
“对对对,就是那款,我们这次主推——”
“什么时候能拿到样靴?”王富贵打断他,光脚踩在地毯上,脚趾头兴奋地抠着绒毛,“我是说,我最近正好想拍一组秋冬靴子穿搭,如果样靴能这周给我,我可以先出图,赶在你们正式铺货之前。”
那边顿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么主动。以前林溪月虽然专业,但档期排得紧,品牌方每次都要提前一个月约,拍摄当天也是团队把一切安排妥当,她只负责到场。李经理反应也快:“这周……样靴倒是能调出来,但合同和费用——”
“合同你带过来当面谈。”王富贵走到衣帽间门口,看着那一排林溪月收集的靴子,目光扫过最上面那双黑色骑士靴——去年的旧款,但保养得好,皮面还亮着,“我今天下午在公寓,你把样靴和合同一起带过来。对了,带三双,三十七码。”
“三双?”
“我试穿给你们看效果,不同穿搭搭不同靴子,你们自己挑。”王富贵说完就挂了,没给对方再问的机会。他把手机往床上一扔,转身拉开衣帽间的灯,对着整面墙的靴子深吸了一口气。林溪月以前接广告大概不是这么谈的,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他太想在镜头前穿新靴子了,尤其是品牌方送上门来的。
阿贵从客房探出头来的时候,王富贵正蹲在地上把去年的骑士靴从鞋盒里翻出来。她顶着一头乱毛,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林小姐,你今天不是没安排吗?”
“下午有。”王富贵头也不抬,“品牌方来谈靴子广告,你把客厅收拾一下,茶几上的杂志收走,地毯吸一吸,再烧壶水——用我柜子里那罐金骏眉,别拿错了。”
阿贵揉眼睛的手停在半空:“靴子广告?你主动找的?”
“嗯。”王富贵站起来,把旧靴子往脚上一套,拉链滋啦一声拉到顶,对着穿衣镜侧了侧身。去年的款,但皮子养得好,衬得小腿又直又细。他满意地拍了拍靴筒,“你下午在旁边看着就行,别乱说话。”
阿贵哦了一声,转身去拿吸尘器,走到客厅中间又回头:“那我要不要回避?”
“不用,你端茶倒水。”王富贵从镜子里看着她,“对了,你穿整齐点,别拖鞋短裤的,人家以为我们团队多不专业。”
阿贵低头看了看自己——王富贵那具身体上套着件洗变形的T恤,大裤衩松垮垮挂到膝盖,脚上趿着人字拖,脚趾头黑黢黢的。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闷头去干活了。
下午两点,门铃准时响。王富贵已经换好了一身搭配:米白色高领羊绒衫,下面是一条深棕色皮质短裙,脚上穿着那双旧款骑士靴,头发拿卷发棒卷过,松松地搭在肩上。他对着玄关的镜子抿了抿口红,听见阿贵去开门,才不紧不慢地走出去。
李经理带了两个助理,一人拎着两个大鞋盒,一人抱着文件夹。进门看见王富贵这身打扮,李经理眼睛亮了一下:“林小姐今天这身搭得好,靴子是我们去年的款吧?保养得真好。”
“靴子得养。”王富贵伸手接过鞋盒,直接蹲在玄关地毯上拆,“皮子跟人一样,你糊弄它,它就给你脸色看。”他掀开盒盖,黑色小牛皮骑士靴躺在防尘袋里,方头,粗跟,侧拉链的拉链头包着皮。他伸手把靴子拿出来,指腹顺着靴筒内侧的缝线一路摸下去,摸到脚踝弯折的地方停住了,“这里,双层皮?你们这次内衬用得比去年厚。”
李经理愣了一下:“您上手一摸就看出来了?”
“去年那款内衬薄,穿久了脚踝那儿会堆。”王富贵把靴子翻过来看鞋底,手指头敲了敲后跟,“这跟是叠层牛皮跟吧?不是塑料包皮的。”
“对,我们这次全系都是皮跟,成本上去了。”
王富贵没接话,直接脱了脚上的旧靴子,把新靴子往脚上套。拉链拉上去的时候他故意放慢动作,让皮料贴合小腿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站起来走了两步,靴筒不松不紧地裹着小腿,方头在视觉上把脚背压得又窄又长。他对着玄关镜子左右转了转,裙摆和靴口之间露出一截大腿,他伸手把裙摆往下拽了拽,又觉得不好,重新拉上去一点。
“你们这靴筒高度调过?”他回头问李经理,“去年到我膝盖下面两指,今年好像高了一点点。”
李经理赶紧翻资料:“对,今年整体调高了一点五厘米,更显腿长。”
“调得对。”王富贵又坐回沙发上,翘起腿,一只手搭在靴筒上,“去年那个高度卡在小腿肚最粗的地方,穿久了勒。今年这个位置好,正好卡在膝盖弯下面,走路不磨。”他顿了顿,手指头在靴面上画了个圈,“还有这圈缝线,去年是单线,今年双线,你们换厂了?”
李经理这回真有点吃惊了,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林小姐,您这眼睛也太毒了。”
“我穿得多。”王富贵轻描淡写地说,心里却得意得不行。这些细节他哪是从林溪月的记忆里学的——林溪月虽然爱靴子,但说到底是个穿搭博主,看的是版型和搭配,皮料缝线这些工艺上的门道她没那么上心。王富贵自己不一样,他摸了二十多年女靴,从地摊货到专柜货,每一双的走线、皮料、鞋底材质他都拿指头记过。以前在乡镇集市上蹲半天就为了摸一双断码的仿皮靴,现在品牌方把真皮靴送到面前让他随便摸,他嘴上淡淡的,后脊梁都绷紧了才没笑出来。
“这样,”他把靴子脱下来放回盒子里,又去拆第二双,这双是深酒红色,麂皮面,“这双我搭那件灰色大衣。”他指了指衣帽间方向,“你们等我一下。”
没等李经理说话他就进了衣帽间,翻出那件灰色羊绒大衣套上,又换了条黑色短裙,把酒红色麂皮靴穿好走出来。这回他没在玄关停,直接走到客厅中间,踩着地毯走了个来回,靴底在绒面上发出闷闷的摩擦声。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光侧过身,让大衣下摆和靴筒之间露出裙边,然后回头问李经理:“拍全身的话,这个角度靴子线条最清楚,你们觉得呢?”
李经理带来的摄影师助理已经掏出手机在拍了,一边拍一边点头:“林小姐这身可以直接出图了。”
阿贵端着茶盘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场面——王富贵穿着大衣短裙和酒红麂皮靴,在客厅中间摆姿势,品牌方三个人围着他点头。她把茶盘往茶几上一放,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脆响。王富贵瞟了她一眼,她抿了抿嘴,把茶杯一个一个摆好,退到沙发旁边站着。
李经理翻开合同,开始讲合作细节:“这次我们想签季度框架,三组图,一组街拍一组棚拍一组视频,费用方面——”
“费用先放放。”王富贵打断他,又去拆第三双鞋盒,“这双是黑色光面皮吧?跟刚才那双骑士靴同底不同面?”
“对,光面皮那款是我们今年的经典款,打算走长线。”
王富贵把光面皮那双穿上,站起来走了两步,突然在客厅中间做了个半蹲的动作,膝盖弯下去又直起来,反复了两回。李经理看得有点懵:“林小姐这是——”
“试靴筒会不会卡膝盖弯。”王富贵直起身来,拍了拍靴筒前面,“光面皮比麂皮硬,弯折的时候如果版型不对会硌。你们这双还行,弯折点处理得不错。”他走到沙发前坐下,把靴子脱了,光脚踩在地毯上,抬头看李经理,“你们合同里写的是季度框架,三组图。我这边可以给你们四组,加一组日常试穿长图文,从早到晚换三双靴子那种,内容我自己出,你们只给产品。”
李经理翻合同的手停住了:“四组?那费用得重新算——”
“不用加太多。”王富贵靠在沙发背上,翘起腿,光着的脚趾头在空气里晃了晃,“我图的是靴子,你们图的是曝光。框架合同按三组签,第四组算我送你们的,但样靴得给我留足,每款至少两双,一双穿一双收。”
阿贵在旁边听到这里,终于没忍住:“林小姐,那第四组图你打算什么时候拍?”
王富贵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不重,但阿贵立刻闭了嘴。李经理倒是挺感兴趣地看了看阿贵:“这位是——”
“我助理。”王富贵说,“她也懂靴子,回头拍摄的时候她帮我盯细节。”
李经理哦了一声,把合同翻到费用那页,拿笔算了算,报了个数。王富贵听完没吭声,伸手把茶几上那双酒红麂皮靴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慢悠悠地说:“李经理,你们今年秋冬主推款就这三双?”
“还有一双长筒过膝的,但那个是走秀款,量少——”
“长筒的也给我一双。”王富贵把靴子放下,“我试了才知道怎么搭。你们那个走秀款如果皮料跟这三双一个档次,我第四组图可以专门拍长筒的日常穿法,把走秀款拉下神坛,你们销量至少翻一番。”
李经理眼睛明显亮了,但嘴上还在撑:“走秀款样靴我们全国就调了二十双出来……”
“我这儿就一双。”王富贵竖起一根手指头,“三十七码,黑色,光面皮,跟这三双同底就行。你们给样靴,我出图,图里靴子卖点我标清楚,你们拿去铺渠道。”
李经理低头跟旁边助理小声说了几句,助理翻了翻手机,点了点头。李经理抬起头来,把合同翻到空白页,拿笔划了几道:“行,林小姐既然这么爽快,我们也不磨叽。框架合同按您说的,三组签约,第四组长筒款单独算一条图文,费用在原报价上加这个数——”他写了个数字推过来,“样靴每款两双,长筒一双,拍摄周期两周内交第一批图。”
王富贵看了看那个数字,比林溪月以前接的单价还高了两成。他心里怦怦跳,面上却只是点了点头,伸手拿过笔,在合同上签了林溪月的名字。笔尖落纸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林溪月那三个字他练了快半个月,签出来跟原版差不太多,但笔画顺序还是有点不顺。他飞快地签完,把合同推回去。
阿贵端着茶杯站在旁边,眼睛扫过合同上的数字,嘴角抽了一下。她放下茶杯的时候手指头在杯沿上蹭了一圈,突然开口:“李经理,你们那个长筒走秀款,靴筒内侧有没有防滑条?”
李经理一愣:“防滑条?”
“就是靴筒内侧靠近膝盖的地方,加一条硅胶防滑带,穿久了不下滑。”阿贵说得挺自然,像是随口一提,“我以前买过长筒靴,走着走着靴筒就堆到脚踝,烦死了。”
王富贵在沙发那头轻轻咳了一声。阿贵看了他一眼,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低头摆弄茶杯。
李经理倒是认真记了下来:“这个建议好,我回去跟产品那边反馈。”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跟王富贵握手,“林小姐,合作愉快。样靴明天快递到,您注意查收。”
“我明天下午在家。”王富贵跟他握了手,又补了一句,“快递到了给我发消息,我亲自收。”
送走品牌方三个人,门一关上王富贵就原地蹦了一下,靴子都没穿,光脚在地板上跺了两下。他扭头看阿贵,阿贵正靠在沙发扶手上抱着胳膊看他。
“你刚才插什么嘴?”王富贵压着嗓子,但语气不算凶。
“我说防滑条怎么了?你本来就想说。”阿贵撇了撇嘴,“你刚才试靴筒弯折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嫌长筒款没防滑条会掉筒,你自己不好意思提,怕人家觉得你太懂行露馅。”
王富贵被她说中了,噎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行啊你,现在脑子转得挺快。”
“我脑子一直不慢。”阿贵嘟囔了一句,弯腰去收拾茶几上的杯子。
王富贵没接话,走到阳台上把合同翻到费用那页,对着下午的太阳光又看了一遍。阿贵端着杯子跟过来,站在阳台门口没往里走。王富贵把合同冲她扬了扬:“看见没?这个数。”
“看见了。”
“以前林溪月接一条图文多少钱我不知道,但这个数,”他拿手指头弹了弹纸面,“够我以前在镇上干两年的。”
阿贵靠在门框上,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王富贵那张脸被晒得黑红黑红的,眯着眼睛看他。王富贵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把合同收起来:“你看什么?”
“我在想,”阿贵慢吞吞地说,“你刚才跟李经理谈靴子的时候,那口气,那眼神——跟林溪月以前一模一样。”
“我本来就在演她。”
“不是演。”阿贵摇了摇头,“林溪月以前谈合作也这样,先试产品,再挑毛病,最后加条件。但她是真懂,你是真喜欢。刚才你摸那双骑士靴内衬的时候,手都在抖。”
王富贵没说话。阳台外面的风吹过来,把他睡裙——不,他今天穿的是短裙——裙摆吹得贴在腿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脚背上还留着试靴子时压出来的浅红印子。
“阿贵。”他忽然开口。
“嗯?”
“以后你帮我拍靴子。”他把合同折起来揣进短裙口袋里,转过身正对着她,“品牌方送来的样靴,我穿一双拍一双,你负责按快门。拍得好,我让你摸个够。”
阿贵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往上扯了扯:“摸什么?”
“靴子。”王富贵说,“我穿完脱下来的靴子,你随便摸。”
阿贵看了他好几秒,最后低下头,拿脚尖蹭了蹭阳台地砖的缝:“那我要先摸那双酒红的。”
“成交。”王富贵伸出手来,阿贵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两个人隔着阳台的门槛握了握。王富贵的手细白软和,阿贵的手粗黑起茧,握在一起的时候两个人都没使劲,但也没马上松开。
“对了,”王富贵松开手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又回头,“你刚才跟李经理提防滑条,他要是真去反馈了,产品那边改版,你算半个设计师。”
“我不要当设计师。”阿贵跟在他后面进屋,“我就想摸靴子。”
王富贵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行,摸靴子。明天样靴到了先给你摸那双长筒的,你帮我试试防滑条到底该加在哪儿。”
“你不是说我随便摸吗?怎么又变成帮你试了?”
“试和摸不冲突。”王富贵走到衣帽间门口,把今天试过的三双样靴整整齐齐摆进空鞋盒里,蹲在地上抬头看阿贵,“你试的时候我拍,拍完了靴子归你摸十分钟。”
阿贵站在衣帽间门口,看着王富贵蹲在地上摆弄靴子的背影——真丝短裙绷在腰上,小腿从裙摆下面伸出来,脚趾头还光着,但摆靴子的动作仔细得像在摆弄什么宝贝。她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不对,是林溪月以前——衣帽间里那些靴子,她从来没这么摆弄过,都是穿完往鞋柜里一塞,保洁阿姨定期来擦。现在换了个人,倒把这些靴子当祖宗供起来了。
“王富贵。”她脱口而出。
王富贵手上的动作停了,慢慢转过头来看她。两个人在衣帽间门口对看了好几秒。
“你刚才叫我什么?”
阿贵张了张嘴,眼神飘了一下,随即硬着脖子说:“叫你名字怎么了?这里又没外人。”
王富贵站起来,把最后一个鞋盒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没外人也不能叫。万一哪天你叫顺嘴了,在外面喊出来怎么办?”
“我哪有那么蠢。”
“你今天就挺蠢的。”王富贵走到她面前,拿手指头戳了戳她胸口——戳的是她自己那件旧T恤的领口,“上午问我是不是主动找的品牌方,下午当着人家面提防滑条,刚才又喊我名字。阿贵,你这张嘴再不管管,迟早给我惹事。”
阿贵被他戳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门框上,梗着脖子没吭声。
王富贵收回手,语气缓下来:“行了,我又没骂你。你脑子快是好事,但得分场合。以后品牌方在的时候,你只管端茶倒水,有什么话等他们走了再说。”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今天防滑条那事你提得好,回头我单独跟李经理发消息,就说是你——是我助理提的,让他记你个人情。”
阿贵揉着胸口,嘴角动了动:“那我能摸那双长筒的吗?”
“样靴到了再说。”王富贵转身往客厅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扔了一句,“你刚才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还挺好听的。”
阿贵站在原地,脸慢慢烧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王富贵那具粗壮的身体,黑红的皮肤,指甲缝里还有上午吸尘器没洗干净的灰。她伸手搓了搓脸,闷声骂了一句什么,转身进客房砰地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王富贵把三双样靴的鞋盒在茶几上码成一排,拿手机拍了张照,想了想又删掉,重新拍了一张只拍到靴子不拍到鞋盒的。他打开林溪月的社交账号后台,编辑了一条草稿:“秋冬骑士靴提前试穿,方头粗跟,皮料比去年厚了,脚感等我这周穿出去走一天再跟你们细说。”配图就是刚才那张。他盯着草稿看了两遍,觉得语气像林溪月平时说话的样子,才点了保存。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经理发来的消息:“林小姐,样靴明天上午到,走秀款那双我特意交代仓库挑了一双皮面最光洁的。另外您助理提的防滑条建议,我反馈给产品了,他们说下一版考虑加。”
王富贵回了个“好”,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仰面躺下去。脚趾头在空气里蹬了两下,忽然想起来什么,冲着客房方向喊:“阿贵!明天样靴到了你先别摸,等我拍完开箱视频再说!”
客房门开了一条缝,阿贵黑着脸探出半个脑袋:“知道了!烦死了!”
门又砰地关上了。王富贵躺在沙发上笑出了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茶几上三双靴子安安静静地并排放着,黑色光面皮那双的靴口正对着他,拉链头在灯底下闪了一下。他伸手把那双靴子够过来,抱在怀里,皮面贴着胳膊凉丝丝的,还带着新靴子特有的那股淡淡的鞣制味道。他闭上眼睛,闻着那个味道,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开箱视频要怎么拍了——先拍鞋盒,再拍防尘袋,然后一只一只拿出来摆在茶几上,镜头推近拍缝线、拍拉链、拍鞋底。最后自己穿上,在客厅走一圈,蹲下弯折靴筒给镜头看版型。
想到蹲下弯折那个动作,他忽然睁开眼,把靴子举到眼前又看了看。今天试穿的时候他做了个半蹲,李经理没说什么,但那个摄影师助理明显多看了他两眼。以后拍视频得注意点,蹲下去的时候不能太自然,林溪月以前大概不会那么利索地反复蹲起——她穿高跟鞋蹲下都是慢慢弯膝盖的。
王富贵把靴子放回茶几上,翻了个身面朝沙发背。明天样靴到了先给阿贵摸那双长筒的——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话,嘴角又弯了弯。阿贵这个人,嘴上没把门的,但手巧,今天端茶倒水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她摆杯子的间距都差不多,擦茶几的时候顺着木纹擦,是个干细活的料。让她帮忙拍靴子,应该比那个摄影师助理强。
客房门又开了一条缝,阿贵的声音传过来:“林小姐,晚上吃什么?”
“随便。”
“那我煮面。”
“多放点青菜。”
“知道了。”
门又关上了。王富贵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听见厨房里传来开冰箱、拿锅、接水的动静,阿贵趿着人字拖在厨房里走来走去,拖鞋底拍得地板啪嗒啪嗒响。他听着那个声音,忽然觉得这公寓里有人做饭也挺好的。以前林溪月一个人住的时候大概很少开火,厨房台面上连油瓶都没有,现在阿贵来了,冰箱里多了鸡蛋和青菜,灶台上多了口不粘锅,连调料架都摆出来了。
他拿起手机又翻了翻品牌方发来的产品图册,把长筒走秀款那张图放大看了好几遍。靴筒到膝盖上面,后面带半截绑带,皮面光得能照出人影。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穿这双靴子搭什么衣服——短裙太普通了,得搭条短裤,上面穿件宽大的毛衣,靴筒从毛衣下摆伸出来,只露一截大腿,那样最显腿长。或者干脆穿件长款卫衣,下衣失踪那种穿法,靴子直接到膝盖上面,中间就露一小段皮肤。
他越想越兴奋,干脆坐起来拿手机记笔记:“长筒靴:卫衣下衣失踪穿法,毛衣短裤穿法,搭黑色短裙加皮衣。拍摄地点:室内落地窗前,室外找个楼梯间。”记完了又觉得不够,补了一条:“蹲姿拍靴筒弯折,站姿拍靴筒高度,走路抓拍靴筒贴合度。”
写完他把手机一扣,冲着厨房喊:“阿贵!明天开箱视频你帮我举手机,我蹲下的时候你从侧面拍!”
厨房里传来阿贵闷闷的回答:“知道了!先吃面!”
“面好了?”
“好了!”
王富贵从沙发上蹦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往餐厅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茶几上那双黑色光面皮靴子拿上,摆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阿贵端着两碗面出来的时候看见椅子上蹲着双靴子,翻了个白眼:“吃饭呢,你把靴子摆桌上?”
“椅子上,没摆桌上。”王富贵坐下来拿筷子,“我吃饭的时候看着它,高兴。”
阿贵把面碗往他面前一推,自己坐下来,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忽然说:“你明天拍开箱视频的时候,别蹲得太利索。”
“什么意思?”
“林溪月穿短裙蹲下的时候,会先用手压一下裙边,再慢慢弯膝盖。你今天在客厅试靴子,蹲下去跟蹲茅坑似的,嗖一下就下去了。”阿贵吸溜了一口面,抬眼看王富贵,“我虽然记不得太多以前的事,但这个我记得。你蹲得太快了,不像她。”
王富贵举着筷子愣了两秒,然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行啊阿贵,你现在是我表演指导了。”
“我这是怕你露馅。”阿贵低头吃面,含含糊糊地说,“你露馅了,咱俩都完蛋。”
王富贵看着她埋头吃面的样子——王富贵那具身体穿着旧T恤,领口松垮垮的,肩膀又宽又厚,吃面的时候呼噜呼噜的,跟以前在镇上小饭馆里一模一样。但说话的语气、压裙边那个细节,又分明是林溪月的习惯。他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像是有两个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一个是他自己,一个是被他挤到角落里的林溪月,两个人共用一具身体,连吃面都分不清谁是谁了。
“阿贵。”他叫了一声。
“嗯?”阿贵抬起头来,嘴角挂着一截面条。
“明天拍视频,我蹲下之前先压裙边。”王富贵说,“你举着手机从侧面拍,别拍正面。”
“知道了。”阿贵把面条吸进嘴里,嚼了两下又补了一句,“还有,你试靴子的时候别老摸靴筒内侧,正常博主不会摸那么仔细。你摸的时候跟摸小姑娘腿似的,太明显了。”
王富贵被她说得脸一热,低头扒了两口面,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阿贵也没再揪着不放,两个人安安静静把面吃完,阿贵收碗去洗,王富贵又坐回沙发上抱着那双黑色光面皮靴子,拿手机给李经理发消息:“明天样靴到了我拍个开箱视频先发一波预热,你们官方账号要不要同步转?”
李经理秒回:“太好了!我们官方号明天下午转。”
王富贵发了个OK的表情,把手机放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靴子。客厅里灯开得亮堂堂的,厨房水声哗哗的,阿贵在哼一首跑调的歌,听不出是什么曲子。他拿手指头弹了弹靴筒侧面,皮面发出闷闷的一声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以前在镇上,他收集的那些女靴都是偷偷藏在床底下的纸箱里,晚上等爹妈睡了才敢拿出来摸一摸。现在他坐在林溪月的公寓里,品牌方求着他穿靴子拍广告,阿贵在厨房给他洗碗,明天还有三双新靴子送上门。
他抱着靴子靠在沙发上,脚趾头在空气里蹬了两下,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林溪月啊林溪月,你这日子过得也太舒坦了。”
厨房水声停了,阿贵甩着手上的水走出来:“你说什么?”
“没什么。”王富贵把靴子往茶几上一放,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明天早点起,样靴到了先开箱,拍完了再吃午饭。”
“那你得请我吃顿好的。”阿贵拿毛巾擦着手,“拍视频我举手机举一上午,胳膊都酸。”
“行,点外卖,你挑。”
“我要吃日料。”
“日料就日料。”王富贵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明天拍视频你穿整齐点,别又T恤短裤的。”
阿贵低头看了看自己,撇了撇嘴:“我这样怎么了?你以前在镇上不也这么穿?”
“那是以前。”王富贵推开卧室门,“现在你是林溪月的助理,得有点助理的样。”
门关上了。阿贵站在客厅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领口都泄了的旧T恤,又看了看自己黑黢黢的脚趾头。她走到玄关的穿衣镜前照了照,镜子里是王富贵那张黝黑粗糙的脸,发际线后移,胡子拉碴的。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忽然笑了一声,冲着卧室方向喊:“那我明天穿你那条花裤衩行不行?”
卧室里传来王富贵闷闷的笑声:“你敢!”
阿贵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转身关了客厅的灯,趿着人字拖往客房走。经过茶几的时候她停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双黑色光面皮靴子的靴筒,皮面凉凉的,滑溜溜的。她摸了两下,把手收回来,低头闻了闻指头,一股新皮子的味道。她咧嘴笑了一下,轻手轻脚地进了客房。
第二天上午十点,快递准时送到。王富贵穿着睡裙就冲出去开门,签收的时候手都在抖。阿贵从客房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把三个鞋盒在客厅地板上摆好了,手机架在茶几上开了录像,正对着镜头说:“今天开箱三双秋冬新款,先看这双骑士靴——”阿贵赶紧躲到镜头外面,从旁边绕到沙发背后,伸着脖子看。
王富贵拆鞋盒拆得利索,防尘袋一扯,靴子拿出来往镜头前面一怼,手指头顺着缝线就摸下去了。阿贵在沙发背后小声提醒:“慢点摸,别跟摸腿似的。”
王富贵手上动作一顿,改成捏着靴口翻了个面,嘴上接着说:“皮料厚度比去年好,内衬做了双层,脚踝弯折的地方不会堆。”他蹲下去穿靴子的时候特意先拿手压了压睡裙裙边——虽然睡裙根本不会走光——然后才慢慢弯膝盖把脚伸进去。阿贵在沙发背后点了点头。
拍到第三双长筒走秀款的时候,王富贵抱着靴子对着镜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这双我期待最久,绑带款,皮面光得能照人。”他把靴子翻过来给镜头看鞋底,“皮跟,叠层牛皮,走路声音脆。”他把靴子往脚上套,拉链拉到膝盖上面,站起来在镜头前面走了两步,靴筒严丝合缝地贴着腿,绑带系在大腿下面,短裙裙摆刚好盖住绑带最上面那截。他对着镜头转了个圈,裙摆飞起来又落下去,他伸手压了压裙边,冲着镜头笑:“这双我打算配卫衣穿,下衣失踪那种,你们觉得怎么样?”
阿贵在沙发背后小声说:“可以了,再转要晕了。”
王富贵对着镜头又说了两句结束语,伸手把手机录像关了。阿贵从沙发背后绕出来,伸手就去够那双长筒靴:“说好的,摸。”
王富贵把腿一抬:“穿我脚上呢,你摸靴筒。”
阿贵蹲下来,两只手捧着靴筒从下往上摸了一遍,摸到绑带的时候停住了:“这绑带是纯皮的?”
“嗯,纯皮,手工缝的边。”王富贵低头看她摸,“怎么样?”
“值这个价。”阿贵拍了拍靴筒侧面,“绑带收得紧,走路不会松。”
“那当然,走秀款。”王富贵把靴子脱下来递给阿贵,“拿去摸,摸够了放回盒子里。”
阿贵抱着靴子坐到沙发上,手指头在皮面上来回蹭,嘴里嘟囔着:“这皮子真好,比昨天那双麂皮的还滑。”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抬头问王富贵,“你说这双拍完广告,品牌方会不会收回去?”
“样靴不用还,合同里写了。”王富贵拿过手机开始剪视频,“拍完这双归我。”
阿贵抱着靴子不撒手:“那你这双穿完了给我穿穿?”
王富贵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看了她一下——阿贵抱着靴子的样子,跟他以前抱着靴子睡觉那劲头一模一样。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行。”他低下头继续剪视频,“等我拍完广告,这双借你穿一天。”
阿贵抱着靴子窝进沙发里,脸贴在靴筒上,闷闷地应了一声:“那你快点拍。”
王富贵剪着视频,嘴角一直翘着没放下来。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手机里视频回放的轻微声响,和阿贵抱着靴子翻来覆去摸的窸窣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条光斑,三双靴子整整齐齐摆在光斑旁边,皮面亮得晃眼。
与林家父母吃饭
那通电话是周二下午打来的。
王富贵正趴在客厅地毯上给一双新到的切尔西靴拍开箱视频,手机架在茶几边缘,镜头对着他的小腿。他穿了一条黑色紧身皮裤,靴筒刚套到脚踝,手机屏幕忽然跳出来电显示——“妈”。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是林溪月的妈。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脑子里飞速翻找林溪月的记忆:上一次和父母通话是九天前,聊了不到五分钟,林母嫌她视频背景太乱,让她收拾屋子。
他清了清嗓子,把靴子蹬进去,接起来:“妈。”
“溪月,这周末有空没有?你爸说好久没跟你吃饭了,订了周六晚上南湖那家私房菜。”林母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温和。
王富贵脑子里自动蹦出来那家餐厅的信息——南湖私房菜,会员制,林溪月跟她爸去过三次,每次都坐靠窗的包间。他嘴里已经应上了:“有空,周六晚上是吧,我过去。”
“把你那个助理也带上吧,你爸想看看你最近在忙什么,说你在网上发那些视频他都看了。”林母顿了顿,“穿得体一点,别老穿那些奇奇怪怪的衣服。”
王富贵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紧身皮裤和脚上那双切尔西靴,嘴上说:“知道了妈,我穿正经的。”
挂了电话他才觉出后背有点潮。吃饭本身倒不怕,他怕的是林母那双眼睛——林溪月的记忆里,她妈看人特别准,小时候林溪月偷改考试成绩单,她妈扫一眼就发现了。他现在顶着林溪月的脸、林溪月的身子,可吃饭的习惯、说话的小动作,全是王富贵自己的。万一露了馅,他不敢往下想。
他爬起来去敲卧室门。阿贵——也就是困在王富贵身体里的林溪月——正盘腿坐在床上刷手机,身上穿着王富贵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肚子把衣服撑出一个圆润的弧度。听见门响抬起头,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上露出一个与五官极不相称的、带着点讨好的笑:“咋了?”
“周六晚上跟我爸妈吃饭,你跟我一块去。”王富贵靠在门框上说。
“你爸妈?”阿贵眨了眨眼,随即反应过来,“哦,林溪月的爸妈。我去干啥?”
“我妈点名让你去,我爸要看我最近在忙什么。”王富贵走过去,从衣柜里翻出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往身上比了比,“你也得穿正经点,别穿这破T恤就去了。”
阿贵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又看了看王富贵手里那条裙子,嘴角往下撇了撇:“我穿啥?我这身子穿啥都不正经。”
王富贵从衣柜底层翻出一件他前几天买的男士polo衫,标签还没剪,扔给阿贵:“穿这个,再找条长裤。你到时候少说话,让你吃你就吃,让你笑你就笑。”
阿贵把polo衫抖开看了看,又抬头看王富贵:“那你呢?你穿啥?”
王富贵把那条深蓝色连衣裙挂到衣架上,又从鞋柜里拎出一双黑色尖头细跟短靴摆在旁边:“我穿这个。你妈——林溪月她妈——不是让我穿正经点吗,连衣裙配短靴,够正经了吧。”
阿贵盯着那双短靴看了好几秒,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周六傍晚,王富贵坐在梳妆台前已经折腾了一个多小时。化妆师下午来过了,给他化了个“见家长妆”——粉底打得薄,眉毛画得柔和,嘴唇用了支豆沙色的口红。他对着镜子左照右照,总觉得哪里不对,又拿起眉笔在眉尾添了两笔,阿贵在门口探进半个脑袋:“你好了没?我裤子拉链拉不上。”
王富贵回头看她——阿贵穿着那件深灰色polo衫,下面套了条黑色休闲裤,裤腰卡在肚子上,拉链确实差了一截。他叹了口气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把拉链硬拽上去:“你少吃点,这裤子我穿着都紧。”
“我中午就没吃。”阿贵委屈地说。
“那晚上你也控制点,别跟饿死鬼投胎似的。”王富贵站起来拍了拍她肩膀,“记住,你是林溪月的助理,名字叫阿贵,话少,多吃菜,少开口。”
阿贵点点头,又指了指王富贵的脚:“你穿那双短靴?跟那么细,走路不崴脚?”
王富贵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黑色尖头细跟短靴,鞋跟大概七公分,漆皮面,尖头收得利落。他原地走了两步,鞋跟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嗒嗒声:“崴不了,我练过。”
阿贵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客厅等着了。
南湖私房菜在城南一片老樟树底下,门口不挂招牌,只亮着一盏铜座壁灯。王富贵把车停进后院车位,熄了火没急着下车。他攥着方向盘深吸了两口气,脑子里把林溪月记忆里跟父母吃饭的场景过了一遍:进门先叫爸叫妈,坐的时候背挺直,夹菜用公筷,汤碗端起来喝不出声,说话的时候别抢话,问什么答什么。
“走吧。”他推开车门,鞋跟踩在石板地上发出笃的一声。
阿贵从副驾驶爬出来,polo衫下摆被她拽了又拽,总觉得盖不住肚子。王富贵伸手把她衣服下摆扯平:“别拽了,越拽越显眼。”
包间在二楼最里面,推开木门进去,林父已经坐在主位上翻菜单,林母在旁边剥一颗蜜橘。听见门响,林母抬起头,目光先扫过王富贵的脸,又往下扫到连衣裙和短靴,嘴角露出一个还算满意的弧度:“这才像话,坐吧。”
王富贵叫了声“爸、妈”,声音比他预想的稳。他拉开椅子坐下,膝盖并得规规矩矩,双手搁在桌沿上。阿贵跟在他后面,闷头叫了声“叔叔阿姨好”,就贴着椅子边坐下了,两只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像小学生上课。
林父合上菜单推过来:“溪月点菜,你知道你妈爱吃什么。”
王富贵接过菜单,林溪月的记忆自动跳出来:林母爱吃清蒸鲈鱼,但不喜欢姜丝切太粗;林父喜欢红烧肉,但只吃肥瘦相间三层分明的。他翻着菜单报菜名,声音轻而利落,报完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又补了一句:“鲈鱼让厨房把姜丝切细一点。”
林母正在剥第二颗蜜橘,闻言抬了抬眼皮,没说话。
菜陆续上来。王富贵夹了一筷子鲈鱼肚皮上的肉,刚往嘴里送,忽然想起来林溪月吃饭细嚼慢咽,他硬生生把一口鱼分成了三小口。阿贵坐在他右手边,面前那盘红烧肉转过来的时候,她眼睛亮了一下,筷子伸出去夹了最大的一块,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来。
林母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去。
王富贵在桌子底下踹了阿贵一脚。阿贵被踹得一愣,嘴里还含着半块肉,抬头看了王富贵一眼,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嚼东西的速度慢下来,把剩下的半块用筷子夹着小口小口地咬。
“阿贵是吧?”林母放下橘子,拿湿毛巾擦了擦手指,“听溪月说你是她新招的助理?”
阿贵咽下嘴里的肉,点了点头:“是,阿姨。”
“以前做过这行?”
阿贵张了张嘴。王富贵赶紧接过来:“她以前在服装店做过导购,对搭配挺有感觉的,我最近几个视频都是她帮着盯的。”他说完冲阿贵使了个眼色,阿贵连忙点头:“对,导购,卖衣服的。”
林父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把筷子搁下来,看着王富贵:“你最近那些视频我看了几个。那个穿靴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的,还有跳舞那个——拍得倒是挺热闹,就是有点闹腾。”
王富贵心里一紧。林溪月以前拍视频走的是精致路线,他接手之后风格确实野了不少:试靴子的时候恨不得把腿举到镜头前面,跳舞那段更是扭得厉害。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用林溪月的语气说:“爸,现在平台上这种风格流量好,我试了几期数据确实涨得快。等这波热度过去我再调回原来的风格。”
林父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心里有数就行。做生意跟做内容一样,热闹一阵可以,得有个长久的章程。”
王富贵点头:“我知道。”
林母在旁边接话:“你爸的意思是让你别光顾着闹腾,把正经事耽误了。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品牌对接,谈得怎么样了?”
王富贵从林溪月的记忆里翻出这件事——林母之前给她介绍了一个国产护肤品牌的商务合作,让她去谈。他差点把这事忘了。好在他上周确实让阿贵用林溪月的邮箱回了一封邮件,约了下周面谈。他赶紧说:“谈着呢,约了下周三见面聊细节。”
林母看了他一眼:“你以前可没这么利索。”
王富贵心里咯噔一下,嘴上笑着:“最近忙起来了,感觉人也精神了。”
林母没再追问,低头吃菜。王富贵松了口气,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忽然注意到上菜的服务员脚上穿了一双黑色粗跟短靴,靴筒到脚踝上面一点,侧面有松紧带。他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溜,盯着那双靴子看了两秒,脑子里已经开始判断皮质和跟型。
林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皱起眉头:“溪月,你看什么呢?”
王富贵猛地收回视线,差点被汤呛到:“没、没什么,我看那服务员靴子挺好看,想着回头我也买一双。”
林母的眉头没松开:“吃饭呢,盯人家脚看什么。”
王富贵低下头喝汤,不敢再乱看。阿贵在旁边憋着笑,被王富贵在桌子底下又踹了一脚。
饭吃到后半程,林父问起团队的事:“你现在团队几个人?除了阿贵还有谁?”
王富贵把林溪月记忆里的团队名单报了一遍,说到摄影助理的时候卡了一下壳,阿贵在旁边小声补了句“小王”,他赶紧接上:“对,小王,新来的,还在磨合。”
林父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你妈说你最近眼神变了,我还没觉出来。今天一看,确实跟以前不太一样。”
王富贵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林父打量了他两眼,“以前你吃饭挑三拣四的,今天这鲈鱼你吃了大半条。还有,你以前喝汤不出声,今天刚才那口汤喝得呼噜呼噜的。”
王富贵后背一凉。他刚才喝汤的时候确实没注意,王富贵喝了四十多年汤都是呼噜呼噜的,一时没改过来。他赶紧补救:“最近胃口好了,吃什么都香。”
林母在旁边慢悠悠地接了一句:“胃口好了,眼神也野了,盯着人家服务员靴子看。”
王富贵脸上有点挂不住,低头扒了两口饭。阿贵在旁边替他解围:“阿姨,溪月姐最近确实忙,天天试靴子拍视频,看见靴子就条件反射。”
林母看了阿贵一眼,又看了王富贵一眼,没再说什么。
饭吃完,林父让服务员撤了盘子换上茶。他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语气比刚才松快了不少:“行了,今天叫你来也没别的事,就是你妈念叨你好久没回家了。下个月你妈生日,回来住两天。”
王富贵点头:“行,我回去。”
林母补了一句:“把你那些靴子少带两双回来,家里鞋柜塞不下。”
王富贵笑着应了。又坐了一会儿,林父林母起身要走,王富贵送到包间门口。林母走在后面,经过王富贵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下脚步,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溪月,你最近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
王富贵心里一紧,脸上维持着笑:“没有啊妈,怎么了?”
林母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两秒:“你以前吃饭话多,今天话少。以前你爸说你两句你就不高兴,今天你爸说你视频闹腾,你一点没顶嘴。还有——”她顿了顿,“你以前从来不盯着别人的鞋看。”
王富贵脑子转得飞快:“最近确实累,话就少了。爸说的那些我也觉得有道理,没什么好顶嘴的。至于鞋——”他笑了一下,“妈,我是做穿搭博主的,看鞋不正常吗?”
林母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拍了拍他胳膊:“行吧,自己注意身体,别光顾着折腾。”说完转身下楼了。
王富贵站在楼梯口,等脚步声远了,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阿贵从包间里探出脑袋:“走了?”
“走了。”王富贵靠在墙上,觉得腿有点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尖头短靴,鞋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小块灰。他从包里摸出纸巾蹲下来擦,擦了两下忽然想起来——林溪月有洁癖,但林溪月擦鞋从来是拿湿巾仔细抹,不会像他这样拿干纸巾随便蹭两下。他赶紧把纸巾收起来,从包里翻出湿巾重新擦了一遍。
阿贵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刚才在桌上踹我那两脚,踹得真疼。”
“谁让你吃那么猛。”王富贵站起来把湿巾扔进垃圾桶,“你差点把一盘红烧肉都扒拉自己碗里。”
“我饿。”阿贵嘟囔了一句,又补了一句,“你妈——林溪月她妈——看我的眼神跟看贼似的。”
王富贵笑了一声:“她看谁都那样。”
两人从楼梯下去,经过一楼大堂的时候,王富贵余光瞥见靠窗那桌坐了个年轻女人,脚上穿了一双棕色中筒骑士靴,靴筒前面有交叉绑带。他脚步慢了半拍,视线往那边偏了一下,又硬生生拽回来。
阿贵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出了门才说:“你刚才又看人家靴子。”
“我没看。”
“你看了,你眼睛都直了。”
王富贵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子才说:“我看一眼怎么了,又没上去摸。”
阿贵系好安全带,忽然问了一句:“你说林溪月她妈是不是觉出什么了?”
王富贵握着方向盘没吭声。车子驶出后院,拐上大路,路灯的光一道一道从车窗上划过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觉出来也正常,我本来就不是她女儿。”
阿贵扭头看他。王富贵盯着前面的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没证据,顶多觉得女儿变了个样。只要我别犯大错,她最多觉得我最近学坏了。”
阿贵哦了一声,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了。车里安静了一阵,王富贵忽然开口:“你刚才在包间里,看见服务员那双短靴没有?”
“看见了。”
“粗跟的,侧面松紧带,皮子看着像小牛皮。”王富贵咂了咂嘴,“那家店的服务员都穿这种,估计是统一配的。你说我要不要找他们经理问问是哪个牌子?”
阿贵翻了个白眼:“你刚被你妈说了一顿,还惦记人家服务员的靴子呢?”
王富贵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车子开回公寓楼下,他停好车熄了火,忽然想起来什么,扭头对阿贵说:“下个月她妈生日,让我回去住两天。到时候你跟我一块去。”
阿贵瞪眼:“我还去?”
“你不去谁给我打掩护?”王富贵拔了车钥匙,“再说了,她妈生日肯定要做好多菜,你不去谁帮我吃?”
阿贵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推开车门下了车。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电梯,王富贵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尖头短靴,鞋面在电梯灯底下泛着幽幽的光。他忽然小声说了一句:“今天这双鞋穿得脚疼,跟太细了,站了一晚上。”
阿贵在旁边哼了一声:“你自找的。”
王富贵没理她,电梯门开了,他踩着嗒嗒的鞋跟声往家门口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回头问阿贵:“你说她妈生日,我穿哪双靴子回去比较好?”
阿贵把钥匙掏出来开门,头也没回:“你先把今天这双穿利索了再说吧。”
男友的床
消息是下午两点多发来的。
王富贵正盘腿坐在客厅沙发上,拿一块麂皮布擦那双新买的焦糖色过膝靴,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两下。他探着身子瞄了一眼屏幕,擦靴子的手就停住了。
“溪月,晚上八点,老地方,想你了。”
备注名是“承宇”,后面还跟着一个心形的表情符号。王富贵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五秒钟,才把麂皮布放下,拿起手机翻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十几屏,全是些“在干嘛”“想我没”“发张照片看看”之类的话,中间夹杂着几张酒店房间的照片和几次转账记录。他退出聊天框,又点开相册,翻到去年冬天的照片——林溪月靠在一个高个子男人肩膀上,笑得眉眼弯弯,那男人穿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下巴微微抬着,一副从小被人捧到大的样子。
王富贵把手机扣回茶几上,搓了搓脸。他当然知道林溪月有男朋友,记忆里这个人叫周承宇,家里做建材生意的,跟林家算是世交,两人处了快两年,订婚的事双方父母已经在饭桌上提过好几次了。只是这段时间他忙着拍广告、学韩舞、应付林溪月父母,压根没顾上这茬。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他总不能装死。
“阿贵。”他冲卧室喊了一嗓子。
林溪月——现在顶着王富贵那副粗黑皮囊的林溪月——趿拉着拖鞋从卧室出来,手里还攥着半包薯片,嘴角沾着碎屑,T恤下摆卷起来一截,露出肚子上松垮垮的肉。王富贵每次看见自己那副原装身体被这样糟蹋,心里都一阵说不出的别扭,但眼下顾不上计较这个。
“你那个男朋友,周承宇,约我今晚去酒店。”王富贵把手机扔给她看。
阿贵接过手机翻了翻,脸上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停在一种古怪的冷漠上。她嚼着薯片含含糊糊地说:“你去呗,关我什么事。”
“你就不说点别的?”
“说什么?”阿贵把手机丢回来,“我现在是你,你是林溪月,周承宇找的是林溪月,你要是不去,他找上门来更麻烦。”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你又不是没跟人睡过。”
王富贵被她噎了一下。确实,这十来天里他早就把林溪月这具身体摸得透透的了,该干的不该干的都干过,但跟男人正儿八经地做那种事,他心里还是有点打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皙的胳膊和涂着裸色甲油的手指,又抬头看了看阿贵那张黝黑粗糙的脸,忽然觉得这事荒唐得有点好笑。
“那你晚上自己在家?”
“我出去转转。”阿贵把薯片袋子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盐粒,“你几点回来?”
“不知道,看情况。”
“那我不等你了。”阿贵说完就进了卧室,把门带上了。
王富贵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起身去浴室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他闭着眼把林溪月记忆里跟周承宇相处的片段翻出来过了一遍——他们第一次接吻是在车里,第一次过夜是在城东那家五星级酒店,周承宇喜欢她穿高跟鞋和长靴,尤其喜欢她穿靴子从背后抱住他的感觉。王富贵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腿,热水顺着白皙的皮肤往下淌,膝盖泛着淡淡的粉色。他伸手在腿上摸了一把,心里那点紧张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
从浴室出来,他站在衣帽间里挑了半天。周承宇喜欢什么来着?记忆里这人提过一嘴,说麂皮靴子看着高级,尤其是过膝的那种,贴着腿型,走起路来靴筒微微晃荡,特别勾人。王富贵蹲在鞋柜前翻了一阵,从最底层抽出一双深棕色麂皮过膝靴,尖头细跟,靴筒内侧有一排暗扣,是林溪月去年冬天买的,穿过两次就搁在那儿落灰。他坐在换鞋凳上把靴子套上,站起来走了两步,靴筒紧紧裹着小腿,膝盖以上的部分刚好卡在大腿中段,每走一步靴口就轻轻蹭一下皮肤。
他对着穿衣镜照了照,又配了一条黑色针织短裙和一件宽松的白色毛衣,头发用卷发棒随便卷了几下,松松地披在肩上。镜子里的人眉眼精致,唇红齿白,靴子衬得一双腿又长又直。王富贵对着镜子扭了扭胯,靴筒在腿上来回蹭了两下,他心里那股劲儿就上来了。
出门前他给周承宇回了一条消息:“八点见,等我。”
酒店在城东,离公寓二十多分钟车程。王富贵到的时候刚过七点五十,他在停车场对着后视镜补了口红,又拿湿巾把靴尖上沾的一点灰擦干净,这才踩着靴子进了大堂。电梯上行的十几秒里他心跳得厉害,手心微微发汗。他暗暗骂自己没出息——又不是没见过男人,林溪月这身体跟周承宇睡过那么多次,有什么好紧张的。
房门打开的时候,周承宇已经洗过澡了,头发半干地搭在额前,穿一件深蓝色丝质睡袍,腰带松松系着,露出一小片结实的胸膛。他伸手把王富贵拉进去,顺手关了门,低头就在他脖子上亲了一口。
“怎么才来,等你好半天了。”
王富贵被他搂着腰往屋里带,鼻子里全是这人身上的沐浴露味道,混着一点男士香水的尾调。他学着林溪月平时的样子哼了一声,说路上堵车。周承宇也不在意,手从他腰上滑下去,指尖顺着短裙下摆往里探,碰到靴筒上沿的时候明显顿了一下。
“穿这双来的?”周承宇的声音低了几分,退后半步低头看他的腿,眼神一下就变了。
王富贵故意把一条腿往他跟前伸了伸,靴尖在地毯上点了两下:“你不是喜欢这双吗?”
“喜欢。”周承宇的手掌贴上靴筒外侧,从膝盖一路摸到脚踝,麂皮在他掌心下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特别喜欢。”
他拉着王富贵坐到床沿,自己蹲下去,一只手托着王富贵的脚踝,另一只手把靴子上的暗扣一颗一颗解开。王富贵低头看着他的发顶,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得意——这男人长得比他高比他帅比他有本事,这会儿却跪在地上给自己脱靴子,就因为这双靴子。
暗扣全解开了,周承宇却没有把靴子脱下来,反而凑近了些,鼻尖蹭着靴筒顶端的麂皮面吸了口气。王富贵心里咯噔一下,这动作他太熟了,他自己以前偷穿靴子的时候就是这么闻的。只是周承宇做得更隐蔽,更像是把脸贴在靴口上磨蹭,嘴唇隔着麂皮亲了亲他的小腿。
“你今天怎么这么乖?”周承宇抬起头看他,眼睛里亮得有点吓人。
王富贵伸手在他头发上揉了一把,学着林溪月撒娇的腔调说:“想你了呗。”
这句话像是把什么开关打开了。周承宇站起来就把他压到床上,动作又急又重,毛衣被推上去的时候王富贵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就贴上了温热湿润的嘴唇。他下意识搂住周承宇的脖子,脑子里飞快地翻着林溪月的记忆——以前他们做的时候林溪月喜欢什么姿势、什么节奏、叫不叫出声。可那些画面翻着翻着就乱了,他自己的本能冒了出来,手指插进周承宇的头发里往下按,腰不自觉地抬起来去蹭对方的胯。
周承宇被他蹭得闷哼了一声,抬头看他:“你今天怎么这么主动?”
王富贵没回答,勾着他的脖子把人拉上来亲。他亲得毫无章法,舌头往人家嘴里乱钻,牙齿磕了好几下,周承宇被他弄得又笑又喘,说你急什么。王富贵心里说我能不急吗老子等了几十年才等到这种好事,嘴上含含糊糊地哼着,手已经从睡袍领口伸进去摸人家的胸肌了。
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全没了,只剩腿上那双麂皮靴子还穿着。周承宇跪在他两腿之间,一只手撑在他头侧,另一只手顺着靴筒往下摸,摸到脚踝的时候忽然握紧了往上抬,把他的腿架到自己腰上。靴跟在床单上划了一下,王富贵整个人被折起来,后背贴着床垫,腿弯压在周承宇臂弯里。这个角度进得特别深,他仰着脖子叫了一声,叫到一半自己吓了一跳——那声音又软又腻,尾音打着颤,跟他以前在工棚里听工友手机里那些女人叫床的动静一模一样。
周承宇被他这一声叫得眼睛都红了,动作又快又重。王富贵觉得自己整个人像被劈开了一样,偏偏这具身体熟得很,知道怎么迎合怎么收紧,腰自己就扭起来了。他脑子里乱成一团,一会儿想着林溪月以前跟周承宇是不是也这样,一会儿又想着这双靴子今天算是穿值了,一会儿干脆什么也想不了,就剩喘气的份。麂皮靴筒被两个人的动作磨得发烫,贴着腿根的那一圈皮子来回蹭,蹭得他又痒又麻,脚趾在靴子里蜷起来,靴尖一下一下蹭着周承宇的后腰。
“你今天……特别紧……”周承宇喘着粗气咬他耳朵,“还穿着靴子……你是不是故意的?”
王富贵根本说不出完整的话,胡乱点了点头,伸手去够自己的靴子,把脚抬起来凑到周承宇脸跟前。周承宇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偏头在他靴面上亲了一口,又伸出舌头顺着靴筒中线往上舔了一道。麂皮被口水洇湿了一小条深色的印子,王富贵看着那条印子,脑子里轰的一声,腰猛地弓起来,脚趾在靴子里死死抠着鞋底。
“快点……你快点……”他听见自己用林溪月那把娇滴滴的嗓子催人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周承宇被他催得动作更凶了,床架子吱呀吱呀地响。王富贵最后那几下完全没了章法,整个人绷成一张弓,脚后跟一下一下磕在周承宇背上,靴跟把床单都勾出了丝。高潮来的时候他叫得整层楼大概都能听见,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尖又长,两条腿死死夹着周承宇的腰不松开,靴筒内侧的皮子被汗浸得发黏,贴着皮肤又热又滑。
周承宇被他夹得没撑多久也交代了,趴在他身上好半天没动,呼吸粗重地喷在他颈窝里。王富贵瘫在床上,腿还架在人家腰上,靴子里的脚趾慢慢松开,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软。他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看了一会儿,脑子里慢慢回笼,第一个念头是——难怪林溪月以前老往酒店跑。
周承宇从他身上翻下去,伸手把他搂进怀里,下巴蹭着他头顶。两个人身上都汗津津的,王富贵腿上的靴子还穿着,麂皮面被折腾得皱巴巴的,靴筒上沾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周承宇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靴子都这样了,你还穿着?”
王富贵抬腿看了看,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但那点好笑底下压着一种心满意足的餍足感。他往周承宇怀里拱了拱,说:“你管我。”
周承宇搂着他的手紧了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溪月,你最近变了不少。”
王富贵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周承宇的手在他背上慢慢摸着,“以前你跟我出来,老端着,这也不肯那也不肯,今天倒好,又是穿靴子又是自己动。”他低头在王富贵额头上亲了一下,“不过我喜欢。比以前那个你带劲多了。”
王富贵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你喜欢的是林溪月的壳子,里面换了个什么人你根本不在乎。他把脸埋在周承宇胸口,闷声说了句“讨厌”,手指在人家胸肌上画圈圈。周承宇被他画得又有点心猿意马,手顺着他的腰往下摸,摸到靴筒的时候王富贵把腿一缩,说不行了不行了,再来要散架了。周承宇笑他体力差,翻身下床去浴室放水。
王富贵趁这个空当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把那双麂皮靴子脱下来看了看。靴筒内侧全是汗印子,麂皮面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深色痕迹,靴跟的皮子也蹭花了。他有点心疼,但转念一想,反正林溪月鞋柜里靴子多得是,这双坏了再买一双就是。他把靴子并排放到床头柜旁边,自己裹着浴袍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酒店楼下是条单行道,路灯底下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他目光扫过去的时候忽然顿住了——街对面便利店门口站着个人,穿一件灰扑扑的T恤和宽松大裤衩,脚上趿着人字拖,正仰着脖子往酒店楼上瞅。那个角度正好能看见他这间房的窗户。
王富贵心里骂了一声,拉窗帘的手停在那儿没动。楼下那人也看见他了,非但没躲,还抬起手挥了挥,然后举起手机对着楼上拍了一张。闪光灯亮的那一下,王富贵清清楚楚看见那张脸上咧着嘴笑——那是他自己的脸,被林溪月的灵魂占着的脸。
周承宇在浴室里喊他:“溪月,水放好了,进来。”
王富贵把窗帘拉上,回头应了一声“来了”,从地上捡起那双皱巴巴的靴子套回脚上,踩着嗒嗒的步子往浴室走。经过床头柜的时候他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又跳出一条消息,是阿贵发的,就一行字:“拍得挺清楚,回来给我看看。”
王富贵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柜子上,推开浴室门进去了。
求婚
王富贵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身上裹着酒店的白浴袍,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他脚上还套着那双麂皮靴子,浴袍下摆堪堪盖到靴筒上沿,露出一截湿热的腿肚。周承宇靠在床头抽烟,看见他这副模样,烟灰抖了一下掉在被子上,他也没管,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双靴子。
“你今晚是打算穿着靴子睡觉?”
“不行啊?”王富贵踩着地毯走过来,故意把步子放慢,让靴跟一下一下陷进绒面里。他走到床边没坐下,反而蹲下来把靴子脱了一只,拎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这双算是废了,麂皮沾了汗,明天得拿去保养。”
“扔了,我再给你买。”
王富贵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这双是限量款,林溪月衣帽间里统共没几双,扔了倒也不心疼,但要是能多讹一双新的,何乐不为。他把靴子往地毯上一丢,光着一只脚爬上床,用膝盖顶着周承宇的大腿往上蹭:“你说话算话啊,我要那双漆皮的,官网已经断货了,你得找代购。”
周承宇把他捞进怀里,一只手扣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现在下单,明天就到。”他一边划拉屏幕一边低头亲王富贵的头顶,嘴唇蹭着还没干透的头发,“你最近怎么跟靴子干上了,以前没见你这么上心。”
王富贵靠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闷闷的震动,嘴上随口编:“以前不是怕你说我乱花钱嘛,现在想通了,喜欢就买。”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码事——他这几天把林溪月那几双过膝靴轮着穿了个遍,漆皮的、绒面的、弹力布的,每双上脚的感觉都不一样,漆皮硬挺显腿直,绒面软和包腿,弹力布最要命,蹲下去的时候靴筒绷在大腿上,勒出肉乎乎的印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这两条腿,又白又细,脚踝骨头凸得恰到好处,穿什么靴子都好看,这要是换回原来那副黑糙粗腿,再贵的靴子也白搭。
“想什么呢?”周承宇捏了捏他的下巴。
“想婚礼的事。”王富贵张嘴就来,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承宇的手停住了,手机也不划了,低头看他:“你说什么?”
王富贵脑子转得飞快。他本来没打算这么快提结婚,但话已经出了口,收不回来,不如顺水推舟。反正林溪月跟周承宇本来就是联姻关系,订婚是迟早的事,与其被动等着周家那边催,不如他先开口,还能占个主动。他坐直了身子,把浴袍带子重新系了系,声音放软:“我说,你是不是该表示表示了?咱俩处了这么久,你连个正经求婚都没有。”
周承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他从床上下来,光脚走到衣柜那边,打开柜门从里面拎出一个纸袋,又从纸袋里摸出个巴掌大的丝绒盒子,走回来往王富贵面前一坐,把盒子打开。里头是一枚钻戒,主钻不小,切得闪,周围镶了一圈碎钻,托在黑色绒布上亮得扎眼。
“本来想等明天早上带你去顶楼餐厅,让服务员推着花车过来。”周承宇把盒子往他面前推了推,“现在提前了,也行。”
王富贵看着那枚戒指,脑子里飞速盘算。林溪月的手他太熟了,细白纤长,指甲前两天刚做的裸色法式,戴这种经典款钻戒肯定好看。他伸出左手,五指张开在眼前比了比,又收回来,故意板着脸:“就这么?连束花都没有?”
周承宇骂了一声“祖宗”,翻身下床去打电话。王富贵听见他在客厅那头压低声音跟酒店前台说什么“玫瑰”“现在就要”“加钱”,忍不住翘了嘴角。他低头又看了看那枚戒指,心想林溪月这富家千金当得确实滋润,以前他连去县城金店隔着玻璃看金戒指都得被店员翻白眼,现在有人捧着钻戒送到跟前,还得看他脸色。
不到二十分钟,门铃响了。两个服务员推着一辆餐车进来,上面铺满了红玫瑰花瓣,中间摆着一圈心形蜡烛,旁边还立着瓶香槟。王富贵坐在床沿上看着他们忙活,一个服务员铺花瓣的时候手抖,撒到地毯外面去了,他差点张嘴说“你怎么干活的”,话到嘴边硬生生咽回去,改成细声细气的“没关系,再拿点来就行”。服务员连声道歉,跑出去又端了一盆花瓣进来。
周承宇把蜡烛点上,关了顶灯,屋里一下子暗下来,只剩烛光在玫瑰花瓣上晃。他单膝跪在床前,把戒指盒举到王富贵面前:“溪月,嫁给我。”
王富贵低头看着他。周承宇这张脸确实长得不赖,高鼻梁深眼窝,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跪在那儿西装裤绷着大腿,一看就是常年健身的底子。可王富贵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男人喜欢的是林溪月那张脸那副身子,换成原来那副黑胖皮囊,周承宇怕是连正眼都不会给。不过没关系,他要的也不是周承宇这个人,他要的是周家少奶奶这个位子,是林溪月名下那些房产和存款,是以后接靴子广告不用再偷偷摸摸、可以光明正大拿代言费。
“戒指给我戴上。”他把手伸出去,指尖微微翘着,指甲在烛光底下泛着粉。
周承宇把戒指套上他无名指,尺寸刚刚好。王富贵把手举到眼前转了两圈,钻戒在暗处也闪得厉害,他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压下去,换成娇嗔:“算你过关。”
周承宇站起来把他搂住,嘴唇贴着他耳朵说婚礼的事。王富贵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婚纱要定制的、场地要海岛的、宾客名单回头让林溪月她爸那边拟。听到周承宇说“婚礼那天你穿高跟鞋肯定好看”的时候,他立刻打断:“高跟鞋不行,我要穿长靴。”
周承宇顿了一下,大概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长靴。白色的,过膝那种,配婚纱。”王富贵把腿从浴袍里伸出来,光脚踩在周承宇大腿上,脚趾头动了动,“我最近在跟靴子品牌谈代言,婚礼上穿他们的定制款,正好当宣传了。”
周承宇皱了皱眉:“婚礼上搞这个?你爸那边能同意?”
“我爸那边我去说。”王富贵把脚收回来,盘腿坐好,语气不容商量,“反正高跟鞋我穿不惯,走路脚疼。你要是不答应,这婚我就不结了。”
这话说得有点重,他自己也知道,但王富贵算准了周承宇吃这套。果然周承宇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伸手把他刚戴上的戒指转了转:“行行行,穿靴子穿靴子,你高兴就行。”
王富贵目的达到,心情大好。他扑上去搂住周承宇的脖子,嘴唇往人家脸上胡乱蹭,蹭到嘴角的时候周承宇扣住他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两个人从床上滚到地毯上,玫瑰花瓣被压得稀碎,汁水蹭在浴袍和皮肤上,黏糊糊的。王富贵被按在花瓣堆里,后背硌着几片没压烂的硬花瓣,有点疼,但他没吭声,反而把腿缠上周承宇的腰,靴子尖勾着人家皮带扣往下扯。
“你急什么。”周承宇笑他,手却已经摸到他腿根。
“你求完婚不办事啊?”王富贵拿脚后跟磕他后腰,“快点,我明天还有通告。”
周承宇被他这副又急又横的样子逗乐了,低头咬他锁骨。王富贵仰面躺在花瓣上,看着天花板的烛光影子晃来晃去,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得拍照发朋友圈。等周承宇埋头在他胸口忙活的时候,他伸长胳膊从床上够到手机,对着自己戴着钻戒的手和脚上那双麂皮靴子拍了一张。靴子沾了花瓣汁,颜色深一块浅一块,但钻戒在镜头里闪得明明白白。他配了四个字:新的开始。发完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搂着周承宇的脖子叫了一声。
完事之后周承宇搂着他躺在地毯上喘气,王富贵趴在他胸口刷朋友圈。底下已经攒了一串点赞和评论,化妆师发了个“哇”,品牌方代表发了三个鼓掌表情,还有几个林溪月以前的闺蜜问“什么时候的事”“钻戒多大”。他一条条看过去,挑了几个回,语气拿捏得跟林溪月平时一模一样。
刷到最底下,跳出来一条新评论,头像是个灰扑扑的T恤领口,昵称就一个字:贵。评论写着:“靴子不错,钻戒也行,恭喜啊。”
王富贵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好几秒。他点进那个头像,主页空空荡荡,就一张照片,是今晚在酒店楼下拍的——模糊的窗户灯光,里头隐约有个人影。他退出来,把这条评论删了,顺手把那个号拉黑。
周承宇凑过来看他手机:“谁啊?”
“卖假货的,烦死了。”王富贵锁了屏幕扔到一边,翻身骑到周承宇腰上,浴袍带子早就散了,松松垮垮挂在胳膊肘,“再来一次。”
周承宇被他折腾得够呛,但嘴上没服软:“你最近怎么回事,跟换了个人似的。”
王富贵心里咯噔一下,面上不显,低头在周承宇嘴上啃了一口:“不喜欢啊?”
“喜欢。”周承宇扣着他的腰往下按,“喜欢得要命。”
王富贵闭上眼,心想你喜欢的要命的东西,现在归我了。
同一时间,酒店地下车库的保洁工具间里,林溪月——顶着王富贵那副黑胖皮囊的林溪月——正蹲在地上啃一个从便利店买来的饭团。他刷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饭团刚咬了两口,米粒粘在嘴角,他也没擦,盯着屏幕上那张钻戒和靴子的合影看了半天,忽然嘿嘿笑出声来。
“行啊王富贵,”他舔了舔嘴角的米粒,自言自语,“钻戒都混上了。”
他把图片保存下来,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目光最后落在照片角落里那双麂皮靴子上。靴筒内侧的汗印子照片里看不太清,但他知道那是什么痕迹——他自己以前穿那双靴子的时候也留过,只是没这么重。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现在这双粗糙黝黑的手,指甲缝里还卡着下午通马桶蹭的灰,忽然觉得有点心酸,但很快又被另一种情绪盖过去——照片里那双腿是他的,那双靴子也是他的,现在全让王富贵占了,还穿着他的靴子跟别的男人求婚。
“不行,”他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得想个办法。”
他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大裤衩兜里,拎起拖把桶往车库走。经过电梯间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楼层显示屏,数字停在十八楼。他盯着那个“18”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跟王富贵平时一模一样的、有点猥琐的笑。
“你发朋友圈,我也发。”他摸出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照片——是下午在酒店楼下拍的,王富贵裹着浴袍拉开窗帘的侧影,虽然模糊,但能认出是林溪月的轮廓。他本来想配一句“抓到你了”,想了想又删了,改成“夜景不错”,发了个仅自己可见。
然后他拖着拖把桶进了电梯,按了十八楼。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还在想:王富贵在里头跟周承宇滚床单,他在外头拖地,这算什么事。但转念一想,反正周承宇那小子也不认识他这张脸,上去瞅瞅又不犯法。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人字拖,大脚趾头从带子底下钻出来,趾甲盖黑黢黢的,脚背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泥印子。
“回头得弄双靴子穿穿。”他对着电梯镜面里那张黑胖脸说,“不能光让那小子臭美。”
助理的偷拍
公寓的门锁发出一声轻响,林溪月——现在顶着王富贵那副黑胖皮囊的林溪月——从猫眼里往外看了足足半分钟,确认走廊里连个保洁的影子都没有,才把门链挂上又取下,反复了两遍,最后干脆把门反锁了两道。
她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胸口那两坨属于中年男人的软肉跟着起伏。这具身体的肺活量一般,爬两层楼梯就喘,她到现在还没完全适应。汗从额角往下淌,她抬手用袖子擦了擦,袖口是王富贵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露出锁骨下面一片晒得黝黑的皮肤。
“走了走了,真走了。”她自言自语,声音从王富贵那副粗嗓子里挤出来,闷闷的,带着点痰音,跟她记忆里自己那把娇软的嗓子差了十万八千里。她到现在还是听不惯,每次开口都像在听别人说话。
半小时前王富贵出门的时候她正窝在客厅沙发上假装刷手机。王富贵穿着她的身体,套了件她衣柜里最贵的真丝衬衫,下面配了条高腰阔腿裤,脚上蹬着那双新买的焦糖色过膝靴,靴跟敲在地砖上嗒嗒响,像踩在她心口上。王富贵在玄关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拿她的手机拍了张自拍,又扭头冲沙发方向喊了一句:“你在家待着啊,别乱动我东西。”
那语气,那神态,活脱脱就是她林溪月以前使唤助理的腔调。她当时差点把手机捏碎。明明她才是林溪月,明明那个身体是她的,可王富贵用她的脸她的嗓子她的腿说出“别乱动我东西”这种话,她竟然只能闷声闷气地应一句“知道了”。
门关上之后她又等了十分钟,确认王富贵不会折回来拿落下的口红或者耳环,才从沙发上弹起来。动作太猛,王富贵这具身体的膝盖咔吧响了一声,她龇了龇牙,扶着腰站定。四十多岁的男人身体就是这样,哪哪都锈,蹲久了站起来眼前发黑,弯腰系个鞋带喘得跟拉风箱似的。可她现在顾不上这些。
衣帽间的门没锁。
她推开那扇白色百叶门的时候手都在抖。王富贵这个人真是,用着她的身体,住着她的房子,连衣帽间的锁都懒得换——不对,是压根没装锁。她记得以前这里有个指纹锁的,后来王富贵搬进来之后嫌麻烦给拆了,就留了个普通把手。她那时候还气得要命,现在倒庆幸起来。
衣帽间里的灯是感应的,她一走进去就全亮了。三面墙的鞋柜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左边一整排全是靴子——过膝的、及踝的、麂皮的、漆皮的、粗跟的、细高跟的,按颜色从浅到深码得整整齐齐。中间那排是她以前最常穿的几双,王富贵来了之后明显动过,有几双的靴筒撑出了不自然的弧度,靴口朝外翻着,像是被人反复扒拉过。她蹲下去看,最底下那层摆着双黑色弹力过膝靴,靴筒内侧的绒面上有一层浅浅的汗渍印,边缘发白,一看就是长时间穿着捂出来的。
“这个王八蛋。”她骂了一句,声音粗粗的,骂出来倒像在骂自己。
她直起身,目光越过靴子往旁边挪,落在挂衣杆上。左边那排连衣裙按长度排着,她以前出门前站在这里挑衣服能挑二十分钟,现在那些裙子挂在那儿,她看着只觉得陌生。她伸手拨了拨衣架,最后停在一件酒红色紧身针织裙上。那裙子是她去年生日买的,意大利牌子,剪裁极好,腰收得特别狠,她穿的时候得吸着气才能拉上侧拉链。王富贵显然没碰过这件,标签还挂在侧缝里,吊牌晃来晃去。
她盯着那件裙子看了五秒钟,然后开始脱身上的旧T恤。
脱到一半卡住了。王富贵这具身体比她想象的要宽,肩膀厚实,后背还带着点中年男人特有的肉褶,T恤领口卡在脑袋上下不来。她跟那件破T恤搏斗了半分钟,最后是硬扯下来的,领口扯大了两寸。她把T恤甩在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这副身子——胸下垂得厉害,肚子上三层褶,腰侧两团赘肉,皮肤糙得能看见毛孔里嵌的灰。她以前从镜子里看见的都是林溪月那张精致的小脸和细得能一把掐住的腰,现在低头一看,落差大得她想骂娘。
但她还是拿起了那件酒红色裙子。
侧拉链拉到一半就卡住了,卡在肋骨下沿的位置,死活上不去。她吸了口气,又吸了口气,肚子上的肉往里收了收,拉链勉强往上走了两寸,然后“嘣”的一声,拉链齿崩开了一个。她骂了句脏话,把裙子脱下来翻到侧面看,拉链头歪了,齿缝里卡着一小撮黑色的线头。她拿指甲去抠,指甲缝里还嵌着昨天通马桶留下的灰,黑泥和红线搅在一起,她抠了两下放弃了。
换一件。
第二件是条黑色包臀裙,弹性面料,她以前穿着去酒吧蹦迪的。这条倒是能套进去,但套进去之后的效果惨不忍睹——肚子那块绷得死紧,裙摆卡在大腿根,把王富贵那两条粗黑短腿勒得跟灌了香肠似的。她对着衣帽间尽头的落地镜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又差点哭出来。镜子里那个黑胖男人穿着一件绷得快要炸线的包臀裙,脚上还蹬着人字拖,肚皮从裙腰上面溢出来一截,黑乎乎圆滚滚的。
“妈的。”她伸手把裙摆往下拽了拽,没拽动,反而把腰头的线绷得更紧了。她不敢再使劲,怕再崩坏一件——这些裙子现在名义上都是王富贵的了,她要是弄坏了,回头王富贵那个贱人肯定又要阴阳怪气地说“你动我东西”。
裙子先不管,靴子。
她蹲到鞋柜最底层,把那双黑色弹力过膝靴抽出来。靴筒软塌塌地垂着,她捏了捏靴口,弹力布厚实,里面还有一层薄绒。她翻过靴底看了一眼尺码——三十七码。她自己的脚,不对,林溪月的脚是三十七码,她记得清清楚楚。王富贵这双男人脚少说四十一二码,塞进去肯定费劲。
她把左脚往靴筒里捅。脚尖进去就卡住了,靴筒最窄的地方卡在脚背中间,她使劲蹬了两下,靴子纹丝不动。她坐在地上,把靴筒撑开往脚上套,一边套一边骂王富贵脚大。折腾了一分多钟,脚后跟总算滑进去了,但脚背那块鼓出一个大包,弹力布被撑得颜色都浅了,从黑色变成灰黑色。脚趾头挤在靴尖里蜷成一团,脚后跟悬着,卡在靴筒最窄的弧度上。
右脚更费劲。她换了三个姿势,最后是躺在地上把脚往天花板上蹬才塞进去的。两只脚都进去了之后她试着站起来,脚底板的疼从脚趾头一路蹿到小腿肚。三十七码的鞋塞四十一码的脚,靴筒把脚背勒得扁扁的,脚趾头在里头蜷着,指甲盖顶着靴尖的硬衬,疼得她嘶嘶抽气。
但她还是站起来了。
镜子里那个黑胖男人穿着黑色包臀裙,下面接一双黑色弹力过膝靴,靴筒把小腿肚勒出两道红印子,大腿根那截肉从靴口上面挤出来,黑亮亮的,跟靴筒的哑光面料形成鲜明对比。画面荒诞得她都不敢认。可就在她盯着镜子看的时候,一股热流从下腹蹿上来,快而猛,跟被电打了一样。她愣了一秒,然后低头看见包臀裙前面支起了一个明显的帐篷,布料绷得紧紧的,顶端还洇出一小片湿痕。
王富贵这具身体,三十七码的靴子勒着脚,包臀裙绷着肚子,就这么站了两秒钟就硬了。
她脸烧得厉害,一半是羞一半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她伸手隔着裙子摸了一把,掌心蹭过布料底下硬邦邦的轮廓,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滚出一声闷哼,粗粝得像砂纸磨铁。以前她最烦男人这副德行,现在自己顶着男人的身子,被一双小两码的靴子勒出反应,竟然觉得……挺带劲。
“林溪月的靴子……”她对着镜子开口,故意压着嗓子学王富贵说话,“真香。”
说完自己先打了个激灵。这话从王富贵嘴里说出来是猥琐,从她嘴里说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尊容——更猥琐。但她还是掏出手机,对着镜子拍了一张。照片里那个黑胖男人别扭地扭着腰,包臀裙皱巴巴地卡在大腿根,靴筒勒得小腿肉往外翻,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痛苦还是陶醉。她看了看照片,又拍了一张,这回侧过身,把靴筒拉到大腿中间的位置,露出上面那截黑肉和靴口之间挤出来的弧度。
她打开相册的加密文件夹——密码是王富贵的生日,这密码还是她偷看王富贵手机的时候记下来的——把照片存进去。文件夹里已经有十几张了,全是她这些天趁王富贵不在的时候偷穿偷拍的。有穿那双白色漆皮及踝靴的,有穿棕色麂皮中筒靴的,每张照片里她都用王富贵那张黑脸摆出各种扭曲的表情。她翻了两张,越看越觉得自己变态,但手指头就是停不下来,又拍了一张正面全身的,这回把手机举到脸旁边,学着王富贵平时那种咧嘴笑的傻样,比了个耶。
“林溪月的靴子真香。”她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点,粗嗓子在衣帽间里嗡嗡回响。
脚趾头实在疼得受不了了,她弯腰想把靴子脱下来。左脚那只卡得最紧,她抓着靴跟往下薅,薅了两下没薅动,脚背上的肉被靴口勒得发麻。她换了个姿势,把脚踩在鞋柜抽屉沿上,双手攥着靴筒往下一扯——靴子脱到脚踝处又卡住了,脚后跟那块骨头比脚背宽,弹力布缩回去卡在骨节上,怎么都过不去。
她正跟那只靴子较劲,满头大汗,包臀裙的拉链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滑下去了一截,后腰露出一溜黑皮,忽然听见玄关那边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咔嗒。
她整个人僵住了。手里攥着靴筒,一只脚光着踩在地毯上,另一只脚还插在靴子里,包臀裙歪歪扭扭地挂在腰上,拉链头垂在屁股后面晃荡。她扭头看向衣帽间门口,百叶门没关,从她这个角度能看见走廊尽头玄关的磨砂玻璃门正在往里推开。
王富贵的声音从玄关传过来,带着她林溪月那把娇滴滴的嗓子,语气却完全是王富贵式的懒散油滑:“哎哟累死我了,那个摄影师事儿真多,一个镜头拍了八遍……”
脚步声往客厅方向去了。
林溪月蹲在衣帽间里大气不敢出,手忙脚乱地去扯左脚那只靴子。越急越扯不下来,弹力布卡在脚后跟上纹丝不动。她听见王富贵在客厅里踢掉鞋的声音,两只靴子先后砸在地砖上,咚咚两声。然后是拖鞋的趿拉声往厨房方向去了,冰箱门开开合合。
“家里有吃的没——”王富贵扯着嗓子喊,喊到一半忽然停了。
林溪月心里咯噔一下。
她刚才进来的时候太兴奋,衣帽间的感应灯一直亮着,百叶门也没关严,从客厅斜着看过来正好能看见衣帽间里面灯亮着。她屏住呼吸,听见王富贵的拖鞋声从厨房出来,拐了个弯,越来越近。
“你在衣帽间干嘛?”
声音从百叶门外面传进来,隔着一层薄薄的木片,闷闷的。林溪月攥着那只脱到一半的靴子,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说找衣服?说收拾东西?说帮她整理鞋柜?哪个说法都站不住脚,她一个“助理”没事跑雇主衣帽间里翻什么。
百叶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王富贵站在门口,穿着她的身体,真丝衬衫下摆一边塞在裤腰里一边耷拉在外面,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拍广告没卸干净的妆,眼线晕了一小片。她手里攥着半根香蕉,嘴巴还张着准备咬第二口,看见衣帽间里的景象,香蕉停在嘴边,眼睛一点一点瞪圆了。
林溪月蹲在地上仰头看她。两个人就这么对看了三秒钟。
王富贵的目光从她那张黑脸往下走,扫过包臀裙的拉链头,扫过靴筒勒出来的红印子,扫过她手里攥着的那只黑色过膝靴——靴筒内侧的绒面上还留着她的脚汗印子。最后目光落回她脸上,嘴角慢慢翘起来,香蕉也忘了咬。
“哟,”王富贵把香蕉从嘴边拿开,用她那把娇滴滴的嗓子慢悠悠地挤出一句粗话,“你他妈穿我靴子干嘛?”
林溪月脑子里嗡的一声。她张嘴想反驳,想说“这他妈本来就是我的靴子”,可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黑胖身子,又看了看王富贵身上那件真丝衬衫和底下那双光着的白腿,忽然觉得说什么都像放屁。她攥着靴筒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我……试试尺码。”
王富贵靠在门框上,咬了一口香蕉,嚼了两下,拿香蕉指了指她脚上那只靴子:“试尺码你硬什么?”
林溪月低头一看,包臀裙前面那顶帐篷还没完全塌下去,顶出一个明显的弧度。她脸烧得厉害,想伸手去捂,手一松靴子掉在地上,啪嗒一声。王富贵噗地笑出来,香蕉差点从嘴里掉出来,赶紧拿手接住,蹲在地上笑得直抖,真丝衬衫从裤腰里彻底滑出来,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腰。
“行了行了,”王富贵笑了半天才直起身,拿手背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泪,“你穿吧穿吧,反正你那个身子也穿不了几回——不是,反正你现在就那副德行,爱穿就穿,别给我撑坏了就行。”
林溪月抬起头看她。王富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在打发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可那双眼睛——她自己以前的眼睛——里头分明闪着一点得意。那种得意她太熟悉了,她自己以前对着镜子臭美的时候就是那个眼神。
“你——”林溪月攥着靴筒站起来,包臀裙滑下去一截,她赶紧拿手拽住。
“我什么我,”王富贵把最后一口香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含混道,“赶紧脱了,那个摄影师一会儿来家里拿器材,你想让他看见你这德行?”
林溪月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王富贵那张笑盈盈的脸,忽然觉得脚趾头更疼了。
镜中的两个自己
王富贵笑够了,把香蕉皮往茶几上一扔,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手指。她擦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擦,擦完了还翻过手背看了看指甲缝——那双手现在白净细嫩,指甲修成漂亮的杏仁形,涂着裸粉色甲油,是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手。她擦完手,把纸巾团了团丢进垃圾桶,这才转过身来,抱着胳膊靠在衣帽间门框上,从上到下打量林溪月。
林溪月还保持着那个半蹲不蹲的姿势,包臀裙卡在大腿根,一只手拽着裙腰,另一只手攥着那只黑色过膝靴的靴筒。她那条粗壮的腿光着半截,腿毛黑乎乎地支棱着,脚上还套着一只靴子,靴筒的拉链卡在小腿肚中间,上不去也下不来,勒得她脚趾头都麻了。她脸上全是汗,黑红黑红的,几缕花白的头发贴在额角,喘气声粗得像个风箱。
“你蹲那儿不累啊?”王富贵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懒洋洋,“过来,坐床沿上。”
林溪月瞪着她,没动。
王富贵叹了口气,走过去,弯腰抓住林溪月那只卡着靴子的脚脖子。林溪月被她一碰,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差点一屁股坐地上。王富贵没理她,一手按住她的小腿,一手捏住靴筒口,嘴里嘟囔着“你使那么大劲干嘛,拉链都让你撑变形了”,然后手腕一翻,轻轻巧巧地把卡住的拉链头往回退了半寸。靴筒松了松,她顺势一拽,那只黑色过膝靴“噗”地一声从林溪月脚上脱下来,带出一股热烘烘的脚汗味。
林溪月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光脚——脚趾头上勒出一道红印子,脚背上的肉被靴筒挤得鼓出来一块。
“看见没,”王富贵把靴子往地毯上一放,拍了拍手,“穿靴子不是这么穿的。你当是套雨鞋呢?硬往里杵?”她走到衣帽间里头,拉开一个抽屉,翻了两下,找出一瓶没开封的润肤露,扔到林溪月怀里,“先把腿毛刮了。你这腿毛,穿丝袜都扎得慌,更别说靴筒了,摩擦力多大你知道吗?”
林溪月低头看着怀里那瓶润肤露,又抬头看了看王富贵。王富贵站在衣帽间的灯光底下,栗色长卷发披在肩上,穿着一件象牙白的真丝衬衫,下身是一条浅灰色运动短裤,两条腿又细又白,脚上趿着一双毛绒拖鞋。她整个人看上去干干净净、香喷喷的,跟自己这副臭烘烘的黑胖身子一比,简直像两个物种。
“我凭什么听你的?”林溪月把润肤露往床上一扔,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狠劲儿已经泄了大半。
王富贵没恼,反而笑了一下。她走到衣帽间最里头那面落地镜前,伸手把镜前灯全打开了。三面巨大的镜子啪地亮起来,把整个衣帽间照得雪亮。她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又侧过身看了看自己腰线,然后偏过头,冲林溪月招了招手:“你过来。”
林溪月没动。
“过来看看你自己。”王富贵的声音轻飘飘的,但里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那种笃定林溪月太熟悉了,她以前使唤助理的时候就是这个腔调。
林溪月咬了咬牙,把另一只脚上的拖鞋踢掉,光着两只脚走过去。她走得很别扭,包臀裙裹着粗腰,每走一步裙摆就往上蹿一截,她不得不拿手往下拽。走到镜子跟前,她看见镜子里并排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白嫩纤细的年轻女人,一个是黑胖粗壮的中年男人,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可那白嫩女人搂着黑胖男人的胳膊,一副亲亲热热的样子。
“你看,”王富贵指着镜子里说,“你现在是我,我才是林溪月。这事儿改不了了,你也清楚。”
林溪月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黑脸——王富贵的脸——嘴角耷拉着,眉头拧成疙瘩,一副窝囊相。她以前最看不上这种长相的男人,觉得又土又邋遢,现在自己天天顶着这张脸出门,连照镜子的欲望都没了。
“但有一件事儿,”王富贵松开她胳膊,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往后一撑,坐在了衣帽间中间那个软凳上,翘起一条白腿,“咱俩都一样——都爱靴子。”
林溪月猛地转过头看她。
王富贵耸了耸肩,表情坦然得近乎无赖:“你别这么看我。你以前那些靴子,我每一双都试过。你那个鞋柜里一共四十七双靴子,长筒的三十一双,短靴十六双,黑色的最多,有十二双,麂皮的九双,漆皮的五双,还有一双是蛇纹的,那双你只穿过一回,嫌跟太高,我穿着正好。”她掰着手指头数,如数家珍,连哪双靴子后跟有磨损、哪双拉链不太顺滑都记得清清楚楚。
林溪月听得目瞪口呆。她自己的靴子,她自己都记不了这么清楚。
“所以咱俩谁也别嫌弃谁,”王富贵拍了拍软凳旁边空出来的位置,“坐。我教你怎么穿舒服。”
林溪月站了几秒钟,最后还是坐下了。软凳不大,她那个黑胖身子一坐上去,王富贵就被挤得往旁边歪了歪。王富贵也不恼,伸手把她那条粗腿拽过来搁在自己膝盖上,挤了一坨润肤露就往她小腿上抹。林溪月倒吸一口气,本能地想缩腿,被王富贵一把扣住脚踝:“别动。你这腿毛不刮,穿靴子磨得全是红点子,到时候人家以为我——以为林溪月身上长疹子,你让我怎么出门?”
她说着从抽屉里翻出一把电动剃毛刀,嗡嗡嗡地推起来。林溪月看着她低着头、认认真真给自己刮腿毛的样子,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她以前哪干过这种活儿?连袜子都没自己洗过。现在倒好,蹲在这儿伺候一个占了自己身子的臭男人,还他妈心甘情愿似的。
“你轻点儿。”林溪月嘟囔了一句。
“我够轻了。”王富贵头也不抬,“你这腿毛比韭菜还密,我推了三遍才推干净。你自己摸摸。”
林溪月伸手摸了摸小腿,滑溜溜的,手感陌生得让她打了个激灵。她低头看了看,那两条粗腿虽然还是黑,但没了毛之后居然顺眼了不少,皮肤底下透出一点肉色来,不像刚才那样黑黢黢一片。
王富贵又挤了一坨润肤露给她抹匀,一边抹一边说:“以后穿靴子之前先涂这个,尤其是麂皮靴,摩擦力大,不涂润滑你走两步脚就磨破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你穿长靴的时候别硬拽拉链,先把脚伸进去,脚趾头活动活动,让脚在靴筒里找到位置,再慢慢往上拉。拉链卡住了就退回去重新来,别使蛮劲,撑坏了你赔不起。”
林溪月哼了一声:“我赔不起?我现在这身子,兜里比脸还干净。”
王富贵手上一停,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你现在是我助理,我一个月给你开八千,够你买两双打折靴子了。”她说完自己先乐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溪月本来想板着脸,可看着王富贵笑得那副得意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小腿,不知怎么的,嘴角也抽了一下,赶紧抿住。
“行了,站起来试试。”王富贵把那只黑色过膝靴捡起来,递给她。
林溪月接过来,这回学乖了,先把脚掌伸进去,脚趾头在靴筒里拱了拱,找到舒服的位置,然后才捏住拉链头慢慢往上拉。靴筒顺顺当当地滑过小腿肚,到了膝盖下面稍微卡了一下,她想起王富贵说的话,退回去半寸,把靴筒正了正,再往上拉,拉链头“嗒”地一声扣到了顶。
“哎,”林溪月低头看着自己那条被靴筒裹得服服帖帖的粗腿,靴子还是那双靴子,腿还是那条粗腿,可穿出来的效果完全不一样了,靴筒把小腿线条收得紧紧的,脚踝那里也不再鼓出一坨肉来,“还真不勒了。”
王富贵站在镜子边上,抱着胳膊看她,脸上的笑收了一点,眼神变得有点复杂:“你看,穿靴子是门手艺。你以前光顾着买,没琢磨过怎么穿。”
林溪月单脚站着,另一只脚也伸进另一只靴子里,拉好拉链,然后走到镜子跟前。镜子里那个黑胖男人穿着包臀裙和黑色过膝靴,腿毛虽然刮了,可那张脸还是糙得没法看,肚子上的肉把裙子撑得紧绷绷的,拉链头那儿鼓着一个小包。可靴子本身——靴子是真好看。那双靴子的线条从脚面一路收上去,到了膝盖上面微微张开一点,衬得她整个人都精神了一截。
王富贵凑过来,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对着镜子。王富贵穿着拖鞋,腿又细又白,林溪月穿着靴子,腿又粗又黑,可两个人都盯着镜子里的靴子看,眼神一模一样。
“你以前穿这双靴子的时候,”林溪月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配的什么裙子?”
“配那条墨绿色的丝绒裙,”王富贵想都没想就答了,“裙摆到靴筒上面两寸,正好露一截腿。你衣柜里那条,腰上有珍珠扣的。”
“那条裙子腰太紧了。”
“废话,你腰多粗你自己心里没数?”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下,然后王富贵先绷不住,噗地笑出声来。林溪月也跟着笑了,笑得比王富贵还大声,黑胖的身子一抖一抖的,包臀裙差点从腰上滑下去,她赶紧拿手拽住,一边拽一边骂:“这破裙子谁设计的,腰围做这么小,存心不让人喘气。”
“那你以前怎么穿的?”
“我以前——我以前穿的时候腰没这么粗!”
王富贵笑得蹲在地上,拿手直拍地板。林溪月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这副狼狈样,又看了看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的王富贵,忽然觉得这事儿荒唐到了极点,荒唐得让人只想笑。
笑完了,王富贵站起来揉了揉肚子,从衣帽间角落的抽屉里翻出一根自拍杆,把手机夹上去,举到两个人面前:“来来来,拍一张。”
“拍什么拍?”林溪月伸手要挡镜头,“我这德行——”
“留个纪念嘛。”王富贵已经把手机举起来了,屏幕上出现两个人的脸,一个白嫩精致,一个黑糙粗犷,一个笑靥如花,一个眉头紧锁。王富贵对着镜头比了个耶,又拿胳膊肘捅了捅林溪月,“你笑一个。”
林溪月翻了个白眼,嘴角却翘了一下。
咔嚓一声,照片存下了。
王富贵低头看了看照片,满意地点了点头:“行,这张我存加密相册里。”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盯着林溪月,“对了,你那个加密相册——密码多少?”
林溪月脸色一变:“什么加密相册?”
“别装了,你刚才拍照片的时候我看见了,你手机相册里有个带锁的文件夹,里面全是——全是穿靴子的照片。”王富贵眯起眼睛,笑得意味深长,“你自己的靴子,你自己偷拍自己?”
林溪月把脸扭到一边,耳朵根红透了。她刚才确实拍了,用王富贵那部破手机,对着镜子拍了好几张,还特意把靴筒拍得清清楚楚。她那时候脑子里全是兴奋,觉得“林溪月的靴子穿在自己脚上”这事儿刺激得不行,非得拍下来存着不可。现在被正主儿逮个正着,她臊得恨不得钻地缝。
“密码告诉我,”王富贵伸出手,“我看看你都拍了什么。”
“不给。”
“你不给我也能猜着,”王富贵拿手指点了点自己太阳穴,“我现在脑子里有你的记忆——你猜怎么着,你设密码的习惯我都知道。你所有密码不是生日就是名字缩写加生日,这个加密相册的密码——”她歪着头想了想,“是不是你以前那个手机号后六位?”
林溪月猛地抬头看她。
王富贵得意地一扬下巴:“猜对了吧?你那个手机号我背得出来,138开头那个,尾号是——”
“行了行了别念了!”林溪月扑上去要捂她的嘴,被王富贵轻巧地一闪躲开了,两个人在衣帽间里追了两步,林溪月穿着靴子跑起来咚咚响,包臀裙彻底滑到了胯骨上,她一手拽裙子一手追人,追了两步自己先喘上了,扶着衣帽间的柜子直喘气,“你……你他妈别念了……”
王富贵靠在镜子边上笑够了,才正了正脸色:“不闹了,说正经的。”她走到林溪月跟前,伸手帮她把包臀裙的腰拽回原位,拉链拉好,又拍了拍她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动作自然得像个姐姐在照顾妹妹,“你待会儿把靴子脱了,裙子和靴子都放回原处。摄影师来了看见你在这屋翻东西,我怎么解释?”
林溪月点了点头,弯腰开始脱靴子。王富贵蹲下来帮她拽靴筒后跟,一边拽一边说:“以后你想穿靴子,跟我说一声。趁我出门的时候你偷偷穿也行,但别在我回来的时候还穿着——今天是我提前回来了,要是摄影师先到呢?”
“知道了。”林溪月闷声应了一句。
两只靴子都脱下来,林溪月把靴子摆回鞋柜原来的位置,又把包臀裙脱下来叠好,放回衣帽间中间那个展示台上。她光着身子站在衣帽间里,忽然觉得有点凉,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王富贵从架子上扯了一件旧T恤扔给她:“先穿这个,你那身衣服在洗衣机里,还没洗好。”
林溪月把T恤套上,低头看了看——是王富贵以前穿的那件,洗得领口都松了,胸口印着一行褪色的字。她穿着这件旧T恤站在衣帽间里,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在乡镇集市上砍价买塑料拖鞋的王富贵,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王富贵已经走到门口了,忽然又折回来,从鞋柜最上层拿了一只短靴——镶着碎钻的尖头短靴,跟不算高,靴筒刚到脚踝。她把那只靴子往林溪月怀里一塞:“拿着。”
林溪月低头看靴子:“干嘛?”
“藏你包里。”王富贵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朵边上,“你那个包不是有个内袋吗,塞进去,别让我看见。以后你想穿靴子又不好意思跟我说的时候,就自己拿出来看看,别他妈再偷偷摸摸翻我衣帽间了,翻完也不收拾,靴子底朝外摆着,你当我瞎?”
林溪月抱着那只镶钻短靴,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那你干嘛还给我?”
“我说了嘛,”王富贵已经走到衣帽间门口了,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咱俩都爱靴子。”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说了,那只靴子我穿腻了,碎钻掉了好几颗,你拿去玩吧。”
林溪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靴子,果然,靴筒侧面的碎钻缺了一小片,露出底下的胶印子。她把靴子翻过来看鞋底,底上有磨损的痕迹,后跟也补过一回。她又看了看王富贵走远的背影——那件真丝衬衫在走廊灯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腰细得盈盈一握。
她忽然想起来,这只镶钻短靴是她去年生日的时候自己买的,买了之后只穿过两回,嫌跟不够高,一直搁在鞋柜最上层落灰。王富贵居然记得。
林溪月把靴子塞进自己那个旧帆布包的内袋里,拉上拉链,又拍了拍包面,确保从外面看不出来。然后她拎着包走出衣帽间,顺手把衣帽间的灯关了,门带上。
客厅那头传来门铃声,王富贵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跑去开门,嘴里喊着“来了来了”,声音又脆又亮,跟林溪月以前招呼快递小哥的时候一模一样。
林溪月站在走廊阴影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T恤和脚上那双塑料拖鞋,又摸了摸帆布包里那只镶钻短靴的轮廓,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
名媛活动
名媛时尚活动的邀请函三天前就送到了公寓。王富贵捏着那张烫金卡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卡片边缘压着暗纹,指甲刮过去能感觉到细细的凹凸,比超市促销海报高级得不知道哪里去了。她把邀请函搁在茶几上,又拿起来,又搁回去,最后干脆用林溪月的手机给品牌方代表发了条语音。
“我去,我当然去。”她对着手机屏幕,下巴微微抬起来,学着林溪月以前那种漫不经心的腔调,“你们那个刺绣长靴,对,就是画册上那双,给我留一双三十七码半的,我走红毯穿。”
发完语音她又觉得语气太冲了,万一人家觉得林溪月不好伺候怎么办。结果品牌方代表秒回了一串感叹号和笑脸,说林小姐愿意穿他们的靴子走红毯,是他们的荣幸,鞋子当天下午就派人送来试脚。
王富贵把手机往沙发垫子里一摔,光着脚在客厅地板上蹦了两下。蹦完又赶紧收住,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皙纤细的脚踝,脚趾甲上涂着林溪月前两天约美甲师上门做的裸粉色甲油,亮晶晶的。她蹲下来摸了摸脚背,皮肤滑得跟绸子似的,一点老茧都没有。搁三个月前,她那双脚后跟能刮火柴,脚趾缝里常年嵌着洗不净的黑泥。
鞋子是下午四点送到的。品牌方派了个穿制服的跑腿小哥,鞋盒外面裹着两层防尘袋,打开来,里头还塞了张手写卡片,说期待林小姐在红毯上的惊艳亮相。王富贵把卡片随手一扔,蹲在玄关就把靴子往脚上套。
刺绣长靴,米白底子上绣着银线和浅金线的缠枝花纹,从靴筒一路盘到脚踝,鞋头是微微上翘的杏仁形,皮面哑光,摸上去像小羊皮。跟高大概六厘米,粗跟,走红毯刚好,既撑得起礼服又不会累断脚。王富贵把脚塞进去,拉链一路顺畅地拉到顶,靴筒贴着腿肚子,不松不紧,跟定做的一样。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靴底敲在地砖上发出闷闷的笃笃声。又走到穿衣镜前侧身看,靴筒最上沿刚好卡在膝盖弯下面两指的位置,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腿。她抬起一条腿架在换鞋凳上,弯下腰去摸靴筒侧面的刺绣纹路,指腹顺着银线走了一圈,嘴里啧啧两声。
“这绣工,得加钱。”她自言自语,又蹲下来把两只靴子都脱了,翻过来看鞋底。鞋底是真皮大底,前掌贴了层薄薄的防滑垫,后跟钉了铁掌,走起来声音不大,但够脆。她拿指甲在鞋底边缘刮了刮,确认不是假皮,又凑到靴筒内侧闻了一下,新皮的酸涩味混着一点点胶水味,不刺鼻。
她掏出手机,对着靴子拍了七八张照片,各个角度都有,然后点开加密相册翻到最底下——那里头存着林溪月以前试靴子的自拍,还有她自己穿林溪月旧靴子的偷拍照。她把今天这几张也拉进去,顺手把相册名字从“靴子”改成了“工作资料”。
活动是晚上七点开始,六点整造型师和化妆师就按了门铃。王富贵早就把礼服挂在了衣帽间最显眼的位置,一条墨绿色丝绒长裙,方领,收腰,裙摆到小腿中间,侧面开了一道高衩。这裙子是林溪月去年订的,一直没穿出去过,嫌颜色太沉。王富贵第一次翻到它的时候就觉得好看,墨绿配米白刺绣靴子,搁一块儿想想都觉得扎眼。
化妆师还是那个短发女人,拎着化妆箱进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盯着王富贵看了两秒才说:“林小姐今天气色真好。”
王富贵坐在梳妆台前,让化妆师往她脸上糊粉底,嘴里嗯嗯啊啊地应着。她其实不太懂林溪月以前怎么跟这些工作人员说话,但记得林溪月手机里的聊天记录,跟化妆师说话从来都是短句子,带点命令口气但不刻薄。她就照着学:“底妆薄一点,别给我糊太厚,晚上灯光一打跟戴面具似的。”
化妆师笑着应了,手上动作确实轻了不少。画到眼线的时候,王富贵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你觉得我配那双刺绣长靴,眼妆是不是该浓一点?”
化妆师手一顿,眼线笔差点戳进她眼窝里:“什么长靴?”
“品牌方送的,米白刺绣那个。”王富贵把手机相册翻出来给她看。
化妆师凑过来看了两眼,眉毛挑得老高:“林小姐,你以前不是最讨厌刺绣吗?说老气。”
王富贵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出来,嘴一撇:“那是以前。我最近改口味了,不行啊?”
化妆师赶紧赔笑:“行行行,当然行。那我把眼线拉长一点,配靴子上的银线确实合适。”
王富贵这才满意地转回去,心里暗暗记了一笔:林溪月以前讨厌刺绣,以后得少在熟人面前提这茬。
七点差十分,车到了楼下。王富贵穿着墨绿丝绒裙和刺绣长靴,外面披了件林溪月的驼色羊绒大衣,踩着靴子笃笃笃地下了楼。司机拉开车门,她弯腰坐进去的时候,裙衩滑开,露出一截被靴筒裹住的小腿,她低头看了一眼,又不动声色地把裙子拢好。
活动场地在城西一个老厂房改的创意园区,红毯从大门口一路铺到主展厅,两边挤着拿长枪短炮的摄影师。王富贵下车的时候,快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有人喊“林小姐看这边”,有人喊“溪月今天靴子好特别”。她站在红毯起点深吸了一口气,把背挺直了,下巴微收,嘴角挂上林溪月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然后迈出了第一步。
靴跟敲在红毯上几乎没声音,但每一步她都踩得稳稳当当。走到中段的时候,品牌方代表迎了上来,一个穿烟灰色西装的女人,笑容堆得满脸都是,伸手就来扶王富贵的胳膊:“林小姐,您真穿来了!这靴子跟您这身太配了,我们设计师看了肯定高兴。”
王富贵站定,让她扶着,嘴上寒暄:“靴子不错,鞋楦做得舒服,我脚窄,一般靴子穿了挤脚趾,你们这个前掌留了余量,走红毯没问题。”
品牌方代表眼睛一亮:“您还懂鞋楦?”
“懂一点。”王富贵摆摆手,一副不值一提的样子,“以前买靴子净踩坑,买多了自然就懂了。你们这款用的是意大利植鞣革吧?我闻着味儿像。”
品牌方代表嘴巴张了张,扭头冲旁边助理使了个眼色,助理赶紧掏出小本子记。王富贵心里得意,嘴上还端着:“刺绣走线也密,银线掺了金丝,灯光底下有层次,比我预想的好。对了,你们明年春夏那个骑士靴系列,靴筒能不能做软一点?我小腿肚不算细,硬筒子箍着难受。”
品牌方代表连声应下,当场掏出手机给设计师发语音。旁边几个举着相机的摄影师凑得更近了,快门声比刚才还密。王富贵配合地侧了侧身,把靴子和裙衩的角度亮出来,让闪光灯吃够光。
进了展厅,里头已经站了一圈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王富贵扫了一眼,认出了其中两三个——林溪月的记忆里有,一个是做珠宝品牌的周家二小姐,一个是某地产商的儿媳妇,还有一个是时尚杂志的编辑主任。她端着香槟杯走过去,先冲周家二小姐点了点头:“周周,好久不见,你上个月那个翡翠系列我看了,胸针做得真不错。”
周家二小姐眼睛一亮:“溪月你居然看了?我还以为你只关心靴子。”
“靴子也关心,珠宝也关心。”王富贵抿了口香槟,气泡在舌尖炸开,她忍住了没皱眉——这玩意儿又酸又涩,还不如乡镇集市上五块钱一瓶的橘子汽水。“不过说真的,你那胸针的镶嵌工艺可以再琢磨琢磨,爪镶的爪子留太长了,勾头发。”
周家二小姐愣了愣,随即拍了她一下:“你这张嘴啊,还是这么毒。”
旁边杂志编辑主任凑过来搭话,聊着聊着就聊到了靴子上。王富贵这下可来劲了,从靴筒高度说到跟型选择,从皮料产地聊到保养方法,中间还穿插着点评了在场几个名媛脚上的鞋——“你这个尖头细跟好看是好看,但前掌太薄了,走两步就得歇”“你这双麂皮的,今天要下雨你知道吧,沾了水就废了”。她说得眉飞色舞,完全忘了自己以前是个连名牌都认不全的乡镇中年男人。
杂志编辑主任听得直点头,末了掏出名片递过来:“溪月,你下次给我们写篇靴子专栏吧,就你这个专业度,读者肯定爱看。”
王富贵接过名片,心里乐开了花,嘴上还推辞:“再说再说,我最近忙。”
正说着,一只手从背后揽上了她的腰。王富贵浑身一僵,扭头一看,是林溪月那个联姻男友。今天穿了身藏蓝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低头凑到她耳边说:“你今天这靴子真好看。”
王富贵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弯起眼睛笑:“你也觉得好看?”
“好看。”男友的手在她腰上紧了紧,冲周围几个名媛点了点头,一副宣示主权的架势,“我未婚妻,林溪月。”
周家二小姐和杂志编辑主任对视一眼,笑着举杯说了几句恭喜。王富贵顺势往男友肩上靠了靠,脑袋歪在他西装领子上,闻到他身上那股古龙水味儿,浓得呛鼻子。她心里想的却是:品牌方代表刚才说活动结束给赞助清单,刺绣靴子肯定在里头,不知道有没有那款骑士靴的试穿名额。
男友低头亲了亲她头顶:“想什么呢?”
“想你呢。”王富贵张嘴就来,说完自己都佩服自己。
男友果然受用,搂着她往主展区走,一路跟人打招呼。王富贵被他半搂半拖着,脚上刺绣靴子踩在水泥打磨的地面上,靴跟叩出细碎的声响。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露在裙衩外面的小腿,被靴筒衬得又白又直,心里美滋滋的,面上还得端着林溪月那种矜持的笑。
活动散场已经快十点了。王富贵跟品牌方代表在门口又聊了十分钟,把赞助清单敲定了——刺绣长靴一双、骑士靴一双、还有明年春夏新款优先试穿权。她揣着清单坐进车里,车门一关,整个人瘫在真皮座椅上,先把大衣脱了扔一边,然后弯腰去够靴子拉链。
“嘶——”拉链拉开,靴筒松开的瞬间,脚踝上的勒痕露出来,红红的一道。王富贵把两只靴子都脱了,光脚踩在车里的羊毛脚垫上,十个脚趾头使劲张开又收拢,反复了好几回。她一边揉脚背一边嘟囔:“好看是好看,就是不能多穿,穿俩小时脚底板就发麻。”
副驾驶的门被拉开,林溪月坐了进来。她现在顶着王富贵那张黝黑粗糙的中年男人脸,身上穿着助理统一发的黑T恤和工装裤,手里拎着个帆布袋。王富贵瞥了她一眼:“活动全程站门口,累了吧?”
“不累。”林溪月关上车门,眼睛直勾勾盯着王富贵脚边那双刺绣长靴。她咽了口唾沫,问:“我能看看吗?”
王富贵把靴子往她那边推了推:“看吧,看完给我擦干净,鞋底有灰。”
林溪月伸手把靴子捧起来,先翻过来看鞋底,果然沾了些水泥地上蹭的灰。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块软布,细细地把鞋底擦干净,然后翻回正面,凑到鼻子跟前闻了一下。靴筒内侧还带着王富贵脚上的温度,混着新皮料的味道和一点点汗气。她又闻了一下,这次把整张脸埋进了靴筒口。
王富贵从后视镜里看着她,没吭声。搁以前她肯定得骂一句“你他妈变态吧”,但现在她自己也是从这一步过来的,知道那种闻着靴子味儿就浑身舒坦的劲儿。她只是把脚往脚垫上蹭了蹭,说:“闻完了记得擦点保养油,我后备箱有,你回头拿一瓶回家。”
林溪月从靴筒里抬起脸,那张王富贵的粗黑脸上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好。”
王富贵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摸到林溪月那双黑色过膝靴的时候,也是这么又紧张又兴奋,手心里全是汗。她叹了口气,把车窗按下来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混着的古龙水味、皮料味和汗味。
“下周还有个品牌晚宴,”王富贵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说,“你跟我去,还当助理。到时候我穿那双骑士靴,你记得带软布。”
林溪月抱着刺绣靴子猛点头:“带,肯定带。”
王富贵闭着眼笑了一声:“瞧你那点出息。”
林溪月不接话,低头又把靴子闻了一遍。车子驶过路灯底下,光影一道一道从车窗上滑过去,王富贵靠在椅背上没再说话,脚趾头在羊毛脚垫上偷偷蜷了蜷,心里盘算着下周晚宴之前得再去做个脚部护理,骑士靴的靴筒比刺绣款紧,脚踝要是磨出茧子来就不好看了。
父母的怀疑
公寓的门铃响起来的时候,王富贵正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面前摊着三双不同牌子的长靴——一双黑色哑光牛皮骑士靴、一双深棕色麂皮流苏短靴、还有一双奶白色漆皮过膝靴。她刚给骑士靴打完油,手上沾着黑乎乎的鞋油膏,指甲缝里嵌着绒布上掉下来的纤维。林溪月蹲在旁边,用一块麂皮布擦那双奶白漆皮靴的靴筒,擦得格外卖力,鼻尖上沁出一层薄汗。
门铃响到第二声,王富贵才抬起头来。她第一反应是快递,第二反应是物业,第三反应才想起来今天周三下午保洁阿姨不上班。她撑着地毯站起来,脚上只穿着双薄棉袜,走到玄关看了一眼可视对讲——屏幕上两张脸挤在一块儿,一张西装领带,一张珍珠耳坠,背景是公寓楼下的大理石台阶。
她脑子里“嗡”地一声。
林溪月的爸妈。
王富贵下意识扭头扫了一眼客厅:地毯上三双靴子,茶几上两瓶鞋油、三块绒布、一把靴撑,沙发扶手上搭着林溪月那件香奈儿粗花呢外套,旁边还扔着她自己昨天换下来的黑色蕾丝打底袜。更糟的是林溪月——那家伙还蹲在地毯上,穿着王富贵以前那件洗得发黄的旧T恤当睡衣,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正把鼻子凑在奶白漆皮靴筒口闻得起劲。
“起来起来起来!”王富贵压低声音冲过去,一把将林溪月从地毯上薅起来。林溪月手里还攥着那块麂皮布,茫然地眨着眼:“怎么了?”
“我爸妈——不对,你爸妈来了!”王富贵急得声音都劈了,推着林溪月往走廊那头走,“进厨房,装成保洁公司的,快去!”
林溪月被她推得踉跄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T恤和工装裤,又看了看手里那块麂皮布:“保洁公司哪有拿麂皮布擦靴子的……”
“你就说你是专门做奢侈品养护的!快!”
王富贵把林溪月塞进厨房,又折回客厅,手忙脚乱地把地毯上的靴子往鞋柜方向踢。骑士靴太重,踢了一脚只挪了半尺,她只好弯腰抱起来,鞋底还沾着刚才没擦净的灰,蹭了她一胳膊。奶白漆皮那双被林溪月放在茶几上,靴筒口朝外,上面还留着林溪月刚才擦到一半的布纹。她正要把靴子往衣帽间藏,门铃又响了,这次响得又急又长。
来不及了。
她把三双靴子往沙发底下一塞,又扯过那条打底袜团成一团塞进靠垫后面,最后抓起那件香奈儿外套胡乱套在身上——底下还是她在家穿的灰色真丝吊带睡裙,但至少外套一披,乍一看像正经打扮。她深吸一口气,把可视对讲按开:“妈?爸?你们怎么来了——”
“开门。”林母的声音从对讲里传出来,简短、干脆,带着那种在董事会里发号施令的利落劲儿。
王富贵按下开门键,又跑回玄关,把林溪月那双毛绒拖鞋踢到鞋柜底下藏起来。她自己赤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头不自觉地蜷了蜷——林溪月的脚指甲昨天刚修过,涂着裸色甲油,干干净净的,但此刻她只觉得脚底板发凉。
门开了。
林母先进来,宝蓝色真丝衬衫,白色阔腿裤,脖子上那串珍珠每一颗都有小指甲盖大,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一丝笑,但那笑在看到客厅的第一眼就僵住了。林父跟在后面,深灰西装没系扣,衬衫领口松了一粒,手里还拎着个爱马仕纸袋,大概是给女儿带的东西。他目光扫过茶几上那两瓶敞着口的鞋油和绒布,又扫过王富贵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睡裙配香奈儿外套的诡异组合,眉头拧了起来。
“你这是……”林母的目光从王富贵脸上移到她赤着的脚上,“在家怎么不穿鞋?”
“刚在收拾东西,还没来得及穿。”王富贵扯了扯嘴角,尽量让笑容看起来自然。她脑子里飞速翻着林溪月的记忆——上次跟父母视频是什么时候?上周?她当时坐在化妆镜前,背景是衣帽间,林母还夸她新做的头发好看。她下意识抬手拢了拢耳边的栗色卷发,努力把嗓子压细:“妈,你们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准备。”
“提前说?”林母踩着高跟鞋走进客厅,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提前说你就把屋子收拾干净了,我还看什么?”
这话里有话。王富贵心里咯噔一下,跟着林母的视线看过去——沙发底下的靴子露了半只靴跟出来,黑色牛皮,鞋跟敲在地板上“笃笃”响。她赶紧往那边挪了一步,用自己身体挡住。
林父把纸袋放在餐桌上,目光落在厨房方向:“厨房有人?”
王富贵还没来得及回答,厨房门开了。林溪月端着一只白瓷杯走出来,杯子里是刚泡的茶,热气袅袅的。她换了一副面孔——脸上挂着那种服务业从业者特有的、殷勤而不失分寸的笑,走路时腰微微弯着,步子放得很轻:“林小姐,茶泡好了。这些鞋油我改天再来收,今天先给您把这几双打理完?”
王富贵差点没绷住。林溪月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连“改天再来收”这种上门服务的口吻都学了个十足。但她身上那件旧T恤实在不像正经养护公司的制服,林母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
“这位是?”林母看着林溪月,又看了看王富贵。
“养护公司的,专门做奢侈品皮具保养。”王富贵接过话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描淡写,“最近接了个靴子品牌的合作,他们寄了好多双过来让我试穿反馈,我想着顺便把以前的靴子也打理一下。”
“养护公司上门不穿工服?”林母的目光在林溪月身上停了两秒。林溪月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但脸上还挂着笑:“今天本来是休息,林小姐临时叫我来收几双鞋,我就没换衣服。”
这话说得圆。林母“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但王富贵看得出来她没全信。林母是什么人,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几十年,一个眼神就能看穿底下人有没有撒谎。王富贵心里暗暗叫苦,面上却不敢露怯,只笑着把林溪月手里的茶接过来:“行了,你先回去吧,剩下的我自己弄。”
林溪月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地往门口退。经过王富贵身边时她压着嗓子飞快地说了一句:“你妈眼神好吓人。”然后拉开门溜了出去。
门一关,林母立刻换了副脸色,伸手拉住王富贵的手腕就往卧室方向走:“进来,妈跟你说几句话。”
王富贵被她拽着,回头看了一眼林父。林父已经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掏出手机开始翻,好像客厅里那些靴子和鞋油瓶根本不存在。但他翻手机的节奏明显比平时慢,王富贵注意到他拇指半天没往下滑一下。
卧室门关上。林母松开她手腕,双手抱臂靠在梳妆台边上,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
“你最近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王富贵眨了眨眼,学着林溪月以前跟母亲撒娇的口气,“就是最近工作忙嘛,靴子品牌那边催得紧——”
“我不是说工作。”林母打断她,“你说话怎么变粗了?”
王富贵心里一紧。
“刚才你说‘还没来得及穿’——那个‘还’字你拖那么长干什么?你以前说话从来不这样。还有你走路,刚才从客厅到门口那段路,你肩膀晃得跟什么似的,你以前走路多稳当。”林母越说眉头越紧,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站直了。”
王富贵下意识挺了挺腰。她脑子里飞速转着:林溪月平时怎么站?对,收腹、挺胸、肩膀往后打开一寸、下巴微微抬起来。她赶紧把姿势调整到位,又抬手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一个标准的、林溪月式的笑:“妈,我最近不是在跟那个靴子品牌对接嘛,天天试穿、拍视频、跟商务那边扯皮,接触的人杂,可能不自觉学了点他们的做派。我注意,我注意还不行嘛。”
林母盯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脖子上,又移到她手背上。王富贵顺着她目光低头一看——自己右手食指侧面沾着一小块黑印子,是刚才打鞋油没洗净的。她赶紧把手往身后藏。
“你以前连护手霜都懒得涂,现在倒勤快,自己给靴子打油?”林母语气缓了一些,但还是带着审视。
“品牌那边要求高,每双靴子寄回去之前都得我亲手打理一遍拍照留档。”王富贵信口胡诌,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感谢林溪月那个记性极好的脑子——她翻出来的记忆里,确实有品牌方要求博主提供开箱和养护视频的细节,虽然没要求亲手打油,但这话说出来林母也挑不出大毛病。
林母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伸手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拍:“你爸最近在跟陈家的项目上有点烦,你少让他操心。还有你那个男朋友,前几天你爸在饭局上听人说他对你管得挺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什么事都由着他。”
王富贵点头如捣蒜:“知道知道。”
“还有,”林母忽然压低声音,“你那个助理——就刚才那个养护公司的——你跟她什么关系?怎么她闻你靴子?”
王富贵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什么闻靴子?”
“我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她蹲在地上,脸贴着靴筒口。你别以为我没看见。”林母的眼神又锐利起来,“你以前可不会让外人动你的鞋,更别说把脸凑上去。你那洁癖哪儿去了?”
王富贵脑子里轰地一声。她以为自己挡得快,没想到林母进门那几秒钟什么都看见了。她舔了舔嘴唇,飞快地编:“她鼻子过敏,帮我闻闻靴子里面有没有发霉。最近梅雨季嘛,我怕靴子受潮。”
林母将信将疑地“啧”了一声:“你以前这些事不都找那个摄影助理做?怎么换人了?”
“摄影助理忙,这养护公司是品牌方介绍的,专业。”王富贵越说越顺,连自己都快信了,“妈你就别操心了,我过两天把这几双靴子拍完就寄回去,家里收拾干净。”
林母又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把抱着的胳膊放下来:“行,你心里有数就行。出去吧,你爸还有话跟你说。”
两人回到客厅。林父已经收起了手机,正站在沙发边,手里拎着那只从沙发底下露出来的黑色骑士靴。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看了看靴筒内侧的尺码标,抬头看王富贵:“这靴子你穿过?”
“试穿过一次,品牌方寄的样品。”王富贵赶紧走过去,想把靴子接过来。林父没松手。
“你以前不是只穿尖头细跟的吗?这种圆头粗跟的,你以前看都不看一眼。”林父把靴子搁在茶几上,鞋跟磕在玻璃面上“咚”的一声,“上个月你妈给你打电话,你说在忙,背景音吵得很,像是在什么批发市场。你妈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后来你发朋友圈说在拍外景。”
王富贵心里一沉。上个月——那是她刚接管林溪月身体没多久的事,她记得那次是去城东的靴子批发市场淘货,确实给林母回了个电话,随口说了句“在忙”就挂了。她赶紧补救:“那次是去拍外景,场地边上就是个批发市场,可能背景音有点乱。”
“行,就算那是外景。”林父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两下,屏幕对着她,“那你跟我说说,这个是怎么回事?”
屏幕上是一张朋友圈截图,林溪月账号发的,照片里一双穿着黑色过膝靴的腿交叠着搁在沙发扶手上,靴筒紧贴着小腿线条,配文是“新宠,试了一下午舍不得脱”。林父把照片放大,指着靴筒和裙摆之间露出的一小截大腿:“你以前发这种照片吗?你妈给你介绍的那些名媛群里,人家现在都管你叫‘靴子姐’。”
王富贵张了张嘴。这照片是她上周发的,当时刚收到那双哑光牛皮骑士靴,试穿之后觉得腿型被衬得特别好看,一激动就拍了发出去。她哪想得到林父会看她的朋友圈,还截图存下来。
“爸,那是品牌方要求的宣传内容,我接了这个合作就得配合发。”
“宣传内容?”林父把手机收回去,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你以前对生意上的事多上心,现在你妈说你连公司季度会都不来开。上上周那个慈善晚宴,你去了,穿得挺好看,但你跟陈总聊了十分钟,有八分钟在聊靴子。陈总后来给我打电话,问我女儿是不是打算改行卖鞋。”
王富贵脸上一阵发烫。那次晚宴她记得清楚,陈总是林父多年的合作伙伴,她本来想好好表现,结果陈总夸了句“你这双靴子不错”,她就没忍住,从皮料产地聊到楦型设计,又聊到跟高对腿型的影响,陈总后来明显接不上话了。她当时还觉得自己挺能聊的,现在被林父这么一说,才意识到在人家眼里自己可能像个神经病。
“爸,我知道了。”她低下头,做出认错的样子,“最近确实有点太投入了,我调整调整。”
林父看了她一会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你那个男朋友,上周跟我吃饭,说你最近对他特别主动,跟他以前认识的那个你不太一样。我不管你们年轻人怎么处,但你自己把握好分寸。陈家那边还等着回话,你别光顾着谈恋爱和拍靴子。”
王富贵连连点头。林父拎起沙发上的外套,冲林母使了个眼色:“走吧,让她自己收拾收拾。”
林母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个养护公司的,下次别往家里叫了,要弄靴子拿公司去弄。家里弄得一股鞋油味。”
门关上了。
王富贵靠着玄关墙壁站了足足十秒钟,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香奈儿外套底下是睡裙,脚上光着,脚趾头还保持着刚才紧张时蜷缩的姿势。她慢慢滑坐到地上,后脑勺抵着门板,闭了闭眼。
厨房门轻轻开了条缝。林溪月探出半个脑袋,王富贵那张粗黑脸上的表情又委屈又茫然:“你爸妈走了?”
“走了。”王富贵没睁眼。
林溪月从厨房里挪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块麂皮布。她走到王富贵跟前蹲下,声音低低的:“我刚才……是不是差点露馅了?”
王富贵猛地睁开眼,火气“腾”地就上来了。她撑着地板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瞪着林溪月:“你他妈蹲在地上闻靴子!我妈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了!你让我怎么圆?我说你鼻子过敏!你闻什么闻?我走之前怎么跟你说的?让你把靴子收好,你倒好,蹲那儿闻得跟吸毒似的!”
林溪月缩了缩脖子,嘴唇动了动:“我……我就是想闻闻那双奶白的,那个皮子味道特别——”
“特别什么特别!”王富贵气得声音都劈了,“你知不知道我妈刚才在卧室问我什么?问我怎么说话变粗了!问我走路怎么晃肩膀!还问我洁癖哪儿去了!我差点就——我差点就——”
她没说出来。差点就什么?差点就露馅?差点就被发现她根本就不是林溪月?她喘了两口气,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但胸口那股火怎么也压不下去。她指着林溪月的鼻子:“你给我听好了,从现在开始,在我爸妈面前,你不许说话,不许抬头,不许靠近我三步以内。下次他们再来,你就给我躲在厨房里别出来。”
林溪月蹲在地上仰头看她,那张王富贵原来的脸上慢慢浮起一层委屈。她张了张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可我就是王富贵啊。”
王富贵愣住了。
林溪月把手里的麂皮布放在地上,慢慢站起来。她现在顶着王富贵那副黝黑粗糙的中年男身,穿着旧T恤和工装裤,头发乱蓬蓬的,但说话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王富贵自己以前常有的、窝窝囊囊又倔巴巴的劲儿:“你刚才骂我,跟我妈——跟你妈以前骂我的时候一模一样。你让我躲厨房,跟你以前让我别在亲戚面前说话一模一样。可我就是王富贵啊,我闻靴子怎么了?我以前也这么闻,你以前不也这么闻吗?你现在不闻了,可我还是想闻。”
王富贵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看着林溪月——看着自己那张脸、那个身体——忽然觉得一阵恍惚。林溪月说得没错,刚才她骂人的架势,跟她以前在出租屋里骂自己没出息的时候一模一样。她以前也蹲在地上闻靴子,闻得忘了时间,被她妈推门进来撞见过,她妈当时也是这么劈头盖脸一顿骂。
可她现在已经不那样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蹲在地上闻靴子了。她穿着林溪月的身体,用着林溪月的身份,开始在意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姿态、发朋友圈的分寸。她刚才在卧室里对林母说的那些话——什么“品牌方要求”、什么“我注意我注意”——那语气、那措辞,分明是林溪月会说的话。
王富贵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鞋柜。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林溪月的手,纤细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这双手刚才打鞋油的时候,她下意识翘着小拇指,因为林溪月的记忆告诉她这样不会弄脏指甲缝。她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个了?
林溪月见她没说话,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刚才跟你妈说‘我注意我注意还不行嘛’——那句话林溪月以前跟她妈说过,我在记忆里翻到的。你用得特别顺。”
王富贵猛地抬头瞪她:“你翻我记忆?”
“我脑子里全是你的记忆,不用翻自己就往外冒。”林溪月摊了摊手,那张粗黑脸上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你也一样。你刚才骂我‘你他妈’的时候,林溪月可不会这么骂人。”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有车流声远远传过来,楼下不知道谁家在装修,电钻响一阵停一阵。王富贵靠着鞋柜慢慢滑坐在地上,跟林溪月面对面,两个人一个穿着香奈儿外套配睡裙,一个穿着旧T恤工装裤,就这么坐在地板上互相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王富贵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刚才说‘我就是王富贵’——你认真的?”
林溪月点头:“认真的。我知道我是王富贵,我也知道你以前是林溪月。但现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粗黑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泥的手,“现在我也不知道了。我闻靴子的时候特别高兴,跟你以前一样高兴。可我也知道林溪月以前闻靴子的时候没这么高兴,她——我——她以前闻靴子是因为靴子贵,因为要拍照发网上。我现在闻靴子就是闻靴子。”
王富贵没接话。她想起自己刚才在卧室里对林母撒娇的口气,想起自己翘着小拇指打鞋油的动作,想起自己发朋友圈时斟酌文案的认真劲儿——那些都是林溪月的东西,她用得越来越顺手了。
“下周品牌晚宴,”王富贵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你跟我去。但是——”她竖起一根手指,“不许闻靴子。至少在别人面前不许闻。”
林溪月咧嘴笑了:“那没人的时候呢?”
“没人的时候……”王富贵顿了顿,别过脸去,“没人的时候再说。”
林溪月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把茶几底下那双奶白漆皮靴够出来,往王富贵脚边推了推:“那你现在穿不穿?刚才擦了一半还没擦完呢。”
王富贵低头看着那双靴子。奶白色的漆皮在客厅顶灯下泛着柔和的光,靴筒内侧的绒布衬里被林溪月刚才擦得干干净净。她伸出脚——林溪月那双白皙纤细的脚——慢慢探进靴筒。漆皮有点紧,脚背压下去的时候“吱”地响了一声,但穿进去之后包裹感特别好,脚踝被稳稳地托着,脚趾头在鞋头里还有一点活动空间。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靴跟敲在地板上清脆地响。林溪月仰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好看。”
王富贵低头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把林溪月从地上拽起来,推到衣帽间那面大镜子前。镜子里映出两个人:一个穿着香奈儿外套和奶白漆皮过膝靴,栗色长卷发披在肩上;另一个穿着旧T恤工装裤,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脚上光着。
“你看,”王富贵指着镜子,“你是王富贵,我是林溪月。但咱俩都爱靴子。这事儿改不了。”
林溪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看王富贵脚上那双奶白靴子,忽然伸手从旁边鞋架上够下来一双黑色麂皮短靴,蹲下来往自己脚上套。她的脚——王富贵原来的脚——又宽又厚,塞进窄瘦的麂皮靴筒里费了好大劲,脚背上的肉被挤得鼓出来一块。她站起来走了两步,靴筒勒得小腿上那截汗毛都压平了,但她笑得特别开心:“这双也好看。”
王富贵看着她那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最后没忍住,嘴角还是翘了起来。
“行了行了,脱下来吧,那双是三十八码的,你脚塞不进去硬塞,回头把靴子撑变形了。”她伸手把林溪月脚上的短靴扒下来,拍了拍靴面上的灰,“收好。下周晚宴之前,你把家里这些靴子全部重新打一遍油,按颜色分类放好。我妈要是再来,看见靴子摆得整整齐齐的,至少能少骂两句。”
林溪月抱着靴子点头:“那刚才你爸妈说的那些——什么陈总、什么季度会、什么男朋友——”
王富贵叹了口气,走到沙发边坐下,把脚上的奶白靴子脱下来,拿过绒布继续擦刚才林溪月没擦完的那半截靴筒:“该应付的应付。陈总那边我去吃个饭,季度会我去露个脸,男朋友——”她顿了顿,想起上周那个男人揽着她腰时的手劲儿,“男朋友那边再说。”
她擦了两下靴子,忽然想起什么,抬头看林溪月:“你刚才说‘我就是王富贵’,那你记不记得王富贵以前在出租屋里藏的那本靴子杂志?封面是黑色漆皮过膝靴那本。”
林溪月眼睛一亮:“记得!藏在床垫底下,你——我——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十遍,封面都卷边了。”
王富贵把绒布往茶几上一搁,笑了:“那本杂志还在我那儿呢。改天拿过来。”
林溪月抱着麂皮短靴嘿嘿笑,笑着笑着忽然收了声,低头看了看靴筒内侧,又凑近闻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抬头看了王富贵一眼。
王富贵假装没看见,低头继续擦靴子,嘴里嘟囔了一句:“闻吧闻吧,反正我妈走了。”
林溪月把脸埋进靴筒里,闷闷地说了句什么。王富贵没听清,但也没追问。窗外天色暗下来,客厅里只开了沙发边的落地灯,暖黄的光打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擦靴子,一个闻靴子,安安静静的。
过了好一会儿,王富贵忽然开口:“你刚才说‘可我就是王富贵’——那句话以后别在我爸妈面前说。”
林溪月从靴筒里抬起脸:“我又不傻。”
“你刚才就挺傻的。”王富贵头也不抬,“蹲那儿闻靴子,傻子才那么干。”
林溪月不服气地嘟囔:“你以前也那么干。”
王富贵手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靴子,嘴角微微弯了弯,没再说话。
婚礼筹备
婚纱店在城西一栋独幢小楼里,外墙刷成奶白色,门口立着两排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柏树,玻璃橱窗里展示着一件拖尾婚纱,灯光从下往上打,把裙摆上的珠绣照得像碎冰。王富贵从男友那辆黑色豪车上下来的时候,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靴子——奶白色尖头细跟,靴筒刚好卡在膝盖下方,是她出门前在衣帽间挑了二十分钟才选定的。配婚纱穿正好。
男友绕到这边给她开车门,手虚虚地扶在她后腰上,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百达翡丽。他今天穿了套深灰色三件套,领带夹是玫瑰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挂着那种“我未婚妻漂亮吧”的得意劲儿。王富贵被他揽着往店里走,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刚才在车上刷到品牌方发来的邮件,说婚礼当天的植入方案初稿已经拟好了,问她什么时候方便过目。
“溪月,这家店是我妈特意打过招呼的,老板亲自接待。”男友低头凑到她耳边,热气喷在她耳廓上,“你上次说想要那种大拖尾,我让他们把今年新款全调过来了。”
王富贵点点头,用林溪月记忆里那种带点矜持的笑回应:“看看再说。”
婚纱店店员已经等在门口了,穿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制服裙,手上戴着白手套,头发在脑后挽成低髻,说话声音轻得像怕惊着谁:“林小姐,陈先生,里面请。试衣间已经准备好了,样衣按您的尺码调整过,如果尺寸有出入,我们驻店裁缝马上改。”
店里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一整面墙的婚纱按色系排列,从象牙白到香槟金,每一件外面罩着透明防尘袋,底下挂着小小的样衣卡。中央是圆弧形的试衣区,三面落地镜,灯光调得柔和均匀,地上铺着米白色长绒地毯,踩上去脚感软得让人想跺两下。王富贵没急着看婚纱,先扫了一圈店员的鞋——统一黑色方跟单鞋,鞋头有点圆,跟高大概三厘米。她心里啧了一声:婚纱店配这种鞋,脚感倒是稳当,但搭婚纱肯定不行。
“林小姐,您先看这几件?”店员引着她往最里面走,那里单独挂了一排,每件都用缎面衣架撑着,腰间别着“新款”的小铜牌,“这件鱼尾是意大利进口蕾丝,后背做了深V设计,陈先生特意交代要给您留的。”
男友在旁边笑:“你穿鱼尾肯定好看。不过我妈说仪式上还是得穿大拖尾,拍照有气势。鱼尾可以敬酒的时候穿。”
王富贵伸手摸了摸那件鱼尾的蕾丝,指尖传来细密的立体凸纹,做工确实讲究。但她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个念头:鱼尾裙摆收得紧,靴子露不出来。大拖尾倒是能露脚,可拖尾一盖,靴筒又被遮了大半。她得想个办法让靴子成为全场焦点。
“先试大拖尾。”她收回手,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鱼尾那件腰线太高了,不适合我。”
店员愣了一下,飞快地看了一眼男友。男友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冲店员点了点头:“听溪月的。”
大拖尾被两个店员合力从架子上取下来,裙摆铺开足有两米多长,层层叠叠的薄纱和缎面交错,腰封上钉着一排米粒珍珠。王富贵跟着店员进了试衣间,男友被留在外面的沙发区翻杂志。试衣间很宽敞,三面镜子里映出她现在的模样——栗色长卷发披在肩上,脸小得一只手就能盖住,锁骨线条清晰,皮肤白得在暖光下泛着瓷色。她对着镜子转了个角度,把靴子抬起来看了看鞋尖,确认没有刮痕。
店员帮她套上裙撑,又一层层把婚纱从头上套下来。薄纱擦过她脸颊的时候,她闻到一股淡淡的浆洗味和香水百合的香气。腰封收得很紧,店员在她身后拽着绑带问:“林小姐,这个松紧可以吗?”
“再紧一点。”
店员又收了一格。王富贵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腰被掐出一握细,胸口以上露出来的皮肤白得晃眼。裙摆垂到地面,把她的脚完全盖住了。她皱了皱眉:“裙摆能不能稍微提一点?我想露脚。”
店员蹲下去看了看:“林小姐,这件原版就是及地长度,如果要露脚,得改裙摆,大概要截掉五厘米左右。”
“那就截。”
“截了就不能复原了,这件是定制款——”
“我说截就截。”王富贵低头看着店员,表情没变,语气也没加重,但店员莫名觉得后背一紧,赶紧应了声“好的”,拿软尺在裙摆上比划起来。
王富贵又补了一句:“截下来的纱别扔,我有用。”
店员虽然摸不着头脑,还是点头记下了。王富贵这才满意地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手机给林溪月发了条消息:把那双白色漆皮过膝靴拿过来,对,就是鞋柜最上面那层左边数第三双,用防尘袋装好,打车来城西婚纱店。
发完她把手机往试衣间的丝绒凳上一搁,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婚纱配白靴,这场婚礼才算没白结。
林溪月来得比预想中快。王富贵在试衣间里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男友疑惑的声音:“你怎么来了?”接着是林溪月压低嗓门但压不住粗声的回答:“林小姐让我送东西。”
王富贵掀开帘子探出半个头:“让她进来。”
林溪月拎着防尘袋挤进试衣间,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和松垮大裤衩,脚上趿着人字拖,和满屋子的婚纱缎面格格不入。店员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大概是被那股汗味和鞋油味冲的。王富贵没在意,一把扯过防尘袋拉开拉链,白色漆皮的光泽从袋口溢出来,她眼睛跟着亮了一下。
“放那儿。”她指了指凳子,然后对店员说,“你先出去,我换鞋。”
店员犹豫地看了一眼林溪月。王富贵说:“我助理,没事。”
门帘重新拉上之后,王富贵弯腰把脚上那双奶白短靴脱了,林溪月已经蹲下去把漆皮长靴从袋子里抽出来,两只手捧着靴筒,指腹在漆皮面上来回摩挲,喉结不明显地动了一下。王富贵伸脚过去,林溪月托着她的脚踝帮她把靴子套上,拉链从脚踝一路拉到膝盖上方,漆皮绷在小腿肚上,白得发亮。
“好看。”林溪月蹲在地上仰头看她,眼睛里那点痴劲儿藏都藏不住,“比短靴好。”
王富贵站在镜子前把婚纱裙摆提起来一点,让靴尖从纱底下露出来,左右转了转:“把手机给我,拍两张。”
林溪月站起来掏手机,王富贵已经摆好了姿势——一手提裙摆,一手叉腰,下巴微抬,靴尖从裙纱里探出来,漆皮反着试衣间的暖光,和婚纱的冷白形成一道很扎眼的对比。林溪月蹲在地上找角度,嘴里念叨着“腿再往前伸一点”,拍了两张之后忽然凑近靴筒,鼻尖几乎贴到漆皮面上。
“你闻什么呢?”王富贵低头看她。
林溪月缩了缩脖子:“新靴子……有点皮子味。”
“那是胶水味。”王富贵嘴上这么说,却没拦她,反而把另一只脚也往前送了送,“闻吧,回头婚礼上你站我旁边当伴娘,有的是机会闻。”
林溪月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复杂。王富贵知道她在想什么——伴娘?王富贵这个身份站在林溪月旁边当伴娘,这画面怎么想怎么怪。但她没多解释,把手机拿过来翻看照片,挑了一张靴尖最显眼的发到自己的社交账号上,配文只打了三个字:试婚纱。
发完她把手机往林溪月怀里一塞:“录段视频,我走两步。”
林溪月举着手机跟在她后面,王富贵提着裙摆从试衣间这头走到那头,靴跟在长绒地毯上踩出闷闷的嗒嗒声,漆皮在裙纱底下时隐时现。走到第三趟的时候帘子外面传来男友的声音:“溪月?你好了吗?妈打电话来问试得怎么样。”
王富贵停下来,冲林溪月使了个眼色。林溪月把手机收起来,重新蹲到地上假装整理靴子包装。
王富贵掀开帘子出去,男友坐在沙发上,手机还贴在耳边,看见她出来之后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对着电话那头说:“妈,溪月出来了……嗯,大拖尾,挺合身的……对,特别好看……”他站起来绕着她走了一圈,视线从她脸上一路滑到裙摆底下,看到那双白色漆皮长靴的时候顿了一下。
“你这鞋——”
“我自己的。”王富贵把裙摆又提了提,“婚纱配白靴,好看吧?”
男友张了张嘴,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店员。店员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衣架。男友把电话挂了,走过来压低声音:“溪月,你穿婚纱配靴子,我妈那边可能……”
“你妈不是说婚礼要有点个人特色吗?”王富贵歪了歪头,用林溪月记忆里那种撒娇但不让步的语气说,“我穿搭博主做了这么多年,婚纱配靴子就是我的个人标志。你妈要是觉得不行,让她来跟我说。”
男友愣了一下。他印象里的林溪月虽然骄纵,但在长辈面前向来知道分寸,今天这语气有点冲,可偏偏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还带着笑,让人生不起气来。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行行行,你说了算。那我让婚庆那边把主题改一下?”
“改成什么?”
“你不是喜欢靴子吗?”男友掏出手机翻备忘录,“婚庆之前提过几个方案,什么法式花园、星空顶,都太普通了。既然你要穿靴子,不如整个主题都往这上面靠——迎宾区摆几只复古靴子做花器,T台两边用靴筒造型的灯柱,甜品台做靴子形状的马卡龙……”
王富贵听着听着,嘴角越咧越开。她本来只想着穿靴子拍几张照过过瘾,没想到男友直接要把整场婚礼变成靴子展。她伸手挽住男友胳膊,用了点力气:“陈总,你这个方案特别好。”
男友被她这一声“陈总”叫得有点飘,低头看她:“你叫我什么?”
“陈总啊。”王富贵仰着脸笑,“婚礼主题方案陈总亲自操刀,我不得好好夸夸?”
男友被她逗笑了,揽着她的腰往沙发那边走:“行,那我回头跟婚庆碰一下细节。不过有一件事——你那些靴子收藏,婚礼上能不能借几双出来摆?”
“借?”王富贵挑了挑眉,“我的靴子不外借。”
“摆完就还你。”
“那也不行。”王富贵在沙发上坐下来,婚纱裙摆铺了半个沙发面,白色漆皮靴从纱底下伸出来,她翘起二郎腿晃了晃靴尖,“不过我倒是可以赞助几双新的。品牌方那边最近在跟我谈合作,婚礼当天植入广告,他们出靴子,我出场地和曝光。”
男友听得一愣:“你把婚礼当广告位卖?”
“这叫资源置换。”王富贵用林溪月记忆里学来的商业话术应付他,“你妈不是老说我接的广告太杂吗?这回我接个高奢靴子品牌,婚礼上摆出来,既好看又有面儿,你妈那边也交代得过去。”
男友想了想,居然觉得挺有道理:“那品牌方靠谱吗?别弄些乱七八糟的——”
“靠谱,我亲自谈的。”王富贵拍了拍他的手,“你就负责婚礼主题,靴子的事我来搞定。”
从婚纱店出来已经过了中午。男友要回公司开会,在门口跟王富贵告了别,又特意嘱咐店员把婚纱改好之后送到公寓。王富贵站在路边等林溪月把车开过来,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白色漆皮靴——刚才在店里走了几十趟,靴面上沾了点灰,她从包里摸出一片湿巾蹲下来擦,擦到一半听见喇叭声,抬头看见林溪月把车歪歪斜斜地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上挂着一副“你快上来”的表情。
王富贵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把靴子伸到仪表台前面晃了晃:“刚才拍的那段视频发我。”
林溪月一边打方向盘一边掏手机:“发你微信了。”她顿了顿,眼睛往王富贵腿上瞟,“那个……婚纱配靴子,你真打算婚礼上那么穿?”
“废话。”
“那你到时候穿哪双?白的还是黑的?还是那双镶钻的?”
“看情况。”王富贵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睛,忽然又睁开,“你刚才在试衣间闻靴子,店员没看见吧?”
林溪月沉默了两秒:“……应该没看见。”
“应该?”
“她进来送别针的时候我站起来了。”林溪月声音越来越小,“就是……可能她看见我蹲在靴子旁边了。”
王富贵叹了口气,睁开眼侧头看她:“你以后能不能注意点场合?婚纱店店员回头跟我男朋友说‘你未婚妻的助理蹲在地上闻靴子’,你让我怎么解释?”
林溪月抿了抿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我注意。”
车里安静了一阵,王富贵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品牌方代表。她接起来,对面传来职业但热络的女声:“林小姐,婚礼植入的方案初稿发您邮箱了,您方便看一下吗?我们这边想跟您确认几个细节,比如靴子展示区的面积、婚礼当天您本人穿的那双是否由我们提供、还有宾客伴手礼里能不能加一双我们品牌的短靴……”
王富贵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从包里摸出平板划开邮箱:“你说慢点,我记一下。”她一边听一边在平板上戳戳点点,嘴里应着“展示区可以再大一点”“我自己穿的那双要定制,白色漆皮过膝,跟高七厘米”“伴手礼短靴可以,但颜色要跟婚礼主题搭”……
林溪月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往这边瞟。她的视线落在王富贵翘着的二郎腿上——白色漆皮靴在副驾的阴影里泛着柔润的光,靴筒贴着小腿的曲线,拉链头垂在膝盖旁边,随着车身轻轻晃。林溪月咽了口唾沫,把视线硬拽回前方路面,但没开出去多远,又忍不住瞟了一眼。
王富贵挂了电话,转头正好逮住她的视线:“看路。”
“我看了。”
“你刚才看了我腿两秒。”
“我在看后视镜。”
“后视镜在那边。”王富贵指了指右边。
林溪月不吭声了,闷头开车。王富贵也没再追究,低头继续翻品牌方发来的方案,嘴里哼了一段韩舞课上学来的调子,手指在平板边缘敲着拍子。过了两个红绿灯,她忽然开口:“婚礼上品牌方要摆八双靴子做展示,我打算从他们家新款里挑。到时候你负责把靴子擦亮,摆的时候鞋头统一朝外,间距一尺二。”
“嗯。”
“还有,伴手礼短靴的尺码你统计一下宾客名单,回头我发给品牌方。”
“嗯。”
“你刚才在婚纱店拍的那段视频,再发我一遍,我换个角度截两张图发社交平台。”
“嗯。”
王富贵停下来,转头看她:“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林溪月目视前方,耳朵尖有点红:“你腿……不是,你靴子,真好看。”
王富贵沉默了一拍,然后把平板往腿上一搁,嘴角压了压没压住:“好好开车。到家再说。”
林溪月把车拐进小区地库的时候,王富贵已经靠在椅背上翻完了品牌方案,顺手给代表回了条语音:“方案整体可以,展示区面积再扩一倍,T台两侧的灯柱改成靴筒造型,高度两米二左右,里面走暖光。伴手礼短靴用米白色,不要黑色,黑色跟我婚纱不搭。具体细节明天我到公司当面聊。”
发完她把手机往包里一扔,扭头看林溪月把车倒进车位,方向盘打得一把比一把急。等车停稳了,她解开安全带,却没急着下车,侧过身来看着林溪月:“刚才在婚纱店,你蹲地上闻靴子的时候,我想了一件事。”
林溪月拉好手刹,转过来看她:“什么事?”
“你现在是王富贵的身体,我是林溪月的身体。”王富贵把脚上的漆皮靴抬起来,靴尖点在仪表台上,发出轻轻一声嗒,“以后这种场合多的是——试婚纱、拍婚纱照、婚礼当天、婚后各种活动。你得习惯站在我旁边当助理,看我穿靴子、试靴子、换靴子,不能每次都蹲地上闻。”
林溪月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要是实在忍不住,”王富贵把靴子放下来,拉开车门,“回家再闻。别在外面给我丢人。”
她下车往电梯间走,白色漆皮靴在地库水泥地上踩出一串清脆的嗒嗒声。林溪月坐在驾驶座上又愣了好几秒,才拔了钥匙追上去,一边追一边喊:“那回家能闻吗?”
王富贵头也不回,伸手按了电梯上行键:“回家再说。”
广告拍摄现场
拍摄通告单是前一天晚上发到王富贵手机上的,她当时正窝在沙发里拿林溪月那具身体的脚趾夹着遥控器换台,扫了一眼时间地点就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拿锉刀修指甲。通告单上密密麻麻写着灯光、妆发、服装、道具各部门的到场时间,她只记住了两件事:早上七点化妆,下午两点开拍,品牌方提供了十二双靴子。
十二双。
王富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笑出了声,林溪月蹲在茶几旁边擦她昨天换下来的短靴,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吭声,又低下头继续擦。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天还没完全亮透,王富贵就坐在了化妆镜前面。化妆师把卷发棒插上电,一边调温度一边打量她:“林小姐最近状态真好,皮肤透亮,眼神也亮,谈恋爱就是不一样啊。”
王富贵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镜子里那张脸确实好看,比她以前在短视频里刷到的那些网红都好看,皮肤白得发光,五官精致得像是画上去的,栗色长卷发披在肩头,发尾微微打着旋。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又顺着脖子摸到锁骨,指尖冰凉,触感细腻——这身体她用了快两个月,还是没完全习惯。
“今天导演要求偏性感一点,品牌方说这一季主推过膝长靴,要拍出那种‘靴子就是第二层皮肤’的感觉。”化妆师拿粉扑在她脸上轻轻按压,“林小姐平时拍这种风格多吗?”
“多。”王富贵面不改色,“我私下天天穿靴子,睡觉都想穿着。”
化妆师手一顿,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干笑两声:“那确实……挺敬业的。”
化妆化到一半,品牌方代表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夹,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代表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烟灰色西装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笑起来嘴角弧度精准得像量过。她先跟化妆师点头打了个招呼,然后转向王富贵:“林小姐,今天拍摄分三组,第一组是静态大片,第二组是动态走位,第三组是舞蹈短视频。导演那边特别说了,第三组需要您跳一段韩舞,节奏快一点,动作大一点,重点突出靴子的包裹感和柔韧度。”
王富贵从镜子里看她:“韩舞?”
“对,您之前不是发过跳舞视频吗?品牌方看了觉得特别有感染力,就想着把那个风格搬过来。”代表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打印好的短视频截图,“您看,就是这个——扭胯、踢腿、转身,最后单膝跪地摸靴筒那个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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