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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丝与黑丝

走廊尽头的窗户大敞着,初秋的风灌进来,把布告栏上刚贴好的分班名单吹得哗啦作响。林栀夏一只手压住被风掀起的裙摆,另一只胳膊紧紧抱着那本墨绿色封皮的笔记本,在人群里侧着身子往前挤。她来晚了,刚才在教学楼门口看名单就花了太多时间,眼睛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来回扫了两遍才找到“林栀夏”三个字,高三七班,教室在四楼最东头。


楼梯间里全是穿着同款校服的学生。男生们三步并两步地往上蹿,女生们三三两两挽着手臂,聊着暑假去了哪里、新分的班级有没有熟人。林栀夏贴着墙根走,尽量不挡别人的路,白色过膝袜的袜口在膝盖上方一点勒出浅浅的印子,她走几步就要无意识地伸手拽一下,怕袜子往下滑,又怕动作太明显被人注意到。她今天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校服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的蝴蝶结重新打了两遍,黑色长直发梳得一丝不乱,齐刘海刚好盖住眉毛。明明只是开学第一天,她却像要去参加什么重要的仪式。


其实她自己也知道,没什么可紧张的。分班而已,又不是第一次。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每到一个新环境,她总觉得所有人都在看她,看她的头发是不是太直了,看她的袜子是不是白得太过显眼,看她怀里的笔记本是不是太旧了。这本笔记本她从高一起用到现在,边角已经磨出毛边,里面记着零碎的读书笔记、随手写的短句,还有几张偷拍的校园角落——黄昏时的篮球架、雨后的紫藤花架、空无一人的天台栏杆。她喜欢拍照,但不好意思举着手机对着人,只能拍些安静的东西。


四楼的走廊比下面几层安静些,教室门都开着,里面传来搬桌椅的响动和说笑声。林栀夏加快脚步,拐过楼梯口往东走,经过三班、五班的门牌,七班应该就在前面转角的位置。她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里夹着的课表,确认没有走错,再抬起头时,拐角另一侧忽然转出一个人影。


她来不及停住。


肩膀撞上对方手臂的瞬间,笔记本从她怀里滑了出去,墨绿色的封皮啪地拍在地砖上,里面夹的纸页散出来,有几张飘得远了些,贴着墙根打了两个旋儿。林栀夏踉跄了一下,本能地伸手去扶墙,指尖碰到冰凉的瓷砖,稳住了身子。她慌忙低头去看散落的东西,嘴里已经先说出了“对不起”。


“没关系。”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而平静,像秋天早晨的井水。林栀夏抬起头,先看到的是对方校服裙摆下那双被黑色连裤袜包裹的长腿,丝袜的织物在走廊灯光下泛着极细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光泽,从裙摆边缘一直延伸到黑色小皮鞋的鞋口,匀称笔直。


然后她看见对方已经蹲了下去。


沈夜棠。林栀夏在分班名单上见过这个名字,就排在“林栀夏”下面两行,当时她只觉得这个名字念起来好听,夜棠,像夜里开的花。现在这个人正半跪在她面前,深棕色的波浪中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脸侧,遮住了半边下巴的线条。她低着头,一张一张把散落的纸页捡起来,动作不快,但很稳,修长的手指捏住纸角时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准确。


林栀夏也赶紧蹲下去捡。两个人面对面,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林栀夏穿着白色过膝袜,袜口在蹲下时往上缩了一截,露出一小段大腿的皮肤,她下意识地并拢膝盖,伸手去够最远的那张纸。沈夜棠的手恰好也伸向同一张——那是一张从笔记本里掉出来的照片,拍的是教学楼后面那排银杏树,叶子刚开始泛黄。


两只手在照片边缘碰在一起。林栀夏的手偏凉,指尖碰到对方手背时觉得温热,只一瞬,沈夜棠已经把照片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背面什么也没写,她把照片和那沓纸页对齐,夹回笔记本里,合上封皮,递过来。


“你的。”


林栀夏接过笔记本,抱在胸前,终于有机会看清对方的脸。沈夜棠站起来,她也跟着站起来,于是视线从仰视变成平视——不,还是微微仰着,对方比她高出半个头。沈夜棠的五官生得清冷,眉骨略高,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显得有点疏离。走廊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左耳耳垂上方那颗小痣衬得很清楚,像一粒极小的咖啡色墨点。


“谢谢……”林栀夏的声音有点紧,她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我走太急了。”


“我也没看路。”沈夜棠说,语气没什么起伏,目光从林栀夏脸上扫过,在她白色的袜口停了一瞬,又移开,“没撞疼吧?”


“没有没有。”林栀夏连忙摇头,齐刘海在额前晃了晃。


沈夜棠点了下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侧身从她旁边走过去。黑色连裤袜包裹的小腿在迈步时交替绷出流畅的线条,鞋跟在地砖上敲出轻而规律的声响。林栀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往五班的方向走远了,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攥着笔记本的手指有点发白。


她低下头,翻开笔记本检查有没有缺页。照片还在,银杏树那张,背面干干净净。她把笔记本重新抱好,往七班教室走去,心跳却比刚才快了不少,胸腔里像有只小动物在乱蹬。她说不清为什么,大概是因为撞了人觉得不好意思,又或者是那个人帮她捡东西时太镇定了,显得自己格外慌张。她摸了摸自己的耳垂,那里微微发烫。


七班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桌椅是刚换过的,桌面还有没擦干净的粉笔灰,墙上贴着新的课程表,角落的卫生角堆着几把旧扫帚。林栀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又觉得不妥,塞进抽屉里,只留了一本新发的语文课本摊开在面前。她拿出纸巾擦了擦桌面,然后把白色袜口重新整理了一下——刚才蹲下时蹭松了,现在拉回膝盖上方原来的位置,仔细抚平褶皱。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哄笑。林栀夏抬头,看见几个男生趴在门框上往外看,边看边互相推搡,嘴里说着“真的撞了”“就刚才”“走廊拐角”之类的话。一个扎马尾的女生从后排探过头来,笑嘻嘻地说:“哎,你们看见没?沈夜棠在走廊跟人撞了,就那个黑头发的,抱着个绿本子——”


“看见了看见了,”另一个男生接话,“撞得挺实在的,本子都飞了。”


“谁啊谁啊?”


“不知道,好像也是我们班的?”


几道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窗的林栀夏身上。她僵了一下,假装低头看课本,手指捏着书页边缘,不知道该不该抬头。马尾女生咦了一声:“就她吧?白袜子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她。”


起哄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半个教室的人都看过来。林栀夏感觉后背出了薄薄一层汗,她合上课本,把脸转向窗外,假装在看楼下的操场。窗玻璃映出她自己的影子,刘海遮着半张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她不喜欢被这么多人同时盯着,更不喜欢被当成什么“撞了沈夜棠的人”来议论,好像她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似的。


“行了行了,别围门口。”一个声音从教室前门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力度。沈夜棠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站在讲台旁边,书包单肩挂着,另一只手把散在额前的波浪卷发往后拨了一下。她看了门口那几个男生一眼,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几个人立刻收了声,互相挤挤眼睛散了。


沈夜棠穿过桌椅间的过道往里面走,经过林栀夏的座位时脚步没停,只是偏过头来,很低地说了一句:“抱歉。”


林栀夏愣了一下。她以为对方是在为刚才走廊上的事道歉,正想摇头说没关系,沈夜棠已经走到后面一排靠墙的位置坐下了,从书包里往外拿课本,动作利落,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嘴带过的。


林栀夏把“没关系”咽回去,低头继续翻书,翻了两页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在看什么。


上课铃响之前班主任进来了,是个四十来岁的男老师,教数学,说话带着点方言口音。他拿着一张座位表在讲台上念名字,念到谁谁就站起来认个脸。林栀夏听到自己的名字时站起来,老师点了点头,说“好,坐那个位置”,她刚坐下,老师又念了下一个:“沈夜棠。”


后面站起来的人应了一声。老师看了看座位表,又看了看教室,用笔尖点了点林栀夏旁边的空位:“你坐那儿吧,靠窗那排正好缺一个。”


林栀夏的心猛地提了一下。她旁边的桌子一直是空的,她以为会分给别的同学,没想到——她下意识又去拽袜口,指尖碰到丝袜边缘时缩了回来。教室里响起几声意味不明的口哨,很快被班主任一个眼神压下去了。


沈夜棠拎着书包走过来,在林栀夏右手边的位置坐下。她把书包往桌上一搁,侧头看了林栀夏一眼,目光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说:“又见面了。”


“嗯……”林栀夏应了一声,声音有点闷。她坐直了身体,把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叠,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点。白丝袜的膝盖在桌子底下并得紧紧的,黑色连裤袜的那双腿就在旁边,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沈夜棠没再说话,翻开课本开始看。林栀夏偷偷瞄了一眼她的侧脸,左耳那颗小痣在窗边的光线下微微发亮。她赶紧收回目光,盯着自己课本上第一页的目录,一个字都读不进去。


前排的女生回过头来借橡皮,林栀夏递过去的时候听见对方压低声音说:“哎,你运气真好,沈夜棠成绩很好的,坐你旁边以后数学不愁了。”


林栀夏笑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其实根本没在想数学的事。她在想刚才走廊上,照片背面什么也没写,沈夜棠翻过来看了一眼又原样放回去,没有多问一句。一般人多少会问的吧,“这是你拍的?”之类的。但沈夜棠什么也没说,好像别人的东西就是别人的东西,她只管捡起来还回去。


这种分寸感让林栀夏既觉得安心,又隐隐有些说不清的失落。


第一节课是班会,班主任在讲台上念校规、说高三的注意事项,声音嗡嗡地填满了整间教室。林栀夏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又停下来,鬼使神差地翻到夹照片的那一页。银杏树的照片还在,她拿起来看了看背面,干干净净。她把照片放回去,翻过一页,犹豫了一下,用铅笔在空白处画了一双并排的膝盖,一个画了白色袜线,一个涂了浅浅的灰。


她画得很轻,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画完又觉得不好意思,用橡皮擦了,只留下一点模糊的铅灰痕迹。


下课铃响的时候沈夜棠收拾东西去厕所,从林栀夏身后绕过去,手肘轻轻擦过她的椅背。林栀夏整个人往前倾了一点,后背那一片校服布料好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过了好几秒才恢复知觉。她转过头去看,沈夜棠已经走到教室门口了,黑色连裤袜包裹的腿在门槛处迈过去,裙摆一晃,什么也没留下。


林栀夏把脸埋进摊开的语文课本里,鼻尖抵着书页,纸墨的味道钻进鼻腔。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刚才更快了。


她不知道的是,沈夜棠走到走廊拐角时停了一步,侧头往七班的窗户看了一眼。隔着玻璃和半间教室,林栀夏正趴在桌上,黑色长直发铺了满桌,只露出半截发红的耳尖。沈夜棠收回目光,继续往厕所走,嘴角动了一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记得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上学期期末,她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见过一次——有人坐在那里写东西,写到一半抬起头看窗外,齐刘海下面一双杏眼亮亮的,像是想到了什么好句子。她当时坐在隔壁桌,翻着同一本文学杂志,翻到某页时发现对面的人也在看同一期,还折了角。


她没有上去搭话。她向来不主动搭话。


但今天撞上的时候,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本笔记本。散在地上的纸页里有一张拍的是图书馆后门那棵歪脖子梧桐,角度和她记忆里那个坐在窗边的人完全对得上。


沈夜棠推开厕所门,在洗手台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左耳那颗痣今天好像格外明显。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心想,这学期大概是没法安静了。


被分到同一组

班会课的下半截被班主任临时改了安排。原本说是要讲高三复习节奏,结果教导处忽然通知各班做学期课题分组,主题是“校园记忆”,要求两个人一组,期末交一份图文并茂的成果。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说按座位就近搭配,省得来回换位置。


林栀夏心里咯噔一下。她旁边的座位——从开学第一天起就是沈夜棠的。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反应,后排已经有人拍了下桌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半个教室听见:“老师,那林栀夏跟沈夜棠一组呗,她俩都同桌了,配合起来肯定默契。”


起哄的是个扎高马尾的女生,叫什么林栀夏还没记全,只记得她笑起来声音很亮。旁边几个男生跟着笑,有人补了一句:“对啊,而且她俩开学那天撞一块儿的画面多经典,直接当课题封面得了。”


林栀夏的耳朵尖立刻烫起来。她低下头假装翻笔记本,指尖捏着纸页边角,捏得发皱。她不敢看沈夜棠,只好盯着自己桌面上摊开的语文书,余光里却清清楚楚地映着旁边那条黑色连裤袜的轮廓——沈夜棠的腿交叠着,膝盖朝着她这边偏了一点,校服短裙的褶子垂下来,遮住大半截腿面,只留下小腿处细细的黑色织物光泽。


沈夜棠没接话,也没反驳。她只把手里转着的笔停下来,平放在桌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嗒”。班主任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别起哄,分组名单我念一下——林栀夏、沈夜棠,一组。放学后你们自己找时间讨论,课题具体要求课代表发群里。”


教室里响起一阵拖长了调的“哦——”,带着那种班级里特有的、没什么恶意的哄闹。林栀夏觉得自己的脸一定红得不像话,她把刘海往下拨了拨,恨不得把整张脸藏进头发里。


下课铃一响,后排那群人又闹了一阵才散。高马尾女生从林栀夏桌边路过时还拍了拍她的肩:“加油啊,沈夜棠可不好搭话。”说完自己先笑弯了腰,被同伴拽走了。


林栀夏慢慢收拾书包,一本一本地往包里码,码得很慢。她在等,等旁边的人先走,好让自己喘口气。可沈夜棠也没动。她把课本叠成一摞,又抽出其中一本翻了两页,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合上,侧过脸来看了林栀夏一眼。


“你放学有事吗。”


问得很平,没什么语气,像在确认一个既定流程。林栀夏被这一眼看得心口一紧,手里的英语书差点没拿稳。她摇头:“没、没有。”


“那留下来讨论。”沈夜棠说完就转回去了,把书包拉链拉上,动作利落。林栀夏“嗯”了一声,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她低头把最后两本书塞进包里,心里乱糟糟地想:她刚才是不是看了我一眼?算不算在等我回答?还是只是通知我一声?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光了,值日生开始扫地,粉笔灰在斜射进来的夕阳光里浮着,一粒一粒慢慢飘。林栀夏抱着自己的墨绿色笔记本和几张从课代表那儿领来的课题说明,磨磨蹭蹭地挪到沈夜棠桌边。她本来想拉把椅子坐对面,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椅子搬到了沈夜棠旁边——隔了大概半个手臂的距离。


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她赶紧收住力气,可已经来不及了,整个人被惯性带得往前一倾,膝盖撞上了沈夜棠的膝盖。


白丝贴着黑丝,隔着两层薄薄的织物,林栀夏能感觉到对方膝盖骨的形状,硬的,温的。她整个人僵住,白丝袜口勒着大腿的地方好像忽然收紧了一圈。她慌忙往后缩:“对不起对不起——”


沈夜棠低头看了一眼被撞的地方,黑色连裤袜上什么痕迹也没留下,倒是林栀夏那侧的白丝蹭了一小片灰。沈夜棠伸手,用指腹在她膝盖上轻轻掸了一下,把灰拍掉。动作自然得像是随手拂开桌上的一粒橡皮屑。


“坐好。”她说,语气和刚才一样平,可林栀夏分明看见她收回手的时候,指尖蜷了一下。


林栀夏坐正了,把笔记本摊开,又觉得摊得太开,占了两个人的地方,赶紧合拢一半。她翻开课题说明,上面列了几条要求:要有访谈、要有照片、要有不少于两千字的文字稿。她一条一条念出来,念到“照片”的时候声音顿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夹在笔记本里的那张银杏。


“照片我来拍。”沈夜棠说。她已经把自己的本子摊开了,钢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笔尖点在纸面上,开始列提纲。字写得很快,笔画连在一起,林栀夏偷偷瞟了一眼,认不太清。


“那、那我负责文字?”林栀夏小声问。


“嗯。先把框架搭出来。”沈夜棠头也没抬,在纸的左上角写了“校园记忆”四个字,又画了一条竖线,把页面分成两栏,左边写“场景”,右边写“人物”。她写字的时候手腕压得很低,黑色袖口蹭着纸面,偶尔抬起手,笔尖在某个词下面画两道横线。


林栀夏也低头开始写。她写字本来就慢,一紧张更慢,写错一个字就用橡皮擦,擦完重写,又觉得字不够端正,再擦。橡皮屑在纸上积了一小撮,她用手指拨到一边,拨了三次。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把“图书馆”写成了“图书管”,脸一热,赶紧用橡皮去擦。


“这里。”沈夜棠的笔尖忽然伸过来,点在她刚写的那行字旁边,“‘管’错了。”


林栀夏手一抖,橡皮差点滚下桌。她“啊”了一声,低头去看,果然写错了。她一边擦一边小声说:“我、我太急了……”


“不用急。”沈夜棠收回笔,继续写自己的。过了两秒,又补了一句:“慢慢写,来得及。”


这话说得不重,甚至有点淡,可林栀夏握着橡皮的手停在纸面上,好一会儿没动。她忽然觉得刚才那些反复擦改的痕迹有点丢人,又有点说不清的暖。她把那行字重新写了一遍,这次写得稳多了。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写了快二十分钟。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桌角照成暖黄色,沈夜棠的钢笔影子在纸面上拉得长长的。林栀夏偶尔偷看她一眼,发现她的睫毛在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左耳那颗小痣藏在头发丝后面,若隐若现。她赶紧把目光收回来,假装在琢磨下一段写什么。


“访谈对象你想找谁。”沈夜棠忽然开口。


林栀夏想了想:“门卫大爷?他好像在学校待了很多年了。或者图书馆的管理员老师。”


“门卫可以。图书馆那个,上学期刚换人。”沈夜棠在“人物”栏里写了“门卫”两个字,又顿了顿,“再加一个,食堂打菜的阿姨。”


“诶?”


“她记得每个学生的口味。”沈夜棠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林栀夏,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像是在给这句话加个括号,“我观察过。”


林栀夏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发现沈夜棠说话虽然短,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不绕弯子。她低头把“食堂阿姨”也记下来,写得端端正正,这次一个错字也没有。


提纲列到一半,沈夜棠把本子往林栀夏那边推了推。推得很轻,刚好让本子越过两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中线,停在林栀夏手边。“你看看,缺什么补上。”


林栀夏低头看那份提纲,字迹虽然连笔多,但条理清清楚楚:场景分了“校门口”“图书馆”“食堂”“操场角落”四个,每个场景后面标了要拍什么、要问什么、大概多少字。连时间安排都写了两行——周三放学拍校门口,周五中午去食堂,下周一去图书馆。


“你……都安排好了。”林栀夏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佩服。


“先列个大概,后面再调。”沈夜棠把钢笔帽盖上,咔嗒一声,“你有要加的就说。”


林栀夏想了想,指着“操场角落”那一栏:“这里可以加一个——拍那排梧桐树。秋天叶子黄了很好看。”她说着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从夹层里取出那张银杏照片,放到桌上,“我上学期拍过一张类似的,可以参考构图。”


沈夜棠低头看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林栀夏有点紧张,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抠着。她不知道沈夜棠会怎么评价——会不会觉得这种照片太普通,或者觉得她拿一张旧照片出来很多余。


“构图可以。”沈夜棠说,把照片推回来,指尖在照片边缘停了一瞬,“到时候你带相机。”


“我只有手机……”


“手机也行。”沈夜棠看了她一眼,这次看的时间稍微长了一点,“你拍得不错。”


林栀夏的脸又热了。她赶紧把照片夹回笔记本里,夹得飞快,好像慢一点就会被对方看出什么。她低头假装整理那撮橡皮屑,耳朵尖红得连刘海都遮不住。


“那个,”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点发虚,“我们是不是得留个联系方式?课题的事好沟通。”


沈夜棠已经掏出手机了。屏幕解锁,点开通讯录,递过来。林栀夏接过来,手指在屏幕上敲自己的号码,敲得小心翼翼,生怕按错一个数字。输完递回去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在手机边缘碰了一下。沈夜棠的手指凉凉的,骨节分明,碰到她指尖的那一下很快收回去了。


林栀夏看见她低头看屏幕,拇指悬在“保存”键上面,停了一会儿。真的停了一会儿,大概有两三秒,比一个正常的确认动作要长。然后拇指落下去,屏幕轻轻一震。


“好了。”沈夜棠说,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收拾书包,“周三放学,校门口。别迟到。”


林栀夏抱着自己的东西点头,点得很用力:“不会的。”


沈夜棠把书包甩上肩,走了两步,在教室门口停下来,侧过半个身子:“你住哪个方向。”


“啊?我、我往南门走。”


“顺路。”沈夜棠说完就继续走了,没再回头。走廊里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不急不缓,黑色连裤袜包裹的小腿在门框处一闪,消失了。


林栀夏愣在原地,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顺路”是什么意思?是要一起走吗?可她都已经走出去了,也没等自己。她慌慌张张地把笔记本和课题说明往包里塞,拉链差点夹到手指,追上走廊的时候,沈夜棠已经走到楼梯拐角了,步子却没加快,就那么不远不近地走在前面。


林栀夏放慢脚步,跟在她后面三四步远的地方。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穿过操场边的连廊。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操场草坪被晒了一整天的青草气。沈夜棠的深棕色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她抬手别到耳后,露出左耳那颗小痣。


林栀夏在后面看着,忽然想起自己笔记本上被擦掉的那双膝盖。她抿了抿嘴,把书包带子攥紧了一点,心里乱七八糟地想:周三放学,校门口。她说了“别迟到”。她存我号码的时候停了那么久,是不是在看我的名字?林栀夏——我的名字有什么好看的。


走到校门口分岔路的时候,沈夜棠往左,林栀夏往右。沈夜棠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算是示意。林栀夏赶紧点头:“周三见。”


“嗯。”沈夜棠转过身,走了。


林栀夏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混进放学的人流里,黑色连裤袜和校服短裙很快就被其他学生挡住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丝膝盖,上面还留着刚才蹭到的那一点灰印子,被沈夜棠掸过的地方好像比别处干净一点点。


她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新建了一个联系人。打“沈夜棠”三个字的时候,她打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确认。存好之后,她又点开那个号码看了两遍,才把手机收起来。


回家路上她一直在想那份提纲。沈夜棠的字、沈夜棠的钢笔、沈夜棠说“你拍得不错”时候的眼神。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从书包里摸出笔记本,翻到那页被擦得发灰的铅笔画。她盯着那团模糊的痕迹看了几秒,然后用铅笔在旁边空白处重新画了一双膝盖,这次没擦。白丝的那只画得圆一点,黑丝的那只画得长一点,挨得很近。


画完她合上本子,快步往家走,心跳得比刚才快多了。


雨里的伞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强调文化祭的分组进度,林栀夏坐在靠窗的位置,笔记本摊开在桌面上,笔尖抵着纸面,却一个字也没写进去。她的余光一直往左边飘,沈夜棠就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深棕色波浪发垂在肩头,校服短裙下黑色连裤袜包裹的长腿在课桌底下交叠着。沈夜棠在翻一本薄薄的册子,手指修长,翻页的动作很轻,偶尔用笔在册子上画一下。林栀夏注意到她画的时候微微偏头,露出左耳那颗小痣,耳垂上什么耳饰也没戴,干干净净的。


林栀夏赶紧把视线收回来,低头在笔记本边缘画了个小圈,又觉得太显眼,拿橡皮去擦,擦到一半又停了。她心里七上八下地想,今天周三,放学要一起走,可具体怎么走、走到哪里、路上说什么,她一点头绪也没有。她甚至想过要不要提前去趟洗手间,对着镜子把刘海整理一下,又觉得这样太刻意了,说不定沈夜棠根本不在意她头发乱不乱。


班会结束时班主任补了一句:“最近傍晚常有阵雨,大家记得带伞。”教室里响起零零散散的应和声。林栀夏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边堆着灰蓝色的云,太阳已经躲进去了,操场边的树被风推得歪了歪。她心里一紧——早上出门急,伞架上那把折叠伞她没拿。


她悄悄侧头看沈夜棠,沈夜棠正好合上册子,面无表情地把东西收进书包。林栀夏张了张嘴,想问“你带伞了吗”,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像没话找话,只好把嘴闭上,低头假装整理笔记。她的白丝过膝袜今天换了一双新的,袜口勒在大腿偏上的位置,坐下来的时候裙摆和袜口之间露出一小截皮肤,她刚才已经偷偷拉过两次裙摆了。


放学铃响,走廊里涌出嘈杂的人声。林栀夏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把笔记本塞进书包又拿出来,假装检查作业记录。沈夜棠已经站起来了,书包单肩挎着,从她桌边走过时脚步顿了一下。林栀夏心里一跳,抬起头。


“走。”沈夜棠只说了这一个字,语气淡淡的,下巴朝门口的方向抬了抬。


林栀夏赶紧把书包拉链拉好,跟上去。走廊里人很多,两个人没并排走,沈夜棠在前面两步远的地方,林栀夏在后面跟着。她注意到沈夜棠今天换了一双黑色连裤袜,之前那双脚踝处有一道很细的勾丝,今天这双是完好的,脚后跟处贴着鞋帮,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


下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林栀夏听见外面哗哗的雨声。玻璃门外白茫茫一片,雨点砸在台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风把雨丝斜着吹进来,门口那片地砖已经湿了一大片。好几拨学生挤在门口,有人撑开伞冲出去,有人站在檐下等雨小。林栀夏站在人群后面,踮了踮脚,确认雨势确实不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丝袜,脚踝处已经溅上了细小的水珠,白色布料洇湿了变成半透明,不太明显,但贴在小腿上凉凉的。


“没带伞?”沈夜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栀夏扭头,沈夜棠站在她侧面一步远的地方,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折叠伞,伞柄还没展开。沈夜棠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目光在她湿了一小片的脚踝上停了一下。


“嗯……早上忘了。”林栀夏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等雨小点再走。”


沈夜棠没接话,直接撑开了伞。黑色伞面啪地弹开,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林栀夏一眼。那个眼神林栀夏读懂了——跟上来。她愣了一秒,然后快步跟过去,站到伞下的时候动作太急,肩膀差点撞到沈夜棠的手臂。她赶紧缩了一下,小声说:“会不会太挤了,你一个人打刚好……”


“不挤。”沈夜棠打断她,把伞举高了一点。林栀夏比她矮一些,伞面往她这边偏了偏,林栀夏注意到了,又不好意思说,只能尽量往沈夜棠那边靠了靠,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走进雨里的时候,雨声立刻把周围的声音都盖住了。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往黑布上撒豆子。林栀夏低着头看路,校门口的水泥地上积了一层浅浅的水,白丝袜的脚尖踩上去,水从网眼渗进来,凉意从脚底往上爬。她缩了缩脚趾,没吭声。


沈夜棠走在她左边,伞柄握在右手,左手垂在身侧。两个人步子不太一致,林栀夏走得稍微快一点,沈夜棠就放慢一点等她,几次下来两个人的步子慢慢合上了。林栀夏的右肩和沈夜棠的左臂时不时轻轻碰一下,隔着校服布料,碰一下又分开,再碰一下。林栀夏每次碰到都下意识往旁边让半寸,可伞就那么大,让了半寸又怕沈夜棠淋到雨,只好又挪回来。


走了大概几十米,林栀夏忽然发现沈夜棠左边的袖子颜色变深了,深蓝色校服被雨洇湿了一片,从肩膀到上臂,布料贴在皮肤上。伞面确实偏向了她这边,沈夜棠自己半个肩膀露在雨里。林栀夏心里一急,伸手去够伞柄:“你伞歪了,你那边淋到了……”


“没事。”沈夜棠手腕一转,躲开她的手。


“怎么没事,袖子都湿了。”林栀夏难得坚持了一次,声音虽然小,手又伸过去,这回直接握住了伞柄下方,把伞往沈夜棠那边推了推。她的手指碰到沈夜棠的手背,凉凉的,雨水的温度。沈夜棠的手顿了一下,没再躲,任由她把伞扶正。


“你往中间走。”沈夜棠说,语气还是平的,但尾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林栀夏乖乖往中间靠,这下两个人挨得更近了,手臂贴着手臂,林栀夏能感觉到沈夜棠校服传来的体温,隔着湿了一片的布料,有点凉又有点暖。她心跳快得耳朵发热,只好把注意力转到路面上,盯着积水里倒映的树影和两个人的鞋尖。沈夜棠穿的是黑色小皮鞋,她穿的是白色帆布鞋,鞋头湿了一半,白丝袜的脚尖在鞋里泡得有点发胀。


“你家在哪边?”沈夜棠问。


“过了第二个红绿灯往右,在便利店后面那个小区。”林栀夏说,又补了一句,“你顺路吗?要是不顺路的话我跑回去也行,反正雨也没那么大……”


“顺路。”沈夜棠说。跟上次一样的两个字,一样的语气。林栀夏偷偷看了她一眼,沈夜棠目视前方,侧脸在雨幕里显得更清冷了,睫毛上好像挂了一点点细小的水雾。她忽然想到,沈夜棠说“顺路”的时候,是不是根本没考虑过到底顺不顺路。


雨没有变小的意思,反而更密了。路边的行道树被雨打得叶子往下滴水,人行道上的砖缝里往外冒小水泡。林栀夏走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白丝袜的小腿肚后面湿了一片,大概是伞面上滑下来的水顺着伞骨滴下来的。她没好意思再动伞,就忍着。


沈夜棠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把伞稍微往后斜了斜,罩住她后背。林栀夏感觉到了,抬头看她:“你后面淋到了。”


“你后背湿了。”沈夜棠说,眼睛没看她,看着前面的路。


林栀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丝,小腿后面确实湿得比较明显,白色变成半透明,贴在皮肤上,把小腿的线条都透出来了。她有点窘,伸手把裙摆往下拽了拽,虽然根本遮不住什么。


“到前面那个公交站台停一下。”沈夜棠忽然说。


林栀夏抬头看,前面十几米远的地方有个带顶棚的公交站台,站牌旁边站着几个躲雨的人。她以为沈夜棠要等雨小,点了点头。走到站台底下,雨声一下子被顶棚隔开了一层,变得闷闷的。沈夜棠收了伞,甩了甩伞面上的水,林栀夏站在旁边,白丝袜的膝盖处也溅湿了,她习惯性地用手去掸,掸了两下没掸掉水渍。


沈夜棠把伞靠在站台柱子上,低头拉开书包侧袋的拉链,从里面摸出一包纸巾。她抽了两张递给林栀夏,自己又抽了一张,蹲下来。


林栀夏还没反应过来,沈夜棠已经蹲在她面前了,黑色连裤袜的膝盖弯下去,校服短裙的裙摆垂下来碰着地面。沈夜棠用纸巾按了按林栀夏白丝袜脚踝处湿得最厉害的地方,动作很轻,按了两下纸巾就透了,她又换了一张。林栀夏整个人僵在原地,低头看着沈夜棠的头顶,深棕色的发旋,几缕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头皮上。她闻到了沈夜棠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混着雨水的潮气。


“我自己来……”林栀夏声音发虚,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别动。”沈夜棠说,头也没抬。


她蹲着把林栀夏两只脚踝都擦了一遍,又站起来,看了看林栀夏膝盖上方的白丝,那里只是溅了点水珠,没怎么湿。沈夜棠把用过的纸巾团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回来重新撑开伞。


“走吧。”她说,伞又一次往林栀夏那边偏了过去。


林栀夏跟上去,喉咙里堵着一句谢谢,怎么都说不顺。两个人重新走进雨里,这回林栀夏主动靠得近了些,肩膀挨着沈夜棠的手臂,不躲了。她小声说:“谢谢。”


沈夜棠看了她一眼,没应声,但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林栀夏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她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又紧了一点,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走到第二个红绿灯路口的时候,雨终于小了一些,从哗哗的雨幕变成细细密密的雨丝。林栀夏指了指右边:“从这边进去就是了。”沈夜棠跟着她拐进小路,两边是矮矮的围墙和住户种的花,被雨打落了不少花瓣贴在墙根。林栀夏走到小区门口停下来,转身面对沈夜棠。


“我到了。”她说,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白丝袜的脚尖在帆布鞋里不安地动了动。


沈夜棠站在伞下,伞还没收。她看了看小区大门,又看了看林栀夏,点了点头:“进去吧。”


林栀夏站着没动。她心里有个问题憋了一路,这会儿再不问就来不及了。她深吸一口气:“你家在哪个方向?你回去还要走多久?”


沈夜棠把伞往肩上靠了靠:“不远。”


“不远是多久?”


“十几分钟。”


林栀夏算了算,从学校走到这里就要十几分钟,沈夜棠再走回去,加起来快半小时。她咬了咬嘴唇:“你其实不顺路吧。”


沈夜棠没说话,看了她两秒,然后把视线移开了,看着路边被雨打湿的围墙。她的表情还是那样,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但林栀夏注意到她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那我走了。”沈夜棠说,转过身。


“等一下。”林栀夏脱口而出。沈夜棠停下来,侧过半边脸看她。林栀夏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包没拆的纸巾,是她早上塞进去的,递过去:“你袖子湿了,回去擦擦。”


沈夜棠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纸巾,接过去了。她的手指碰到林栀夏的手心,指尖被雨淋得有点凉,碰到的那一下林栀夏手心一缩,差点把纸巾掉地上。


“明天见。”沈夜棠说,这回多说了两个字。


“明天见。”林栀夏点头,又补了一句,“谢谢你送我。”


沈夜棠把纸巾塞进口袋,撑着伞转身走了。林栀夏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她,黑色伞面在雨里慢慢变小,沈夜棠的黑色连裤袜和校服短裙在灰蒙蒙的雨幕里越来越模糊,拐过路口的时候,她好像回头看了一眼,伞沿抬了抬。林栀夏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但她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她转身往小区里走,白丝袜湿了半截贴在腿上,凉飕飕的,可她觉得小腿被沈夜棠擦过的地方有点热。走到单元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白丝上还留着纸巾按压过的痕迹,稍微有点起毛。她没有像平时那样急着回家换掉,而是站在屋檐底下,把书包转到前面,拉开拉链摸出笔记本。


翻到画着膝盖的那一页,她在旁边空白处又画了一把小小的伞。画完看了两秒,红着脸合上本子,快步上楼去了。


图书馆的纸条

午休铃响过之后,教学楼像被拧开了某个开关,走廊里涌出潮水一样的人声。林栀夏抱着两本参考书从教室后门出来,避开人群最密的那条主通道,绕到尽头的楼梯下去。图书馆在旧楼三层,午休时段几乎没什么人,推开门时只闻到旧书纸张特有的干燥气味,混着地板蜡淡淡的柠檬味。


靠窗那排长桌只有一个人,沈夜棠坐在倒数第二张椅子上,深棕色的波浪发垂在肩头,校服短裙的裙摆平整地铺在黑色连裤袜上。她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习题集,左手支着下巴,右手握笔,目光落在纸面上,安静得像一幅画。林栀夏在门口站了两秒,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她想坐到沈夜棠斜对面那个位置——隔一条过道,不远不近,抬头能看见人,又不至于显得刻意。


她走过去拉开椅子,沈夜棠抬眼看了一下,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低下头继续写。林栀夏把参考书摞在桌角,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那本随身笔记本,翻到昨天折角的那一页。膝盖的速写旁边新画的那把小伞,她昨晚睡前又描了一遍,伞柄画得比之前直了些。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然后她翻开新的一页,准备把下午要交的课题提纲补完。笔尖刚落到纸上,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午第三节课后她把笔记本摊在桌上抄板书,课间被前排同学借去看了几眼,还回来的时候她随手塞进了书包,没细看。这会儿翻到中间几页,果然发现有一页被人折了角,折角的位置在第……她数了数,是上周三记的古文注释。


她翻开那一页,准备把折角抚平,指尖却碰到一样不属于笔记本的东西。一张对折的纸条,从页缝里露出一角,纸边裁得很齐,不是随手撕的。林栀夏抽出来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利落,横平竖直,收笔带一点向右上的小勾。


“你的字很好看。”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连日期都没写。可林栀夏认得这个字迹——沈夜棠在黑板上写过值日生名单,那个“林”字最后一竖勾的弧度她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天她盯着看了好久,觉得那笔画像一把收拢的小伞。她盯着纸条上的字,手指捏着纸边没动,耳根先热了。图书馆里明明开着空调,温度不高,可她觉得从脖子往上到脸颊都在发烫。


她飞快地把纸条重新折好,夹回笔记本里,又觉得不妥,抽出来夹到最前面扉页的位置。想了想,再抽出来,塞进铅笔盒的夹层。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把纸条平平整整地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压了压,抬眼去看斜对面的人。


沈夜棠还在写题,笔尖在纸面上匀速移动,看不出任何异样。林栀夏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好几秒,沈夜棠左耳那颗小痣从发丝的间隙里露出来,像一粒极小的墨点。她忽然注意到沈夜棠握笔的手指比平时收得紧了些,中指第二个关节微微泛白。


她知道我在看她。林栀夏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心跳立刻快了半拍。她低下头假装翻书,翻了两页没找到自己要找的章节,只好从头翻起。翻到第三遍的时候,她听见斜对面传来极轻的一声哼,像是忍笑没忍住,从鼻腔里漏出来的。她抬头,沈夜棠已经恢复了一脸冷淡,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


下午的课林栀夏上得心不在焉。古文老师讲到“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时候,她拿笔在课本空白处描那个“衿”字,描了三遍都觉得不像沈夜棠写的那种利落的收笔。她翻开笔记本扉页,纸条还夹在那里,她隔着纸页摸了摸,又合上。同桌凑过来问她借涂改带,她递过去的时候手差点打翻铅笔盒。


放学后她没去车棚,直接上了旧楼三层。图书馆下午开放到五点半,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靠窗那张桌子空着,沈夜棠还没来。她坐下,从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边缘裁得不太齐,她拿尺子比着重新裁了一遍——然后握着笔想了半天,写下“不客气”三个字。写完觉得太短,又添了一句“你的字也好看”。再一看,前后两句话挤在一起,行距歪歪扭扭的,跟她平时工整的笔记完全两样。她撕掉重写。


第二张纸她先打了草稿:谢谢你的纸条,我昨天没发现,今天翻到的时候吓了一跳。写到“吓了一跳”又觉得太夸张,改成“很意外”。最后誊到新纸上,变成短短两行:“谢谢。你的字也好看。昨天没发现纸条,抱歉。”她看了看,还是觉得生硬,可再改下去天都要黑了。她把纸条对折,压在沈夜棠昨天坐的那个位置的桌角,拿沈夜棠惯用的那本习题集压住一角。


她刚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书,门响了。沈夜棠走进来,书包单肩挎着,另一只手拎着个纸袋。她看见林栀夏,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过来,在昨天那张椅子坐下,抽开习题集的时候看见桌角的纸条,拿起来展开。林栀夏假装在看书,余光却全在沈夜棠脸上。沈夜棠看完纸条,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动了——然后把纸条折好收进校服口袋里,从纸袋里拿出一个三明治,推到林栀夏那边。


“中午没吃?”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林栀夏愣了一下:“吃了……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上午最后一节课你一直按胃。”沈夜棠说完就低头翻习题集,好像刚才那句话不值得多解释。


林栀夏看着那个三明治,包装袋上印着学校小卖部的标签,金枪鱼口味。她确实没吃午饭,课间去交作业的时候被班主任叫住说了几句,出来食堂已经排长队,就饿着肚子上了两节课。她拿起三明治,小声说了句谢谢,撕开包装咬了一口。面包有点干,金枪鱼馅给得不少,她嚼着嚼着,鼻子莫名有点酸。


沈夜棠没看她,但翻书的动作停了,显然在听她吃东西的动静。等林栀夏吃完半个,她才从习题集里抽出一张便签纸,写了点什么,推过过道。林栀夏接过来看:“明天中午来吗?”


她摸出笔在便签背面写:“来。”推回去。


沈夜棠接过去看了一眼,嘴角又动了一下。她把便签纸夹进习题集,翻到下一页继续做题。


第二天中午林栀夏提前十分钟到了图书馆,沈夜棠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她面前摊着习题集,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包饼干。林栀夏走过去坐下,从书包里摸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你每天中午都来?”


纸条推过去,沈夜棠看了一眼,在下面回:“嗯。这里安静。”写完推回来,笔尖在“安静”两个字后面点了个句号。


林栀夏看着那个句号,觉得它圆得有点可爱。她接着写:“我也喜欢安静。”推过去。


沈夜棠回:“看得出来。你写字的时候很专心。”


林栀夏脸一热,赶紧写:“你观察我?”


沈夜棠看了这行字,笔尖悬在纸上停了两秒,然后写:“你坐我对面。”


林栀夏盯着这四个字,觉得“坐我对面”简直像句绕口令,可偏偏被沈夜棠写得一本正经。她抿着嘴忍住笑,写:“那我也观察你。你做题的时候左手会转笔,两圈半停一下。”


纸条推过去,沈夜棠低头看了足足五秒。林栀夏有点后悔写这个——会不会显得她盯着人家看太多了?她正想把纸条抽回来,沈夜棠已经拿起笔,慢慢写:“转笔你也数?”


林栀夏硬着头皮写:“数了。”


沈夜棠把纸条拿过去,在“数了”下面画了条横线,旁边写了个“好”。然后把纸条夹进习题集里,推回来的时候换了一张新便签,上面写:“你白丝袜今天换了新的?”


林栀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白色过膝袜确实换了新的,昨天那双洗了没干,这双袜口松一些,走路的时候会往下滑一点,她在校门口往上拽了两次。她拿起笔,犹豫了一下,写:“你看我腿?”


推过去之后她不敢看沈夜棠的表情,低头假装翻笔记本。过了几秒,纸条推回来,上面只有两个字:“袜子。”


林栀夏盯着“袜子”两个字,觉得这人真是——说一句“看了”会怎样呢?她咬着下唇写:“换了新的。旧的洗了。”推回去。


沈夜棠回:“嗯。袜口松了,你拽了两次。”


林栀夏这下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了。她写:“你连我拽了几次都数。”


沈夜棠这次没犹豫,笔尖落下去很快:“你数我转笔,我数你拽袜子。扯平。”


林栀夏把纸条捂在脸上,闷闷地笑了一声。沈夜棠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写题,但耳朵尖有点红。


纸条交流的规矩就这么定下来了。每天中午图书馆那一个多小时,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看各的书,偶尔推一张便签过去。内容从课题讨论到天气,从食堂哪个窗口排队短到周末要不要来学校自习。沈夜棠的纸条永远简短,一句话最多两句,但每张都有回应,从不敷衍。林栀夏的纸条越写越长,有时候写满一整张便签还嫌不够,翻过来接着写,字迹从工整慢慢变得有点连笔,她写快了就这样。


第三天沈夜棠的纸条上写:“今天降温,你白丝袜够厚吗?”


林栀夏回:“教室有暖气,就路上冷。你黑丝呢,看着挺薄的。”


沈夜棠看了纸条,嘴角弯了一下,写:“我脂肪厚。”


林栀夏差点把嘴里的水喷出来。她捂着嘴咳了两声,沈夜棠递了张纸巾过来,表情淡淡的,但眼睛里分明有点笑意。林栀夏接过纸巾,在便签上写:“你哪里厚了,你瘦得跟纸片似的。”


沈夜棠回:“纸片也能挡风。”


林栀夏写:“纸片挡什么风,你当我没看见你昨天在校门口缩脖子。”


纸条推过去之后沈夜棠半天没回。林栀夏偷偷看她,发现沈夜棠捏着笔,耳朵红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过了好一会儿,纸条才推回来,上面写:“不准看。”


林栀夏趴在桌上笑,肩膀抖得停不下来。沈夜棠用笔帽敲了敲桌面,示意她小声点,但敲完自己也别过头去,手背挡着嘴角。


第四天话题转到了书上。林栀夏在便签上问:“你习题集下面压的那本小说是什么?封皮看着眼熟。”


沈夜棠把习题集挪开,露出下面那本《霍乱时期的爱情》,封面边角磨得发白,显然翻了很多遍。林栀夏眼睛亮了,在便签上写:“我也喜欢这本。你读到哪了?”


沈夜棠回:“第三遍。费尔明娜说‘今天,见到您时,我发现我们之间不过是一场幻觉’那段。”


林栀夏写:“那段我抄在本子上了。”


沈夜棠看了纸条,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沉下去。她在便签上写:“明天带你的本子来。”


第五天林栀夏把笔记本带来了,翻到抄书的那一页推过去。沈夜棠接过去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从“一场幻觉”那行字一直划到页脚的花边。林栀夏在旁边写:“花边是照着书里插图画歪的。”


沈夜棠看了纸条,在背面写:“不歪。像藤蔓。”写完又补了一句,“明天我把我那本带来,有批注,你要看吗?”


林栀夏拼命点头。沈夜棠看了她一眼,在便签上写:“点头不算,写下来。”


林栀夏笑出声,赶紧捂住嘴,拿起笔写:“要。非常要。”


第六天沈夜棠把书带来了,扉页上写着一个“沈”字,笔锋凌厉。林栀夏翻开第一页,边角批注密密麻麻,有些是摘抄,有些是短句——“马尔克斯写等待写得真好”“这一段像下雨天”——她看到“下雨天”那行字旁边画了把极小的伞,跟她笔记本上画的那把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伞柄朝左。她抬头看沈夜棠,沈夜棠正低头写题,笔尖移动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半。


林栀夏在便签上写:“你画伞。”


沈夜棠看了一眼,写:“你笔记本上也有。”


林栀夏写:“你偷看我笔记本。”


沈夜棠这次停得久了些,笔尖在纸上点了个点,然后写:“你本子摊开在桌上,我坐斜对面。不算偷看。”


林栀夏写:“那算光明正大地看?”


沈夜棠写:“算。你画画的时候不挡着。”


林栀夏把脸埋进胳膊弯里,耳朵烧得厉害。她闷着声音说:“沈夜棠你这个人——”


“嗯?”沈夜棠抬头看她,语气平淡,但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亮得有点过分。


“没什么。”林栀夏从胳膊弯里抬起脸,在便签上写,“明天还来吗?”


沈夜棠看了一眼,写:“每天。”


第七天下午,图书馆闭馆铃响起来的时候,林栀夏正和沈夜棠同时伸手去够书架最上层那本《文学评论》合订本。两个人的指尖撞在一起,林栀夏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指尖上还留着沈夜棠手指的温度,凉凉的,骨节分明。


“你拿。”沈夜棠说。


“你先看到的。”林栀夏把手背到身后。


沈夜棠看了她两秒,把那本合订本抽出来,递到她面前:“一起看。”


林栀夏接过书,翻了两页,发现里面夹着张便签,是沈夜棠今天新写的,上面只有一句话:“明天还来吗?”


她抬头看沈夜棠。沈夜棠站在书架旁边,书包已经背好了,黑色连裤袜包裹的小腿在图书馆暖黄的灯光下泛着一点柔和的光泽。她左手插在校服口袋里,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随时准备再递什么东西过来。


“来。”林栀夏说。声音不大,但图书馆里人少,清清楚楚落进了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沈夜棠点点头,嘴角弯了弯,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半边脸:“林栀夏。”


“嗯?”


“你明天别带便签了。”


林栀夏愣住:“为什么?”


沈夜棠把脸转回去,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被书架听见:“直接说话。我听得见。”


她推开门走了。林栀夏抱着那本合订本站在原地,闭馆铃还在响,管理员已经在拉窗户的插销。她低头翻开书,沈夜棠夹在里面的便签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刚才没写完的:“你说话比写字好听。”


林栀夏把便签贴在心口的位置,觉得整个图书馆的旧书味都变成了甜的。她合上书往外走,路过沈夜棠刚才站的位置时,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黑色连裤袜踩过的地板蜡上留着浅浅的印子,她把自己的白丝脚轻轻踩上去,盖住那个印,然后快步跑下了楼梯。


第一次并肩回家

课题汇报那天是周五。林栀夏把打印好的提纲分给组员时,手指微微发颤,沈夜棠从她手里抽走最后一份,顺手把她落在讲台上的U盘也拔了下来,搁到她掌心。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百遍。老师站在讲台边点头,说这个组配合得不错,同班同学在后排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被沈夜棠回头看了一眼,立刻噤声。


放学铃响过之后,教室里乱成一锅粥。有人往书包里塞课本,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几个男生把扫把当金箍棒耍。林栀夏慢吞吞地收拾东西,笔记本、笔袋、水杯,一样一样往书包里码。她其实可以走快些,可今天书包里那份课题资料是沈夜棠整理的最后定稿,上面还有她用红笔批注的痕迹,林栀夏想多留一会儿,让那些字迹在自己手边待得久一点。


“林栀夏。”


她抬头。沈夜棠站在她课桌旁边,书包已经背好了,一手搭在肩带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口。窗外暮色正在沉下来,走廊尽头的灯还没亮,沈夜棠站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眼尾那颗小痣被余晖勾出一点浅淡的轮廓。


“一起走?”沈夜棠问。


林栀夏本能地要开口说不用——她家住得不算远,坐三站公交再走一段巷子,平时都是自己回去。可话到嘴边,看见沈夜棠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那个动作太细微了,要不是她这段时间总偷偷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我坐公交的。”林栀夏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你往哪边走?”


“我也坐公交。”沈夜棠说。


林栀夏记得沈夜棠之前提过她家在学校北边,和自己要坐的那路车方向一致。她心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人家可能只是顺路,别想太多。可脚步已经先于犹豫动了,她站起来,白丝袜包裹的脚踝从椅子底下收回来,鞋跟在地面上磕出轻轻一响。


“那走吧。”她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教室。走廊里还有没走的同学,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自拍,看见她们出来,有人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林栀夏耳根一热,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把距离拉开。沈夜棠没回头,但脚步放慢了,慢到林栀夏不用加快步伐就能跟在她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


下了楼,穿过操场,校门口的人潮已经散了大半。晚风里有股淡淡的桂花味,不知道从哪棵树飘过来的,混在汽车尾气和路边摊的烟火气里。林栀夏深吸一口气,觉得校服衬衫的领口有点紧。


公交站台在出校门左拐走三十来步的位置,铁皮顶棚,两块广告灯箱,其中一块坏了,暗着,另一块亮着整容医院的广告。站台上站了七八个人,有穿同样校服的,也有拎着菜篮子的阿姨和戴耳机打游戏的中学生。车还没来,站牌上的电子屏显示还有四分钟。


林栀夏往灯箱旁边靠了靠,沈夜棠就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林栀夏低头看自己的白丝袜,脚踝处有一小块今天早上不小心蹭到的灰印子,她缩了缩脚,想用裙摆遮住。


“别动。”沈夜棠忽然说。


林栀夏僵住。沈夜棠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蹲下去,用纸巾角把那块灰印子轻轻蹭掉了。动作很快,前后不过两三秒,站起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把纸巾叠好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林栀夏的耳朵烧得厉害。“我自己来就行了——”


“嗯。”沈夜棠应了一声,没接话,眼睛看着来车的方向。


站台上人渐渐多起来。一个拎着电脑包的上班族挤过来,肩膀撞了林栀夏一下,她踉跄半步,还没站稳,沈夜棠的胳膊已经横过来挡在她肩后,手掌虚虚地拢住她右肩,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林栀夏隔着校服校服两层布料都感觉到了沈夜棠掌心的温度,比傍晚的风暖得多,稳稳地贴在她肩头,直到那辆公交摇摇晃晃进站,车门打开,人群往前涌,沈夜棠才松开手,低声说了句“上去”。


车上人不少。晚高峰刚过,但这条线经过两个大型居民区,座位还是坐满了大半。林栀夏刷了卡往里走,白丝袜踩着车厢地板上的防滑纹路,手扶着头顶的吊环。沈夜棠跟在她身后,手没扶任何东西,站得却很稳,黑色连裤袜包裹的长腿在人群缝隙里显得笔直而安静。


车开了两站,旁边一个阿姨下车,空出一个座位。林栀夏刚要坐下,看见沈夜棠还站着,犹豫了一瞬。沈夜棠像是看懂了她的眼神,下巴往座位方向抬了抬:“你坐。”


“你坐吧,我站一会儿没事。”林栀夏说。


“我腿长,站得稳。”沈夜棠说这话时语气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可林栀夏总觉得她嘴角弯了弯,像是故意的。她还想推让,沈夜棠已经往旁边让了让,手在空座位的椅背上轻轻拍了一下,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林栀夏坐下了。书包搁在腿上,双手抱着,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她面前的沈夜棠。车厢里的灯光白晃晃的,照得沈夜棠侧脸的轮廓很清晰,下颌线条利落,左耳那颗小痣在灯光下像一粒细细的墨点。她一手扶着林栀夏前面的椅背,另一手插在口袋里,黑色连裤袜从校服短裙下延伸出来,脚踝处收得干净利落。


林栀夏的视线从沈夜棠的黑丝移到自己的白丝上,膝盖并了并。公交车拐弯时车厢晃了一下,沈夜棠的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几乎碰到林栀夏的膝盖,只差两三厘米。林栀夏没往后缩,反而鬼使神差地微微抬起膝盖,让白丝与黑丝之间的空隙又窄了一点。沈夜棠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膝盖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什么都没说。


“你每天回家都坐这路车?”林栀夏找话说。


“差不多。”沈夜棠说,“有时候我爸来接。”


“哦。”林栀夏把书包带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我家在明华巷那边,坐三站,下车走五分钟。”


“我知道。”沈夜棠说。


林栀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上次下雨你往那个方向走的。”沈夜棠说得很随意,目光转向车窗外面。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侧脸和车厢里的灯,也映出林栀夏仰头看她的样子。林栀夏赶紧低下头,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上次下雨是三个星期前的事了,那天沈夜棠送她到巷口,她以为沈夜棠只是顺路。


“你记性真好。”林栀夏小声说。


“看对谁。”沈夜棠说。


林栀夏觉得车厢里的温度好像高了几度。她把脸往书包后面藏了藏,只露出眼睛和额头。沈夜棠低头看她这样,嘴角终于没压住,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又过了一站,下车的人多起来,空出几个座位。沈夜棠没去坐,依旧站在林栀夏面前。林栀夏旁边的位置空出来,她抬头看沈夜棠,用眼神问要不要坐。沈夜棠摇了摇头,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搭在林栀夏前面的椅背上,手指离林栀夏的肩膀只有几厘米。


“你手不酸吗?”林栀夏问。


“不酸。”


“那你也坐嘛。”林栀夏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个座位。她其实只是客气一下,没想到沈夜棠看了她两秒,真的坐下来了,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校服袖子,黑色连裤袜的膝盖和林栀夏的白丝膝盖并排放在一起,隔着半指宽的距离。


林栀夏呼吸都放轻了。她不敢动,连书包带都不敢重新绕,怕一动就碰到沈夜棠的胳膊。可沈夜棠坐得也不自在,林栀夏能感觉到她肩膀有点僵,呼吸声比平时浅。两个人就这么直挺挺地并排坐着,过了好一会儿,沈夜棠才低声说:“你平时坐车都这么安静?”


“我平时……一个人。”林栀夏说。


沈夜棠没再说话,但肩膀松下来了一点,往林栀夏这边靠了靠。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橘黄色的光一段一段打在两个人身上,又移开。林栀夏偷偷看了一眼沈夜棠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短而整齐,手背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她想问那道疤是怎么来的,又觉得太冒昧,把话咽回去了。


广播报出明华巷站名的时候,林栀夏站起来。沈夜棠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车门口。车门打开,晚风灌进来,林栀夏的白丝小腿被吹得凉飕飕的,她打了个小小的哆嗦。


“冷?”沈夜棠问。


“不冷。”林栀夏嘴硬。


沈夜棠没拆穿她,下了车往巷子方向走。明华巷是一条窄巷,两边是旧居民楼,路灯隔得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黄。巷口有家小卖部亮着灯,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声音开得不大。林栀夏在巷口停下来,按照惯例,送到这里就该说再见了。


“我到了。”她说,“你回去路上小心。”


沈夜棠没动。她站在巷口那盏路灯底下,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的深棕色头发照出一圈毛茸茸的暖边。她看着林栀夏,沉默了几秒,说:“林栀夏,以后要是太晚,可以找我。”


“找你?”


“我陪你走回来。”沈夜棠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决定好的事,“你一个人走巷子,不安全。”


林栀夏想说这条巷子她走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认识路。可沈夜棠的眼神很认真,路灯的光落进她眼睛里,亮亮的,林栀夏到嘴边的“不用了”拐了个弯,变成了:“那你回去怎么办?”


“我坐反向车回去,也就多十分钟。”沈夜棠说。


“太麻烦了——”


“不麻烦。”沈夜棠打断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我想送。”


林栀夏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白丝袜的脚尖并在一起,又看见沈夜棠的黑丝脚尖对着她的方向,在路灯下投出两道细长的影子,交叠在巷口的水泥地上。


“好。”她声音很轻,“谢谢。”


沈夜棠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抬手在空气里摆了摆,没回头。


林栀夏站在巷口看着她走远。沈夜棠的校服裙摆在路灯的光里一晃一晃的,黑色连裤袜踩过地面,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远远地朝巷口方向望过来。林栀夏吓了一跳,赶紧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七八步才敢回头。站台上的沈夜棠还在看她这边,看见她回头,举起手机晃了晃。


林栀夏摸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发送者是一个小时前刚加上的名字。


沈夜棠:到家了发消息。


林栀夏把手机贴在胸口,快步往家走。白丝袜踩过巷子里的石板路,脚步声在两边墙壁之间弹来弹去。她开了家门换了鞋,连校服都没脱就趴在床上给沈夜棠发消息。


林栀夏:到了。


对面几乎秒回。


沈夜棠:好。


隔了十几秒,又跳出来一条。


沈夜棠:明天周末,图书馆还来吗?


林栀夏抱着手机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旧吊灯。她打字打了一半又删掉,反复了好几遍,最后发出去的是:“来。几点?”


沈夜棠:九点。我占座。


林栀夏把手机扣在胸口,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胸腔传到了屏幕背面。她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想起沈夜棠站在巷口路灯下的样子,想起那句“我想送”,想起公交车上并排坐着时黑丝与白丝之间那半指宽的距离。枕头太软了,埋不住她上扬的嘴角。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翻过来看,沈夜棠发了一条:“你白丝袜该换了,脚踝那里蹭灰了。”


林栀夏猛地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脚踝——果然,今天早上蹭的那块灰虽然被沈夜棠擦过,但白丝上还是留了一点淡淡的印子。她脸上热得厉害,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一个句号。


沈夜棠回了一个问号。


林栀夏:你观察得也太仔细了。


沈夜棠:嗯。习惯了。


林栀夏盯着“习惯了”三个字看了很久。她想起沈夜棠帮她捡笔记本那天,黑丝膝盖上沾了走廊的灰;想起讨论课题时沈夜棠推过来的提纲,字迹工工整整;想起图书馆里夹在书里的便签,每一张都被她收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她翻到那一页,数了数,已经攒了十一张。今天这张是第十二张,上面写着“明天还来吗”,背面是“你说话比写字好听”。


她把手机拿起来,打了一行字发过去:“沈夜棠。”


“嗯?”


“你也早点睡。”


“好。”


“明天见。”


“明天见。”


林栀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里屏幕又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沈夜棠发来最后一条:“巷口路灯太暗了,下次我带个手电。”


林栀夏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笑了出声。


文化祭前夜

周六早上林栀夏醒得比闹钟还早。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还是灰蓝色的,她翻了个身,摸到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先看了一眼时间,七点零六分,又看了一眼消息列表,沈夜棠昨晚最后那条“巷口路灯太暗了,下次我带个手电”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她看了两秒就把手机扣回去,把脸埋进被子里蹬了两下腿。


约好九点,她七点四十就出了门。白丝袜换了一双新的,袜口那圈松紧刚好服帖在膝盖上方,她站在玄关的镜子前理了理裙摆,又蹲下来检查脚踝,干干净净的,一点灰都没有。出门之前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带笔记本,最后还是塞进了书包侧兜。


图书馆周末只开一楼自习区,林栀夏到的时候沈夜棠已经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上,书包放在旁边椅子上占座。沈夜棠今天没穿校服,深灰色针织开衫搭白衬衫,下面还是黑色连裤袜配短裙,长波浪发用一根黑色发圈松松扎在脑后,左耳那颗小痣露出来。她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资料册,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从林栀夏的脸移到她膝盖,又移回她的脸,点了一下头。


林栀夏在她旁边坐下来,把书包放好,小声说:“你来得真早。”


“习惯了。”沈夜棠把占座的包拿开,又把自己面前那本资料册往林栀夏那边推了推,“文化祭的班级方案,昨天班委发群里了,你看过没有。”


林栀夏摇头。她昨晚光顾着和沈夜棠发消息,群里的消息只扫了一眼就关掉了。这会儿翻开资料册,才知道她们班抽到的展区主题是“光影走廊”,要用彩纸和半透明布料在教室走廊两侧搭出层层叠叠的拱形装饰,中间还要挂一串手工折纸灯笼。方案后面附了分组名单,布置组那一栏写着林栀夏和沈夜棠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所以今天下午要去学校。”林栀夏翻了一页,看见时间安排表上写着“周六下午一点至晚上八点,布置组全员到场”,后面还跟了一串注意事项,包括“请自备剪刀和胶带”。


沈夜棠把资料册翻回第一页,手指点在分组名单上:“我带了剪刀和胶带,双面胶也有。你带笔记本就行,尺寸和颜色搭配我记了,你帮我核对。”


林栀夏从书包侧兜抽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把沈夜棠报过来的尺寸一行行写下来。写到一半她停下来,笔尖悬在纸上:“你怎么知道我会带笔记本。”


沈夜棠没抬头,翻着资料册淡淡答了一句:“你哪次不带。”


林栀夏低下头继续写,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她写完了尺寸,又在页脚画了一小格,把沈夜棠说的颜色搭配抄进去——浅杏色配暖橘,深棕配墨绿,中间用米白过渡。沈夜棠凑过来看的时候,肩膀和她的肩膀挨在一起,针织衫的袖口蹭过她校服衬衫的手臂,林栀夏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写。


九点到十一点半,两个人把方案里的配色和尺寸全部核对了一遍。沈夜棠用铅笔在资料册上做标记,林栀夏用圆珠笔在笔记本上誊清,偶尔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同一张参考图,指尖碰一下又各自缩回去。第三次碰到的时候沈夜棠没有缩,指尖停在纸面上,低声说:“你先看。”


林栀夏把参考图往她那边推了推:“一起看。”


中午两个人去图书馆旁边的便利店买了饭团,坐在自习区外面的长椅上吃。沈夜棠吃东西很快,吃完就靠在椅背上喝罐装咖啡,眼睛望着对面教学楼的方向。林栀夏咬饭团的速度慢,嚼了半口忽然想起来:“你中午不回家没关系吗?”


“我跟家里说了。”沈夜棠拧上咖啡罐的盖子,“说学校有活动,晚上直接回去。”


林栀夏点点头,没再问。她想起前几次聊天时沈夜棠偶尔提到家里的事,话总是说一半就停,语气也淡下去,她就没有追问过。这会儿沈夜棠主动提了一句“说了”,她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低头咬了一大口饭团,腮帮子鼓起来,沈夜棠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一点差十分,两个人到了学校。走廊里已经热闹起来,隔壁班在搬木板搭展台,锤子敲得咚咚响,自己班教室里桌椅被推到墙边,地上摊着成卷的彩纸和布料,几个同学正在裁纸,碎屑沾了一地。班长看见她们进来,远远喊了一嗓子:“沈夜棠林栀夏,你们负责走廊东侧那排拱形架,尺寸清楚吧?”


沈夜棠应了一声,拎着材料包就往走廊走。林栀夏跟在她后面,经过讲台时被一个女生拉住塞了一卷双面胶,女生笑嘻嘻地说:“你们俩搭档正好,一个手巧一个心细,那排架子最难弄了,交给你们放心。”


林栀夏抱着双面胶追出去,沈夜棠已经在走廊东侧尽头蹲下来拆材料包了。走廊两侧的墙壁上贴着各班提前画好的底稿,她们负责的这段从左到右要搭六个拱形架,每个架子上缠不同颜色的布料和彩纸条,中间还要留出挂灯笼的横杆。沈夜棠站起来把底稿上的标注看了一遍,回头对林栀夏说:“你负责量位置,我来固定,两个人够用。”


林栀夏把笔记本翻到今天记的那页,蹲下来用卷尺量第一个拱形架的间距。沈夜棠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剪好的彩纸条,等她报一个数就贴一条。走廊里人来人往,隔壁班搬道具的男生从她们身后挤过去,喊了声“借过”,沈夜棠侧身让路的时候手臂自然地挡在林栀夏背后,怕她被撞到。林栀夏没回头,但贴着地面的手指顿了一下。


前两个架子搭得顺利。到第三个的时候出了点岔子,底稿上标的间距和实地量出来的差了五厘米,林栀夏蹲在地上反复量了两遍,抬头说:“图纸可能印错了,这个拱比前两个窄。”


沈夜棠接过卷尺自己量了一遍,眉头微皱,然后站起来往走廊那头走:“我去问班长要原始尺寸。”


她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张手绘的草图,蹲下来铺在地上,跟林栀夏一起把三个架子的间距重新算了一遍。算完之后沈夜棠把草图叠好收进口袋,低声说了句“还好你发现了”,语气还是平平的,但林栀夏听出那里面有一点点赞许的意思,低头整理彩纸条的时候耳朵尖发红。


第四个架子需要挂到高处。林栀夏搬了把折叠椅踩上去,沈夜棠站在旁边扶着椅背。彩纸条要从架子顶端绕过去再垂下来,林栀夏踮着脚伸手够,白丝袜包裹的大腿从裙摆下面露出一截,膝盖内侧的松紧口因为拉伸而微微上移。她够到顶端的时候椅子晃了一下,整个人往后一仰,心还没提起来,腰上就多了一双手。


沈夜棠从后面稳稳扶住了她的腰。林栀夏的后背撞进沈夜棠怀里,白丝大腿外侧擦过黑丝膝盖,隔着两层布料也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她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手里的彩纸条掉了一条下来,轻飘飘落在沈夜棠肩上。沈夜棠也没动,两只手扣在她腰侧,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呼吸从林栀夏耳后掠过,热得她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大概只有两三秒,但林栀夏觉得那两三秒里走廊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只剩沈夜棠贴在她腰侧的手掌和两人腿面交叠的地方。沈夜棠先松了手,退后半步,声音低而稳:“站稳。”


林栀夏在椅子上站直了,抓着架子边缘把剩下的彩纸条绕完,跳下椅子的时候腿还有点软。她没敢看沈夜棠,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那条彩纸,听见沈夜棠在她头顶上方说:“以后高处我来,你量尺寸就行。”


“我也可以。”林栀夏小声说。


“我知道你可以。”沈夜棠蹲下来跟她平视,把那条彩纸从她手里抽走,顺手拍了拍她膝盖上沾的灰,“但我不想再扶一次。”


林栀夏没接上话。她看见沈夜棠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根靠近发圈的地方有一小块皮肤颜色比平常深一点。她低下头假装整理彩纸,把那一小块颜色记在心里。


第五个架子搭到一半的时候,班里几个男生从走廊那头搬着一箱灯笼过来,领头那个看见她们俩就笑了一声,把箱子往地上一放,靠在墙边冲旁边的人挤了挤眼:“哟,这排架子搭得真细致,怪不得班长把最难的一段分给你们俩。”


另一个男生跟着起哄:“那可不,人家配合默契嘛,一个量一个贴,都不用说话的。”


林栀夏捏着卷尺的手指紧了紧。她不是第一次听这种话,上次在教室门口被起哄的时候她只想着赶紧走开,但今天她站在沈夜棠旁边,地上摊着她们一起量过的草图,架子上缠着她们一起贴的彩纸,她忽然不想走开了。


沈夜棠把手里的胶带卷往箱子里一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几个男生语气很平:“灯笼放这儿就行,你们去搬剩下的。这段我们负责,弄完了叫你们来看。”


她说得自然,没什么火气,但那几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领头的那个耸了耸肩,弯腰把箱子往墙边推了推:“行行行,你们弄你们弄。”说完带着人走了。


林栀夏还蹲在地上,沈夜棠转回来的时候她仰起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又觉得不太对。沈夜棠看了她一眼,弯腰把灯笼箱子拖到架子旁边,语气跟刚才没什么两样:“继续。第五个还差右边没贴完。”


林栀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重新拿起卷尺。她站到沈夜棠侧后方量尺寸的时候,忽然开口:“沈夜棠。”


“嗯。”


“等文化祭结束,我们还能这样吗。”


沈夜棠正往架子上贴彩纸的手停了一下。她没马上回头,过了几秒才侧过脸来,眼尾微微挑着,走廊顶灯的光落进她眼睛里:“哪样。”


林栀夏被问住了。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样”是哪样,是一起做东西,是站在旁边不用多说话,还是刚才扶住腰的那两三秒。她低下头把卷尺拉出来一截又收回去,声音小得几乎被走廊另一头的锤子声盖过去:“就是……一起。”


沈夜棠把手里的彩纸按平,转过身来正对着她。走廊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她们这个角落,沈夜棠往前走了半步,低头看着林栀夏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文化祭结束之后还有期末,期末之后还有寒假,寒假之后还有毕业。你要是愿意,可以一直这样。”


林栀夏攥着卷尺的手心出了汗。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最后用力点了一下头。沈夜棠看了她两秒,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转回去继续贴彩纸:“那第六个架子也归我们。去量。”


布置一直弄到晚上七点多。走廊里的灯开了一半,其他班的人陆续走了,自己班教室里还剩几个同学在收尾。林栀夏和沈夜棠把六个拱形架全部搭完,灯笼也挂上了横杆,只差明天早上来试灯和调整位置。班长从教室探出头喊了一声“弄完的可以先走”,又缩回去了。


林栀夏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彩纸边角料,沈夜棠在旁边把剪刀和胶带往材料包里塞。教室里的人声渐渐少了,最后几个同学背着书包从走廊过去,有人喊了句“明天见”,脚步声就远了。


走廊里只剩她们两个。顶灯关了一半,剩下的光从教室窗户里斜出来,在走廊地面上铺了一块一块的亮区。林栀夏把最后一把彩纸屑拢进垃圾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她小声嘶了一下,沈夜棠立刻抬头:“怎么了。”


“蹲太久,没事。”林栀夏拍了拍膝盖,白丝袜上压出一道浅浅的褶痕。沈夜棠走过来看了一眼那道褶痕,把材料包往肩上一背,伸手把林栀夏手里的垃圾袋也拎了过去:“去教室坐会儿。”


教室里桌椅还没归位,但靠窗那排已经摆好了。沈夜棠把材料包和垃圾袋放在讲台边上,拉开两把椅子并排放着,自己先坐下来,把书包搁在腿上。林栀夏在她旁边坐下,两条腿伸直了,白丝袜的脚尖并在一起,鞋跟轻轻磕着地面。


窗外天已经黑了,玻璃上映出教室里的灯光和两个人的影子。林栀夏靠着椅背,侧头看沈夜棠把材料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清点——剪刀两把,胶带四卷,双面胶剩半卷,彩纸边角料一小叠。沈夜棠清点完了把东西重新装好,拉上拉链,然后从书包侧兜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林栀夏:“温水。你下午没怎么喝水。”


林栀夏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她捧着杯子,杯壁上印着一个小小的猫爪图案,跟沈夜棠平时用的东西风格完全不一样。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沈夜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伸手把杯子拿回来拧上盖子,语气没什么起伏:“我妹妹的。我的杯子昨天摔了。”


“你还有妹妹。”林栀夏转过头看她。


“嗯。小学六年级。”沈夜棠把保温杯放回书包,“闹得很,跟你不一样。”


林栀夏笑了一下:“我小时候也闹。”


沈夜棠偏头看她,像是在想象那个画面,然后很轻地摇了一下头:“看不出来。”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走廊里最后一点脚步声也消失了,整栋教学楼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操场上风吹过旗杆的呜呜声。林栀夏靠着椅背,白丝袜的膝盖并在一起,沈夜棠坐在旁边,黑丝连裤袜的脚踝从裙摆下面露出来,交叠着搁在地面上。两个人的椅子挨得很近,肩膀之间只隔了一拳的距离,谁也没往旁边挪。


“沈夜棠。”林栀夏盯着窗外操场的方向,声音轻轻的。


“嗯。”


“你今天说,可以一直这样。”


“嗯。”


“你认真的吗。”


沈夜棠没有马上回答。林栀夏听见她的椅子轻轻响了一下,然后肩膀上多了一点重量——沈夜棠的头靠过来了,深棕色的波浪发蹭着她的校服衬衫肩膀,发圈上的金属扣凉凉地贴在她手臂上。林栀夏整个人僵住了,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吗。”沈夜棠的声音从她肩膀旁边传过来,闷闷的,比平时低。


林栀夏不敢动,怕一动沈夜棠就靠不住了。她侧过头,下巴几乎蹭到沈夜棠的头顶,闻到一股很淡的洗发水味道,混着彩纸和胶带的纸浆气味。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了蜷,最后慢慢抬起来,悬在沈夜棠靠过来的脑袋旁边,犹豫了好几秒,才轻轻落下去,指尖碰了碰她的发顶。


沈夜棠没躲。


林栀夏的手指在她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顺着发丝的走向慢慢摸下去,指腹蹭过发圈边缘。沈夜棠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把重心又往她这边靠了一点。


“我认真的。”沈夜棠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但你要是没准备好,我不逼你。”


林栀夏的手指停在她发尾。她低头看着沈夜棠靠在自己肩上的侧脸,眼尾那道微挑的弧线闭着的时候显得柔和了很多,左耳那颗小痣在灯光下颜色浅浅的。她想起今天下午腰上那双手,想起那句“不想再扶一次”,想起沈夜棠把温水递过来的时候连盖子都提前拧松了。


“我准备好了。”她说。


声音比她预想的小,但教室里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沈夜棠的睫毛动了一下,睁开眼,没有抬头,只是从她肩膀的位置往上看着她的下巴和嘴唇:“你说什么。”


“我说我准备好了。”林栀夏这次声音大了一点,脸上热得厉害,但还是把话说完了,“你……你以后不用找借口了,手电也好,温水也好,想找我就直接说。”


沈夜棠慢慢从她肩膀上直起身来,转过来面对她。走廊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沈夜棠的表情看不太分明,但林栀夏看见她喉结动了一下,然后那只手伸过来,覆在林栀夏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掌心干燥温热,手指收拢,把她整个手包住了。


“那明天早上七点半。”沈夜棠说,“我来接你。文化祭要早点到。”


林栀夏被她的手包着,心跳快得胸口发闷,嘴上却忍不住弯起来:“七点半也太早了。”


“你说直接说的。”


“那你也不能这么直接。”


沈夜棠看着她,嘴角弯了弯,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捏了一下:“那七点四十。不能再晚了。”


林栀夏低下头,看见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白丝袜的膝盖和黑丝袜的膝盖并得很近,只隔着一道窄窄的缝。她把自己的手翻过来,手指穿过沈夜棠的指缝扣住,小声说:“七点四十就七点四十。”


沈夜棠的手指收紧了。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手扣着手放在膝盖上,谁也没再说话。窗外操场上那面旗被风吹得猎猎响,教室里日光灯嗡嗡地低鸣,走廊尽头不知道哪间教室的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吹得地上几张彩纸屑打了个旋。


过了好一会儿,林栀夏忽然说:“明天文化祭,有人问我们怎么办。”


“问什么。”


“就……问我们是不是一起的。”


沈夜棠转头看她:“你想怎么回答。”


林栀夏想了想,把沈夜棠的手拉过来搁在自己另一只手上,两只手一起握着:“先说是一起做展区的。别的等文化祭完了再说。”


沈夜棠点头:“行。听你的。”


“那要是有人起哄呢。”


“我今天怎么挡的,明天还怎么挡。”沈夜棠把手抽出来,站起来拎起材料包和垃圾袋,另一只手伸给林栀夏,“走了,快八点了,你妈该打电话了。”


林栀夏拉着她的手站起来,两个人并排往教室门口走。经过走廊东侧那段她们搭了一下午的拱形架时,林栀夏放慢脚步看了一眼——六个架子整整齐齐排成一列,彩纸条垂下来在昏暗的光线里颜色看不分明,但灯笼的轮廓能看见,明天天亮之后挂上灯串应该会很好看。她想起下午踩在椅子上往后仰的那一下,腰上那双手的力道,嘴角又翘起来了。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夜风迎面扑过来,林栀夏缩了缩脖子。沈夜棠把手里的垃圾袋扔进门口的垃圾桶,回头看她:“冷?”


“有一点。”


沈夜棠把材料包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把林栀夏的手握住揣进自己针织衫的口袋里。口袋不大,两个人的手挤在一起,林栀夏的指节被压得有点紧,但暖得很快。她侧头看沈夜棠,后者目视前方走得稳稳当当,耳根那块颜色比下午又深了一点。


校门口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白丝袜和黑丝袜的步调在灯光下渐渐同步。林栀夏忽然想到一件事,拽了拽口袋里的手:“明天七点四十,你从哪边过来。”


“你家巷口。”


“你怎么知道我家巷口。”


沈夜棠沉默了两步,然后说:“你上次说你家在便利店拐进去第三排房子。我记了。”


林栀夏把脸往围巾里埋了埋,没再说话。口袋里的手被沈夜棠攥了一下,她听见旁边的人轻声补了一句:“明天带手电。巷口太暗了。”


路灯照着两个人往巷口的方向走,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白丝袜的脚尖和黑丝袜的鞋跟一前一后踩过石板路,在安静的夜里敲出清脆的响。


发烧的夜晚

林栀夏是被自己的喉咙疼醒的。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白得发灰,不像平时那种清亮的晨色,她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后脑勺像被人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她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指尖碰了两下才摸到,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眯着眼看了一眼——七点零三分。闹钟已经响过两轮了,她完全没有印象。


再往下翻,三条未读消息。两条来自妈妈,一条是六点五十发的“今天降温,多穿点”,另一条是七点整的“看你没回消息,是不是还没起”。第三条来自沈夜棠,六点五十八分发的,只有三个字:“巷口等。”


林栀夏盯着那三个字,脑子转得很慢,像生了锈的齿轮。她试着撑起身子坐起来,结果刚起到一半就一阵天旋地转,只好又倒回去,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一层薄汗,黏着几缕碎发。她把手背贴到自己额头上,烫得自己也吓了一跳。


她给沈夜棠回了一条:“我好像发烧了,今天去不了。”


发完又觉得太短了,想补一句“对不起”,但手指还没戳到键盘,对面已经回了:“多少度。”


“没量。”


“家里有体温计吗。”


“应该有,在电视柜下面。”


“去量。量完告诉我。”


林栀夏盯着这几条消息看了几秒,忍不住笑了一下,嗓子眼却跟着一阵刺痛,笑声变成了干咳。她慢吞吞地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去客厅翻电视柜,果然在最下层抽屉摸到一根电子体温计,夹在腋下等了五分钟,嘀嘀响了两声,三十八度六。


她把数字发过去,沈夜棠的回复几乎没间隔:“请假我来弄。你回床上躺着。”


“你不用上课吗。”


“课间十分钟够用。”


林栀夏想说不用麻烦你,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最后只发了一个“嗯”。她缩回被子里,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房间里很安静,楼下偶尔传来电动车经过的嗡嗡声,隔壁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就被喝住了。她想着沈夜棠课间只有十分钟,还要去办公室帮她请假,从教学楼三楼跑到办公楼二楼再跑回来,估计连喝水的工夫都没有。


想着想着又睡过去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手机上有沈夜棠十一点半发的一条:“放学我去你家。你妈在不在。”


林栀夏回:“不在,她中午不回来。你别来了,会传染。”


对面没再回。她以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翻了个身又睡了一阵,直到听见楼下门铃响。她迷迷糊糊爬起来,扶着墙走到客厅,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沈夜棠站在门口,校服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连帽外套,帽子没戴,深棕色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左手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右手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林栀夏把门打开的时候,沈夜棠先看了她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了。


“你脸很红。”


“发烧都这样。”林栀夏往后退了一步让她进来,“你怎么真来了。”


“你妈不在,你一个人在家烧着没人管。”沈夜棠跨进门,把塑料袋搁在玄关鞋柜上,低头看了一眼林栀夏脚上的拖鞋——粉色棉拖,脚趾头缩在里面,脚踝露出来一截,白得没什么血色。她顿了一下,说:“去躺着。你家厨房在哪边。”


“你会做饭?”


“不会。带了粥。”


林栀夏想笑,嗓子又疼,只能抿着嘴把沈夜棠往里让。她家不大,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沙发对面就是开放式厨房的台面。沈夜棠把文件夹和塑料袋放到餐桌上,从袋子里掏出一盒打包的皮蛋瘦肉粥、一盒退烧药、一小袋体温计用的酒精棉片,还有一瓶电解质水。林栀夏靠在沙发扶手上看她一样一样往外拿,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真实——沈夜棠站在她家餐桌前面,校服短裙和黑色连裤袜,外套袖口挽起来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正低头研究药盒上的说明书,表情严肃得像在做课题报告。


“你先坐,别站着。”沈夜棠抬头看她一眼,语气不容拒绝。


林栀夏乖乖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毯子拉到下巴。沈夜棠拆开体温计,甩了两下递给她:“再量一次。”


“你刚来就指挥我。”


“你发烧了。”沈夜棠在她旁边坐下来,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黑丝袜的膝盖并拢着,脚尖朝前,没往林栀夏那边偏。林栀夏把体温计夹好,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等,客厅里只有冰箱嗡嗡的运转声。沈夜棠目视前方,过了大概半分钟才开口:“上午的数学课讲了上次那张卷子,你错的那道函数题老师重点说了,我把板书拍下来了,回头你补上。”


“你上课还帮我记板书。”


“顺手。”沈夜棠说完顿了一下,补了句,“反正我也要听。”


体温计响了的时候沈夜棠比林栀夏反应还快,伸手过来看数字,手腕从林栀夏下巴前面晃过去,林栀夏闻到她袖口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柑橘调的,很淡。三十八度二,降了一点。沈夜棠看完把体温计收走,起身去厨房冲药,林栀夏听见她拧开瓶盖倒水的声音,然后是药片从铝箔板里挤出来的脆响。


“给。”沈夜棠端着杯子回来,另一只手里摊着两粒药片,“先吃东西再吃药,粥还是温的。”


林栀夏接过粥盒,塑料盖揭开来热气扑了一脸,她低头舀了一勺,皮蛋和瘦肉切得很碎,粥熬得稠,入口是温热的咸香。她吃了小半盒就放下了,沈夜棠没催她,只是把水杯和药片往她面前推了推。


“你吃过了吗。”林栀夏问。


“学校食堂吃了。”


“那你放学直接过来的?”


沈夜棠没回答,低头把药盒说明书折好塞回袋子里。林栀夏看着她把说明书折成整齐的小方块,忽然想起来这个人中午从食堂出来,走二十分钟到校门口坐公交,下车再走七八分钟到她家楼下,中间大概连坐都没坐一下。


“沈夜棠。”


“嗯。”


“谢谢。”


沈夜棠把袋子系好,站起来往厨房走:“药吃了。我去把粥盒扔了。”


林栀夏把药片吞下去,喝水的时候沈夜棠已经从厨房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条湿毛巾,叠得整整齐齐。她在沙发扶手上坐下,离林栀夏近了一点,把毛巾往林栀夏额头上贴。林栀夏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但毛巾已经贴上来了,凉丝丝的,沈夜棠的手隔着毛巾按在她额角,掌心温度透过湿毛巾慢慢渗进来。


“我自己来。”


“别动。”沈夜棠的声音低低的,手指把她额前的刘海拨到一边,毛巾贴得更服帖了。林栀夏僵在沙发上,后脖颈贴着靠垫,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最后只能盯着沈夜棠校服第二颗纽扣。那颗纽扣是深蓝色的,塑料材质,边角有一点磨白了。她盯着盯着,感觉到沈夜棠的手指从毛巾边缘滑下来,指尖在她的太阳穴旁边停了一瞬,又收回去。


“你手好凉。”林栀夏小声说。


“你额头太烫了。”


沈夜棠说完站起来,把文件夹拿过来翻开:“你睡你的,我把今天发的卷子整理一下。等你退烧了我给你讲。”


“你在我家待一下午?”


“你妈几点回来。”


“她说今天可能要加班,七点多。”


沈夜棠看了一眼手机:“那我七点前走。”


林栀夏想说不用那么久,但头又开始昏沉了,药效上来之后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眼皮重得撑不住。她往沙发上一倒,毯子拉到肩膀,迷迷糊糊地说了句“那你随便坐”,就没了声音。


再醒过来的时候客厅的光线已经暗了。林栀夏翻了个身,毯子滑到腰上,后背有点凉,但额头上的毛巾还在,已经不怎么凉了。她睁开眼,先看到茶几上摊开的文件夹和两张卷子,沈夜棠的笔搁在卷子边上,笔帽没盖。然后她感觉到沙发另一头陷下去一块,扭头一看——沈夜棠坐在沙发最靠边的位置,后背靠着扶手,两条腿曲起来搁在沙发上,黑丝袜的膝盖屈着,脚尖抵着沙发垫边缘。她手里还捏着笔,但头歪在靠背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浅。


林栀夏慢慢坐起来,毯子从身上滑下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多了一条薄被,刚才那条毯子被叠好放在脚边,应该是沈夜棠从她卧室拿的。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记得沈夜棠什么时候给她盖了被子。茶几上的卷子被翻到背面,上面用铅笔写了批注,字迹清瘦利落,是沈夜棠的笔迹。旁边还压了一张便签纸,写着“数学卷第三题你上次空着,我写了两种解法,看不懂发消息”。


林栀夏把便签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更小一点:“粥在厨房台面上,饿了自己热。”


她握着那张便签纸,转头去看沈夜棠。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餐厅那边一盏小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斜斜地照过来,沈夜棠半张脸在光里,睫毛投了一小片阴影在眼下。她睡着的时候嘴角微微往下压,看着比醒着的时候还冷淡,但左手垂在沙发边缘,手指松松地搭着,指尖快碰到地板了。右手里还攥着那支笔,笔尖悬在沙发垫上方,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


林栀夏伸手把笔从她手里抽出来,动作很轻,沈夜棠没醒,只是手指蜷了一下。林栀夏把笔放到茶几上,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薄被,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沈夜棠的睫毛颤了一下。


“醒了?”沈夜棠睁开眼,声音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她坐直了,先看林栀夏的脸,然后伸手过来——这次没隔着毛巾,手背直接贴到林栀夏额头上。林栀夏被冰得往后缩了一下,但沈夜棠的手跟着往前送了一点,手背从额头滑到太阳穴旁边,停在那里。


“好像退了。”沈夜棠说。


“几点了。”


“六点四十。”


“你睡了多久。”


“不知道。你睡着之后没多久我也……”


沈夜棠没说完,把手收回去,低头整理了一下被压皱的校服裙摆,又去够茶几上的文件夹。林栀夏看见她耳尖有点红,在暖黄色的灯光里格外明显。她没拆穿,只是把薄被叠起来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咔哒响了两声。


“你还烧吗。”沈夜棠把卷子收进文件夹,语气已经恢复成平常那种平平淡淡的调子。


“应该不烧了。头没那么沉了。”


“再量一次,确认了我再走。”


林栀夏去拿体温计,夹上之后两个人又并排坐在沙发上等。这次靠垫被沈夜棠拿开了,两个人中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林栀夏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想了想,开口说:“你下午一直在这儿?”


“嗯。”


“没干别的?”


“把你数学卷子后面几道大题都看了一遍。”沈夜棠停了一下,“你第三题空着没写,是没时间还是不会。”


“不会。那个题型我每次都没思路。”


“我写了两种解法。你看一下,不懂的明天课间问我。”


林栀夏侧头看她:“你课间十分钟还要给我讲题。”


“你中午吃饭的时候讲。”沈夜棠说得很自然,说完可能觉得太顺嘴了,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想早点弄明白的话。”


林栀夏没忍住笑出来了,嗓子已经不疼了,笑声清清脆脆地落在客厅里。沈夜棠偏过头不看她,手插进外套口袋里,过了几秒才转回来:“笑什么。”


“没什么。”林栀夏把体温计抽出来看,三十六度九,正常了。她把数字报给沈夜棠,后者点点头,站起来把外套拉链拉好,拎起自己的书包。


“那我走了。粥你记得热一下吃掉,药晚上睡前再吃一次。”


“嗯。”


“明天早上七点四十,巷口。”


“你还来?”


“你好了就来。”沈夜棠走到玄关换鞋,蹲下去系鞋带的时候黑丝袜的膝盖弯出流畅的弧度,林栀夏靠在走廊墙边看她,忽然开口:“沈夜棠。”


“嗯。”


“你今天下午……为什么来。”


沈夜棠系好鞋带站起来,手搭在门把上,背对着林栀夏停了两秒。然后她转过头,玄关没开灯,走廊的光从林栀夏身后照过去,沈夜棠的脸有一半在暗处,看不太清表情。


“你说呢。”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带上,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两下就远了。林栀夏站在玄关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头看见鞋柜上还放着那瓶没喝完的电解质水,旁边压着那张便签纸——她刚才拿在手里看的那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沈夜棠又放回来了,背面多了一行字,笔迹比前面更潦草,像是出门前匆匆写的:“明天穿厚一点。白丝袜太薄了。”


林栀夏把便签纸捏在手里,靠着鞋柜慢慢蹲下去,脸埋在膝盖里,耳朵烧得比发烧的时候还厉害。


天台的误会

病好之后的第一个早晨,林栀夏比闹钟早醒了二十分钟。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被子拉到下巴,脑子里全是昨晚那张便签纸上的字。“白丝袜太薄了”——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叫了一声,又赶紧收住,怕隔壁房间的爸妈听见。七点整她爬起来,在衣柜前面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抽了条厚一些的白色连裤袜换上,袜口贴着膝盖上方,比平时那双方才到膝盖的白丝过膝袜暖了不少。


出门的时候她特意把围巾多绕了一圈。巷口那棵梧桐树底下,沈夜棠已经在了,靠着树干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撞上,林栀夏下意识攥紧了书包带子,想笑又觉得太明显,嘴角刚动了一下就僵住了。沈夜棠也没什么表情,只说了句“走吧”,把手机收进口袋,率先迈开了步子。


林栀夏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盯着沈夜棠黑色连裤袜上那层薄薄的光泽,心里那点雀跃慢慢沉下去。她想说点什么——昨晚你几点到的家、粥我热了吃了、药也吃了——但每句话到了嘴边都好像太重了,堵在喉咙口出不来。沈夜棠走得比平时快,步子迈得大,林栀夏要稍微加快频率才跟得上。拐出巷子走到大路上的时候,沈夜棠像是才想起后面还有个人,脚步顿了一下,放慢了些,但没回头。


一整个上午沈夜棠都没怎么跟她说话。课间林栀夏把数学卷子翻到第三题那面,转过身去,沈夜棠正低头写自己的东西,笔尖在纸上沙沙响,侧脸线条绷得很紧。林栀夏等了几秒,小声叫她的名字:“沈夜棠。”沈夜棠的笔停了一下,没抬头:“怎么了。”“那个……你昨天写的两种解法,我看了,第二种我没太明白。”林栀夏把卷子往她桌上推了推。沈夜棠这才抬起眼,目光扫过卷面,又扫过林栀夏的脸,语气平平淡淡的:“中午再说吧,现在时间不够。”说完又低下头去写。


林栀夏举着卷子愣在那儿,手悬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继续举着也不是。前排的男生回头看了一眼,笑嘻嘻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耳朵里嗡嗡的。她把卷子转回来,低着头假装在整理错题,指甲掐着笔杆,掐得指腹发白。


中午吃饭的时候沈夜棠没来找她。林栀夏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扫了一圈,看见沈夜棠坐在靠窗那一排,对面坐着班上一个女生,两个人好像在说什么事。沈夜棠抬眼往她这边看了一眼,目光隔着半个食堂对上了,林栀夏下意识想走过去,脚刚迈出去半步,沈夜棠就把视线收回去了,继续跟对面的人说话。林栀夏站在原地,餐盘边沿硌着手心,后面排队的人催了一声,她才找了个离得远的位子坐下。那顿饭她没尝出味道,米饭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女生跑八百米。林栀夏跑完两圈觉得腿发软,扶着操场边的栏杆喘气。沈夜棠从她旁边跑过去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瞬,像要停下来,但最后还是加速跑完了最后一圈。林栀夏看着她的背影,黑色连裤袜包裹的小腿在跑动中拉出利落的线条,马尾辫在肩后一下一下地甩。她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不知道是跑岔了气还是别的什么。


真正让她难受的是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课。班主任进来通知下周文化祭的展区布置时间安排,提到“林栀夏和沈夜棠那组负责的展板要提前一天完成”的时候,后排有个女生小声说了句“她们俩最近怎么都不一起走了”。声音不大,但林栀夏听见了,她猜沈夜棠也听见了,因为沈夜棠翻书页的手停了一拍。林栀夏没敢回头看,低着头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嚼得胃里发酸。


放学铃响的时候沈夜棠先走的。林栀夏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把笔记本一页一页合上,动作拖得很长,指望沈夜棠会像以前那样在教室门口等她。但等她收拾完站起来,门口空荡荡的,走廊里全是往外涌的人。林栀夏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往走廊两头看了看——没有沈夜棠的影子。


她一个人往楼下走,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听见上面有人叫“沈夜棠你等一下”,她猛地停住脚步,心跳快了半拍。但那个声音说的是别的事,沈夜棠回了一句“知道了,我上去拿”,脚步声往上走了。林栀夏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等那阵脚步声远了才继续往下走。


出了教学楼她没直接去校门,绕到后面那栋旧楼底下。旧楼三层有个天台,平时没什么人上去,她心烦的时候就喜欢去那儿站一会儿。楼梯间光线暗,声控灯坏了好几盏,她摸着扶手往上走,走到顶层推开铁门的时候,看见天台边缘的水泥台子上坐着一个人。


沈夜棠背对着门,校服外套搭在膝盖上,只穿着短袖衬衫,深棕色的波浪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没听见开门声,两只手撑在身后的台面上,头低着,肩膀绷得很紧。林栀夏站在门口,手扶着铁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看见沈夜棠抬起一只手按在额头上,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抓了一把,那个动作看起来又烦又累,跟她在教室里冷淡自持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林栀夏心里揪了一下,想开口叫她,嘴唇刚张开,沈夜棠忽然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沈夜棠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意外,然后是什么被撞破的窘迫,最后全部收拢成一张冷脸。她从台子上跳下来,把外套搭在手臂上,声音硬邦邦的:“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上来透口气。”林栀夏往里走了两步,铁门在身后慢慢合上,“你一个人在这儿?”


“嗯。”沈夜棠偏过头去,看向天台的另一边,下颌线咬得很紧,“你下去吧,这儿风大,你刚退烧。”


林栀夏站在风里,刚退烧的额头被吹得有点凉,但她没动。“你是不是在躲我。”


沈夜棠侧脸的线条抽动了一下,好一会儿才转回来:“没有。”


“那你今天一整天——”林栀夏停住了,她觉得自己声音有点抖,不想在沈夜棠面前抖。她把手揣进口袋里,摸到那张折了好几折的便签纸,边角已经被她捏得起毛了。“你昨天在我家说的那些话,还有这张纸条,是我会错意了吗。”


沈夜棠盯着她看了几秒,嘴唇抿成一条线,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林栀夏整个人都凉下去的话:“你别多想。同学之间互相照顾,很正常。”


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把林栀夏的刘海吹得乱糟糟的。她愣在那儿,感觉胸口像被人轻轻拍了一掌,不重,但闷得说不出话。她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个“哦”字,转身就往铁门走。推门的时候手指有点僵,推了两下没推开,沈夜棠在她身后往前走了一步,像要帮她,但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林栀夏终于把门推开了,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又急又响。


沈夜棠站在天台上看着她消失在拐角,抬起手用力揉了一下眉心。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条消息,备注只有两个字。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塞回口袋,把外套穿回去,拉链拉到顶,站到天台边上吹了好一阵风才下楼。


林栀夏回到家把书包往椅子上一扔,整个人扑到床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哭了一场。哭完了坐起来,把书包里那个笔记本抽出来,翻到夹着便签纸的那一页。沈夜棠的字一行一行躺在纸上,写“你的字很好看”,写“明天还来吗”,写“白丝袜太薄了”。她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看到最后鼻子又酸了,把便签纸按在胸口,蜷起腿把膝盖抱在胸前,白丝袜裹着的膝盖抵着下巴。她想起天台上沈夜棠说“同学之间互相照顾很正常”时候的语气,冷得跟陌生人一样。可她又想起昨天沈夜棠蹲在她家门口系鞋带时膝盖弯下去的那个弧度,想起她把伞往自己这边偏的时候半边袖子淋得透湿。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林栀夏对着空气小声问了一句,没人回答她。


她把便签纸重新夹回笔记本里,这次夹得很深,夹在最后面一页的封底内侧,合上本子的时候用力按了按,好像要把什么东西压进去封死。然后她坐回书桌前摊开数学卷子,第三题那道空着的题她现在会了,昨天沈夜棠写的两种解法她其实都看懂了,中午没来得及说。她捏着笔发了很久的呆,最后在草稿纸上把两种解法都默了一遍,写到第二种的时候笔尖把纸戳了个洞。


第二天早上她没去巷口。七点三十五的时候她站在自家阳台上往下看了一眼,梧桐树底下没人。七点四十又看了一眼,还是没人。她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胸口空了一块,回屋背上书包出门,绕了条远路去学校。


她不知道的是沈夜棠七点三十八分到了巷口,一直站到七点五十,期间看了七次手机。最后沈夜棠把手机收起来,往林栀夏家方向走了一段,远远看见林家阳台的窗帘动了一下又合上了,她停住脚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学校方向走了。


放学的时候林栀夏还是绕了远路。她走在人行道最靠里的那一侧,书包带子拉得很长,头低着看自己的鞋尖。走到第二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她从旁边店铺的玻璃反光里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沈夜棠走在马路对面,隔着一条街,不紧不慢地跟着她的方向。林栀夏的心跳猛地快起来,她假装没看见,绿灯亮了就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走到巷口拐进去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已经空了。


她站在巷子里,背后是自家小区的大门,前面是空荡荡的巷子。她捏着书包带子站了好一会儿,忽然蹲下身去,把脸埋在膝盖上。白丝袜的膝盖抵着额头,她闷闷地说了一句:“沈夜棠你个笨蛋。”


声音很小,被傍晚的风一吹就散了。


和好与心跳

林栀夏蹲在巷子里那几分钟,把校服裙摆压出了几道褶。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麻,白丝袜的膝头蹭了一小块灰,她拍了拍没拍干净,索性不管了,低着头往家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她走到三楼半的拐角忽然停住,因为她听见楼下有人按了一下自行车铃,短促的一声,像是试探。她趴在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小区门口的路灯底下站着一个深棕色头发的女生,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正在低头锁车。


林栀夏的呼吸顿了一拍,整个人往墙壁后面缩了缩。她看见沈夜棠锁好车直起身,抬头往她家这栋楼望了一眼,目光扫过三楼窗户的时候林栀夏猛地蹲下去,心跳撞得胸口发疼。她蹲了大概有半分钟,楼下没再有动静,她扒着窗台边沿探出半个脑袋,路灯底下已经空了,只有那辆自行车还支在那里,后座上绑着一个浅色的纸袋。


她犹豫了大概十几秒,最后还是没忍住下了楼。纸袋里是一盒退烧药和一板润喉糖,药盒上贴着一张黄色便利贴,上面写着:“上次那盒快过期了。”字迹清瘦利落,和之前夹在笔记本里的纸条一模一样。林栀夏捏着那张便利贴站在路灯底下,晚风吹得她刘海有些乱,她抬头往自己家阳台看了一眼,又往小区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忽然拔腿就往巷口跑。


沈夜棠没走远。她推着车走在人行道上,步子不快不慢,林栀夏跑出巷口的时候她大概也就离了二十来步。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沈夜棠的车把晃了一下,她没回头,但脚下的速度明显慢了。林栀夏追到离她三四步远的地方也慢下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十几米,中间隔着那段怎么都跨不过去的距离。


“药我收了。”林栀夏先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上次给的还没吃完。”


沈夜棠停住脚步,侧过半个身子。路灯从侧面打过来,她左耳那颗小痣被照得很清楚,眼尾微微垂着,表情不像平时那么冷,但也说不上柔和。“那盒过期了。”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我看了日期。”


林栀夏攥着便利贴的手紧了紧。她本来想好了一堆话,比如你为什么在天台说那种话,比如你既然要躲我为什么又跟在我后面,比如你到底什么意思。可沈夜棠站在那里,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微微收着,看起来比班上任何人都要孤单,她那些质问忽然就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了。


“你昨天,”林栀夏换了个话头,声音更小了,“是不是在我家楼下站了很久。”


沈夜棠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在车把上收紧了,指节泛白。这个反应林栀夏太熟悉了,每次她紧张或者心虚的时候就会这样,之前两人在图书馆写纸条的时候她注意到过,沈夜棠一用力捏笔杆,指尖就会发白。


“你早上也去了巷口。”林栀夏又说,这回语气里带了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委屈,“七点三十八到的,站到七点五十。”


沈夜棠终于把脸转过来正对着她,眼神里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林栀夏其实是在阳台上看见的,但她不想承认自己看了那么多次,“你等了十二分钟。”


“十三分钟。”沈夜棠纠正她,说完自己好像也觉得这句话没什么意义,把视线移开了。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几秒。小区门口的保安往这边看了一眼,又低头看手机去了。林栀夏把那张便利贴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深吸了一口气,把憋了两天的话一口气倒出来:“你那天在天台说同学之间互相照顾很正常,我听了之后很难受,我以为你之前对我好都只是因为我发烧了或者淋雨了,你觉得我可怜。我回去想了一整夜,第二天就躲着你走了,你也没来找我,我就更觉得是这样了。”


她说得有些急,尾音都在抖,说完之后咬着下嘴唇,眼睛盯着沈夜棠车筐里的一截绳子。


沈夜棠沉默的时间比她预想的要长。长到林栀夏以为她又要说一句“你想多了”然后走掉。但沈夜棠把自行车支好,朝她走近了一步。这一步走得很慢,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走到林栀夏面前的时候,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沈夜棠身上那股洗衣液和一点若有若无的薄荷味飘过来,林栀夏的鼻尖酸了一下。


“我家里最近有些事。”沈夜棠开口,声音压得比平时还低,好像怕被路过的风听去,“我妈看了我手机,看到我们之前的聊天记录。她问了我很多问题,我没承认,但也没否认。她就不跟我说话了。”


林栀夏抬起头看她。沈夜棠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但她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那几天我脑子很乱,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就想着先跟你拉开一些距离,等我把家里的事摆平了再说。天台那天你来找我说话,我其实很高兴,但我不敢表现出来。”沈夜棠说到这里顿住了,手指在身侧蜷了蜷,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说。最后她还是说了:“我怕我靠你太近,会忍不住。你在我旁边坐着的时候,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别的事,根本没办法正常思考。”


林栀夏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低下头去看自己的白丝袜膝盖,发现膝盖上那块灰还在,又觉得这个动作太明显了,赶紧把视线挪到旁边的树干上。但沈夜棠说的那句话在她脑子里来回转了两遍,她越琢磨心跳越快,耳根热得发烫。


“什么叫忍不住。”她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沈夜棠没回答这个问题。她伸出手,动作很轻地碰了碰林栀夏垂在身侧的手背,指尖先碰到的是林栀夏的小指,然后顺着指缝慢慢滑进去,扣住了她的手指。林栀夏整个人僵在原地,她能感觉到沈夜棠的掌心很热,和她平时清冷的外表完全不一样,热得她手心开始冒汗。她本能地想缩手,但沈夜棠扣得紧了一些,拇指压在她的指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会想你。”沈夜棠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早上在巷口没等到你的时候,放学跟在你后面看你绕远路的时候,我都在想你。我不知道这算什么,但我不想再躲了。”


林栀夏的指尖在沈夜棠掌心里颤了一下。她低着头看见两个人的手扣在一起,自己的手指被沈夜棠的手指裹着,沈夜棠的黑色连裤袜在路灯下泛着一点细碎的光,两个人站得这么近,她的白丝袜膝盖几乎要碰到沈夜棠的腿。她忽然觉得这一切不太真实,前两天还在被窝里抱着膝盖掉眼泪,现在沈夜棠就站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说想她。


“沈夜棠。”她叫她的名字,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腔,但嘴角已经往上翘了,“你是不是喜欢跟我待在一起。”


沈夜棠看着她,眼尾微微挑起来一点。她没有直接回答,但她的手扣得更紧了,紧到林栀夏能感觉到她掌心的纹路压在自己的手指上。“你觉得呢。”她说,语气里难得带了一点无奈的笑意,“我要是只想当普通同学,用得着每天等你到七点五十?”


林栀夏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但她硬是憋回去了,因为太丢人了。她吸了吸鼻子,用另一只手去推沈夜棠的肩膀,力道轻得跟猫爪子拍人似的:“那你早说啊。你什么都不说,还摆一张冷脸,我哪知道你在想什么。”


沈夜棠被她推了一下也不躲,反而顺势往前倾了倾,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半个手臂。林栀夏能清楚地看见她睫毛的弧度,看见她左耳那颗小痣旁边有一根碎发翘起来,看见她校服领口露出来的一小截锁骨。她的心跳快得发疼,咚咚咚地撞着胸腔,连带着太阳穴都在跳。


“以后不躲了。”沈夜棠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你也不许绕远路。”


“那你也不许站在巷口傻等。”


“十三分钟不算傻等。”


“怎么不算,七点三十八到七点五十,十三分钟,你看了七次手机。”


沈夜棠愣了一下:“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林栀夏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脸更红了,支支吾吾地别过头去。沈夜棠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林栀夏从余光里看见了,心跳又漏了一拍。


“回家吧。”沈夜棠松开她的手,退回去推自行车,“明天早上巷口,七点三十五,我等你。”


“七点三十五太早了,七点四十。”


“七点三十五。”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七点三十五。”沈夜棠跨上车座,回头看了她一眼,“我请你吃早饭。”


林栀夏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沈夜棠骑出去几米远,忽然想起什么,追了两步喊:“你还没回答我!你是不是喜欢跟我待在一起!”


沈夜棠没回头,但她的车速明显慢了一下,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你自己想。”


林栀夏站在原地,看着沈夜棠的背影拐出巷口不见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沈夜棠掌心的温度,热烘烘的,攥了攥拳都散不掉。她慢慢往回走,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忽然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上,但这次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是难过得蹲下去,今天是腿软得站不住。


她掏出手机给沈夜棠发了一条消息:“到家了说一声。”


那边回得很快:“刚到家。你也是。”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药记得吃,没发烧也可以吃一包预防。”


林栀夏盯着屏幕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好”字。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七点三十五就七点三十五。你别迟到。”


沈夜棠秒回:“不会。”


林栀夏回到家,鞋都没换就扑到床上,抱着枕头滚了半圈。她妈妈在外面喊她吃饭,她应了一声爬起来,路过穿衣镜的时候看见自己脸还红着,嘴唇咧着收都收不住。她对着镜子做了个深呼吸,把表情压了压,结果一低头看见自己白丝袜膝盖上那块灰还在,又忍不住笑了。


吃完饭她坐在书桌前摊开卷子,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沈夜棠发来一张照片,是她的书桌,上面摊着数学练习册和一支笔,旁边放着一杯热水。配文只有两个字:“写题。”


林栀夏回了一张自己卷子的照片,角落里故意把白丝袜的膝盖拍进去了一点。沈夜棠回了一个句号,然后说:“膝盖上有灰。”


“你管我。”


“明天换一双干净的。”


林栀夏把手机扣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闷笑了一会儿。她重新拿起笔做题,发现之前那道空着的第三题旁边,沈夜棠写的两种解法还清晰地留在那里,她的笔尖沿着那些字迹描了一遍,然后翻到新的一页,认认真真把解题过程默写了下来。这回纸没戳破。


十一点多的时候沈夜棠发来最后一条消息:“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你请什么我吃什么。”


“包子。”


“行。”


“七点三十五。”


“知道了知道了。”


林栀夏关灯躺下,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她把两个人的聊天记录从头翻了一遍,翻到最开始那条“明天还来吗”的时候,嘴角又翘起来。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心里那团堵了两天的东西终于散开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东西——一种热热的、跳得很快的、让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感觉。


而在城市的另一边,沈夜棠靠在床头,手机屏幕停留在林栀夏最后发来的那个“知道了知道了”上面。她把这句话反复看了好几遍,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然后锁了屏。房间里很安静,她妈妈经过她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敲门,走开了。沈夜棠听着脚步声远去,重新解锁手机,点开林栀夏的朋友圈,翻到三天前的一张照片——窗台上的一盆多肉,配文是“今天浇水浇多了”。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对着墙壁轻轻呼了一口气。


明天七点三十五,她得提前十分钟到。


夏日祭的牵手

七月的傍晚把整条街道烘得发烫,连风都带着白天的余温。林栀夏站在镜子前面已经换了第四套衣服,床上摊着三件被她否决的短袖和一条嫌太短的裙子。她对着镜子扯了扯身上这件浅杏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领口是方形的,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她转了个身看侧面,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最后蹲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双白色短袜,袜口有一圈细细的蕾丝边,是她上个月逛街时随手拿的,一直没找到机会穿。


她把袜子套上,站起来对着镜子端详。白丝衬得脚踝到小腿那一段线条很干净,配浅色裙子和凉鞋刚好。她伸手把头发拢到耳后,又犹豫了一下,放下来,把齐刘海拨了拨。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沈夜棠发来一条:“到了。入口左边。”


林栀夏抓起手机和零钱包塞进小挎包,又跑回镜子前确认了一遍。她深吸一口气,对自己说别紧张,只是逛个夏日祭而已,跟平时放学一起走没什么区别。说完她对着镜子里自己发红的脸颊抿了抿嘴,知道这话连自己都不太信。


从家门口到夏日祭的入口走路要十五分钟,她到得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五分钟,远远就看见入口的红色拱门下站着一个人。沈夜棠穿了一件深灰蓝色的连衣裙,领口是V形的,腰收得很细,裙摆垂到小腿中间,下面是一双黑色薄丝袜,脚上是一双低跟的凉鞋,露出脚背上一小片黑色丝袜的纹路。她的深棕色头发今晚没扎,波浪卷散在肩上,比平时在学校的样子多了几分柔和。林栀夏走近几步,看见她左耳那颗小痣在暮色里像个小小的墨点,耳垂上还戴了一颗银色的耳钉,细得几乎看不见,但林栀夏一眼就注意到了。


沈夜棠也看见了她,视线从她的脸往下走,经过方领口,在裙摆和白袜子那里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林栀夏走到她面前,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站着,谁都没先开口。旁边有小孩举着苹果糖跑过去,撞到林栀夏的胳膊,她往旁边让了一下,肩膀跟沈夜棠的手臂碰在一起。


“走吧。”沈夜棠说,声音比平时轻。


林栀夏点点头,跟着她往里面走。夏日祭的摊位从入口一直排到神社的台阶下面,头顶是一串一串的灯笼,橘黄色的光把整条路照得暖融融的。两边有捞金鱼的、打气球的、卖章鱼烧的,空气里混着酱汁的焦香和苹果糖的甜味。人比林栀夏想象的多,她走着走着就被挤得往沈夜棠那边靠,肩膀时不时碰到她的手臂。沈夜棠没有躲,反而稍微放慢了脚步,让两个人的步调一致。


“那个。”林栀夏指着前面一个卖刨冰的摊位,上面挂着好几块手写的牌子,写着草莓、柠檬、抹茶。


沈夜棠看了一眼:“想吃?”


“想。”


两个人排在队伍后面。前面是一对情侣,女生靠在男生肩上,两个人分着一根巧克力香蕉。林栀夏看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来,低头盯着自己的白袜子。沈夜棠站在她左边,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离林栀夏的手很近,但没有碰到。队伍往前挪的时候林栀夏的左手背蹭到了沈夜棠的手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然后同时往旁边让了让,又同时让错了方向,手背反而贴得更紧。


“你先。”沈夜棠把手插进裙子侧面的口袋里。


林栀夏买了草莓味的,沈夜棠要了抹茶。两个人端着刨冰走到旁边稍微空一点的地方,林栀夏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冰得缩了一下脖子,然后看见沈夜棠的抹茶刨冰上淋了一层炼乳,她盯着看了一眼,沈夜棠就把勺子递过来,上面舀了一小勺。


“尝。”


林栀夏犹豫了半秒,凑过去把勺子含进嘴里。抹茶的苦味和炼乳的甜混在一起,她含着勺子抬眼看了沈夜棠一下,发现沈夜棠正看着她,眼神比平时深,嘴角没有笑,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学校放松了很多。林栀夏把勺子吐出来,低头去舀自己的草莓刨冰,耳朵尖烫得厉害,还好有灯笼的红光挡着。


“好吃吗。”沈夜棠问。


“嗯……苦的。”


“抹茶本来就是苦的。”


“那你还点。”


“你刚才不是吃了第二口。”


林栀夏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又舀了一勺她的抹茶刨冰,勺子还举在半空。她僵了一下,沈夜棠已经把自己那份往前推了推,意思很明显。林栀夏把勺子收回来,小声嘟囔了一句“我自己有”,但还是又舀了一勺。


吃完刨冰两个人继续往里走。路过打气球的摊位时沈夜棠停下来多看了两眼,林栀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架子上摆着一排毛绒玩具,最上面那只黑色的猫圆滚滚的,胡须是白线绣的,眼睛缝成两条缝。


“想要那个?”林栀夏问。


沈夜棠没说话,但已经掏出零钱包递了钱给摊主。她拿起气枪的时候站得很直,肩膀打开,偏头瞄准的样子跟平时写题时那种专注一模一样。林栀夏站在她侧后方,看见她扣扳机的时候手腕几乎没动,三发全中,摊主把那只黑猫从架子上拿下来递给她。沈夜棠接过来,转手就塞到林栀夏怀里。


“给我?”林栀夏抱着那只猫,猫的肚子软乎乎的。


“嗯。”


“你自己打的。”


“我又不喜欢毛绒玩具。”


林栀夏把猫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在猫耳朵后面偷偷笑了一下。她把猫夹在胳膊下面,跟着沈夜棠继续走。越靠近神社台阶,人越密,两边多了很多卖面具和风铃的摊位,还有穿浴衣的女孩子踩着木屐从旁边经过,木屐敲在石板路上嗒嗒响。


烟火大会八点开始,现在七点四十多,人流明显往神社前的空地涌。林栀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下,踉跄半步,沈夜棠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等林栀夏站稳了,那只手没有收回去,而是往下滑,手指从她的手腕摸到手掌,然后扣住了。林栀夏的手被包在沈夜棠的掌心里,手指一根一根被握紧,沈夜棠的掌心有点热,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大概是握笔握出来的。林栀夏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自己的手比她的小一圈,白袜子露在裙摆下面,而沈夜棠的黑丝在凉鞋里露出一截脚背,颜色对比鲜明。


“人多。”沈夜棠说,眼睛看着前面,语气跟说“明天要下雨”差不多。


林栀夏“嗯”了一声,手指在沈夜棠掌心里轻轻蜷了一下,然后回握过去。她能感觉到沈夜棠握着她手的力道微微收紧了一点。


两个人就保持着这个姿势往神社台阶上走。石阶两边挂着更多灯笼,上面写着赞助商的名字和一句句祈愿的话。林栀夏一只手被牵着,另一只手抱着黑猫,走台阶的时候不太方便,沈夜棠就稍微侧过身,让她走在自己右边靠内侧的位置,用身体隔开人流。上了台阶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已经站了不少人等烟火,前面是神社的正殿,后面是俯瞰整个街道的视角。林栀夏和沈夜棠在人群后面找了个稍微偏一点的位置,前面的人挡着视线,沈夜棠就拉着她往侧面挪了几步,找到一个矮墙的拐角,两个人靠着墙站,前面刚好空出一片视线。


“这里能看到。”沈夜棠松了手,把黑猫从林栀夏怀里拿过来自己拎着,让她能腾出手整理裙子。


林栀夏把被挤歪的裙摆拉好,又蹲下来把白袜子的袜口理了理。她站起来的时候沈夜棠正看着她,目光从她蹲下去到站起来一直没移开,林栀夏被看得有点不自在,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刘海:“怎么了。”


“没怎么。”沈夜棠把脸转回前面,手里的黑猫换了个姿势拎着,捏着猫耳朵的位置。


周围人声嗡嗡的,有小孩骑在爸爸肩膀上,有女生举着手机自拍,远处有卖气球的小贩在喊最后一轮。林栀夏和沈夜棠并排站着,中间隔了大概半步的距离。林栀夏把手臂贴在身侧,能感觉到沈夜棠的胳膊就在旁边,她稍微动一下就能碰到。她正犹豫要不要主动靠过去,沈夜棠先动了——她把黑猫换到左手,右手垂下来,碰了碰林栀夏的手背,然后手指从她指缝里穿进去,重新牵住了。


这回没有人群拥挤当借口了。林栀夏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沈夜棠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动作很轻,像在试探。林栀夏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旁边的人都能听见,她往沈夜棠那边靠了半步,肩膀抵上她的手臂。


“沈夜棠。”


“嗯。”


“你手好热。”


“你手好冰。”


“我紧张嘛。”林栀夏说完就后悔了,把脸往另一边偏了偏。


沈夜棠没有追问她紧张什么,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第一发烟火升空的时候,人群发出一阵欢呼,林栀夏抬起头,看见金色的光在夜空里炸开,像一棵巨大的垂柳往下散落。她下意识想抬手捂耳朵——声音比她想的要大——但手被沈夜棠牵着,抽不出来。沈夜棠偏过头,嘴唇靠近她的耳朵,气息扫过她的耳廓:“别放开。”


林栀夏被那口气激得缩了缩肩膀,耳朵到脖子那一片全麻了。她没挣开,反而把沈夜棠的手抓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烟火一发接一发地升起来,红的、绿的、紫色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林栀夏的视线从天上收回来,偷偷看了沈夜棠一眼。沈夜棠仰着头看烟火,侧脸被光照亮又暗下去,左耳那颗小痣在明明灭灭的光线里忽隐忽现。林栀夏看了一会儿,在下一发烟火炸开的瞬间凑过去,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说:“你今晚好看。”


沈夜棠的脖子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眼尾微微挑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林栀夏被她这个表情看得心慌,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裙子。”说完连自己都觉得欲盖弥彰,把脸埋进胳膊里,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


沈夜棠没说话,但林栀夏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手松了一下,然后重新扣紧,手指一根一根嵌进来,比刚才更用力。过了一小会儿,烟火的声音稍微稀疏了些,沈夜棠才开口,声音很低,差点被下一发烟火盖过去:“你也是。”


林栀夏从胳膊后面露出半张脸:“什么?”


“我说你今晚也好看。”沈夜棠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前面,语气平得跟念课文似的,但林栀夏注意到她空着的那只手在裙子侧面攥了一下又松开。


林栀夏把脸彻底埋回胳膊里,这次连耳朵尖都藏进去了。她闷闷地笑了一声,又笑了一声,肩膀轻轻抖着。沈夜棠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回去,但林栀夏从指缝里看见了。


烟火大会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最后一发是金色的瀑布,从高处倾泻下来,铺满了半边天。人群开始慢慢散场,林栀夏和沈夜棠还靠在那面矮墙旁边没有动。等周围人走得差不多了,沈夜棠才松开手,把黑猫递给林栀夏:“拿着。”


“你呢?”


“我去买喝的。你要什么。”


“跟你一样。”


沈夜棠走开几步又回头:“别乱跑。”


“我又不是小孩子。”林栀夏抱着黑猫站在原地,看着沈夜棠穿过渐渐稀散的人群往摊位那边走。她的背影在灯笼光里越来越小,林栀夏低头把脸贴在黑猫的头顶上,猫的绒毛蹭在脸上痒痒的,她忍不住又笑了。等沈夜棠拿着两瓶冰麦茶回来的时候,林栀夏正蹲在地上看一只从人群里跑出来的柴犬,白袜子蹲在石板地上,裙摆铺开一圈。


“走了。”沈夜棠把麦茶递给她。


林栀夏站起来接过去,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凉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回去的人流比来时松散很多,不用再挤着走。林栀夏抱着黑猫,沈夜棠走在她左边靠马路的那一侧,两个人的手臂自然垂着,手背偶尔碰一下。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沈夜棠的手又伸过来,这次林栀夏没有等她的手指穿进来,自己先把手递了过去,五指张开等着。沈夜棠低头看了一眼,把手扣上去,十指交握。


“你手心出汗了。”林栀夏说。


“天热。”


“刚才在台阶上可没出。”


沈夜棠瞥了她一眼,林栀夏冲她笑了一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沈夜棠没再辩解,只是把交握的手稍微抬起来一点,让两个人的手悬在两个人身体中间,有点像是怕被人看见,又有点像是舍不得放开。


从夏日祭的入口到林栀夏家巷口走路要二十分钟,两个人走得比去的时候慢了很多,脚步拖拖拉拉的,好像谁都不急着到。林栀夏把烟火大会拍了照片的事跟沈夜棠讲了,说她拍到了最好看的那一朵,但手抖了有点糊。沈夜棠说发给她看看,林栀夏就单手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递给她看。沈夜棠就着她的手看照片,两个人的脑袋凑得很近,林栀夏能闻到她头发上不知道是洗发水还是什么的香味,淡淡的,像某种花。


“糊了。”沈夜棠评价。


“我都说了有点糊。”


“这张还行。”沈夜棠指着另一张,是林栀夏无意间拍到的,画面里沈夜棠正仰头看烟火,侧脸被光照得很清楚,左耳那颗痣也拍到了。


“这张我拍得挺好的。”林栀夏有点得意。


“嗯。”沈夜棠把手机还给她,顿了一下说,“发我。”


“你不是说糊了吗。”


“那张不糊。”


林栀夏把照片发过去,沈夜棠的手机响了一声,她掏出来看了一眼,点了保存。林栀夏假装没看见,但嘴角翘得压不下来。


到了巷口,两个人停下来。巷子里的路灯比街上的暗一些,林栀夏家的窗户在巷子进去第三栋的二楼,亮着暖黄色的光,她妈应该还没睡。沈夜棠松开手之前,拇指在林栀夏的手背上蹭了一下,跟烟火开始前那个动作一样轻,但这次蹭得慢一些,从她的指根一直蹭到指节,然后才松开。


“到了。”沈夜棠说。


“嗯。”


“进去吧。”


“你先走。”


“我看你进去。”


林栀夏抱着黑猫往巷子里倒退了两步,朝沈夜棠摆了摆手,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沈夜棠还站在巷口的路灯下面,深色的裙子被路灯照出一层暖边,黑丝在脚踝那里折出一道细细的褶。林栀夏举起手里的黑猫朝她晃了晃,沈夜棠抬了一下下巴,意思是快走。


林栀夏一直走到自家单元门口才再回头,巷口那个身影已经转过去了,但还没走远,步子迈得不大,像是在等什么。林栀夏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沈夜棠发来一条消息:“到了说一声。”


她一边上楼一边回:“到楼下了,马上进家门。”


“好。”


“你到家也说一声。”


“嗯。”


林栀夏进了家门换鞋的时候她妈从客厅探出头来问玩得开心吗,她含糊地应了一声说开心,抱着黑猫就往自己房间走。进了房间她把猫放在枕头旁边,拉开窗帘往楼下看,巷口的路灯下面已经没人了。她坐在床沿把白袜子脱下来,袜底沾了一层薄灰,脚踝上面被袜口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她盯着那道印子看了一会儿,想起沈夜棠手指扣在她手背上的触感,那道蹭过去的拇指好像还留在皮肤上一样。


手机又震了:“到了。”


“这么快。”


“走得不慢。”


“你刚才在巷口站了多久。”


那边隔了几秒才回:“你进去之后我就走了。”


林栀夏躺倒在床上,把黑猫举到脸上方,猫的圆眼睛对着天花板。她翻了个身侧躺着,打字:“那只猫叫什么名字好。”


“随便。”


“你打的,你取。”


“那就叫包子。”


“为什么叫包子。”


“明天早上吃包子。”


林栀夏笑出了声,她妈在外面喊她早点洗澡睡觉,她应了一声好,又给沈夜棠发了一条:“那就叫包子。晚安。”


“晚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把黑猫包子放在枕头另一边,关了灯。黑暗中她把手举到眼前,借着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光看自己的手指,沈夜棠握过的那些地方好像还留着温度。她把手贴在脸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阵。楼下巷子里有晚归的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她听着那声音慢慢远了,脑子里的画面还停在烟火底下,沈夜棠偏过头在她耳边说“别放开”的那一刻。


她重新拿起手机,把沈夜棠发的那张书桌照片翻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打开相册翻到今晚拍的那张侧脸,放大,截屏,存进了一个单独的相册。相册封面她设成了沈夜棠在烟火底下的那张侧脸,左耳那颗痣在画面里小小的,但她一眼就能找到。


而在城市的另一边,沈夜棠到家之后把黑猫的照片——林栀夏抱着猫蹲在路边看柴犬的那张,她趁林栀夏不注意的时候拍的——存进了手机里一个叫“栀子”的相册。她洗完澡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林栀夏最后发来的“晚安”上面。她妈妈经过房门口的时候敲了两下门,说了句“回来了就早点睡”,语气比前几天缓和了一些。沈夜棠应了一声,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关了灯躺下来。黑暗中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锁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她蹭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在黑暗里没人看得见。


喜欢上你的证据

林栀夏关灯之后并没有立刻睡着。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侧躺着,膝盖微微蜷起,白丝袜在脚踝处堆了一层薄薄的褶子。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但手指上的触感却格外清晰,沈夜棠握过的地方像是被什么烫过,温度迟迟不退。她试着把手放回身侧,指尖碰到床单,凉丝丝的,反而让那股余热更明显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又翻回来,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一条细细的线,正好落在她搁在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上。她伸手够过来,解锁,聊天界面还停在和沈夜棠的对话框里,最后两条是“晚安”“晚安”。她往上翻了翻,翻到烟火大会那会儿发的消息,沈夜棠拍的那张书桌照片,桌角露出一截黑色连裤袜的边,她当时看了好几遍才注意到。


现在再看,那条黑丝的边缘让她莫名其妙地脸热。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全是沈夜棠在烟火底下偏过头的样子,左耳那颗小痣在灯火里像一粒芝麻,她当时想伸手摸一下,手指都抬起来了又硬生生缩回去。还有回程路上沈夜棠松开手之前,拇指在她手背上蹭的那一下,轻得几乎感觉不到,可她现在想起来,脚趾都在被子里蜷紧了。


白丝袜裹着的小腿在被窝里蹭了一下,布料摩擦的触感让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体有点不对劲。心跳快得不太正常,脸颊发烫,连耳朵尖都在烧。她夹紧膝盖,把腿蜷得更紧了些,白丝袜在大腿根处绷出一道浅浅的勒痕,她伸手隔着被子按了按自己的胸口,掌心底下那颗心跳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她想起沈夜棠在电话里说“别放开”的时候,热气喷在她耳廓上的感觉。就那一瞬间的事,她当时只顾着点头,现在回想起来,耳朵又热了一遍。她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喜欢沈夜棠。不只是觉得她好看、觉得她照顾人很温柔,而是那种一想起她就心慌、身体先于脑子做出反应的那种喜欢。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蒙住,闷在黑暗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连自己都没听清。


过了好几秒她才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蹭得乱糟糟的,刘海全翘起来了。她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和沈夜棠的对话框,手指悬在输入框上面停了好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只有短短一句:“你睡了吗。”


发出去她就后悔了,大半夜问这个,对面要是睡了明天看到会不会觉得奇怪。她正想着要不要补一句“没事你睡吧”,手机就震了。


“没有。”


回得这么快,林栀夏愣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打字,那边又发来一条:“睡不着。”


林栀夏盯着这三个字看了两秒,心跳又往上蹿了一截。她回:“我也是。”


“在想事情。”沈夜棠发过来。


“想什么。”


这次对面隔了稍微久一点,大概十几秒,屏幕上才弹出来一行:“想今天的事。”


林栀夏把手机贴在胸口,咬着下嘴唇忍笑,忍了两秒没忍住,嘴角翘得老高。她打字:“我也是。”


“你也是什么。”


“想今天的事。”


她发完之后觉得太直白了,正想补个什么表情把气氛岔开,沈夜棠直接拨了语音通话过来。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格外突兀,林栀夏手忙脚乱地按了接听,差点把手机摔到地上。


“喂。”她把声音压得很低,怕隔壁房间的爸妈听见。


对面安静了两三秒,只有很轻的呼吸声。然后沈夜棠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也蒙在被子里:“你在干嘛。”


“躺着。你呢。”


“躺着。”


又是一小段沉默。林栀夏能听见沈夜棠那边偶尔有被子的窸窣声,她想象沈夜棠侧躺在床上的样子,深棕色头发散在枕头上,手机贴着耳朵,左耳那颗小痣被头发遮住一半。光是想到这个画面她就觉得脸又热起来了。


“今天,”沈夜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平时面对面说话要近,像贴在耳边一样,“你紧张了。”


林栀夏攥着被角:“你才紧张。”


“我没说我不紧张。”


林栀夏不说话了。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手机。


沈夜棠继续说:“烟火那会儿,人挤过来的时候,我本来想让你走里面。但是手伸出去就变成牵你了。”


“你牵得挺自然的。”林栀夏小声说。


“装的。”


林栀夏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她妈房间就在隔壁,隔音一般,她可不想被问大半夜跟谁打电话。


“我手心全是汗,”沈夜棠说,声音里带了点不太明显的闷笑,“你摸不出来吗。”


“我哪顾得上摸。”林栀夏说完自己先愣了,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她赶紧补了一句,“我是说我没注意。”


沈夜棠在那边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安静了几秒,林栀夏翻了个身,把枕头垫高一点。她盯着天花板,小声问:“你刚才说想今天的事,想哪件。”


沈夜棠没马上回答。林栀夏听见她翻了个身,被子的声音窸窸窣窣的。


“你靠过来买小吃的时候,”沈夜棠终于说,“肩膀碰到我手臂。你头发蹭到我脖子了。”


“我又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是我想了一晚上。”


林栀夏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沈夜棠。”


“嗯。”


“你这样说我会睡不着的。”


“我本来也没打算让你睡着。”


林栀夏从枕头里抬起头,对着手机屏幕瞪了一眼,可惜对面看不见。她咬着嘴唇想了半天,还是决定老老实实交代:“我回来之后也一直在想。”


“想什么。”


“你手。还有你在我耳边说话的时候。”


沈夜棠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声音明显比刚才低了一点:“你耳朵红了吗。”


“红了。”林栀夏老实说,“现在也红着。”


“我也是。”


林栀夏愣了一下:“你耳朵也红了?”


“不是。脸。”


两个人隔着电话谁都没说话,但也没人想挂。林栀夏能听见沈夜棠的呼吸声,平稳的,偶尔稍微重一点,像在犹豫什么。她把手机换了个耳朵贴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白丝袜的袜口,一圈一圈绕在食指上。


“林栀夏。”沈夜棠叫她全名的时候语气很轻。


“嗯。”


“我可能,早就想牵你了。”


林栀夏手上的动作停了。


“从下雨那天开始,”沈夜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平稳但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你站在校门口,白袜子湿了一截。我走过去的时候其实可以只把伞给你,但我没有。我想跟你一起走。”


林栀夏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嘴巴,眼睛有点发酸。


“后来在图书馆,你手指碰到我的时候缩回去了,我那天晚上回去一直在想你缩手的样子。”沈夜棠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下一句要不要说,“我有点后悔没抓住。”


“那你现在抓。”林栀夏说完就咬住了舌头。这话也太不害臊了。


沈夜棠在那边轻轻笑了一声,很短促,但林栀夏听得很清楚。她几乎能想象沈夜棠笑的时候嘴角弯起来的弧度,不大,但确实在笑。


“明天抓。”沈夜棠说。


林栀夏把脸埋进被子里,脚趾头在床单上蹭来蹭去。她觉得自己像那种少女漫画里看到男主角说情话就捂脸的女主角,但她现在完全控制不住。


“你脸是不是又红了。”沈夜棠问。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猜的。”


“你猜得也太准了。”


“因为我在想你现在的样子。”


林栀夏觉得自己快不行了。她把手机拿远了一点,深呼吸了两次,又贴回耳边:“沈夜棠,你别说了。”


“为什么。”


“我心跳太快了。”


沈夜棠安静了两秒,然后说:“我也是。”


林栀夏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把黑猫包子从枕头边捞过来搂在怀里,猫的绒毛蹭在手臂上软乎乎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黑暗里只能看见猫耳朵的轮廓。


“包子在你那边吗。”沈夜棠忽然问。


“在。我抱着。”


“我这边也有一只。”


林栀夏笑了:“你给它取名叫什么。”


“还没取。你取的包子。”


“那这只叫馒头好了。”


“为什么叫馒头。”


“因为明天早上吃包子。”林栀夏说完自己先笑出了声,又把声音压下去,“你明天早上真的吃包子?”


“嗯。食堂有。”


“那你帮我带一个。”


“好。”


又安静了一小会儿。林栀夏听着沈夜棠那边偶尔翻身的动静,眼睛慢慢有点涩了。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没捂住,被沈夜棠听见了。


“困了?”


“有点。但是不想挂。”


“那就别挂。”


林栀夏把手机放在枕边,开了免提,声音调小。她侧躺着,把包子搂在怀里,被子盖到肩膀,白丝袜的脚尖在床单上轻轻蹭了两下。“那你说话给我听。”她含含糊糊地说。


“说什么。”


“随便。你声音好听。”


沈夜棠沉默了几秒,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更轻了,像是在哄人:“今天在烟火底下,你抬头看的时候,侧脸被光照得很亮。我当时想拍下来,但是手被你牵着,腾不出来。”


林栀夏闭着眼睛听,嘴角弯弯的。


“后来你蹲在路边看柴犬,我拍了。那只柴犬胖得像煤气罐。”


林栀夏闷笑了一声。


“你摸猫的时候,手指很轻。我想你摸我的时候应该也是那样。”


林栀夏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耳朵尖又红了。


“好了,你再说我真睡不着了。”她嘟囔着,“讲点无聊的。”


沈夜棠想了想:“明天数学课讲什么。”


“三角函数。”


“那个我不太会。”


“你骗人。你上次小测比我高好几分。”


“那是运气。”


“沈夜棠你脸皮真厚。”


沈夜棠在那边低低地笑了一声。林栀夏听着她的笑声,眼皮越来越沉。她努力撑着回了几句话,声音渐渐含糊起来,最后只剩均匀的呼吸声。


沈夜棠在那边听了一会儿,轻声叫了句:“林栀夏。”


没有回应。


她又叫了一声,还是没人应。听筒里传来林栀夏平稳的呼吸,偶尔鼻子轻轻哼一下,像睡熟了。沈夜棠没有挂电话,把手机放在枕边,自己也躺平了。黑暗里她盯着天花板,左耳那颗小痣被头发蹭得有点痒,她伸手拨了拨头发。


手机里传来林栀夏翻身的动静,被子窸窸窣窣的,然后是一声含混的梦呓,听不清说什么,尾音软软的。


沈夜棠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林栀夏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按掉闹钟,发现通话时长还亮着,已经七个多小时了。她愣了一下,把手机凑到耳边,那边安安静静的。


“沈夜棠?”她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对面过了两秒才有回应,也是刚醒的声音,比平时低哑:“嗯。”


“你没挂啊。”


“你也没挂。”


林栀夏抱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她伸手拨开:“几点了。”


“七点十分。你该起了。”


“你也是。”


两个人对着手机沉默了几秒,然后林栀夏先忍不住笑了。沈夜棠在那边也轻轻笑了一声。


“包子。”林栀夏说。


“知道了。食堂门口等你。”


林栀夏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丝袜,脚趾头在袜尖里动了动。她把脸埋进手里,闷闷地叫了一声,然后从床上蹦下来去洗漱。


到教室的时候沈夜棠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桌上放着两个纸袋,一个装着包子,一个装着豆浆。林栀夏走过去坐下,沈夜棠把纸袋往她那边推了推,没看她,低头翻着课本。


“谢谢。”林栀夏小声说,把包子拿出来咬了一口。


“嗯。”


前排的同学回头看了一眼她们桌上的早餐,没说什么又转回去了。林栀夏嚼着包子,偷偷往沈夜棠那边瞟了一眼。沈夜棠正翻着数学课本,耳朵尖有一点点红,藏在深棕色头发底下,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栀夏低头笑了一下,继续吃包子。


第一节课间的时候,两人在走廊上迎面碰见,同时往旁边让了一步,结果又让到同一边去了。林栀夏往左,沈夜棠也往左,林栀夏往右,沈夜棠也往右。两个人僵在走廊中间,旁边经过的同学从她们身边绕过去。


沈夜棠先别开视线,林栀夏也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安静了一两秒,两个人同时笑出来,又同时收住,互相看了一眼,脸都红了。


“你先走。”沈夜棠说。


“你先。”


“你手里有书,你先。”


林栀夏抱着笔记本从她旁边侧身过去,白丝袜的膝盖蹭过沈夜棠的黑色连裤袜,就轻轻一下。她走出两步,听见沈夜棠在后面低声说了句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沈夜棠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偏过头不看她,左耳那颗小痣对着走廊窗户透进来的光。


“你说什么?”林栀夏问。


“没什么。上课了。”


林栀夏抱着笔记本往教室走,走两步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沈夜棠还站在原地,这回没躲,两个人的视线在走廊半空碰了一下。


沈夜棠先移开了目光,转身往教室走。


林栀夏也转过身,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她低头快步走回座位,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想了想,重新写了一行:


“明天还吃包子吗。”


她把笔记本推到两张桌子中间。过了一会儿,沈夜棠的笔伸过来,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笔。


林栀夏低头看,沈夜棠的字迹清瘦锋利,只写了两个字:


“你买。”


告白练习

午休的铃声刚响过,教室里的人三三两两往外走,有人拎着便当盒去天台,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林栀夏把便当盒从书包里拿出来,还没打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条从桌角推了过来。


她抬头看沈夜棠。沈夜棠正把便当盒盖子掀开,动作不紧不慢,像那张纸条跟她毫无关系。


林栀夏展开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放学后别走,去三楼最东边那间空教室。


她的心跳立刻快了一拍。三楼最东边那间空教室,平时用来堆放旧桌椅和多余的教材,几乎没人会去。她咽了一下,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低头扒了一口饭,米粒嚼了半天都没尝出味道。


“干吗去那儿?”她压低声音问。


沈夜棠夹了一块煎蛋放嘴里,嚼完了才说:“有事。”


“什么事?”


“放学再说。”


林栀夏盯着她侧脸看了好几秒,沈夜棠被她盯得耳根又开始泛红,转过来瞪了她一眼:“吃饭。”


整个下午林栀夏都没怎么听进去课。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道抛物线,她的目光跟着粉笔头走了一圈,脑子里却一直在想沈夜棠要找她干什么。她偷偷在笔记本边角写了几个字又涂掉,涂掉又写,最后留下一片墨疙瘩。沈夜棠坐在她旁边,余光肯定扫到了,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放学后同学们陆续离开,值日生开始扫地。林栀夏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沈夜棠已经站起来了,站在过道里等她,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


“走。”


林栀夏抱着书包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经过教师办公室,经过厕所,经过楼梯口,一直走到三楼最东边。沈夜棠推开门,里面堆着半屋子旧课桌,靠窗有一小片空地,夕阳从窗户斜进来,把地板染成暖橘色。


沈夜棠走进去,把书包放在一张干净些的桌面上,然后转过身来。


“关门。”


林栀夏把门带上,门锁咔嗒一声轻响。她的背贴着门板,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安静得过分,连远处操场上的哨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过来。”沈夜棠说。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白丝袜的脚尖在地板上蹭了一下。沈夜棠站在窗前,逆着光,深棕色的头发边缘被夕阳勾出一圈毛茸茸的亮边。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站姿比平时要僵硬些,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你叫我来的。”林栀夏小声提醒她。


“嗯。”沈夜棠应了一声,过了两秒才继续说,“我想练一下。”


“练什么?”


“告白。”


林栀夏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眨了两下眼,脸从脖子开始往上烧,一直烧到发际线。她下意识攥紧了校服裙摆,白丝袜的边被她捏得皱起来,手指绞着那一小圈织物,指节都泛了白。


“你……你有喜欢的人了?”她问出来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沈夜棠皱了一下眉,看着她:“你觉得呢。”


“我怎么知道。”林栀夏低下头,盯着自己捏皱的袜子边,“你又没跟我说过。”


沈夜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先来。”


“什么?”


“你先试。对着我练。”


林栀夏猛地抬头:“我?我又没有要告白的人。”


沈夜棠看着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林栀夏被她看得心里发慌,移开视线,侧过身对着窗户玻璃。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影子,白衬衫,黑头发,脸颊红得不像话。


“快点。”沈夜棠在后面催。


“你好烦。”林栀夏嘟囔了一句,清了清嗓子,对着玻璃里自己的倒影,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喜欢你。”


说完她自己先受不了了,捂住脸蹲下去:“不行不行不行,太羞耻了。”


沈夜棠没笑她。安静了一会儿,林栀夏听见脚步声靠近,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沈夜棠站得比她想的要近,近到她能看清对方睫毛尖上沾的一点橘色光。


“不够。”沈夜棠说。


“什么不够?”


“声音。太小了,听不清。”


林栀夏咬了一下嘴唇。沈夜棠的手还握在她手腕上,掌心干燥温热,温度透过校服袖口的薄布料渗进来。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着沈夜棠的眼睛,嘴唇动了动,还没出声,沈夜棠先别过了脸。


“等一下。”沈夜棠松开她的手腕,退后半步,侧过身去,抬手揉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林栀夏看见她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你也会紧张啊。”林栀夏脱口而出。


“谁紧张了。”沈夜棠的声音闷闷的,头都没回,“你快点。”


“你不是说不够吗,那你自己来示范一下。”


沈夜棠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种被将了一军的恼意。林栀夏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刚要开口打圆场,沈夜棠已经朝她走回来了。一步。两步。第三步的时候,林栀夏的背几乎要碰到身后的旧课桌了。


沈夜棠在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两个人身高差了六厘米,这个距离下林栀夏必须微微仰起脸才能跟她对视。夕阳从沈夜棠身后照过来,她的脸有一半在阴影里,眼尾那颗微微上挑的弧度显得格外分明。


“林栀夏。”沈夜棠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


“嗯。”


“我喜欢你。”


林栀夏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同学之间的那种喜欢。”沈夜棠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在嘴里掂量过才放出来,“也不是因为你生病了我才想照顾你。我想你每天给我发消息,想中午吃饭的时候你坐我旁边,想放学走同一段路。别人跟你说话太久我会不高兴,你躲着我的那几天我晚上睡不着觉。”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林栀夏的眼睛滑到鼻尖,又移回来。


“我想独占你。你可能会觉得这种想法很麻烦,但我就是这样。”


林栀夏的眼眶热得厉害。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来。她使劲眨了两下眼,视线还是模糊的,沈夜棠的脸在泪光里晃来晃去。


“你哭什么。”沈夜棠的声音一下子软下来,伸手用拇指蹭了一下她眼角,“我又没凶你。”


“你就是在凶。”林栀夏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哑哑的,“你说得那么认真,我都不敢说话了。”


“那你说啊。”


林栀夏抬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往前迈了小半步。这一步让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几乎贴在一起,她能闻到沈夜棠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一点食堂午饭沾上的油烟味,很日常,却让她心跳快得发疼。


“我也喜欢你。”她说,这次没有对着玻璃,没有低头,就看着沈夜棠的眼睛,“从你借我伞那天开始的。不对,可能更早,你帮我改笔记的时候我就觉得你这个人跟表面上不一样。你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对谁都好,但你对我最好。你让我坐你旁边,给我带早饭,下雨天把伞往我这边偏,淋湿自己半边袖子。你那天说你会想我,我回家抱着被子哭了好久。”


沈夜棠听着,表情一点一点松动下来。她抬起两只手,轻轻捧住林栀夏的脸,拇指擦过她湿漉漉的颧骨。


“那你为什么躲我?”她问。


“我以为你不想理我了。”林栀夏吸着鼻子说,“你站在天台上那个样子,我都不敢靠近。我怕你觉得我烦。”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烦。”


“我现在知道了。”


沈夜棠低低地笑了一声,额头往前一靠,抵上了林栀夏的额头。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空气里全是对方身上的味道。林栀夏闭上眼睛,睫毛扫过沈夜棠的皮肤,她能感觉到沈夜棠的呼吸也不太稳,胸口起伏得比平常快。


“我可以亲你吗。”沈夜棠的声音低得几乎只剩下气声。


林栀夏的脸烫得快要烧起来,手指攥着沈夜棠的校服下摆,攥得指节发白。她想点头,又有点不敢动,最后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极轻的“嗯”。


沈夜棠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林栀夏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抛物线什么笔记什么文化祭全忘了。那个吻很轻,只是嘴唇碰着嘴唇,沈夜棠的唇瓣有点干,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林栀夏不会换气,憋了几秒就往后缩了缩,睁开眼睛,发现沈夜棠的脸也红得不像话。


“你脸好红。”林栀夏说。


“闭嘴。”


“你耳朵也红。”


“林栀夏。”


“嗯?”


沈夜棠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林栀夏没听清,但感觉到她的额头贴在自己锁骨上方,热热的,有点痒。她抬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环住沈夜棠的背,手掌贴在她肩胛骨上。


“你刚才说想独占我。”林栀夏轻声说。


“嗯。”


“那你要说话算话。”


沈夜棠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退开一点距离,看着她的眼睛。夕阳已经沉下去不少了,屋子里暗了一层,两个人的脸都模模糊糊的。沈夜棠伸手把她额前被蹭乱的刘海拨到一边。


“我说话算话。”她说,“但你也要说话算话。”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了。”


“你说要给我买包子,明天别忘了。”


林栀夏扑哧一声笑出来,抬手锤了她肩膀一下:“你就记得这个。”


沈夜棠抓住她锤过来的那只手,手指一根一根扣进去,十指交握。她低下头,嘴唇又贴过来,这次比刚才稍微重了一点,带着一点确认的意味。林栀夏这次记得换气了,虽然换得有点急,鼻息喷在沈夜棠脸上,惹得对方笑了一声。


“笑什么。”林栀夏嘟囔。


“没什么。再练一次。”


“还要练?”


“嗯。刚才那次不算。”


“怎么不算了。”


沈夜棠没回答,只是把两个人交握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林栀夏整个人往前一倾,撞进她怀里。沈夜棠的胳膊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头顶。


“明天也来。”沈夜棠说。


林栀夏把脸埋在她胸口,闷闷地应了一声:“好。”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和拖把撞墙的闷响,大概是哪个值日生在拖地。两个人同时僵了一下,对视一眼,同时松开手退开半步,又同时忍不住笑出来。


“走不走?”林栀夏问。


“走。书包拿上。”


林栀夏去拿书包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白丝袜膝盖上蹭了一块灰,大概是刚才蹲下去的时候沾的。她拍了拍,拍不掉,干脆不管了。沈夜棠已经走到门口了,拉开门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然后朝她勾了勾手指。


林栀夏背着书包小跑过去,经过沈夜棠身边的时候,对方伸手在她后腰轻轻扶了一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明天早上,两个包子,一杯豆浆。”沈夜棠说。


“知道了知道了。”


“我要肉的。”


“你好烦。”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隔了半层台阶。林栀夏走在前面,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夜棠在下一层停住脚步,仰头看她,黑色连裤袜包裹的腿在楼梯间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修长。


“看什么。”沈夜棠扬了扬下巴。


“看你。”林栀夏说完就转回头快步往下走,心跳快得差点踩空一级台阶。


身后传来沈夜棠低低的笑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沈夜棠撑开伞,很自然地往林栀夏那边偏了偏。伞面不大,两个人靠得比早上近多了,肩膀贴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林栀夏把手伸过去,小指勾了勾沈夜棠的手背。沈夜棠没说话,直接把她整只手握住了。


巷口的路灯亮起来的时候,沈夜棠松开手,说了句“到家发消息”,就转身往反方向走了。林栀夏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黑丝和校服短裙被路灯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掏出手机,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一句:明天包子还要不要加个茶叶蛋。


对面回得很快:你买什么我吃什么。


林栀夏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把手机贴在心口,弯着眼睛笑了一下,然后揣好手机往家里走。


恋人

第二天早上林栀夏比闹钟早醒了二十分钟。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自动回放昨天空教室里沈夜棠凑近的脸,还有那句“我想独占你”。她把被子拉过头顶,闷在里面蹬了两下腿,白丝袜的脚尖在被窝里蹭得沙沙响。冷静下来之后她翻身坐起,第一件事是去翻衣柜——校服衬衫换了件刚洗过的,领口还有洗衣液的淡香;白丝袜换了一双新的,旧的膝盖那块灰洗了没干透。她对着镜子把齐刘海拨了拨,又觉得自己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太明显,索性把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想了想又拆了。


出门前她妈在厨房喊她吃早饭,她嘴里应着“路上买”,人已经蹲在玄关系鞋带了。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昨晚和沈夜棠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你买什么我吃什么”,下面又冒出来一条今早六点四十发的:别迟到。


林栀夏到包子铺的时候特意多要了一个茶叶蛋,用塑料袋兜着揣在书包侧兜里。到教室门口她深呼吸了三次,推门进去,目光习惯性地往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扫——沈夜棠已经坐在那儿了,深棕色波浪发披在肩上,正低头翻一本什么资料,听见动静抬了抬眼皮。


那一眼很轻,林栀夏却觉得整间教室的日光灯都亮了一档。她走过去把塑料袋放上桌,包子还烫着,隔着袋子烫手心。


“肉的,豆浆无糖,茶叶蛋。”她声音压得很低,像在交什么秘密情报。


沈夜棠伸手接过,指尖从她手心里把袋子提走的时候蹭了一下她的掌心。林栀夏还没来得及缩手,沈夜棠已经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含含糊糊说了句“坐”。


她乖乖在旁边的位置坐下。早读铃还没响,教室里陆续有人进来,书包拉链声、翻书声、有人趴在桌上补觉的呼吸声混成一片。林栀夏掏出英语单词本摊开,眼睛盯着第一页的abandon,脑子里却全是旁边这个人咬包子时嘴唇沾了点油光的样子。


“看够了没有。”沈夜棠没抬头。


林栀夏把单词本竖起来挡住半张脸:“谁看你了。”


“我说你看包子。”沈夜棠把豆浆杯往她这边推了推,“喝一口。”


“我吃过早饭了。”


“那就再吃一口。”


林栀夏接过来抿了一小口,豆浆是温的,不烫嘴。她把杯子推回去的时候注意到沈夜棠嘴角翘了一下,很浅,但确实在笑。她心里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低头把abandon背了三遍还是没记住。


上午的课过得格外慢。林栀夏坐在沈夜棠斜后方,视线稍微偏一点就能看见她的侧脸。沈夜棠上课不怎么记笔记,偶尔在课本空白处写几个字,笔迹利落。林栀夏以前觉得她这样很酷,现在却忍不住想——她昨晚是不是也没睡好,眼下有没有青色。第三节课间她装作去后面扔废纸,绕路经过沈夜棠座位,把一张折成小方块的便签纸按在她课本上。上面写着:昨晚几点睡的。


沈夜棠没当场打开,等下一节课上课了才把便签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字,从桌子底下递回去。林栀夏展开一看:十二点半,在想你。


她差点把便签纸吃下去。坐在旁边的女同学探过头来问她是不是不舒服脸这么红,她拼命摇头说没事没事就是有点热,手却在桌子底下把那张便签纸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了笔记本夹层。


中午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很默契地没去食堂,各自从书包里掏出早上多买的饭团和盒装牛奶,在楼梯间拐角那个半层平台上坐着。这里平时没什么人来,楼梯扶手拐弯的地方刚好挡住上下楼的视线。沈夜棠坐在台阶上,黑色连裤袜包裹的腿斜斜伸出去,脚尖点着下一级台阶。林栀夏坐在她旁边,白丝袜的膝盖并得紧紧的,饭团咬了两口就放下了。


“不合胃口?”沈夜棠偏头看她。


“不是。”林栀夏捏着饭团包装纸,“就是……不太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你对我这么……好。”她声音越来越小,“以前你也照顾我,但那时候我可以假装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就,就总觉得像做梦。”


沈夜棠沉默了几秒,把手里喝了一半的牛奶盒放在台阶上,侧过身来正对着她。楼梯间的窗子开了一半,风把沈夜棠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露出左耳那颗小痣。


“林栀夏。”她叫全名的时候语气总是很平,“你掐一下自己。”


“啊?”


“掐一下,看是不是做梦。”


林栀夏愣愣地伸手在自己手背上掐了一下,力道没控制好,有点疼,嘶了一声。沈夜棠看着她这傻乎乎的动作,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伸手过来把她掐过的地方揉了揉:“行了,真的。”


她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林栀夏觉得被揉的那块地方热得发麻。她低头咬了一口饭团,米饭粒含在嘴里半天咽不下去,心跳快得连楼梯间里滴水的声音都盖过去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临时有事没来,教室里嗡嗡的讲话声越来越大。林栀夏正埋头整理错题本,手机在桌斗里震了一下。她偷偷摸出来看,沈夜棠发来的:放学别走,等我。


她回了个问号。对面没再解释,只发来一个句号。


放学铃响的时候林栀夏磨磨蹭蹭收拾书包,等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沈夜棠已经背好书包站在后门口等她,身体斜靠着门框,下巴冲走廊方向抬了抬。林栀夏跟上去,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沈夜棠没有往校门方向拐,反而带着她绕到了教学楼背面。


教学楼背面是一条窄道,一边是墙一边是几棵老樟树,树冠把头顶遮得严严实实,光线暗得像傍晚提前来了。平时只有倒垃圾的值日生会走这条路,这个点一个人也没有。沈夜棠走到墙根底下停住,转过身来。


林栀夏跟着停下,书包带子攥在手里,心跳已经快得不像话了。她大概猜到要发生什么,嗓子眼发干,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看着沈夜棠。


“林栀夏。”沈夜棠叫她,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尾音有点紧,不像她平时那么稳。她垂着眼,看的是林栀夏的嘴唇,然后抬起来对上她的眼睛,“我能亲你吗。”


问句,但语气像陈述。林栀夏脑子里轰的一声,耳朵尖烧起来,从脸颊一路烧到脖子。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最后只是点了点头,点完又觉得不够,小声补了句“嗯”。


沈夜棠往前迈了半步,两个人的书包先撞在一起,发出闷闷的响。林栀夏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后背碰到墙壁,退无可退。沈夜棠把书包从肩上褪下来放在脚边,又伸手把林栀夏的书包也摘了,动作很轻,放在自己书包旁边。然后她一只手撑在林栀夏耳侧的墙上,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碰了碰她的下巴。


“闭眼。”她说。


林栀夏把眼睛闭上,眼皮都在抖。她能感觉到沈夜棠的呼吸靠近了,带着一点中午牛奶的甜味和下午教室里粉笔灰的气息。第一下碰上来的是很轻的触感,沈夜棠的嘴唇贴在她下唇上,停了两秒,像在试探温度。林栀夏浑身绷紧,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攥住了沈夜棠腰侧的校服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沈夜棠退开了一点点,鼻尖还蹭着她的鼻尖,呼吸扑在她嘴唇上:“放松。”


林栀夏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嗯,手松了松又攥紧。沈夜棠又贴上来,这次稍微重了些,含住她的下唇轻轻抿了一下。林栀夏腿一软,膝盖差点打弯,白丝袜包裹的小腿在墙根下蹭了一下。沈夜棠撑墙的那只手滑下来扶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两个人的身体贴得更近了,校服衬衫的扣子隔着薄薄一层布料互相硌着。


这个吻很笨拙。沈夜棠明显也没什么经验,牙齿磕了林栀夏一下,她吃痛地哼了一声,沈夜棠立刻退开:“弄疼了?”


“没有。”林栀夏睁开眼,视线有点散,沈夜棠的脸近在咫尺,眼尾那颗小痣都看得清清楚楚,“你继续。”


沈夜棠盯着她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又亲上来。这回好多了,嘴唇贴着嘴唇慢慢磨,林栀夏试着动了动嘴唇回应她,沈夜棠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哼,扶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些。林栀夏觉得自己整个人像泡在温水里,从嘴唇到指尖都是软的,攥着校服的手不知不觉松开了,掌心贴在沈夜棠腰侧,隔着衬衫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喘得厉害。沈夜棠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睛没睁,呼吸打在她脸上。林栀夏睁开眼,看见沈夜棠的睫毛在颤,平时那么冷静的一个人,这会儿耳根也是红的。


“林栀夏。”沈夜棠叫她,声音哑哑的。


“嗯。”


“林栀夏。”


“干嘛一直叫。”


“想叫。”沈夜棠终于睁开眼,退开半步,低头把两个人的书包捡起来,递给她的时候手背擦过她的手背,“走不走?”


林栀夏接过书包背上,腿还有点发软。她跟在沈夜棠后面走出那条窄道,阳光重新照在身上,她低头看见自己白丝袜的膝盖上沾了一小块墙灰,伸手拍了拍,没拍干净,和昨天一样。沈夜棠在前面走,黑色连裤袜的腿迈着正常的步子,但林栀夏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手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夜棠撑开伞,其实天没下雨,太阳还挺大,但她就那么撑着了,往林栀夏那边偏。林栀夏走在她伞底下,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比早上自然多了。经过巷口小卖部的时候沈夜棠停下来买了瓶冰水,拧开喝了一口,递给林栀夏。


“你喝。”


林栀夏接过来,瓶口有沈夜棠嘴唇碰过的痕迹。她犹豫了半秒,对着瓶口喝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下去,把脸上的热度压了压。沈夜棠看着她的动作,没说话,但嘴角又翘起来了。


到巷口的时候沈夜棠没像往常那样转身就走。她站在路灯底下,把伞收了,甩了甩伞面上的水珠——其实根本没淋到雨。林栀夏站在她面前,书包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明天早上。”沈夜棠开口。


“两个包子,一杯豆浆,一个茶叶蛋。”林栀夏抢答。


“嗯。”沈夜棠把伞夹在胳膊底下,伸手过来,拇指在她嘴角蹭了一下,“这儿,有墙灰。”


林栀夏脸又红了,沈夜棠却已经转身走了,黑丝和短裙在傍晚的光线里拉出长长的影子,走了几步还回头看了她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快回家。林栀夏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她掏出手机给沈夜棠发消息:到家了说一声。


对面秒回:嗯。过了两秒又跳出来一条:你的嘴唇很软。


林栀夏把手机捂在胸口,原地蹲了下去,脸埋在膝盖里,白丝袜的脚尖在地上点了好几下。她妈在二楼窗口喊她吃饭,她才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仰头冲窗口喊“来了”。上楼的时候她脚步轻得跟踩在云上一样,每级台阶都像是弹起来的。


晚上写作业的时候她对着数学卷子发了好久的呆,草稿纸上不知不觉写了半个“沈”字,赶紧用笔划掉,划完又忍不住在旁边画了一朵小花。手机放在笔袋旁边,隔一会儿就亮一下,是沈夜棠发来的作业问题,问完数学问英语,问完英语问明天几点出门。林栀夏一条条回,回着回着发现两个人已经聊了快四十分钟,而卷子背面还是空白。


她拍了张卷子发过去:都怪你。


沈夜棠回:怪我什么。


林栀夏打字:怪你害我写不完作业。发完又觉得太凶了,补了一句:明天早点到,我给你抄。


对面回:好。又过了一小会儿,发来一条:你白丝袜今天膝盖又脏了,明天带湿纸巾。


林栀夏看着这条消息,把脸埋进胳膊弯里闷笑了好一阵,然后抬起头来认认真真把数学卷子写完了。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她瞄了一眼,沈夜棠发来一句:晚安,明天见。


她回:明天见。


发完又加了一个句号。想了想,把句号删了,换成一颗小心心。发出去的瞬间就后悔了,赶紧撤回,对面已经弹过来一条:看见了。


林栀夏把手机扣在桌上,耳朵尖红得发烫,笔尖在卷子最后一道题的答案后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勾。窗外巷子里的路灯亮着,她站起来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巷口空荡荡的,但好像还能看见傍晚沈夜棠转身走掉的背影。她拉上窗帘坐回去,把那张写了半个“沈”字的草稿纸折好,夹进了笔记本最里层,和之前那张“你的字很好看”的便签放在一起。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沈夜棠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她自己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配了一行字:明天牵这只。


林栀夏把手机贴在脸上,冰凉的屏幕被捂热了。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把书包收拾好,把明天的校服和白丝袜摆在椅背上,躺进被窝里的时候嘴角还是翘着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里小声念了一遍沈夜棠的名字,念完自己不好意思地缩进被子里,白丝袜的脚趾在被窝里蜷了蜷。


明天还要早起买包子。肉的。茶叶蛋也要。


第一次开房

周末的傍晚来得格外快。林栀夏从早上出门时就有些心不在焉,出门前对着镜子换了三遍发绳,最后选了一条浅米色的缎带,系在黑色长发的后半段。白丝袜换了双新的,膝盖处干干净净,脚踝的松紧刚好贴合,她在玄关的鞋柜前蹲下来系鞋带时,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比平时沉。


沈夜棠约的地方是市中心一条旧商业街,两人逛了一整个下午,从文具店逛到旧书店,又拐进巷子里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馄饨。林栀夏把拍的照片一张张翻给沈夜棠看,有一张是沈夜棠低头挑书的侧脸,深棕色的波浪发垂在肩头,眼尾那颗小痣在书店暖黄的灯光下格外清楚。沈夜棠瞥了一眼屏幕,没说什么,只把自己的手机递过来,上面是她拍的一张林栀夏踮脚够书架的背面,白丝袜的小腿绷出一条细直的线。


“你什么时候拍的。”林栀夏伸手要去抢,沈夜棠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嘴角弯着。


“你够不着的时候。”


傍晚的风从街口灌进来,把林栀夏的裙摆吹起来一角,她伸手去按,沈夜棠已经先一步侧过身替她挡了挡。巷子里人少了,两个人并肩走着,手背碰在一起,谁也没先退开。林栀夏低头看了一眼,沈夜棠的手指微微屈着,像是在等她。她把自己的手递过去,指尖刚碰到就被握住了,掌心干燥又温热,黑丝和校服裙之间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


“栀夏。”沈夜棠叫了她一声,脚步慢下来。


“嗯?”


“今天回去会不会太晚。”沈夜棠看着前方的路口,语气很平,但握着她的手稍微紧了一点,“我查了,前面有家酒店,干净的那种。你要是累了……我们可以去休息一会儿再走。”


林栀夏的步子顿了一下。她当然听得懂“休息一会儿”在两个人之间意味着什么,脸颊几乎是立刻就烧起来了,从耳根一路烫到脖子。她张了张嘴,嗓子发干,半天只挤出半句话:“你、你是说……”


沈夜棠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有种很稳的认真,不催促,也不移开目光。


“你要是不想,我们就直接坐车回去。我送你到巷口。”


林栀夏低着头盯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沈夜棠的拇指正无意识地蹭着她的手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她数心跳。她想起昨天晚上沈夜棠发来的那张手的照片,配了三个字——明天牵这只。今天这只手正牵着她,力度刚好,温度刚好,连拇指蹭动的节奏都像在说“别怕”。


“我没有不想。”她声音很小,说完自己先咬住了下唇,又补了一句,“就是……没去过。”


沈夜棠的拇指停了一下,然后攥紧了她的手:“我也没有。但我想跟你待着,不想这么早分开。”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沈夜棠的耳尖也泛了红,只是被深色的头发遮了大半,林栀夏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她别过脸去,下颌线绷得有点紧。原来她也会紧张。林栀夏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突然松了一些,她反手扣住沈夜棠的手指,用了点力气。


“那走吧。”


酒店在大路边上,门面不大,大堂也不算宽敞,但灯光亮堂,前台后面挂着一排房价牌。林栀夏跟在沈夜棠身后走进去,白丝袜包裹的腿不自觉地并拢,步子放得很轻,鞋底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几乎没声音。沈夜棠走在前面半步,背挺得笔直,校服裙的裙摆随着步子微微晃动,黑色连裤袜从裙边一直延伸到脚踝,在灯光下有一层很淡的光泽。


前台的工作人员穿着深色职业套装,头发梳得整齐,胸前的工牌上印着职位和编号,表情是那种见过太多客人之后磨出来的职业化平静。


“两位好,办理入住吗?”前台微微欠身,手已经搭在键盘上。


“嗯,一间大床房。”沈夜棠把两个人的身份证递过去,声音很稳。


林栀夏站在她侧后方,手指绞着书包带子,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最后落在柜台上那盆小小的绿植上。她感觉得到前台的目光从沈夜棠身上移到她身上,又移回电脑屏幕,敲键盘的声音清脆又规律。白丝袜里的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膝盖不自觉地往中间靠了靠。


沈夜棠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登记的空档里微微侧过身,黑丝包裹的膝盖轻轻贴了一下林栀夏的腿侧,隔着校服裙的薄布料碰了碰,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去。就那么一下,林栀夏觉得自己的心跳被托住了,没那么慌了。


“押金两百,退房时退还。房卡给您,电梯在左手边,三楼。”前台把房卡和证件一起推过来,目光平静地扫过两人,“退房时间是明天中午十二点前。”


“谢谢。”沈夜棠接过房卡,把其中一张身份证递给林栀夏,手指在她掌心轻轻点了一下。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林栀夏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两个人,电梯运行的嗡嗡声显得格外明显。沈夜棠按了三楼,背靠着电梯壁站着,目光落在林栀夏的侧脸上。


“你手好凉。”沈夜棠伸手碰了碰她的指尖。


“有点紧张。”林栀夏老实承认,声音闷闷的。


“我也是。”沈夜棠说得很轻,说完自己先别开脸,盯着电梯楼层显示屏上跳动的数字。


电梯叮了一声,门开了。走廊铺着深蓝色的地毯,踩上去很软,吸掉了两个人的脚步声。沈夜棠拿着房卡走在前面,林栀夏跟在后面,看着她找到房间号,把房卡贴上去,锁芯发出“嘀”的一声轻响,绿灯亮了。


门推开,房间不大,一张铺得整齐的双人床靠着墙,白色的床单被套折出笔直的棱角。窗帘拉着,屋里有些暗,沈夜棠先进去,把房卡插进取电槽,灯亮了,然后又走到窗边,把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开一条缝,街灯的光斜斜地切进来一道。


林栀夏站在门口没动,书包带子在手里绞了一圈又一圈。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也能听见沈夜棠的脚步声从窗边折回来。


“进来啊,站门口干什么。”沈夜棠回头看她,语气平常,但说完之后自己先走到床边坐下来,双手撑在身后,两条黑丝长腿交叠着伸出去,脚尖轻轻晃了晃。那个姿态看起来像是刻意放松的,但林栀夏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床单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林栀夏这才迈步进去,反手把门带上。门锁咔嗒一声扣上的瞬间,她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下。她走到床边坐下,和沈夜棠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床垫随着她坐下微微下陷,两个人的身体都跟着晃了一下,又各自稳住。


白丝袜包裹的膝盖并在一起,林栀夏低着头,手指反复摩挲着丝袜的织物,从膝盖往上摸到裙摆边缘,又摸回去,指尖把丝袜表面蹭出一小片细微的沙沙声。


“你摸什么呢。”沈夜棠侧头看她。


“没、没什么。”林栀夏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停了两秒,又忍不住去摸丝袜的边。


沈夜棠看着她那个小动作,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的一声,然后伸出手,覆在林栀夏的手背上,把她的手指从丝袜上拿开,换成了自己的手。“别搓了,再搓要起球了。”


林栀夏被她这句话逗得放松了一点,肩膀往下落了落。“你才起球。”


“嗯,我起球。”沈夜棠顺着她说,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画圈,“你先洗澡?还是我先。”


林栀夏的呼吸又急了。她刚才在电梯里就想过这个问题,但被沈夜棠这么平平静静地问出来,还是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她咬了咬嘴唇,声音细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先吧……我坐一会儿。”


沈夜棠看了她两秒,站起来,从书包里翻出换洗的衣物,经过林栀夏面前时脚步停了一下,弯下腰,额头轻轻碰了碰林栀夏的额头。头发扫过林栀夏的脸颊,带着一点街上的烟火气和洗发水的味道。


“那我快点。”沈夜棠直起身进了浴室,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很快里面传来水声。


林栀夏一个人坐在床边,盯着那道门缝里透出来的暖光,手心里全是汗。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书包放好,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然后重新坐下来,看着浴室的方向。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打开,沈夜棠穿着自己的短袖和短裤走出来,深棕色的头发用毛巾包着,露出干净的脖颈线条,左耳那颗小痣在灯光下清清楚楚。热气从浴室里漫出来,带着沐浴露的香味。


“到你了。”沈夜棠把毛巾拆开,湿发披下来,水珠顺着发尾滴在肩头。


林栀夏抱着自己的换洗衣服进浴室的时候,腿还有点软。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自己红透的脸,小声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然后打开花洒。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她才觉得整个人活过来了。她洗得很慢,仔细地洗了头发,又用沐浴露把身上打了一遍泡沫,冲干净之后拿浴巾裹住自己,对着镜子把头发拧了拧。出来的时候她只裹了浴巾,白丝袜脱在浴室里搭着,光脚踩在地毯上,脚踝露在外面,皮肤被热水蒸得泛着淡粉色。


沈夜棠靠在床头看手机,听见浴室门响抬起头来。她的目光从林栀夏还在滴水的头发移到她光裸的肩头,又顺着浴巾的边缘下移到露出来的小腿和脚踝上,最后落在那双赤着的脚上。她握手机的手指收紧了,屏幕暗下去,手机被放到一边。


“洗完了?”沈夜棠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嗯。”林栀夏捏着浴巾的边,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过来。”沈夜棠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张床。


林栀夏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的时候浴巾往上缩了一截,露出更多的大腿。她低头把浴巾往下拽,耳朵红得快滴血。沈夜棠从旁边拿了条干毛巾,绕到她身后,开始替她擦头发,动作很轻,毛巾包着湿发一点一点地吸水分。


“你头发好软。”沈夜棠的声音就在她耳后,呼吸扫过耳廓。


林栀夏缩了缩脖子,后背不自觉地靠进了沈夜棠怀里。沈夜棠的膝盖从后面抵上来,隔着浴巾贴住她的腰侧,两条手臂绕过来继续擦头发,动作渐渐慢下来,变成了慢慢地揉,毛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林栀夏的肩上,沈夜棠的手指直接贴上了她后颈的皮肤。


“夜棠……”林栀夏的声音有点抖。


“嗯。”沈夜棠应了一声,手指停在她后颈没动,“你紧张的话,今天就这样,我们就说说话。”


林栀夏摇了摇头,头发蹭在沈夜棠的肩窝里。“不要就这样。”她转过身来,浴巾松了一些,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沈夜棠的目光暗了暗。林栀夏抬起手,指尖碰了碰沈夜棠左耳的那颗小痣,声音轻得像在念书里的句子:“我想跟你待着。就这样待着。”


沈夜棠握住了她碰自己耳垂的手,偏过头在她掌心亲了一下,嘴唇很软,热热的印在掌纹上。林栀夏整个人都酥了一下,指尖蜷了蜷,被沈夜棠顺势扣住。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床上,膝盖碰着膝盖,林栀夏的浴巾因为转身的动作滑下去一截,沈夜棠伸手替她拉上来,手指碰到她肩头的皮肤时停了一停,然后顺着浴巾的边缘慢慢往上,把滑落的部分重新裹好。


“那先躺一会儿。”沈夜棠说,自己先躺下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林栀夏在她旁边躺下来,两个人侧着身面对面,中间隔了一小段距离。沈夜棠的短袖领口因为躺姿歪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林栀夏的目光在那上面停了一下又赶紧移开。沈夜棠伸手把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拨到耳后,指尖在耳垂上捏了捏。


“你耳朵好烫。”


“你别说了。”


“好,不说了。”沈夜棠嘴上答应着,手却没拿开,从耳垂滑到脸侧,拇指轻轻蹭了蹭林栀夏的脸颊,然后凑近了一点,鼻尖碰上鼻尖。


林栀夏闭上眼睛。沈夜棠的呼吸拂在她嘴唇上,停了几秒,然后一个很轻的吻落下来,比在学校角落那次更慢、更仔细。沈夜棠先碰了碰她的上唇,等她微微张开一点之后才贴得更紧,舌尖试探着探进来的时候林栀夏整个人绷了一下,随即又软下去,手抓着沈夜棠短袖的下摆,指节发白。沈夜棠的吻渐渐深了,一只手从她脸侧滑到后颈,轻轻托着,另一只手撑在自己身侧,身体微微倾过来。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喘得厉害。林栀夏的浴巾又松了,这回她顾不上拉了,眼睛湿漉漉地看着沈夜棠,嘴唇被亲得红红的。沈夜棠的视线落在她嘴唇上,喉咙动了一下,低声问:“怕吗?”


林栀夏摇头,摇完又点了一下头,最后把脸埋进沈夜棠的肩窝里,闷闷地说:“怕。但是不想停。”


沈夜棠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头顶。“那就不停。你什么时候说停,我就停。”


林栀夏在她肩窝里闷了一会儿,抬起脸来,主动凑上去亲了亲沈夜棠的下巴,很轻很快的一下。沈夜棠被她这一下亲得眼神都变了,翻身把她圈在怀里,吻又落下来,这次比刚才重,带着点压抑之后收不住的劲儿。林栀夏被吻得晕乎乎的,浴巾彻底散开了,沈夜棠的手从她后背滑到腰侧,掌心的温度烫得她一颤。


“夜棠。”她喘着气叫了一声。


沈夜棠立刻停下来,撑起身看她,眼睛里还有没退干净的热度,但动作已经收住了。“怎么了。”


“没怎么。”林栀夏伸手勾住她的脖子把她拉下来,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就是想叫你名字。”


沈夜棠的耳朵红透了,趴在她肩上好一会儿没动,呼吸慢慢平复下来。过了一会儿她撑起来,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两个人身上,隔着被子搂住林栀夏。


“先睡觉。”沈夜棠说,“明天早上再慢慢来。”


林栀夏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沈夜棠把床头灯拧暗,只留了玄关一盏小灯。黑暗里她往沈夜棠那边挪了挪,额头抵着她的肩膀。


“明天还买包子吗。”


沈夜棠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贴着林栀夏的额头传过来。“买。肉的,茶叶蛋也要。”


“嗯。”林栀夏闭上眼睛,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索着找到沈夜棠的手,十指扣进去,“晚安。”


“晚安。”


窗外街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道,正好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林栀夏在睡着之前迷迷糊糊地想,明天早上要早起,但是今晚好像一点都不想睡。沈夜棠的拇指又在她手背上慢慢地蹭,一下,又一下,像昨晚在消息里说的那样——明天牵这只。现在这只手正牵着她,一直牵到梦里去。


嘴唇与舌尖

林栀夏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沈夜棠的拇指一直在她手背上蹭,那种缓慢的、无意识的摩挲像某种催眠的节拍,把她一点一点推进了梦里。梦里也有那盏玄关的小灯,昏黄昏黄的,沈夜棠站在灯下看着她,眼睛里有种她说不清的温柔。


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已经变成了上午的白色,亮得刺眼。林栀夏眯着眼适应了两秒,先感觉到的是热,被子里太暖了,暖得她后背出了一层薄汗。然后是重量,沈夜棠的手臂搭在她腰上,隔着被子,不算沉,但存在感鲜明得让人没法忽略。


她侧过头去看,沈夜棠还在睡。深棕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搭到了林栀夏的枕侧,发尾几乎要碰到她的脸。沈夜棠睡着的时候眉眼那股清冷劲儿淡了很多,眼尾那颗小痣在晨光里看得格外清楚,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又长又稳。林栀夏盯着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胸口胀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鼓着,说不上是高兴还是慌。


她轻轻动了一下,想翻个身,结果沈夜棠的手臂立刻收紧了。


“醒了?”沈夜棠的声音哑得厉害,眼睛还没睁开,鼻尖往林栀夏的头发里蹭了蹭。


“嗯。你手好重。”


沈夜棠这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把手臂收回去,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拿手背挡了一下眼睛。“几点了。”


“不知道。可能八点多。”


“再睡会儿。”


林栀夏没动。她裹着被子躺着,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彻底散开了,被子里面光溜溜的,这认知让她脸颊开始发烫。她偷偷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又觉得这个动作太明显,僵在那里不敢动了。


沈夜棠好像察觉了什么,把手从眼睛上拿开,偏过头看她。看了两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掀开被子下了床。


“我去洗脸。”她背对着林栀夏往卫生间走,黑丝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响,深棕色的头发散在背后,校服衬衫昨晚睡觉揉得皱巴巴的,下摆有一截没塞好。


林栀夏看着她进了卫生间,门关上,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还有沈夜棠的味道,洗发水的淡香混着一点说不清的气息。她闷在里面待了好几秒,才爬起来找自己的衣服。


卫生间门开的时候林栀夏正背对着她在穿校服衬衫,扣子扣到一半。沈夜棠靠在门框上没出声,林栀夏系好最后一颗扣子转过身,对上她的视线,手一抖,差点把裙子掉地上。


“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是你太专心了。”沈夜棠走过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伸手把她裙腰后面的拉链往上提了提,“没拉好。”


林栀夏耳根一热,小声说了句谢谢,把裙子整理好,又弯腰去拿白丝。沈夜棠坐到床边看着她穿,林栀夏被她看得手忙脚乱,丝袜差点穿反,脚趾在袜尖里蜷了好几下才顺好。


“你……别一直看我。”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就是很怪。”林栀夏低着头把白丝拉到膝盖上面,站起来把裙摆放下来,白丝贴着腿的轮廓被校服裙遮了大半,只露出小腿和脚踝那一截。


沈夜棠没再说什么,起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两个人把房间简单理了一下,沈夜棠把房卡拿在手里,林栀夏跟在她后面出了门。走廊里很安静,地毯把脚步声吞掉了大半,只有电梯“叮”的一声格外清脆。


退房的时候前台换了人,这次是个年轻男人,低头核对了一下房号就收了卡,全程没多看一眼。林栀夏站在沈夜棠侧后方,手指勾着书包带子,心里莫名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清的失落,好像昨晚那些事应该留下点痕迹才对。


走出酒店大门被太阳一照,她眯了眯眼。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对面早餐铺子冒着白汽,排队的人不少。


“包子。”沈夜棠说。


“嗯?”


“昨晚说好的。肉的,茶叶蛋。”


林栀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忍不住笑了一声。沈夜棠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脚步往早餐铺那边拐了过去。林栀夏跟上去,两个人排在队伍末尾,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拳的距离。


买到包子之后沈夜棠把装茶叶蛋的袋子递给林栀夏拿着,自己拎着包子,两个人站在路边,沈夜棠先咬了一口,烫得皱了下眉,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吃。林栀夏剥着蛋壳看她,觉得这个人跟昨晚简直不像同一个,昨晚那个把她亲到喘不过气、手都在抖的沈夜棠,跟现在这个被包子烫到皱眉的沈夜棠,居然能重合在一起。


“看什么。”


“看你吃包子。”


沈夜棠嚼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把手里咬过一口的包子往林栀夏嘴边递了递。“尝一口。”


林栀夏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小口,肉馅的汤汁沾到嘴角,沈夜棠用拇指给她蹭掉了,动作自然得好像做过一百次。林栀夏被这个动作弄得心跳漏了一拍,低下头假装专心剥蛋。


吃完早餐两个人站在路口,沈夜棠要往左走,林栀夏要往右走。沈夜棠没动,林栀夏也没动。


“你还不走?”林栀夏问。


“看你走。”


“那你也走啊。”


“你先走。”


林栀夏抱着书包带子看了她一眼,沈夜棠站在阳光底下,深棕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黑丝笔直地从裙摆下面延伸下去,整个人清清爽爽的,眼神却黏在她身上没挪开。林栀夏被看得没办法,往右退了两步,朝她摆了摆手。


“那我走了。下午学校见。”


“嗯。”


林栀夏转身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沈夜棠还站在原地,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看到她回头,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继续走。林栀夏咬了下嘴唇,加快脚步拐进了巷子。拐过去之后她停下来靠在墙上,捂着脸蹲了一会儿,白丝的膝盖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她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厨房收拾,问她昨晚在同学家睡得好不好,林栀夏含糊地应了一声好,溜进房间把门关上,倒在床上抱着枕头滚了一圈。手机震了一下,她摸出来看,沈夜棠发的。


“到家了?”


“到了。你呢?”


“刚进门。”


隔了半分钟又来一条:“你嘴唇还肿吗。”


林栀夏盯着这行字,脸“轰”的一下烧起来。她对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最后发过去一个“你还好意思问”。


沈夜棠回了一个句号。


然后又是一条:“下次轻点。”


林栀夏把手机扣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叫了一下。枕头被她捶了两拳,她才拿起来继续回消息:“你昨晚也没轻到哪里去。”


“嗯。我的错。”


“你认错认得也太快了。”


“那下次不认。”


林栀夏看着这几个字,弯着嘴角回了个“你敢”,发出去之后才觉得自己这话像在撒娇,想撤回已经来不及了。沈夜棠回了一个“你说的”,后面跟了一个句号,语气看着平平淡淡的,但林栀夏总觉得能从那个句号里读出点别的意思来。


她盯着聊天记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把手机放在胸口,望着天花板发呆。昨晚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回倒,沈夜棠撑在她上方时垂下来的头发,指尖碰到她腰侧时那种过电一样的感觉,还有后来那个又重又急的吻,她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记得自己抓着沈夜棠的校服不肯松手。


现在回想起来,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当时好像还发出了点声音。林栀夏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耳根烫得能煎蛋。


下午到学校的时候林栀夏特意早到了十分钟,结果进教室一看,沈夜棠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低着头在翻一本什么册子。林栀夏走过去放书包,经过她桌边的时候沈夜棠头都没抬,只伸出手指在她校服裙摆上轻轻勾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清。


林栀夏僵了半步,瞪了她一眼。沈夜棠翻了一页册子,表情纹丝不动。


教室里陆续来了同学,有人大声聊着周末看的电影,有人在赶作业,吵吵嚷嚷的。林栀夏坐在沈夜棠斜后方,翻开笔记本假装在整理笔记,实际上笔尖在纸上戳了半天也没写下一个字。她抬眼往前看,正好对上沈夜棠侧过头来的视线,两个人隔着两排桌子对看了一眼,林栀夏先败下阵来,低头假装写字,耳朵尖红了一片。


沈夜棠转回去继续看册子,但林栀夏注意到她翻页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那一页停了好久都没翻过去。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夜棠给她传了张纸条过来。林栀夏展开一看,上面写了一行字:“晚上有空吗。出来走走。”


她撕了半页纸回过去:“去哪。”


沈夜棠很快又递回来:“随便走走。不干什么。”


林栀夏看着“不干什么”三个字,总觉得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但还是写了个“好”字递回去。沈夜棠收到纸条之后折好塞进了笔袋里,林栀夏看见她把那张纸条跟之前那些放在一起,笔袋夹层里已经攒了一小沓。


放学后两个人隔着半条走廊的距离往校外走,出了校门汇进人流才慢慢靠近。沈夜棠走在她左边,步子放得比平时慢,两个人的手背时不时蹭到一起,蹭了三四次之后沈夜棠直接伸手把她整只手握住了,十指扣进去,拇指在她虎口上按了一下。


“你手好凉。”林栀夏说。


“你手热。”


“那正好。”


沈夜棠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把她的手往自己校服口袋里塞了塞。林栀夏被她这个动作弄得心里软了一块,手指在她掌心里悄悄蜷了蜷。


她们沿着学校后面那条河堤慢慢走,傍晚的风吹得河面上碎金一样晃。沈夜棠走了一段才开口:“昨晚……我是不是太快了。”


林栀夏没料到她突然提这个,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啊。我不是说了吗,不想停。”


“嗯。但我后来想了想,你可能是紧张才那么说的。”


“沈夜棠。”林栀夏站住了,扯着她的手让她也停下来,“我是紧张。但我说的不想停是真的。我要是真的不想,我会说的。”


沈夜棠看着她,河风把她前额的头发吹起来一点,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沉默了几秒,点了下头。“好。我信你。”


“你以后别自己瞎想。”


“尽量。”


林栀夏被她这句“尽量”气笑了,甩了一下她的手没甩开,沈夜棠握得更紧了些。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河堤上人不多,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从旁边过去,铃铛响两声。


走了一段沈夜棠忽然说:“今天早上你穿丝袜的时候。”


“嗯?”


“我在想,要是那时候把你拉回来,你会不会生气。”


林栀夏步子一乱差点绊到自己的脚。“你、你想什么呢。”


“想一些不太好的事。”沈夜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报天气似的。


林栀夏脸烧得厉害,半天憋出来一句:“那你……忍得还挺辛苦。”


沈夜棠低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暗了暗。“是挺辛苦的。”


林栀夏不敢接话了,把脸别到一边去看河面。沈夜棠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但握着她手的力道一直没松,拇指时不时在她手背上蹭一下,跟昨晚睡前那个动作一模一样。林栀夏被她蹭得心口发痒,又不好意思说,只能假装专心看风景。


走到桥底下的时候沈夜棠停住了,这里刚好是个死角,从河堤上面看不到下面。林栀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抵在桥墩上,沈夜棠低头看着她,鼻尖快碰到她的鼻尖。


“林栀夏。”


“嗯。”


“我能再亲你吗。”


林栀夏心跳得咚咚响,嘴上还嘴硬:“你问什么问,又不是没亲过。”


沈夜棠被她这话逗得弯了弯嘴角,低头贴上来。这次比昨晚温柔得多,唇瓣轻轻地碰,慢慢地磨,像在试什么易碎的东西。林栀夏被她磨得腿发软,手不自觉地攀上她的肩,沈夜棠的舌尖才试探着顶开她的唇缝,浅浅地探进来,跟她的舌尖碰了一下就退回去了。


就这一下,林栀夏整个人都酥了,手指在她肩上收紧,喉咙里发出一点很轻的声音。沈夜棠退开一点看她,眼神暗沉沉的。


“你刚才那个声音……”


“别说。”林栀夏捂住她的嘴,脸红得发烫,“不许说。”


沈夜棠在她掌心后面笑了一声,热气喷在她手指上。林栀夏把手收回来,沈夜棠又凑过来亲她的嘴角,一下一下地啄,像在哄她。林栀夏被她啄得没办法,主动仰头去够她的嘴唇,沈夜棠立刻接住了,这回深了些,舌尖勾着她的,不急不慢地缠。林栀夏笨拙地学着她的动作回应,手从她肩上滑到后颈,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


桥上面有脚步声经过,自行车铃响了一下。两个人同时僵住,沈夜棠把她往桥墩阴影里挡了挡,等人走过去了才松开。林栀夏靠在她胸口喘气,白丝腿弯得有点打颤。


“你今天晚上回去要复习吗。”沈夜棠问。


“要吧。怎么了。”


“我去你家复习。”


林栀夏抬头看她:“你认真的?”


“认真的。你妈妈不是认识我吗。”


“认识是认识……”林栀夏想了想,好像确实没什么理由拒绝,而且她也不太想拒绝。“那你别在我家待太晚。”


“嗯。”


沈夜棠答应得挺痛快,但林栀夏看着她那个表情,总觉得这个人嘴上说“嗯”,心里想的可能是另一回事。她伸手掐了一下沈夜棠的腰,沈夜棠“嘶”了一声,低头看她。


“说好了别太晚。”


“好。九点半走。”


“八点半。”


“九点。”


“九点一刻。”


“成交。”


林栀夏觉得自己好像被绕进去了,但沈夜棠已经牵着她的手从桥底下出去了,步子迈得轻快,黑丝包裹的小腿在傍晚的光线里修长利落。她跟在后面小跑了两步才跟上,白丝踩在石板路上几乎没声音。


两个人到林栀夏家的时候她妈妈正在客厅看电视,看到沈夜棠来了挺高兴,还问吃没吃饭,要不要下碗面。沈夜棠礼貌地道了谢说吃过了,两个人钻进林栀夏的房间把门虚掩着,书包往地上一放,摊开作业本,真的一副要学习的架势。


学了大概二十分钟,沈夜棠的笔就停了。林栀夏正埋头做英语阅读,感觉小腿上有什么东西蹭了过来,低头一看,沈夜棠的脚从桌子底下伸过来,黑丝的脚背贴着她的白丝小腿,慢慢地上下蹭。


林栀夏笔尖一歪,把选择题的 C 划成了一团黑。她抬头瞪沈夜棠,沈夜棠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还在卷子上写写画画,一脸无辜。


“你脚在干什么。”


“取暖。”


“现在九月份。”


“空调冷。”


“我家没开空调。”


沈夜棠面不改色:“那我就是冷。”


林栀夏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低头继续做题,但小腿上那只脚一直没挪开,时不时蹭一下,蹭得她心思完全不在题上。好不容易熬到九点,沈夜棠准时收了东西站起来,林栀夏送她到门口,她妈妈在客厅喊了一句“路上小心”,沈夜棠应了一声好。


门关上之前沈夜棠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林栀夏读出来了,她说的是“明天见”。


林栀夏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丝小腿,上面还留着沈夜棠脚背蹭过的触感。她搓了搓脸,觉得自己可能完蛋了。


乳尖的秘密

浴巾松垮地围在林栀夏胸口,她坐在床沿,湿头发把后背的浴巾洇出一小片深色。沈夜棠从窗帘那边走回来,步子比平时慢,黑丝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可林栀夏觉得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跳的间隙里。房间里只开了床头一盏壁灯,暖光把沈夜棠的轮廓勾得柔和了些,只有那双眼睛还带着平时那种专注,看过来的时候让林栀夏不自觉并拢了膝盖。


沈夜棠在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她。这个角度让林栀夏想起教室里她弯腰捡笔时偶尔对上的视线,但此刻沈夜棠的呼吸拂在她膝盖上,温热又轻,完全不是教室里该有的距离。


“手给我。”沈夜棠说。


林栀夏把手递过去,指尖有点凉。沈夜棠握住,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了两下,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给自己做某种准备。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碰到林栀夏浴巾边缘的时候停住了。


“这里,”沈夜棠的声音比平时低,尾音有点哑,“我可以碰吗?”


林栀夏喉咙发紧。她想过很多次沈夜棠会怎么对她——那个人平时连牵手都要先看她的反应,可真的到了这一步,她才发现自己连点头都费劲。浴巾底下什么都没穿,这个认知让她耳根烧得厉害,可她看着沈夜棠蹲在那里等她的样子,明明手指都因为克制微微收紧了,却还是把决定权交到她手里。


她吸了口气,声音小得自己都快听不见:“可以。”


沈夜棠没有立刻动。她先凑上来在林栀夏嘴角碰了一下,很轻,像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慢慢把浴巾的边角掀开。浴巾顺着肩膀滑下去的时候林栀夏下意识想抬手挡,沈夜棠握住了她的手腕,没用力,只是圈着。


“别挡,”沈夜棠说,声音更哑了,“让我看看。”


林栀夏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烫。沈夜棠的目光从她肩膀移到锁骨,再往下,停顿了几秒。那几秒里林栀夏几乎想把自己缩起来,可沈夜棠的手先贴上了她的肩头,掌心温热,指尖微微用力按了按,像是在丈量她的皮肤。


“好白。”沈夜棠低声说,语气像在自言自语。


然后她低下头,嘴唇落在林栀夏锁骨窝里。林栀夏轻轻抽了口气,手指抓住床单。沈夜棠的吻很慢,从锁骨中间往旁边移,嘴唇贴着她的皮肤,偶尔用舌尖碰一下。林栀夏仰起头,后颈绷成一条线,浴室里没散尽的热气好像全涌到脸上来了。


沈夜棠的唇移到她胸前的时候停了一瞬,鼻息扑在皮肤上,林栀夏抖了一下。下一秒沈夜棠含住了她左边的乳尖,舌尖贴着那儿慢慢打转,然后收拢嘴唇轻轻吸了一下。林栀夏整个人弹了一下腰,喉咙里溢出一声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动静,又短又软,她赶紧咬住下唇,可沈夜棠听见了,抬头看了她一眼。


“别咬嘴唇。”沈夜棠说,声音压得很低,眼尾有点红。


“可是——”林栀夏想说声音太奇怪了,可沈夜棠没给她说完的机会,又低下头去,这一次含得更用力些,同时右手覆上了另一边,掌心贴着那团柔软慢慢揉按,拇指在乳尖上蹭过去。林栀夏的背弓起来,手指从床单上松开又抓紧,她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碎,像跑完八百米之后那种急促,只是完全不一样,小腹里有什么东西跟着沈夜棠的节奏一跳一跳的。


“沈夜棠……”她叫了一声,声音抖得不像话。


沈夜棠应了一声,嘴唇没离开她,含含糊糊地问:“疼?”


“不、不是……”林栀夏说不下去,因为沈夜棠的舌尖又动了一下,她腰眼一酸,下意识夹紧了腿。浴巾早就滑到腰上了,她上半身完全露在暖光里,沈夜棠的头发蹭着她的胸口,痒得她缩了缩肩,可又不想躲开。


沈夜棠终于抬起头来,嘴唇亮亮的,看着她的眼神让林栀夏心口发紧。她伸手把林栀夏脸侧的湿头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她耳廓。


“你刚才的声音,”沈夜棠顿了顿,好像也在平复自己的呼吸,“很好听。”


林栀夏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闷声说:“你别说了……”


沈夜棠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贴着林栀夏传过来。她搂着林栀夏的腰,让她靠着自己,手掌顺着她的后背慢慢往下摸,摸到腰窝的时候林栀夏缩了一下,她就停在那儿轻轻按揉。


过了一会儿林栀夏从她肩窝里抬起头,脸还是红的,但眼神有点不一样了。她看着沈夜棠还整整齐齐穿着的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严严实实,突然觉得不太公平。她伸手去够沈夜棠的领口,手指碰到第一颗扣子的时候沈夜棠明显僵了一下。


“我也要碰你。”林栀夏说,声音还有点抖,但语气是认真的。


沈夜棠看着她,喉结动了动——林栀夏第一次注意到她这里也会动,觉得有点新奇又有点心动。沈夜棠没拦她,只是说:“你确定?”


“你刚才也没问我确不确定。”


“我问了。”


“那我现在也问了。”林栀夏低着头解她的扣子,手指不太灵活,解了两下没解开,沈夜棠就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弄。扣子一颗颗松开,衬衫底下是黑色的内衣,边沿贴着皮肤,衬得她肤色更白。林栀夏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贴上去,掌心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感觉到沈夜棠的心跳,快得不像她平时那副冷淡样子。


“你心跳好快。”林栀夏小声说。


沈夜棠别开脸:“……你别说话。”


林栀夏忍不住笑了一下,紧张感被冲淡了些。她学着沈夜棠刚才的样子把手绕到后面去解搭扣,这次倒是顺利,内衣松开来,沈夜棠的胸口露在她面前。林栀夏咽了口口水,手覆上去的时候觉得自己掌心在冒汗。沈夜棠的乳尖碰到她手心就硬了,小小的,抵着她的指缝。林栀夏试着像她刚才那样揉了一下,沈夜棠猛地吸了口气,手臂收紧把她往怀里带。


“轻一点……”沈夜棠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尾音有点颤。


林栀夏抬头看她,发现沈夜棠眼尾比刚才更红了,嘴唇微微张着,平时那股从容劲儿全没了。这个发现让林栀夏心里又慌又喜欢,她放轻了力道,拇指绕着那儿慢慢画圈,沈夜棠的呼吸就跟着她的动作一会儿深一会儿浅,搂着她腰的手臂越收越紧。


“原来你也会这样。”林栀夏小声说,语气里带着点发现秘密的雀跃。


沈夜棠低头看她,眼神有点凶,可脸是红的,凶得没什么说服力。“我比你敏感,”她说,声音闷闷的,“你碰我我就……”


她没说完,因为林栀夏的拇指恰好蹭过她乳尖,她咬住了下唇,眉头皱起来。林栀夏看着她的表情,心跳快得厉害,凑上去在她下巴上亲了一下。沈夜棠低头追她的嘴唇,两个人吻在一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急,牙齿磕了一下,谁也没顾上。


吻到后来两个人都有些喘,沈夜棠的衬衫还挂在胳膊上,林栀夏的浴巾彻底掉了。沈夜棠把她放倒在床上的时候,黑丝腿贴着她的光腿,那种微微粗糙的触感让林栀夏腿根发紧。沈夜棠撑在她上面,头发垂下来扫着她的脸,低头在她耳边说:“还继续吗?”


林栀夏搂住她的脖子把她拉下来,嘴唇贴着她耳朵说:“继续。”


沈夜棠埋在她颈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嘴唇贴着她的脖子往下移,手也顺着她的腰侧滑下去。林栀夏闭上眼睛,感觉沈夜棠的吻经过胸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这次她没忍住,轻轻哼了一声。沈夜棠听见了,动作顿了顿,然后更慢、更仔细地吻她,像是要把她每一寸反应都记下来。


窗外的车流声远远的,房间里的空气却稠得化不开。林栀夏的手指插进沈夜棠头发里,摸到她耳后那颗小痣,指腹在那儿蹭了蹭。沈夜棠抬起头来看她,眼神有点迷蒙,嘴唇红红的。


“怎么了?”


“没怎么,”林栀夏说,声音软得自己都觉得陌生,“就是觉得……你在这里,很好。”


沈夜棠看了她一会儿,低下头把额头贴在她额头上,鼻尖碰着鼻尖。


“嗯,”她说,“我在这里。”


湿透的内裤

沈夜棠的指尖沿着她腰侧往下滑的时候,林栀夏的呼吸就已经乱了。那截腰被沈夜棠的手掌贴住,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汗意,滑过胯骨,然后停在了一个让林栀夏整个人都绷紧的位置。隔着内裤的布料,沈夜棠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动作轻得几乎像试探,随即她的指尖顿住了。


林栀夏感觉到沈夜棠的呼吸落在她耳侧,停了一拍。


“栀夏。”沈夜棠的声音低下去,尾音有点哑,“你这里……”


她没说完,手指又按了一下,隔着那层已经洇湿的薄棉布料,指腹清楚地陷进一小片潮热的凹陷里。林栀夏猛地弓起腰,膝盖不自觉地并拢,把沈夜棠的手夹在腿间,可这一夹反而让那根手指贴得更紧,湿透的布料被压进缝隙,凉凉的触感让她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别看我……”林栀夏把脸往枕头里埋,声音闷闷的,耳朵尖红得几乎透明。她能感觉到自己那里热得不像话,内裤贴着皮肤,湿意还在往外洇,连大腿根内侧都蹭上了一层黏腻。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在被碰到之前就会这样,从沈夜棠开始吻她锁骨往下的时候,身体就像被打开了什么开关,小腹深处一阵一阵地发酸发胀,等沈夜棠的手真的落到那里,她才发觉布料早就湿透了。


沈夜棠没有笑她。她低下头,嘴唇贴住林栀夏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热气喷在她耳道里:“是不是太敏感了?”


林栀夏咬着下唇不吭声,可沈夜棠的指尖又开始动了,沿着那片湿痕慢慢揉压,打着圈,力道不重,却每一下都碾在最要命的地方。林栀夏的腰不受控制地往上抬,脊背离开床面又落回去,白丝大腿根蹭着沈夜棠的黑丝腿,蹭出一片细微的窸窣声。她的内裤很快就被浸得更透,湿痕从中心往外扩开,连臀缝里都滑腻腻的。


“沈夜棠……”她终于忍不住叫出声,声线抖得不成样子,手指抓紧了床单,指节泛白。


沈夜棠撑起身看她,眼尾的红色比刚才更深了,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也明显不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林栀夏湿透的内裤边缘,那条浅色的纯棉布料现在几乎成了半透明,紧贴着皮肤,连底下的形状都隐约可见。她喉咙动了一下,指尖勾住内裤的边,却没有往下拉,只是贴着那道湿得最厉害的地方来回蹭。


“你自己摸摸看,”沈夜棠的声音低得快要听不见,“湿成这样了。”


林栀夏羞得把脸彻底埋进枕头里,耳朵烫得能煎蛋。可沈夜棠没放过她,手指固执地贴着那里,一下一下地压,内裤的布料被揉得起了褶,湿意从指缝间挤出来,连沈夜棠的指节上都沾了一层亮晶晶的水光。林栀夏的大腿内侧也湿了,白丝袜的边缘洇出一圈深色的印子,贴着皮肤黏糊糊的。


“你……你不许笑我。”林栀夏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哭腔似的。


“我没笑。”沈夜棠低头亲她的肩膀,嘴唇贴着她肩头那一小片皮肤,声音含含糊糊的,“我就是……没想到你会这样。”


林栀夏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眼睛湿漉漉的,瞪她一眼,可那一眼实在没什么威慑力,眼角还泛着红。她吸了口气,忽然伸手往沈夜棠身下探去,动作带着点赌气似的莽撞,掌心直接覆上了沈夜棠的裙子。沈夜棠整个人僵了一下,膝盖条件反射地夹紧,却已经晚了,林栀夏的手指隔着黑丝和底裤的布料按下去,指腹碰到一片和她自己差不多的、温热潮湿的触感。


沈夜棠闷哼了一声,额头抵在她肩膀上,呼吸骤然变重。


林栀夏的手指停在那儿,隔着那层薄薄的丝袜和内裤,她能清楚地摸到那道湿意从布料底下透出来,把黑丝内侧洇出一小片深色。她的指腹沿着那道痕迹往上滑,碰到最顶端的位置,沈夜棠的腰猛地一颤,喉咙里滚出一声压抑到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你也……”林栀夏小声说,语气里那点赌气散了,换成了某种发现秘密似的、轻轻的惊讶,“你也湿了。”


沈夜棠抬起头看她,眼神有点凶,可脸是红的,耳尖也是红的,连脖子都泛着一层薄粉。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反驳的话,最后却只是把脸别开,下颌绷得紧紧的,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我本来就说我比你敏感。”


林栀夏看着她别过去的脸,心里那点羞耻忽然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软又胀的感觉。她大着胆子把手指又往下压了压,沈夜棠的腿根立刻绷紧,黑丝底下的肌肉线条紧了一瞬,湿意从指缝间渗出来,比刚才更明显了。沈夜棠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出声,可鼻息越来越重,撑着床的手臂也开始发抖。


“你别……别这么按。”沈夜棠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转过头来看她,眼尾湿漉漉的,平时那股清冷劲儿全化开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一碰就碎的东西。


林栀夏收回手,指尖上沾着一点潮意,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脸又烧起来。沈夜棠看见她的动作,眼神暗了暗,忽然伸手把她按回枕头上,整个人覆上来,膝盖顶开她的腿,黑丝贴着她的白丝大腿内侧,那种微微粗糙的触感让林栀夏腿根一阵发紧。


“你刚才摸我,”沈夜棠低头看着她,声音低低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嘴唇,“现在轮到我了。”


她的手指重新探下去,这次直接勾住了林栀夏内裤的边,往下拉了一截,湿透的布料从皮肤上剥离时发出细微的声响,林栀夏羞得闭上眼睛,睫毛抖得厉害。可沈夜棠拉到一半又停住了,手指勾着那截松紧带,没有继续。


“看着我。”沈夜棠说。


林栀夏睁开眼,对上沈夜棠的目光。那双平时冷淡的眼睛此刻亮得吓人,里面压着的东西让林栀夏心跳快得发疼。


“你说继续,我才继续。”沈夜棠的指尖贴着她小腹往下,停在那个被拉开的边缘处,没有再动。


林栀夏看着她,看着沈夜棠额角那层薄汗,看着她抿紧的嘴唇和微微发抖的手指。沈夜棠明明比她还紧张,却还是停在那里等她。林栀夏忽然伸手搂住她的脖子,把她拉下来,嘴唇贴着她耳朵,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继续。”


沈夜棠闭了闭眼,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终于得到了允许。她低头吻住林栀夏,手指把内裤彻底拉下去,湿透的布料滑过膝盖的时候带出一小片水痕,林栀夏的腿根抖了一下,白丝袜的边缘被蹭得卷起来一截,露出底下泛红的皮肤。


沈夜棠的手指贴上去的时候,林栀夏整个人都弓了起来,嘴唇从她嘴里滑出来,仰着脖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沈夜棠的指腹被潮热裹住,她呼吸停了一拍,然后慢慢动起来,贴着最敏感的那一点揉了两下,林栀夏的腰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手指抓紧了沈夜棠的肩膀,指甲隔着衬衫陷进去。


“沈夜棠……沈夜棠……”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又软又急,尾音往上飘,带着自己都控制不住的颤。


沈夜棠埋在她颈窝里,嘴唇贴着她跳动的颈动脉,感觉到那里的脉搏快得不像话。她的手指被浸得湿淋淋的,每动一下就有细微的水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林栀夏听见那声音,羞得把脸往她头发里埋,可身体却诚实得过分,腰跟着她的手指往上抬,一下一下地追着她的动作。


“你慢一点……”林栀夏的声音闷在她发间,带着哭腔,“我……我这样好奇怪……”


沈夜棠抬起头,鼻尖蹭着她的耳垂,声音哑得不像话:“哪里奇怪?”


“就……就叫出来会……”林栀夏说不下去,把脸埋得更深。


沈夜棠的手指慢下来,改成了更轻更缓的揉压,嘴唇贴着她的耳廓说:“就叫出来,这里只有我。”


林栀夏被她这句话说得心口一热,搂着她脖子的手臂收得更紧,腿也缠上她的腰,黑丝和白丝绞在一起,蹭得沙沙响。沈夜棠的手指重新动起来,这次更耐心,贴着湿滑的缝隙来回滑动,偶尔在顶端按一下,林栀夏的呻吟就压不住地从齿缝里漏出来,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细碎的喘息。


“我不行了……”林栀夏忽然抓紧她的肩膀,声音陡然拔高,整个人绷起来,腿根夹紧了沈夜棠的手,腰悬在半空停了一拍,然后猛地落回去,身体一阵一阵地抽动。沈夜棠的手指没有停,只是放轻了力道,贴着她慢慢安抚,直到她彻底软下来,瘫在床上一动不动,胸口起伏得厉害。


林栀夏睁开眼睛,视线有点散,天花板上的灯晕成一团。沈夜棠还撑在她上面,低头看着她,嘴唇红红的,眼尾也红红的,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脸上。


“还好吗?”沈夜棠问,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不太确定的软。


林栀夏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拉下来,嘴唇贴着她的嘴角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你还没……”


沈夜棠愣了一下。


林栀夏红着脸,手顺着她的腰往下摸,摸到黑丝湿透的那一片,指尖隔着布料按了按,沈夜棠腰一软,整个人趴在她身上,额头抵着她的肩膀,闷闷地喘了一声。


“你教教我,”林栀夏贴着她耳朵说,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股认真劲儿,“怎么弄。”


沈夜棠抬起头看她,目光撞在一起,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车流声远远的,房间里的空调嗡嗡地吹着,林栀夏的手指贴着那层湿透的黑丝,能感觉到沈夜棠的心跳隔着胸腔传过来,快得和她自己的一样。


互相磨豆腐

林栀夏的手指贴着那层湿透的黑丝,指尖微微发抖,却固执地没有收回去。她能感觉到布料底下那道柔软的缝隙,热得发烫,潮湿的触感隔着薄薄一层丝袜渗到她的指腹上,让她自己的呼吸也乱得不成样子。


沈夜棠撑在她身上,额头还抵着她的肩窝,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她的眼尾泛着红,深棕色的波浪长发垂下来,扫在林栀夏的锁骨上,痒得她缩了缩脖子。


“你确定?”沈夜棠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尾音有点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林栀夏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她的脸已经红得不像话,连耳根都烫得厉害,可手指没有挪开,反而隔着丝袜轻轻按了一下。沈夜棠的腰立刻塌下去,闷哼了一声,牙齿咬住自己的下唇,把后面那声咽了回去。


“别咬。”林栀夏小声说,想起刚才沈夜棠跟她说过同样的话,学着她的语气补了一句,“这里只有我。”


沈夜棠看着她,目光暗了暗。她直起身来,膝盖在床单上挪了挪,伸手勾住自己连裤袜的腰边。林栀夏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跟过去,看着黑色丝袜被一点点褪下来,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沈夜棠的动作利落,可林栀夏注意到她的手指也在轻微地抖,勾住袜边的时候还滑了一下。


这个发现让林栀夏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些。原来她也紧张。


沈夜棠把脱下来的连裤袜随手搭在床尾,又伸手来够林栀夏的内裤。林栀夏下意识并了并腿,沈夜棠的手就停在她胯骨旁边,没有催,只是看着她。那个眼神林栀夏已经能读懂了,是在问可不可以。


林栀夏把脸偏到一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沈夜棠的手指勾住湿透的布料边缘往下拉,林栀夏配合着抬了抬腰,内裤被褪到膝盖,又顺着小腿滑下去,最后挂在脚踝上,沈夜棠替她摘了,丢到一旁。


现在两个人都没有遮挡了。林栀夏下意识想合拢腿,可沈夜棠的膝盖已经抵了进来,不让她并上。林栀夏羞得把手臂横在脸上,只露出下半张脸和红透的耳朵。


“别看……”她闷闷地说。


“那我看哪儿?”沈夜棠反问,声音里居然带了一点笑意,可林栀夏听得出来那笑底下全是紧绷。


沈夜棠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林栀夏耳侧,另一只手扶着她的腰侧,慢慢把自己的身体贴过去。林栀夏感觉到她大腿内侧的皮肤蹭着自己的腿根,又滑又热,再往上,那道同样湿润的地方终于碰上了自己。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林栀夏从手臂底下露出一只眼睛,看见沈夜棠也停在那里,垂着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急,像是在等什么。林栀夏忽然明白她在等什么,伸手把脸上的手臂拿开,小声说:“可以。”


沈夜棠没动。


“我说可以。”林栀夏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腿主动勾上她的腰,脚跟蹭了蹭她的后腰。沈夜棠被她这个动作弄得倒吸一口气,终于动了起来,扶着林栀夏的腰慢慢往前磨。


湿滑的触感让两个人同时发出黏软的声音。林栀夏那声压在喉咙里,细细的,像小猫叫;沈夜棠的则低得多,闷在胸腔里,带着一点鼻音。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蹭过去的时候,林栀夏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那种热而滑的摩擦从下面一直传到头顶,让她脚趾都蜷了起来。


“这样……对吗?”沈夜棠在她耳边问,气息喷在她耳廓上,林栀夏抖了一下。


“我、我怎么知道……”林栀夏声音发虚,“你不是……你也不会吗?”


沈夜棠沉默了一拍,然后闷闷地说:“我也不会。”


林栀夏愣了一下,忽然有点想笑。两个人都不会,却在这里一本正经地磨蹭。可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秒,因为沈夜棠又动了一下,这次角度稍微偏了偏,两个人的前端错开来,湿滑的触感从侧面擦过去,林栀夏“啊”地叫出了声。


“疼?”沈夜棠立刻停下来。


“不、不是……”林栀夏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就……有点太……”


她说不明白,沈夜棠也没追问,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两个人贴得更平更密,然后扶着她的腰继续慢慢磨。节奏很慢,带着试探,每一下蹭过去的时候林栀夏都能感觉到沈夜棠那处也是湿得一塌糊涂,体液混在一起,把贴合的地方弄得又热又滑,蹭起来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水声。


林栀夏抱紧她的背,手指抠进她肩胛骨旁边的皮肤里,腿缠得更紧了些。白丝袜早就不知道蹭到哪里去了,大概是刚才脱内裤的时候一起滑掉了,现在她光裸的腿和沈夜棠光裸的腿绞在一起,皮肤贴着皮肤,滑腻腻的,分不清谁出了更多汗。


“你……你慢一点……”林栀夏喘着说,可话刚出口,沈夜棠偏偏快了一下,重重地蹭过去,林栀夏整个人都弓了起来,额头撞上沈夜棠的下巴。


“嘶——”沈夜棠吃痛地抽了口气,可同时腰也软了一下,那声痛呼的尾音变了调,变成一声低低的呻吟。林栀夏听得心尖发颤,也顾不上撞疼的地方,反而主动抬了抬腰去迎她。


“你刚才说别忍住,”林栀夏贴着她耳朵说,声音又软又急,带着点报复的小心思,“你自己呢?”


沈夜棠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连脖子都染上一层粉色。她没答话,只是把脸埋进林栀夏的肩窝,动作猛地加快了些。两个人湿透的地方用力压在一起,角度刚好让最敏感的那一点互相碾过去,林栀夏被磨得眼角发红,指甲在沈夜棠背上划出浅浅的白痕。


“沈夜棠……”她叫她的名字,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


“嗯。”沈夜棠应了一声,鼻音很重,气息全喷在她锁骨上。


“你……你别停……”林栀夏说完就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耳朵尖红得要滴血。


沈夜棠果然没停,反而换了个角度,把林栀夏的腿压得更开,自己侧过身来,让两个人的身体贴得更紧。这一下让胸口也贴上了,林栀夏的乳尖蹭过沈夜棠的,两个人同时抖了一下。沈夜棠低头看了看,忽然伸手把两个人的胸口压在一起,手掌覆在林栀夏的乳肉上,指缝间溢出来一点点软肉。


“这样……”她低声说,喉咙里像含着砂纸,“这样更……”


她没说完,但林栀夏懂了。因为这样一压,下面贴得更紧了,每蹭一下都实实在在地碾过去,没有一点空隙。林栀夏被磨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音节,手从沈夜棠的背上滑下来,抓住她的腰,指尖掐进去。


“别忍住。”沈夜棠忽然说,把刚才林栀夏对她说的话原样还了回来,嘴唇贴着她的耳垂,一边说一边用牙齿轻轻磨了一下。


林栀夏整个人都软了,腰悬起来,腿根夹紧了沈夜棠的胯,身体一阵一阵地抽。沈夜棠也没好到哪里去,她比林栀夏晚了几秒,可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绷住了,额头上的青筋隐隐跳了一下,牙关咬得死紧,只有喉咙里漏出一声长长的、压不住的闷哼。


两个人抱在一起抖了好一会儿,谁也没松开谁。林栀夏先缓过来,感觉到沈夜棠还趴在她身上,胸口起伏得厉害,呼吸全打在她脖颈上,热乎乎的。她伸手摸了摸沈夜棠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汗湿的头发里,慢慢地顺。


“你刚才……好凶。”林栀夏小声说,语气里却没有一点抱怨的意思。


沈夜棠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没退干净的红,眼尾湿漉漉的。她看了林栀夏一会儿,忽然把脸别开,声音闷闷的:“你让我别停的。”


“我让你别停又没让你那么……”林栀夏说到一半自己说不下去了,因为想起来刚才自己叫得确实有点大声,羞得把脸埋进枕头里。


沈夜棠安静了两秒,然后林栀夏感觉到她凑过来,嘴唇贴在自己肩膀上,很轻地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


“疼不疼?”沈夜棠问。


“不疼。”林栀夏摇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是有点酸,腿根那里。”


沈夜棠撑起身来,低头看了看两个人贴在一起的地方,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两个人的大腿内侧都亮晶晶的。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抽了两张纸巾,先给林栀夏擦了擦,动作很轻,擦到中间的时候林栀夏缩了一下,她就停下来,等林栀夏放松了再继续。


“我自己来……”林栀夏伸手去够纸巾。


“别动。”沈夜棠按住她的手腕,把剩下的擦完,又给自己胡乱抹了两下,然后把纸巾团了团丢进床边的垃圾桶里。


林栀夏躺在那里看着她做这些事,忽然觉得胸口涨得满满的,有点想哭。她伸手拉住沈夜棠的手腕,沈夜棠回过头来,被她拽得弯下腰,两个人鼻尖差点撞上。


“怎么了?”沈夜棠问。


林栀夏摇摇头,把她拉下来,嘴唇贴上去亲了一下。很轻,就碰了碰嘴角。沈夜棠的睫毛扫在她脸上,痒痒的。


“你刚才说不会,”林栀夏松开她,小声说,“可我觉得挺好的。”


沈夜棠撑在她上面,看了她两秒,然后把脸埋进她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林栀夏感觉到她的耳朵贴着自己的脸颊,烫得厉害。


空调嗡嗡地吹着,窗外的车流声比刚才远了些。林栀夏伸手够到被子一角,拽过来盖在两个人身上,沈夜棠顺势侧躺下来,手臂搭在她腰上,两个人面对面挤在一个枕头上。


“明天还要上课。”林栀夏说。


“嗯。”


“你书包里还有卷子没做完。”


“嗯。”


“沈夜棠。”


“嗯?”


“你困了吗?”


沈夜棠睁开眼睛看她,目光清亮,一点困意都没有。林栀夏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我腿还酸。”林栀夏闷在被子里说。


沈夜棠看着她露在外面的眼睛,过了几秒,嘴角很浅地弯了一下。她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林栀夏的鼻尖和嘴巴,然后凑过去亲了亲她的下唇。


“那再躺一会儿。”沈夜棠说,手臂从腰上挪到她背后,把人往自己这边揽了揽。


林栀夏把脸贴在她锁骨旁边,闻到她身上混着汗味的沐浴露香气,眼皮渐渐沉了。迷糊之前她听见沈夜棠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想追问,可睡意来得太快,只来得及往她怀里拱了拱,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沈夜棠低头看着怀里已经睡熟的人,伸手把她脸上沾着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停。窗外有车灯扫过天花板,一闪就过去了。她收紧手臂,下巴搁在林栀夏头顶,闭上了眼睛。


高潮之后

林栀夏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已经从白色变成了暖黄色。她迷迷糊糊地眨了两下眼,先感觉到的是后腰上搭着的那条手臂,沉甸甸的,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力道。沈夜棠还在睡,呼吸均匀地拂在她头顶,下巴几乎抵着她的发旋。


她没敢动,怕把人弄醒,就维持着侧躺的姿势,把视线往下挪。被子只盖到两个人腰际,她的膝盖还屈着,和沈夜棠的腿叠在一起,白丝早就褪到了脚踝以下,皱巴巴地缩在床尾,黑丝也缠在旁边,分不清哪截是谁的。大腿内侧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紧绷感,提醒她之前发生了什么,林栀夏想到这里脸又开始烧,下意识想把腿并拢,膝盖刚一动,沈夜棠的手臂就紧了紧。


“醒了?”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林栀夏“嗯”了一声,声音小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沈夜棠没睁眼,低头在她头发上蹭了蹭,嘴唇碰了碰她的发顶,就那么贴着没动。林栀夏能感觉到她呼吸时胸腔微微起伏,贴着自己后背的胸口软软地压着,那种毫无距离的亲密让她心跳又开始不老实。


“几点了?”林栀夏问。


沈夜棠终于睁开眼,越过她的头顶去看床头柜上的手机,伸手够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五点多。”她把手机放回去,重新搂住林栀夏,“再躺一会儿。”


“可是我腿……”林栀夏小声嘟囔,试着动了动膝盖,大腿内侧的酸软感立刻蔓延上来,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沈夜棠立刻清醒了几分,撑起身来看她:“疼?”


“不是疼,”林栀夏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就是……酸,没力气。”


沈夜棠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把手伸进被子里,掌心贴着她的膝盖慢慢往下揉,力道很轻,拇指顺着大腿内侧的肌肉一点点按过去。林栀夏整个人绷了一下,条件反射地并拢腿,把沈夜棠的手夹在中间。


“别紧张,”沈夜棠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无奈的笑,“帮你揉揉,不然明天走路会难受。”


林栀夏慢慢松开腿,把脸转到另一边不看她。沈夜棠的手继续动作,不紧不慢地揉着,从大腿根到膝盖上面,反复几遍,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去,酸胀感确实缓解了不少。林栀夏咬着下唇不吭声,可呼吸明显不那么绷了,肩膀也松下来。


“你从哪学的。”林栀夏闷闷地问。


沈夜棠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揉:“网上看的。”


“你提前看这个?”


“……”沈夜棠没回答,但林栀夏感觉到她揉腿的节奏乱了半拍。她忍不住翻过身来看沈夜棠的脸,发现对方耳尖又红了,眼神飘到窗外去,装模作样地看窗帘缝里那点天色。


林栀夏忽然就不那么害羞了,甚至有点想笑。她伸手戳了戳沈夜棠的脸颊:“你紧张的时候就会看别的地方。”


“没有。”沈夜棠把她的手抓住,按回枕头上,低头看她,“还酸不酸?”


“好多了。”林栀夏老实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手好热。”


沈夜棠松开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两个人的肩膀。两个人面对面躺着,中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林栀夏看着沈夜棠领口露出来的锁骨,上面有一小块浅浅的红印,是她之前不小心咬的——其实也不算咬,就是牙齿磕了一下,但沈夜棠当时闷哼了一声,抱她抱得更紧了。林栀夏想到这里,视线又往下溜,被沈夜棠伸手捏住下巴抬起来。


“看什么呢。”


“没、没什么。”林栀夏把目光挪开,盯着沈夜棠左耳那颗小痣,觉得这颗痣长得真是地方,衬得她耳朵更白。过了几秒她又忍不住开口:“沈夜棠。”


“嗯。”


“我刚才是不是……叫得很大声。”


沈夜棠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别开脸,清了清嗓子:“还好。”


“还好是多好。”


“就……还好。”沈夜棠把被子往上拽了拽,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隔音应该还行。”


林栀夏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哼了一声。她模模糊糊记得自己确实没忍住,尤其是沈夜棠磨到某个角度的时候,她好像整个人都弓起来了,声音压在喉咙里又压不住,最后是被沈夜棠用嘴堵回去的。想到这里她耳朵根都烫了,把枕头抓过来盖住脑袋。


沈夜棠伸手把枕头扒下来:“别闷着。”


“你别看我。”


“那我看哪儿。”


“看天花板。”


沈夜棠居然真的抬眼看了看天花板,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天花板没什么好看的。”


林栀夏被她这个反应弄得又气又好笑,从被子里伸出手推了她肩膀一下。沈夜棠顺势往后仰了仰,又靠回来,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


“林栀夏。”


“嗯?”


“你刚才问我什么来着。”


林栀夏想了想,她之前问了好多话,也不知道沈夜棠指的是哪一句。她仰起脸来看沈夜棠,对方正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定,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问我,我们这样算不算真的恋人。”沈夜棠说得很慢,像是在心里把每个字都过了一遍才放出来,“算。从告白那天起就算。”


林栀夏的呼吸停了一拍。其实她问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是有点虚的,虽然两个人在空教室里互相说了喜欢,也接了吻,可今天之前她总觉得那层关系还飘着,没落到实处。但沈夜棠现在这么看着她,语气平得没什么起伏,却每个字都砸得稳稳的,她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忽然就落下来了,落得很轻,落得很踏实。


“那你呢,”沈夜棠反过来问她,“你觉得算不算。”


“算。”林栀夏答得很快,答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把目光挪到沈夜棠锁骨上,“我就是……想听你再说一次。”


沈夜棠没笑她,只是把两个人交握的手拉到嘴边,嘴唇碰了碰她的指节,很轻的一下,像盖章似的。林栀夏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蜷了蜷,指尖碰到沈夜棠的下唇,触感温热又干燥。


“那现在能起来了吗,”沈夜棠问,“还是再躺会儿。”


“再躺五分钟。”


“好。”


结果五分钟变成了十五分钟。林栀夏赖着不动,沈夜棠也不催,两个人挤在一个枕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林栀夏问沈夜棠明天早上要不要一起吃早饭,沈夜棠说食堂人太多,去教学楼天台吧,她带面包。林栀夏说天台会不会被教导主任抓,沈夜棠说那个时间点主任还没上班。林栀夏又问那卷子怎么办,沈夜棠说晚上回去做,做不完就抄她的。


“你成绩那么好,借我抄不太好吧。”林栀夏嘴上这么说,语气却明显带着笑。


“那你别抄,自己写。”


“我写不完怎么办。”


“写不完我等你。”


林栀夏从被子里伸出手去够床尾的白丝,沈夜棠先一步拿过来,坐在床边帮她把袜子卷好,套上她的脚。林栀夏看着沈夜棠低头给她穿袜子的样子,动作很慢,把丝袜一点点捋上去,捋到膝盖上面的时候手指隔着薄薄的料子在她腿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上拉,把袜口理平。


“我自己来。”林栀夏把另一只袜子抢过来,三两下套上,沈夜棠也没跟她争,弯腰去找自己的黑丝。林栀夏穿好袜子下床,脚踩在地毯上的时候膝盖还软了一下,扶住床沿站稳,沈夜棠已经套好连裤袜站在她旁边,伸手扶了她一把。


“真没事?”沈夜棠低头看她。


“没事。”林栀夏把裙摆往下拉了拉,虽然房间里就她们两个人,还是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她把头发拢到耳后,忽然想起什么:“你刚才是不是说梦话了。”


沈夜棠正弯腰捡地上的校服衬衫,闻言直起身来:“我说什么了。”


“没听清,就听见你嘟囔了一句。”林栀夏走过去帮她一起捡衣服,“好像是叫我的名字。”


沈夜棠把衬衫抖开,背对着她穿袖子,声音闷在布料里:“那可能是做梦了。”


“梦见什么了。”


“不记得了。”


林栀夏看着她后颈那一小片皮肤慢慢泛红,知道她肯定记得,只是不肯说。她也不追问,把自己的校服衬衫接过来穿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又觉得太严实了,松开两颗,露出一点锁骨。沈夜棠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领口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弯腰去收拾床上的东西。


“床单要整理一下。”沈夜棠把被子掀开,果然床单中间皱得不成样子,还有一小块颜色比旁边深。林栀夏凑过去看了一眼就赶紧挪开目光,从床头抽了几张纸巾要帮忙擦,沈夜棠已经先一步把那块地方盖住了。


“我来弄,你坐着。”沈夜棠把她按回床沿,自己把床单重新铺平,把被子叠好放在床尾。林栀夏坐在那里看她忙活,心里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可膝盖确实还使不上太多力气,也就老实坐着了。


沈夜棠收拾完,把两个人的书包拎过来,从里面翻出面包和牛奶,是之前准备当宵夜的,结果一直没拆。她拆了一袋递给林栀夏,自己咬了一口另一袋,两个人坐在床边吃,谁也没说话,但气氛不尴尬,反而有种刚刚好的安静。


林栀夏嚼着面包,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说你之前在网上看……那个。”


“哪个。”


“就揉腿那个。”林栀夏把面包咽下去,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你什么时候看的。”


沈夜棠喝了一口牛奶,喉结动了动,然后说:“上周。”


“上周?”林栀夏算了一下,上周她们还没确认关系,也就是说沈夜棠在那之前就已经在想这些事了。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咬了一大口面包,腮帮子鼓起来。


“你别多想,”沈夜棠看了她一眼,“就是觉得……万一以后用得上。”


“你那时候就觉得会有以后了?”


沈夜棠沉默了几秒,把最后一口面包吃完,纸袋叠好放在一边,才开口:“想是想了,但没觉得真能走到这一步。”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可林栀夏听出了里面那点不确定。她想起沈夜棠之前躲着她的那些日子,在走廊上迎面走过来却把目光移开,在教室后门碰到她转身就走,那时候林栀夏以为她讨厌自己,现在才知道沈夜棠那是在跟自己较劲。


“那你现在觉得呢。”林栀夏把面包咽下去,侧过身看她。


沈夜棠没马上回答,把牛奶盒放下,转过身来正对着她。房间里只开了床头一盏小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沈夜棠的眼尾被光线勾出一条浅淡的弧线,那颗小痣在暗处几乎看不见了,但林栀夏知道它在哪里。


“现在觉得,”沈夜棠伸手把她嘴角沾的一点面包屑擦掉,“还好没一直躲下去。”


林栀夏被她这个动作弄得有点痒,偏了偏头,又忍不住笑。沈夜棠看她笑,自己也弯了弯嘴角,幅度很小,但林栀夏看见了。


吃完东西,两个人把房间稍微收拾了一下,垃圾装进袋子里系好放在门口。林栀夏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亮了一排,底下车流缓缓地挪。沈夜棠走过来把窗帘拉上,说别看了,该走了。


林栀夏应了一声,拎起书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房间。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垃圾桶里空空的,好像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痕迹全被抹掉了。但她知道床单底下肯定还留着一点没洗干净的东西,明天保洁来换床单的时候会看到,想到这里她又有点脸红。


沈夜棠已经走到走廊里了,看她没跟上来,回头叫她:“林栀夏。”


“来了。”她快步跟上去,伸手去够沈夜棠的手。沈夜棠没回头,但手往后伸了伸,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指,拉着她往电梯走。


电梯里没人,两个人站在角落里,肩膀贴着肩膀。林栀夏看着电梯门上模糊的倒影,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白丝和黑丝的腿并排站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好看,想拍下来。但手机在书包里,掏出来太麻烦了,她就多看了两眼。


到了一楼,前台换了个人,还是穿着深色职业装,低头在电脑前面敲着什么,没抬头看她们。沈夜棠走过去还房卡,前台接过去核对了一下,说了一句“可以了”,全程没多看她们一眼。林栀夏站在沈夜棠身后,手指勾着书包带子,松了一口气。


出了酒店大门,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点白天没散尽的热气。林栀夏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沈夜棠走在她外侧,步子放得很慢,配合她的速度。


“明天早上天台见,”沈夜棠说,“七点十分,别迟到。”


“你才别迟到。”


“我从来不迟到。”


林栀夏想了想,好像确实是,沈夜棠永远踩着预备铃之前三分钟进教室,不早也不晚。“那我七点零五到,等你。”


“嗯。”沈夜棠在路口停下,往左指了指,“我往这边走。”


林栀夏的家往右。两个人面对面站了几秒,谁也没先动。路灯把沈夜棠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林栀夏低头看了看两个人的影子,脚尖对着脚尖,中间隔了一点点距离。


“那……明天见。”林栀夏说。


“明天见。”


沈夜棠往后退了一步,手却没松。林栀夏也没松,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半臂的距离站着,最后还是林栀夏先忍不住笑了,往前迈了一步,踮起脚在沈夜棠下巴上飞快地碰了一下,然后松开手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在跑。


“林栀夏。”沈夜棠在后面叫她。


她停下来,回头。


“到家发消息。”


“知道了。”林栀夏冲她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十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夜棠还站在路灯底下,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看着她这个方向。林栀夏转回去继续走,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走出巷口拐弯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夜棠终于也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大,校服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林栀夏到家的时候妈妈正在客厅看电视,问她怎么这么晚,她说和同学去书店了,妈妈没多问,让她赶紧洗澡睡觉。林栀夏钻进浴室里,脱衣服的时候看到大腿内侧有一小块淡红的印子,是沈夜棠指腹按出来的,她伸手碰了碰,已经不疼了,就是看着有点显眼。她把水温调得偏凉,冲了一会儿才觉得脸上没那么烫了。


洗完澡躺在床上,她给沈夜棠发消息:到了。


沈夜棠回得很快:嗯,我也到了。


过了几秒又发来一条:腿还酸吗。


林栀夏把脸埋进枕头里,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好多了,你揉得挺有用的。


沈夜棠发来一个句号。林栀夏盯着那个句号看了两秒,猜她大概又在那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忍不住笑出声。她又打了一行字:你明天别带太多面包,我吃不了那么多。


沈夜棠:那带多少。


林栀夏:一人一个就够了。


沈夜棠:好。


林栀夏想了想,又发:沈夜棠。


对面秒回:嗯。


林栀夏:今天我很开心。


这次对面过了好几秒才回,就一个字:嗯。


但紧接着又跳出来一条:我也是。


林栀夏把手机屏幕按灭,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拿起来,发现沈夜棠又发了一条:早点睡,明天见。


她回了一个“晚安”,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黑暗里她还能感觉到沈夜棠手臂搭在腰上的触感,虽然人已经不在了,但那种被揽着的感觉好像还留在皮肤上。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腰侧,指尖冰凉,和沈夜棠掌心的温度完全不一样。


明天七点零五天台见,面包,卷子,还有沈夜棠。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嘴角还翘着。窗外有车经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和酒店里听到的那个声音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她听着听着,意识慢慢模糊了,最后想到的是沈夜棠站在路灯底下看她的那个样子,校服裙子被风吹起来一点,手插在口袋里,站得很直。


天台上的风应该会更大吧。她模模糊糊地想,明天得把头发扎起来。


百合JK的清晨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林栀夏的眼皮上。


她先醒过来,意识还没完全回笼,只觉得被子里很暖,暖得不太对劲,像多了一个人的体温。她慢慢睁开眼,视线里先出现的是天花板,再往旁边偏一点,就看见了沈夜棠的脸。


沈夜棠还在睡。深棕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搭在脸颊边,眼尾那道上挑的弧度闭着的时候显得柔和了很多,嘴唇微微抿着,呼吸又轻又稳。林栀夏盯着她看了好几秒,昨晚的记忆才一点一点涌回来,从酒店大堂到房卡,从浴巾到沈夜棠的指尖,从交叠的腿到彼此发颤的呼吸。她的脸腾地烧起来,耳朵尖烫得厉害,下意识想往被子里缩,又怕动作太大把人吵醒。


她轻手轻脚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就那样偷偷看着沈夜棠的侧脸。心里其实不后悔,一点都没有。就是太羞了,羞得她连呼吸都放轻了,好像怕被沈夜棠发现她在偷看。


沈夜棠的睫毛动了动。


林栀夏立刻闭上眼装睡,心跳得咚咚响。过了几秒没听见动静,她又悄悄睁开一条缝,正好对上一双半睁的、还带着睡意的眼睛。


沈夜棠刚醒,目光没有平时那么锐利,迷迷糊糊地看了她一会儿,哑着嗓子说了句:“醒这么早。”


“嗯……”林栀夏的声音闷在被子里,“你、你也醒了。”


沈夜棠没接话,伸手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林栀夏半张脸,然后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停了一瞬,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又把手收了回去。林栀夏被她那一眼看得心口发紧,赶紧把脸转开,盯着窗帘缝里那道光看。


“几点了。”沈夜棠撑着胳膊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下去。林栀夏余光扫到她光裸的肩,脑子里立刻冒出昨晚的画面,慌慌张张地也跟着坐起来,说我去看看手机。


她翻到手机按亮屏幕,七点十二分。


“七点多了。”她把头发往耳后别了一下,声音还是有点飘,“我们得赶紧回去换校服。”


沈夜棠“嗯”了一声,掀开被子下床。林栀夏眼角瞥见她腿上的黑丝还穿着,昨晚没完全脱掉,就那样皱在小腿处,脚踝露在外面。她赶紧收回目光,低头去找自己的白丝,发现被揉成一团掉在床尾,拿起来一看,大腿根那里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痕迹,已经干了。她把白丝攥在手里,耳根又开始发烫。


沈夜棠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整理好了头发,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说:“你先换,我拉窗帘。”


林栀夏抱着衣服钻进卫生间,关上门才松了口气。镜子里的自己脸颊还带着没退干净的薄红,头发乱糟糟的,脖子上有一小片浅浅的印子,她凑近看了看,不确定是不是沈夜棠留下的,赶紧把校服衬衫的领子往上提了提。白丝穿回去的时候,腿根还微微发酸,她站着停了一下,才把裙摆理好。


她出来的时候沈夜棠已经换好了校服,正对着玄关的镜子扣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林栀夏走过去,很自然地站到她身后,从镜子里看她的领口,说:“你领子翻进去了一点。”


沈夜棠手停下来,没回头,说:“哪边。”


“左边。”林栀夏伸手帮她把翻进去的衣领翻出来,指尖从她颈侧擦过,动作很轻,理好之后顺手把她的领结往上推了推,让它居中。沈夜棠在镜子里看着她,目光沉沉的,林栀夏被看得手一顿。


“好了。”她把手收回来。


沈夜棠转过身,抬手把林栀夏的校服领口理了理,又把她歪掉的裙腰拉正。她的手指碰到林栀夏腰侧的时候顿了一下,低声问:“还酸吗。”


林栀夏摇头,声音很小:“不酸了。”


沈夜棠没再多问,弯腰把两人的东西收进包里,又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落下什么。林栀夏站在门口等她,手里捏着房卡,看沈夜棠把窗帘拉开,早晨的光一下子铺满房间,昨晚那些暧昧的痕迹都被照得无处可藏。床单是乱的,枕头歪着,空气里好像还留着一点沐浴露和别的什么混在一起的味道。


“走吧。”沈夜棠拎着包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房卡,另一只手伸过来,掌心朝上。


林栀夏把手放进去,被稳稳地握住。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了脚步声。电梯口只有她们两个人,电梯门打开又合上,数字一点点往下跳。林栀夏看着电梯门上模糊的倒影,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白丝和黑丝在脚踝处靠得很近。她小声开口:“沈夜棠。”


“嗯。”


“下次……还能一起出来吗。”


她问得有点没底气,声音越说越低,好像觉得刚过完一晚就问下一次显得太急了。沈夜棠偏过头看她,握她的手紧了紧,说:“当然。”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想什么时候都行。”


林栀夏垂着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又怕太明显被看见,就把脸稍微朝另一侧偏了偏。电梯到一楼,门打开的时候她已经把表情收好了,只是耳朵还是红的。


大堂里已经有了些人,前台那边有两个拖着行李箱的客人在办手续。沈夜棠牵着她走过去,把房卡放进回收处的小盒子里,对前台点了下头。前台的人抬头看了她们一眼,职业性地说了句慢走,目光没有多停留,低头继续处理手头的事。


出了旋转门,早上的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一点凉意和街边早餐铺的味道。林栀夏被风一吹,脑子清醒了不少,缩了缩脖子。沈夜棠把校服外套的领子立起来一点,看了她一眼:“冷?”


“还好。”林栀夏说,“就是风有点大。”


沈夜棠松开她的手,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她肩上。林栀夏赶紧推回去:“你自己不冷吗。”


“我里面穿得多。”沈夜棠不由分说地把外套往她肩上一按,又把手伸回她面前。林栀夏只好把外套拢好,袖子长出一截,她把手缩在里面,另一只手重新放回沈夜棠掌心。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学校的方向走。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风翻出浅色的背面,沙沙地响。早点铺子前排着队,蒸笼掀开的时候白气腾起来,混着豆浆的香味。林栀夏闻到味道才觉得饿了,想起沈夜棠昨天说的面包,问:“你面包带了吗。”


“在包里。”


“那待会儿天台见?”


“嗯。”沈夜棠说,“你先进教室,别让老师看见我们一起迟到。”


林栀夏点头,想了想又忍不住笑:“我们这样好像做贼。”


沈夜棠侧过头看她,眉梢微挑:“你怕?”


“不怕。”林栀夏答得很快,答完自己愣了一下,声音软下来,“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昨天还是那样,今天就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去上课。”


沈夜棠沉默了两步,说:“不用完全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林栀夏抬头看她。


“在教室里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不用故意躲。”沈夜棠的目光看着前方的路,语气平平的,但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只是别让老师抓到把柄。其他的,慢慢来。”


林栀夏把她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慢慢点头。她其实明白沈夜棠的意思,学校里的环境摆在那里,太张扬了会有麻烦,但也不用像以前那样,连对视一眼都要赶紧避开。她攥了攥沈夜棠的手指,说:“那我可以看你吗。”


沈夜棠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来,对上她的视线。林栀夏说出口才觉得这话太直白了,脸又开始热,补了句:“就是上课的时候,不用故意不看你。”


沈夜棠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很浅的光,像忍笑又像别的什么。她重新迈开步子,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看可以,别被老师点名。”


林栀夏“嗯”了一声,把脸埋进沈夜棠外套的领子里,那上面有她熟悉的味道。


走到离学校还有一条街的地方,两个人很默契地放慢了脚步,最后在巷子口停下来。再往前走就会碰到上学的同学了。沈夜棠松开手,帮她把肩上的外套取下来穿回自己身上,又把她被风吹乱的刘海拨了拨。


“头发扎起来吧。”沈夜棠说。


林栀夏从口袋里摸出发圈,抬手把头发拢到脑后。沈夜棠没走,就站在旁边看着她扎,等她扎好马尾,很自然地伸手把后脑勺那里没拢顺的几缕碎发别到耳后。林栀夏被她碰得缩了缩脖子,说痒。


沈夜棠收回手,退后半步,打量了她一眼,说:“去吧。”


林栀夏走出两步又回头,沈夜棠还站在巷口,手插在校服裙的口袋里,站得很直。早上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层浅浅的边。林栀夏朝她挥了下手,转身快步往校门走,走了十几步,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沈夜棠还在那里,见她回头,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快走。


林栀夏到教室的时候,班上已经来了不少人。她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放好,刚拿出课本,旁边的同学就凑过来问她昨天怎么没来自习。她随口说家里有事,同学也没多问,转头去和别人聊天了。林栀夏翻开书,眼睛看着字,一个字都没读进去。过了几分钟,沈夜棠从后门进来,经过她座位旁边的时候脚步没停,但垂下来的手指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肩。林栀夏肩膀一麻,抬头去看,沈夜棠已经走到后排自己的位子坐下了,正低头翻书包,侧脸没什么表情。


但林栀夏看见她翻书包的手停了一下,从里面拿出两个用纸袋包好的面包,随手放进了桌肚里。


第一节是语文课。老师在讲台上讲古文,林栀夏撑着下巴听课,听着听着目光就飘到后排去了。沈夜棠坐得很直,笔在纸上记着什么,察觉到她的视线,抬眼看过来。两个人的目光在教室中间碰了一下,沈夜棠没躲,很平静地看了她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写字。林栀夏赶紧转回来,假装在看课本,嘴角却怎么也压不平。


课间的时候,林栀夏抱着笔记本去后排找沈夜棠问一道题,弯腰站在她桌边,指着本子上的句子小声说这里不太懂。沈夜棠让她把本子放下来,低头看了一会儿,用笔在空白处给她画了个结构图,讲得很简洁。林栀夏认真听着,视线却总往她左耳那颗小痣上跑,讲完了也没动。


沈夜棠把笔放下,抬眼:“懂了?”


“懂了。”林栀夏把本子拿回来,站直身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面包我拿走了。”


“嗯。”沈夜棠说,“中午天台上见。”


林栀夏抱着笔记本走回座位,经过讲台的时候差点被台阶绊了一下,赶紧稳住。她坐下之后从桌肚里摸出那个纸袋,打开来看,是昨天说好的那种面包,两个,一个原味一个带馅的。她把纸袋重新折好,塞回桌肚里,低下头假装整理笔记,耳朵尖红得发烫。


中午的铃声响过之后,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往外走。林栀夏等了一会儿,才拿起面包和卷子往楼上走。天台的门虚掩着,她推开的时候沈夜棠已经站在栏杆边了,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风吹得她头发往后扬。


“来了。”沈夜棠转过身。


林栀夏走过去,把纸袋递给她,两个人并肩靠在栏杆上,撕开面包的包装。楼下操场上有人在打球,远远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林栀夏咬了一口面包,嚼了两下,说:“比我想的好吃。”


“那明天还带。”


“真的?”林栀夏偏头看她。


“嗯。”沈夜棠咬了一口自己的面包,目光落在楼下,“明天换一种。”


林栀夏笑起来,肩膀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两个人就这么靠着栏杆,把面包吃完,又分了同一瓶水。风把林栀夏的马尾吹得晃来晃去,她伸手按了按,忽然说:“沈夜棠,我觉得这样挺好的。”


沈夜棠看着她。


“就是……”林栀夏组织了一下语言,“不用躲着,也不用故意做什么。就正常地上课,然后中午一起吃饭,放学一起走。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沈夜棠把水瓶的盖子拧好,沉默了几秒,说:“变了。”


林栀夏看着她。


“以前不会有人中午跑到天台上来跟我分面包。”沈夜棠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目光落在远处教学楼的窗户上,“现在有了。”


林栀夏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觉得说什么都太轻了。最后她只是把身体往沈夜棠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说:“以后都有。”


沈夜棠没应声,但肩膀没有让开。


下午的课过得很快。放学的时候林栀夏收拾书包,沈夜棠从后面走过来,在她桌边停了一下,说:“门口等你。”


林栀夏点头:“我马上来。”


她背着书包到校门口的时候,沈夜棠正站在那棵梧桐树底下,校服裙摆被风掀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下去。林栀夏小跑过去,两个人的手很自然地牵在一起。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白丝和黑丝在影子里并成一条。


“明天还七点零五吗。”林栀夏问。


“七点十分吧。”沈夜棠说,“不用那么赶。”


“那面包呢。”


“我带。”


林栀夏笑出声来:“你怎么什么都包了。”


沈夜棠偏头看了她一眼,握紧她的手,说:“你负责来就行。”


林栀夏没再说话,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沈夜棠的指节分明,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晚高峰的车流在旁边道上慢慢挪,喇叭声远远近近的。她忽然觉得这些声音都不吵了,被风一吹就散了。她们就这样牵着手往巷子口走,走到昨天分开的地方,沈夜棠松开手之前,拇指又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


“明天见。”


“明天见。”


林栀夏转身往家走,走出几步回头,沈夜棠还站在原地,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长长的。林栀夏挥了挥手,沈夜棠抬了抬下巴。


她一路走回家,脚步比平时轻。推开门的时候妈妈在厨房里喊她洗手吃饭,她应了一声,把书包放回房间,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头发还扎着,校服领口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她把发圈拆下来,黑发落回肩上,忽然想起早上沈夜棠帮她别头发的样子,抬手摸了摸耳后。


晚饭的时候妈妈问她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她说挺好的。妈妈看了她一眼,说气色不错,这两天是不是睡得好些了。林栀夏低头扒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晚上她坐在书桌前写卷子,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沈夜棠发来的:明天带豆沙的。


林栀夏回:好。


想了想又打了一行:你吃什么都行,我不挑。


沈夜棠:那我挑。


林栀夏盯着这三个字笑了一下,回她:你挑什么。


沈夜棠:挑你喜欢的。


林栀夏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闷声笑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来,认认真真地打了一行字:沈夜棠,你今天很好看。


对面隔了好几秒才回:写你的卷子。


林栀夏几乎能想象到她在那头打字又删掉的样子,笑得更厉害了。她放下手机,把卷子翻到下一面,笔尖落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偏头看着窗外。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摇。


明天七点十分,梧桐树底下,面包,还有沈夜棠。她把笔重新握好,低头继续写卷子,嘴角一直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章节 21

早上六点五十分,林栀夏已经站在玄关换鞋了。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问她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她说约了同学一起走,妈妈哦了一声,又叮嘱她路上小心,别光顾着说话不吃早饭。她应了声好,拉开门的瞬间又想起什么,折回房间从抽屉里拿了一包纸巾塞进书包侧兜,才重新出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一点凉,梧桐叶子上还挂着露水,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下意识放慢了脚步。远远地就看见沈夜棠站在那棵老梧桐底下,深棕色的波浪发披在肩上,校服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左耳那颗小痣被晨光照得清清楚楚。沈夜棠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另一只手插在裙兜里,正偏头看着路那头,站姿还是那样直,像在等一个早就知道会来的人。


林栀夏走到离她还有几步远的地方,脚步忽然有点迈不动了。昨晚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发的那句“你今天很好看”,现在全涌回来堵在嗓子眼,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丝袜,袜口整整齐齐,校服裙摆也熨得平展,可还是觉得哪里都不够好。沈夜棠已经看见她了,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着她走近。


“早。”沈夜棠说。


“早。”林栀夏站到她面前,声音比想象中小,抬手把垂到胸前的头发别到耳后,“你等很久了吗?”


“刚到。”沈夜棠把手里的纸袋递过来,“豆沙的,还有一袋原味,你挑。”


林栀夏接过来,纸袋还带着温热,打开一看是两个胖乎乎的面包,烤得金黄,豆沙馅从侧面裂开一点,露出暗红色的芯。她拿了豆沙的那个,把纸袋推回去:“原味给你。”


沈夜棠没接,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原味面包,咬完才伸手把纸袋拿过去,动作自然得好像这是做过一百遍的事。林栀夏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被咬掉一口的豆沙包,又看看沈夜棠已经转身往前走的背影,赶紧跟上去,耳朵尖有点烫。


两个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早高峰还没完全起来,路上大多是背着书包的学生和赶早班的行人。林栀夏咬了一口面包,豆沙很甜,馅给得足,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忽然想到什么,含糊地问:“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就一个面包?”


沈夜棠偏头看了她一眼:“你管我。”


林栀夏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认真地说:“我管你。”说完自己先红了脸,声音低下去,“……你早上要吃饱的。”


沈夜棠没接话,走了几步才从书包侧兜摸出一个保温杯递过来。林栀夏接住,拧开盖子,热牛奶的香气冒出来,还烫手。她抬头看沈夜棠,对方目视前方,侧脸线条平静,下颌微微绷着,嘴角却有一点不太明显的弧度。


“你带的?”


“不然呢。”


林栀夏抱着保温杯喝了一小口,牛奶滑进胃里,暖得她整个人都松下来。她把杯子捧在手里,走了一段才小声说:“谢谢。”


沈夜棠嗯了一声,走在她外侧,步子放得比平时慢,刚好让林栀夏不用赶。


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刚开不久,走廊里人还不多,几个值日生拿着扫帚从楼梯口跑过去。她们在二楼拐角分开,沈夜棠往左,林栀夏往右,走开之前沈夜棠忽然伸手把她校服领子翻了一下,说翘起来了。林栀夏站着没动,让她翻好,才低声说了句教室见。


第一节课是语文,林栀夏把笔记本摊开,笔尖在纸面上走,心思却时不时飘到隔了两排的斜后方。沈夜棠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撑着下巴看黑板,波浪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林栀夏不敢多看,收回目光盯着课本,可后脑勺像长了眼睛似的,总觉得那道视线偶尔会落过来,轻轻的,像羽毛扫过。


课间的时候后桌的女生凑过来问她周末有没有空一起去逛街,说新开了家饰品店。林栀夏笑着说这周末有事,女生追问什么事,她支吾了一下,说家里有点事。女生哦了一声也没多问,转头又去找别人。林栀夏松了口气,下意识往沈夜棠那边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沈夜棠抬起来的目光,两个人隔着两排桌椅对视了不到一秒,同时别开了脸。


第二节课间沈夜棠从她桌边经过,脚步没停,手却在她桌角放了一颗糖,橘子味的硬糖,透明糖纸裹着。林栀夏拿起来攥在掌心,糖纸被手心的温度捂得微微发皱。她没舍得拆,放进笔袋最里层的小隔间里,和之前攒的几颗放在一起。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同班的几个男生在前面打闹,其中一个退着走差点撞到林栀夏,沈夜棠从旁边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动作快得几乎看不出,手在她腰侧扶了一下就收回去。林栀夏踉跄半步站稳,抬头说了句谢谢,沈夜棠已经继续往前走了,像什么都没发生。旁边有同学看了她们一眼,林栀夏心里紧了一下,低头快步跟上,走过那段路才发觉心跳得有点快。


吃饭的时候她们坐在食堂靠里的位置,周围闹哄哄的,没人注意这边。沈夜棠把餐盘里的鸡腿夹到林栀夏碗里,林栀夏说你自己吃,沈夜棠说我不爱吃。林栀夏看了她一眼,没再推,低头啃鸡腿,啃了两口又把自己碗里的番茄炒蛋拨了一半过去,说那你吃这个。沈夜棠看着碗里多出来的番茄炒蛋,没说话,拿起筷子吃了。


“你下午放学有事吗?”林栀夏问。


“没有。”


“那……要不要去图书馆?我听说新到了一批文学杂志。”


沈夜棠咽下嘴里的饭,说:“你约我?”


林栀夏被问得噎了一下,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嗯,我约你。”


沈夜棠看了她两秒,点头说好。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栀夏把周末的卷子赶完大半,抬头揉眼睛的时候发现沈夜棠从座位上不见了。她往窗外看了一眼,走廊里没人。过了几分钟沈夜棠从后门进来,手里拿着两盒酸奶,一盒放到林栀夏桌上,一盒自己拿着回到座位。林栀夏低头看那盒酸奶,草莓味的,盒壁上还凝着水珠。她回头冲沈夜棠弯了弯眼睛,沈夜棠已经翻开练习册,笔尖抵在纸上,好像没看见。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乱了一阵,桌椅推拉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林栀夏收拾书包慢吞吞的,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站起来。沈夜棠靠在门口等她,书包单肩挎着,手里转着一支笔。


“走?”


“走。”


图书馆在实验楼三楼,这个点没什么人,管理员坐在门口看报纸,头都没抬。她们挑了靠窗的位子坐下,林栀夏去期刊架找杂志,抱回来厚厚一摞,摊在桌上翻。沈夜棠坐在对面,从书包里拿出自己的卷子写,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林栀夏翻到一篇写海边的散文,看着看着小声念出来:“潮水退下去的时候,沙滩上留着贝壳和碎玻璃,踩上去会硌脚,可海水再涨上来,又什么都平了。”她念完抬头,发现沈夜棠在看她。


“你喜欢这种?”沈夜棠问。


“嗯,写得挺好的。”


沈夜棠把卷子往旁边推了推,伸手把她手里的杂志拿过来,翻到那篇散文,低头看了起来。林栀夏趴在桌上看着她读,沈夜棠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翻页的时候手指捏着纸角,动作很轻。图书馆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她深棕色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薄薄的光。


“是写得不错。”沈夜棠把杂志推回来,评价简短。


林栀夏笑:“你平时看什么书?”


“什么都看。”


“那小说呢?”


沈夜棠想了想:“看,但看得慢,容易走神。”


“走神想什么?”


沈夜棠看了她一眼,没回答,低下头继续写卷子。林栀夏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也不追问,低头继续翻杂志。过了一会儿听见对面传来很轻的一句:“想该想的事。”


林栀夏的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住,把脸埋进杂志里假装在看文章。


离开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走廊的灯亮着,她们从楼梯走下来,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沈夜棠走在她前面两级台阶的位置,忽然停住,转过身来。林栀夏差点撞上她,扶着栏杆站稳。


“明天也一起走?”沈夜棠问。


“嗯。”


“后天呢?”


林栀夏抬头看她,沈夜棠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视线比她高出一截,表情还是那样淡淡的,可问得认真。林栀夏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点头:“后天也一起。”


沈夜棠这才转身继续往下走。


出教学楼的时候路过公告栏,林栀夏瞥见上面贴着文化祭筹备的报名表,脚步慢下来。沈夜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问她想参加?


“不知道,看看再说。”林栀夏把报名表上的内容扫了一遍,有摊位、有表演、还有摄影展。她看到摄影展那栏眼睛亮了一下,沈夜棠在旁边不动声色地把“摄影展”三个字记在心里。


走到校门口要分开的时候,林栀夏从书包里摸出一样东西塞给沈夜棠。沈夜棠低头看,是那颗橘子糖,糖纸被攥得有点皱,但没拆开。


“给你吃。”林栀夏说。


“你没吃?”


“舍不得。”林栀夏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摆摆手转身就走,“明天见。”


走出好几步才听见身后沈夜棠的声音,不大,但清楚:“明天七点。”


林栀夏没回头,举起手挥了挥,脚步轻快地拐进巷子。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摸到口袋里有东西,掏出来一看,是另一颗糖,草莓味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来的。她捏着那颗糖站在门口笑了好一会儿,才开门进去。


晚饭后她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手机亮了一下。沈夜棠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那颗橘子糖,放在台灯底下,糖纸上的褶子都看得清。下面跟着一行字:明天也给你带。


林栀夏回:那我要草莓的。


沈夜棠: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今天图书馆那篇散文,后面还有一段,你看了吗?


林栀夏翻出那本杂志——她借回来了——翻到那篇散文的结尾,最后一段写着:潮水涨平了沙滩,可贝壳还是贝壳,碎玻璃还是碎玻璃,海只是暂时把它们盖住,等下一次退潮,它们还在那里,硌着谁的脚。


她盯着这段话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回:看了。


沈夜棠:嗯。


林栀夏想了想,又打了一行:明天我给你带豆浆。


沈夜棠:好。


林栀夏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停了停,她在草稿纸边角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糖,旁边写了沈夜棠的名字,写完又赶紧涂掉,涂成一个小黑团。她看着那个黑团笑了一声,把草稿纸翻过去,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写数学题。


窗外的路灯亮着,梧桐叶的影子在风里晃。明天七点,梧桐树底下,豆浆和草莓糖,还有沈夜棠。她把笔握紧了些,低头算题,算了两步又停下来,把手机拿过来,给沈夜棠发了最后一条:晚安。


对面回得很快:晚安,明天别迟到。


林栀夏把手机塞进抽屉,深吸一口气,把心思按回卷子上。可嘴角那点笑怎么也按不下去,她索性不管了,就让它翘着。


章节 22

清晨六点四十分,林栀夏已经站在巷口的早餐铺前了。


她比平时早了整整二十分钟出门,理由是要买豆浆——可这理由连她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因为这家铺子离学校近得很,根本用不着提前这么久。她低头看了看手里拎着的保温袋,里面装着两杯热豆浆,一杯原味,一杯加了糖。沈夜棠没说过自己喝豆浆要不要加糖,她昨晚翻来覆去想了好久,最后决定两杯都带,让她自己挑。


“小姑娘,今天这么早?”铺子的阿姨探出头来笑,“等谁呢?”


“没、没有等谁。”林栀夏把保温袋往书包侧兜里塞,动作有点急,差点把豆浆洒出来。她深吸一口气,把校服裙摆理了理,白丝袜的边沿拉平整,这才往学校的方向走。


梧桐树在晨光里投下一片碎金似的影子。她远远就看见了沈夜棠。


沈夜棠靠在树干上,深棕色的波浪发被风吹得有些散,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左耳那颗小小的痣。校服短裙下的黑色连裤袜在阳光里泛着细微的光泽,站姿还是那样挺直,像在等人,又像在罚站。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看见林栀夏走过来,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早。”沈夜棠说。


“早。”林栀夏走到她面前,把保温袋递过去,“豆浆。不知道你喝不喝甜的,两杯都带了。”


沈夜棠接过保温袋,低头看了看,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林栀夏老实交代,说完又觉得太具体了,补了一句,“反正也睡不着。”


沈夜棠没拆穿她,从保温袋里拿出那杯原味的,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林栀夏盯着她的嘴唇碰在杯沿上,忽然想起昨晚在酒店里这张嘴说过的话,耳根猛地热起来,赶紧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看梧桐树上的麻雀。


“你的。”沈夜棠把另一杯递给她,又从校服口袋里摸出一小把糖,草莓味的,橘子味的,还有两颗她没见过的绿色包装,“都给你。”


“这么多?”


“昨天欠的。”沈夜棠说,“还有今天提前预支的。”


林栀夏把糖一颗颗放进笔记本的夹层里,那本随身带的笔记本已经夹了不少东西——沈夜棠写的小纸条、电影票根、还有那天在空教室她紧张时捏皱的纸巾角。她把拉链拉好,抬头看见沈夜棠正看着她,目光比平时松一些,像晨雾散开后的湖面。


“走吧。”沈夜棠把豆浆杯换到左手,右手垂下来,手指微微张开。


林栀夏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把自己的手递过去。沈夜棠的手指立刻收拢,扣得不算紧,但掌心干燥温热,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两个人就这样并肩往校门走,白丝和黑丝在晨光里挨得很近,偶尔碰到一起,又分开,再碰到。


校门口的值周生看了她们一眼,没说什么。林栀夏下意识想抽手,沈夜棠却不让,反而扣得更紧了些,一直走到教学楼拐角、值周生看不见的地方才松开。


“放学还去图书馆?”沈夜棠问。


“嗯,那篇散文我想看完。”


“我也去。”


林栀夏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你昨天说的那段——潮水退了的——我看了。”


沈夜棠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什么感觉?”


林栀夏想了想。昨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那段话,贝壳还是贝壳,碎玻璃还是碎玻璃,海只是暂时把它们盖住。她当时觉得这话有点难过,可现在站在走廊里,看着沈夜棠等答案的样子,她忽然有了不一样的理解。


“我觉得,”她慢吞吞地说,“海退潮以后,贝壳和碎玻璃都还在,可是太阳晒着,风一吹,它们会被沙子慢慢埋起来。不是海盖住的,是时间。”


沈夜棠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没接话,只是抬手把林栀夏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了一瞬。


“中午一起吃饭。”沈夜棠说完就转身往自己教室方向走了,步子迈得比平时快。


林栀夏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黑色连裤袜包裹的腿又长又直,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她忽然大声说:“沈夜棠——”


沈夜棠回头。


“豆浆好喝吗?”


沈夜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林栀夏第一次看见她笑得露出牙齿,虽然只有一点点,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可里面透出来的光让整个走廊都亮了一度。


“好喝。”她说,“下次还买这家。”


上午的课林栀夏听得比平时认真。数学老师叫她起来回答问题,她站起来答得清清楚楚,坐下的时候同桌凑过来小声说“你今天心情很好啊”,她摸摸自己的脸,才发现嘴角一直翘着。


课间她翻开笔记本,发现沈夜棠给的那把糖里有一颗绿色包装的,上面印着小小的薄荷叶图案。她拆开吃了一颗,薄荷味冲得她皱起鼻子,又忍不住笑——沈夜棠肯定是故意的,知道她吃不了太凉的东西。


大课间的时候沈夜棠从隔壁班过来,站在她们班后门口,也不进来,就靠着门框看她。班上几个男生起哄吹了声口哨,沈夜棠眼皮都没抬,倒是林栀夏脸一下子红到脖子,低着头假装在翻书,手指把书页角卷了又卷。


沈夜棠走过来,把一张折成四方形的便签放在她桌上,转身就走。


林栀夏等周围没人注意了才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薄荷糖很难吃?我猜你皱鼻子了。下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皱着鼻子吐舌头,旁边标注“林栀夏”。画得一点都不像,但林栀夏把那张便签看了三遍,最后夹进笔记本里,跟那些糖放在一起。


中午食堂人挤人,沈夜棠提前占了靠窗的位子。林栀夏端着餐盘找过去的时候,看见她面前已经摆好了两双筷子、两碗汤,连纸巾都抽好了铺在桌角。


“你怎么知道我要吃这个?”林栀夏看着自己盘子里的菜——糖醋排骨、炒青菜、番茄蛋汤,全是她平时爱吃的。


“观察的。”沈夜棠说得轻描淡写,把排骨往她那边推了推,“你每次打饭都先看排骨,没有排骨就看番茄蛋汤,两个都没有就吃青菜面。”


林栀夏咬着筷子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你观察我多久了?”


沈夜棠夹了一筷子青菜,想了想:“高一第二学期开始。”


“那么早?”


“嗯。”沈夜棠低头吃饭,耳根却慢慢红了,“你那时候坐窗边,阳光照在你头发上,你总拿笔杆去顶前面同学的椅背,顶一下缩一下,像兔子。”


林栀夏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这个习惯,但被沈夜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过那么一阵。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所以你那时候就——”


“没有。”沈夜棠很快打断她,“那时候只是觉得你好看。”


“那什么时候——”


“不知道。”沈夜棠把汤碗挪了挪,声音低下去,“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林栀夏不再问了。她低头吃排骨,糖醋汁沾在嘴角,沈夜棠伸手用拇指给她蹭掉,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百次。旁边桌有人看过来,林栀夏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沈夜棠却把椅子往她那边挪了挪,肩膀挨着肩膀,替她挡住那些视线。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栀夏抱着笔记本去了图书馆。沈夜棠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数学卷子,旁边空着一个座位,桌上放着一杯自动贩卖机的热可可。


林栀夏坐过去,翻开那本杂志。那篇散文她昨晚看了三遍,今天再看,忽然觉得最后那段话也没那么难过了。她拿起笔,在笔记本空白处写:贝壳不会被埋起来,贝壳会变成沙子。碎玻璃也会。海退潮的时候它们还在,可下一次涨潮,它们会磨得更碎一点,更圆一点,总有一天不再是硌脚的东西。


写完她推给沈夜棠看。沈夜棠低头读了,拿过她的笔,在下面补了一句:那要等很多次潮水。


林栀夏写:等就等。


沈夜棠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把笔记本推回来,继续做她的数学题。林栀夏也低头写作业,图书馆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两个人的胳膊肘偶尔碰在一起,没人躲开。


五点半图书馆管理员来催,她们才收拾东西出来。天已经暗了,走廊灯还没亮,沈夜棠在楼梯拐角停下来,把书包放在台阶上。


“林栀夏。”


“嗯?”


沈夜棠伸手把她书包带子上的一个线头扯掉,动作慢条斯理的。“今天早上你问我什么时候反应过来来不及的。”


林栀夏心跳快了一拍。


“我想了一下,”沈夜棠把线头丢进垃圾桶,转回来看她,“大概是那天你帮我捡笔。你蹲下去的时候白丝袜膝盖那里蹭脏了,你站起来先看袜子,没看笔。”


林栀夏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你那时候皱着眉拍膝盖,嘴里嘟囔‘完了完了’,我就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沈夜棠停了一下,似乎在找合适的词,最后放弃了,“反正就来不及了。”


林栀夏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沈夜棠已经拎起书包继续下楼了,黑色连裤袜在昏暗的楼梯里一闪一闪。她赶紧跟上去,在二楼拐角追上她,从后面拽住沈夜棠的袖子。


沈夜棠回头。


林栀夏踮起脚,飞快地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亲完自己先慌了,松开手退了两步,差点踩空台阶。


沈夜棠一把拉住她手腕,把她拽回来稳住。两个人靠得很近,林栀夏能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热可可的甜气。


“偷袭。”沈夜棠低声说,不是生气的语气。


“你早上也——”林栀夏小声反驳,“你早上也摸我耳朵了。”


“那不算偷袭。”


“算。”


沈夜棠看着她,眼尾微微挑起来,那种表情林栀夏已经能认出来了——她在忍笑。“行,”沈夜棠说,“那扯平了。”


她松开林栀夏的手腕,改成牵住她的手,十指扣紧。“走吧,送你到巷口。”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校园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光把梧桐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林栀夏低头看两个人的脚——白袜子和黑袜子踩在落叶上,步子迈得一样大,肩并肩,谁也没快谁也没慢。


“沈夜棠。”


“嗯。”


“明天早上还喝豆浆吗?”


“喝。”


“那我还带。”


“好。”


林栀夏捏了捏她的手心,忽然说:“明天我要加糖的。”


沈夜棠偏过头看她。


“你昨天喝的是原味,”林栀夏解释,“我今天喝的是加糖的,你那杯原味的我后来尝了一口,也挺好喝的,但我想试试加糖的配你给的草莓糖。”


沈夜棠没说话,走了好几步才应了一声:“那我明天喝原味的。”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喝的是加糖的。”沈夜棠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天底下最正常的逻辑。


林栀夏想了半天才绕明白——沈夜棠的意思是,她今天选了加糖的,那沈夜棠就选原味的,这样明天交换着喝,两个人都能尝到两种味道。她忍不住笑出声,笑得弯下腰,沈夜棠站在旁边看她笑,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朵尖却红得透透的。


“笑什么。”


“没笑什么。”林栀夏直起腰来,眼角都笑出泪了,“沈夜棠,你怎么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好啊。”


沈夜棠别开脸,把她的手攥紧了些,迈开步子往前走。“走了,再磨蹭天全黑了。”


林栀夏被她拽着往前走,脚步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巷口越来越近,她忽然有点舍不得松开手。沈夜棠大概也感觉到了,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停住,转过来面对她。


“明天七点。”


“嗯。”


“别迟到。”


“你才别迟到。”


沈夜棠抬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刘海拨好,手指顺着发丝滑到耳垂,轻轻捏了一下。“回去吧。”她说,手却没松开。


林栀夏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沈夜棠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尾那颗小痣在阴影里几乎看不见。她忽然踮脚凑近,在沈夜棠嘴角飞快地碰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白丝袜的脚踝在路灯下一闪一闪。


“林栀夏——”沈夜棠在后面叫她。


她头也不回地挥手:“明天见!”


跑进巷子拐角她才停下来,背靠着墙喘气。书包侧兜里保温袋的拉链没拉好,空豆浆杯滚出来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发现杯底贴了一张便签——不知道沈夜棠什么时候贴的——上面写着:草莓糖明天也有,管够。


林栀夏把便签揭下来,和之前那张画着小人的一起夹进笔记本。她站在巷子里深吸一口气,秋天的晚上已经有点凉了,可她浑身都是热的。


回到家她打开笔记本,发现沈夜棠在图书馆补的那句“那要等很多次潮水”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添了一行小字:等多少次都行。


林栀夏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弯里笑了好一会儿。然后她坐直,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认认真真地写:明天带两杯豆浆,一杯加糖一杯原味。七点,梧桐树下。沈夜棠。


写完她把这页纸折好,和那些糖、那些便签一起锁进抽屉。手机亮了一下,沈夜棠发来消息:到家了?


到了。林栀夏回。


明天降温,多穿点。


你也是。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林栀夏。


嗯?


今天很高兴。


林栀夏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天,拇指在屏幕上摩挲。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发出去的是:我也是。明天见。


沈夜棠:明天见。


她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关窗。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晃,明天七点,那棵树下会站着沈夜棠,黑色连裤袜,深棕色头发,手里攥着草莓糖。林栀夏关好窗,拉上窗帘,对着镜子理了理刘海,然后对自己说:“明天别迟到。”


镜子里的人笑得眉眼弯弯,她捂了捂脸,转身去洗漱。抽屉里,那张写着“等多少次都行”的便签和那些糖安安静静地躺着,像把一整个秋天的甜都收进了方寸之间。


章节 23

清晨六点四十分,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出浅金色的背面。


林栀夏比闹钟早醒了二十分钟,这在高三的秋天几乎算不上一件正常的事。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然后猛地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睡衣领口歪了一边。窗外的天色还带着点灰蓝,像没完全化开的墨,但对面楼顶已经镀了一层薄薄的橘。她伸手去够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六点四十二分。她设的闹钟是六点五十。


她赤脚踩到地板上,凉意从脚心蹿上来,整个人彻底清醒了。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多看了自己两眼,刘海睡得翘起一撮,她沾了水按下去,又觉得太服帖了显得刻意。折腾了两分钟,那撮头发还是不屈不挠地翘着,她放弃了,转身去衣柜前面站着。


降温。沈夜棠昨晚特意提醒过。


林栀夏的手指在衣架上滑过去,停在一件米白色的薄针织开衫上。她把它抽出来比了比,又翻出一条深灰色的百褶裙,长过膝盖的那种,配白色连裤袜——她蹲下来在抽屉里翻找,指尖碰到好几双叠得整整齐齐的丝袜,最上面那双是她昨天穿过的,已经洗好晾干收进来了。她抽出另一双没拆封的,包装袋上印着浅蓝色的花纹,撕开的时候塑料纸发出清脆的响声。穿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又弯腰从床底下拉出鞋盒,里面是一双新的乐福鞋,鞋头圆圆的,皮质软得能折出印子。她昨天犹豫了一整晚要不要今天穿,现在没什么好犹豫的了。


书包昨晚就收好了。保温袋被她仔细地擦过内壁,此刻躺在侧兜里,拉链拉到一半——她想了想,还是拉严实了,免得路上又滚出什么东西。笔记本在书包最里层,夹着便签和糖纸的那几页被她用回形针别住了,免得翻的时候掉出来。出门前她又对着玄关的镜子看了一眼,白丝袜的脚尖从乐福鞋里露出来一小截,干干净净的,没有勾丝。


六点五十三分。她推开门,凉风扑面而来,带着桂花的甜和晨露的潮。梧桐树在巷子尽头,叶子已经开始掉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她远远地看见树下站着一个人。


沈夜棠今天穿了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高领打底,下面还是校服短裙配黑色连裤袜。她靠在树干上,一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另一只手果然攥着什么东西。深棕色的头发今天没有扎,散在肩上,被风吹得有些乱,她没去理,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正好撞上林栀夏的视线。


林栀夏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


“早。”沈夜棠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大概是被风吹的。


“早。”林栀夏站定在她面前,发现自己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和她对视。她今天穿了乐福鞋,鞋底比平常的制服鞋厚一点点,可还是差了半个头。


沈夜棠低头看她,目光从她翘起来的那撮刘海滑到米白开衫的纽扣上,又往下落到百褶裙的褶子上,最后停在乐福鞋露出的白丝袜脚尖。她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来,只是把攥着的那只手摊开——手心里躺着三颗草莓糖,粉色的糖纸被体温捂得有点皱。


“你今天穿得……”沈夜棠把糖往她手里一塞,别开脸,“挺好看的。”


林栀夏剥开一颗糖塞进嘴里,甜味立刻漫开,她含糊地说了句“你也是”,说完觉得太敷衍了,又补了一句,“外套好看。”


沈夜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西装外套,好像才想起来今天穿了什么似的。“我妈的。”她说,“她说今天冷,出门前硬塞给我的。”


“阿姨眼光很好。”


“嗯。”沈夜棠应了一声,然后伸手把林栀夏翘起来的那撮刘海按了按。指尖碰到额头的时候,林栀夏下意识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那撮头发又被风吹起来了。两个人同时看着那撮头发,沈夜棠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走吧。”她把手收回去,转身之前手指顺势勾住了林栀夏的书包带子,拎了一下,“重不重?”


“不重。我今天没带那么多书。”


“那保温袋里装的什么?”


林栀夏愣了一下,低头去看侧兜,拉链拉得严严实实的,从外面根本看不出什么。“你怎么知道……”


“你走路的时候右边肩膀比左边低。”沈夜棠迈开步子,书包带子还勾在手指上,“里面装的什么?”


林栀夏快走两步跟上,伸手去抢自己的书包带子,沈夜棠没松手,两个人各拽着一边在梧桐树下走了几步,影子叠在一起。最后还是林栀夏先松了劲,小声说:“豆浆。一杯加糖一杯原味。”


沈夜棠的手停住了。


“我昨天说想喝……”


“我知道。你说了两遍。”林栀夏把书包带子从她手里抽回来,低头整理了一下,耳朵尖有点热,“原味的那杯是给你的。加糖的是我自己的。”


沈夜棠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刻意等她并肩。“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原味?”


“你上次在便利店买豆浆,拿了原味的,喝了两口然后皱了皱眉,但是喝完了。”林栀夏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盯着前面的人行道地砖,“我猜你其实更喜欢甜的,只是不好意思说。”


沈夜棠没接话。走了大概五六步,她忽然说:“那今天交换。我喝加糖的。”


“不行,那是我的。”


“我的原味给你。”


“沈夜棠——”


“到学校之前喝完。”沈夜棠偏过头看她,眼睛里有一点笑意,眼尾那颗小痣在晨光里很清楚,“反正你肯定没吃早饭。”


林栀夏确实没吃早饭。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反驳不了,只好闷闷地嗯了一声。两个人在路口的红灯前面停下来,早高峰的车流从面前涌过去,风把沈夜棠的头发吹到林栀夏肩膀上,深棕色的发尾扫过米白色开衫的肩线,她没躲。


红灯变绿的时候沈夜棠自然地伸手,掌心朝上,停在两个人中间。林栀夏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干净,指腹上有握笔磨出来的薄茧。她把自己的手放上去,沈夜棠立刻握紧了,力道刚好,不疼但挣不开。两个人过了马路,手还牵着。


“学校门口再松开。”沈夜棠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值日生是谁。


林栀夏嗯了一声,低头去看两个人交握的手。她的白丝袜和沈夜棠的黑丝袜在步伐里一前一后地交错,乐福鞋的圆头和沈夜棠的短靴尖几乎同时落地。她忽然想起昨晚在巷子里自己亲完就跑的事,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笑什么?”


“没什么。”


沈夜棠捏了捏她的手指,没追问。


走到学校前一个街口的时候,林栀夏看见前面有几个穿同款校服的学生,立刻下意识想把手抽回来。沈夜棠的手紧了紧,没松,只是放慢了脚步,等那几个学生拐进旁边的巷子才偏过头低声说:“不用那么快松手。”


“会被看见……”


“看见了又怎样?”沈夜棠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淡,但握着她手的力道一点没减,“我们又没有做错什么。”


林栀夏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她心里知道沈夜棠说得对,可身体还是本能地紧张,肩膀不自觉地缩了一点。沈夜棠感觉到了,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慢慢来。”沈夜棠的声音低下去,“你什么时候觉得可以了,我们再公开。在那之前,至少从巷子口到学校门口这段路,让我牵一会儿。”


林栀夏看着她,沈夜棠的侧脸在早晨的光里线条分明,下颌微微绷着,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可耳根后面有一小片皮肤比别处红。她忽然觉得心里软得厉害,手指回握了一下。


“好。”她说。


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两个人还是松了手。沈夜棠松开之前在她掌心轻轻挠了一下,林栀夏差点笑出声,赶紧抿住嘴。门口值周的学生戴着红袖章站成两排,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去,沈夜棠走在前面,林栀夏落后半步,书包侧兜里的保温袋安安静静地贴着。进了教学楼拐角,沈夜棠停下来等她,两个人并肩往三楼走。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林栀夏的座位在靠窗第三排,沈夜棠在她斜后方,隔了一条过道。她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保温袋拿出来塞进桌肚最里面,又用手按了按确认不会倒。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借涂改带,林栀夏从笔袋里翻出来递过去,余光瞥见沈夜棠已经坐下了,正把课本一本本从书包里往外拿,动作不紧不慢的。


早读铃响之前,林栀夏假装弯腰系鞋带,从桌肚里摸出那杯原味豆浆,侧过身用校服外套挡着,飞快地放到过道边上沈夜棠的桌脚旁边。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心跳快得离谱,明明是给女朋友递一杯豆浆,搞得像在传递什么机密文件。沈夜棠低头看了一眼,什么表情也没有,弯腰拿起来放进自己桌肚,整个过程不到三秒。等林栀夏直起身来,两个人在过道两侧对视了一眼,沈夜棠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林栀夏看懂了。


“谢谢。”


早读开始之后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林栀夏的语文课本立在面前,目光却落在窗外。梧桐树从操场那边探过来几根枝丫,叶子黄了大半,风一过就簌簌地掉。她想起沈夜棠说“等多少次都行”的那张便签,想起草莓糖,想起今天早上那只一直牵到学校门口的手。她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偷偷揣着糖的小孩,糖纸在口袋里窸窸窣窣地响,别人听不见,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甜。


第一节课间的时候她终于把加糖的那杯豆浆喝了。沈夜棠从过道那边走过来,靠在她桌边,手里拿着空了的原味杯子。“换了。”沈夜棠说。


“什么?”


“我说换了。今天你喝原味,我喝加糖。”沈夜棠把空杯子往她桌角一放,“你的那杯我喝了。太甜了,下次少放半包糖。”


“那你还喝完了。”


“你买的。”


林栀夏把吸管插进原味豆浆里,低头吸了一口,嘴角压不住地往上弯。沈夜棠靠在桌边没走,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她的桌沿。旁边的同学来来去去,有人在讨论数学作业,有人在走廊上追跑打闹,没有人特别注意她们这边。沈夜棠站了一会儿,忽然弯腰凑近她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下午放学等我。有事跟你说。”


说完就直起身走了,留下林栀夏握着豆浆杯坐在椅子上,耳朵热得发烫。她低头去看桌肚里那本笔记本,想着下午沈夜棠要说什么,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上午的课她听了个大概,笔记记得潦草,中午吃饭的时候沈夜棠没来食堂,听说是去老师办公室帮忙改卷子了。林栀夏和几个女生坐一桌,筷子拨着餐盘里的菜,脑子里全是下午的事。


“林栀夏你今天怎么魂不守舍的?”对面的女生问她。


“没、没有啊。昨晚没睡好。”


女生笑了一声:“你最近经常没睡好哦。”


林栀夏埋头扒饭,耳朵又开始热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沈夜棠在过道那边给她递了张纸条。林栀夏展开一看,上面就写了一行字:放学后别走,天台。


她捏着纸条回头看沈夜棠,那人正低头写题,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好像刚才递纸条的不是她。林栀夏把纸条折好塞进笔袋最里层,然后低头继续做题,可笔尖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她盯着那道解析几何看了快五分钟,脑子里一个数字都没进去。


放学铃响的时候她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沈夜棠才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她桌边,伸手把她刚拉开的书包拉链又按回去。“先别收。跟我来。”


林栀夏跟着她出了教室,没往楼梯口走,反而拐上了另一侧的消防通道。楼梯间里没什么人,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撞来撞去。沈夜棠走在前面,黑色连裤袜在楼梯转角的光线里泛着一点细细的亮,林栀夏跟在后面,视线不自觉地落在她裙摆和袜口之间那一小截皮肤上,又赶紧移开。


天台的门推开的时候灌进来一阵大风。沈夜棠侧身让她先进去,然后反手把门带上了。天台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晒被子的铁架子和墙角一盆枯了的绿植。远处的教学楼亮着几扇窗,操场上有田径队的人在跑圈,喊声远远地传过来,听不真切。


“说吧。”林栀夏站在风里,头发被吹得往一边飘,她伸手拢住,“什么事?”


沈夜棠靠在门边的墙上,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她。风把她的头发也吹乱了,她没管,就那么看着林栀夏,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我跟家里说了。”


林栀夏愣了一下:“说什么?”


“说我有喜欢的人了。”沈夜棠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林栀夏看见她插在口袋里的手攥紧了,外套布料被拽出几道褶,“没说是谁。但我妈问了,问是男生还是女生。”


林栀夏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女生。”


风忽然大了一阵,把墙角那盆枯绿植的叶子吹得哗啦响。林栀夏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操场上的喊声还大。她看着沈夜棠,沈夜棠也看着她,表情还是那副惯常的冷淡样子,可林栀夏认识她够久了,看得出她下颌绷得太紧,眼尾也微微泛红。


“你妈……怎么说?”


沈夜棠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抽出手,朝她伸过来。林栀夏走过去握住,发现她手心有点潮。“我妈说让我带回家看看。”沈夜棠的声音低下去,“我说还不到时候。她说那等我觉得到了的时候。”


林栀夏握着她的手,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自己家里,爸妈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对她的期望也就是考个好大学找个安稳工作,从来没聊过这方面的事。她不敢想如果自己说了会是什么反应。沈夜棠大概看出了她在想什么,手指收紧了一点。


“我没有逼你的意思。”沈夜棠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这边准备好了。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你说了算。”


林栀夏低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白丝和黑丝在风里贴得很近。她吸了一口气,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涨得满满的,又酸又暖。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抖:“我可能……要很久。”


“我说了,多久都行。”


“我爸妈可能不会那么容易接受。”


“那我就多去你家吃几次饭,让他们先喜欢上我。”


林栀夏忍不住笑了一声:“你什么时候会讨人喜欢了?”


沈夜棠挑了挑眉:“你不是很喜欢?”


林栀夏被这句话噎住了,脸一下子红起来,抬手推了她肩膀一下。沈夜棠没躲,反而顺着她推的力道靠过来,额头抵上她的额头。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到一起,深棕色和黑色缠在一起分不清。


“林栀夏。”沈夜棠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刮跑。


“嗯。”


“我今天在办公室改卷子的时候一直在想,要是能像现在这样,什么时候想见你就见你,不用躲着人,不用等到放学——那该多好。”


林栀夏闭上眼,额头贴着沈夜棠的额头,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慢慢来。”她把沈夜棠早上说的话还给她,“你说了,我说了算。”


沈夜棠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过来。“嗯。你说了算。”


两个人在天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风实在太大,林栀夏打了个哆嗦,沈夜棠才拉着她往回走。下楼的时候沈夜棠走在前面,手一直牵着她没松,到了三楼拐角才放开。走廊里还有零星几个学生,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教室,各自收拾书包。


林栀夏把保温袋折好塞回书包侧兜,拉链拉严实。笔记本从桌肚里拿出来的时候带出了那张写着“等多少次都行”的便签,她捏在手里看了两秒,然后夹回笔记本里。沈夜棠从过道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书包,站在她桌边等。


“走吧。”


两个人并肩出了教学楼。操场上田径队已经散了,只剩几个收拾器材的学生。梧桐叶铺了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夜棠没停,继续往前走,林栀夏跟上去:“你不回家?”


“先送你。”


“不用——”


“我想送。”沈夜棠偏过头看她,“女朋友不能送吗?”


林栀夏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围巾是早上出门随手抓的,浅灰色,软塌塌地堆在脖子上。她闷闷地说了句“能”,然后加快脚步跟上沈夜棠的步子。


两个人走到昨天分开的那个巷子口,沈夜棠停下来,把书包换了个肩膀背,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塞进林栀夏手里。林栀夏低头一看,是今天早上装豆浆的那个空杯子——洗干净了,杯壁上还带着水汽,杯底贴了一张新的便签。


她揭下来看,上面写着:明天七点,还是梧桐树下。带两杯原味。


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加糖的也行。你买的都行。


林栀夏攥着便签抬头,沈夜棠已经转身走了,黑色连裤袜和短靴在路灯下渐远。她走出一段路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只是举起手晃了晃。


林栀夏看着那只手在空气里划了一下,然后插回口袋。她站在原地把便签看了两遍,折好放进笔记本,转身往巷子里走。秋夜的风从背后推着她,书包侧兜里的保温袋轻轻撞着书包壁,发出闷闷的响。她走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摸到口袋里还有一颗草莓糖,不知道什么时候沈夜棠又塞进来的。


她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推开门,客厅的灯亮着,妈妈在厨房喊她洗手吃饭。林栀夏应了一声,把书包放回房间,笔记本锁进抽屉之前她又翻开看了一眼,便签上的字迹清瘦利落,和昨天那张“等多少次都行”一模一样。


她合上笔记本,锁好抽屉,去厨房帮忙端菜。饭桌上妈妈问她今天怎么回来晚了,她说在学校多做了几道题。妈妈没多问,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林栀夏低头吃饭,嘴里还留着草莓糖的甜味,混着饭菜的咸,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晚上写作业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沈夜棠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她自己的书桌,台灯底下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旁边放着一个空杯子——就是早上装豆浆那个,杯底便签已经被揭走了。照片下面跟着一行字:明天数学小测,你复习了吗?


林栀夏回:复习了。


沈夜棠:那明天早上对答案。


林栀夏:你不是都写完了吗?


沈夜棠:对答案是为了让你安心。


林栀夏盯着屏幕笑了一声,妈妈在外面敲门问她要不要吃水果,她赶紧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应了一声“要”。等脚步声远了,她才翻回手机,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晚安。


沈夜棠秒回:晚安。明天见。


林栀夏把手机放到一边,低头继续写题。台灯的光照在练习册上,窗外的梧桐树影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她写几笔就停下来看一眼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她索性把手机塞进抽屉里,专心把最后两道题做完。


抽屉里,那些糖纸和便签安安静静地躺着,和笔记本锁在一起。明天七点,梧桐树下,两杯原味豆浆,还有一个人会站在那里等她。林栀夏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合上练习册,伸了个懒腰。窗外的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她关了台灯,屋里暗下来,只有手机屏幕在抽屉缝里透出一线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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